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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星际之萌军首领是熊猫 下——排骨炖藕

 第四十九章

 
霸王猫习性随意,野生霸王猫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固定巢穴,走到哪儿睡到哪儿,幕天席地,也会上树,只有产仔和即将老死前才会找一个临时洞穴。长毛霸王猫因为研究数据不足,尚不知道有多大差别。
 
虽然是在墨迁确定从第八军接收霸王猫后,博格星基地才着手修建它们的居住场所,但在熊茂看来,却并不见潦草,想来是之前就有所安排。
 
被专门圈出来的区域包含了一段河道,因为水汽相对充沛,草也长得比较齐整,再加上被士兵们种得整整齐齐的树木,即便并没有几棵可以承受霸王猫攀爬休憩的大树,整体看起来仍有些草木丰盛的样子。这只是室外部分,真正体现修建者用心的,是这几天才立起来的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
 
这栋建筑从外面一看,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仓库,只是外墙被刷成了与周围环境比较搭的绿色,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宽阔的隔间错落有致地由下到上排列,仿佛随意堆叠起来的巨大纸箱。每个隔间里面有软垫,周围有不止一个出入口,这些出入口又与纵横交错的阶梯、廊道相连,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动物公寓。公寓旁边是宽阔的平地空间,一边角落安置着饮水设备,另一边却很有创意地安装了几个大大的吊床。
 
最好玩的,是这栋猫屋的四面墙和屋顶,不仅可以随意设置开放宽度,在透明与不透明之间切换,还可以变形组合,根据不同的实际需要,形成不一样的格局。在其中一种半开放形态下,隐藏在墙体中的跑轮、拳袋、弹簧球、猫抓板等玩乐兼锻炼设施就显露了出来,仓库秒变大猫健身房和游乐场。
 
负责霸王猫营地建设的人并没有把喂食的地方固定在一处,而是选取了传送带的方式。从猫屋内部穿过又延伸到外面草地的传送带在不用的时候是收起来的,到了饭点,收缩在各个节点的传送带就会展开拼接起来,组成一个大猫旋转餐桌,霸王猫们在哪里,食盆就可以传送到哪里。
 
至于吃的另一面,则是沿用以前保护中心的做法,建了专门的猫厕,里面铺上比较干燥松散的泥土,机器会定时更换、除味和消毒。
 
看到猫厕的时候,熊茂心想真是失策,跟着墨迁和负责这边的军官带大猫们来营地的他应该第一站就直奔猫厕。现在只有大王得到了他的提示,不急不缓地走了进去,还低下脑袋把小猫阿崽放了下来。其他霸王猫呢?早在进入这片草地的时候就四散开来了。
 
熊茂开始不知道它们想干嘛,直到看到一只只霸王猫屁股底下的条状物,才一头黑线地反应过来。这其实不怪它们。霸王猫在动物中有爱洁的名声,便便前要先刨个洞,便完了又把泥土覆上去盖住,虽然真实目的是掩藏气味,方便猎食和自保。之前在军舰上没有土给它们刨,好像只有阿崽便过了。
 
熊茂对这些大朋友的忍功表示佩服,但这也改变不了粑粑真的很臭的事实,何况大妹正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它好像有点便秘,其他大猫已经在飞快地覆土了,它还蹲着,尾巴高高地竖起,眼睛睁得很大,显得脑门儿上的“刘海”都变得立体了许多。发现有熊看了过来,它马上转了个方向。可是大妹啊,你遮得住大条,却遮不住味道啊。
 
少年熊猫忍不住抬起胖爪子捂住鼻子,转头一看,墨迁和其他军士还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是在他的桂圆眼和家长对上的下一刻,男人一个伏身将他抱了起来,快步带队转移。挂在他怀里的熊茂眯了眯眼睛,内心窃笑。
 
这天晚上,熊茂第一次主动提出不跟家长睡,要跟霸王猫们住一段时间。墨迁还以为他是觉得好玩,挺高兴他有了点孩子心性,也赞成他跟这样的动物朋友多相处。而在熊猫寄居者心里,他是真打算要认真过好这动物的一生的。既然自己能在战兽队伍中发挥作用,那就当好一个动物士兵,与准战友们培养感情,增进了解,加深信任,让墨迁的后续安排能顺利些。
 
天色暗下来不久,大猫们就开始确认睡觉的地盘了。令熊茂惊讶的是,它们既没有选择比较熟悉的草地环境,也没有看中舒适度很高的隔间,而是争着抢着要上从未见过的吊床。
 
三十五只大猫争夺六张吊床,那场面,真是毛爪与尾巴齐飞,肉垫共舌头一色,毛绒堆里看摔跤,听取喵声一片。熊茂被从内圈挤到外围,无语地望着这些在人们眼中威风凛凛的大家伙毫无形象地你上我拉,你摔我爬。几张吊床晃来晃去,数易其主,眼看力气耗得差不多的竞争者之间要分出胜负,熊茂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升高了。
 
大王叼着他的后颈把他放在了其中一张吊床上,又把小声喵喵叫的阿崽也放了上来,这个没有参与争夺战的首领自己却只是站在下面,一声不吭地守在一旁。
 
因为有吊床,熊茂终于能勉强和大王对视,长毛霸王猫那双金绿色的眼睛依然锐利非常,看过来的眼神也似睥睨一切的王者,熊茂觉得它是在说:本王已经看穿你了,就勉为其难满足你这个小小的心愿吧。
 
我没想上来啊!好吧,这吊床还挺舒服的,熊茂往下一滑,整头熊陷进吊床中心,阿崽也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到他身上,粉红色的爪垫轻轻拍在了熊猫嘴角。小猫相对周围这群霸王猫而言小得可怜,但在熊茂眼里就是一般成年地球猫大小,只是长毛下的身躯瘦骨嶙峋,眼睛明明有问题,却喜欢转着脑袋四处“看”。熊茂收拢胖胖的四肢,把它抱在怀里。
 
大猫们还在争抢另外五张吊床,却再也没有哪只猫往他这边挤。按照熊茂的性格,一般情况下,他是会把吊床让出来的,但他没有。抱着发育不佳的小猫,他想着自己肯定是和阿崽一样,被当成小朋友照顾了。他不能拒绝大王的好意,作为灵魂上的真大人,他得顾着“假大人”的自尊心。
 
在大猫们进入营地的时候,基地军医也带着助手来了。这位医生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已经从人医又兼了半个兽医,从滚滚到博格星后,就不得不自行钻研动物医科,现在给霸王猫看一些基本病症完全没问题。
 
让助手们带着仪器采集其他大猫的身体信息,军医把重点放在了一大一小两只长毛霸王猫上。看着他给小猫做了初步体检,又重新看了看大王身上的新旧伤,陪在旁边做安抚员的熊茂突然接到他扔出来的一个雷。
 
“从骨龄看,这只长毛霸王猫应该还要差一点才成年。”军医的语气里有着惊讶。
 
什么?大王未成年?当着族群首领,让其他霸王猫也自觉臣服的大王居然是个未成年?!
 
熊茂张大嘴巴,艰难地吞下了这个事实。然后大王在他眼中就从一个成熟威严的一族之长,变成了用稚嫩的肩膀扛起重担的少年喵。他对这只长毛霸王猫依然有着深深的佩服,但这佩服中已经加进了一重怜惜。霸气的巨猫再是想不到,自己的冷酷狂拽在某只熊心里已经成了少年人板脸装成熟式的可爱。
 
霸王猫一般三岁成年,四岁上才会开始忙造小猫的事儿。这么看,根本不需要军医的验证,阿崽就不是大王的崽。原本以为的父子组合突然变成了大孩子带小孩子的搭配,熊茂的大人心态开始熊熊燃烧。在“未成年”论坛上混了不短时间的他知道,有些十几岁的大小孩儿就喜欢通过照顾他人来证明自己,这时候被照顾的人要是说不需要,就是伤对方的心。摸摸阿崽的背,熊茂想着一定要配合大王的大人角色扮演,慢慢睡着了。
 
深夜,墨迁打开了猫屋的监控画面,看到了挤挤挨挨睡在吊床上下的猫。其中一张吊床上,滚滚仰面躺着,身体下陷,四肢自然摊开,毛茸茸的肚皮上,蜷着一只小猫。这也是看起来最宽敞的一张吊床,其他每张吊床上都挤着两三只霸王猫,不是这里垂下一条猫腿,就是那里吊着一个脑袋。一只半个身体都挂在吊床外面的大猫被它压着的同伴在睡梦中踹了几脚,头朝地滑了下去。被它砸醒的那只霸王猫让让身体,任它落到地上继续呼呼,自己却爬了上去,屁股压着别猫的脑袋,大头靠着别猫的尾巴,舒服地重新进入梦乡。
 
墨迁楼上,菲碧的房里,因为人多猫多一直处在紧张状态而被带回来的小绿盘成一团,也睡得很安心。
 
在动物们都在安静休息的时候,多所大学的教授们还斗得如火如荼。学者们的争斗始终保持着距离,但也不见得有多斯文,你甩出一大堆研究成果,我列出一长串年限资历,你批评我论文不够严谨,我指责你身体素质不足以进行艰苦研究……
 
这些人争的是进入博格星的资格。如果说有活生生的长毛霸王猫在博格星让他们兴奋的话,霸王猫对戎奇人有天性压制的消息就让他们疯狂——多么重要的研究课题,多么难得的机会!
 
自军方露出要以提供研究机会为条件,邀请部分相关专业学者进驻博格星支援战兽驯养的意思以来,一些大学就自发地较起劲来,等霸王猫事件涉案人员一泄密,竞争陡然激烈数倍,连同一所大学内部的人都顾不上同门之谊了。本来更为名正言顺的科学院反倒被大家心照不宣地排除在外,他们表面上也很知趣地避了嫌。
 
最终,开设有综合性专业的两所军校和与军方有合作关系的两所一般大学胜出。几日后,四名教授分别带着一个助手满心期待地抵达博格星。他们不仅接受了军方的基本审查,还答应了第二十三军军长的条件,不问军事,单纯辅助,合理研究,同时为负责战兽事项的军官和士兵定期上课。
 
本来,霸王猫营地在建设时考虑得已经相对全面,并不需要有人时时照看,在喂食、训练和医疗外再花多少人力,但研究者们的想法显然不同。他们到达的第二天,熊茂就见证了他的霸王猫朋友们迎来铲屎官,荣升猫主子。
 
第五十章
 
激昂的音乐在空间里回荡,自多种传统乐器上诞生的音符与空气猛烈地碰撞,又缠绵地交融,忽而猛地冲上高空,如群鸟射星辰,忽而重重坠入地底,似山瀑泄高崖,人的心脏也在这乐声中被不断抛接、拉扯。
 
这是由联邦著名古典音乐家所作的名曲《新乡》,描述了大迁徙过程中奥莱人所经历的漫漫长路,宇宙的宏大和人类的渺小、命运的曲折和精神的崇高都通过音乐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让享受着美好生活的现代人也能感到三四分先祖们当年的痛苦、失落、挣扎与奋进。这首曲子也因此被称作励志神音,很多人表示听了之后热血沸腾,想立刻为人类的伟大事业大干一场。
 
现在听着这曲子的人也正在奋力劳作。只见厚厚的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撬起又倒下,周围松散的部分滑落,露出里面凝结成坨状的事物。尘土在空气中扬起,将一股特别的酸臭味扩散开来。拿着长柄铲劳作的人穿着裹手裹脚的工作服,人人戴着帽子口罩,看不太出年龄性别,要是走近些,就可以看到他们的额头都微微见汗。
 
其中一个人将新的一铲泥土倒入旁边的矮车斗后停了下来,把铲子竖在一边,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从车斗里的坨状物上掰了一块下来,看了下断面,又并拢手指捻了捻,然后扯开口罩,凑近闻了闻,接着就露出了一种仿佛农人收获了好粮食般的笑容。在她侧面的一个人看到了她的动作,藏在口罩下的嘴一歪,无声地切了一下,然后就低头掩下了不满的目光。
 
没有错,这些人正在做的就是地球上的猫奴必经的日常——铲屎,只不过他们铲屎的地方离地球远了点,铲的屎大坨了点,铲屎的态度虔诚了点。
 
他们就是刚来博格星不久的四位动物学教授伦道夫、修永、席泰、凯拉及各自的助手。在他们正式投入工作的第一天,身上清贵的学者气息就荡然无存,熊茂只看到一群两眼放光的超级猫奴,顿都不打一个地自觉当起了铲屎官,快快乐乐地在外围做起了霸王猫们实际并不太需要的服务。这让熊茂的“科学家迷弟病”都没有机会发作。
 
霸王猫营地的负责军官一脸懵呆地被他们要求停了营地内的部分机器,又给他们找来了一些传统的工具。按照教授们的说法,要亲近动物、研究动物,就要亲自动手,给它们喂食喂水、打扫卫生,了解它们吃喝拉撒的每个环节。自此,这些读书人真的接手了猫屋的打扫和猫厕的清理工作,并且兴致勃勃地想给大猫们做更多,离它们更近,可惜还没得到猫主子们的允许。
 
刚才在铲屎过程中查看霸王猫粑粑的,就是这支研究者队伍中唯一的女性,凯拉教授。凯拉已年届七十许,来自两所一般性大学之一,她也是八人中唯一的异能者,还算得上年富力强。力量异能觉醒后,她经受了一段时间的训练,但志不在肉体作为,转投科研后,做出了一些成果,突出的身体素质也为她在做大型动物研究上提供了多一点点便利,帮助她积累了比较丰富的经验。博格星的需求出来后,她隐隐觉得这将是自己一生最重要的研究项目,因此费力争取,现在也做得尤其用心。
 
今天铲到的霸王猫粪便形状、色泽、气味都很正常,这说明霸王猫们是健康的。这让她心情挺好。研究者有时喜欢统一,比如希望霸王猫的健康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有时喜欢特例,比如这些大猫的特殊能力让他们甘愿倾入心力。就是不知道大家伙们什么时候才愿意让他们近身?正这么想着,她就看到一只霸王猫向他们走了过来。
 
那是这群大猫中最漂亮的一只。要是说霸气,无猫能出大王左右,但要是论萌,这只基本就是魁首了。熊茂叫它“阿暖”,因为它的头部上半部分和背部、尾巴都是鹅黄色的,身体的其他部分则是纯白的,像春日暖阳浮于白色云朵之上。从侧面看,阿暖额头圆润,鼻头短短,眼睛如大大的玻璃珠,两颊鼓鼓的,让人很想戳一戳。实际上,熊茂不仅戳过它的脸,还借着玩乐之机埋过它的胸,那感觉,怎一个销魂了得?
 
虽然阿暖是只雌性霸王猫,灵魂是人的熊茂却没有什么障碍,要换个人类女性他就不会凑上去了。不过最近熊茂也不怎么主动到阿暖身边了,他算发现了,这位就是大猫中的女豪杰,好奇心大,胆子肥,玩起来不怎么分轻重。曾被它一个翻身压在肚子底下的熊茂真是差点被闷死加压死。现在阿暖往教授们那边走,准是又有什么吸引它的注意力了。
 
这几天研究者们在观察大猫,其实大猫也在观察他们。它们也算见过一些人类,这几个人对它们的态度又要特别些。霸王猫也有不同的性格特点,它们中有的就当这些研究者是无关的摆设,就算从旁边过也不会斜一眼,有的接触到他们的视线就会躲开,有的却会晃着尾巴看回去——按照熊茂对它们动作的理解,这是觉得这些人类有点好玩儿。
 
阿暖就是晃尾巴的大猫之一,现在它好像看够了,想过去接触一下。熊茂远远看到它甩着长尾,步伐优雅地缓缓向猫厕那边走。几个研究者本来正开着装便便的小车往外去,发现它的动作,都停住了。
 
看到那只霸王猫确实在往自己这边来,凯拉的眼睛都亮了。这些大猫的反应其实跟他们预计的不太一样,这让他们无法判断自己选择的做法到底对不对。虽然此前霸王猫的研究基本被保护中心等机构垄断,但大部分观察记录和研究成果都是公开的,他们这些外围的动物学家也能对霸王猫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
 
按理说,它们要么不接受人类的喂食,表现出漠视或攻击状态,同时不允许人类侵入它们的生活区域,要是经过长时间的试探,两者都接受了,也就会允许对其身体的触摸。可这群霸王猫实在是出人意料,他们毫不费力地就做到了进入生活区域和喂食,却直到现在都不能摸到它们的一根毛。凯拉和她的同事们不知道,这跟动物大明星滚滚脱不开关系。
 
这段日子,熊茂大部分时间都跟大猫们待在一起,跟它们之间的简单意思交流也越来越顺畅,何况还有个理解能力更强的大王在。在他的影响和大王的带领下,所有大猫都知道了不要随便攻击人,定时进食,定点便便。但他觉得自己还不适合干涉太多,要让大猫们慢慢适应,自愿接受,平滑过渡。他也不清楚,这些研究人员在大猫们眼里是什么样的角色。
 
因为不知道大猫会怎么做,凯拉他们和熊茂两边仿佛都定住了,只看着阿暖春游般地悠然前行,雪白的毛绒爪子踏在绿绿的草地上,像霜糖团子。待它走近了,凯拉自然地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身体的其他部位并不动。漂亮的霸王猫果然继续挨近,状态依然放松。它走到凯拉的小车边,绕着小车转了一圈,又探头看车斗里面,仿佛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隔着距离嗅了嗅凯拉。正当凯拉想伸手试着触摸一下它,它却毫不留恋地一转身就走了。
 
失望的情绪刚升起一点,凯拉就看到它又往自己的助手尼恩那里去了。尼恩也不动,等着它过来观察自己。但大猫没有重复之前的动作,它直接跳进了尼恩身后的车斗。看那个抬尾弯腿弓背的姿势,熊茂保证阿暖正在拉粑粑。
 
离得近的凯拉看到尼恩脸色都变了,越涨越红,这是憋气憋的。她能习惯霸王猫便便的味道,做动物研究久了这些完全不算什么,年轻人却要娇气些,她理解,但她还是给尼恩使眼色,希望他不要破坏机会。显然,尼恩憋不住,他飞快地抬起手臂捂住鼻子。帽子口罩都在出猫厕的时候摘掉了,手套还戴着,是脏的。
 
熊茂就见这个年轻男人动作的时候,阿暖也刚好便完,它看了此人一眼,然后调转方向背对着他,两条前腿飞快交错,刨起土来。裹着旧粑粑又迎来新粑粑的泥土因为它的大力动作,兜头兜脑地往年轻男子身上撒去。由于是背朝车斗的姿势,男子发现得慢了一拍,没能及时躲开,扎扎实实地淋了一场真·粪土雨。
 
少年熊猫举起爪子遮在黑眼圈上——这画面太美,不敢看。阿暖,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阿暖。
 
在场的其他人类都吃了一惊,继而憋起笑来。他们都觉得这没什么,动物嘛,总有一些不能以常理论的动作,只要不是攻击行为就好了。何况做完这些的霸王猫轻轻跃出车斗后,又站在原地转着脑袋四处看,那圆乎乎的脸上居然让人看出一种无辜的表情,体型虽大,仍可爱得让人心花开。
 
尼恩可不觉得这样的霸王猫可爱,实际上,他不觉得任何一只霸王猫可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笑料,他很不高兴,甚至有些怀疑这只大傻猫看出了他不喜欢它们,转眼又觉得不可能。但不管心里怎么想,他面上还是笑了起来,有些难看地。
 
第五十一章
 
阿暖之后,陆续又有几只霸王猫去招惹过凯拉他们,有时是突然从旁边蹿出来吓人一跳,有时是故意把他们整理好的东西又弄得乱七八糟,但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要是有谁伸手想碰一碰它们,大猫必定嗖一下就跑了。在熊茂看来,这些动作与其说是玩儿,不如说是在试探这些人类。
 
凯拉几个很有耐心,甚至欢迎大猫们的这种试探。就连助手尼恩也没有表现出过气急败坏,虽然他是八人中被整得最惨的,粪土雨之后又被一只霸王猫故意踢过去的金属球绊得摔了个狗啃泥。
 
研究人员和霸王猫群关系的真正破冰,始于小猫阿崽身体状况的好转。在凯拉他们和军医的共同努力下,借助药物使用和食物补充,阿崽的身体变得结实了一些,因为元素缺乏而导致的半失明也好了不少。看情况,它完全恢复健康,如一只正常长毛霸王猫幼崽般地长大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熊茂在,研究人员拿来的东西并不需要采用强制手段让小猫服下,熊茂自然会告诉大王那是有益的,继而帮助阿崽吃下去。但聪明的大猫们仍然看出了阿崽的好转与这些人类有关,对他们的亲近也就不再排斥,连大王偶尔都会屈尊降贵地让铲屎官碰碰它华丽的长毛。
 
凯拉及同事们自然是欣喜的,这代表他们的工作可以进行到下一个阶段,可成就感还是少了那么一点点,因为他们已经发现了博格星最高长官的私人战宠所发挥的作用。想让这些霸王猫变得温顺?不需要,有滚滚在就可以了。想让它们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需要,有滚滚在就可以了。想让它们能根据简单的命令做出对应的动作?不需要,有滚滚在就可以了,而且大猫们并不是谁的话都听,同样的指令,只有滚滚带头做时才有作用,而滚滚只听墨迁少将的命令。
 
“凯拉,博格星基地让我们来是为了辅助战兽队伍的建立的,但我越来越觉得无论是这些军人还是那些霸王猫都并不需要我们。”同样来自一般性大学的席泰表情复杂地说。
 
此时是晚饭后,他们都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待在宿舍里。专门提供给他们的宿舍离霸王猫营地很近,只需要步行十多分钟就能到营地入口,但这对他们来说却已经是很大的距离。在过去,这些人在研究野生动物时常常是长期搭帐篷睡在动物巢穴附近的,设备监控并不能完全取代肉眼观察的作用。他们并不怕野外原始的环境,反倒是现在这样的工作方式让人觉得不适应。想当初,席泰还攻击竞争者身体不好,不能应付博格星的艰苦生活呢,现在看,博格星哪来什么艰苦生活?
 
“还是需要的,我们不是每天给大猫们搭配食物吗?哦对,隔一阵还要给它们检查身体,给大兵们上课。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动物餐做得那么好,简直就是个优秀的厨师!欸,你们看到没?今天那只黑眼罩大猫吃完了自己的,还去抢同伴的哈哈。”平时沉默寡言的伦道夫喝了酒话就多起来,就是有点颠三倒四。
 
提供酒的凯拉也笑了,但她笑得要更真心实意些。“动物们本来就不需要人类啊,我们这些做研究的只是自己想了解它们罢了。认识另外的生命,本身就是件让人幸福的事。你们的初衷也差不多吧?”这段时间工作生活在一起,他们已经成了朋友,说话更为随意些。无事可做的时候,大家就会到凯拉这里来,她考虑周到地带了酒,并且酒量很好。
 
修永点了点头,同意她的说法,又接话:“可惜没有办法研究滚滚,它根本不让我们接近,好像做什么都吸引不了它。递上去的申请也被拒绝了,墨迁少将把它教得很好,保护得就更好。”他和伦道夫来自军校,在军方人脉要广一些,依然不能让人同意他们深入研究滚滚,他这么说其实是一种隐晦的指责了。
 
谈到这个,大家沉默了一阵,就转移了话题。他们算是对动物最为了解的一类人,同时也是对其他生命的未知之处最为敬畏的一类人。滚滚的某些表现加深了这种敬畏,虽然暂时无法解开秘密,他们也不会刻意去打破它。
 
第二天,四名教授继续带着各自的助手进行他们的日常,做他们自以为的厨师、医生和营养师,以及熊茂先生眼中的铲屎官,还是带每日填写猫陛下起居注的那种。其实,他们只是被一种过去的研究中所没有的隔阂感搞得有点焦躁,实际的工作远不止这些。
 
最核心的,就是分析霸王猫为什么能对戎奇人造成那么大的影响,能否复制这种影响因子,让其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方面在过去是一片空白,如果没有绝好的运气,基本可以预见未来的研究过程是漫长而枯燥的。其次,短毛霸王猫在新环境下的社会形态、长毛霸王猫的身体和习性差异、大猫对小猫的教育方式等等,都是他们所面对的课题。
 
除此之外,对于战兽的驯养方法和注意事项,墨迁也是认认真真地向他们请教了的,尤其是对有工作动物培养经验的修永教授,只是不让他们亲自下场。霸王猫群的发展方向和指挥权,始终是掌握在第二十三军(或者直接说是墨迁和滚滚)手中。
 
在凯拉他们起身的时候,熊茂已经开始带着一群大猫在猫屋旁边的区域跑圈。有了霸王猫,他早锻炼的项目就变了,由跟着家长做运动,变成了家长看着他带着大猫们做运动。在大猫们基本适应了营地的生活后,训练就启动了。墨迁也要每天花一定的时间,带着人“指挥”滚滚带领霸王猫群。
 
这天博格星的湿度难得的挺大,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下显得晶莹璀璨。熊茂劲头十足,迈着内八腿跑得飞快,感觉自己的短尾巴都要飞起来了。即便如此,他身后的大猫们还是憋憋屈屈地压着速度的。要是真跑,三个熊茂也不见得跑得过它们中的任一只。只要跑过十次作为终点的那棵树,送食物的传送带就会出现。但它们已经不会越过在前面带队的黑白小朋友自己跑了,因为它们并不知道多少算十圈,就算碰对了,小朋友不停它们也是得不到东西吃的,它们又不是头领。
 
唯一不动就有得吃的是大王和阿崽。除了跑步,熊茂还要带着大猫们做一些诸如站队、蹲下、起立、跳跃、翻滚之类的动作,都很简单,运动量对成年霸王猫来说也不值一提,为的是培养它们听口令集体行动的习惯,就像新兵刚开始做的队列训练。这些训练的难度也正在让“新兵“听令行事,熊茂可以跟大猫沟通,营地也准备了食物作为奖励,但这并不足以让天性自由的动物做到人类想要的程度。正在墨迁他们要实行与教授们商讨出来的惩罚方式时,大王居然站出来了。
 
大王是不参与训练的,也没谁逼它。熊茂认为,以它的智商和实力,要让它自己愿意——熊大人又在照顾猫少年的自尊。这位大爷倒是场场必到,在旁边或站或趴,心情好了也会驮着阿崽跑一跑,熊茂觉得它的注意力并不一直在这边。结果当一只黑身体、黄手套的霸王猫跑出队伍的时候,它出人意料地上去就是一掌。
 
“喵?”黄手套有点懵。
 
大王并拢前腿威严正坐,无声瞪视,长长的颈毛勋章般地垂挂胸前。
 
“喵~”黄手套缩起后腿,低下脑袋,感到委屈。
 
大王微微低头,张嘴露齿,冲着面前不守规矩的小弟低吼。
 
黄手套不敢喵了,夹了夹尾巴,又乖乖走回了队伍里。
 
熊茂怀疑自己看到了教导主任抓住逃课学生的现场,可大王顶多是个学生会主席,还是低年级的。这气势,不仅猫甘拜下风,熊也有把指挥权交出去的冲动。
 
有了这座镇山太岁,训练进行得还算顺利。这只是熊茂的感受,他是出力的那头熊,又要出声跟大猫们沟通,又要想方设法做动作示范,还要带着大猫们做完全套。觉得这有趣的大猫还没尽兴,他已经气喘吁吁,差不多是头废熊了。但在旁边的人类眼里,这已经顺利得超出想象啦。
 
“嗯~”滚滚昂头叫了一声,侧身躺下,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又昂头叫了一声,在它对面站成几行的霸王猫们就喵喵叫着参差不齐地躺了下去,或快或慢地滚了一圈。等它们爬起来,本来比较整齐的队列又乱了,这时专门的士兵已经拿着猫饼干走过去,把饼干放到准确的位置。它们为了吃到零食,又站回了原位。“嗯~”滚滚在接到军长的命令后,又开始下一个动作了。
 
看到这些的军官和士兵面上淡定,心里已经把少将和嗯哥夸了一千零一遍了。修永等人内心却仍然无法平静,他们已经明白来时让他们签的保密协议并不是什么军队常规程序了。
 
一套动作做完,大猫们倒是玩得开心,吃得愉快,熊茂就只剩下累和饿了。接过家长递来的营养液一口喝尽,没那么饿得慌了,他才觉得身上很不舒服。在湿润的地面上打了不少滚,草屑、泥土全上身,不用看也猜得到自己有多脏。躲过墨迁来给他摘草屑的手,熊茂直接往河道跑去——怎么能把家长那么好看的手弄脏了呢?
 
滚滚的身体刚从面前闪过,成群结队趴着甩尾巴的大猫们就接连站了起来,跟在滚滚屁股后面跑了过去。
 
“这些霸王猫已经初步养成跟着滚滚行动的习惯了啊。”嘴里这么说着,凯拉也向着那边跑了起来,身边是一步不落的同事们。
 
流经营地的河道并不宽阔,水流也缓,正适合洗澡。不过这个适合是相对而言的,当三十多只霸王猫都挤到一处后,就转身也难了。明明上下游都还有那么多地方,这些大猫偏偏要堆在一起,熊茂也是服气。嗯嗯叫着让它们散开,平时矫健得很的大家伙们就一点点挪,像怕水似的。刚刚跟着跳进来的时候不是很利索吗?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时才到达河边的研究人员们,一看河里这个状况,都笑了。凯拉比同事们强点儿,不需要把手放到膝盖上喘气,干脆也下了河,涉水到了最外围的阿暖身边。
 
第五十二章
 
河面还不到凯拉的胯部,对于肩高统统超过一米的大家伙们来说,顶多淹到它们的下巴。但在四足触不到河底的滚滚都放松自如地划拉着腿的时候,却没有哪只霸王猫敢在水里把步子稍稍迈大点。要不是感到拥挤的滚滚一直在催,它们肯定就在原地不动弹了。
 
想到这些大猫惯性地跟着滚滚扎堆往河里跳,掉水里才猛地僵住了的样子,凯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在女动物学家面前,平时不可一世的大家伙们你挨着我,我靠着你,高高地把头往上翻,生怕脑袋被淹着了,坚实的长腿明明稳稳地站在水里,探出的爪子却只敢在水底一寸寸地挪。那样子,别提多怂了。
 
“喵!”一声尖锐的猫叫响起。一心只想快点把身上洗干净的熊茂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踢到旁边的船长了。但自己这点力气相对霸王猫来说才多大,叫声这么惊恐,难道是伤到要害了?熊茂赶紧转身去看船长,当他注意到不仅是船长,所有大猫都一副紧张神色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好些猫都是怕水的。
 
草原霸主一朝成为落汤猫,马上就变成了体型巨大的小宝宝,每一根毛都在传达着茫然无措,似乎这小小浅浅的河里下一秒就会变出洪水猛兽。作为半个同类,熊茂应该同情来着,但他内心的男性人类却在捧腹喷笑。对不起啊大宝贝们,我个子那么小,也帮不上忙哈哈哈!
 
而这时候,同样被河水束缚住的阿暖看到了靠过来的凯拉,不等这个时常出现在身边的女性人类伸手安抚它,它就像遇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地突然扑了过去。凯拉就算是个力量异能者,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也扛不住这重重一扑啊,当即失了平衡,顺着阿暖用力的方向倒进了河里。
 
“救命稻草”被水淹了,着力点也一下子消失,只要把腿放下去就能站稳的阿暖偏偏惊恐地胡乱刨水,溅起水花一片。还好凯拉躲得快,不然没被水淹死,反倒要被失了方寸的大猫抓伤。岸上的同事发现不对,已经纷纷下水来,在几个人的合力安抚下,阿暖终于安静下来,并在他们的引导下上了岸。
 
脱离了河水的范围,阿暖拿大头对着凯拉又拱又蹭,还立起来,把前掌搭在女教授肩头,伸舌头将凯拉脸上的河水舔掉了大半。女研究员被它逗得哈哈大笑,抬手艰难地够到大猫的背,温柔地拍了拍。
 
在阿暖之后,其他霸王猫也在熊茂的鼓励和研究人员们的帮助下陆续走到河岸上。终于可以独享大澡池子的熊猫先生泡在水里抬头一看,就见一片还算蓬松的大猫脑袋下,全是经过了“速效瘦身”的身体,湿透的毛紧紧贴在皮肤上,还在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
 
“哈哈哈!”最开始是席泰,后来所有研究人员都笑出声来。好像知道了这些人笑的是自己,除了乖乖趴在凯拉身边任她给自己梳毛的阿暖外,所有的落汤猫都使劲甩起身体,报复似地把那群半湿的人淋了个全湿。
 
但把大部分水甩掉了的大猫们也没有好看多少,因为粘在一起的毛都炸开了,一绺一绺地立起来。“哈哈哈!”有人笑得肚子都痛了。船长郁闷地站在原地,抬头眯眼,长长的胡须直愣愣地往两边戳着,一副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看得熊忍俊不禁。看朋友笑话的结果就是熊茂自己一个分神,喝了一口洗澡水,呛了半天。
 
这边闹着的时候,大王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坐在它并拢的两个前掌上的阿崽虽然不知道这些大猫和大人具体在干嘛,但明显很想参与进去,可惜它的守护者不让。这一幕落在熊茂眼里,“高贵首领冷眼旁观”就成了“傲娇少年不好意思融入集体”。
 
“嗯~”熊茂先招呼阿崽。小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长辈,大王没动也没出声,它就高高兴兴地往看得半清不楚的大朋友那边跑去,小尾巴扬在后面,像一株迎风的茅草。熊茂游到河边接它,让它爬到自己的背上,然后就做一条熊力船,带着小猫在河面上飘来飘去,阿崽兴奋的喵喵声细碎地洒落周围。
 
带小猫在河面遛了一圈,熊茂才呼叫大王,让它也下来试试。长毛霸王猫犹豫了一下,起身步伐沉缓地走到河边,先伸爪在水面上碰了碰,然后慢慢把脚探入水中。不深的河水被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分开,灰黑的长毛向两边浮起,如垂到水面的沉重幔帐。高贵的王者沉着地从河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又原样走了回来。
 
姿势比狗刨好看不了多少的熊茂感觉就像看了一场超模走秀,感叹这果真不是我等凡熊能有的气势。但从这以后,连部分短毛大猫都在多试几次之后,会自发地跑到河里玩,大王却再也没有自己下过水,洗澡都是有人给它冲。自这天起,在大兵们接手以前,凯拉等研究人员又多了两个职业:搓澡工和梳毛工。
 
中午,熊茂依然开着小车去食堂和家长他们一起吃饭。之前,为了跟大猫们培养感情,帮助它们适应环境,他是完完整整在霸王猫营地待了好些天的,吃睡都和大猫们一道。当然,进食的时候,他吃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第一次看到他吃竹叶的时候,大王当先一脸冷淡地走过来,从他的木盆里捞起一片紫红色的叶子,嚼两下又一脸冷淡地吐掉了。等这位首领转身,其他霸王猫也凑了过来,一猫扒拉走一两片竹叶去咬。尝到这种植物的味道后,它们的反应就没有大王那么淡然了,一个个焦眉焦眼地噗噗吐舌头。可即便看到前面的同伴这副模样,后面的大猫还是要亲自试试,愣是一个都没漏掉。
 
在好奇心方面,熊茂真是搞不懂它们。有时,有表现奇怪的人类拿着奇怪的东西刻意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它们不屑一顾;有时,只是碰到一块普通的石头,它们也显现出强烈的研究精神。被它们研究了一轮自己的食物的结果是,熊茂没吃饱,只能找来一瓶营养液凑合。第一次之后,除了大王,大猫们时不时就会来探头看看他食盆里的都是些什么,吃东西的时候也会投来关注的眼神,对他这位异族朋友进食的姿势和与它们相差无几的食量都感到疑惑。
 
现在不用再长时间地陪着那群大猫,熊茂终于能清清静静地吃饭了。食堂里,中心餐桌已经只差他了。熊茂小跑过去,看到了蜷在桌子下面的胖蛇。见他过来,小绿伸直尾巴,扬起头吐了吐信子,这是打招呼啦。这家伙还在经历它的适应期,就是顺序有点奇怪——它先习惯了人类多的环境,要到霸王猫群中去,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熊茂每次见到它时都会带着比较浓厚的霸王猫气息,它也基本无感了。
 
爬到位置上坐好,熊茂看到对面的菲碧正在光脑上操作着什么,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在河里洗澡的时候,他瞟到菲碧也来待了一小会儿,已经猜到她肯定又采集了新的“素材”,估计很快网络上就会出现他的最新不雅照。当熊猫久了,皮韧毛多的,他的脸皮也厚了,完全不在乎这些,反正不管他什么样,圆子粉们还是会大喊萌萌萌。
 
但他猜的不完全正确,被人们疯狂转发收藏的,并不单纯是滚滚卖萌图,而是一个表情包。
 
圆子粉甲甩出一张图,浑身湿透、炸毛怒视的船长内心os:“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圆子粉乙拿出在水花中挣扎的阿暖,大猫惊恐地大喊:“妈妈救命!”
 
圆子粉丙放出万众之宠滚滚,黑白团子姿势扭曲地张着嘴:“哈哈哈,好好笑哦!”
 
圆子粉丁寄出凛然正坐的大王,长毛霸王猫冰冷的眼神表示:“幼稚!”
 
众圆子粉:已卒。
 
墨迁发信息给母亲,提醒天气变化,注意身体。
 
墨夫人回以一张船长: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墨迁:……
 
熊茂上“未成年”论坛看小飞侠与别人聊天。
 
一个没搞清楚状况的小朋友发出一张他自己:哈哈哈,好好笑哦!
 
熊茂:……
 
当动物们在博格星上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外界的人们对它们的存在方式也已经习以为常,一些脑回路奇特的人却从中看出了不一样的意义,激情满满、自以为身披光芒地准备了一件“大事”。
 
又是一天午饭时间,当熊茂正一边吃着自己的独家套餐,一边计划着下午的个人训练时,同桌的迈尔接到了岗哨的紧急通讯。听完汇报的娃娃脸副官带着一种“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的表情说:“有护卫者租了快递公司的飞船,要到博格星来‘放——生’!”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咬了重音。
 
“嗯~”啥?熊猫先生差点把爪子上的馍馍都吓掉了。
 
桌上的人全都一副你说的是什么我没有听清楚的样子,纷纷转头看着迈尔,连墨迁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飞船已经停在轨道上了,因为没通过查验程序,岗哨没让他们降落,但劝说离开无效。岗哨问是否启用武力威胁,我让他们待命。”迈尔客观地陈述着情况,但就连熊茂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未尽之意。
 
这是陷阱吗?有画风那么诡异的陷阱吗?这不是陷阱吗?有思维那么清奇的人吗?
 
第五十三章
 
熊茂看了看大家的神色,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也不再把竹叶和水果往杂粮饼里夹了,抓到什么就把什么往嘴里塞,一样样囫囵吞下。看他噎得慌,墨迁伸手拍拍他的背,提醒他吃慢点。尽管这样,在迈尔他们吃完离座的时候,他食盆里的东西还剩好些。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也提速了,最主要的原因是,熊茂自己要吃的实在太多了。他食量的增加和身体的成长速度成正比,两者都让人类觉得有些夸张。现在他一餐的食物得用两个大号食盆来装,不方便一次性放餐桌上,都是由炊事员给他分批送。
 
到军事星来放生那么奇葩的事,他也很想跟去看看啊,见其他人先走了,熊茂就有点慌。好在家长还在原位没动,并不着急地等着他吃完。把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去,熊茂挺胸抬头长出了口气。墨迁起身走到他旁边来,弯腰张臂,向他打开怀抱。熊茂举起胖胳膊轻轻往前一扑,就到了男人宽阔坚实的胸膛里。
 
墨迁没急着走,而是先抱着他颠了颠,口中说:“小胖子,又重了点。”
 
“嗯~”大瘦子。确实是胖熊一头的熊茂反驳归反驳,却不会再当真。家长现在偶尔会这么叫他,他听得出里面的亲昵,并为此高兴。
 
有墨迁的速度异能在,一人一熊几乎和四人组与菲碧同时到达航空港塔台。见长官们亲自过来了,当值的上尉再次汇报情况。今日早些时候,监控发现有一艘飞船在靠近博格星,飞船编号属于一快递公司,但并不在提前报备的名单里。通讯连通后,对方声称是要到博格星来做好事,放生一批动物到这个新的生命圣地,行善积福。
 
“生命圣地?”蓝野先抓住了这个奇怪的称谓。
 
“这是网上一些人对博格星的称呼,”菲碧迅速在光脑上检索,“这么用的人很少,本意是夸赞博格星种树树活,各种动物都养得好,没想到还可以这么发挥。”
 
“是什么人?”墨迁直接问。这时他们对此事都还比较谨慎,担心荒诞背后另有其意。
 
上尉操作控制台,屏幕上出现五个人的头像和简介。“经查证,五人皆为护卫者,莹沛星普通居民,出身、职业、主要经历中都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远程扫描也没有发现除飞船自带能源外的危险物品。”
 
“要求只是放生?放生什么?”
 
“是,他们申请降落后由他们亲自放生。放生物品是一千只猫头鹰和一千只刺猬。”上尉回答的同时,屏幕上出现了这两种动物的图片。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公主抱怨。
 
熊茂也抬头去看。猫头鹰和刺猬在奥莱联邦都是很普通的动物,在有的自然宜居星分布广泛。这里的猫头鹰比地球上的品种少很多,屏幕上的那种更是最常见的,褐色带黑色花斑的羽毛,大盘脸,短钩嘴,四趾爪。刺猬倒是特别些,背上的棘刺是墨绿色的,且里面中空,当它们不得不跟敌人搏斗时,身体里的毒腺会通过插入敌人皮肤的棘刺发射毒液,带来强烈的烧灼感和爆炸式的疼痛。除了这一点,这两种动物都看不出能对士兵们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就算是有什么别的目的,设计的人也是躲在后面的,从这五个人和这些动物身上应该看不出什么,还是别让他们降落了。”迈尔说出了大家的想法。
 
墨迁点头,让塔台的士官下最后通牒。
 
“这里是博格星基地塔台,最后警告,最后警告,请编号n69045f4的飞船在三分钟内离开,否则将视为挑衅军队,按《联邦军事防卫条例》第七十九条实行武力打击!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士官话音刚落,通讯器里响起了着急的哭诉:“长官,求求你长官,通融一下,我们真的只放生,这是好事啊,我们护卫者希望积福活长一点,你们当兵的有杀戮也得还孽债,我们是为了大家好啊长官……”
 
像是可怜人的祈求里又夹杂着另一个人的怒骂:“让他们横!让他们放炮!我告诉你小兵崽子,我认识你们军长墨迁,你不放我们下去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孽债”啊,“吃不了兜着走”啊,都是熊茂脑内自动翻译的,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听着这些,他的注意力已经偏了,想着人类的多样性和相似性真是神奇。注意力为什么偏移?因为他这头正常熊的逻辑不足以应对那些人的思维模式。
 
这时菲碧提醒:“他们正在网上叫冤,说第二十三军滥用武力,威胁平民,关注者已经不少。”
 
“通知最近的联邦警察。”墨迁指示。这件事不管是否别有目的,第二十三军都可以不接受,交给警察处理最合适,迈尔走到一边对上尉进行了仔细的吩咐。说完后,他直接走到控制台点了几下。三分钟很快就到,武器系统并没有开始蓄能,但通讯频道中响起了系统音:“光炮发射准备,倒计时50秒……40秒……”
 
对面传来了胡乱的咒骂和呼喊,一直停在轨道上不愿意离开的飞船迅速转向,可就在他们离开的同时,监控画面显示,有两个带降落装置的集装箱被飞船放了下来。迈尔阻止了士官进行炮击,改为飞行器抓取。看扫描结果,集装箱里装的正是那两千只动物,抓取后再销毁,比在外人面前动用炮火,留下可能被舆论攻击的由头要好些。
 
想放生的护卫者走了,他们要放生的动物还是留在了博格星。两个集装箱被抓取后,一落地就再次经历了里里外外的检测,依然没有什么可能带着威胁的东西被发现。里面的猫头鹰和刺猬都还处在幼年,经了一场折腾皆有折损,剩下的也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全部就地销毁肯定是最稳妥的办法,只是那么多活生生的小动物,虽然都是普通品种,还是让人有些不忍。莫名其妙忙一场,公主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没长脑子吗?不说这里是军事重地,把动物随意放到生态体系那么薄弱的星球算做好事?还积福?积个大头鬼!这是造孽吧。”即便博格星现在多了很多树,连带着其他植物也多了些,自然环境明显好转,但仍然没有健全的生态体系。这些动物要是真到这颗星球自由生活,根本找不到足够的食物,唯一结果就是快速饿死。
 
在熊茂还是人的时候,他也听说了一些放生故事。放生这件事本身的对错没有定论,但有些人把陆龟扔到海里,把毒蛇放到人群聚居区,急功近利得连多一秒思考都不愿意做。那些听来的事只是让人觉得行伪善、做真恶的人应该接受一定教育甚至惩罚,但现在,当这种无脑放生的“受害者”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个动物的熊猫先生根本来不及想到始作俑者,同情和浅浅的悲伤俘获了他。
 
打开的集装箱里是密密麻麻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定数量的猫头鹰或刺猬。憋屈的囚牢、同伴的死亡和环境的变化,让它们不停地发出叫声。浑浊的气味中,靠外面的一些小动物发现了黑白大团子的存在。
 
“咕咕咕咕。”这是猫头鹰,声音一下长一下短促,开始有些尖锐,后面又像包在了喉咙里。
 
“叽叽叽叽。”这是刺猬,每一声的末尾都带着一个拖音,像是一种没有了后劲的哨声。
 
它们在向自己求救!交杂的声音在耳朵里过了几轮后,熊茂突然反应过来。他定睛看过去,确实有一些小猫头鹰和刺猬在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祈求之色。
 
这些小动物没有霸王猫的进化程度高,但它们也有自己的智慧和表达方式,它们相互之间能够简单地交流,也拥有从外界习得一些东西的能力。此刻,它们本能地知道自己处在生死关头,又本能地向可以找到的唯一对象求救。
 
“我应该帮助它们。”熊茂想。在墨迁考虑好怎么处理这些动物之前,他立起来抱住了家长的大腿。见墨迁低头看他,熊茂又晃了晃男人的腿。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力,他放开墨迁,往集装箱跑近一些,冲着里面的动物们大声嗯了两下。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集装箱里如退潮般渐次安静下来,直到再也没有哪只小动物发出声音。熊茂转身看家长,清晰地摇了摇头,向男人示意,先不要把它们消灭,他可以让这些动物听话,即便它们真的带着什么不好的东西,也有可能不让其发作。
 
墨迁对着他招了招手,黑色的眼睛里显出笑意。熊茂跑回去,听到男人说:“基地的战兽只有霸王猫好像是少了点,让这两种动物也加入试试吧。”他没有把滚滚当做战兽,而目前只会吃的小绿蛇根本没有被他算进去。
 
这是令大家都意外的结果。熊茂的本意只是请家长想办法把这些动物送到别的地方去,迈尔他们想到的也只有全部杀死、放基地外自生自灭和送出博格星三途,后两者都具有一定风险。墨迁的决定可以说很大胆。
 
“我们滚滚这能力也是绝了,应该没问题。想想还挺带感的!”公主首先赞成,其他人也觉得可以试试,基地又不是养不起这么点动物。
 
就这样,博格星的预备动物战士又多了咕咕咕的和叽叽叽的。
 
第五十四章
 
在地理上远离尘嚣有个好处,可以尽可能地将外人的窥探降到最少,想对外展示什么样的形象大部分时候都由自己做主,但坏处也是明显的。就比如博格星,报个警吧,警察还要从另外的居住星赶过来,嫌疑人又不会等在原地。不过身份信息俱在,放生者被警察拦截也要不了多长时间。有迈尔的交代,当值的上尉自会跟警察交涉,即便对方是护卫者,最低也是短期拘留、公开批评和大额罚款,事情的经过也会由警察在网上澄清。
 
总的来说,这件奇怪又可笑的事算是解决了,暂时没看到什么明显的后患,留下来的猫头鹰和刺猬也会被隔离观察一段时间,他们应该不用怎么担心。但是,从在塔台起就不发一言的夏栖,眉头还是紧皱着。
 
“你很难受?”菲碧忍不住问。因为爱上一个护卫者,菲碧很认真地学习了护卫者的健康知识,着重研究了综合症的发作症状和应对方法。但夏栖不是一个一般的护卫者,他不按时吃药且忍耐力一流,当你看到他若无其事的时候,说不定他正在承受痛苦。
 
听到她的声音,大胡子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边只剩下菲碧一人。他们还在返回基地内部的路上,老大和迈尔几人都不见踪影,自动驾驶的基地车被调到了很低的速度,慢腾腾地往前蹭,两侧是博格星乏善可陈的风景。
 
不知怎么的,已经到嘴边的“没事”又被他吞了回去。“我只是有些烦躁。”顿了一下,他说。
 
一直关注着他的菲碧在他回话的瞬间看到了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些晦涩难明的东西,心念电转,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愧疚?因为那些放生的人是护卫者?”
 
“不,不是愧疚。”夏栖有点狼狈,“也许有一点。我只是,有点迷茫,或许我应该……”
 
菲碧补全了他没说完的话:“你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觉得或许不应该只顾自己往上拼,让大家都忘了你身上的护卫者标签,而应该待在护卫者中间,努力影响他们?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她的话中满是嘲讽。想到这个人有可能因此扭转人生,离开他热爱的军队,她的态度就缓和不下来。
 
心底隐秘的想法被道破,夏栖被络腮胡遮了大半的脸也不禁涌起一抹红。铮铮铁汉有些手足无措,嗫嚅半天才道:“我知道自己力量微薄,改变不了多少,但什么都不做感觉也不对。今天这件事老大处理得比较谨慎,你们应该也都认为可能有什么阴谋,想搞清楚背后的人和目的,但我觉得,这就是一件单纯的荒唐事。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自我拼搏上了,但夏栖并非不关注护卫者群体,也从来没有要逃离其中的想法。自己就是一个护卫者,他对此很坦然,也没有怨怼情绪。在过去,跟他有差不多想法的人还有不少,这些年气氛却越来越不对劲。
 
护卫者有自己的网区,这本来很正常,但当网区里的封闭区域越来越多,绝对禁止其他人探看,就变成了一种自竖高墙、自我隔绝的局面。在科技文明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在其他人种看不到的地方,有人热烈地讨论生嚼某种野草可以治综合症,有人大张旗鼓地传授倒立两小时延长寿命法,有人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受的苦都是异能者的错……
 
任何时代都不缺愚昧的人,聪明人还有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呢,但这种现象不应该在一个群体中趋向于常态。当在网上劝说他人反倒被封号踢走时,夏栖隐隐感觉,好像有一股暗流在悄悄汇集。来放生的几个人,可能就是因为智商、学识双欠,首先被这股暗流带动了。他们不是想搞破坏,他们是真心认为自己是对的,他们不再对科技、联邦、社会抱有期待,转而把希望放在一些虚无缥缈的地方。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听身边人说了他的担心,菲碧也有一阵沉默。“这件事不只有你察觉到了,之所以你那么难受,是因为你把自己的身份代入了。但你别忘了,你不只是个护卫者,你还是个联邦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们的责任是护卫联邦安定。每个岗位的人都做好自己的事,兴风作浪的人就达不成目的。”最后她说。
 
夏栖知道她说得对,把忧虑说出来,他感觉好多了。此事两人没有再提,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理想很多时候都只是理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有真正消弭人种间的巨大差异。可这样的契机,没有人知道在哪里。
 
一周后,七百多只猫头鹰和八百多只刺猬结束隔离,进入营地。这些天熊茂都有去看它们,墨迁不让他靠太近,他就隔着一定距离跟这些小动物猫同鸟讲一阵。它们并不能完全理解熊茂所说的内容,自身的咕咕咕和叽叽叽也大多是无意义的声音碎片,但只要黑白团子每天出现,它们就安心地吃吃睡睡。因为相同的囚徒经历,熊茂看这些猫头鹰和刺猬还成了跨种族的朋友,相处得挺和谐。
 
猫头鹰和刺猬解除隔离后,最受打击的有两方面。首先就是小绿,可怜的家伙,刚习惯了霸王猫的味道,好不容易有了待在大猫中间的胆子,又来两个新的种群,还都是对它有很大威胁的(猫头鹰吃蛇,杂食性的刺猬也能干掉跟自己体重相当的小蛇),直接又缩回去了。
 
其次就是研究人员了。凯拉等人从伺候霸王猫的变成了伺候霸王猫加猫头鹰加刺猬的,当初的合同签的是支援战兽驯养,又不是霸王猫驯养。这就罢了,反正他们热爱动物,把普通动物训练成战兽也是个有趣的课题,并不会不高兴,顶多就是增加工作量的问题,可是他们辛辛苦苦带着士兵们搭建的猫头鹰屋和刺猬屋,居然没有谁住!
 
在野外,猫头鹰在树洞、岩洞中筑巢,站树上也能睡,刺猬则是在树根、岩缝下打个洞,铺点树叶、干草什么的。博格星的树没有那么粗壮,也为了方便管理,研究人员们特意模仿它们的巢穴给它们建了室内的居所,室外也用木头打造了空中走廊和树下小屋,可惜并没有讨到小动物们的喜欢。
 
猫头鹰和刺猬的生活区域在霸王猫们的隔壁,中间用双层金属墙隔开,这是为了让这些在饥饿时会把对方或对方的幼崽纳入食谱的家伙,在被训练好前不要碰面。计划中,金属墙中间要放置声波装置,避免动物们穿越,但四位教授就如何设置声波频率才最简单有效、又不会对几种动物造成伤害产生了争论,直到猫头鹰和刺猬们被带过来,装置都还没有启动。
 
新朋友入住新居熊茂肯定是要在场的,在他的引导下,小动物们还算有序地进入了各自的居所。看它们还算适应,熊茂就去了隔壁的霸王猫营地。又因为他的神奇影响力,士兵们没有把两种动物关起来,这就给了它们穿越高墙的机会。
 
正当熊茂带着大猫们补做基本训练的时候,大猫们突然停了下来,集体向一个方向看去。在它们的后一秒,陪在旁边的墨迁也转过了头。再过了一点时间,通报情况的信息才到达负责这边营地的军官手上。没等负责人向军长汇报,大猫们在大王的带动下向那个方向跑去,熊茂也只能跟上。
 
那是隔墙的方向。在他们往那边跑的时候,对面也有东西正往这边来。等距离拉近,熊茂才听到了头顶的气流声,而空中已经是乌压压的一片弯嘴鸟。看到他的时候,猫头鹰们纷纷叫了起来:“咕咕咕,咕咕咕。”熊茂知道它们在说“这里”。谁在这里?难道是指自己?
 
对峙。这就是现在的局面。一边是霸王猫,一边是猫头鹰;一边在地上,一边在半空;一边数量少但实力强,一边个子小可气势足。霸王猫们以大王为首站成一柄尖刀,各个挺胸昂头,腰背微陷,长尾横扫,随时可以进攻。猫头鹰们排成整齐横列,又厚又软的羽翅无声扇动,尖嘴朝下,利爪大张,只需一个信号就会倾巢出动。大战仿佛一触即发。
 
熊茂呢?熊茂在中间吃瓜。
 
着急忙慌的军士和研究人员们赶过来后,就看到滚滚快速跑到对上的两群动物中间,冲这边急促地嗯嗯两声,又冲那边大声地嗯嗯两声,像是在给双方做介绍,又像是在劝架。在它一番动作后,两边确实没有再继续靠近,但就这么停住了。要是给它们配上字幕的话,大概就是“你先放下枪”和“你放我就放”之类的吧。
 
熊茂也不想在众人、众猫和众鸟面前表演吃饭的,奈何这两群家伙实在对了太长时间,午饭都被传送带送来了它们也不停下。熊茂实在太饿了,肚子咕咕叫。他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家长直接把食盆给他端来了,一副你先吃别管它们的架势,他也就吃上了。嗯,今天的水果不错。
 
可能是他吃得实在太香了,也可能是猫食的味道都飘了过来,虽然大猫和群鸟仍然没动,大王耳朵中间却露出了半个小脑袋。
 
“喵~”
 
第五十五章
 
小长毛霸王猫的叫声让两边的气氛为之一松,大王收回迈出去的腿,四足两两并列而站,但头颅还是昂然向前的。猫头鹰们也收了收空中阎罗的气势,一直下压的上眼睑弹了回去,变回圆形的眼睛看起来不再威胁之意满满,但羽翅下的爪子仍是张开的。
 
见大猫们仍然没有要动的意思,阿崽又叫了一声。没等两边的斗士们再来一轮各退一步,鸟群后方突然飞出一只小猫头鹰。同样未成年,它的年龄比同伴们还要小一些,个子看起来还不如阿崽。哥哥姐姐们来不及拦住它,眼睁睁地看着它向霸王猫群飞去。“咕咕咕咕。”猫头鹰群中响起着急的声音。
 
小猫头鹰悬停在大王上前方,好奇地往它背上看。只要稍微跳一跳就能把这个胆大的小东西一掌拍地上,大王却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看它,好像飘来的只是一片不需要在意的树叶。没有感觉到危险,小猫头鹰向前推了两下翅膀,直接落在了猫群首领铺满长毛的宽阔背上。
 
阿崽注意到了这个生物的到来,距离的拉近让它看得更清楚了些。小猫头鹰的翅羽还不够长,爪子上部还没有完全被羽毛覆盖,像穿着一条短了一截的毛裤。它的眼睛大得近乎占了半张脸的面积,黄底黑瞳莹莹发光。眼周的羽毛均匀排列,组成圆盘状,把弯弯的嘴巴围在中间。两簇耳羽往两边支出头外,但不像兄姐们的那样向上斜飞,而是平平的,尾端还有点下塌,仿佛一对浓密非常的眉毛。
 
在小猫头鹰把脑袋左转九十度,偏头看它时,阿崽一边嗅着一边向它靠近。在有的鸟紧张兮兮,有的猫若无其事,有的熊饶有趣味地注视下,两个小家伙的头碰到了一起,蹭蹭,再蹭蹭。
 
“咕咕。”
 
“喵~”
 
“咕咕。”
 
“喵~”
 
猫鸟对峙的静音模式被完全打破,大王摇摇尾巴,大猫们全都放松了下来,摇头甩尾,有的还趴了下来。再看另一边,早就飞累了的猫头鹰们纷纷落到地面上,嘴里不成句地咕咕着,队形也乱了。
 
陪着它们饿肚子的人类放下了提着的心,散开去做各自该做的事。这时一个教授助手突然惊叫一声,大家循着声音去看,只见金属墙下,百只左右的刺猬成排聚在那里。在它们身后的洞口中,还不断有新的刺猬钻出来,泥粒被前一只刺猬甩掉,又被后一只踩在小脚下。如果站到半空中,就能看到那边的墙内,刺猬们正在排队。好吧,会“越狱”的不只有翅膀的,还有会打洞的。
 
发现黑白团子和猫头鹰都在这边,通过地下通道过来的刺猬们把小碎步汇成了一股墨绿色的潮水,目标明确地流了过来。当隔壁已经一只刺猬都不剩,除了胖青蛇,基地内的动物都聚齐了。这场动物们自发的盛会,人类完全就是靠边站的角色,只能好笑又无奈地去给它们重新摆放食物了。
 
因为猫头鹰和刺猬没有回去的意思,霸王猫也没有赶它们,两个区域之间的隔墙干脆被拆除了,合并后的营地正式被大家叫做“战兽营”,虽然目前这些“战兽”看起来都还不怎么靠谱。
 
夜幕降临,猫头鹰屋和刺猬屋空寂无声,一点活气儿都没有,猫屋内外却热闹得很。一直被霸王猫们空置的半开放隔间全部被猫头鹰们挤占了,没占到地方的就在隔间周围的阶梯、廊桥上圈一块地盘。这些家伙也挺聪明,把原来的猫头鹰屋里给它们垫仿真巢穴的东西都给抓来了。刺猬们倒是不喜欢这样的室内环境,在它们围着猫屋打洞之前,凯拉等人把另一边的树底小屋都给拆了过来。
 
熊茂原本还担心这些动物作息不同,硬挤在一起会出问题,上光脑一查,才发现自己杞人忧天了。身边的猫头鹰属于昼夜活动的品种,休息时间灵活而分散。刺猬更是与地球上的有很大差异,并不是昼伏夜出、畏光喜静的性子,不仅白天活动,视力也不错。难怪那些研究人员见它们要待在一起也没有说什么,他还以为人家是已经习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动物们的各种出人意料了。
 
躺在晃悠悠的吊床里,怀里是暖暖软软的小猫,身下是横七竖八的大猫,再过去些是或站或卧睁着单眼休憩的猫头鹰,半开的墙外还有一大群团起来像绿刺果的刺猬,即便家长此刻不在身边,熊猫先生的心情也很不错。看着透明屋顶上墨色逐渐加重的夜空,他轻轻哼起歌来。很快,几种不同的声音相继加入,让这个夜晚显得尤其特别。
 
几小时后,有人在圈圈世界上点开了一段名叫《萌物之歌》的音频,独特的欢乐节奏瞬间包围了他。
 
“嗯~嗯~咕咕咕!嗯~嗯~叽叽叽!嗯~喵~嗯~喵~嗯嗯喵呜喵~咕叽咕叽喵喵!”
 
他想把这段音频分享给朋友,结果发现朋友刚分享给了他。大家使劲点赞,夸圆圆滚滚音频剪得好,要拿它来做起床铃声云云。
 
看着网上众人反应的菲碧:愚蠢的人类,这就是截取的原音!
 
第二天,在混乱的晨起过程后,熊茂照常带着大猫们做常规训练。不一样的是,现在多了两波动物观众。对于理解力和个性一样强的霸王猫来说,训练最大的难点在于让它们令行禁止。猫头鹰和刺猬们则不然,在它们已经认定指挥者之后,最难的部分是让它们明白各种信号的意义。熊茂和家长都不急,就让它们先在旁边看着。
 
熊茂的指挥依然是声音和动作相结合,大猫们对一些简单的命令已经很熟悉,也很少再有抗拒心理,反应得都比较快。在它们动作时,群鸟就在空中走廊和周围的树枝上排排站。也不知道这些有翅一族对有趣的标准是什么,无论在熊茂看来大猫们做得好还是不好,它们都会在某个地方发出愉悦的咕咕声。感觉到弯嘴鸟声音里的笑意,部分大猫就会停下来吼回去,而被打断的同伴又会去挠它们,每次都要折腾一阵才能继续下去。就当是抗干扰训练咯,教官熊自我安慰。
 
在没有猫头鹰出声的时候,画面看起来还是很和谐的。大猫士兵在熊茂的指挥下向左,半空中的圆盘脸也向左;大猫们向右,猫头鹰们也把脸转向右方;当大猫们打滚时,猫头鹰们的脑袋可以转到接近三百度。那整齐划一的样子,好似它们是被牵在同一根线上的木偶。
 
休息的时候,大猫们对猫头鹰站的空中走廊产生了兴趣,纷纷找到廊柱爬了上去。对猫头鹰来说很宽敞的廊道对这些大家伙来说就太窄啦,可它们兴致不减,并拢四个爪子,就用一种憋憋屈屈的姿势趴在上面。还好廊道材质过硬,不然早被它们压塌了。
 
先上去的大猫把路占了,后面的大猫只能跨过同伴的身体往里走,要是一不小心踩空了,或者正跨在别猫身上时,别猫一个挺身,结果就是你缠着我、我抱着你地往下掉。听着它们砸到地上时的沉闷声响,熊茂都替它们肉疼,但这些家伙硬是乐此不疲,挤得好些猫头鹰都没有地方站。
 
被抢了位置的猫头鹰也不离开,直接扇着翅膀停在大猫们的脑袋上。一只把船长踩在爪下的猫头鹰突然来了便意,一坨白色毫无预兆地落在了船长头顶。船长抽抽鼻子闻到了味道,猛地跳起来,在空中把身体扭成一条麻花,伸着爪子去够罪魁祸首。惹祸的家伙也不甘示弱,伸嘴就啄。
 
很快,周围被影响到的猫和鸟陆续加入战局,一时间,咕咕喵喵混成一团,猫毛鸟羽齐齐飞舞。看它们没动真格,熊茂就没阻止,只在外圈观战。一根羽毛飘到他的黑鼻头上,惹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算了,观战也不安全,还是离远点,看刺猬们去。
 
相比群猫和群鸟,小刺猬们就安静多了。它们好像对看训练不感兴趣,全都懒洋洋地待在一边,像一群小老头儿。看到大团子过来,一只刺猬跑到他脚边,身上的绿刺纷纷倒伏。熊茂伸掌摸摸它,没掌握好力道,团在一起的小刺猬被他推得往旁边滚了滚。
 
熊茂刚想道歉,小家伙自己跑了回来,再次在他面前团成一个球。见熊老大没动静,它自己滚了两下,然后微微打开身体,露出一对小眼睛看过来。看明白它的意思,熊茂有些黑线,还是按照它的期待轻轻推了它一下,绿刺球就欢快地滚了起来。
 
一个球刚滚过去,另一只刺猬就跑了过来在他面前团好。于是熊茂只能不断给排着队的绿刺球们当发射机。在别人看来,是他在玩球,实际上,是球在玩他。谁说这些家伙像小老头来着?
 
刺猬数量太多,时间久了,熊茂爪子都有些僵了,一不注意用力过大,一只刺猬远远地滚了出去,正好撞到趴在那里的大妹身上。大妹嗷的一声跳起来,踩到了旁边的船长,船长尾巴一甩,一只低飞的猫头鹰失去了平衡,新一轮大战即刻开始。
 
此刻,身在这种猫跳鸟飞刺猬滚中,熊茂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一只动物,一只虽然有些特别,但实实在在的动物。
 
正是因为有这种认知,当他迎来自身变化的那一天,才那么惊讶与狂喜。
 
第五十六章:家
 
毫无预兆地,强烈的威压如盯上猎物的凶兽猛地笼罩这块区域,一片阴影从天际疾速接近,旋转着越来越大,似一张利口。全副武装的敌人接连不断地从利口中出现,直降林中。直到有敌人落到地面,林地依然如失去主人的屋宇,敞开大门任人入侵。
 
待到越来越多的敌人深入林中,刚才还如无人之境的空间中突然响起一声兽吼。“嗯昂!”沉闷厚重的大吼声中偏偏带着一线尖利,刺入心间,也震开了林地的面纱。
 
无数黑影蓦地从层层叠叠的林叶间出现,炮弹般射向半空中的敌人,直冲头部要害而去,尾部铁钩转瞬间划破敌人脑袋,一击即中后,却并不纠缠,轻盈转向,避开回击。当它们无声地打开翅膀,真身才显露在人前,原来刚才那些仿佛浑然一体的炮弹却是一群喙尖爪利的大鸟。遮天蔽日的羽翅覆盖下,地面的人只看得到一对对探照灯般的眼睛,橙红的眼眸似燃烧的熔炉。
 
受伤的敌人歪歪斜斜往下掉,首先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重逾千斤的一扑。胡乱的射击并没有伤到这些恐怖杀手分毫,翻转腾挪间,鬼魅般的竖瞳忽而闪烁,忽又隐没,而下坠的敌人不等落地就已被撕碎。
 
在此之前,地面早已响起了惨痛的呼喊声,原本安全的地表变成了棘刺地狱,泥土翻起,一个个比人脑还大的刺球如阴间使者从地底钻出,迅捷无比地扎破敌人的脚背,又在反复的翻滚中把失去抵抗力的对手刺成筛子。一条超过五米的大蛇从根本遮不住它身体的树干后探出头来,冲还在微微动弹的敌人猛地一咬,却只听到牙齿相碰的声音。
 
高空的飞行器在发现情况不对后停止了放人,移动着对地面进行火力打击。暴雨般密集的攻击中,一些参与伏击战的战士躲避不及,被红光击中,身上留下红痕。在情况翻转,之前占上风的一边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当口,一个生物借着树叶的掩护在林间跳跃挪转,树木间隙里,偶尔会露出他黑白相间的灵活身影,不时有脆弱的树枝被他的大力踢蹬瞬间震断。
 
即便不停改换方位,飞行器依然被下方的生物射中好几次,在要害位置又一次被击中后,飞行器爆起一团火光,燃烧着坠下。眼看林端就要被那一团大火砸中,整个飞行器却倏忽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林中的敌人尸体。只有翻转的泥土、折断的树木和动物战士身上的红痕留了下来,显示这里刚才确实发了什么。
 
地面和半空的多处模拟器关闭归位,熊茂从树上跃下,一个呼哨,猫头鹰、刺猬和霸王猫们分片列队,等在外围的士兵们跑进来,检视并记录情况。熊茂站在一边,张嘴微微喘息。
 
又几个月过去,当初刚成年不久的短毛霸王猫们身上已全不见青涩之气,个个体重接近两百公斤,长尾一扫,劲风如刀,普通人根本不敢对其逼视。就算是异能者,不讲究策略也很难抵挡其全力进攻。猫头鹰和刺猬们也全都长大了,虽然个体战斗力不算强,团体实力却非常恐怖。因为训练都是模拟战,刺猬们的毒液还从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不然真能造出一副地狱图景。现在这些动物之于熊茂已经如臂指使,是真正的战友了。
 
至于小绿,体长猛增体重也猛增的它能够出现在“战场”,熊茂已经很满意了,并不会对它有更多要求。胖蛇现在就是战兽营的吉祥物,哪只动物都可以逗逗它,觉得热了蹭蹭它,想要枕头就枕它身上,也不介意分吃的给它。这家伙来者不拒,连刺猬的谷物也吃。
 
臂环“滴”了一下,继而响起墨迁的声音:“滚滚,回来。”这个臂环是蓝野的作品,内置光能武器、安全防护罩,也带有定位和对讲机功能。有了这个,墨迁就可以远程“指挥滚滚”,毕竟他不方便在外人面前使用光脑,作为军长的墨迁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他,把大量时间花在战兽营。
 
熊茂转向大王,想让长毛霸王猫带动物们回营地。大猫首领威严日重,坐着不动时也气势摄人,周身百米都如镇着千年寒冰。在它身边,曾经脆弱易折的阿崽已经长成一个强壮的猎食者。比大王小好几号的它外形跟大王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神中却没有那种生人勿进的冰冷,反而装着满满的热情。
 
看熊茂转过身来,精力旺盛的阿崽动了动脚,想要靠近,但被牢牢记住的“军规”还是让它乖乖待在了原地。大王却不轻易被外物束缚,它往前两步,低下巨大的头颅看了看熊茂右前臂上仿佛与身体融为一块的黑色臂环,抬起头来时,眼神就有些不善。
 
熊茂无视它的冷眼相对,立起来抱住它的头蹭了蹭,也得到了这个傲娇首领轻轻的回蹭。可能真是强者相斥,大王总是看墨迁不太顺眼,墨迁一般也不会接近这只大猫。在战兽队伍初见成效后,熊茂跟动物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少了些,更是墨迁一叫就积极过去。大王似乎对于他作为一只动物,却常常单独跟人类待在一起有些担心。可他要怎么跟大猫解释,那是他的家长,也是他的男神呢?
 
嗯嗯两声,熊茂对大王指指营地的方向,就放心地离开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几个士兵投来的敬畏眼神。
 
在网络上,体重已达五十公斤的嗯哥仍是让人想要摸摸抱抱揉揉的超级萌物,哪怕它满脸凶相地飞扑狂踹的视频发出去,人们在“好厉害”的赞叹外都要加个“好可爱”,也仍然有人往博格星寄手工缝制的可爱衣服。只有见识了它训练过程的士兵才深刻意识到,这真的是一头锐利强悍的战兽。而它真正的神奇之处,是它能以一个动物之力,指挥一支动物军队,还包括身形比它大好几倍的霸王猫。这让它背后站着的墨迁军长在士兵们心中无限朝无所不能靠拢。
 
看着嗯哥迈着有力的四足渐行渐远的背影,士兵对军长的崇敬之意更甚。他们本来以为军长会效仿其他工作动物的训练和使用模式,把这些动物分开交付给他们,没想到战兽营真的成了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从战士到直接指挥都是动物。这真是……太酷了!
 
离开训练地,熊茂加快了速度,奔到已经经过了好几轮改造,连武器都装配上了的小车前,启动低空飞行模式,向着军官宿舍区开去。虽然他跑起来仍然是内八腿,除了大吼时发出的仍是嗯嗯声,但如今的他已经与过去不可容日而语。经过日日不缀的学习和训练,现在他终于有点底气,觉得自己勉强配得上以战宠的身份陪在家长身边。这时候,家长跟他说要介绍个朋友给他,那郑重其事又先不说破的样子,让他隐隐觉得自己又将迎来一个转折。
 
看墨迁的态度,应该不是坏事。家长这个时间叫他回去,多半是那个“朋友”到了,熊茂对此很期待,一对半圆的耳朵在小车带起的风中微微后倒。
 
在大团子往回赶的时候,这个时间本应在办公室或训练场的墨迁少将正等在他的房间内。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许久不见的人,一头浅金色的半长卷发自然垂在肩上,挺直鼻梁上架着的银边眼镜微微闪光,要不是那张薄唇一直喋喋不休的话,这看起来真是位高贵的客人。
 
“你这凳子也太不舒服了。”挪挪屁股,美人抱怨道。
 
“你可以不坐。”墨迁可没有什么主人的自觉,把折叠凳从储物间拿出来已经算他对这个多年好友有心了。要知道,因为滚滚的关系,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自己都是直接坐毯子上的。
 
“算了,跟你争这个也没意思。”美人撩撩头发,眼镜下的凤眼微微眯起,“你确定这时候告诉你的滚滚小宝贝没问题?让我算算,你离过生日还有两天,算上他来博格星前的时间,小家伙才堪堪过了一岁。跟一岁的小娃娃讲这些,他能理解吗?”
 
墨迁表情不变,认真解释:“你跟他接触一阵就知道了,他的聪慧和心性的成熟程度远超想象,奥莱十几岁的少年人也比不上他。我原本以为这是森勒人的共性之一,看来只是他那一族的特点,或者,我遇到的是个天才小朋友。不管怎样,趁着你有时间,由你来解释他应该更容易接受。”
 
美人明白好友的意思,他此前不说,是怕滚滚小小年纪知道自己跟周围人都不同,会大受打击,或者把身份泄露出去,现在又担心小家伙将来自己发现了,会茫然无措。正好他的思想已经成熟到一定程度,自己又在这里,正是合适的时候。但他还是嘲笑道:“看到你这副奶爸的样子我真是哈哈哈哈!”
 
于是敲开门的熊茂看到的就是一个笑得毫无形象的金发美人。他向家长看去,听到家长道:“滚滚,这是亚尔维斯。”
 
第五十七章
 
一结束手头的项目,亚尔维斯就往博格星赶。这次闭关比想象的久,把需要支持的朋友撂在一边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又解开一个谜题的成就感都变淡了不少。何况,对那个既是自己半个同族,又让一向淡漠沉稳的好友紧系于心的小家伙,他不是不好奇的。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上网把滚滚的各种照片和视频找出来看了一遍。在他二次闭关前,这还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团子,如今已经长成一头夺人眼目的猛兽了。在某些方面,他确实表现出了大异于一般动物的聪慧,这让他很期待与小家伙的近距离接触。
 
现在,这个陌生但又与自己有着奇异联系的生物就站在面前,亚尔维斯的瞳孔缩了缩。现实远远比影像来得有冲击力,心目中的“小家伙”到底长到了多大,亚尔维斯此刻才有了实际的感触。
 
年轻的迪林家族科学家记得自己第一次从兽形变成人形是在一岁多。父亲加拉赫虽然在有些事情上很不靠谱,但儿子的重要人生节点他还是做了记录的。亚尔维斯至今还保留着小时候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刚变成小婴儿的他被父亲用一张丑兮兮的布胡乱裹着。要不是他“天生丽质”,短短的金发和大大的眼睛弥补了画面的缺陷,这张照片肯定会被他视为黑历史毁掉的。
 
同时,亚尔维斯也记得很清楚,拍摄时间只比这张照片早不到一个小时的前一张照片上,自己还是一只小鹿。重点在“小”字上。
 
但眼前的生物仅从外形看,已经完全无法用“小”字来形容。在飞船上看照片和视频时那种隐隐约约的怀疑变得清晰,一时间,亚尔维斯想,自己的好友是不是搞错了,或许这只体重已经超过五十公斤的动物就是纯粹的兽类,只是智商比较高而已,并不是可以变人的森勒星物种。
 
但下一刻,这个怀疑又被他自己推翻了,因为他看到了滚滚的眼神。作为一个体内流着一半兽血的存在,亚尔维斯看懂了这个眼神,那不是动物对陌生人的好奇,而是智慧生物对同类的打量。小家伙接下来的表现证明了这一点。
 
亚尔维斯听到墨迁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他面前,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然后他就看到滚滚微微张嘴,露出了有些吃惊的表情,显然很意外一直需要在外面收敛本性的他可以在另一个人面前自如表现。
 
他向墨迁看去,墨迁点了点头。随即,小家伙就在他们面前立了起来,仅用后腿朝前走了两步。
 
“嗯~”亚尔维斯听懂了,滚滚是在说“您好啊”。
 
不止如此,这个身披黑白色皮毛的生物还把右掌在肚子上的毛毛上擦了擦,然后向他伸了过来。
 
亚尔维斯忍不住从凳子上起身,然后蹲到了滚滚面前,同样伸出手去,与面前那个带着月形弯钩和厚掌垫的“手”握在了一起。
 
一白一黑、一长一短、一瘦一胖的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止不住的激动和欣喜突然从亚尔维斯心中涌出。当了那么久独一无二的异类,被家人小心隐藏,只能有保留地接触外界,没心没肺如亚尔维斯,也是会在遇到同类时有独特的感触的。
 
“滚滚你好,我是亚尔维斯,跟墨迁是从小到大的朋友,算是你的叔叔,你跟我不用见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有钱有能耐,能办的都会给你办到,你用的光脑就是我做的,我还知道很多墨迁的糗事,可以慢慢跟你说……”完了,这人一高兴起来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吧啦吧啦一大堆有的没的,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在小朋友眼中的贵客形象已经轰然崩塌。
 
熊茂看着握着自己爪子不放的这个人,有点无语。我都是把墨迁当哥哥的,你一来就给我降了辈分,熊猫先生心想。但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这不仅是家长的好朋友,还是第二个知道自己“秘密”且表现如常的人,熊茂看待他是既轻松又郑重。
 
轻松当然是因为他不用在此人面前刻意藏起人性化的那一面。郑重嘛,一是因为他和家长的关系,让熊茂本能地想要表现得聪明懂事,不想给家长的朋友留下不好的印象;二是因为感激——熊茂是记得亚尔维斯的,当初他遭遇绑架事件后,有人想把他带离家长身边,是亚尔维斯帮忙扭转了局面。
 
这么看的话,或许从一开始,亚尔维斯就知道他不是普通动物的事。而他信息的来源,自然是家长墨迁。这就是熊茂郑重的第三个原因。
 
什么人能够知道他人连父母和朋友都没有告诉的秘密呢?墨迁说亚尔维斯是“最好的朋友”,这个称谓还可以代指另一个身份:伴侣。
 
熊茂发现,墨迁在这个金发美人面前确实有着超出一般的放松,一向缺乏表情的脸上时不时地出现笑容,与他的交谈也很随意。这些迹象,都在让他的猜测向着事实靠拢。在奥莱联邦,人们的婚恋很自由,只要不伤害他人,管你喜欢的是什么性别的人,或者什么形状的物。熊茂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很有可能的。
 
这让他乖乖保持了沉默,没有去问亚尔维斯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事并且毫不介意,也没有去问这位前珍惜生物研保中心名誉委员为什么会来博格星,只顺着两人的安排,该干嘛干嘛。
 
接下来的时间,亚尔维斯一直陪在熊茂身边,跟大团子讲他和墨迁以前那些有趣的经历,讲他一些有趣的实验,还加了熊茂的通讯频道,跟他用光脑交流一些关于生活和学习的不痛不痒的问题。
 
如果只是墨迁在场的时候这样也就算了,墨迁有事要忙时,他不跟着墨迁走,也不另外找事做,始终和熊茂一起,无论熊茂是在学习、训练还是要去战兽营。
 
熊猫先生本已受到打击的心里更不是滋味,这越看越像“准备跟恋爱对象结婚,要先博得恋爱对象家的小崽的好感”之类的戏码,亚尔维斯抓紧时间跟自己熟悉起来的意图太明显了。
 
熊茂有苦说不出,金发美人又一直紧迫盯熊,他只能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喘息一下。垂着黑毛腿坐在坐便器上,熊茂戳开了“未成年”论坛,在烦恼区里写下“倾慕的男神有喜欢的对象,而这个对象还想跟自己建立良好关系怎么办”,然后点击发送。
 
过了一会儿,匿名的回复被传了回来。熊茂点开,只见里面写着:“有喜欢的人是一件好事,这会让我们进步。但喜欢不是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获得知识和技能,并学会好好地与人相处。如果那个对象人不错,你也可以跟对方做朋友啊。另外,‘倾慕’这个词和‘建立良好关系’这个短语用得不错,看得出你非常聪明,要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学习上哦,加油!”
 
看到最后一句,熊茂才想起,自己的网上年龄是六岁……
 
就这么一阵功夫,亚尔维斯已经在厕所外面叫了起来:“滚滚,你便秘吗?需要我帮你调一杯通便果汁吗?”
 
第二天的情况并没有变得更好,以为自己过一晚能把心态调整好的熊茂悲哀地发现,跟家长再一次同床共枕,被家长像以往一样温柔地抱抱和拍抚后,自己心里的失落和微微不甘反而加重了。
 
但他必须用力隐藏、强颜欢笑,因为亚尔维斯好像听得懂他的熊猫语,甚至看得懂他的部分表情。他没有精力去搞清楚这是为什么,权当是天才科学家的又一天才之处,保持正常已几乎用掉了他的全部力气。过一阵就好了,熊茂安慰自己。
 
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不要一直面对亚尔维斯,熊茂去了战兽营。任金发美人跟在后边,他自去带着动物们训练,中场休息的时候也待在动物堆里。
 
解除训练状态后,阿崽又来黏他,蹭蹭他的头,又伸出舌头要来舔。被熊爪推开后,阿崽也不恼,自己跑去另一边跟猫头鹰们玩儿。看到这里,熊茂的心情好了一点,但下一瞬,他猛地站起。
 
抛下周围的人和动物,黑白生物飞速跑了起来。他想起来了,就在两个月前,阿崽还是一只一定要大王陪在身边的小猫,儿时分离受怕的经历让它对大王非常依赖,长得健康强壮后也常常想待在大王背上,跟其他动物一起玩也要大王留在附近。那时大王是怎么做的?大王强制躲开了。为了帮助阿崽适应,熊茂还特意陪了它一段。
 
现在是轮到自己做阿崽了吗?走开的家长,插入的他人,自己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是了,自己被无人知道的情绪蒙蔽了,还歪曲到了什么恋人、情侣。要是墨迁和亚尔维斯真是这种关系,为什么之前那么长时间没有见他们联系过呢?情侣间联系次数多了,总有那么一次两次被自己碰到吧?
 
奔跑的速度再一次加快了,沉重的四足在地上踏起烟尘,熊茂甚至忘了他还有小车。他并不像当初的阿崽那么不独立,墨迁也没有必要像大王那样给他来一次依赖戒断,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因为什么原因,墨迁需要把他远远送走。想到这一点,熊茂只觉得心都要裂了。
 
我知道自己对你的想法不应该,也没有权利对你的人生选择指手画脚,但看在你养育我那么久的份上,让我以动物的身份陪在你的身边,哪怕战死,也心满意足。
 
第五十八章
 
执勤的士兵满眼惊愕地看着嗯哥冲进办公区,带起一片凌厉的风。
 
隐约听到门外传来急速奔跑的声音,却无人示警,在军长办公室里处理一些事情的迈尔拿起武器猛地拉开门,一个生物止步不及,一下跌进门内,打了好几个滚才爬起来。
 
那是滚滚。它甩甩脑袋,不理会娃娃脸副官的招呼,探着头在办公室里四处看,嘴里嗯嗯叫着,却并没有发现它想找的对象。看着那不停转圈的黑白身影,不知怎么的,迈尔有种小家伙急得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感觉。
 
“你要找老大吗?他不在这里,我可以帮你通知他。”他忍不住像面对一个人类小孩一样地对滚滚说,并真的点开了光脑。
 
正在这时,他要通知的长官大步走了进来。在男人看到滚滚的同时,小家伙炮弹一般地冲了过去,大力撞上男人的腿,然后像落水之人遇到浮木一样,迅捷但慌乱地抱住了那对微晃了一下又马上站稳的笔直长腿。
 
腿上的双臂抱得很紧,墨迁一低头就看到了一双盛满渴求的黑圆眼睛。用力将那对胳膊掰开,他刚刚蹲下,结实圆润的身体又马上撞到他怀里来。感受到脖子被抱住,墨迁也加大力气圈紧了小家伙的背。
 
“好孩子,怎么了?”用手从头到尾地抚摸怀里微微发抖的身体,墨迁问。
 
把大头扎进他颈窝的滚滚并不出声,只不停地摇头。因为体重的大幅增长,除了躺床上的时候,小家伙已经很久没有要他抱了,现在却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撒爪。
 
接到亚尔维斯的通讯后,墨迁就立刻循着滚滚的定位往这边赶。回忆了下最近的事,除了亚尔维斯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异常,而亚尔维斯还在跟滚滚培养熟悉感的阶段,尚且没有告诉他身份的真相。难道聪明的小家伙自己察觉到了什么,觉得难以接受?
 
想到这里,墨迁请迈尔让他们单独待会儿,在副官带上门出去后,他抚着镇定了不少的滚滚,再次道:“什么事都没有关系,告诉我,怎么了。”
 
小家伙微微站直,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边身体还被他挨着,墨迁看着他戳开光脑,犹豫了一下,才在光屏上写道:“不要送我走。”
 
迎上滚滚忐忑的眼神,伸长手臂将他半圈在怀里的男人奇怪道:“谁告诉你我要送你走?”
 
到底哪里出了误会?
 
两人一熊再次在墨迁房间聚集,这回没有凳子,大家都坐毯子上。滚滚也岔开黑毛腿坐着,紧紧挨在墨迁身边,剩亚尔维斯一个人坐他们对面。
 
虽然墨迁的表情和动作都很正常,亚尔维斯就是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对——怎么那么像家长带着受了欺负的自家娃来讨公道?
 
“小家伙怎么了?”亚尔维斯问。今天滚滚突然跑开,吓他一跳,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没什么,就是想我了。”墨迁面无表情地给出了一个跟他本人画风完全不搭的回答。
 
亚尔维斯被他噎了一下,眼镜都滑下来一截。而熊猫身体里的人类灵魂已经涨红了脸。
 
写出那句话后,看到家长的表情熊茂就知道自己搞错了。他先是欣喜万分,提着的心落到了实处,然后就感到了羞愧。面对家长的询问,只能说自己误会了亚尔维斯过来是要带自己走。
 
“我没有打算要送你走,也不会送你走。就算有一天必须将你托付给别人,也是暂时的。”墨迁郑重道。他没有将话说太满,他理解小孩子对于离开养育者这件事的惶恐,但军人的命运有很多不确定性,他不能给出绝对的承诺,可也不会让滚滚现在就为可能发生的事伤心。小家伙要的不过是他的态度罢了。
 
何况,当滚滚再长大些,更想要独立的时候,情况就又不一样了,毕竟他并不是单纯的动物。因此,他打断了着急地要表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留在他身边的大团子,直接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肯定对自己和其他人、其他动物都不一样感到好奇,我请亚尔维斯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问题。”已经闹出误会,墨迁也不再想什么缓冲期,干脆直入主题。
 
这句话果然让还忙着在光屏上写字的滚滚顿住了,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过来,里面装着吃惊。
 
跟着家长回房间的路上,一连串的问题从熊茂心里冒出,像沸腾的茶壶,一个泡还没有到达水面,另一个泡又升起。他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想知道答案为什么要亚尔维斯来说,对即将面对的既期待又担心,走在路上都同爪同脚了,最后还是墨迁把他背回来的。
 
现在,亚尔维斯就坐在他面前,他揣了那么久的谜题就要解开。熊茂想按住自己的心,让它不要跳,好让他安静地听这个人和墨迁的每一句话。
 
“那你叫我马上到这儿来,是因为小家伙也想我了吗?”金发美人开了个玩笑,他知道事情肯定不是墨迁说的那样,但墨迁这么说应该是为了顾及滚滚的自尊,因此也顺着往下接。可他对面的一大一小都没有笑,一个是紧张的,另一个则感觉到了他的紧张。
 
没浪费时间,墨迁道:“我想现在就告诉滚滚他应该知道的事。”然后他又转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团子,说:“无论待会儿你听到什么,你只要记住你只是有点特别,跟大家没有大的不同,以后的生活也不会有大的变化。”
 
亚尔维斯扶了扶眼镜,有点意外,但他到博格星的任务之一就是这个,早一点晚一点没有本质区别,也就把腹稿拿了出来。
 
接下来,熊茂听到了一个叫森勒的星球,听到了一种半人半兽的高等智慧生命,知道了亚尔维斯的经历,也知道了他们对自己来历的猜测。在家长和他的好友一个陈述一个补充的过程中,他一直安静地听着,任一堆信息从耳朵钻进去,再留存在大脑表面。
 
他们的话他都理解,但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
 
熊茂对自己的身世是有猜测的,现实型的、玄幻型的都有,但他们揭晓的“答案”和这些猜测都不同。死后在一只熊猫的身体里重生,并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这样的事他都经历了,自认不会对其他情况感到过分吃惊,但接受了一轮“真相”后,他感觉有些飘忽。
 
他的很多疑惑仍旧挂在半空中,并没有因为两人的解说而落地消散。从头到尾,他没有听到任何一个跟地球有关的字眼,也没有办法根据他们说的来解释自己拥有一个地球人记忆这件事。
 
因为亚尔维斯对森勒星的事也知之甚少,更是完全没听过滚滚的种族,由他的解说带来的更多疑问也暂时只能是疑问。只是熊茂再次确认了一件事:在墨迁眼里,自己确实只是个小孩子,虽然他现在知道了家长待他如常的态度不是来自其强大的接受力或见多识广,而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森勒星人。
 
这让熊茂的心再一次高高提了起来——他们作出判断的依据是自己拥有极为人性化的一面,可万一他们猜错了呢?万一自己不是什么可以变形的兽人,只是因为有着人类记忆呢?
 
熊茂跳动的心脏和高速转动的脑袋是热的,四肢却有些发冷,不敢再想下去。之前他只是感动于墨迁对自己情绪的关心,现在却忍不住默默重复家长那句话:你只要记住你只是有点特别,跟大家没有大的不同,以后的生活也不会有大的变化……
 
以墨迁的为人,就算他真的不是森勒人,男人也依然会关心他、照顾他。说到底,他只是因为对墨迁有了特别的情感才这么患得患失,担心不能再留在墨迁身边。为着这个,连可能会变成人这一点所带来的喜悦都变得很微小,且成为了一种让人感到重压的期待。
 
能变成人吗?会变成人吗?变不成怎么办?
 
这些问题熊茂也来不及深入思考,身世大揭秘后,墨迁和亚尔维斯把重点放在了“少年心理辅导”和“森勒人成长指南”上。尤其亚尔维斯,说了一大堆个人经验,向他证明森勒人和奥莱人没有多少不同,只需要在一些“小地方”注意一下,比如变身的时机、与人交往的微微保留之类的。
 
这两人的“啰嗦”让熊茂好受了很多,知道他们希望自己既能认可新身份又不会感到隔离。感受到浓厚的关心,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看他还算接受良好,墨迁在亚尔维斯的喋喋不休中插言:“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
 
熊茂挑了最安全的,也确实是他很想知道的问题写在光屏上:“变身,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不好说,看才比较直观。墨迁转向亚尔维斯,金发美人一撩头发,挥了下手。“小家伙,等我变身给你看,我的兽形绝对是你过去和未来见到的最漂亮的。至于这位就请出去,变身是要脱衣服的,我们可都不是小孩儿了,不能给你看。”
 
其实墨迁在他挥手时就已经站起来了,但亚尔维斯硬是说到房间的门被从外面带上。等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同类”,金发美人利索地开始脱衣服。
 
直视别人的身体很不礼貌,熊茂低下头,可他又实在不想错过对方变身的过程,于是就不停重复低头抬头、低头抬头的过程。
 
亚尔维斯发现了他的动作,哈哈一笑,提醒道:“小家伙,注意了,我要变身啦!”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我要变态了”?当看完全程,熊茂想,或许还是变态这个词更合适。
 
第五十九章
 
虽然童年的玩乐经历不丰富,但前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熊茂,怎么可能对影视、漫画等作品里的变身方式一无所知呢?就算没有光芒大炽,也一定有“一阵光闪过”,就算没有酷炫的背景音,也一定要念一句咒语。可呈现在他面前的变身什么都没有,真的只是纯粹的变换身形。
 
视线里的身体健康且年轻,线条流畅,皮肤白皙,莹润有光。撇去人类的羞耻心,见到这样一具堪称艺术品的身体,是个人都想多看一眼。
 
但这样的画面只在唯一的观众眼底留存了不到五秒。好像有只无形的魔鬼之手,带着肆无忌惮的亵渎之意,在造物主的杰作上胡乱揉捏,一下扯散这里的骨头,一下又捏起那里的皮肤。左突右支、上裂下陷的变化在亚尔维斯的身体上出现,乍看之下毫无规律,偏偏又进行得缓慢而清晰,似乎恶劣的魔鬼故意要将美好破坏给天使的信徒看。
 
这场面不仅没有影视作品里的那种美感,甚至称得上恐怖。如果熊茂真是一个不晓事的小孩子,估计都被吓傻了。即便他胆子还可以,看得也是心惊肉跳。
 
好在让人很想转开眼去的过程没有持续多久,到后面一小半,变身的最终形态终于慢慢显现出来,凸起弯折的骨骼重新排列,发皱堆叠的皮肤自然舒展,短而细的绒毛如高倍镜下的雨后草地,快速长出又变粗变硬,将整个全新的身体覆盖。
 
最后,一对角从头顶生长出来,带着某种神奇的韵律向上延伸,分叉分叉再分叉,形成一颗不规则的立体之心。
 
当一切静止,出现在熊茂面前的,是一头美得不可方物的雄鹿,修长的四肢仿佛前一刻还踩在水气弥漫的画中沼泽上,浅金色的皮毛似柔滑的锦缎,又像覆在万物之森上的朝阳之光。
 
当雄鹿低下头来,空气从那颗镂空角心中穿过,黑白色的熊猫对上了金鹿长而上挑的眼睛。原来刚才那隐在背后的,不是魔鬼,而是造物者本人,这才是他的得意之作,熊茂想。
 
正在这时,“得意之作”突然出声,还甩了甩短短的尾巴。
 
“呦~”看呆了吗?
 
好吧,让熊恍惚的如画迷景都是幻觉,熊茂一秒回神。
 
但亚尔维斯显然很得意,模特走台步般地迈着四蹄在熊茂面前走过去,再走过来,还来了个缓缓回眸。
 
“呦~呦呦~呦呦~”亚尔维斯叔叔漂亮吧?刚才我还特意放慢了变身速度,就为了让你看清楚,正常情况下转瞬就变好啦。
 
想到之前足以把人吓到做噩梦的场景,熊茂发现了一个事实:头脑天才、外形精致的某人除了自恋外,有根筋也长漏了。
 
这反倒让他更加放松了,那种从“家长的伴侣”到“身世的揭秘人”的沉重感消散到只剩影子。他也有心情关心一些边角了。
 
“嗯嗯~”为什么变身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光?
 
“呦呦~呦~”为什么要有声音和光?在原始状态下,这是等着被敌人发现吗?
 
雄鹿把头凑过来,熊茂都可以看清他鹿角上的细小绒毛。浓密的浅金色睫毛眨了一下,他好像看出面前的黑白团子确实有点期待看到“光”,又呦呦叫着补充说,要看光也可以。
 
雄鹿站回原位,微微闭了下眼睛,当他再睁开眼时,一对黑色双瞳已经被金色星辰取代,银色流光在漂浮的星球上环绕,忽而遮住星球表面,忽而又散开,如流动的大气层。
 
在金色的星球旋转起来时,细网般的电流突然撕裂空气,在雄鹿头顶大大的多叉鹿角中出现,仿佛金色的血管,不断闪光、跳动,让那颗心活了起来。
 
“哇~”这是熊茂内心的声音,但实际上他发出来的还是:“嗯~”
 
小家伙的赞叹取悦了亚尔维斯,他任电流在鹿角间流动,却忘了这非常耗费能量,过了一阵就听到头顶传来滋滋滋的声音,随后金光微弱地一闪,电流断裂,消于无形,他的眼睛也突然恢复原状,像两盏被按灭的灯。
 
看着那头一下子失去神采的雄鹿,熊茂算是明白了,这又是个拥有异能却不好好练习的异能者,像家长那样的人还是太少啊。
 
在亚尔维斯为掩饰窘状迅速变人穿衣后,想起了家长的熊茂走到门口,打开门让墨迁进来。
 
男人确实还站在门外,见他探出头来,脸上露出温和笑意。这个表情是熊茂熟悉的。在其他人总说墨迁少将严肃冰冷的时候,他却时常可以看到他带着鼓励纵容的笑容,仿佛成长路上的一切自己都可以大胆去尝试,犯错了、失败了,身后都有人支撑,退后一步就是虽不够柔软却坚实宽阔的胸膛。
 
让我是森勒人吧,让我可以变成人吧,熊茂在心里祈求,也不知道祈求的是自己莫测的命运,还是创造出了亚尔维斯这样存在的造物主。
 
墨迁走上前来,摸摸他的头,随后道:“我不能随意去森勒星,去了也不知道该把你送去哪里,因此就把你留下了。也许等你长大了,我们能想办法联系到你的亲人。在此之前,你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独自行动,有什么疑惑都跟我和亚尔维斯商量,知道了吗?”
 
熊茂乖巧地点点头。其实他想说自己对于具体的来处并不执着,也并不需要再寻找什么亲人,他两辈子的亲人都在眼前了,但或许表现得像一个对身世很关心的孩子才是安全的。在尘埃落定前,就让自己再伪装下去,维持住这让人不舍的现状吧。
 
因为带着这样的想法,熊茂接下来表现得很愿意跟亚尔维斯这个“同族”待在一起。真正相处下来,他才发现亚尔维斯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很大条,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但真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他对世界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对生活很有热情,有想要搞清楚的问题就会专注去研究,对于暂时解决不了的或者已是既定事实的也不会过于纠结。虽然智商高于常人,年纪轻轻成果加身,家庭条件也甩别人好几光年,却并没有由此而来的优越感,也不会故意说别人听不懂的话,自恋起来都纯粹直接。
 
熊茂可以跟动物双向交流,他能听懂滚滚语,鹿状态下也可以用呦呦来表达,面对单纯的动物却总是隔了一截。比较起来的话,一般人对动物的行为和声音的理解是20%,他是40%,熊茂则达到了90%。为此,亚尔维斯跟着他口中的“小家伙”像个学生似的虚心讨教,想知道他是如何解析动物语言的,听懂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想根据他的说法做归纳总结,展开动物语言研究。
 
角色的颠倒自然而快速,在熊茂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问题解答者了。可熊茂也没有办法告诉亚尔维斯更多,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亚尔维斯也只能把这一点也归为滚滚的种族特性。“说不定在森勒星,你的种族要比我的要更高贵呢。”金发美人这样说。
 
有来有往中,“未成年”论坛里匿名者的回答再次在熊茂脑中浮现——如果那个对象人不错,你也可以跟对方做朋友啊。自己现在跟亚尔维斯应该已经算朋友了吧,熊茂默默想,这么出色的一个人,就算他真是墨迁的伴侣,自己应该也会在一段时间后彻底心服地接受,甚至会觉得没有其他人能配得上家长。
 
解决了一件大事,耽误了不少时间,墨迁在谈话结束后又去忙了,熊茂再次看到他已经是晚饭时候了。
 
亚尔维斯到的当天,公主等人已经对他表示了欢迎。虽然之前都没有什么交集,但亚尔维斯在绑架事件后站出来,为他博得了不少好感。经过实际的相处,这位墨迁的好友也成了四人组和菲碧的朋友。
 
“你能够在博格星待多久?”公主在饭桌上问亚尔维斯。
 
“有个研究项目想在博格星做,你们这里环境独特还有战兽,非常能刺激灵感。我以个人实验室的名义向军部提交了申请,你们军长和程序部门已经完成批复了。能跟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不会很短。”亚尔维斯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显示他很喜欢基地炊事员的手艺。
 
墨迁点头证实了他的话,提前知道消息的迈尔则介绍了亚尔维斯实验室的安排,饭桌上热热闹闹,金发美人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实际上,做研究是真的,但真正的项目不是年轻科学家写在申请表上的那个,而是已经悬置很久的“滚滚毛之谜”。这,就是亚尔维斯来博格星的第二大任务。
 
晚饭结束时,熊茂看到公主他们对着墨迁挤眉弄眼,连一向真正经的夏栖和假正经的蓝野都露出了有些奇怪的笑容。墨迁没理他们。熊猫先生不禁想:难道这些家伙也误会了家长和亚尔维斯的关系?
 
没法求证,这个想法也只是在他脑中一闪而逝罢了。熊茂的心神被更重要的问题占据着,一整晚,他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变人的事。夜更深,空气更安静,白天的种种就在反复的咀嚼中变得更加刺激人和熊的神经。
 
直到墨迁回来,直到和家长一起躺在床上,表面平静的熊茂内心都还在翻腾挣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个放心一个煎熬的一夜过去,当晨光漫进落地窗,床上的军人睁开墨色的眼,触觉比视线更快地捕捉到了异样——自己的胳膊下,不是滚滚微微扎手的毛发,而是一片温热光滑的皮肤。
 
本应躺在身边的毛绒宝宝消失了,那在朦胧天光中眼帘微动的,是个全然陌生的青年。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
 
第六十章
 
以下是《[国民导师]当问号变成人》部分内容
 
应安年没有拒绝他的请求,还主动在文件中增加了一些条款,保证乐乐成年后能拿到他应得的东西。在顾明远离世前后,他一直留在N市,一方面看顾乐乐,一方面处理都隆集团内的纠纷。他不是顾明远,没那些人情考虑,行事雷厉风行,事情很快就处理得差不多。
 
麻烦的是乐乐这边,小孩子除了保姆几乎谁都不理,想跟他建立信任关系实在无从下手。因为心理医生说孩子刚失去父亲,不要马上将他带离熟悉的环境,这段时间他都是住在顾明远的别墅里,与小孩和保姆一起。但他离开C城已久,启星有些事需要他回去处理,他就在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句很快就会回去,没想到却成了事情的导火索。
 
乐乐从小就是个惹人爱的孩子,中年妇人刚见到他就喜欢上了,把他当自己的孩子悉心照顾。等乐乐的母亲去世,她心想:这为什么不能是我儿子?你看他爷爷奶奶早早没了,妈也早早没了,这不就跟自己一样是个克家人的命吗?这就是老天爷给自己的儿子!
 
一个心智尚在成长初期的孩子,每天被自己依赖的人温言细语地说自己是灾星,会有什么结果?
 
那么不幸地,顾明远也后脚走了。这似乎又加了个佐证,让妇人相信乐乐就是自己命里的儿子,而小孩再次被往深渊拖了一截。
 
千不该万不该,应安年不该插·进来。他还说要回C城,要是他把孩子带走了,还有自己什么事儿?早就把乐乐当做自己所有物的妇人马上铤而走险了。她要把乐乐带回老家,母子俩幸福地生活。
 
警察从她的手提包里翻出一万块现金和一张用别人的身份证开的银·行·卡,里面是她多年的积蓄和顾明远为了感谢她给的大额报酬。除此之外,她什么生活用品都没带。对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比较恰当的准备了。虽然以现代的刑侦技术和应安年的能力,她即便成功离开也会被很快找到,但孩子受更多罪是肯定的。
 
多亏了这个叫文灏的流浪汉啊,警察们心想。
 
流浪汉本人也是松了口气,身上挂着个哭累了睡着的孩子,他盘算着一会儿应该可以请那位应先生请自己吃点东西,比如一支棉花糖什么的。
 
但他那口气很快又提上来了。查清了小孩的事,把妇人暂时收押,民警们开始关心他的情况了,一方面对他有些愧疚,一方面也确实觉得有责任帮助他。
 
面对“你家人在哪里”、“身份证是不是丢了,还记不记得身份证号”、“需要些什么帮助”之类的问题,文灏应对得左支右绌,只一个劲儿说自己没问题,不需要任何帮助。
 
就在他要体会“冒冷汗”是什么感觉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乐乐的应先生出声了:“你们放心,这位先生若有什么需要,我会尽力提供的。”
 
民警们虽觉得这个流浪汉有点奇怪,但也没再坚持。他虽然穿得糟心,可近看就会发现实际细皮嫩肉的,长得还很好看,多半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又不愿说出来。他们这些基层民警,除了给补办个身份证,尝试找他的家人,还真帮不了太多忙,像应先生这样的巨富就不一样了。就之前了解的,这位也是个正派人。
 
逃过这种好意的负担,文灏赶紧抱着孩子跟着应先生出了派出所。
 
进来时还是下午,现在天都黑透了。往周围一扫,也没见卖棉花糖的,文灏叹了声可惜,就打算把孩子给他叔叔,自己再找地方晃荡去。他扶住乐乐腋下轻轻一撕,却没撕下来。哪怕在睡梦中,这孩子也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文灏正要喊孩子叔叔来帮忙,那位应先生已经走到车边停下了。只见他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说:“文先生如果没有定好今晚的去处的话,由我来安排如何?”
 
第三章不发射弹幕的人
 
第二天文灏是在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醒来的。房间里有很多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昨晚他东摸一把,西摸一把,还在浴室里玩了很久,等新鲜劲儿过去了才躺上床。虽然不觉得困,但他还是睡着了。
 
人类起床后要刷牙洗脸,文灏也往洗手间走去。伸手拿牙刷时,他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把右手拿近细看,果然,食指尖端的一小块皮肤变成不透明的了。
 
要是有人看过他的身体,会发现他浑身都莹润如白玉,仿佛覆着一层淡淡的月光。但在文灏自己眼中,他是半透明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他都不算是真正的人类。这副身体确实是肉体凡胎,人类男性该有的都有,受到刺激也会有相应的反应,只是他缺少部分重要的感觉。而现在,他的身体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真的只是“一点”变化,但它发生了。
 
闭上眼睛,凝神感受,没有错,他跟这个世界之间的隔膜真的淡了一点点。
 
当他还是灵识状态的时候,他的愿望是“体验一下人的生活”。原本,他也真的只能体验一下,很快就会消失,这个世界的人也不会再记得见过他。他本不属于真实的人类世界。但现在,他有一点点进入它了。
 
直觉告诉他,这种变化的产生,不是由于他吃了人类的食物,也不是因为他跟这里的人有了交流,而是因为他帮人解答了脑中的问题。第一个小男孩的问题太轻微,哪怕引起了变化,他也发现不了,现在这种状态,主要是乐乐的事情带来的。
 
知道了人类的食物有多么好吃,各种东西有多么好玩,他当然愿意更加长久地当一个人。之前不知道能这样还没感觉,现在嘛……
 
镜子里映出个大大的笑脸。
 
看到那个叫文灏的人从楼上下来,应安年有一瞬间的吃惊。
 
这真的是昨天那个人吗?恐怕任何一个看到前后对比的人都会这样想。
 
邋遢又充满违和感的造型不见了,走在楼梯上的人就像一个发光体。哪怕他穿着简单的睡衣和拖鞋,哪怕他走路的姿势并不高大上,反而有些像小孩子,还是会让人疑惑,是不是现代真的还有真正的贵族存在。
 
唯一跟昨天相似的,是已经梳理整齐的柔顺长发上,一根带着叶子的枝条。没看错的话,那是长得靠近客房窗口的一棵树上的。恐怕帮佣也没想到这位男客人居然需要束发的东西,根本没给他准备。但在现在的环境下,柔软的晨光中,这种随意而为给他带来了另一重气质,自然又神秘,温和又疏离。
 
这确实是个奇怪的人。昨天在派出所,应安年就发现他不是什么脑子有问题的流浪汉,虽然他的穿着和某些行为确实跟精神病挂得上钩,但他皮肤白皙,说话做事清晰有逻辑,面对警察的围攻也很镇定,应该是个头脑清楚且出身见识都不错的人才对。可从上车到进入别墅,他表现得对很多东西都很好奇,那种好奇不像是装的。总之,充满矛盾。虽然没在这种矛盾中察觉到恶意,谨慎起见,应安年还是安排人去查了,结果还没出来。
 
昨晚应安年本打算给他安排个酒店,上车后才发现他那双脏兮兮的赤脚居然在流血,可他面上一点儿不适的表情都没有。这不是个能照顾自己的人,应安年马上想到,而他刚刚帮助了乐乐,帮助了自己。哪怕他身上有诸多疑点,应安年还是把他带回别墅,让人给他处理好伤口。
 
没发现这位一大早就一身西装的应先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文灏兴冲冲地奔向餐桌。昨晚已经吃过一次这家的饭了,那真是好看又好吃,想到马上又可以吃一顿,他在心里幸福地感叹做人真好。
 
礼貌还是要有的,文灏故作熟练地问好,不仅给应安年问好,也给接到应先生示意过来摆放早餐的帮佣问好。一大早看到美男的笑容,受到美男的问候,帮佣的心情也很好,哪怕这位奇怪的客人正在用裹满纱布的脚点地。
 
已经闻到早餐的香气了,文灏真有些迫不及待,但礼仪指南里说了,要等主人示意,于是他又转过头去,看着看起来就像很遵守规矩的应先生。
 
看着自己的人微微偏头,目光清澈,眼含期待,鬼使神差地,应安年放下平板,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就收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第六十一章
 
虽然心里仍有涟漪,但实际上,熊茂跟着亚尔维斯从下飞船到进基地的一路上都相当平淡,既没有人来迎接,也没有谁表现出超出平常的疑惑。
 
在看到面目熟悉的士兵时,熊茂不自觉地露出微笑,然而微笑的接收者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知道你们当值时有纪律要求,但也没必要那么冷淡吧,以前见到我就眼睛一亮的热情呢?
 
可惜士兵们并不知道面前的圆脸青年就是他们喜爱的嗯哥,岗哨还将他拦了下来,得到上面的特别批复后才放行。因为熊茂他现在就是个黑户,拿不出身份证明,有亚尔维斯的说明和保证也不行。
 
几天后,写着“熊茂”的电子身份证明才被登录在案,这是墨迁第一次利用职权、钻官方系统漏洞解决私事。原本亚尔维斯提出这事由他来办,这对迪林家族来说是小事一桩,还不会影响墨迁的个人记录,哪怕是很难被查到的记录。墨迁拒绝了,滚滚,哦现在应该说熊茂,是他的责任。
 
回到现在,亚尔维斯和熊茂的行踪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基地的重要人物各忙各的,连介绍都暂时不需要,担心面对他人问询的熊茂也暂时松了口气。
 
这一天看起来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特别的,是军长大人终于愿意搬进新的高级军官生活区了。接到吩咐的后勤部人员不仅没有觉得麻烦,反倒很高兴。博格星基地初创时少将带头住进老旧的住宿楼,让他们先修两个训练场和士兵宿舍等地方还可以理解,甚至是长官一心为军、体恤下属的表现,但第二十三军都成立那么久了、基地各项事务都在正轨上跑熟了,高级军官生活区还空着算怎么回事,他们后勤部还要不要脸面?
 
要按墨迁的本意,博格星基地的使命是成为战争中的开路利刃和坚固盾牌,其他事情都可以从简。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不需要不代表别的军官不需要,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总要让大家有可以放松的地方,因此就同意了高级军官生活区的修建,只是顺序列在了最后。
 
这以后,他就把这件事忘了,迈尔例行公事给他转发了一次修建完毕的汇报文件,事情太多,他们都没有放在心上。军长不动,其他人也不会动,下面的人不好开口,偏偏离他最近的四人组同样对生活环境没什么要求,连菲碧都想不到这上面去,新的生活区空着也就空着了。
 
在考虑怎么让变成人的小家伙过得自在点时,墨迁才想起这件事。于是基地里数得上号的军官在这一天集体搬迁。这也不会耽误他们时间,后勤部全部给处理好。
 
遇到个事少的最高长官,后勤部人员是既省心又无奈,感觉没有自己发挥的空间。不过这次他们难得地得到了一句补充吩咐,军长让把他的科学家朋友及其助手安排进他的独立小院子。听到这点后,这些人才“恍然大悟”:亚尔维斯来头不小,军长肯定是觉得慢待好友了,才想起换住处的。为此,他们布置起两位客人的房间来比对军长的房间还用心。
 
但他们注定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被带进小别墅的熊茂和亚尔维斯都没有心思好好打量新居所。亚尔维斯是累的,美人的身体素质可比不上军人,连熊茂这种只能算半个军人的都赶不上,此刻只想躺平。熊茂则是感到着急,从一大早折腾到现在,白天都快过去了,他还没有到战兽营露过面,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是第一次。
 
到自己房间放下行李,熊茂马上关上门,脱光衣服试着变身。可不管他怎么按照亚尔维斯说的方法冥想,身上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急得出了一头的汗。别是变不回去了吧?熊茂不禁想。那战兽营怎么办?他知道战兽队伍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他这个“滚滚”在。如果他这边出了问题,就是在给家长挖坑。
 
匆忙穿上衣服,熊茂敲开了亚尔维斯的房门。金发美人都快睡着了,一脸疲惫迷糊。听青年蹦豆般地快速说完问题,他哈哈笑了起来,把自己笑精神了。“小家伙,不能变回动物这个先不说,多半是因为不熟练。但你告诉我什么叫变不回去战兽营问题就大了?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就是你,动物们辨认对象可不只靠眼睛,肯定能认出你。而且你以为墨迁让你带领战兽是想让你以动物形态上战场啊?就算他舍得让你当军人,难道还舍得让你永远做一个可以打仗却无法有更多建树的动物?他早就想好啦。”
 
亚尔维斯的一长串话砸下来,熊茂才感觉醍醐灌顶。他之前真是走进思维误区了,因为一直认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只熊猫,早就有了要以动物之姿为家长做点事的打算和决心,个人的发展什么的完全没考虑,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家长为他考虑得那么长远。
 
放下心来,熊茂决定马上去战兽营看看。这是应有之义,虽然依然觉得累,雄鹿科学家还是陪他一起,当一个带“新人”逛基地的好老板。
 
一整天没有看到黑白团子,动物们有些焦躁,连大王都在营地入口走来走去。带着实验室双人组的身份,在没有其他人带领的情况下,熊茂和亚尔维斯只能在营地外面站站,正好被大猫们看见了。
 
当达到可以有的最近距离时,外面的人和里面的猫都站住了。霸王猫群先是定在原地观察他,只摇摇尾巴,抽抽鼻子。随后,大猫们全都看向最前面的大王,在大王踏前一步的时候,它们纷纷超过大王冲了过来。
 
旁边的士兵都被惊到了。非正常外出时间,又没有接到命令,这些大家伙要干嘛?它们冲向的还是目前基地唯二的非军人!一块块盾牌迅速弹出,但在这些盾牌挡在前面之前,熊茂已经跑了过去,一把抱住冲得最快的阿崽。
 
但这具人类的身体赶熊猫的结实程度可差远了,不仅没有厚厚的毛发和坚韧的皮肤,连力气都大大比不上,唯一相同的就是体重了。被阿崽一顶,熊茂直接倒地,还在地上滑了一截,细嫩手臂上立刻一片血痕。
 
刚扯着笑脸跟士兵说自己这个助手特别喜欢动物,动物缘也特别好的金发美人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而几个士兵已经又冲了过去。好在接下来的画面“证明”了他的话。
 
大猫们将熊茂团团围住,除了喵喵叫外没有多余的动作。熊茂用手撑着坐起来,对停在外围的士兵微笑着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他的手一举起来,阿崽的舌头就舔了上来,熊茂的笑容里马上就多了一点扭曲,嘴里也斯斯出声,不过士兵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慢慢倒退着回到了原位。
 
用手抵住猫下巴把阿崽的大头推开,手一放那颗大头又弹了回来,这次直接往脸上舔了。熊茂放弃了,坐在地上任它舔,兀自伸手摸摸小长毛霸王猫的头,又捏捏它的脸和长着梅花肉垫的爪子,最后把双手都埋进阿崽长长的颈毛里。他早就想这么干了,无奈以前的熊猫爪子不够灵活,触感也迟钝很多。
 
阿崽被摸得直呼噜,而大猫们已经围着熊茂转了好几圈,还一个个凑上来仔细看过又闻过。距离太近,一条条长长的胡须从熊茂脸上扫过,痒得他连打几个喷嚏。
 
“喵~喵~”二次确认后,大猫们对这个青年人类居然是黑白团子感到很疑惑。熊茂没法跟它们解释,只能站起来一个个抚摸。虽然疑惑,但大猫们没有拒绝他的亲近,连最后走上来的大王都接受了他的头部按摩。不得不说,一次性撸这么多只猫真的很爽!
 
霸王猫之后,一些猫头鹰和刺猬也跑了过来,它们相对霸王猫就要迟疑得多。还是熊茂主动走上前去,它们才肯定了面前是谁,继而表现出亲昵来。至于小绿,就让它在屋里继续睡吧。
 
在青年与猫头鹰和刺猬联络感情时,大猫们的视线投向了与他一起来的另一个人类。亚尔维斯分辨不出它们是察觉出了自己的不同,还是仅因为自己和滚滚一起来而怀疑自己也是动物,他只感觉到了紧张。被那么多双属于食物链高层动物的眼睛盯着,武力值不够看的雄鹿不腿软才怪。
 
“熊茂,熊茂!回去了,快到晚饭时间了!”金发科学家喉头发紧地叫他的助手。
 
萌物堆里的熊茂这才发现天色已晚,挥手叫动物们回去,他匆匆和亚尔维斯一起往回赶,留下身后眼里满溢惊奇的士兵。
 
一边冲进房间换衣服,熊茂一边思考该怎么解释滚滚一天都没出现的事。上衣脱到一半,他反应过来,这不应该由身为实验室助手的他来解释,家长肯定已经准备好了理由。
 
想到墨迁,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跃进他脑海——变成了成年人,有了独立的房间,自己终于不能跟家长一起睡了吗?
 
青年的动作缓了下来,心头浮上失望。这种时候,还是当熊猫更好啊,他想。
 
念头刚落,一丝热意从他身体里升起,来不及细细体会,本就蹭破了的衣服刹那间被彻底撑裂,一只胖胖圆圆的大团子出现在原地。
 
好吧,现在该亚尔维斯考虑怎么解释助手第一天就不露面的事了。
 
第六十二章
 
“不好意思,熊茂有社交恐惧症,害怕与陌生人交往,就是特别喜欢动物,也是因为这点才愿意跟我来博格星的,时间久了就好了。”晚饭时分,对于助手的缺席,亚尔维斯是这么解释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哈哈哈”,熊茂自动在脑内给他加了个尾音。他已经大概总结出亚尔维斯在面对不同人时的状态了:对着墨迁和他这样的自己人,形象是很难维持的,嘴巴是不容易闭上的;对着一般的朋友,热情可亲但有一定距离;在公开场合对着大众,站在高台上的科学家范儿就端出来了。几种模式流畅切换,熊茂深觉自己应该跟他多学学,快点从这种找不准状态的状态里出来。
 
他现在一听见熊茂两个字就想抬头,在保持熊猫外形的时候这没什么,出声答应了也很容易遮掩过去,要是在人形的时候,别人叫滚滚也答应怎么办?
 
对于要不要告诉公主他们变人的事,墨迁征求了熊茂的意见,要是想说,也有把亚尔维斯摘出去的说法,熊茂想了想还是说再等等。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就是隐隐觉得未来如不定浮萍,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因此他现在还要保守秘密,哪怕这会让“熊茂”这个人受到许多约束。
 
迈尔听下面汇报了傍晚战兽营的事,略提了提,其他人也感叹了两句熊茂的动物缘真好,这件事就揭过去了。对于这些军人来说,一个助手只要身份没问题,就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熊茂听着他们谈论自己,感觉有点复杂,饭也吃得心不在焉。墨迁伸手轻敲他的饭桶外壁,提醒他好好吃。
 
看到那根修长的食指,熊茂的胃口突然就上来了。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够变成人了,以前不敢想的事已经露出一小截希望的尾巴。
 
正偷偷高兴着,冷不防饭桌上的话题又转到他身上。“搬新住处了,滚滚还和老大住一个房间吗?”公主问。
 
“嗯。”熊茂看到家长面无异色地回答。
 
在他只是滚滚的时候,虽然一直跟家长挤一张床,其他人却以为他是睡在墨迁房间的地上的。毕竟以滚滚越来越大的体型,睡床上还能留多少地方给墨迁这个大男人?少将阁下宠“孩子”的程度就不在大家的想象范围内。现在,当他真的要跟家长分房睡的时候,大家又以为他还跟墨迁住一起,并不知道男人已经无孩可宠了。
 
无孩可宠的人看起来一点失落都没有,熊茂用力嚼嚼口中的食物,决定先不变回人了,反正他的变身技术还不熟练不是吗?
 
听到墨迁的话,公主他们又露出了有些神秘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揶揄墨迁跟亚尔维斯相处中间还要插一大坨电灯泡吗?你们想错啦,熊茂在心里说。
 
结果回到小别墅他就知道是自己想错了。亚尔维斯拿出一个小盒子给墨迁,说是生日礼物。熊猫先生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就开始左看右看,原地转圈圈。他完全不知道今天是家长生日!天已经晚了,准备什么生日礼物都来不及了!
 
看着他像是在追着自己短短的尾巴跑的样子,墨迁和亚尔维斯都笑了。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蹲下来,止住他转圈圈的动作,摸着他的大头说:“我并不在意生日,何况你已经给过礼物了。”
 
我什么时候给过礼物了?熊茂还没想明白,外面又响起了人声,是四人组和菲碧给墨迁送礼物来了。
 
五人拿出了一个包裹,脸上的笑容不像是来让过生日的人高兴的,更像是来消遣寿星来了。
 
当包裹抖开,里面的东西被蓝野提起来后,连熊茂都忍不住“嗯~”了一声,心里也呵哧呵哧地笑起来。
 
那是一套睡衣,质地柔软,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这一看就是给墨迁量身定制的,不只是因为尺寸,最重要的是,这是“滚滚同款”。
 
黑白色的睡衣表面覆着短短的绒毛,背上有帽子,帽子上还带着两个半圆形的黑耳朵,非常可爱。要是这种可爱放在一向冰块脸、石头身、武力卓绝、威严深重且英气逼人的年轻军长身上,那效果……真是相当让人期待!
 
一群平日在普通士兵面前严肃正经的人嘻嘻哈哈地催着自己的长官和朋友赶快把睡衣换上,熊茂也凑上前去嗯嗯叫着拱火。
 
“快快,去穿上!老大你看滚滚都很想看你穿呢!”一年只一次的洗刷老大的机会,大家都很来劲。
 
拿着被塞进手里的“生日礼物”,墨迁无奈摇头,深邃的眼睛里却盛着笑意,对兄弟好友的捉弄毫不生气。没让人多催,他拿着衣服上了楼,很快就换好睡衣下来。
 
走下来的是一个熊茂从没见过的墨迁,他身上的不再是板正笔挺的黑色军装,也不是中规中矩的家居服,毛茸茸的熊猫睡衣卸去了一军之长的一部分锐利,遮掩了明星少将的一部分光芒,抹掉了可靠家长的一部分稳重,让他本身的特质显露出来。看到的人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个军长、少将、家长原来这么年轻。
 
但是他的身姿依然是挺直的,眼里的坚定也没有减弱分毫,可爱的睡衣好像只是给他打上了一层柔软的光,又像是把他内部的一角翻了出来,让这个永远给人带来安全感的男人变得容易亲近。
 
熊茂此刻很想大声告诉所有人,家长有多么好,真正的强大就是这样的,坚固地柔软,强硬地包容;但他又想飞身扑上去,把这样的家长密密实实地遮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做,就钉在原地,视线追逐着墨迁的每一点细微动作,然后在男人看过来时,用全部心神回视过去。
 
墨迁有种感觉,一股露骨的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判断一下,这股视线居然来自小家伙。是被自己这个样子惊到了吗?
 
没来得及多想,大家的咋呼打断了他的思绪,那种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老大快来,跟滚滚站在一起!”公主喊道。
 
墨迁毫不扭捏地走过来,仿佛他身上的不是让人发笑的可爱装扮。熊茂有些晕乎乎地迎着他走过去,听到公主叫他们站一起,他无意识地就人立而起,真的“站”在了男人旁边。随后,他垂在身侧的熊爪子就被一只大手牵住了。
 
菲碧绕到墨迁身后,踮脚把睡衣帽子给他戴上。这下,并排站在众人面前的就是一个真滚滚和一个假滚滚了。小别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咔嚓”一下,公主又故意打开了拍照音效,拍下了这可乐的一幕,还摇头可惜不能把照片发出去,只能内部分享了。
 
熊茂后来看到了这张照片,那上面,墨迁穿着熊猫套装,一脸大方自在地牵着他的熊掌,脸上是放松的微笑。而他自己张着熊嘴,瞪着大眼,又因为身高差,黑爪子实际上是挂在墨迁手上的,即便是个熊猫样也看得出憨傻来。但这张照片还是被他珍而重之地收藏了。
 
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在场唯一的女性菲碧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墨石头你都三十岁了,去年小可爱被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的时候才一点点大,现在站起来都这么高了。”
 
提到去年,四人组想起了打劫戎奇海盗的事,兴奋地说起要是戎奇人真敢打来,要如何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熊茂没注意听他们的战场虐菜构想,心思都被菲碧之前的话勾走了。他听过亚尔维斯“墨迁少将从海盗手中救下珍惜生物”的对外版本,墨迁也跟他简略说过“四人组把他从海盗手中带回”的实际版本,但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最初是被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家长的。这个认知不仅没有让他觉得不快,反倒带来一种宿命般的幸福感。
 
在男人生日这一天,他被带到他身边,又在男人生日这一天,他在他身边变成人。
 
熊茂现在甚至有些感激让他变成熊猫的命运,如果他一开始就以人类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他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走近这个人。
 
好像一切都是早就设定好的,但被设定的灵魂并不想挣扎,已彻底沉溺其中。
 
开心一场,四人组和菲碧该回去了。离开前,夏栖放了个东西在墨迁的滚滚睡衣口袋里。
 
墨迁打开一看,那是一张纯手绘的、线条繁复的图纸。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男人露出了满是自信和志气的笑容,一瞬间熊猫睡衣都没法遮盖他身上的锐意。
 
他们为之殚精竭虑的东西、博格星的秘密武器,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设计步骤。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意味着他们可以把胜利的几率加大一分,对敌人的威慑也加重一分。这才是夏栖他们准备的真正的生日礼物。
 
仔细看完图纸,记下每一部分的走向,墨迁将图纸毁去。这是最后一张图纸,之前被毁去的认真数来有厚厚一叠。
 
他们采用着传统的方式,进行的却是将震惊世人的工作。在必须亮剑之前,他们将始终保持谨慎。武器的威力,从来都是由掌握它的人决定的。
 
亚尔维斯早在墨迁拿出图纸的时候就自觉回房间了,现在只有滚滚陪在他身边。
 
墨迁转过身,看向有些迟疑的大团子。
 
第六十三章
 
一双浑圆的大眼睛看着自己,胖嘟嘟的身体上仿佛每一个部分都在传达着小心翼翼的渴望。面对这样的团子,墨迁想不到他是青年熊茂,只觉得昂头看来的是小小年纪的滚滚。
 
“不想一个人睡?”他问。
 
面前的大脑袋马上使劲摇了起来。
 
不管他的人形是否已成年,不管他的思想有多成熟,从实际年龄看,这就是个孩子而已。陡然让他单独睡一间房,肯定会不习惯,墨迁还记得当初要给他另外安排房间时,小家伙坚决拒绝的样子。算了,慢慢来吧。
 
口中念了句“小胖子”,男人往楼上走,任由滚滚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进房间,洗澡,烘毛,熊茂带着点点心虚快速做完所有动作,然后坚定地跳上了家长的床。
 
等墨迁收拾好时,床上的胖团已经摆出了坠入梦乡的姿势:朝着一边侧躺,一只爪子盖在眼睛上,其他三肢规矩地摆向一边。但墨迁知道他没睡着。滚滚睡着了什么姿势,只有经常被脚踢、头顶、屁股推的陪睡家长最清楚,连他自己估计都没有意识到。
 
虽然仍是简单实用风格,新的高级军官生活区比起旧宿舍来说可宽敞多了,连带着房间里的床都大了不少。家长都躺床上来了,熊茂仍觉得很空旷。把爪子张开两条缝偷偷往外看,黑暗的大床上,家长又恢复了最初的那种笔直平躺姿势。
 
仗着现在是熊猫模样,他心一横,往男人那边挪挪,再挪挪,可一只爪子还是盖在眼睛上的。直到碰到了男人的胳膊,移动中的大肉圆才停了下来,继而把熊脸半埋进脑袋边结实的胳膊里,好像一直遮住眼睛就可以做点大胆的事一样。
 
果然还是小孩子,一下子面对大的变化就想寻求依赖,墨迁心想。没有推开他,墨迁侧过身去,把另一条手臂搭上黑白毛团的身体,轻轻拍抚。
 
对自己、对士兵都奉行强硬原则的男人,面对小家伙却总是强硬不起来。于是宽敞的新床还是只被利用了一部分。
 
夜里,熊茂做了个梦,梦见墨迁过生日,一大群人跑来送礼物,里面有他认识的基地军官、普通士兵,有他不认识的那些嚷嚷着要嫁给墨迁的少将粉。墨迁站在人群中间,一脸笑意,无论在最外面的他怎么叫,声音都被嘈杂的人声覆盖。终于,家长注意到了他,但男人看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也没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已经送过我生日礼物了,你的健康成人就是给我的礼物,我的责任结束了,你自己去生活吧,不用回来了。”
 
梦中的人大惊,梦外的熊茂腿一抽醒来了。被身边的动静惊扰,墨迁睁开眼来,发现手臂下的毛团滚滚又变成了青年熊茂,没有盖被子的身体光裸地露在外面。
 
收回手,墨迁把半搭在自己身上的薄被扯过去给青年盖上,然后发现这种两人共盖一被的状况更奇怪了。
 
他刚想再做点什么改变这种氛围,一转头就对上了青年的眼睛。在白皙皮肤的衬托下,黑色的眼线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很显眼,勾勒得那双大眼睛非常突出,像被墨色树木围起来的湖。此刻,湖水中翻腾着惊慌和伤心,让路过的人不敢大声吵嚷,也不忍直接走掉。
 
“做噩梦了吗?”墨迁问。
 
男人的声音比平日更为低沉,还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还没从梦中彻底醒过神来的熊茂被这声音蛊惑,感觉自己此刻做什么都可以,于是他说:“梦到你不要我了。”
 
“那只是梦,你现在不是还在这里?”墨迁安慰道。
 
熊茂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我不会不要你”,四舍五入就是“我要你”。他放心了,伸手扯住家长的睡衣,再次睡着了。男人换下了厚厚的熊猫套装,现在穿的是纤薄的普通睡衣,身体的热度传到上面,让感受到的人觉得心安。
 
青年睡着了,墨迁却还睁着眼睛。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早点告诉滚滚身份的事。本以为在他比较懂事又还小的时候跟他说,他会更容易接受,没想到小家伙的人形直接就是成年体,突如其来的变化显然让他感到混乱了。
 
一心想着怎么帮滚滚适应,墨迁没察觉他自己其实也没有把状态调整过来,还处在家长的身份里,各种满足“孩子”所求。
 
但这一点却被熊茂发现了。早上醒来,家长已经下楼去给他把衣服拿了上来,还告诉他变身不灵活也不用着急,顺其自然,其他事不用担心。这种“你慢慢来,万事有我兜着”的说法完全就是哄孩子专用啊。
 
熊茂马上想到,这是个机会。墨迁要不了多久就会意识到他是个能照顾好自己的成年人,在此之前,他要借此跟家长多亲近,甚至延长这个过程。
 
接下来,熊茂顺利地变成了熊猫,滚滚按时去战兽营,照常和动物们一起完成训练,也照常在午餐和晚餐时间出现在食堂,他不想给家长添太多麻烦。只是,那个被大家以为有社交恐惧症,只跟着亚尔维斯坐封闭型的专用基地车在小别墅和实验室之间来回,连面都不露的青年助手,实际却只在半夜出现。出现地点:墨迁军长的床上。
 
一连几天,给人类熊茂准备的房间和衣服都没有用过。亚尔维斯一开始很疑惑,他自己从能够变成人形后就大部分时间都保持人形,这才更符合智慧生物的进化方向和社会生活需求,可熊茂的状态却完全相反。金发美人感到担心,但他连跟熊茂好好谈谈的机会都没有。
 
不等亚尔维斯强行制造机会,身为旁观者的他就看出了问题——动物滚滚也太黏墨迁了。这种黏不是离不了,而是一旦待在同一个空间,就要挨在一起或时时互动,分开时要蹭蹭腿,见到了就马上跑过去,偶尔还要求个抱抱。
 
这小子就是舍不得长大嘛!亚尔维斯愤愤地给他的光脑发去一条消息:“这位宝宝,能不能断下奶,把我的助手变回来?”
 
看到消息的熊茂木着一张熊脸,内心却在脸红。家长以为他由人变成动物容易,由动物变成人却很不顺畅,事实正相反。
 
除了在睡梦中自然地变身,他一个熊在厕所的时候也试过,只要心里想着变人,马上就能成功,基本没什么感觉。从人变成熊猫虽然也比最开始要顺利,但需要用力冥想,而且过程中体温会升高,能感觉到身体结构生硬的变化。这种时候,熊茂觉得自己就像一台缺乏润滑的机器,大量消耗着能量,运行却磕磕绊绊的,并不痛苦,但却有一种听到指甲刮玻璃般的难受。
 
即便如此,熊茂还是坚持每天一变,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也没有告诉亚尔维斯。以前当幼年熊猫时,他处处显露成熟能干,巴不得马上长大,做家长的左膀右臂,现在却装成一个需要家长抱抱才安心的“宝宝”。过去的老实人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做“心机熊”的一天。
 
这么做虽然羞耻,效果也是明显的。现在墨迁已经习惯身边躺个青年,对熊猫状态和人类状态的他都一个态度,不会对他的靠近有什么不自在的反应。
 
此时只想继续和墨迁无间隙地相处下去的熊茂想不到,有一天他要自食“恶果”。在他的努力下自然而然地把青年当孩子对待的男人,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扭转家长的观念,对一个“孩子”下手呢?
 
亚尔维斯对熊茂说的话不只是调侃,他确实需要一个助手。现在实验室就他一个人,无聊倒是不会,但什么事都要他自己做,感觉迟迟进入不了主题。熊茂虽不是专业的,但总能搭把手,何况他还是实验样本来源。
 
此前对于滚滚毛的研究,基地军医做了一些前期工作,但因为他不知道滚滚的二重身份,也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亚尔维斯接手后,并没有把军医纳进研究里来,只让墨迁把剩下的小滚滚毛和研究资料拿到手。
 
美人科学家自己也只有个模糊的目标,看不到他们要打开的是个装着什么的盒子,暂时不打算让更多人参与进来。
 
说来好笑,听说他要在博格星做研究后,四个大学教授是很不高兴的。博格星这么小、这么荒僻的地方,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只有霸王猫。他们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有钱有地位又不受任何机构约束的年轻科学家轻轻松松就想来插一脚,而且以其资源和资质,很可能更早出成果,让他们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看到凯拉等人眼里的戒备,亚尔维斯也不好直接说我不是来跟你们抢课题的,干脆不去战兽营了,一段时间后,他们自然就明白了。这么一来,他可以抓到滚滚的机会就更少了,谁让这家伙一有空就去找墨迁呢?
 
金发美人的信息算是给了熊茂一个提醒,再这样下去就过度了,亚尔维斯都看出来了,家长虽然因为关心他没多想,后面也是会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时候“适应”自身变化,“熟练掌握”变身技巧啦。
 
但熊茂也不会乖乖回去自己的房间,在人类的世界里,不是有个词叫“认床”吗?
 
第六十四章
 
推开房间门,床上的薄被果然又拱起一个大包。墨迁无奈地摇摇头,却没有出声,把明亮的灯光调暗,他轻手轻脚地去浴室洗澡。
 
滚滚度过适应期,能随心所欲地变成人后,晚上依然习惯性地跟他进同一个房间。墨迁想想,好像确实没有认真跟小家伙说过,人类长大后应该独自睡觉,当晚就补上了这项“缺失的教育”。听完他的解释后,人形的熊茂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就毫无异样地回了楼下他自己的房间。
 
但半夜的时候,墨迁被开门的动静惊醒,起身一看,青年抱着个枕头站在门口。走廊上的灯光打过来,让他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显得更加纤瘦。
 
墨迁按亮房间灯,眼前的青年眯了眯眼又睁开,整个人显得蔫蔫的,很没有精神的样子。“我认床了,很困却一直睡不着,可以在这里睡吗?”没等他发问,青年主动开口了,连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墨迁看了看他眼下不知是睫毛阴影还是缺觉青影的一片灰色,点了点头。“睡吧。”他说。
 
其实认床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楼下的床是新的,身下这张床他们也才没睡几天啊。孩子有没有认床的毛病,家长还能不清楚?但青年一副十分疲累的样子,墨迁还真狠不下心赶他下去。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做家长的微退一步实在太正常了。
 
可墨迁也没想到这一步退了,就很难再迈出去了。从第二天起,青年也不等他回来再睡觉了,早早就爬上床,一副累到了要早点休息的样子,让晚归的他只能看到一坨隆起的被子和被子外一颗黑发乱翘的头。面对那双紧紧闭着的大眼睛和睡得红扑扑的圆脸,冷硬军长也做不出赶人下床的事。
 
但精力旺盛的家伙哪里就能累成这个样子?今天他路过战兽营,顺路过去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躺在动物堆里的人不是青年是谁?
 
那是下午的时候,军长的战宠滚滚去了亚尔维斯的实验室玩,亚尔维斯那个喜欢动物的助手熊茂则在休息时间到战兽营来放松。
 
因为上面发过话,熊茂进战兽营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玩乐中的动物们也自然而然地把他接纳了进去。墨迁看到他的时候,青年正惬意无比地靠在一只敞开肚皮半坐在树下的霸王猫胸腹部,体型巨大的霸王猫轻而易举地就把个子偏小的他圈在了怀里,给他当了肉体毛绒垫。
 
在青年的腿上,还搁着那只小一些的长毛霸王猫的大头。因为青年的抚摸,那只被他叫做阿崽的大猫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屁股后的长尾弯来弯去,因为身体贴地,从远处看就像是地上长出了一棵奇怪的长毛植物。
 
在他们一边,三只霸王猫排排趴,后腿向两边伸直,像在劈叉,厚重的尾巴从中间直直铺陈开去,仿佛垂下的绳索,抓住了就可以顺着爬到它们庞大的身躯上去。
 
而在另一边,化身一根圆形围栏的青绿色胖蛇身上也趴着一排动物。那是十来只刺猬,绿色的棘刺背在身后,它们把覆盖着白色软毛的腹部和小小短短的前肢都靠在胖蛇身上,尖尖的嘴巴和对面的大猫头一样,一致朝向青年的位置,像在听青年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只猫头鹰飞来,嘴里叼着一块东西,像是已经嗑开的坚果。两扇羽翅在青年身前悬停,猫头鹰歪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咕声。
 
旁观的人就见青年笑了一下,举起一只张开的手。猫头鹰嘴里的东西掉下来,直直地往青年的手心坠去。就在这时,一线青绿疾射而来,掉到中途的东西消失在了它张开的大嘴中。因为胖蛇的动作,之前趴在它身上的刺猬们齐齐向后摔倒,小短腿朝天乱划。
 
青年露齿大笑,枕在他腿上的长毛大猫伸爪够他还没放下的手,又被他一把抓住,捏了捏那只肉爪子。
 
那样子,恐怕整个基地也没谁比他更舒服了吧?疲累又是从哪里来?
 
洗完澡出来,墨迁向大床走去,按灭房间灯,把动作放到最轻躺上床去。静谧中,结实的大床只出现了一点点凹陷,就算上面睡了只蚂蚁,恐怕也不会被惊醒。但一旁的青年却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还迷蒙地眨了眨,好像这才发现了归来的人,半压在枕头里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的微笑,然后蜷着的身体极其自然地挨了过来。
 
如果第一次、第二次墨迁还当是自己吵醒了他,第三次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这么多年的军人就白当了。他也不点破,小家伙为了能在这里睡,连策略都用上了,不能直接打击他。想到滚滚过去只能依赖自己一人,现在也还没有充分地体会到做人的好处,还希望保持以前的状态,墨迁默许了他的做法。
 
不过,看到青年一本正经装作中途醒来的样子,男人不免觉得好笑和可爱,甚至有陪着他演下去的心思,心说,该到聊天环节了。
 
睡前聊天也是他们的保留项目了。最开始是他说,滚滚听,偶尔嗯嗯几声,内容多是教学相关;滚滚有了光脑后,就开始用文字来交流,聊的范围也变广了;现在横在他们中间的语言障碍彻底没有了,墨迁认为滚滚是要继续以前的习惯。
 
不出所料,看他没有要赶人的意思,危机解除的青年开口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自然多了。“今天在亚尔维斯那里看到了我以前的毛,灰色的,那人要我的毛做什么?”
 
熊茂问的是当初绑架他的巴洛。当时他还“小”,有些过程墨迁不说他就一知半解,只知道家长找出了一盒他换下来的毛,进了亚尔维斯的实验室才知道找这些毛出来做什么。前两天他都在帮金发科学家整理之前的数据,这跟他上辈子在地球时做的工作差不多,上手不慢。今天起,亚尔维斯要按照新的思路来做实验,他才看到了他的毛。
 
不得不说,这让熊茂有些感慨,想跟家长聊聊过去的事。但话一出口他就改了主意。他坚持睡前聊天并不像墨迁以为的是想维持以前的状态,而是想在男人心中强化自己已经是个人类且是成年人类的印象。如果再谈他的成长史,男人在面对他时,意识里的始终是以前那只小动物。这不是熊茂想要的,于是他临时拎了个问题出来。巴洛的目的还在解密过程中,但家长对此不会没有猜测。
 
“可能只是个人怪癖,可能是你身上有什么他们切实需要的,也许跟护卫者、跟你的来历有关。不管是因为什么,在结果出来前,你不要告诉其他人这件事,也不要让不明底细的人接近。”墨迁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绑架事件已经过去很久,除了被查处的珍惜生物研保中心和短暂来了一趟的萨罗穆教授,并没有冒出其他打滚滚主意的人。时间越长,那件事看起来越像个乌龙,但墨迁还是没法彻底放下心来。
 
提到自己的来历,熊茂的心紧了一下,这也是他一直疑惑的问题。或许亚尔维斯的研究会把这个问题一起解开,而熊茂不知道结果会不会是自己想看到的。
 
“他们知道我从哪里来?”他伸手扯住了家长的袖子。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墨迁道。回答的同时,他往伸过来的那只手看了一眼,有布料扫到他手背上,带来一点微痒。
 
虽然没有开灯,他也看出那只手已经被衣袖完全遮住了。那衣袖如此宽大,显然青年穿的衣服很不合身。
 
发现男人视线的落点,熊茂马上把手缩回被子里,下一刻又记起这本来就是要让对方看到的,又把手抽了出来,还举高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了肩膀。
 
“嘿嘿,我没有睡衣,那些穿着都不舒服,就把你的拿来穿了。”青年故作大方地说。
 
滚滚变成人的第一天时间仓促,确实没有买到专门的睡衣,但并不是没有其他衣服可以替代,青年前两天就是这么做的,现在却突然讲究起来了。这也没什么,他们本就不是见外的关系,墨迁也依然把这理解成半大孩子对家长的依赖,可他心底却有一点怪异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知道身边人穿的是自己的贴身睡衣后,眼睛看不到全貌,全貌却自动自发地在男人的脑海里生成。想象的画面中,白白嫩嫩的青年裹在口袋般的衣服中,长长的袖口和裤脚卷了好几圈,沉沉地堆叠在他的手腕和脚踝处,大大的衣领松松垮垮地垂在单薄的胸膛上,让人想伸手给他整理好,又想干脆给他脱掉。
 
墨迁正为这陌生的感觉有点走神,青年的话重新聚起了他的注意力。“其实亚尔维斯那里现在也没多少事需要我做的,闲着的时候我就去了趟战兽营。给我定的人设不是喜欢动物的宅男吗?总要去晃晃。”青年说着说着就坐了起来,把脚伸出床外,好像要去洗手间。
 
墨迁没急着答话,先伸手去给他按灯。手指刚放上控制面板,就听青年突然道:“哎呀,想起一个问题!”随即就是扑通一声。
 
墨迁转过头来,就见明亮的灯光下,青年双手着地跪在地上,过长的裤脚被他踩在脚下,扯得裤腰下滑,半个白白的屁股都露在外面。
 
第六十五章
 
一瞬间,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熊茂面红耳赤地想爬起来,一挪脚,再次踩到了裤腿上,膝盖还没有来得及打直,又二次跪地。这下整个屁股都露在外面了。
 
身后接触到空气的皮肤凉凉的,但跟他心里的百米寒冰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与之相反,脸上的温度烫得都快把他自己烧起来了。
 
冰火两重天之中,熊茂保持着脸朝下的姿势整个儿在地上摊平,先把腿打直,然后把手往后伸,想把裤子提起来。
 
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勒在屁股下延的裤腰,一双手突然伸了过来,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让裤子恢复了原位。但就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一个手指关节擦过他敏感部位的皮肤。
 
仅如羽毛轻拂般的动作,却带来打火石划过枯木似的效果,身体先于意识弹跳了一下,熊茂才反应过来这个手指关节是属于谁的。轰的一下,皮肤下的烈火从脸部蔓延到全身,连眼底都充血了。
 
身体已经被遮得严严实实,熊茂却仍然趴在地上,鸵鸟似的把头埋在双臂间,想让身上的温度快点降下来。
 
急速奔流的血液刚刚慢了一点,那双他现在看不到,却记得起每一点起伏的大手又伸了下来,将他拦腰抱起。血管内的交通立刻又失去了控制,有的地方拥堵不堪,有的地方却大幅超速。
 
灯光亮起那一刻,墨迁被眼前看到的晃了一下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但青年一副想把自己埋了的样子,很快让他清醒过来。
 
被憋住的笑意撑得胸腔都有点发痛,墨迁艰难地维持住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将地上的大孩子抱上床。
 
熊茂坐在床沿,低着头没有看男人的表情,自暴自弃地说:“想笑就笑吧。”
 
意料中的笑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家长的关心询问:“摔到哪里了没有?”
 
摔到脸皮了,熊茂心里答。他穿男人的睡衣让对方看,确实存了制造点暧昧的心,影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但摔倒这个环节绝对不在他的计划内——谁会故意把那么搞笑的一幕给自己的攻略对象看啊?现在好了,别说暧昧了,他都要怀疑自己的智商了,真是业务水平不到家啊。
 
见青年没有马上回话,墨迁翻开他的掌心,又撩起他的裤腿查看膝盖。手没事,膝盖也只红了一点。
 
在灯光下,男人的双手看起来比熊茂带点薄粉的皮肤还要白。肤色的对比像一根针在熊茂下腹通了一下,被吓回去的尿意汹涌归位,熊茂急忙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怕前景重演,他还用手提着两边裤腿,头也不回地说:“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墨迁之前的问题,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等青年提溜着裤子碎步小跑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墨迁才张开嘴无声大笑。
 
为了帮他迈过这阵尴尬,熊茂一从洗手间出来墨迁就问:“你之前想起的是什么问题?”
 
“啊!我是想说我每天以动物的样子跑到亚尔维斯那里去,再变成人跑出来,时间长了肯定会有人怀疑吧?”熊茂一边答一边往床边走,裤脚已经重新卷起,但怕它们再掉下来,他改为大步向前。过大的动作让松垮的衣服贴到身上,显出身体的轮廓。
 
这个问题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他不再以人形去战兽营。亚尔维斯的实验室离战兽营不算远,滚滚结束训练后去实验室玩,再坐科学家的车去食堂或回别墅,科学家助手则整天不露面,基本不会有人多想。但熊茂知道家长有更好的方法。
 
果然,墨迁毫无犹豫就道:“以后你直接去东面训练场,到了之后给我个信息,我送你去实验室。”
 
熊茂在心里比了个V字。看来自己的业务还是可以的嘛,只是有些地方需要再练练。
 
第二天起,若有人留心,就会发现嗯哥午饭后就会去东面训练场它的专属训练室,晚饭前才会出来。而在另一边,名叫熊茂的实验室助手总会在傍晚前到战兽营跟动物们相处一阵。两边看似各不相干。
 
实际上,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年轻的军长收到胖团子的信息后就会出现在滚滚的训练室内,带着他去往亚尔维斯的实验室,晚饭前再接回来。
 
在又一次穿越空间前,滚滚再次往墨迁背上趴。虽然墨迁带着一定体积、重量的人和物迁移的能力已经提升到不需要有身体接触、只需要在身周范围内的程度,他也没有阻止大毛团的行为。反手把又重了些的家伙圈住,他知道这样能让滚滚感到更安全。
 
可在他眼里的星辰刚要亮起的时候,揽在肩膀上的黑色粗毛胳膊突然变成了瘦白的人类手臂,背在后面的手中也猛地一空,墨迁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触碰到的就是光滑温热的人类躯体。
 
“动物的样子体积太大,现在这样你更好背些。”青年纯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热气喷到男人耳朵上。
 
“嗯。”墨迁没有多说什么,运起异能转瞬就让两人到达实验楼里熊茂的休息室。
 
刚才还大胆得不行的青年现在则怂得不行,趁着男人还没有转过身来,他飞速抓起一边的衣服往身上套。在墨迁的视线范围外,一具纤瘦的身体已经红成了地球炸虾。
 
摔跤事件虽然丢脸,却给了熊茂一个提醒,在他看过的为数不多的爱情故事中,“无意中”让对方看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是一种有效的催化剂。等他真的一丝不挂了,一个认识又冒出来,把他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刚才隔着军装再次感受到了墨迁的身体,那样强壮坚实的,可以把小时候的他顶在肩膀上,把现在的他轻易抱起的身体才是会让另一颗心脏为之跳动的存在。即使不低头看,熊茂也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是缺乏美感的,矮小瘦弱得毫无吸引力。还是不要自曝其短了。
 
家长走后,熊茂先去取了餐盒,里面的食物还是热的,他直接吃了起来。于是亚尔维斯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嘴上还冒着油光的黑眼线小年轻和一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盒。
 
“你又把食堂送过来的饭吃完了?”金发美人有些吃惊地问。
 
“嗯,这本来就是给我这个实验室助手送的,不吃浪费。”熊茂把嘴巴擦干净,转身答道。
 
“不只是因为怕浪费食物,主要原因是你想吃吧?”
 
“嘿嘿,忍不住,总是想吃东西。”熊茂摸摸肚子,感到意犹未尽。他对于吃的欲望原本只来源于真实的饥饿,现在又加上了对自己身材的不满。
 
亚尔维斯看看他手摸着的地方,那里一片平坦,一点都看不出他在午饭后不久又塞了一大盒食物下去。金发科学家知道,在青年的休息室里,还放着很多营养液和墨迁给他准备的零食,他中途出实验室,大部分时间都是吃东西去了。离开实验室的时候,他还会把食堂送来的晚餐吃掉,然后再变成动物滚滚去食堂再吃一餐。
 
那么多东西吃下去,青年的胳膊腿儿还是细细瘦瘦的,全身只有脸上的肉多一点。但那些食物也并非从无底洞般的胃中消失了,他的身高和体重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在年龄小的时候都有一段飞速成长期,此时躯体对食物的需求很大,常常会出现身长或身高猛涨,而脂肪、肌肉偏少的情况。可这不代表一个人或动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以大大超过一般需求的比例摄入食物,并保持很高的躯体成长速度也是正常的。
 
早前墨迁提到这一点的时候,亚尔维斯并没有放在心上,那时这个同族还小,吃得多长得快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没有想到这种状态持续了那么久,直到现在,小动物已经化身成年人的时候,他仍在多吃快长。
 
亚尔维斯眼镜后的凤眼眯了起来,心想难道这就是他一变身就是成年人的原因。拉住还在回味食物的青年,他大步往实验室走去。
 
被金发美人一把按在凳子上,熊茂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台采血仪。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刺痛过后,红色的血液向上流进了蓄血槽。
 
看看小小的采血仪移开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的手背,熊茂问道:“不是说没有那么快需要我的血液吗?怎么现在就抽上了?”
 
“我改主意了,你有意见吗?”亚尔维斯头也不抬地回答。
 
熊茂看着他把血液滴进分析仪,没有再出声。几天过去,他已经习惯亚尔维斯这个样子,一旦进入科学家模式,表情会变严肃,话会变少,还有一点攻击性。
 
但今天的亚尔维斯还不止如此。分析仪运行一段时间后,顶着一头半长卷发的头凑到了屏幕前,这么做的同时,他摘掉了一直戴着的银边眼镜。
 
“你不是近视吗?”注意保持安静的熊茂没忍住问。
 
“近视?”专注于眼前的人只扔给他两个字和上扬的语气。
 
熊茂这才想起,亚尔维斯是个异能者,要让他得近视也不容易。奥莱联邦的孩子就算近视了也很快可以矫正,亚尔维斯眼镜不离身,熊茂还以为这是科学家的某种奇怪坚持。原来眼镜只是个装饰品吗?上次看他变身时把眼镜放下来,怎么没想到他根本不近视呢?
 
认真看过屏幕上的内容,金发美人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特殊的镜片遮住了他眼里的困惑。
 
怎么会什么问题也没有?
 
第六十六章
 
熊茂再次从座位上起身的时候,房间角落的机器后面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把他钉在了原地。
 
“要吃就拿到这儿来吃,走来走去的,你蚂蚁搬家啊?”声音的主人从机器后抬起头来,扎起的半长卷发一边塌陷一边蓬松,被挠的乱七八糟,银边眼镜滑到鼻梁下,露出他眼底的青影,哪还有半点美人的样子?
 
“可是……”熊茂有些迟疑。
 
“不会打扰我!不会造成污染!”这话说得很是烦躁,但熊茂知道亚尔维斯是在关心自己。不再浪费这个被实验折磨的人的时间,熊茂向休息室走去。
 
看着青年的背影,亚尔维斯疲惫地揉揉鼻梁,眼底浮现忧虑。两个月过去,熊茂的身高和体重都有增加,每天要吃的东西也更多了。知道他是个懂得顾及别人的人,若非真的觉得饿,绝不会在中途从实验室出去找吃的。正是因为如此,他中途出去的频率,才高得让亚尔维斯感到心焦。
 
看看面前的数据,亚尔维斯忍不住又揉了一下头发,一缕金发掉下来,遮住了眼睛。他鼓起嘴巴用力吹了一口气,好像那缕头发正是他面对的问题。
 
这真是他现在遇到的最奇怪的一项研究了。专业素养告诉他确实有问题,但无论是把青年的身体数据与同是森勒人的他自己相对比,还是与普通奥莱人、异能者、护卫者相对比,都找不出除了正常差异以外的不同。找不出问题意味着解决不了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有任何人催促,但亚尔维斯总有种时间紧迫的感觉。
 
既然单独查探和平行比对都毫无结果,下一步就试试融合了。这将是多组数量庞大的排列组合,亚尔维斯不喜欢这种靠运气似的等待过程,有些恶趣味地想,单纯的数据计算太没有意思,干脆去采点新鲜血液算了。
 
休息室里有营养液,有杂粮饼干,还有肉干,但熊茂现在最想吃的其实是竹叶。算了,还是把营养液搬去实验室吧,方便快捷,喝起来还没有声音,熊茂想。
 
刚打开休息室的门,熊茂就听到从洗手间传来的水声。走过去一看,是墨迁站在那里。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手上却拿着一把紫红色的竹叶在冲洗,身边的地上还放着满满一袋刚摘下来的竹叶。
 
看到他过来,墨迁把手上洗干净的叶片甩甩水递过去,又接着洗后面的,只留给熊茂一个一军之长挽袖洗菜的侧面。
 
但一个侧面已经足够了,熊茂愣愣地将整把竹叶都戳进嘴里,觉得这个样子的家长真是性感得一塌糊涂。竹叶特殊的味道从咬碎的断面蔓延出来,他才想起昨天有随口抱怨当滚滚的时候有新鲜竹叶吃,变人以后就吃不到了。
 
想也知道这些竹叶不是家长让别人去采的。脑海里冒出男人趁休息时间穿越到无人的竹林,采了一袋竹叶又到这里来给他准备零食的画面,熊茂感觉嘴里的东西好吃得珍馐美味不足以形容。
 
墨迁一转头就看到青年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好受。亚尔维斯察觉到的问题他也发现了,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青年的状况。
 
好友只看出熊茂变高变重了,每天下午都要背青年一个来回,每天晚上都要被青年挤进怀里的墨迁却注意到他还变瘦了,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身体骨骼更是突出。
 
因为这种不知就里的担忧,墨迁不自觉地对这个大孩子予给予求,他想要一起睡那就一起睡,他想要抱抱那就抱抱,他想要在实验楼的时候也能吃到新鲜竹叶,那就去给他采来好了。
 
不知道内里的原因,熊茂只觉得幸福得要上天。之前费尽心机想跟男人亲近,好像都是不必要的。他只要提出要求,墨迁保准答应。就连只是随口一提的事,墨迁也记在心中。
 
可熊茂也感觉得到,这湾幸福的海洋上始终飘着一片灰蒙蒙的雾,让他与最终的港口隔着一层,并不敢提出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要求,也没有办法真的上天。
 
竹叶洗完,墨迁没有马上离开。他说要去找亚尔维斯,熊茂就拿着竹叶边吃边跟在他后面往实验室走。
 
看着前面一手端着满满一盆竹叶,一手拎着一盒营养液的男人,熊茂自问,自己那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宝宝似的被捧在手心,再奢求其他是不是太过了。
 
这句话刚从脑中穿过,熊茂马上反应过来,原来问题就出在宝宝两个字上。在墨迁心里,自己并不是一个可以发展其他关系的成年男人。
 
亚尔维斯听到动静再次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一个家庭主男般的好友,和一个垮着肩膀的青年。默默在眼镜后翻了个白眼,依然烦躁的金发美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对男男又在虐单身鹿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亚尔维斯早看出这两人不对劲了。熊茂的眼神就藏不住,黑眼线大眼睛简直就是两盏粉红射灯。墨迁那条神经则还没有搭对轨道,更是毫无遮掩的意识。
 
一个当自己在宠孩子,被宠的以为自己离终点还有千万米远。反正他们早晚会成,亚尔维斯才没有那么好的心情提醒他们。
 
熊茂回到座位继续填肚子,墨迁把吃的给他放好,还把营养液的包装拆开了,才转身向招呼都懒得跟他打一个的好友走去。
 
“有段信号想请你看一下。”墨迁直入主题。他说的是放出诱饵以来,博格星基地得到的第一条可能的敌方信息。
 
经过一年多的秘密排查,一些与班森叛乱有关的机构和个人被拔除,同时被查到的,还有一些看起来没有关联,但确实对联邦稳定有威胁的护卫者组织。可这些都只能称作是危险的触手,真正的核心隐入了地底,时间越久越难找到。
 
不能任由敌人在暗处潜伏,军部高层决定引蛇出洞。博格星的黯矿因此被摆到了台面上,如果戎奇帝国真有异动,这种珍贵的战争能源应该会让他们露出点什么来。
 
严密的信息监控进行到第八天,一条奇怪的信号被捕捉。一时无人能破解,想到亚尔维斯做过相关研究,墨迁决定让他试试。
 
见墨迁没有多说,亚尔维斯猜到这与军事有关,也没有多问。不过他正在被手里的事折磨,刚刚又被迫看了一段虐鹿秀,忍不住想做一下妖。
 
“让我做事可以,两个要求,一,把基地的护卫者都找来让我采一下血,二,”金发美人竖起两根手指,“让熊茂也一起做分析。”
 
让你们没事闪我眼,就要给小青年再找点事做,亚尔维斯在心里补充。
 
正吃得投入的熊茂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呆呆地抬起头,露出一截粉红的舌头。
 
转头看看鼓着一边脸的青年,墨迁答道:“好。别累着了。”
 
亚尔维斯的白眼又翻了起来,他知道墨迁不是在让他别累着了,而是提醒他别把熊茂累着了,真是随时放冷箭而不自知。
 
好吧,他是个善良高贵的朋友,为了这对男男以后能幸福长久地在一起,就让大眼青年先去研究那段信号吧,他要抓紧时间解决最紧迫的问题。
 
于是肚子还没有填饱的熊茂就收到了一段待破解的信息,开始一边吃一边看起来。
 
掌握了奥莱的基础知识后,熊茂经过慎重考虑,还是选择了跟老本行关系最紧密的信息技术进行深入钻研。虽然目前水平还不够高,做不到光脑破解之类的事,处理起一般问题来却不在话下。
 
这也是亚尔维斯让他打下手的一个原因。再加上他出色的记忆力,一些需要由人来处理的数据亚尔维斯都更愿意交给他来做。
 
即便如此,面对土着高手都暂时束手无策的问题,他又怎么可能轻松就找到关窍,自然是一头雾水。
 
盯着那段信息看了半天,熊茂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他也不着急,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竹叶,脑子里把那些符号拆分再组合。放慢咀嚼的速度,不仅可以把声音降到最小,还能增加饱腹感,延缓下一波饥饿的到来,也不影响思维运转。
 
时间久了,胃里也舒坦了,尽管仍然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得到,熊茂却隐隐有一种熟悉感,好像眼前的信息自己曾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但直到被亚尔维斯的声音唤回神智,这种熟悉感也没有从记忆的湖水中把他想要的带出水面。
 
“你今天不去战兽营了吗?”金发美人提醒道。说完,他自己也站起来,活动久坐的身体。墨迁让别累到他的小宝贝,他也不能累到自己啊。只能自己关心自己了,想起来就心酸。
 
熊茂一看时间,果然已经到他平时去找动物们的时候了,也就收拾收拾东西往战兽营走去。
 
今天的大家伙和小家伙们依然热情,人形的熊茂很快就被一片喵喵、咕咕、叽叽围住,小绿也凑上来嘶嘶两下。胖蛇现在大了,直径身长看起来都很恐怖,如果它想,绞死一个成人也不困难,但它却迷上了飞飞的游戏。
 
观赏了一阵十来米长的大蟒被数只猫头鹰齐齐抓住飞向半空的奇景,熊茂一转头就看到了大王投到他身上的眼神。长毛霸王猫在静静地观察他,好像他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熊茂走过去摸摸大王的脖子,没想到自己今天离开战兽营的时候就多了两个猫保镖。
 
第六十七章
 
当熊茂还是滚滚的时候,因为有着厚厚的皮毛,即便瘦了一些,也不容易看出来。但当他化身人类后,敏锐的大猫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大王没有办法非常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所见所感,熊茂只看出了它对自己的担心。
 
除了胃口变大,每天需要吃很多顿外,熊茂并没有感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因此他不知道动物朋友的担忧从何而来,但也无法拒绝大王的安排,长毛霸王猫的态度很坚定。
 
被派出来担任保镖的是船长和大妹。因为之前得到了指示,不要干涉熊茂和动物们的任何互动,负责警戒的士兵虽然心中存疑,还是让这个实验室助手带着两只霸王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还好凯拉几位教授正处在研究的攻坚阶段,这些天都没有空在战兽营多待,否则看到这个情景又要多想了。
 
身后跟着两只霸气外露的猛兽,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为之侧目,熊茂却没有心思享受这种威风。船长和大妹一反常态,只紧紧跟在他身后两边,不越位也不叫,摆出标准的保护者姿态,一点活泼劲儿都不见。
 
被这种莫名的紧张气氛感染,熊茂加快了脚步,连带着后面两只的速度也提了上来。路上的人就见一人两兽满身严肃地前行,前面那个看起来脸嫩、与众军士相比瘦小得多的青年行走间居然带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相。
 
墨迁到实验楼接人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个有点状况外的青年和两只昂首正坐的霸王猫。因为他的突然出现,两只大猫唰地一下齐齐把头转过来,四条竖瞳充满警惕地盯着他。
 
判断出他是谁后,大猫紧绷的肌肉有所放松,视线却没有挪开。从那两双动物眼睛里,墨迁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愤怒和鄙夷。
 
看青年主动走向穿军装的强悍人类,船长和大妹没等熊茂吩咐就主动离开了,好像完成了一个交接仪式。
 
意识到这点,熊茂惊讶地问家长:“我看起来很弱吗?”
 
听青年讲述了事情的过程,墨迁明白过来,之前看到的并不是幻觉。这些动物是在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熊茂吗?
 
“它们一进实验楼就到处检查,没有找到什么不对劲才消停下来,把亚尔维斯惹得哇哇叫。我改天是不是该配上武器到它们面前露一手?”熊茂兴致勃勃地问。以为是因为自己的人形没有锋利的牙齿和爪子,看起来自保能力太弱,才引来大猫们的额外关心,熊茂趁机跟家长要起了武器。作为一个男人,他眼馋那些东西很久了。
 
“有合适的就给你。”墨迁把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以前墨迁还支持他在军中发展,也不阻止他学着使用武器,但现在,男人不确定了起来。
 
第二天,家长发来了一段新的奇怪信号,熊茂依然一无所获。没有留他一个人抓耳挠腮,亚尔维斯拉着他一起去西面训练场,基地的十几个护卫者已经等在那里。
 
但在此之前,他们得解决出行问题。
 
“这两个大家伙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们?你不能让他们离开吗?”亚尔维斯有点抓狂。
 
熊茂摊摊手,也有点无奈。下午他到达实验楼的时候,船长和大妹已经等在这里了。它们是尽职尽责的保镖,并不会打扰受保护者工作。但这是相对熊茂而言的,对金发美鹿来说,这些猎食者单是安静待在一边就够让他难受的了。
 
经过动物式的协商,船长和大妹同意了待在实验室门外,但要出门的时候,这两只却无论如何都要跟着。
 
最终的结果是,亚尔维斯和熊茂待在基地车内,两只大猫委委屈屈地趴在车顶。
 
听到它们跳上车顶时发出的沉重的咚咚声,亚尔维斯脸上的肌肉跳了跳。“车里挤不下它们两个。”他之前是这么说的。但就算装得下他也不会让大猫们跟他待在同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他怕自己会越过自动驾驶系统把车开沟里。
 
因为这段插曲,基地的护卫者们可算糟了点无谓之灾。他们中只有两三个在作战部队,其他的都是后勤人员,但就连严格意义上的战士,也感觉到了亚尔维斯手中采血仪的威力。抽血不是不痛吗,这个金发科学家拿的是什么新仪器?
 
这些小事本来应该由助手来做的,但熊茂现在只能远远站在后面撸猫。这么点人,还不够亚尔维斯发泄的。
 
轮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伸到面前来的手臂居然肌肉虬结,完全不像是护卫者的手。亚尔维斯一抬头,发现面前居然是大胡子夏栖,一时有点讪讪的。说是叫所有护卫者,墨迁怎么连夏栖这样的高级军官都叫来了,还有没有点当军长的灵活性?
 
夏栖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的注意力都在亚尔维斯专门采集护卫者血液这件事上了。
 
“是关于护卫者综合症吗?”大胡子道,心底有些期待。菲碧的磨人攻势,取向为女的人谁受得了,何况他本就有意。到现在,夏栖已经不去想如何止住这段感情,而是希望找到能让他更长久地陪伴菲碧的办法。
 
“不是。”亚尔维斯反射性地回答,然后一道光才从他脑中闪过。为什么就不可能呢,金发科学家想。
 
知道滚滚绑架事件的来龙去脉后,亚尔维斯并非没有往护卫者综合症的方向想过,但他很快就自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人都没能再推进半步的事,能跟滚滚毛有什么联系?就算有人这么想,那也是做实验做疯了。但在熊茂身上出现那么奇怪的状况后,再受到夏栖的提醒,他不得不问自己:为什么就不可能?
 
快速结束采血,也没有精力管霸王猫离自己有多近了,亚尔维斯匆匆往实验室赶。
 
接下来的好几天,熊茂看到那副银边眼镜都被他扔在一边。仅仅晚一步,熊茂也遇到了属于他的启发。
 
长长的甬道从熊茂脚下延伸出去,除了前方的一点点光亮,身旁身后尽是黑暗。熊茂追着那一星光亮走了很久,在感觉前路无穷无尽、疲累得想放弃时,突然脚下一空,坠入一片白茫之中。
 
当视线变得清晰,熊茂从地上爬起来,往四周一看,发现这里居然是他原来的办公室。这个原来是他还在地球上时的原来。
 
墙上是两瓣绿萝叶相叠的研究所标记,周围是一个连一个的格子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一切都那么熟悉,好像奥莱星系的所有只是他午睡时的一个梦。
 
熊茂自然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那里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他的水杯,杯沿是久浸不去的咖啡渍。
 
直到感觉到了椅子的触感,他才发现了有哪里不对劲——这么大个办公室,却死寂一片,只有他一个人。
 
慌乱间,身前的电脑屏幕突然自己亮起。熊茂不受控制地看过去,一行行文字在上面跳动着出现。当文字足够多,熊茂记起,这不是自己以前交的一份工作报告吗?
 
那是他刚来研究所不久的时候接到的一项工作任务,内容很简单,只需要根据研究人员给的基本公式,把收集到的几十个小时的动物声音尽可能地翻译出来,并进行总结归类,对基本公式进行补充。
 
他所做的工作只是一个研究项目中的一个小版块。那时怀着满腔热情的他为了把事情做好,特意把找得到的相关资料都拿来学习过,认真的劲头还受到了上司的夸奖。
 
那个项目,叫做“有翅昆虫的信息素传递”,他所参与的部分,研究对象是,蟑螂。
 
正想到这里,电脑屏幕忽又熄灭。他前倾身体去查看,却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沙沙声。当他缓缓转身,一片黑色已经将他包围。
 
那是一支蟑螂大军。在他愣神的时候,其中一只突然猛涨数百倍,转瞬间,可怕的口器向他袭来!
 
猛地从床上坐起,熊茂大口喘气。梦中的恐惧还真实地留在他的大脑内,让身上的汗水继续往外冒。
 
又冷又热的感觉还没有褪去的时候,身边的男人也坐了起来,一双大手揽到他背上。上衣因为睡姿卷了起来,又被汗水粘在背上,男人的手正好触碰到了裸露的皮肤。
 
汗水的粘腻、手心的温热、脉搏的跳动搅在了一起,墨迁觉得掌下的皮肤似有吸力,让他想拍拍青年的动作停了下来。
 
熊茂愣愣地转过头去。从可怕的梦境中脱离出来,看到家长让人安心的脸,他一时挪不开视线。
 
墨迁一侧身,撞进的就是青年幽潭般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无比,又像是蕴含着很多东西,有信任,有依赖,还有……
 
墨迁辨不出来,只觉得青年的目光犹如实质,轻如羽毛,挠动皮肤,重若钩绳,牵动身心,让他忍不住想回应。
 
没等他想到要如何回应,青年先清醒过来,撕开干燥的唇瓣说:“我可能知道该怎么解析那些信息了。”
 
这是第三段信号被截获的当夜。这次截获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了,睡前才收到信息的熊茂把那段天书一样的符号草草看了一遍就上床了,并没有熬夜研究的意思,没想到梦境给了他答题的钥匙,不枉被吓一场。
 
为了确认,他再次打开光脑,翻出了那三段信息。
 
第六十八章
 
这个晚上对有些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夜。
 
大学组联合实验室。
 
看着再次显示为失败的结果,助手尼恩比凯拉教授先垮下肩膀。
 
“这不合逻辑!猎物对捕食者的应激反应需要在长期的协同进化中形成,需要遗传、演化和环境的共同作用,奥莱的霸王猫怎么会对生活在另一个星系的戎奇人产生天敌压制,还夸张到不是让戎奇人主动躲避,而是让他们直接失去行动力?我们已经把霸王猫散发的所有化学信号都找到了,没有一种会对戎奇人起作用,是不是方向就错了?”一个助手对研究主导者之一提这样的意见,可以说是一种冒犯了。
 
好脾气的凯拉还没有说话,路过的修永先听不下去了。“被人类理解了的东西才有逻辑,你不能期望所有事物都按照我们的设想发展,那样科研就失去意义了。而且,在这个实验室里,对霸王猫的化学信号没有反应的不是戎奇人,是我们根据有限的研究搭建的戎奇人模型。做科研要严谨,我们做的还远远不够。”脸上还在滴水的中年男教授道。熬夜做难有进展的工作对人的精力是个挑战,他刚去洗了把脸。
 
凯拉可不希望看到志同道合的同辈和自己带出来的助手对上,她选择缓和气氛,笑着说:“工作到现在大家都累了,先休息一下吧,歇歇脑子再说。”
 
另一边的席泰附和:“凯拉,你的酒还有没有?别藏着了,现在喝正是时候。”
 
“酒我可是一滴不剩全贡献出来了,不过我还有珍藏的零食,你们要不要尝尝?”
 
看着四个毫无形象分着零食的教授和另外三个只知道捧他们臭脚的助手,尼恩的心里泛起深深的烦躁。
 
科研的意义?这些书呆子真是幼稚。没有钱,没有地位,什么意义都没有。自己耐着性子学那么多无用的知识,眼看着可以在大学里谋一个教职,过上体面的生活了,又被凯拉这个蠢女人拉到这个狗屁星球来,还要给那些臭猫铲屎!要不是来之前认识了另一个来不了博格星的教授,对方许下了丰厚的报酬,自己早就另寻他路了。可要是一直拿不到研究成果,钱和工作都到不了手!
 
但无论尼恩有多着急,他都必须继续忍耐,他要窃取东西,还得等这几个他瞧不上的人先做出来,谁让他无心于此(做不出来)呢?可凯拉等人正在享受零食。
 
教授们并非不焦虑,但要是一遇到瓶颈就保持不了冷静,他们也走不到现在。自我调节一阵后,他们又开始思考。
 
“皮毛、唾液、尿液、肛腺分泌物、粪便……霸王猫的所有气味因子都试过了,难道起作用的是别的信息源?”伦道夫含着一颗炸豆喃喃。
 
“尼恩有一点说得对,动物在遇到天敌时,一般会出现逃避行为和恐惧的生理反应,但戎奇人在遇到霸王猫时的反应真是太过了,更像是超低等动物在面对超高等动物时,受到了绝对压制,知道逃不掉,遗传基因终止了任何挣扎,让自己可以死得轻松点。可戎奇人是和我们同等级的高级智慧生命,又怎么会是超低等动物呢?”席泰换了个思路。
 
“而且这样的反应是暂时的,一段时间后他们就会恢复行动力,就像是先受到了遗传基因的控制,然后才被自身智慧唤醒,确实不符合一般进化规律。”凯拉撑着下巴补充。
 
修永一边听一边想,手往桌子上摸,摸了个空才发现东西都吃完了。拍拍手,他站起来道:“继续吧,这条路要是彻底走不通,再想办法去绑一个戎奇人来切片,我们可是连霸王猫的肛腺分泌物都采过的人。”
 
“哈哈哈哈!”大家大笑一阵,又打起精神来跟问题死磕。
 
军长卧室。
 
熊茂两眼放光地盯着光屏。屏幕被他分成了两半,一边放着原始的信息,一边被他用来做计算。当飞快舞动的手指停下来,看着呈现在面前的内容,他激动得脚趾都翘起来。
 
正想告诉家长他的结论,一抬头,一套干净衣服递到了眼前。
 
“不急这一时片刻,先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墨迁道。
 
衣服可以马上换,嘴里的话也等不了。当着男人的面,熊茂一边脱衣服,一边急道:“我知道这些信号是怎么回事了,它们是戎奇人发出来的信息!”
 
从噩梦带来的感觉中缓过来后,熊茂很快就想起梦境最后那只大蟑螂是什么了——除了头上的触须和背后的双翅,那分明就是一个戎奇人!自己最开始在教学视频中看到戎奇人这种生物的时候,不就觉得他们是蟑螂成精吗?没想到它们真的跟蟑螂有如此紧密的联系。
 
青年的声音随着他脱衣服的动作有点断断续续、高高低低,一时穿透空气,一时又被举高的布料阻了一层。墨迁的注意力也跟着跳跃,从青年平坦的腹部,到浑圆白皙的肩膀,再到从衣服后重新露出的带着激动红晕的肉肉脸庞,青年话中的信息却滞后一刻才被大脑解析出来,令他瞬间清醒。
 
“怎么确定是戎奇人?”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哑。
 
熊茂哑然。他这才想起,奥莱联邦是没有蟑螂这种东西的,要不然也轮不到他来解决这个问题。那要怎么跟家长解释这件事?
 
“直觉,对!就是直觉!”最后他选了个最不靠谱的回答。
 
但墨迁相信他的直觉,滚滚动物性的一面确实有不少神奇之处,而他人性化的一面也掌握了大量的知识,足以让他做出理性的判断。“接着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男人干脆地说。
 
“这些信号之所以难以解读,不是因为它们非常复杂,正相反,是因为它们太过简单。它们采用的是一种低级昆虫的信息传递方式,一段信号里真正的有效信息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其余都是无意义的碎片。再进行双重加密后,看起来就无从下手,毕竟按照常规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解密,恰恰什么都解不出来。”熊茂尽量让自己不要把蟑螂这个词吐出来。
 
“就像我们听到路边的虫子不停地叫,其实它只有一两个音节是在呼唤同伴,其他都是无意义的重复或随口呻吟,你是这个意思吗?”墨迁理解了一下他的话,问道。
 
熊茂猛点头,翘起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对,就是这样,我们要做的,只是打破外层加密,剥离出有意义的部分,再翻译成我们的语言。”他的衣服还没有换完,点头的动作让堆在锁骨处的袖子滑了下来,再次露出只堪男人一握的肩膀。
 
墨迁强迫自己转移视线,顺着脑中的思路问下去:“我们怎么确定他们用的是哪种昆虫的语言并翻译过来?”
 
话音刚落,男人就见青年把最后一条手臂塞进袖子里,挺起胸膛,一脸“你有我,你骄傲”的样子说:“你忘了我能听懂很多动物的语言啦?这一种也恰好能听懂!”
 
熊茂撒谎了。实际是,他只能听懂一些进化程度比较高的动物的语言,且有一定限制。蟑螂这种主要靠肢体摩擦发声来传递消息、少部分品种才会叫的一级动物,对于他而言,同样是不可交流品种。可在地球时参与的蟑螂研究项目,不啻给他提供了一个蟑螂的语义表达词库,每一个音节都可以对应一个音符,代表一种含义,可以说是“蟑螂语”。
 
就是有那么巧,戎奇人不仅外表像蟑螂,连秘密通讯用的也是“蟑螂语”。虽然与地球的蟑螂语微有区别,又经过了再次加密,但只要掌握了规律就能一一解开,只需要多花点时间精力罢了。
 
跟家长大概说清楚,熊茂一刻也不想等,再次投入光屏奋战起来。
 
说来也怪,人对事物的记忆是有损耗的,时间越久,损耗越大,记忆也就越模糊,但此刻熊茂调用起脑中的记忆来,就像开电脑翻文档那么清晰简单。他只需要把破解后得到的“蟑螂语”和当年那份容量不小的工作报告进行比对,就能找到或推断出戎奇信息的意思。
 
仿佛他的过往记忆,连同沉淀到脑海深处的部分,都被制成了芯片,找到了储存位置,就找到了过去经历的所有。
 
墨迁没有打扰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当看到青年开始抿嘴唇,知道他是感到饿了,就起身去拿来一瓶营养液,插上吸管递过去。青年的眼睛没有从光屏上移开半分,只分出一丝意识含住吸管吮吸。
 
一手举着营养液站在床边,军长大人做起了服务员。要是其他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一边吃东西,一边做事,向来严谨的墨迁肯定看不惯,但是……低头看着青年的发旋,墨迁觉得这样的大孩子很好看,心中甚至浮起一种叫做骄傲的情绪。
 
当天际微微泛白,最后一个词也呈现在了两人面前。
 
看到结果,熊茂心想,难怪之前自己隐隐有种熟悉感,却想不起这样的信息在哪里见过,发信号的人不仅加了密,还把一句话拆成了几份发,一段信号只包含一个词语或词组。
 
看着光屏上勉强成句的内容,墨迁凝眉思索。
 
拿不拿,杀,猫。
 
这是戎奇人或其代理人发出的信息,那“猫”就应该是指霸王猫,毕竟霸王猫对戎奇人的作用早就被泄露了出去,他们想杀霸王猫很正常。至于“拿不拿”?
 
“连起来可能是‘拿不拿得到东西,都杀了霸王猫’的意思。他们要拿的是教授他们的研究成果?”熊茂问。
 
墨迁点头。“戎奇星系没有霸王猫,他们多半自己也搞不清楚霸王猫为什么能对他们产生压制,想要拿到研究成果以做防范。”
 
“但他们现在说的是拿不拿得到都杀了霸王猫,野外和圈养的霸王猫都难以对他们产生直接威胁,那他们最有可能的目标就是基地的霸王猫。为什么要专门对付基地的霸王猫……他们要攻击博格星!”熊茂瞪大眼睛。
 
“这应该最接近事实。他们原本的计划可能是先拿到东西再入侵奥莱,因为这边的研究成果一直没出来,或者进攻时间提前了,他们决定无论如何先解决掉一个威胁。由此推断,博格星是他们的目标,至少也是目标之一。”
 
“可要对付博格星也不需要先杀掉霸王猫那么麻烦啊,只要他们不登陆,采用空中打击,霸王猫能起到的作用就有限。我们还没有研究出结果,也就没办法把霸王猫的压制作用扩大化。”熊茂有些想不通。
 
墨迁看他一眼,解惑道:“博格星储藏着大量黯矿,这是一种珍贵的生产和战争能源,戎奇人不会不眼馋,这个消息已经在前几天放出去了。”
 
熊茂马上明白过来。“哦,所以他们不仅会登陆,而且不会使用大范围毁灭性武器!”
 
“这句话里还差一个关键信息,时间。”
 
熊茂看到男人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
 
第六十九章
 
很显然,联邦内有戎奇间谍,而且触手已经伸到了博格星。
 
暗地里准备那么久,这是军方第一次明确抓到戎奇人的恶意,也证实了之前的猜测。这之后,迎战准备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在基地里,表面上一切还跟以前一样,没有什么紧张情绪。但熊茂知道,对整个霸王猫研究组的二次调查已经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戎奇人的信息不是发给博格星上的某个人的,具体接收点还在排查中,但基地内肯定有在为他们办事的卒子,最有可能的就是霸王猫研究组的成员。
 
在进入博格星之前,这些人的身份都是通过了审查的,现在,菲碧则主要从他们的行为表现入手,很快就锁定了凯拉教授的助手尼恩。
 
就在研究组成员名单确定后不久,他的光脑中新增了一个人的通讯频率。
 
那也是一个生物学方面的大学教授,叫做彪练,参与过研究组名额的竞争,但落选了。经过调查,这是一个学术钻营者,履历中的一些研究成果,得来的手段并不怎么光明。申请进入博格星失败后,他很快去了洛伦星。但与其他在野外风吹雨淋追踪研究霸王猫的人不同,他只把助手和学生扔在帐篷区,自己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城市里寻欢作乐,或者拜访各界名流。
 
这样的人买通研究组成员,想窃取占有别人的研究成果是说得通的,尼恩就是他选中的人。他的手段也不怎么高明,但偏偏与军政皆不相关,因此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根据现有的证据,彪练应该是受人蛊惑了,他和尼恩多半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严重后果。站在背后利用他们的人暂时还没有被找出来,但有了戎奇人的这条信息,或者说是命令,他或他们想要完成任务,就肯定会再找上彪练。
 
在各项调查和准备进行的同时,熊茂解开蟑螂语的隔天,戎奇信息的最后一部分终于被补全。那段被截获的信号中包含的,正是墨迁猜测的时间,翻译出来就是:半个月后。
 
所以完整的信息是:半个月后,无论拿不拿得到霸王猫对戎奇人产生天敌压制的原理研究成果,都要把博格星基地的霸王猫杀掉。
 
这意味着,半个月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戎奇人将对博格星发动进攻。按照时间推算,戎奇大军很可能已经出发。
 
这个发现无疑为联邦军队争取了时间和先机,但这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战争终究是要来了。
 
墨迁他们没有打草惊蛇,尼恩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暴露了。这天他非常的高兴,因为天才科学家亚尔维斯的助手熊茂过来告诉凯拉等人,他们拿到了戎奇人的原始基因图谱,知道霸王猫研究工作需要,愿意共享出来。
 
从面无表情、说话像机器人的熊茂手中接过芯片,四位教授喜不自胜,又很是羞愧——当初他们还怀疑亚尔维斯是要来跟他们抢课题呢,没想到人家有的才是一颗纯粹的科研者之心。因此,熊茂给了芯片就走,不怎么礼貌的表现也没有被他们放在心上。
 
走出门的熊茂悄悄吐了一口气,还好他现在的人设是社交恐惧症患者,不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往那个间谍看,坏了大事就不好了。
 
所谓的戎奇人原始基因图谱,其实就是蟑螂基因图谱。感谢他当年的认真劲儿,为了工作把不是那么必要的资料也找来看过,现在就用上了。
 
虽然戎奇人原始基因图普和蟑螂相同只是熊茂的猜测,但他有预感,自己是对的。他的依据,除了戎奇人的长相和那种信息语言,还有他们在面对霸王猫时的反应。
 
作为金字塔底的一级动物,二级以上的食肉动物都可以说是蟑螂的天敌,常见的如蜘蛛、螳螂、青蛙、蝎子、鸡等。至于霸王猫这样的超高级动物,蟑螂遇上了,只有放弃抵抗、引颈就戮一条路可走。哪怕它们成了精,也一样很难克服这种刻在基因里的天敌威压。
 
真正麻烦的是,看得懂戎奇人的密码语言,熊茂还可以说得过去,拿出一种不存在的昆虫的基因图谱,而且说它是戎奇人的原始基因图谱,这就真是没法解释了。
 
想了又想,熊茂还是决定以大事为重。所以,他是背着墨迁和亚尔维斯过来找凯拉他们的。既隐瞒了家长,又顶着朋友的名头,第一次这么做的熊猫先生有一种干坏事的心虚感,更不敢多说多看,匆匆回亚尔维斯的实验楼去了。
 
熊茂以为自己是偷偷滴干活,殊不知他带着两只霸王猫招摇来,招摇去,墨迁这个一军之长,又是最关心他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就算没有人报告他的行踪,墨迁也不看他的定位,他那种“我有事,我不说”的眼神还能瞒得住朝夕相处的男人?
 
墨迁也不问,熊茂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隐私很正常,但他难免有一种孩子大了,跟自己这个家长生分了的失落感。
 
熊茂要是知道自己这么做,能让墨迁意识到他是个成年男人,换种目光来看他,早行动了。哪怕没有什么值得偷偷摸摸的事儿,也要制造点出来。可惜啊……
 
四位教授同样没有追问基因图谱从哪里来,是不是真实可靠,怀着感激的心情,他们加班加点地重构了戎奇人模型,再用霸王猫的各种气味因子进行实验。
 
这一次,不需要自我打气,也不需要用食物来安抚焦躁的情绪,他们期待的结果顺顺利利地出来了。对戎奇人起作用的几种气味因子终于被筛出,且其作用机理和效果排序都清清楚楚地显示了出来。
 
有了这些,他们不仅可以在学术史上记下重重的一笔,还可以制造出对戎奇人有很强攻击力的化学武器。
 
研究人员们只以为,自己的研究成果将是对历史上多次挑衅、入侵奥莱的戎奇帝国的一种威慑,让他们在妄动前会有更多犹豫,并不知道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过来。不管怎样,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为保护家园贡献了力量。
 
一项研究就如一场斗争,胜利之后,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人哈哈大笑,有人立即摊平,有人长长叹息,而经常笑呵呵的凯拉教授却哭了起来。
 
“凯拉,你这是怎么了?应该高兴啊!”修永不解地问。
 
“别管我,嗝,我就是高兴的,让我发,发泄一下。”凯拉挂着眼泪说完,大家都笑了。
 
看着凯拉的样子,尼恩也想喜极而泣了。趁大家兴奋的时候,他借着整理最终报告的机会,偷偷将结果拷贝了一份,然后到洗手间迫不及待地发了出去。他也不是傻的,怕彪练不兑现承诺,他只发了一半。
 
还在洛伦星的彪练哪里还有精神在意他发的东西是不是完整,他已经知道自己惹上了了不得的事,心里一阵阵害怕。
 
当初给他出谋划策的人找上了他,叫他让人毒杀博格星的所有霸王猫。对方手里有他不干不净的所有事的证据,要是他不在乎身败名裂,那人再制造点东西出来把他送进监狱,或者不那么麻烦,直接杀了他也是可以的。
 
彪练在意不起来,不代表背后的人也不在意。未免夜长梦多,这人接到命令后就马上找到了彪练,可这个懦弱鬼拖着不办事,他正打算再威胁一下对方,谁知道研究结果就出来了。这还真是多亏了懦弱鬼的拖延。
 
彪练受到逼迫,又再来逼迫尼恩。各种威胁下,尼恩不仅把后半部分报告发过去了,还不得不应下了毒杀霸王猫的事。受到背后人的指点,他们的通讯采用了反监察手段,但根本想不到军方的人已经猜到了他们接下来的行为。
 
因为这一系列的动作,以早就被锁定的彪练为坐标,背后的人也露出了行迹。
 
“那是一个人称五哥的人,护卫者,没有正经职业,却有很多钱,并用钱在社会上打通了让人惊讶的广泛人脉。他身边围绕着不少人,有护卫者,也有武力值不低的普通人和异能者。这些跟班中的有些人曾自称是‘护卫者自助组织’成员。”菲碧在内部小会上说。
 
“护卫者自助组织?”蓝野马上抓到了这个词,其他人也都想了起来。大家对这个词印象深刻,因为它曾在滚滚绑架事件中出现过,并且让人查无可查。
 
菲碧向夏栖看去,又是护卫者,她怕大胡子多想。夏栖向她摇摇头。两人默契地交流了一番又回到正事上。
 
“听你这么说,这个五哥也只是个连接人和具体事情的负责人,他的上面应该还有人。”迈尔道。
 
菲碧点点头。“是的,具体是谁还在查。我感觉这张大网最重要的一根线头已经被拉了起来,接下来我们的神经要绷得更紧了。”
 
小会结束后,正好到了墨迁去实验楼接熊茂的时间。找了个理由跟大家告别,墨迁穿越到了熊茂的休息室。
 
非常熟练地,熊茂在两只大猫走后跳起来往家长背上一趴,墨迁也习惯性地反手搂住他。
 
但当青年的重量全部压到背上后,男人心里咯噔一声,响起警报。
 
轻了。
 
第七十章
 
熊茂之前身体虽有见瘦,但体重是在稳步增加的。这给人一种安慰,好像他确实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还处在生长期。但对他的体重了如指掌的墨迁现在却感觉到,青年的身体变轻了。
 
只停顿了一下,墨迁就继续动作,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这天晚上,睡眠质量一向很好的墨迁失眠了。在身边的人呼吸变缓后,他睁开了眼睛。
 
青年离他很近,近得在这样的夜里他都能看清他睫毛的形状。两人的身体没有任何直接接触,呼吸却纠缠在一起。这在过去是很自然的事,今天晚上却被墨迁注意到了,仿佛这样的距离近得超过了他一直以来的认识。
 
男人的视线在青年脸上逡巡,看他好像凹陷了一点的眼窝,看他弧度变大了些的脸颊,看他在黑暗里显得毫不鲜活的嘴唇。不知道是因为瘦了还是角度的关系,青年显得成熟了些,脸上的稚气似乎因为他目光的寻找而藏到了黑暗中。
 
最后,他微微挺起身体,靠过去轻轻抱住了沉睡中的青年。
 
怀里的身体有些单薄,跟滚滚过去那扎扎实实、毛毛乎乎的一坨比起来,非常没有存在感。墨迁尽力忽略从傍晚起就有的心慌感,重新闭上了眼睛。
 
早上一睁眼就看到家长的睡衣领口和领口里覆盖着紧实肌肉的胸膛,熊茂以为自己半夜里又滚进家长怀里了,脸上不好意思地笑笑,身体却一点没动,继续享受这种感觉。
 
今天也特别,已经醒来的墨迁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起身洗漱,而是先把拥着他的手臂紧一紧才下了床。
 
看家长进了洗手间,熊茂在床上使劲滚来滚去,脸上心里都乐开了花,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躺一整天。滚着滚着,布料撕裂的声音突然响起,床上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熊猫。
 
又顺着惯性滚了一圈,滚得四肢都翘起来,熊茂才停了下来。他看看自己的黑毛腿,再侧头看看床上的衣服碎片,傻了。
 
并没有想变成熊猫啊!难道是因为太高兴了,心里闪过了变身的想法但自己没有注意到?呜呜,这可是家长的睡衣!居然就被自己这么弄破了!熊茂的内心在哀嚎。
 
墨迁从洗手间出来看到的就是一个蠕动的大白屁股。“怎么变身了,你不是还没有洗漱吗?”这句话问出来他才看清滚滚在做什么——他在用粗粗胖胖的前肢收拢床上的衣服碎片。有的碎片在床下,他还跳下来用嘴去捡。
 
看他用嘴含布料就知道他有多么喜欢这套睡衣,绝不会是故意变身把衣服撑裂的。那是因为什么?他不能自我控制了么?这跟他的身体变化有关么?
 
墨迁心里翻腾得厉害,脸上却挤出一个微笑来,故作轻松地说:“还没睡醒吗?迷迷糊糊就变身了?”
 
熊茂总不能说是因为你主动抱我,把我激动得兽血沸腾,只能答:“嗯~”
 
墨迁心中压着石头往西面训练场走,熊茂带着对家长睡衣的缅怀去往战兽营。一人一熊一分开,墨迁立刻联系亚尔维斯。没睡醒的金发科学家本来还有点起床气,听完好友说的,多重的瞌睡都飞了个干净。
 
这些天来,亚尔维斯都在拿护卫者和熊茂的血液做实验。基本的融合方式依然一无所获,不得已,他开始模拟护卫者综合症的发作状态。护卫者综合症太过复杂,这种模拟就尤其难,昨天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新的一例模拟正在仪器内进行。
 
冲到实验室,亚尔维斯到仪器前一看,这一例居然模拟成功了!没有停顿,他扔掉眼镜,迅速拿起熊茂的血液分离物,循着特定的路径注入进去。
 
几秒钟过去,模拟状态下的护卫者血液环境只发生了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仪器上的数据也只是安静地跳动了几下。天光依然明亮,四周依然祥和,亚尔维斯的脑中却惊雷滚滚,世界在他眼里已经裂开重组、裂开重组好几回。
 
眼眶瞪到疼痛,脚底站到发麻,亚尔维斯才醒过神来。一脸平静地在仪器的另一个实验窗内把同样的模拟状态复制一遍,他平稳而快速地抽了自己一管血,有条不紊地取出分离物,照着一模一样的路径注入护卫者血液。
 
相同的时间过去……更多的时间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着一半森勒人血统的手抖了起来。尽量控制着力气,不让自己把整台仪器毁掉,亚尔维斯把实验现场全部抹去,把仪器记录统统删掉,甚至把整个实验室的监控记录都找出来清除了。
 
所有数据和现象都记在他的脑子里了,除了他自己,除了墨迁,不能有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不能有更多人知道,这里有一个人,或者一只动物,是天然的护卫者综合症治疗剂。
 
他会被人撕碎!
 
熊茂并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又即将发生什么,虽然莫名变身弄坏了家长的睡衣让熊沮丧了一会儿,但去往战兽营的他依然精神昂扬。他能感觉到家长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多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离实现所愿又进了一步呢?
 
与动物们一起完成训练,快到午饭时间,熊茂没有急着去食堂。又待了一会儿,手背下的光脑果然传来了轻微的震动。借着大王身体的遮掩,他点开信息,是家长提醒他让大猫们不要吃中午的食物。
 
啊,终于要来了吗?
 
看到一大盆一大盆的猫饭被放到传送带上,尼恩的心跳动得厉害。
 
今天他主动提出要来为霸王猫们配制营养午餐,这对他来说是第一次,本以为会让人觉得奇怪,结果凯拉什么都没有问,修永则直接把他想好的理由说了出来:“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也舍不得这些可爱的大家伙吧?”
 
研究项目圆满成功,他们这些人也应该离开博格星了。把成果实用化,与武器相结合用到军事中不是凯拉等人的特长,他们也不适合做这样的事,军方派了专人过来接手。完成交接工作,收拾东西离开,也就在这几天了。
 
也就是说,他需要在这几天内做完那件事。
 
怕他水平不到家,彪练连毒药配方都发来了,全是实验室常见的材料,组合在一起却是快速毙命的剧毒。经了彪练这个虽然半罐子,但也当了那么长时间生物学教授的人之手,就算是霸王猫的鼻子也分辨不了,而且也不容易被查不出来。
 
可尼恩还是不敢直接这么做。彪练的威胁还历历在目,他被掐住了要害,只能顺从。但被人抓住的后果更是恐怖,尼恩每每想起来就背冒冷汗,晚上没有一刻是睡踏实了的。
 
今天他偷偷放到猫饭里的,是调整了剂量的毒药,连吃几次,那些霸王猫才会有反应。等它们真正绝命的时候,研究小组已经离开博格星有一段时间了。那时候,自己早就逃得远远的了,尼恩在心里自我鼓劲。
 
要是有其他人出手让臭猫们不好过,尼恩肯定高兴,可当这件事是由他自己来做时,忐忑是他唯一的感受。将手心的汗水在裤子上擦擦,尼恩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情况。
 
三十几个大食盆已经被传送带送到了大猫们附近,在上面、下面和旁边,猫头鹰、刺猬和胖蛇的午餐也已经就位。
 
大猫们全都没动,端端正正地坐着。它们是动物战士,有吃饭的规矩,但盯着食盆的眼睛和身后摇得欢快的尾巴暴露了它们对食物的期待。
 
当为首的长毛霸王猫沉沉地喵了一声,一只只毛爪子立刻向着食盆踏了出去。前进的姿势摆到一半,这些可爱又可怕的猎食者才又突然顿住。咦?首领好像不是命令我们去吃,而是命令我们不要吃?
 
怎么能不让吃?“喵~喵~”起此彼伏的猫叫声响了起来,但声音的主人们还是听话地没有继续向前。
 
大王的回应是稳重如山地走到它的食盆前,低下高贵的头颅轻轻嗅了嗅,然后……一脚踢翻了食盆!
 
“喵!喵!”这下群猫的叫声更为急促。它们前后脚地跑到食盆前,不舍地看看食物,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食盆踹翻。
 
一旁不明就里的士兵惊讶又慌张地看着大盆大盆的猫食被掀翻在地,撒得到处都是,以为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这些猫祖宗。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们无措地发现,事情还不算完。
 
掀盆活动继续扩大,看到大猫们的做法,身为它们亲密战友的猫头鹰和刺猬们纷纷效仿,各种干的湿的食物雨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泥一样在地上堆积。
 
食盆里的东西一下堆得更高了,还有不少食物落到了自己身上,小绿很是高兴。它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想把背上的吃的倒进食盆里,却突然感觉到有恐怖的视线笼罩过来。胖蛇僵住了,慢慢转头,它发现半空的、地上的、高的、矮的小伙伴全都在无声地看着自己。
 
吐吐信子,小绿非常委屈地背过身来,不让自己看那盆香喷喷的食物,挥起树干一样粗壮的尾巴,狠心一抽。啪啦!食盆扣地!
 
这下谁都没得吃了。
 
第七十一章
 
尼恩吓得魂都要飞了,他的心脏高高地跳了出去,被一根细绳绷得死紧。正当他想拔腿逃跑的时候,身边传来一道声音,让他的身体过电般地一抖。
 
“哎呀!这些大可爱不会是知道我们要离开了吧?这都发起脾气来了。”
 
尼恩这才发现几位教授就站在自己不远处。他先是感到强烈的后怕,刚才只顾着看那些动物有没有吃他准备的东西,都没有注意到旁边什么时候来了人,然后才反应过来修永话中的意思。
 
这要是在过去,他肯定已经在心里嘲笑这些人居然跟无知的动物谈起了感情,并且会吐槽这种话不是该由凯拉来说吗,怎么修永一个大男人也娘起来,但现在他只感到了庆幸。还好,他们没有看到自己之前做了什么,现在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绷得太紧的心脏骤然放开,带来一阵阵麻意。
 
但随即,那颗心又被高高地提了起来,因为他听到凯拉说:“是不是吃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它们觉得不合胃口?”
 
“怎么会?这可是尼恩特地准备的。这些大猫聪明得很,肯定是在跟我们撒娇呢!”席泰马上回答。系在尼恩心上的绳子放松了点。
 
凯拉幽幽地说:“希望它们以后不要吃到什么不好的东西,要是错了,可就没法挽回了。”
 
心上那根绳子又用力绕了两圈。尼恩一时觉得凯拉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对自己说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这女人有多简单他再清楚不过了。
 
像是为了附和他的想法,修永出声道:“这要走了,你就多愁善感起来了。放心吧,就算没有我们,这些家伙以后也会过得很好的。你说是不是啊,尼恩?”
 
站在原地,却被紧张心虚撕扯了几个来回的人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回道:“那是当然。”
 
黑白大团子此刻也有点呆,他只是告诉大王今天中午的饭不能吃,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效果。看着被鸟食撒得一头一身、什么威风都没有了的霸王猫们,熊猫先生突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低头使劲抖抖毛,一堆大的小的团状物扑簌簌地从他身上落下来。感到抖干净了,熊茂一抬头,却看到胖蛇幽怨地望过来,目光在他抖下的鸟食上流连。
 
幸亏不是鸟屎,熊茂心想。结果念头一落,他身上更痒了。“嗯~”还是先带着大家去洗澡吧。
 
河水还算清澈,但大王依然不下水。有些僵硬地站在河边上,他只看着一些小弟在水里跟着大团子自在地扑腾,另一些在水边急得团团转,好像它身上仍旧只有华美的黑灰长毛,长毛里并没有夹着一些黄的红的团状物。
 
慢一步来到河边的研究人员们一看,赶快过来给包括大王在内的不下水的大猫冲澡。在水里把自己搞成落汤猫的阿暖看到凯拉,划拉几步上岸来,身子一顶挤走了另一只大猫,然后主动趴下,把头顶贴上了凯拉手心。
 
没在意自己被打湿的衣服鞋子,摸着阿暖湿漉漉的毛,听着大家伙呼噜呼噜的声音,凯拉真的不舍起来。这么可爱的动物,怎么会有人忍心对它们下毒手呢?
 
在从熊茂手中接过戎奇人原始基因图谱的同时,他们四个教授也收到了关于尼恩的提醒。尼恩偷走的文件是假的,所有的成果仍旧是属于他们的,但凯拉仍旧觉得难过。取得成功后的痛哭主要并不是因为高兴,而是伤心。
 
她是个心软的人,今天忍不住提醒尼恩不要再犯错,希望这个跟随她许久的年轻人能悬崖勒马吧。
 
尼恩此刻也在做搓澡工。他心不在焉地给一只大猫冲着水,心里堆满疑虑,不知道这些霸王猫为什么能闻出食物有问题。正满心不安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身侧突然逼来一股强大的威压。一转头,高大如一堵墙般的长毛霸王猫正沉沉地看着他,巨大的身体离他就两三步距离。
 
之前的大猫自觉地让开位置,其实并没有从午饭中闻出什么、只是收到了提醒的大王踱步到尼恩身前,用毫无温度的目光看看这个人类的手,再看看他的脸。
 
尼恩觉得自己像是被这目光控制了,双手受到无形丝线的牵引,抬起水管往巨猫身上冲水。冲着冲着,他有了一种错觉:他只是这只猛兽的奴仆,理应跪下来为主人服务。
 
就在他的双腿越来越软的时候,长毛霸王猫的尾巴似是无意地一甩,正正好打在他的腿弯。扑通,尼恩真的跪下了。
 
浮在水面看到这一幕的熊猫先生一乐,咕噜咕噜,吹起一串水泡。
 
这个人肯定猜不到,他的所有行为在监控下已经变成了透明的。之所以还没有把他绳之于法,只是为了吊着他,以便把背后的人都揪出来。
 
敢惹猫主子,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在事情明朗之前,还不知道他要被当耗子玩几回。熊茂默默在心中为尼恩点了一根蜡。
 
洗完澡回去,弄得一团糟的地方已经被打扫干净,猫头鹰、刺猬和小绿也都吃上了。虽然只能吃干粮,但有的吃它们也就开心了。错过午饭时间,熊茂没有去食堂,喝着营养液,和大猫们一起对付了一顿。
 
同样没有去食堂的,还有亚尔维斯。清理完现场,他第一时间叫来了墨迁。
 
听完了他的说明,墨迁虽然也很惊讶,但比起他来就要镇定多了,好像滚滚在他心中一直就是非凡的,这样的事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这是他的身体出现异常的原因吗?他的身体还会有其他问题吗?如果有,能解决吗?他对护卫者综合症的作用是暂时的吗?现有的药物能代替吗?”短暂的沉默后,墨迁道。
 
被好友几连问,亚尔维斯才发现墨迁也是紧张的,这些问题也让他冷静了下来。是啊,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彻底解开这些谜题。无论是要保护熊茂,还是要帮助护卫者,都需要这些问题的答案作支撑。
 
墨迁离开后,亚尔维斯又一头扎进了研究中,哪里还记得要去食堂吃午饭?
 
下午熊茂去实验室的时候,金发科学家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在对方的鼻梁上看到眼镜,熊茂自觉地放轻动作,去座位上坐下。没有人安排工作,下午该怎么打发?要不然偷偷去找家长?啊,好饿!
 
没有领会墨迁送他过来时眼神中的真正含义,熊茂满心桃花地回味男人揽住他时比以往更为用力的动作。
 
实验室里一边是春日蓝天下的粉红泡泡,一边是迷雾森林里的重重暗影。
 
连续奋战后,亚尔维斯看着面前的结果,用力把头发抓成了金色的鸟窝。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好像还变得更多了。
 
比起现有的护卫者综合症药物,熊茂的身体组织能够更为快速和长久地起作用,但在实验中并不能彻底治愈护卫者综合症,而这在理论上是可以的。
 
现实不能和理论推断相对应的原因,是熊茂的实际基因和理论图谱不能完美重合。可到底哪里不符合,为什么会不符合,亚尔维斯却一筹莫展。
 
学识广博、经验丰富的年轻科学家只是感到了一种不自然,并隐隐意识到,这种不自然,正是滚滚的成长过程不自然和熊茂现在的身体状态不自然的根本原因。
 
对这些一无所知的熊茂高高兴兴地去食堂吃晚饭,却在饭桌上听说了一件引起他注意的事。之前因为养宠物兔的风潮,以宠物培育为主业的一个地区繁殖了大量兔子,现在流行不再,兔子滞销,他们决定将这些兔子集中安乐死。
 
这本是菲碧的随口一说,熊茂却很是在意。回到小别墅后,他马上打开光脑上网。自从可以变为成年人后,家长给他上的上网限制就取消了,他现在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
 
找到相关新闻一看,果然,图片中要被安乐死的,就是曾经在靡季航站楼帮助过他的那种兔子。再去找相关消息,却是结果寥寥。与当初有无数人在网络上晒自家兔子宝贝的盛景不一样,如今有那么多兔子要失去生命的消息却没有激起什么波澜——人们不再关心了。
 
放出消息的多半就是卖宠物兔的人,他们原本应该是想激起人们的同情心或愤怒情绪,好把这些兔子销售出去。可直到现在,并没有好心人表示要接盘。话已经大张旗鼓地说出去,那些商贩被架了起来,说不定还会搞个安乐死活动,卖票让人去看。
 
靡季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但拥有强大记忆力的熊茂还能回忆起在那里的每一幕。知恩不图报不是他的风格,对他援手的那些宠物兔当时不需要帮助,而今又无处可寻,那现在就由他来做那个“好心人”吧。
 
查好时间,搞清楚地点、路线,想好怎么把兔子们带回来,又怎么安置它们,计划好离开期间的战兽营事宜,熊茂自认已经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但当他告诉家长他要独自去一个遥远的星球救兔子时,却遭到了男人毫不犹豫的反对。
 
“不行!”墨迁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第七十二章
 
熊茂把他的计划书拿出来,一条一条地展示给墨迁看,并说明他需要借一笔钱,有能力后会分批归还,墨迁可以扣他的工资。不管他们是不是需要写借条的关系,熊茂想墨迁都希望看到他有这样的意识,毕竟前不久家长还把他当做小孩子,在为人处事的教育方面,不会因为宠他就放松要求。
 
墨迁没有打断他的话,但听他说完后依然道:“不行。”这次他补充了原因:“你不能一个人走那么远,太不安全!”
 
熊茂很意外,以他对家长的了解,自己行事独立,他应该高兴才对,现在居然以这个理由来反对。他已经不是惹人注意的小滚滚,以一个普通成年男人的身份去一个普通的地方,又不做危险的事,会有什么不安全的?
 
墨迁并不详细解释,熊茂也很坚持,这件事他不做肯定会后悔,商讨的最终结果是由墨迁派人代替熊茂去。这算是最好的办法了,两人都能接受。
 
没想到第二天,事情又有了变化。养兔商贩发消息称,兔子们感觉到了危险,集体“越狱”了,他们将举行一场户外捕猎活动,欢迎各星球的人们参加,只需要购买一张活动券就可以领取一份诱饵和工具,捕到的兔子归个人,可随意处置。
 
不管兔子们是真的自己逃了,还是这只是商贩们的挣钱策略,熊茂知道自己都必须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跟兔子们沟通,他去才有可能把它们中的大部分活着带出来。可他得先在家长那里拿到“准出证”。
 
自从知道消息后,青年就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墨迁,好像在说“我不是故意要去的,是形势逼人”。对着他含着祈求的眼神,墨迁嘴里的“不”字始终说不出来。
 
熊茂了解墨迁,墨迁也一样了解他。从小到现在,他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和顺从的,有些地方却非常倔强。从他坚持做军人的事就可以看出来,硬拦是拦不住的,何况墨迁拿不出无可辩驳的理由。
 
漫长的无声对视后,熊茂看到家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登时举手欢呼一声,高兴地向前一跳。墨迁立刻前倾接住他,把跳过来的青年抱进怀里。
 
整个撞过来的身体又单薄了点,用力一按就能触到骨头,大号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体轮廓。墨迁不禁把青年又抱紧了些,心里的担忧浓重不化。让他稍稍觉得安慰的是,今早的熊茂直到现在也没有失控变身的迹象,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
 
而这时,熊茂内心的桃花拼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又染上了更重的绯色。贴在身上的大手用力而滚烫,温度隔着布料都直传到了他心底,熏得内心的绯色成片化开,由内而外,蔓延到了脸颊、眼角。
 
熊茂把发热的脸贴上身边的肩膀,听到了两股相合的心跳。在这种仿佛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中,他分出一丝神志,提醒自己可千万别又高兴得忘了形,再突然变身搞坏家长的睡衣。
 
爱是人类的力量之源,这话不假。熊茂觉得自己此刻全身都是激荡的力量,强大得可以跟大王一决高下。他还不知道,因为各种关于他的恐怖想象的加成,在抱着自己的男人眼中,他已经是羸弱不堪折的形象。
 
这个拥抱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久得熊茂都从粉红幻境中清醒了过来,觉得家长好像在借这个动作确认什么。熊茂再是猜不到,墨迁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现在不让他肆意而为,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因此根本无法真的拒绝他的要求。
 
不能阻止他去,那就只能在其他地方增加保障了。于是在墨迁不容反抗的安排下,熊茂的一人之旅变成了一熊、一鹿、两猫、多人同行。一熊、一鹿不用说,是他和亚尔维斯,两猫是船长和大妹两个保镖,多人包括军舰驾驶和维护人员及当地向导。是的,墨军长不准熊茂去坐客运飞船,直接派了伪装成私人飞船的军舰,理由也是正当的——去接战兽营的后备成员。要不是现在是备战关键期,墨迁肯定就自己跟着去了。
 
事情定下了,执行起来就快了。他们乘坐的军舰抵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捕猎活动还没有开始,熊茂也就有了时间好好看看这个他听说了多次却从来没有来过的星球。
 
这个星球就是萤沛,一个主要居民为护卫者的生活星,熊茂滚滚时期的朋友苍苒的家乡。苍苒也是他们此行的向导兼护卫,不过对于他来说,此时的熊茂只是个不熟悉的任务对象。
 
时间改变熊,也雕琢人,行程中,苍苒身上丝毫不见当初那个话唠的影子,只让人看到一名寡言稳重的合格军人。熊茂一时忘记自己的人设,像待朋友般向他道谢,他也只是客气而疏离地表示执行任务是军人的职责。但在军舰靠近萤沛星的时候,熊茂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了回到家乡的喜悦和不能回自己家的淡淡遗憾。
 
可熊茂的好奇和苍苒的喜悦注定要被惊讶和失望取代,在时间中发生改变的,不只是他们两个。
 
繁华的城市街道上,到处可见彰显整体科技水平的设施和工具,但在这种充满现代文明气息的环境中,每隔一段就可以看到一间画风奇特的店铺。这些店铺普遍面积比较大,要不就昏黑暗沉得像比别的地方提前进入黑夜,要不就绚烂明亮得像卖灯饰的。偏偏,在这两种风格极端的空间内,什么商品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上面聚集着或多或少的人。
 
这些人的行为也很吸引眼球,不是姿势怪异地躺着或坐着一动不动,就是不断地重复着拍手、拍腿之类的动作,口中还喊着什么。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这些人是在做运动,熊茂甚至心想,护卫者们都挺积极向上的嘛,热爱运动的人那么多。但当他们在好奇心旺盛的亚尔维斯的带领下走近听了两分钟后,熊茂看到苍苒的脸当场就绿了。
 
那些拍手拍腿的人整齐划一地喊着的,不是运动节拍,而是“净化血液、赶走疾病、拥抱长寿”。再加上那诡异的环境、奇怪的动作,这样的场面马上就让人有了不好的联想。
 
“我们能再在这周围转转么?”出发以来,苍苒第一次提出了要求。
 
明白他心中所想,熊茂和亚尔维斯自是不会不答应,他们也想再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他们越看心里越凉。
 
他们觉得奇怪的店铺,进行的都是些在他们看来早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愚昧活动,在一脸认真地跟着做“自我净化”动作的人之外,每个地方都有一个或几个领头的人在“做指导”。而一些他们以为是在卖特产的店铺,实际售卖的却是“可以过滤血液中肮脏因子的神奇野花”、“可以帮人收集好运的编织口袋”、“可以改变后代人种的昂贵药粉”……
 
就在他们打算继续看下去的时候,拐角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突然冲他们招手。待他们走近,男孩小声地示意几人跟着他走,还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周围,好像光天化日之下也要躲避什么似的。
 
跟着男孩在巷子里七拐八拐,他们进了一户人家。要不是实在好奇,兼且男孩看起来没有威胁,他们也不会走到这里来。即便如此,在跨进院子后,他们就停下了,苍苒还站在门口警戒,让门维持半开的状态。
 
看他们没有再跟上来,男孩转过身,抓抓头,好像这才想起自己的行为有些莽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人中就熊茂看起来最有亲和力,于是他放弃早就维持不住的社恐人设,主动开口道:“小朋友,你叫我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男孩没有看他,保持着一手抓头的姿势,他望向亚尔维斯,有些羞涩地问:“你是那个亚尔维斯吗?”
 
在外人面前,亚尔维斯一向是很端得起的,他冷面冷音地回道:“如果你说的是做科学研究的亚尔维斯,那么我是。”
 
男孩露出个有点傻的笑容,明显很高兴,但他转脸就换了一个严肃的表情,大人式的郑重地说:“那你就是异能者。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亚尔维斯怔住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外面的人可能会把你抓起来!”男孩给了个让人吃惊的答案。
 
亚尔维斯正要再问,前方房屋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男人站出来,对一行人说:“小孩子说不清楚,进来我告诉你们吧。放心,我们没有恶意,有也打不过你们。”
 
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今年刚八十出头,小男孩是他的孙子,家里现在就他们俩。要是放在异能者身上,八十多岁的人说不定还没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已经是那么大个孩子的爷爷,身有老相,生命的终点已在可见的前方。
 
通过这位爷爷的解释,熊茂他们知道了小男孩很崇拜科学家,曾在新闻上看到过亚尔维斯,因此认识他,还知道他是异能者。而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大家的心情都很复杂,亚尔维斯当即决定返回军舰把两只霸王猫带上。
 
第七十三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股奇怪的风潮在这片土地上刮起,等意识到的时候,周围已经随处可见想通过吃野草、拍手心来赶走护卫者综合症、延长自身寿命的人了。无论是谁,只要声称自己掌握到了让护卫者“自我净化”的方法,就能扯起一个摊子,聚起一堆人做些神神叨叨的举动。
 
在这个时代,没受过教育的人非常少,那些东西,只要用理智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真正相信的人也不多,但大部分人还是会花费大量时间精力这样试试,那样尝尝。如果有人上前劝阻,不是被当做无知者集中说教,就是被当做傻子得到一句“宁可信其有,试试又何妨”的回复。
 
让人觉得无法理解的还不止如此。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他们做得光明正大,不怕人看。另外有些人相信我们护卫者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气运能量都被异能者吸走了,只有打倒了异能者,气运能量才能回来。我还听说有的极端的人,认为杀死一个异能者,就能有一个护卫者变成健康长寿的人。原来我们这块儿,有的异能者多嚣张啊,现在全部夹着尾巴做人。前几天还有个异能者被莫名袭击了,袭击的人现在都没抓到。这孩子见你是异能者,怕你出事才叫你们过来的。”老人家最后一句话是对亚尔维斯说的。
 
没等亚尔维斯和熊茂开口,苍苒越过他们急问:“都没人管管吗?公职部门呢?”这个人以前愤慨于有的异能者欺辱护卫者,现在看到家乡这个样子,却狠狠捏紧了拳头。难怪家里人说不用担心他们再受欺负,原本还以为是自己争气了的原因,没想到是这样。
 
老人叹了口气,回道:“怎么管?外面那些人都很松散的,没有形成什么大的派别,严格来说并没有触犯法律。仇视异能者只是人家的想法,又没有明确的证据,还能把人抓起来强行扭转思想?袭击事件倒是有人在查,但看起来也不怎么积极。而且,听说星长本人也信这些,虚假宣传之类的小事就更没人管了。我们这里的异能者本来就不多,有能力的都打算搬走了。”
 
熊茂和亚尔维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怀疑。事情很可能不是那么简单,危害性也不像老人说的那么小,如果有人借此生事,波及面肯定会很广。
 
“还是有不少像您这样保持清醒的人吧?”亚尔维斯问。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附近完全不参与这类事情的就我们一家。时间太久啦,很多人都失去了信心,要找点其他的安慰。其实我也不确定他们那样到底对不对,看到异能者、普通人的生活心理也会有不平衡,但我相信科技始终是在进步的,我是等不到综合症被解决的一天了,但我的孩子、孙子还有可能等到。”
 
老人的态度让熊茂他们好受了些。感到气氛的放松,小男孩跑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坨黑色的东西。他把那东西递给亚尔维斯,不太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参加表演时戴过的假发,洗干净了的。你戴上,别人就没那么容易认出你了。”男孩的手举得并不近,一副随时准备收回去的样子,好像生怕这位偶像会拒绝似的。
 
亚尔维斯习惯在外维持高冷的形象,但并非不分好歹。接过那顶假发,他毫不嫌弃地立刻就往头上戴。假发尺寸太小,还是熊茂伸手帮忙才戴稳了,可也并不端正,上方的头发耸在发套周围,让亚尔维斯的头看起来大了一圈,有些滑稽。好在头发够多够长,原本的金发不用往头套里塞也被遮住了。
 
看着金发美人现在的样子,在场的成年人都在憋笑,只有小男孩的眼睛里还保留着满满的崇拜之意。面对这样的爷孙俩,即便知道此刻是自己长这么大最丑的时候,难看程度超过不靠谱老爹设计的婴儿造型,亚尔维斯还是郑重地道谢,并像个普通的高知人士一样,说了些宽慰老人和勉力小孩的话。
 
走出这家护卫者的门,亚尔维斯也没有扯下头上的假发,而是马上道:“我们回飞船去把霸王猫带上!”
 
他不是怕自己受到袭击,而是担心牵连到熊茂。青年的身体状况并不稳定,不论是受到攻击还是在混乱的环境中暴露动物身形,都非常危险。以莹沛现在的状况,就算那些人不知道他的身体对护卫者综合症的作用,恐怕也会把这样的“异种”拿来试试“自我净化”。
 
虽然熊茂听家长的话把船长和大妹带了出来,但下飞船时,他还是坚持将两只大猫留在了上面。墨迁不在,没人严格地管他。亚尔维斯待在霸王猫旁边本就不自在,因此没有提出异议。两只大家伙看青年身边跟着不止一个人,以它们的判断力,这就是安全的,也没有硬要跟上来。这就让熊茂得逞了。
 
墨迁叫他带着大猫出行,不怕让人知道他们的来处,熊茂却不想太引人注意,给家长和第二十三军惹麻烦就不好了。但事关亚尔维斯的安全,他没有多说就同意了。
 
一行人返回飞船又出来,这次熊茂身后多了两只让人望而生畏的霸王猫。能够出来,船长和大妹很高兴,但除了摇摇尾巴外没有别的表现,看起来就是严格受训的超级猛兽,只需要一个命令,就会毫不停顿地扑向目标。
 
这样的队伍自然非常惹人眼球,一路上的人虽然不敢靠近,但都在盯着看,拍照的更是不在少数。即便在博格星时早就习惯了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下,熊茂还是对这样的高调感到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像带着打手招摇过市的土豪,牛气没有,傻气倒是不少。
 
亚尔维斯就放松多了,保护熊茂的压力减小,大猫带来的不爽感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墨迁考虑得很周到,军舰伪装成私人飞船,只是告诉这里的军政部门,不需要正式打交道,带上霸王猫,又恰到好处地显露了他们的身份。这两只的动物的战斗力未必会比训练有素的士兵高,但它们的存在表明了他们是第二十三军的人,就算有人起了歹心,也得好好掂量掂量。博格星的霸王猫,知名度也就比滚滚小那么一点。
 
不管是不是霸王猫的功劳,他们穿过城市到达以宠物繁育为主业的那片郊区的一路上都很顺利。出乎意料的是,城市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在郊区却很少见到,这里的人们好像仍旧把精力都放在劳作挣钱和享受生活上。
 
一般情况下,反智反科学的思潮更容易在人口没那么密集、消息相对闭塞的地方扎根,现在的状况却正好是相反的。这更加让人怀疑,这股思潮不是自发形成的,而是有人刻意推动的。
 
熊茂他们现在也没空好好调查这件事,因为捕猎兔子的活动开始了。
 
看到这么特殊的一组客人,猜到他们的身份并得知他们的来意后,养兔商贩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会有人来要这些兔子,还是这种来头的人,他们就不会把兔子都放出去了。现在钱挣不了多少,还白白浪费了一个巴结贵客的机会。
 
不知道现在取消活动,组织人去把兔子都抓回来还来得及不?商贩们脑子里转着的念头在看到陆陆续续来参加活动的人时就不得不熄灭了,做生意要讲究诚信。
 
兔子们“逃”到的地方是一片面积很大的低矮草地,去勘察情况的士兵回来说草地边缘有围栏的时候,商贩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但这对其他来参加活动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都是来玩的嘛。这些人有本地的,有外地的,基本都是护卫者和普通人,抓兔子对体能突出的异能者们而言并不算什么有趣的活动,亚尔维斯这种四体不勤、脑力着称的人又看不上这样的玩乐。
 
总的来说,没什么威胁,两只大猫没有用武之地,又不能撒欢去跑,只好无聊地趴在熊茂身后。在活动组织者的主动帮助下,领到诱饵和工具的人都知道了这里有人要收购活的兔子,再一看两只趴着仍然块头不小的霸王猫,基本就心里有数了。
 
收拢兔子们的过程可以用轻而易举来形容。在熊茂小心翼翼地抓住第一只兔子又把它放走后不久,原本看到那么多人类受惊不小、纷纷躲藏的兔子们成群地朝着这边奔来,逐渐汇成一支蹦星人大军,声势称得上浩大,反过来把周遭的人类惊到了。
 
少数被其他人抓到的兔子也相继被送了过来,有的人还不要钱,远远地把兔子放下,让它们自己蹦过来。现在的场景比预期的可有意思多了,完全值回票价!
 
看着往外撒着食物的青年和他周围的兔子海洋,得到的解释是他用的诱饵特殊的商贩吞了吞口水,强忍住去讨要诱饵配方的冲动。我军什么时候在这方面的研发能力也那么强大了?这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
 
在熊茂跟兔子们互动的时候,一个同样在莹沛星的人对着别人发到网上的照片,盯着两只霸王猫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七十四章
 
城间车向前行驶,看着窗外的城市街道,萨罗穆的眼中一片阴霾。;
 
他已经有近六十年没有回过这颗星球了。记忆里,这里陈旧、黯淡,永远被灰影笼罩,但跟这几天他看到的繁华景象比起来,似乎那时的萤沛星才是明亮的、充满生机的。
 
因为彼时的人们承受着病痛却抱持着希望,知道生命短暂仍认真生活,就像他一脸沧桑的母亲,辛苦劳累却总说以后就好了,就像他瘦瘦小小的妹妹,病中还能挂起笑容。而此刻在这里,他看到的却更多是死气沉沉、自我封闭和倒退腐败。
 
难道是我错了吗?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赶紧掐灭,心神一转移,更多被刻意封存的记忆止不住地汹涌而来。
 
贫穷的家庭、恶劣的父亲、如影随形的护卫者综合症,仿佛沉重的高山,压得母子三人艰难喘息。这样的家庭出现一个异能者,不是拯救,更像是诅咒。
 
每当那个人渣拿着联邦发给他的异能者成长扶持金出去烂赌,赌输了又回来虐待母亲,年幼的萨罗穆都会想,要是我不是异能者就好啦,要是我也是护卫者就好啦。这个身份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反倒让他不得不面对更多的无能为力、自厌愧疚。
 
还有害怕。那个人渣从不会在他面前掩饰眼神,他知道他在等,等他觉醒异能,不管是会放火还是会冻冰,总之又能增加一条财路。
 
不幸中的万幸,他的异能是脑域。觉醒的那一天,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天地好像大了无数倍,万物又小了无数倍,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思维奔驰的速度让他觉得自己此前好像从未思考过。
 
但他谁都没有告诉。本能告诉他,这还远远不够。即便因为迟迟不觉醒招致打骂,他也死死咬紧牙关,只是一刻不停地逼自己思考,不让大脑停下来哪怕一秒。
 
终于,两个多月后,他仅仅用了几个小手段,就让人渣进了监狱,继而死在了里面。当他安顿好母亲和妹妹,进入专门的学校学习,被称赞是同批孩子中智力涨幅最大的时,他只是像个来自小地方的普通孩子那样腼腆地笑笑。没有人知道,他用来锻炼异能的第一件事,是如何杀死自己的父亲。
 
那时候他是多么的高兴啊,美好的新生活似乎触手可及,他第一次认可了自己的异能者身份,拼了命地去学习,去训练,去研究,一路从学校走到普通研究所,再进入科研者的圣地——联邦科学院。
 
但宇宙运转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即便智力超群,一个人类也没法触到造物之密的边缘。不管他有多努力,早年亏损太多的母亲和妹妹还是相继被护卫者综合症带走。仅仅三十多岁,他就已经是孤家寡人,异能者漫长的余生,他不知道该如何度过。
 
颓废之后,带着强烈的不甘,他头也不回地在这条路上走了下去。高效药物的问世、护卫者平均年龄的延长,他功不可没,护卫者生存环境的改善、社会地位的提高,他来往奔走。拿出精力,拿出积蓄,他拿出所有。
 
第一次被人当面冠以“伟大”二字,他当场拉下脸来,其后行事更为低调。人们称赞他的谦逊,他却半夜被母亲的扣问惊醒。
 
“儿子啊,你解决护卫者的问题了吗?”梦中的母亲脸上仍带着慈爱的笑容,一如她去世时,拉着自己的手说“我的儿子以后会成为一个让护卫者健康长寿的伟大科学家”时的样子。
 
可他只能以手掩面。不,母亲,我还没有做到,对不起,我还没有做到。
 
但我会做到的!
 
建筑密集的街道被空旷的郊区取代,那些犹疑也被萨罗穆甩在了身后。什么都没关系,眼前的事情才是最要紧的,拿到了东西,那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车在路边停下,萨罗穆指挥人从长长的车厢里取出笼子。笼子只有两个,里面分别装着四五只兔子。消息知道得太迟,就这十来只动物,还是几个属下东奔西走累个够呛才弄到的。但这些萨罗穆才不会管,他皱了皱眉,明显不太满意,可也忍住了,没有说什么。
 
时间就要到了。
 
载着两千多只兔子,熊茂一行人和猫乘着车开始往回赶。出来的时间不短,墨迁已经问过几回了。只有苍苒会在送走他们之后留下来,继续调查萤沛星的情况。
 
熊茂心情不错,兔子们都好好的,钱也没有花多少,看到路边大大的简易标牌的时候,他正在跟亚尔维斯说自己不用欠家长那么多钱了。
 
标牌上写着“处理兔子”,正被两个人举在手里使劲摇,下面放着两个笼子。虽然出现的地方有点奇怪,本就冲着兔子来的熊茂等人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举牌的两个人也是莹沛的护卫者,只是不住在这一块儿,他们说自己也是养兔人,本打算加入这次的捕猎活动,结果来晚了,想到参加了活动的人基本都会从这条路回城,就试试能不能把自家的兔子卖了,不然还得另想办法处理。
 
看到两只霸王猫,两人明显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拿出商贩遇到客人的热情来,殷勤地说:“几位看看吧,挑喜欢的,都是养得很好的兔子。”
 
熊茂和亚尔维斯低头去看笼子里的兔子,感到有些不对劲的苍苒和另一个士兵转头寻找那股隐隐约约的视线,船长和大妹更是直接往一个方向走去。
 
可不等他们找到对方,隐藏在车后的人自己大步走了出来,一把摘掉头上的宽檐帽,大声地说:“亚尔维斯,看看我是谁?”
 
听到声音,除了卖兔人以外的四人两猫都反射性地往突然出现的人脸上看去。一时间,熊茂只觉得自己眼前闪现两颗白矮星,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跟他一样失去自主意识的还有同行的人和猫。虽然大脑中枢陷入了沉睡,他们的身体却还站着,并在一股力量的引导下姿势略显怪异地走到卖兔人的车边,自己爬进了车厢。
 
路过的人以为他们互相认识,并没有多加注意。两个卖兔人把笼子扔回车厢,一人上了一辆车,什么都没留下地离开了。
 
看到最后一只霸王猫的脚伸进车厢,萨罗穆当即就瘫在了车里。因为能量使用过度,他的眼睛一时恢复不了原状,瞪大的眼眶里一片灰白,不见瞳孔,看上去很是瘆人。
 
是的,像墨迁和亚尔维斯一样,他也是少见的拥有两种异能的人,一种是脑域,一种是催眠。后者是他在四十岁后才发现的能力,不强大,但关键时候很有用。
 
博格星之行失败后,他下了大力气锻炼这项能力,还用上了药物,这才能在今天一口气将四个不弱的人和两只强大的霸王猫都催眠了。后果也是明显的,精神和身体能量的大量透支,让他看上去像又老了十岁,真的有点符合他自称的“老头子”形象了。
 
但这又算什么?抖着手摸出一管猩红的液体,萨罗穆一口饮下,像失了弹性的眼眶这才慢慢回到原位。毕生夙愿即将达成,哪怕事情结束后生命就走到尽头,自己也能笑着去死。
 
稍稍恢复了力气,萨罗穆挪到无知无觉歪在车内的几人身边,一一从他们身上摘下光脑,陌生的大眼睛青年身上没有光脑他也没有在意,只在轮到亚尔维斯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亚尔维斯头上还戴着那顶假发,再加上照片角度的关系,萨罗穆之前没有把他认出来,等他们走近了才看清楚这个年轻后辈的脸。不过这依然没有关系,就算提前知道了,他还是会实行自己的计划。
 
他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那两只霸王猫,属于博格星基地的霸王猫。
 
萨罗穆是个耐心的人,无数次的失败后,他学会了静心坚持。但再多的耐心也抵不住希望一闪而逝后毫无进展的漫长等待和众叛亲离的巨大打击。
 
那只动物他始终接触不到,并且看样子以后也一直接触不到,而他竟连稳妥点的办法也无法施展了——他一手培植起来的力量,因为别的野望,彻底弃他而去。
 
意识到机会越来越少后,萨罗穆决定铤而走险。在走向理想的终点和人生的终点前,他抱着最后一次的念头回家乡看看,没想到就遇到这样一支来自博格星的队伍,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有了这两只霸王猫,他之前计划的前半段就可以改改,另外找理由进入博格星。
 
又看了看亚尔维斯的脸,萨罗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跟第二十三军的人在一起,但或许他并不是麻烦,而是另一重砝码?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一下,萨罗穆把手上的光脑递给外面接应的手下,原本让人把光脑拿到远处销毁的命令也临时变成了让他们带在身上在城里像旅人般地游走。
 
收回变空的手,首席科学家自嘲一笑。这些小事以前有的是人给他做,现在却少不得自己动手。他这一生总是在失去,失去母亲和妹妹,失去养子,失去围绕在身边的人,唯一还在的,只剩信念。
 
那只手紧紧握成了拳,像要抓住某种稍纵即逝的东西。
 
当他转过身来,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就像命运的垂怜,那只他日思夜想的动物以一种惊人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第七十五章
 
一块衣服碎片因为冲击力崩到萨罗穆脸上,上面的扣子把他的额头都打红了,但萨罗穆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个他之前没有在意的普通青年就生生在他眼皮底下变成了覆盖着黑白皮毛的类熊生物。奥莱联邦只有一只滚滚,何况他正跟第二十三军的人在一起,这就是他苦苦想要接近的那只动物没错!
 
神奇的事就这样发生,无比虚幻又无比真实地发生,萨罗穆愈加坚信滚滚能够帮助他拿到最终的答案,疲惫的身体里,所有血液都沸腾了,烫得他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被做梦都不敢想的超级幸运砸中,在不断的失望中磋磨大半生的首席科学家愣了好久才醒过神来,然后使劲拍打座椅,失控似的大声催促手下再把车开快点。听到自己声音的下一秒,他又马上把嗓子收紧,生怕惊醒了命运之神送来的珍贵猎物。
 
一放一收之间,他的嗓音变得很是恐怖。前方的手下不敢回头,僵着背把车速提高了一大截。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片陈旧的老房子,即便在莹沛星,很多人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土地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外表让人不愿意多看一眼的老房子里,因为中间墙壁的倒塌,两个房间连在了一起。原本空旷的空间里放着崭新的实验台,现在又多了几个被绑住的俘虏。
 
这是萨罗穆出生成长的地方,虽然并没有带给他多少美好的回忆,有钱后他还是出钱买下了这片地,只是从没有叫人来维护过。这次回来他就住在了这里。
 
屋宇简陋没有关系,不能做实验却让他浑身难受。摆脱不了多年的习惯,他让人临时置配了一套实验仪器和工具。比起他在科学院的实验室和其他地方的地下实验场,现在的条件称得上简陋。可对一个真正资深的科研者来说,工具永远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催着手下把滚滚抬上实验台,他挥手把人赶了出去。这些人都是他最近花钱雇的,经过了初级的催眠,对他怀有一种恐惧,不怕泄密,不怕背叛,但也不怎么好用,起码在实验上就一点忙都帮不上,不如远远赶走,免得看着心烦。
 
当周围完全安静下来,萨罗穆才向实验台上的那只动物走去。身边只有昏睡中的人和猫,萨罗穆却走得很慢,很轻,仿佛是去迎接神的圣谕。
 
在网络上看过无数遍这只动物的影像,萨罗穆自认记得滚滚的每一根身体线条,但眼前的黑白生物跟最近的记忆相比还是不一样。骨架变大了,肌肉却变少了,毛色偏于暗淡,看起来不怎么健康。
 
难道是生病了?这可不行,会影响分析结果。
 
不再耽误时间,萨罗穆拿起采血仪狠狠抽了一管血。沉睡中的滚滚毫无反应,任他施为。
 
博格星基地。翻看告知已在返程路上的信息,从忙碌中歇下来的墨迁连发出去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无论是熊茂、亚尔维斯还是派出去的士兵都联系不上,熊茂的光脑定位还在莹沛星,一动不动。
 
出事了!
 
黑衣军长霍然起身,他要找的人却正好推开了他的办公室门,疾步走进来。
 
“斯杰逃掉了,萨罗穆仍旧不知所踪!”菲碧话中满是不甘。
 
在熊茂和亚尔维斯离开的这几天,清查行动取得了重大进展。顺藤摸瓜,五哥等人的真正上线浮出水面,箭头直指萨罗穆的学生斯杰,多个军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牵涉其中。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萨罗穆是主导者,但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个叛国团体比之前推测的还要大,肯定有没查到的漏网之鱼,但战争在即,核心层还是决定立即出手,最大程度斩断敌人伸到内部的手脚。
 
多个相关人员被迅速控制起来,有嫌疑但没证据的人也受到严密监控,这条线上的小虾米尼恩也被投入了监狱,可惜这样的雷霆行动还是让斯杰逃了,萨罗穆也无处可寻。
 
内清行动虽然不够彻底,但在即将抵御外敌时总算不用担心内部的蛀虫翻起太大浪花,可熊茂一行人却恰恰在这时候失去了消息。
 
借用信息处的资源可以看到,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亚尔维斯的光脑定位轨迹先是从莹沛一个地区的郊区到城内,然后就在城里游走,像个观光客会有的行进路线,这跟基地自己查到的士兵行进轨迹相符。然而墨迁自己看到的熊茂的轨迹却在后半段跟他们分了开来,并且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这肯定不合常理,不说士兵们绝不会放弃自己的任务对象,就是亚尔维斯也不会离开熊茂半步。
 
不需要墨迁多做解释,这样的态势自然就让人与叛国团体联系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对方控制两个研究人员、两个普通士兵和两只霸王猫做什么,但在墨迁提出去莹沛星救人时,没有谁提出异议。只是军长坚持亲自去,让人很是意外。
 
与墨迁更为亲近的四人组和菲碧更是感到了情况的非比寻常。
 
墨迁太着急了,甚至失去了以往的冷静,说话时不自觉地加速,行走时快得根本不顾及身边的人,查看定位分析时手上青筋狂跳,像要把桌子捏碎,食堂送来的午餐他居然剩了大半,眼神恐怖摄人得让人不敢与其对视,仿佛恨不能隔空将敌手撕碎。
 
他们开始以为这是因为亚尔维斯,后来又觉得不太像。每当其他人提到熊茂的名字时,他的身体绷得尤其紧。可这不是一个他们连见都没见过几次的实验室助手吗?联想起墨迁跟熊茂的光脑进行了绑定,可以随时随地看到熊茂的定位,几人心里的疑团变得更大。
 
最奇怪的是,墨迁要离开博格星,却没有委托谁照看滚滚。小家伙已经好几天没出现,据说又躲在屋子里换毛,那也要吃东西啊!夏栖问起这件事,墨迁居然愣了一下,才有些不在状态地回答已经把吃的都给它准备好了,不需要谁去看它。
 
要不是墨迁还坚持着安排好博格星地上地下的备战行动,迈尔他们简直会以为自家老大换了个人。
 
从发现情况不对到军舰起航仅用了两个小时,墨迁仍然觉得太慢了!他深深地后悔,因为配合内清行动没有及时与熊茂联系,从定位看,他们已经出事超过六个小时!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样的折磨,不知道他的身体承不承受得住,不知道是否来得及把他安全救回……
 
小滚滚被困在靡季航站楼时那绝望的眼神又浮现在他眼前,让男人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为什么在他最需要时,自己总是不在身边?
 
博格星和萤沛星距离太遥远,在熊茂的生命安危和身份暴露后的不良后果之间,墨迁选择了前者。出发前,他已经跟萤沛星警方联系,请他们根据熊茂的定位先找过去,对方一口应下。
 
墨迁不知道,通讯断掉后,对方就把这件事扔到了脑后,忙其他的去了。萤沛星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萤沛星了。
 
博格星还天光明亮,莹沛这边已经到了晚上。灯光下,萨罗穆埋头全神贯注,两道灰色的眉毛紧紧皱起,没发现被扔在墙边的金发美人已经悄然醒来。
 
睁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破裂的房顶外隐隐闪烁的星星,亚尔维斯马上堵住了即将出口的呻吟。头痛得像要爆炸,脑神经跳动的节奏都很清晰,亚尔维斯放缓呼吸,强迫自己尽快理清现状。
 
买兔子……听到声音……失去意识……萨罗穆!
 
不会看错,那个人就是萨罗穆!可是德高望重的学界泰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的好像就是他!
 
对了,熊茂呢?熊茂怎么样了?
 
循着灯光最明亮的方向,亚尔维斯缓缓转头,看清眼前画面的那一刻,嘴里因为牙关的骤然咬紧出现血腥味。
 
侧前方坐着的正是萨罗穆。在他的旁边,那个科研者都很熟悉的实验台上,动物形态的滚滚躺在上面,一动不动。从亚尔维斯的角度,只能看到滚滚的小半个背部,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再去想自己一行人是怎么被抓到这里来的,萨罗穆的目的是什么,他又知道了些什么,亚尔维斯只想尽快救出滚滚。
 
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看,两个士兵和两只大猫都还昏迷着,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有机会!
 
以肩膀为着力点,亚尔维斯缓慢地往萨罗穆的方向蠕动。双手被缚在身后太久,手臂与地面一接触,立时从毫无知觉变成万蚁噬咬。亚尔维斯努力集中注意力,时刻观察着萨罗穆的反应。
 
衣服与地面的摩擦终究发出了一点声音,还差三四步远的时候,萨罗穆猛然抬起头来。在他动作的一刹那,亚尔维斯瞬间变身!
 
衣料翻飞间,一头金色的公鹿从地上疾速跃起,毫不停顿地向萨罗穆撞去!在他强壮的鹿角触到萨罗穆身体的同时,刺目的电流在角心间突然出现,割裂空气,也穿透了萨罗穆的血肉!
 
“啊!”萨罗穆大叫一声向后跌去,公鹿也因为太快的速度在冲到墙边时才堪堪止住。
 
但他没有停顿超过一瞬,一转身又低头向萨罗穆冲来,可那裹挟着风雷的四蹄却在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后硬生生转向,从那具倒地的人类身体上越过,落在更前方的空地上。
 
“嗯~”是滚滚的声音,虽尖细却饱含着痛苦。
 
萨罗穆大喘着气艰难地举起右手,展示他手心里小小的控制器。只需要动动手指,身体被他动了手脚的滚滚就会承受巨大的痛苦,甚至失去生命。
 
怕亚尔维斯没看明白,重新拿回主导权的“教授”又点了一下控制器,实验台上再次传来痛苦低吟,伴随着的,是滚滚身体的剧烈抽搐。
 
空气安静下来,只听到水滴落到地上摔碎的声音。那是亚尔维斯的血,突然的变身让绑缚四肢的细绳勒破了他的手脚,断裂飞溅的绳节又在他身上戳了几个窟窿。
 
越来越重的血腥味中,实验台上的生物慢慢睁开了眼睛,而萨罗穆还没有完全从麻木中恢复的脸颊扯开了一个扭曲的微笑。
 
第七十六章
 
有风吹来,视线看到的环境是室内,熊茂却觉得好像身处荒野。自己长成了一棵草,每一根脉络都简单明了,被人一踩,就整个身体都陷进泥里,疼痛遍布所有细胞,被人抓住经脉一扯,就从头到脚都抽搐起来,仿佛灵魂都要离体。
 
太难受了,难受得他一时间想不起自己是谁,又经历了些什么。
 
直到看到地上汇成滩的鲜红血液,再从下往上看到那头金色的雄鹿,脑中才有了强烈的违和感。
 
不应该这样,这头鹿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身上不该有血迹,姿态不该这么疲累又戒备,眼神不该充满悲伤和愤怒。
 
那它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违和感拖着四散的思维重新回到大脑的轨道上,记忆归位,熊茂忍不住抬起头,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疼痛终于让他清醒了不少,很快对自己和亚尔维斯所处的状况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但还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费力地张开嘴,他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但终究知道情况不对,没有发出声音。
 
看到他的动作,雄鹿无声地摇了摇头。角心的电流已经消散,亚尔维斯强撑着不让自己的腿弯下去。
 
不知道是见不得他们的交流,还是受不了滚滚居然还有挣扎的力气,从地上坐起来的萨罗穆再次对着控制器按下去,还拿手指在上面捻了捻。
 
强烈数倍的痛苦贯穿了熊茂的身体,像有上万颗针从正上方齐齐用力刺下,又像有无数铁钳在体内将内脏全部扯碎。他张大嘴,这次是真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熊猫尖利的犬牙暴露在空气中,却无害得如棉花做的模型。
 
“呦!”雄鹿发出尖锐的哨音,只向前了半步又在看到萨罗穆嘴角的冷笑时猛地止住。亚尔维斯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身体一晃跪了下去。
 
“呦~”哀哀鹿鸣与他膝盖触地的声音一起响起,不是在祈求丢掉了人性的科学家住手,而是在安抚痛到双眼失神的同伴。
 
我在这里啊,不要怕,坚持住。
 
相隔遥远的茫茫太空中,黑衣少将的心脏猛地抽痛,像有人在前方拿线使劲一扯,让他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下一刻,光脑才自动跳出来,疯狂报警!
 
是熊茂的光脑!生物能的光脑感受到了主人生命力的流失,在向绑定对象呼喊求救!
 
炫目的光和强烈的报警音惊动了舱室内的所有人,他们往源头看去,军长已经消失在原地。
 
四足跪地,亚尔维斯却撑住了骄傲的头颅。金色的雄鹿从未像现在这般,满溢着高贵之气,如来自异域的神秘王者,鹿角之间飘起金色的丝线,织成梦境之网,血污不足以削弱他的圣洁,困境不足以打落他的王冠。
 
有那么一瞬间,萨罗穆完全被这样神奇的生物吸引住了。一个终生探求未知的人不可能抵抗得了造物主精心雕刻的作品,他的眼睛里充满迷醉,握着控制器的手放松了。
 
成功转移了萨罗穆的注意力,亚尔维斯偷偷松了口气,他的力气快用尽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在对方再次对熊茂出手前,他又毫不犹豫地放弃尊严,没有任何遮掩地在敌人眼前变身成为赤身裸体的人类。身体的瞬间剧变撕裂了伤口,更多血液大股大股地涌出来。
 
平时作为一个异能者连路都不愿意多走一步的金发美人却没有皱一下眉头,半长卷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半,首次变身时崩落的眼镜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那双美得惊人的凤眼完完全全地显露出来,视线里没有攻击力,却牢牢落在萨罗穆身上,引得对方也一直看过来。
 
“你赢了,今天我们算是彻底载在你手上。”他开口说话,声音不用伪装也足够虚弱。
 
“真了不起!我竟没发现你和滚滚都是这样的存在。你们是什么?你也是谁的杰作吗?是谁制造了你们?”
 
萨罗穆的声音里满是求知欲,听上去竟然有点单纯,像个问着世界是谁搭建的孩子。可这样的“单纯”却让亚尔维斯本就因缺血失温的身体冷到了心里去,因此没有注意到他那个“也”字,以为他只是在问两人的来处。
 
在萨罗穆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熊茂听出了他是谁,变成滚滚后,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痛苦的凶兽暂时蛰伏了起来,在它再次咬上来之前,他努力保持清醒。没有尝试动弹,熊茂像死去一样保持不动。
 
不管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神使”一样的科学家为什么要对他们出手,他肯定是敌人就是了。他应该是被亚尔维斯伤到了,声音是从实验台下传来的,他多半正靠在上面。有了亚尔维斯争取时间,自己要尽力积蓄力量。
 
“我们是什么倒不是不可以告诉你,只是你是前辈,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你要拿滚滚做什么?”
 
“狡猾的小崽子。你不会不知道你们身上怀着什么东西吧?简直就是奇迹!我一生都在追寻解决护卫者问题的方法,没想到钥匙居然在你们这样的生物身上。告诉我,是谁制造了你们?”
 
萨罗穆不介意多跟亚尔维斯聊聊,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也是真的没什么力气,连催眠都没有办法再使出来。他并非看不出这个金发后辈的意图,拖延时间是吧?他已经呼叫了手下,不管他们走到多远,要不了多久就会赶过来。
 
再次听到对方问“是谁制造了你们”,亚尔维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没有马上回话,摆出虚弱不已的样子,脑中快速思索。
 
此时太空中的某处,墨迁像被粘稠的黑暗困在了毫无空隙又一片虚无的未知空间中,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再前进一步,呼吸很快就变得困难。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熊茂还在等我!啊!!!
 
他没有张嘴,心中的呐喊却像传到了无尽远,亿万光年外的宇宙另一端,陌生的星辰仿佛与他的灵魂产生了呼应,巨大的天体无声地运转,带起磅礴的能量。人类蜉蝣般脆弱的躯体再次突然消失,原来的黑暗空间中却亮起了点点火光,又渐次熄灭。
 
同一时间,之前的卖兔人和同伴正在往回赶。他们不想离那个神经病一样的雇主太近,但却奇异地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哪怕他只是孤身一人。
 
接近那栋老房子时,其中一人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边走边往四周看,破败的老房子旁边还是破败的老房子,除了目的地,连多一盏灯都没有,唯一带点外面气息的就是他们之前开来的那两辆长厢车。
 
这鬼地方根本不会有其他人来!真是离那个人近点就不舒服。心里这样想着,他的脚步却像有自己意识一样地加快了。
 
见亚尔维斯没有回答,萨罗穆再次开口:“是迪林家族?你们家族有不少脑域异能者,以前我还觉得他们跑去经商是在浪费天赋、不务正业,难不成是我误会了,其实他们一直在做秘密研究?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没有母亲吧?这么看,真是太可疑了……”他拖长了音调。
 
亚尔维斯还是紧闭嘴巴,他还没有想通其中的关键。
 
他的沉默被当成了默认,首席科学家自顾自地猜下去:“原来真是这样。不得不说,这真是聪明,自己挣下庞大家财,自己做秘密研究,不用受制于人。可惜我单枪匹马,只能依附于科学院,做点什么都要偷偷摸摸,一不小心就被蠢货拖累,辛苦打下的基业说没有就没有了。”
 
萨罗穆一副为理想牺牲良多的口气把亚尔维斯和实验台上的熊茂都恶心坏了。熊茂想起霸王猫保护中心和珍惜生物研保中心,想到被坑害的大王和自己,知道了根源就是旁边这个人,恨不能一个翻身把他砸死!
 
感慨只是一时,萨罗穆没忘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追问道:“可迪林家族为什么只做出了半成品?为什么明明有了消除护卫者综合症的办法却不拿出来?目的是什么?想通过控制护卫者掌握更多的权利?”他一边问一边观察着亚尔维斯的表情,可金发青年脸上什么都没有。
 
亚尔维斯不是故意面无表情,他是太过震惊。制造……半成品……他明白了!
 
萨罗穆虽然品性已经脱离正常人类十万八千里,但他在人种研究方面的经验和水平目前确实无人能及。为什么自己一直觉得熊茂的基因不自然,因为那不是天然形成的!他的基因经过了前期拼接或者后期改造,所以他的成长过程不符合一般规律,所以他的身体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那么是什么人做的?要怎么样把问题矫正?
 
熊茂也同样被惊涛骇浪使劲拍打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萨罗穆说的是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半成品?是指自己么?消除护卫者综合症的办法?自己身上有么?这就是他们对自己下手的原因?这具身体不是森勒人吗?
 
混乱间,他甚至还想:墨迁知不知道呢?他是怎么想的呢?
 
不等他抓住这团乱麻的头,更多信息打断了他的思考。
 
第七十七章
 
思考一阵,萨罗穆恍然大悟。
 
“我刚才猜错了对不对?迪林家族不是为了做研究才挣钱,而是为了钱才做研究。为什么滚滚被发现的时候在海盗的飞船上,是他们卖出去的对不对?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我这样的人耗费全部心血都做不出来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做得出来?他们只能是误打误撞!蠢材!白痴!暴殄天物!”
 
他激动起来,居然恢复了力气,从地上爬起,像个服用了兴奋剂的人一样走来走去。
 
控制器就在他手中摩挲,看得亚尔维斯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不注意按下去。
 
此时的老屋外面,黯淡星光下,几个人以扭曲地姿势躺在地上。要是有人凑近去看,会发现他们的气管都已经完全断裂,身上其他地方也有跟脖子上差不多的伤口——两排窟窿相对,像是某种长且锋利的牙齿造成的。
 
昏暗中,一团团模糊的影子以一种跳跃的姿势移动着。一团同样的灰影借着老房坍塌的墙壁从房顶一步步跳下来,与它的同类汇合。它的嘴巴和胡须轻微动作着,长长的耳朵也在晃动,像在告诉伙伴它都看到了些什么。
 
旁边的两辆车敞着空空的车厢,星辰升高的角度仿佛在提醒着,已经过去晚饭时间很久了啊。
 
屋外的声音和血腥气并没有被里面陷入某种情绪的人注意到。在又走了一个来回后,萨罗穆突然弯腰一把扯起亚尔维斯的头发,急不可耐地命令:“快说!他们用来做基因融合的除了人类还有什么?是不是某种动物?在哪里可以拿到原始基因?”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亚尔维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当他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时,发现那里面就像绝望的沼泽里燃起两堆火,那个在人前儒雅似仙的科学开拓者、护卫者的大恩人已经不见了丝毫踪影。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就算还没疯,也离疯不远了。
 
听到亚尔维斯的声音,熊茂心里的烦乱思绪全部被焦急取代。他试着移动身体,却只微抬了一下爪子。
 
强忍住讽刺对方的冲动,亚尔维斯忽略身上的不适,尽量保持清醒,道:“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该告诉你些什么?”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没有想清楚的问题显然萨罗穆已经搞明白了,他需要从对方口里得到更多信息。
 
萨罗穆用力把金发青年的头扯得更往后偏,让那双漂亮的凤眼都变了形。“不知道是吧?好,那我就跟你说清楚!”他指指实验台上的熊茂,“这只动物,或者说这个人,他的身体组织对护卫者综合症的缓解作用可以达到现有药物的三倍还多。”
 
亚尔维斯适时地用力瞪大眼睛,而熊茂已经僵住了。
 
“你也不笨,肯定想得到这代表什么吧?这意味着,他的基因中,恰好有护卫者天生缺乏的那块拼图。只要找到这块拼图,从大迁徙以来宇宙之神开的那个玩笑就可以结束了,护卫者这个名字将消失在历史中,和我的母亲、妹妹一样的人就可以拿回他们的健康和长寿,你们这些异能者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他说得好像自己不是异能者似的。
 
“那你找到了吗?”亚尔维斯表现得很顺从,身体里的能量汇成了浅浅的一汪。
 
萨罗穆得意一笑。“当然找到了。”但他随即脸色一变,“可这块拼图上的图案竟被人划乱了!他的基因遭到了修改!我没法复原本来的样子!完不成这一步,护卫者综合症就只能缓解不能治愈!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亚尔维斯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被扯下来了,但他一直想不通的那一环也补齐了。
 
熊茂的基因是人为融合的结果,但这个融合做得并不完美,这就是为什么萨罗穆称他是“半成品”。只有找到用来做融合的原始基因,熊茂的身体问题才能得到解决,同时,护卫者的问题应该也就解决了。
 
这时候,亚尔维斯和萨罗穆都认为起作用的那部分基因并不是人类的(他们对人类的研究已经不少),而是动物的,最有可能就是滚滚的动物形态那种动物。
 
听到这里,熊茂的整个世界都变样了。天翻地覆中,他居然有种“就该如此”的镇定感,好像只有这么魔幻的设定才对得上一直以来对自己身世的那种不确定。
 
“既然听明白了,”萨罗穆继续道,“那就告诉我,原始基因在,哪,里!”他就快失去耐心了。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跟你一起找,相信我,我也需要答案。”亚尔维斯还在试图拖延时间,他的能量恢复得还是太少,而且他说的是实话。
 
可萨罗穆显然不这样认为。一声闷哼!是接近癫狂的科研渣滓一手按在了金发美人的伤口上。
 
“不知道?可以。你说我要是用滚滚的事来要挟迪林家族,或者拿你作为交换,他们会不会也说不知道?”
 
血液漫过他的手指,萨罗穆抽了抽鼻子,然后视线就移到了那些红色上。
 
“哦!我竟然也会犯舍近求远的错误!哈哈哈,或许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你跟台上那个家伙是一样的存在,他除了变身什么都不会,而你还有异能,迪林家族也没有抛弃你,你们肯定不是一个批次的,你应该是真正的完成品,至少也被改进过!”
 
他蹲下来,用沾满鲜血的手抚摸亚尔维斯的脸,好像在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你的血跟他的味道不一样。”
 
亚尔维斯就要吐出来了。
 
“你的基因里可能才有原始拼图,而我之前居然因为你们的动物形态不一样忽略了这一点。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萨罗穆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寻求肯定,已经出现苍老纹路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是危险的光。
 
身世什么的都可以扔一边,听出这个死老头要对亚尔维斯下手,怒火直冲熊茂脑门儿,大熊猫的凶猛和军人的血性在体内轰然击掌,骤然爆发的力量把他的身体推出实验台,重重砸在萨罗穆身上!
 
亚尔维斯一把抢过萨罗穆手中的控制器,就地一滚。趁这个死老头扑地的时候,一排锋利的熊猫尖指已经对准了他的喉咙。
 
由于熊茂手臂还不能抬太高,他的爪子实际是从萨罗穆的脸上用力划下去的,在这个老男人脸上留下了五条鲜明的血痕。不过没关系,他达到了目的,而且效果还更好。
 
谁说我除了变身什么都不会?这不就让你尝到我的厉害了?
 
熊茂虽说瘦了,他的熊猫身体仍是实打实的一大坨,就这么砸过来,萨罗穆差点吐血。很快,让他更想吐血的事发生了。
 
破裂的房顶上亮起一圈通红的小灯,一双双倒伏的长耳朵合在一起,几乎要把破洞堵上。
 
因为屋子里的突然安静,门边的声音变得清晰。笃笃笃,随着密集的声响,本就陈旧的木门很快破了一个洞。
 
一对雪白的门牙先露了出来,然后是更多门牙,继而是毛茸茸的、两边挂着通红小灯的脑袋。
 
一个蹦星人先跳进来,两条后腿像弹簧一样,把它送出很远。因为速度太快,它长在两边的眼睛没能帮它辨别清楚前方的障碍物,让它一头撞在熊茂软绵绵的屁股上,然后滑到地上滚了一圈。
 
灰兔子从地上跃起,抖抖脑袋,又恢复了凶相。这时候,房顶门外的兔子大军都挤了进来,一个挨一个,把他们圈在了中间。
 
静默。
 
噗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熊茂和亚尔维斯都笑起来。亚尔维斯捂着伤口笑得发抖,熊茂的尖指则因为他的颤动在萨罗穆颈上划来划去。要不是因为萨罗穆是异能者,皮厚,他的脖子早就被戳出洞来。即便这样,被凶器摩擦致命部位的感觉也不好受。
 
在兔子们因为他们的笑声把头转来转去的时候,旁边的空间突然出现肉眼看不到的扭曲。
 
兔子们感知到危险四散开去,在它们空出的圆圈中间,一个高大的身影骤然出现。合拢的空间仿佛在他身后带起一阵无形的气流,强大的威压感铺面而来。
 
看清那个人的瞬间,熊茂还没有来得及惊喜,亚尔维斯突然大叫一声。
 
敌人在侧,身体快过思维,熊茂一边快速转头一边把爪子往下使劲一压。轻微的扑哧声后,萨罗穆的脖子真的破洞了。
 
可是没谁关心他,熊茂、来者还有兔子们都着急地往亚尔维斯看去。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还在慌忙往身上搂兔子的人。看到好友到来,已经光着身子好久的金发美人急着给自己弄点蔽体的东西。刚才他身边的兔子已经全部被他搂到了身上,绝世兔装新鲜出炉。
 
被搂的兔子:“……”
 
还趴在萨罗穆身上的熊茂:“……”
 
跨越重重危险空间赶来的墨迁:“……敌人是谁?”
 
大团子挪挪身体,露出下面那个人的脸。
 
萨罗穆:“……”
 
第七十八章
 
有墨迁在,熊茂和亚尔维斯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算是松了。
 
亚尔维斯开始唉唉呼痛,还指使兔子们去帮他找眼镜。熊茂完全软成了一团棉花糖,连身上的毛都嫌重。
 
罪魁祸首被墨迁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要不是实在没体力了,亚尔维斯恨不能再变成雄鹿,施展异能把这个死老头电到口吐白沫。
 
家长绑人的时候,瘫在一边的熊茂软绵绵地举起一只爪子勾住他的裤子,想提醒他萨罗穆会催眠,要小心,结果这么个动作就在男人的黑色军裤上勾了两个洞出来。
 
墨迁的军装是什么质量熊茂是知道的,以前更用力的抓挠都有过,也没见除了短暂变形外的其他后果,现在居然就破损了。仔细一看,熊茂发现最开始见到家长时的那点不对劲不是错觉。
 
不是因为夜晚光线的影响,也不是因为他太过虚弱看不清东西,墨迁身上的衣服确实很陈旧,就像已经穿了好几年。
 
不提第二十三军是否有钱,也不论墨迁个人的生活习惯,对家长的衣柜了如指掌的熊茂根本就没见过他有这样的衣服。
 
墨迁只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作解释,倒是痛得嘶嘶的亚尔维斯又哈哈笑了起来,让墨迁把外套脱给他,他可还穿着不断换造型的兔装呢。兔子们动来动去,细软的毛毛时不时刷过伤口,真是温暖又受罪。
 
墨迁把军装外套脱了下来,像没看到金发美人伸过来的手一样,把衣服展平铺到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熊茂抱到上面,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大团子身上没有可见伤口后,才又站起身走到墙边,把苍苒的外套扒了下来。
 
两个非异能者士兵和两只霸王猫都还昏迷着,事情敏感,墨迁没有弄醒两个人类,只是帮他们把绳子解开,然后将他们转移到室外的车子上去,顺便快速检查了周围的环境。出去前,他用另一个士兵的外套把萨罗穆的大半个脑袋都裹了起来,遮住了他那双会作恶的眼睛,又把两只大猫拍醒。
 
从疼痛中醒来,船长和大妹还没有恢复力气就以猎食者的高灵敏度往旁边的人身上扑,看清自己的攻击对象是谁后才停下来。熊茂嗯出声时,墨迁的裤子已经遭到再次破坏,行走间透过一条条长长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紧实的腿部肌肉。
 
即便是这个样子,熊茂仍觉得家长帅得让熊挪不开眼睛。花痴让他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刚刚知道自己既是人工制品,又是外星版唐僧肉,不确定墨迁的想法,熊茂还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来面对男人。这一晚之前他天天想着怎么攻略男神,现在看来好像并不合适。
 
亚尔维斯好不容易穿上衣服的时候,兔子们已经把眼镜给他传了过来。戴上眼镜,扣好衣服扣子,用手指梳理梳理头发,不看下半身的话,他勉强恢复了点端庄美人的样子。
 
可惜这个样子也没有维持多久。一只被他赶下来的兔子好像喜欢上了待在人类皮肤上的感觉,轻轻一跳,耳朵一压,就从他衣服下摆钻了进去。
 
熊茂就见亚尔维斯身前拱起一个大包,那个大包由下往上快速移动,然后一只兔子脑袋从衣领处钻出来,两只长耳一弹,啪地打在亚尔维斯脸上,像比了个大大的V字。
 
“嗯~”这是熊茂不厚道的笑声。
 
现在想那么多干嘛?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已是一种胜利。
 
船长和大妹的想法估计也差不多。在围着萨罗穆转了两圈,低吼着发出威胁并确认这个敌人真的已无力反抗后,它们舔舔熊茂,就没心没肺地玩了起来。那个最厉害的人类就在附近,不用特别戒备。
 
两个好奇心重的大家伙被兔子们吸引了个十足十,安安静静地趴下来,脑袋放在并拢的爪子上,一眨不眨地观察从一团团毛茸茸上长出来的成片直立的兔耳,身后的尾巴轻柔地弯曲甩动。
 
被奥莱人列为“最温顺的宠物之一”的兔子们有多胆大熊茂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了,可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种生物。不知道是仗着兔多势众,还是真的心大无惧,在面对一掌就可以摁死自己的食肉猛兽时,兔子们不仅没有丝毫瑟缩,有些还兴趣盎然地主动蹦上前去,在极近的距离嗅嗅猫爪子,又仰起头来嗅嗅猫脸,嘴边的胡须都戳到大猫嘴里了。
 
更为谨慎小心的反倒是两只大猫。用视线确认了眼前的小家伙有多“柔弱”,大妹当先行动,拿收起指甲的爪垫轻轻在一只兔子耳尖碰了碰,又碰了碰,看得熊茂都觉得熊掌有些痒。
 
看来不用为它们做介绍了。
 
从外面回来的墨迁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了饮水和止血药,还提着一条破了洞的裤子。把东西扔给亚尔维斯,他先扶起大团子喂他喝水。
 
亚尔维斯拎起裤子就撇了撇嘴,上面那带着血迹的洞口怎么看怎么像兔子们搞出来的。他拍拍还赖在自己身上那只蹦星人的头,蹦星人摇头甩耳就是不走,把金发美人的眼镜都推歪了。
 
情势逼人啊,一代美男子居然沦落到捡别人又脏又破的裤子穿。半真半假地叹口气,亚尔维斯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龇牙咧嘴地跟墨迁讲事情的经过。觉得累了,他就把下巴在兔子脑袋顶上靠靠,也不想赶它下去了。
 
听着好友的讲述,墨迁喂熊茂喝水的手始终很稳,但熊茂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背上的那条手臂已经完全僵硬了,仿佛肌肉鼓得要把皮肤撑破。
 
过程中,虽然有熊猫脸的遮掩,熊茂还是小心维持着表情,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往家长脸上看。他在观察男人的反应。
 
尽管墨迁的神情好像永远只有那么一种,此刻也没有丰富多少,熊茂仍从他眼中看到了震惊、心痛和愤怒。
 
这样就好,只要墨迁不是因为知道他的“作用”才对他那么好就好。熊茂彻底放松身体靠入男人怀中,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度。
 
墨迁本来计划尽快带着自己人离开,他已经联系了迈尔,军舰上的人正在以最快速度往这里赶。他一句话都不想跟萨罗穆说,也不想当着熊茂的面实施“报复”,回去后,军内的“程序”会让这个背负重重罪责的人交待他该交待的,承受他该承受的。但现在,他得马上撬开这个渣滓的口,因为熊茂体内未知的炸弹。
 
“如果不想余生的每一秒都比现在凄惨千万倍,就告诉我你对滚滚的身体做了什么。”墨迁手上温柔地把熊茂往自己怀里抱抱,出口的话却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仿佛受打击太过,一直在装死的萨罗穆这才动了动被绑住的手臂,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但他一开口就让人知道,此前他不出声只是在等一个谈判的机会。
 
“墨小子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唔……做了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刚才撞到了头,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你一直不让别人接近你的小家伙,不会是知道他的来源吧?要是不知道的话,我只能当你是对他有特别的心思了。会变成动物的可爱小青年,哈,真有情趣。”
 
因为头上的衣服遮住了鼻子,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偏偏有种闲庭信步般的自在感。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墨迁的威胁,余生有多长、怎么过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现在他才是有恃无恐的那个人。
 
知道对方是在套话,也是在消磨己方的耐心,熊茂还是忍不住默默吐槽:有特别心思的是我啊,你个死老头。
 
心里的话还没骂完,一双大手罩在了他的耳朵上,把两只半圆形的黑耳朵都压了下去,似乎担心口无遮拦的坏蛋再说点什么污了纯洁小朋友的心灵。
 
在墨迁反驳前,亚尔维斯先受不了了。“放的什么臭屁!你不说也可以,我自己查不过多费点时间罢了。”
 
“哦,看我这脑袋,真是撞到了,忘了你也是个能干的。那我也不做这个坏人了,给点提示,这位小朋友只是喝了我好心准备的饮料,里面的微量元素会跟特定的磁场产生呼应,给人带来独特的享受。要是享受够了,只需要再喝点别的,就能中和掉了。”一团衣服下还带着血痕的嘴唇扯出一个笑,“你好好研究,只是要快点,不然他恐怖等不到你的成果就没命了。”
 
“说你放屁你还真停不下来了,当我白痴吗?从没听过一点微量元素就能很快要人命的。离了你,谁都能活到一百五。”亚尔维斯越说越气。
 
“呵呵呵,看来迪林家族的小天才水平也就这样。谁说是我要他的命了?我想要什么你清楚,对他的小命根本就不感兴趣。”萨罗穆的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得意,目前为止,都是他在牵着人走。
 
听出不对的墨迁抬手制止了亚尔维斯的反击,声调平和地问:“除了你的手段,滚滚的生命还受到其他威胁?”熊茂感到圈住自己的手臂收紧了。
 
萨罗穆这才摆正脑袋,同样语调正常地说:“不管你们愿不愿意相信,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不合理的基因融合让他的生长进程提速了五到六倍,这还是按照动物的规律来算的,按人类的话,必定超过十五倍。你们肯定对此有所体会,只是不知道原因。这不仅意味着他的理论寿命被大大缩短,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的身体在度过一般成长期后就再也承受不住这么快速的变化,等不到衰老,他就将因能量的疾速流失而死去。如果我没算错,他的体重已经开始非常态地下降了是吗?”
 
眼睛被蒙住前,萨罗穆已经看到了墨迁是怎么对滚滚的,但他还是一再试探,直到确认这个年轻的军长真正在意的确实是滚滚本身,不是他能带来的利益,这才把他的发现说了出来。
 
这是墨迁这么多年来最难消化的一段话,那些普通的字眼合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懂呢?什么叫“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什么叫“等不到衰老”?
 
理智挡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否定,墨迁低下头,看到两只立着的圆耳朵。
 
刚才是我把小家伙的耳朵松开的,还是小家伙自己挣开的?
 
那双大手又盖了上去,亚尔维斯的眼神却提醒他,已经晚了。
 
时机正好,萨罗穆终于拿出他最大的砝码:“除了对他不管不顾的制造人,唯一有希望让他保住性命的,就是我。”
 
第七十九章
 
“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叛国者?”几秒的寂静后,墨迁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叛国者?是说我吗?”萨罗穆显得对这个称呼非常不满,“年轻人,这样的帽子是不能随便乱扣的,哪怕对一个你们认为有罪的人。”
 
“难道莹沛星如今的状况不是你造成的吗?”亚尔维斯又忍不住了。他说这话其实是没有实际依据的,只是萨罗穆的行为很难不让人做这样的联想。
 
他猜对了。
 
“是的,我对此有很大的责任。”萨罗穆坦然承认,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异能者享受了各种好处,把联邦的方方面面死死握在手里,却不愿意给护卫者一条生路,我只是做了把真相说出去的那个人。”
 
“真相?这真是我长那么大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够我笑到寿终正寝的。你所谓的真相就是吃野草可以净化血液?就是杀了异能者可以获得能量?”再有涵养的人在面对这样的颠倒黑白时也会变得尖刻,亚尔维斯都要怀疑那个在科研上做出种种突破的首席科学家被什么邪灵附身了。
 
“那都是别有用心者的刻意曲解!”萨罗穆的嗓音骤然提高了,像是受到了无法忍受的侮辱,“不过他们有一点说对了,打倒异能者可以续命,只有摆脱了异能者的掌控,我们才能向外寻找自我拯救的方法。”
 
在科学这条路上走了大半生的萨罗穆不愿意承认,内心深处那种不断冒头的情绪叫做悔恨。
 
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实验室里,其他具体的事情都是扔给学生和手下来做,自以为聪明绝顶,所有人和事任自己排兵布阵,可他忽略了人性的复杂,小看了野心的力量。只是想挑起护卫者和异能者之间的矛盾,却被人在护卫者中大量散播愚昧的种子。希望护卫者能够敢于和异能者抗衡,和他一起创造新的时代,现在看到的却是一个丢掉脑子任人利用的群体。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却是一切的源头。
 
听到萨罗穆说“我们”,再次把自己排除在异能者之外,金发美人撇嘴,这个人的自我认知偏移得简直招人同情。
 
墨迁却注意到了“别有用心者”,不过他没有直接发问,而是转了个方向:“所以你勾结戎奇人,是为了‘打倒异能者’,‘向外寻找自我拯救的方法’?”
 
亚尔维斯惊道:“原来你还跟戎奇人勾结,这样还说自己没有叛国?!”他并不知道内清行动的结果。
 
萨罗穆使劲挣动了两下被绑缚的身体,似乎语言太慢,必须先用肢体动作发泄心中的急切和愤怒。
 
“我没有叛国!跟戎奇人勾结的也不是我!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子!我针对的只是这个腐朽的联邦政府,你们异能者根本不配代表整个国家!你们没有权利阻止我们去别的文明寻找生机,你们要这样做,我就要让你们失去这个能力!”
 
萨罗穆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他要解开护卫者生而有之的枷锁,他想让护卫者不再是护卫者。这是他觉醒异能后就有的目标,母亲和妹妹的死让这个目标变成了执念,多年的求而不得又让执念化为了缠绕灵魂的魔咒。他的人生里早已放不下其他东西。
 
为了这个“简单”的目标,他做了很多不简单的事。明面上,他站上了一个普通科学工作者所能站到的最高位置,取得了很多人十辈子也做不出的重大成果;暗地里,他通过掌握的渠道把联邦内能找到的生物都送上实验台。
 
但护卫者的问题仍是一个问号。他每时每刻都盯着这个问号,这个问号钻进他的血管里,让他无法安睡。然后有一天,他有了一个发现,或者说是一种预感。
 
真正的答案并不在奥莱星系内。
 
奥莱人是被宇宙修改了生命代码的存在,护卫者基因中遗失的那一片要到其他文明的智慧生物身上寻找,那些更为原始的、带着宇宙生命基本格式的智慧生物。
 
这个疯狂而无稽的想法一闪现就无法停止,不断失败带来的绝望被新的希望冲散,重新沸腾的鲜血让萨罗穆不顾一切要拆除所有障碍。
 
最大的障碍就是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宇宙文明公约”。联邦法令禁止接近低级文明?没关系,那就雇佣视法律为无物的海盗。海盗实力太弱、效率太低?没关系,那就推翻颁布和维护法令的联邦政府,建立新的权利体系,集全国之力对外扩张。
 
鼓动护卫者“站起来”,联结一切有野心的势力,借助不可调和的内部矛盾和巨大的利益实现和平演变,然后满宇宙寻找“答案”,这就是萨罗穆的逻辑。
 
如此滑稽而幼稚的逻辑让亚尔维斯笑都笑不出来,只感到深深的悲哀和无力。在此之前要是有谁把这些说给他听,他肯定会骂编故事也编得真实一点,没想到现实远比故事荒唐。
 
“宇宙文明公约”的由来只有少数人和少数家族知道,普通公民甚至没有听过这个词,只知道相关的联邦法令。萨罗穆作为科学院第一人,知道了“宇宙文明公约”不奇怪,但他显然认为这是联邦政府对内严控、对外无能的表现。亚尔维斯相信,就算他认同这段历史的真实性,知道肆意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他依然会这么做。
 
比起他口中的护卫者,萨罗穆才更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存在。今天的他只是一个行走的执念,已经失去了对生命的基本敬畏之心。高智商的蠢人能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亚尔维斯算是见识到了。
 
似乎猜到对方是怎么看自己的,讲完了“伟大理想”的萨罗穆呵呵两声,又恢复了得意:“是不是无法理解?你们的层次当然无法理解。可你们无法否认,滚滚的存在证明了我的理论,他的另一半基因肯定不是来自奥莱星系,对不对?”
 
墨迁不想听他再把滚滚说成一个工具,也没有时间感慨,直指关键问题:“那你怎么解释班森和斯杰的叛国行径?”
 
“他们啊……”萨罗穆的气焰一下就弱了,声音中透出些疲惫和苍老,“他们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这些年经营的一切都被他们拿走或破坏了,不过那些我也并不需要了。如果说他们有什么要算到我头上,就是没有把他们教好吧。这些孩子还是太年轻了,他们不知道戎奇人的可恶,八十多年前的战争对他们来说只是历史故事而已,他们不会有好结果的。”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变成事不关己的漠然。
 
亚尔维斯冲墨迁点点头,表示他认为萨罗穆说的是真的,种种迹象表明,他已是孤家寡人,被他一手培植的势力抛弃了。
 
结合军部调查到的信息,墨迁基本推测出了整个过程。
 
联邦成立已久,利益分配趋于固化,有些人想打破现状,换下现有核心层、向星系外扩张符合他们对权与利的共同渴望。通过隶属科学院的多个机构和遍布各界的数百个养子,萨罗穆把这些人笼在一起,织成一张准备“和平演变”的势力网,对护卫者的洗脑只不过是他们打下的“民意”基础。
 
理想很美好,但黑暗中的野兽形成了就会想要吞食更多,萨罗穆提供的未来根本满足不了它的欲望,也控制不了它。
 
班森叛乱是第一次失控。可能是班森太急躁,萨罗穆发现不对进行了干预,与班森勾结的戎奇人那边也出了什么问题,这次叛乱最终没能形成该有的规模,造成了蛰伏与暗斗的局面。
 
到这时候,应该还有不少人维持着和萨罗穆这个联结人的关系,可是当萨罗穆发现了滚滚的不同寻常,无心最初的计划,只想在滚滚身上实现目标,为利结成的团体自然就抛下他,追着欲望而去。
 
可笑萨罗穆以为自己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视野却窄得看不到亲信对他最在意的护卫者群体的愚化,也无法阻止他们里通外敌。到最后,他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崇高理想”,甚至不相信他真的能实现目标,只迫不及待地要喝到权势和财富的美酒。
 
此刻墨迁心里才真正升起希望——他无法相信一个主动招来异族仇敌入侵自己国家的人,无论是出于大义还是私心,都不会也不敢把熊茂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如果萨罗穆所求只是治愈所有护卫者,那么不论是出于大义还是私心,他都要为他提供帮助。至于萨罗穆身上的罪责,在此之后会有法律一一清算。
 
“给你你要的原始基因,你真的能治好滚滚?能做到什么程度?”墨迁再次确认。
 
终于等到对方松口,萨罗穆立刻回答:“百分之八十,让他正常活到普通人的寿命!”话音落下他才后悔说得太急切,又补充道:“如果你拿到的原始基因是完整的,成功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我还可以努力延长他的寿命,你知道我在这方面无人能超越。”语气非常恳切,生怕墨迁不相信。
 
不说百分之八十,就算只有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少,墨迁都必须试试。
 
“那让亚尔维斯……”担心墨迁反悔,萨罗穆马上提要求,但他的话被亚尔维斯打断了。
 
“我身上也没有原始基因。”
 
“那……”
 
“但我知道原始基因在哪里。”
 
“快……”
 
“可我不会告诉你。”
 
“你……”
 
“我会亲自去带回来,在这之前你给我能有多老实就多老实。”
 
被亚尔维斯搞得一口气提起又放下,萨罗穆差点噎死。可即便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他也乖乖点头。
 
这次,终点真的触手可及。
 
第八十章
 
墨迁、亚尔维斯和萨罗穆达成一致后,熊茂仍然没有真实感。
 
就像不小心在手上拉了条口子,会觉得火辣辣的疼,要是真受了重伤,一时间反倒没有痛觉一样,熊茂经历了全程,却感觉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大脑自保性地切断了反应链,他现在整个人都钝钝的,知道时日无多了,也没有多悲伤,听到有希望了,也没有多欣喜。
 
但他还是清醒的,想到家长必定会为此忧急如焚,就想转身拍拍家长的肩膀安慰他。大头才转了一半,就被墨迁一把按进肩窝。男人把他严严实实拥在怀里,下巴贴在耳侧,轻声道:“放心,肯定会没事的。”
 
温热的风把充满磁性的嗓音送进耳朵里,带来一阵酥麻。熊茂想:就这样死去其实也不错。
 
有了救熊茂的方法,墨迁恢复了沉着冷静,轻柔地把大团子放下,他站起来解开了萨罗穆身上的绳子和衣服,要求他马上配置中和药剂,之前的控制器也被他一脚踩碎。
 
光线的骤然涌入让萨罗穆的眼睛眯了一下,但里面随即射出兴奋的光,像死寂的冰原迎来了春日的晨曦。
 
他的身体还是酸软的,脑袋却非常亢奋,既没有捡回首席科学家虚伪假面的意思,也丝毫不在乎其他人对自己的态度,突然变成了一个接地气的小老头,又像一个拿到节日礼物的稚童,仿佛谁让他去做什么,他都会说“好好好”。
 
此刻的萨罗穆好像回到了异能觉醒的那一天,眼里的世界换了主色,天宽地广,空气清新,头脑清晰得似乎以前从未思考过,过去的一些所作所为在新的视野中显出愚蠢的本质,让人不忍回看,只想大步向前走。
 
不用墨迁和亚尔维斯催促,他手脚麻利地配置了中和药剂,过程中没有一点遮掩,配完了还主动交给亚尔维斯检查。要不是被墨迁迅速拿走了,他还要亲自给滚滚喂下去,看得亚尔维斯目瞪口呆——喜怒哀乐都系于一物的人,太可怕了。
 
这倒省了很多麻烦,不用特意费心看着他,也不用担心他对其他事情感兴趣。
 
拆了体内的炸弹,休息了一阵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因素,熊茂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他想跟家长说说话,也知道其他救援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于是想要变成人。
 
他用光脑把想法告诉家长,墨迁看了一眼就问:“可以吗?”
 
熊茂点点头,墨迁马上道:“那就变吧。”下一刻又改口:“先等等。”
 
熊茂见家长走出去,很快拿回另一条有破洞的裤子,马上明白了男人的意思,他自己还没有想到这一点。
 
墨迁把从萨罗穆头上取下来的那件外套盖在大团子的下半身,等熊茂枕在他大腿上变成人后,又以自己的身体为遮挡,让他把衣服裤子穿上。这么一来,只有墨迁看到了他光着的身体。
 
熊茂双腿虚软,穿裤子的时候站不稳,身体一晃就往墨迁身上倒。男人扶住他,让他靠着自己站着,长长的手臂从青年腋下穿过,抓住裤腰往上提。
 
腰肉上传来家长双手的触感,趴在对方肩上的熊茂脸有点发红。些微的不好意思让他下意识地把头一低,正对上船长和大妹好奇的眼神。这下他的腿更软了。
 
怎么忘了这两只了?叫船长和大妹组成一道猫墙,防走光效果不是更好?
 
不过……想到家长刚才盯着自己身上看的视线,熊茂把头偏向一边。
 
墨迁:好像又瘦了,都看得到肋骨的形状了。
 
不合时宜的粉红泡泡让亚尔维斯在眼镜后翻了个白眼,转转头,周围除了那两个家伙和一群头脑简单的动物,就只剩下看到滚滚使用光脑和变身两项“奇景”只微微睁大了眼睛,又默默坐在一边的萨罗穆了。
 
真是寂寞如雪啊,金发美人同样不合时宜地感慨。
 
等那两个人又“搂搂抱抱”地靠在一起后,亚尔维斯干脆挪到萨罗穆身边去了。他一动,兔子们也跟着动。兔子动,对兔子感兴趣的两只霸王猫也动。明明屋子里挤得一些兔子只能待在门外和房顶,墨迁和熊茂身边硬是空出一道线来,仿佛他们独享一方小天地。
 
于是迈尔和菲碧带着人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让人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景象。
 
房顶地面数量繁多的毛绒球将一栋破屋子装点得像异域魔屋。魔屋里一边是一身落魄打扮、显得百无聊赖的金发科学家,和一个一脸血痕却带着笑意的调查文件中的准大反派,一边是仿佛遭了大罪却面露享受的社恐实验室助手,和眼带怜惜紧紧搂着小助手的自家军长,中间还有躺在毛绒球海洋中露出肚皮,任一群蹦星人在它们胸腹排排坐的两只霸王猫。
 
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到底是他们受刺激太过,还是自己走入了敌人的幻境?
 
走进屋子的人心里冒出一长串疑问。还好看到他们后熊茂马上坐直了,墨迁也恢复了严肃正经上官脸,亚尔维斯更是嚎了起来,嚷嚷着终于可以走了,不然他们都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这就好,这就好,看来受刺激太过的只有萨罗穆一个人,己方人员都好好的,迈尔和菲碧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次跟来的军官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人都留在博格星备战。亚尔维斯一行人的失踪固然惹人担心,墨迁的突然消失才是真的让他们坐立难安,紧张甚至恐惧。
 
那是一军主将,是他们血肉相连的好友兄弟,即便他有穿越空间的异能,可当时军舰和萤沛星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了,谁知道他会在危机重重的茫茫太空中遭遇什么?
 
想到墨迁提过的,能力不足或失控时可能迷失于陌生空间或被空间碾碎的后果,两人只觉得全身都是冰的。
 
接到墨迁的通讯后,菲碧差点哭了,可墨迁的寥寥几语根本不足以让他们了解事情的全貌,赶来的一路上心都是提着的,就怕情况有变。
 
直到军舰靠近萤沛星,得到墨迁对事情的进一步说明,急躁的情绪才缓了下去,但下军舰的时候,他们还是带上了医务兵。
 
看到没人受重伤,迈尔和菲碧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这才有些回过味儿来。
 
墨迁对熊茂非同一般的紧张、墨迁看熊茂的那个眼神、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姿势,都指向同一个解释……
 
菲碧对着迈尔做口型:有奸情。
 
提着太松的裤腰走过来的亚尔维斯正好看到了,菲碧刚有点不好意思,就见亚尔维斯冲着她缓慢地点点头,脸上挂着被闪得受不了的沉痛表情。
 
好像天生没长恋爱神经的老大消没声息地就搞了个大新闻,可以说是墨少将嫡系的两人抓心挠肝地好奇。但这和此次事件一样,有太多细节都是空缺的,墨迁不说,他们也只好先不问,何况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机,尽快离开才是最先应该做的。
 
墨迁和他们想的一样。迈尔带着人处理现场的时候,菲碧收到墨迁发来的一条信息。看到那由萨罗穆供述的长长一串确定和可能叛国人员名单,以及斯杰可能的藏身地点和接下来的行动,有些事情就更清楚了。
 
知道萤沛星警方并没有像答应他们的那样采取行动的时候,菲碧和迈尔就明白这边有问题了。军舰靠港,他们拒绝了当地官员的接待,接受了对方假惺惺的解释,表明过来办的事并不是特别重要,然后就一刻不停地赶过来。
 
现在看来小心些是对的,这边的管理者已经倒向叛国团体了。内清行动保密度很高,外面的人并不知道有很多人被控制了,逃走的斯杰应该也不敢那么快就跟其他人联系,但随着时间的过去,这些人总会察觉到不对。那时候他们想走就要多费些功夫了。
 
迈尔看着屋外的几具尸体皱眉。要按正常程序,得搞清楚事情经过,问询动手的人和目击者,验尸,查明死者身份,根据情况处理死者后事、惩罚凶手,可现在不是正常情况,这些尸体留下或带走都有点麻烦——后者主要是因为他不想脏了军舰,有的尸体上血窟窿实在有点多。
 
看看旁边的那群凶手兼目击者,迈尔弯腰指着一只兔子故作凶恶地问:“说,你是不是也有份?”
 
兔子突然立起来用两条前腿捧住迈尔那根指头往嘴里送,娃娃脸副官在看到那对雪白门牙的瞬间觉得一股寒气在背上一窜,尸体上的洞口立刻在脑海里出现大特写。但很快,一种痒痒热热的感觉从指头上传来,兔子细碎轻盈地含咬让他忍不住哎嗨哎嗨地笑了起来。
 
被其他士兵拍醒,从车厢里钻出来的苍苒和战友搓搓手臂,觉得有点冷。晕一场起来,怎么地方变了,外套没了,长官在玩兔子了?
 
这些问题他们是不能马上得到答案了。当墨迁和熊茂等人整理好从屋里出来,被兔子咬了手指的迈尔就像充了能一样,高效率地指挥大家装车离开。
 
军舰驶离萤沛星的时候,这片区域的清晨已经到来。
 
晨光刺破云层,揭开黑暗的伪装,地面的一切都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第八十一章
 
美食、佳饮,还有音乐和与之相配的浩瀚星空,这是一段并不难过的旅程,不过因为只有亚尔维斯一个人,显得有些寂寥。
 
亚尔维斯登上去往森勒星的私人飞船已经三天了,与想象的不同,除了有点急切,又有点无聊外,他并没有多少近乡情怯之感。
 
因为心境不同了吧。
 
离开萤沛星回基地的路上,看到迈尔和菲碧万分好奇的眼神,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熊茂与墨迁和亚尔维斯商量,打算把他就是滚滚的事告诉四人组和女神。以前不说,主要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世有着隐隐的不确定,现在看来应该不会再有更大的变化了。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坎,不管迈不迈得过去,熊茂都希望自己能在朋友们心中恢复人的身份。这种绝症患者想留下点什么的心态,他并没有说出口。
 
不过为避免给亚尔维斯和其他人带来麻烦,熊茂还是提出对事情稍作修饰,略过亚尔维斯和森勒星的部分,亚尔维斯当时答应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不等军舰回到博格星,把大家叫到一起,熊茂又一次失控变身,这次是在五人夜间谈话的当口。还好当时舱室里没有其他人。
 
看到迈尔和菲碧脸上的极度震惊,那一瞬间,亚尔维斯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又炸掉一套衣服,他紧跟在熊茂身后变身了。
 
不提被丢炸弹的人如何消化这一切,保守多年的秘密就这样带点恶趣味地主动在更多人面前揭开,亚尔维斯的感受是放松和愉悦。
 
因为他的乱入和对两位朋友呆样的嘲笑,本来沉重的事变得轻松许多。
 
菲碧艰难地把下巴合上后,来找他悄悄确认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墨迁和熊茂之间是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还是他们误解了养育情。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位女神表示还是日久生情的剧情比突如其来的火花更容易让人接受。而迈尔已经等不及去跟另外三个兄弟玩“你猜我有什么超级大事件要告诉你们”的游戏。
 
他们的惊讶和好奇是真的,一如从前的尊重和亲近也是真的,亚尔维斯从来没有跟一群朋友一起就自己连家人都讳莫如深的身世谈笑过。实话说,感觉真不赖——他依然是安全的,并且更加安稳,还有自在。
 
回想起这些,亚尔维斯的眼睛弯了弯。
 
前方不再只是他一直计划去却一直没行动的出生地,也不再只是抛弃他的母亲生活的星球,还是承载着所有人厚重期盼的地方。他去那里是要寻根,却不是要寻找自己的根,也不是想在两个文明之间寻找更多认同,他只是要去一个必经地,然后带着希望,回来。
 
在亚尔维斯独自奔赴遥远他乡的时候,熊茂正要去战兽营开战术会。没错,是去跟动物们开战术会。
 
战争的脚步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绷着神经严阵以待,连作为污点证人的萨罗穆都有事忙,熊茂也坚持做力所能及的事。
 
鉴于他的身体状况,墨迁并不希望他长时间待在外面,尽管熊茂自我感觉良好,睡两觉、吃几顿,精神体力都有了,除了每天掉点体重、一不注意就变滚滚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他又不是非要以人的形态出去。
 
但在精神上,墨迁依然没有把他当做不堪大事的脆弱娃娃,部分战事安排会让他知晓,战兽营的相关事宜会与他商量。
 
熊茂知道,家长理解并尊重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非正式军人的坚持,这么做,既是不想自己为身体的事消沉,也是不愿让自己留下遗憾。
 
责任感与参与感确实让熊茂精神百倍,哪怕每天要花更多时间往嘴里塞东西,他也觉得身体里一直有热血奔腾。他甚至对墨迁提出,战争到来时,要是他的身体没有出更多问题,他要成为战斗队伍的一员,否则,他会自动退后。不拖后腿是一个原则,有能力时龟缩不前,让战友(不论是人类战友还是动物战友)冲锋陷阵,更是让熊茂无法忍受。
 
最终,墨迁是退步的那一个。
 
预测到敌人将偷袭博格星,军部在远程拦截和诱敌深入、近地伏攻之间选择了后者。不说能否在跃迁点将敌军准确堵住,硬碰硬必定牺牲重大,不如攻其不备,分段制敌。
 
整个计划中,博格星基地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战兽们也将面对真正的敌人。在墨迁原本的安排里,动物们只是警戒和补充力量,熊茂只需要提前把他的安排传达给动物们就可以了。
 
但熊茂当了那么久滚滚,看待动物的眼光已经跟一般人类有了区别,他知道它们可以做到更多,而它们要是有了伤亡,熊茂也一样会伤心。根据他的意见,墨迁的安排有了一定调整,熊茂也把动物战术会提上了日程。
 
走出军官生活区,路上的军士都行走如风,但滚滚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错身而过时,熊茂听到一个士兵说:“终于又看到嗯哥了,换毛期可真长啊,到现在毛都还只有那么短短一截,显得身体都瘦了一圈。”
 
熊茂瞅瞅身上的毛茬,是有点难看。这都得怪那个斯杰。
 
这家伙狗急跳墙、死前挣扎,编造了一堆联邦政府黑暗控制护卫者的文件在护卫者中扩散,意图制造事端,打乱备战脚步,寻找逃脱缺口。
 
前期的铺垫、同伙的助推、首席科学家弟子和护卫者的身份,让他的目的达到了一部分。护卫者群情激奋,纷纷聚集起来讨要说法,但事态在进一步扩大之前就平息了。
 
除了联邦政府对斯杰叛国证据的公开,科学院首席科学家萨罗穆教授还站出来,对斯杰编造的与科学院有关的文件进行澄清,对自己的识人不明进行道歉,同时宣布在护卫者综合症治疗研究上取得了重大进展。
 
最新成果不仅可以大幅度降低发病频率,还有望彻底消除综合症,使护卫者拥有和普通人一样的身体素质和平均寿命。
 
萨罗穆教授表示,本来计划在攻克最后一道难关时才将最终成果公布,但为避免大家被别有用心的人蒙蔽,只能将现有进展告知大家。联邦人民是一家,政府和各界人士始终在为解决护卫者问题努力,而今希望就在眼前,大家只需耐心等待。
 
原本因为斯杰的动作,联邦政府和科学院的信誉都有削减,但萨罗穆毕竟有那么多年的声望基础,最重要的是,他拿出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口中的新药半成品,总计一千份。
 
这一千份药剂被送往各个护卫者聚居区,由自愿报名的护卫者服用,由普通护卫者医务人员进行检测,自行全程直播,效果如何清楚可见。
 
对于联邦的所有护卫者来说,一千份当然太少,其代表的意义却足以让人冷静下来,继而朝着另一个方向沸腾。很多人喜极而泣,对于想要破坏这种大好局面的内贼和外敌也就恨之入骨。多年以来,奥莱联邦的凝聚力再次达到顶峰。
 
对于萨罗穆来说,一千份却太多,时间太赶,他来不及搞清楚如何复制滚滚身体组织中起作用的部分。那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于是熊茂身上的毛就遭了殃。用血液效果肯定更好,需要的量也更少,但墨迁怎么可能同意在这时候抽他的血?丑点就丑点吧,这时候熊茂也顾及不了自己在家长眼中的形象了。
 
丑丑瘦瘦的大团子一进入战兽营就受到了动物们的关心,阿崽围着他喵喵叫,连大王都流露出担心的眼神,还舔了舔他的头顶。
 
反过来安慰了动物们一番,熊茂没有浪费时间,很快把霸王猫、猫头鹰、刺猬、兔子中的“战兽军官”们召集起来,独一份儿的胖蛇小绿也在列旁听。
 
在过去的训练中,熊茂就把动物们分成了不同层级的战斗单位,每个单位都有专门的领头动物,现在又加上了兔子中的领头动物。
 
他要开的战术会,就是尽可能地用动物们能理解的方式,一遍遍说清楚战场上可能遇到的情况和要做的事,包括戎奇人是什么样的、何时可以攻击、何时应该躲避、怎么与人类战士配合、怎么传递信息、受伤后如何求助和互助等等以前训练过和没训练过的,直到它们完全记住,并传达下去。
 
动物们都有天生的战斗本领,也有自己的想法,它们能明白哪些部分,能做到哪些,都会给熊茂以反馈。战术会开到后面,熊茂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些动物朋友体内的好战因子。是博格星的日子太安逸让它们爪子痒吗?超级能打的霸王猫也就算了,怎么连软绵绵的兔子们都一副想马上蹬断敌人脖子的样子,你们的乖巧可人呢?你们是辅助队伍,不是主力军啊!
 
熊茂的本意是让它们在完成必要的任务时学会自保,最后不得不花了比预计更多的精力强调不要恋战、不要恋战、不要恋战。
 
好累。
 
但在走出战兽营的时候,熊茂觉得体内的热血奔腾得更厉害了。
 
路边的士兵看到嗯哥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在地面磨了磨爪子。
 
第八十二章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证明你看到了防盗章,正文将在第二天更新时替换,替换时赠送字数,谢谢支持!
 
有萌萌表示防盗章看不懂,来不及找其他内容的作者菌只有把小短文又牵出来溜一圈,这个总裁肯定很绝望:搞什么事?!搞什么事?!这样显得我一点都不酷炫了!!!
 
总裁开车
 
总裁很想开车。
 
不是那个开车,是这个开车。
 
作为一个总裁,家里自然是不缺车开的,但从他把最新买的一辆车也送进修理厂后,长辈们就不要他开车了,怕他某一天不是把自己搞没命就是把别人送升天。
 
朋友们也不敢把车借给他开,心疼自己的爱车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怕出事。总裁也不好再买一辆,他一买,家里准知道。
 
于是总裁没车开,但他真的好想开车啊。家里给他请的司机虽然是个有多年开车经验的老司机,但你知道的,现代城市这个交通状况,老司机也没用,行人一言不合就闯红灯,路口一个不慎就拥堵,走走停停是必然的。自己开车时,因为方向盘在握,有心理准备所以没事,坐别人开的车,总裁他晕车啊。
 
在又一次因为避让行人而急停后,坐在后座的总裁捂住翻腾的胃,想开车的欲望也跟着噗噗噗了起来。这时一辆车嚣张地从总裁的豪车旁擦过,眼尖的总裁看清了车身上的字,头上的小灯泡就亮了:神马租车行。
 
这个好啊!一个人去租车开会儿,再还回去,谁也不知道!
 
总裁上网搜了搜,在评价最好的两家租车行里直接摒弃了给他印象不好的神马租车行,而去了另外一家——神兽租车行。
 
神兽租车行的老板正在店里(不要问老板为什么在一线,作者要他在他就在),看到总裁进来,他马上收了手里的美男杂志。有活生生的极品看,还要什么二维图?
 
老板热情地问总裁要求,总裁说要开起来快的、滑的、给劲的,老板想歪了零点五秒,给总裁推荐了一辆跑车。
 
跑车是好车,就是是黄色的,太黄了。这么一点小瑕疵总裁还是能忍受的,他付了押金,拿了钥匙,在老板美好的祝福下,油门一踩幸福地开了出去,像拿回了宇宙控制权的王者。
 
然后就撞马路牙子上了,在离租车行不到五百米的距离。
 
看着跑过来的老板,总裁有些不好意思,刚要主动赔钱,老板没管车,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遍,确认他没受伤。
 
老板内心:这身材真好啊!这腿真长啊!
 
老板说总裁可能不太适合开跑车,重新推荐了一辆以安全系数高着称的车,带右后视系统、自动刹车系统等等方便新手的配置。总裁一看,确实好,除了黑得毫无特色。
 
总裁在老板的“夸奖”下信心满满地再次上路,这次他开出了好几条街,也没有撞到任何障碍物,但他还是不得不提前结束这次宇宙之旅。
 
因为他被别人追尾了。
 
追尾的人态度很好,连连道歉,积极承担责任,但总裁的心情还是有点低落。这时老板发来微信问他开得还顺手么(是的,作者已经让他们加上了微信,这都是老板的功劳),总裁郁闷地拍了张瘪掉的车尾发给他。
 
老板开车来接总裁,路上,总裁在老板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忍不住说了自己想开车的原因。老板一拍方向盘,一本正经地问,哎呀,你是不是在别的方面非常顺利,非常成功。总裁答,勉强勉强吧。老板就说了,我开了那么久的租车行,已经看出了一个规律,很多在别的方面非常优秀的人,就是开不好车,为什么呢,要给别人留点路走是不是,什么好的都占了别人还怎么活。
 
总裁知道老板在胡扯,但还是有一点点被安慰到了。这是第一个见识了他的开车功力后没有说你以后别开了,而是给他找原因的人,虽然这个原因找得不怎么高明。
 
但总裁还是想知道老板的想法,于是问,那我以后是不是都不要开车了。
 
开!为什么不开!老板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又说了,想开车还不简单,但不要开这些用来代步的车,没意思,等我带你去开真正有意思的车。
 
于是他们的车就这么转道,直往城外开去。目的地是老板在郊区的院子,外面修得很简陋,里面的面积却很大。总裁一进去就挪不开眼了。
 
作为一个男人,谁小时候不喜欢玩具车啊,谁不对模型流口水啊。老板这里就是个玩具车的世界,而且是高端版的玩具车世界。架子上是各种小型汽车模型,地上有连轨道都带着的电车、蒸汽火车、悬浮列车、和谐号动车。最让总裁眼前一亮的,是一些涂装得非常酷炫的等比例汽车模型,以及最让男人热血沸腾的变形金刚车。
 
而这些不只是模型。
 
在老板的带领下,总裁兴奋地将这些车一辆辆试来。虽然它们缺少一些功能,但确实是能动的,变形金刚还真的能部分变形!就像是童年的梦想成真!
 
我全部的积蓄都花在这里了,至今在城里都没有房子,这里的大部分车都是我亲自参与制作的,老板说。
 
这真是太酷了,总裁想。
 
从这以后,总裁想开车了就会去找老板。老板则今天送总裁个防晕车香包,明天送总裁盒薄荷糖,后天还有车座靠枕。
 
看着总裁用这些东西,老司机心想,莫非是嫌我技术不够好,又不好直接批评。自觉领会到了总裁隐晦的提醒,老司机开起车来更用心了,每次刹车都尽量做到高度平缓。
 
坐车的感受有改善,总裁误以为是老板送的各种防晕车物品的功劳,对老板更亲近了。
 
两人你来我往,成了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
 
又一个周末,总裁到老板家开了车也没走,留下来吃了晚饭,又打算跟老板一起看电影。
 
老板家很有意思,过去、现在、未来融为一体,除了那些车,屋里的装饰和用品也透着不同年代的味道,比如早已停产的影碟机和最新款的投影仪。
 
让总裁自己找想看的片子,老板拿着葡萄去厨房洗。
 
放着片源丰富的机顶盒不用,总裁对老板那满满一抽屉的影碟收藏很感兴趣。翻弄时,几张影碟掉到了柜子底下。总裁伸手去摸,却多摸出来一张。多的这一张封面上是两个半裸的肌肉男,一个向后弯腰,一个低头去咬他的脖子,背景是一片烈火,标题是某种看不懂的文字,看起来像一部小语种国家的惊悚片。
 
就看这个好了。总裁把碟子放进了影碟机,简陋的画质走了两分钟后,他就愣住了。
 
听到嗯嗯啊啊的声音,老板端着一盆葡萄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看到的就是一整面墙的不可描述。
 
总裁问,他们在干什么。
 
老板脸胀得通红,支吾了半天,答,在开车。
 
总裁看看僵在原地脸红得很诱人的老板,再看看墙上的不可描述,然后看看自己升起来的操作杆,想想了,说,我也想开车。
 
于是他们开了半晚上的车,第二天又是半晚上,第三天还有半晚上。
 
老板受不了了,说,我们别再开车了行不行。总裁有点受伤,有点委屈,想到自己开那个车的悲催车技,问,我技术很差么。
 
老板的脸又红了,小声答,没有,但技术好也不能飙车啊。
 
过了半年,总裁到别的城市出差,连续一个多周不能回去,他在车上给老板打电话,说,我想开车了。
 
那头的老板说,嗯。
 
总裁又说,我想飙车。
 
老板还是说,嗯。
 
等他挂了电话,给他开车的老司机忍不住提醒道,听我老司机一句劝,飙车是不好的,千万别飙车。
 
总裁口上答应着,心里想,谁说飙车是不对的,我可也是老司机了。
 
总裁想开车。
 
不是这个开车,是那个开车。
 
然而字数不够是个永恒的问题,放菜名会被打,那就来点歇后语吧: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蚕豆开花——黑心
 
孔夫子搬家——净是书(输)
 
打破砂锅——问到底
 
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虎落平阳——被犬欺
 
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井底青蛙——目光短浅
 
大海捞针——没处寻
 
竹篮打水——一场空
 
打开天窗——说亮话
 
船到桥头——自会直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百米赛跑——分秒必争
 
拔苗助长——急于求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第八十三章:家
 
最初的慌乱过后,戎奇军中总算有人清醒了过来。行迹暴露,战斗机和运输机被炸,援军未到,没有退路,唯有全力一拼。艰难止住不断后撤的队伍,各小队长严令小卒们屏息往前冲。
 
这又谈何容易?在三角脑袋们眼中,前方的林地就像一个巨大而恐怖的活物,会主动吞噬进入它领地的生灵。在泥土中钻进钻出的大刺球,飞行疾速又无声的利爪鸟,前一刻还看得见、后一刻就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哪怕目可夜视也无法将其快速分辨出来的长耳动物,统统都是幽冥的鬼使,不知道哪一瞬就会突然出现在身边,让他们以各种凄惨的姿态死去。往前冲根本就是拿命来填突围的几率。
 
被霸王猫的气息震慑是遗传本能,现实的遭遇又给这些戎奇人在现世刻上了恐惧的烙印。出于这样的心态,当真正的霸王猫出现时,他们反倒有种踏实些了的感觉——未知最可怕,至少这种大魔王我们是认识的。
 
虽然戎奇军在心理上占了下风,冲锋的气势有所折扣,但他们毕竟数量太多,又有了防备,基地方面的压力骤然增加。大部队压上来时,小动物们聪明地选择了暂时避让,刺猬遁入地底,猫头鹰带着兔子飞上树梢。
 
但这不代表它们就消停了。地底的霸王杀不停喷射,总有屏息不及的敌人中招。半空接连落下一个个鼓胀的小袋子,砸到敌人头顶或脚下就猛地炸开,液体飞溅,被波及的三角脑袋受惊之下一张嘴,立马白眼一翻直挺挺倒下去。手段虽小,但多少扰乱了敌军队伍,戎奇人的气势进一步减弱。
 
前方,霸王猫战队在人类士兵的火力掩护下左冲右突,如头狼进入羊群,即便羊的数量是狼的许多倍,即便羊关闭了嗅觉器官,它们的视神经依然忠实地将所见传到大脑,引来恐惧反应,狼的所经之路上,群羊纷纷避让,完整的队伍就这样分成了一块一块。
 
以逸待劳的基地战士过滤式地收割敌人性命,等最为顽强和好运的敌人冲到近前,数量已无法对奥莱军造成压制。纯火力和战斗技巧的比拼,第二十三军的新兵们也丝毫不输,何况还有全军装配的霸王杀这一超强辅助神器。
 
一组士兵矮身向前,被他们选中的新掩体是一摞戎奇人尸体。刚刚趴下,一个士兵就干呕了一下。“这戎奇人长相恶心,怎么身上的味儿也这么恶心,要被熏吐了!”
 
“兄弟,虽然他们确实恶心,但熏到你的是大猫们的尿。据说战前很多天的大猫尿都被存起来了,猫兄弟们还懂得多喝水,多排泄。也不知道是哪位长官想出来的损主意。”旁边的兵哥一边连续爆了两个三角脑袋一边头也不偏地说。
 
刚还喊恶心的士兵闻言深吸了口气,道:“前调腥,中调酸,后味居然有点甜,爽!”最后一个音落下,被他瞄准的戎奇人一头栽下。
 
轮番攻击下,眼看冲阵无望,陆续有三角脑袋生出逃心,趁乱后撤。可他们,加上那些故意吊在后面畏缩不前的同伴,全都被战兽军团挡在爪下。
 
地面战斗正酣,那位想出损主意的“长官”却如魅影般出现在了博格星外的戎奇母舰内。
 
正在向上级汇报博格星的突发状况,请求快速支援的戎奇舰长满心震惊地看着一头从未见过的生物凭空出现在面前。
 
它有着有力的四肢,纯黑和纯白相间的皮毛贴在宽大的骨架上,每走一步肩骨都会高高隆起。藏在黑色斑纹里的眼睛暗得不见一丝光,似乎被它盯上的人就已经被死亡记录在案。如果你在食物链底层,你就会知道,遇到一个身形削瘦的猎食者并不是好事,那代表你会更快地成为对方的腹中餐。
 
三角脑袋的舰长想喊“抓住他!”,主控室内的所有人却被无形的力量几乎在同时夺走了武器,包括他自己。他想喊“卫兵速来!”,周围的舱门却瞬间全部关闭,而他对面的下属瞪着眼睛,无法告诉他控制台上的一个模块自己亮了,整艘母舰的所有舱门都已锁死。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黑眼睛的生物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过来,像在思考该从哪里下口。那股无形的力量仿佛来自它的意念,它都不需要多看一眼,只要漫不经心地一想,世界就随着它的想法改变。
 
实际上,他和身边的那些下属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高浓度的霸王杀不仅让他们失去了行动力,还把他们的脑袋冲懵了,一时间连在戎奇军中地位不低的舰长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真的存在神吗?不,不是。难道是高等文明的人,因为我们戎奇人违反了宇宙文明公约,他们终于出手了?
 
一个个念头在舰长脑中滚过。这些念头中的一个其实是指向奥莱人的,但还没有浮上来就被他的理智筛掉了。因此等他意识到让自己动弹不得的就是奥莱星系的霸王猫气味时,他已经把什么都招了。
 
此时,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动了一下手指,让还在视讯状态的光屏侧对那头生物,向上级示警。
 
已经离他只有两步远的黑白生物扯动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看起来就像一个嘲笑。半秒后,通讯被掐断,舰长疯狂跳动的心脏突地一滞,彻底不敢再有任何挣扎。
 
大王轻盈一跃,长毛飘动间,一个巴掌甩出去,一个戎奇人吊着断了一半的脑袋远远飞出去。一直躲在树上的小绿这才滑下来,但它刚移动了两棵树的距离,就有几个三角脑袋向这边跑过来,吓得它赶紧挪动身体,想用不多的落叶把自己遮住。
 
熊茂重重一跳,肌肉蓄力,一个熊掌甩出去,满眼惧意的戎奇舰长斜飞到舱壁上又滑落下来。吐出一大口血,三角脑袋内外皆伤,但终是能发声也能挪动了。
 
一只兔子后腿一蹬,高高弹起,两脚带着大大的冲力踹在一个戎奇人脸上,落下来时却躲避不及,被另一个人戎奇人抓在了手里。它咬伤了对方的一只手,还有三只手制住它的身体,让它无法挣脱。
 
黑白生物四足一蹬,轻松跃至近前,舰长还没来得及用手把发软的身体撑着坐起来,一只仿佛重逾千斤的黑掌就踩在了他的胸口上。他下意识地挥动四条手臂,立刻受到了教训。明明黑白生物并没有再做其他动作,他也没有看到任何攻击自己的东西,手臂上留下来的遭受重重踩踏后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尖锐的鸣叫响起,是兔子在呼救,可周围的伙伴不是在与敌人缠斗,就是距离太远。眼看这只蹦星人殒命在即,一条巨大的蛇尾带着劲风猛地抽来,戎奇人当即化做一颗流星。兔子从敌人松开的手中掉下来,又被小绿扬起的尾巴接住。而“流星”不幸和“地刺”相撞,三角形的脑袋重重砸在一只刺猬的背上,被插得千疮百孔。一只赶来的霸王猫把戎奇人的脑袋从刺猬身上拔下来,爬起来的刺猬使劲喘了好几口气才恢复了活力。
 
奇怪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昆虫的韵律。这种声波奥莱人本来是很难听到的,所以被刻意调高了分贝,听在戎奇人耳中可谓震耳欲聋。舰长可不知道这是熊茂合成又通过生物光脑放出来的,他听到了自己种族的原始语言,感觉到声源离自己很近,却没有看到黑白生物张嘴,以为这又是“高级文明”的神奇之处,直接放弃了对话中用意的思考。
 
“你们计划如何攻打奥莱星系?”
 
“先遣队占领博格星,抢占资源并引起注意,在奥莱军队驰援博格星时,主力部队从另一个方向突袭。”舰长乖乖回答,为表示对“高级文明”的尊重和臣服,他还自觉换上了原始语言。
 
“主力部队的方位和阵型?”
 
……
 
天上的敌人在被熊茂拷问,地上的敌人也离全军覆没越来越近。主阵地后方,戎奇人四散奔逃,战出血气的动物们可不允许它们从视线里跑掉。霸王杀已经用完,大猫尿更是早就洒尽了,小战兽们灵机一动,纷纷跑到真霸王猫面前求加状态。
 
阿崽身边迅速围了一圈小伙伴。时间有限,速度为主。兔子过来,随便在身上哪里蹭蹭,刷上味道就走。猫头鹰同样。轮到刺猬,好吧这个没法蹭,刺猬有些失望地转身,阿崽伸爪一拦,长长的舌头就舔上了刺猬小小的脑袋。轮到小绿……就用尾巴像扫灰尘一样地扫扫吧。
 
扫尾工作在熊茂这里的原则同样是一个不留。问出了能问到的,这艘母舰上的戎奇人已经没有留下的价值,熊茂干脆利落地操作臂环结果了舰长,转身一看,主控室内的其他敌人已经被处理干净。
 
熊茂先是感觉到一个因为不断的高速移动而带着寒气的怀抱,然后才看到了家长的身形。一直使用双重异能制造隐形效果的墨迁脸上不见疲惫,而是先上上下下检查了熊茂的身体情况,尽管熊茂从未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嗯~”没事。为加强说服力,他还原地蹦了蹦。
 
墨迁笑了下,双臂一伸将大团子抱起来。两个拥在一起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一分钟后,敌方母舰轰然炸开。
 
第八十四章:家
 
一个狰狞的笑容突然在光屏上出现,赤卜堡瞬间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战栗感。半秒后,通讯中断,那个可怕的影像却仍然印在赤卜堡眼底,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那头黑白生物冰冷的眼睛和锐利的牙齿。虽然它的身体只显露出一部分,但赤卜堡可以想象出这是怎么样一头强大的猎食者。
 
赤卜堡惊疑不定,心中浪潮翻涌,可他既不能马上向下属询问详情,也无法立刻对上面汇报。最后一次跃迁程序已经启动,所有通讯关闭,所有舱内活动中止,他这个戎奇军大帅也必须暂时待在安全椅内,等待跃迁过程结束。
 
赤卜堡不知道,正在向他报告博格星异常战况却不明原因停下来的先遣军舰长,因为“霸王杀”的影响,忘了主军的跃迁时间,把通讯的中断算作了“高等文明”的特殊能力,没做多少反抗就把他们卖了。
 
当赤卜堡在焦虑中熬着跃迁时间的时候,他脑中不断闪现的那头黑白猛兽,正和一位奥莱少将一起,以目不能及的速度抵达博格星基地东面训练场。总是呈关闭状态的训练场f区在他们面前打开,空旷的室内只有一座操作台。
 
黑衣少将步履沉稳地走到一片黑沉的操作台前,抬起手掌放在操作台正中。熊茂看到他的眼眸再次被明灭闪烁的星辰取代,那个高大的身影却依然挺立在原地,没有消失在空间之中,而沉寂的操作台开始亮起一圈圈光波,从上往下,荡漾循环。
 
地面震动,连续的机械音中,除了他们站立的f区,整个训练场的地上部分快速翻转折叠。随着最后两块墙体的合并,八个仿佛被裁切出来的方形空洞两两并列,完全呈现在四个方向。
 
墨迁的手离开操作台,三息之后,再次放下,操作台整个亮起白光,仿佛黑夜中唯一的灯塔。八个方形空洞内侧紧跟着亮起一列列光线柔和的指向灯,在熊茂的期待中,一组组战斗机冲天而起。
 
它们的速度明明很快,离自己的距离也很近,熊茂的耳膜却没有感受到声浪的压迫,身上的皮毛也没有等来劲风的摩擦,好像它们用的是认知外的另一种飞行模式。每两组战斗机之间的距离咬得超乎想象的紧,短短时间过去,熊茂已经数不清自己眼前过去了多少组。瞪大的眼睛到后面只看到八条竖直的黑色虚线,越拉越长,最后把天空戳破,延伸至未知的远方。
 
当八条虚线只剩一束尾巴,熊茂猛地喘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忘了呼吸。
 
训练场还没有复位,四周空旷,他喘气的声音并不明显,但之前还一脸淡然地“变”出震撼奇景的墨迁却立即看了过来,脸上的淡然也换成了担心。
 
两条长腿大步迈过来,随即自己的身体就升高了,熊茂熟练地圈住家长的脖子,即将出口的赞叹也换成了已经重复无数次的安抚。
 
“嗯~”我没事。
 
熊茂怕自己说得慢了点,接下来的事情家长就不让自己参加了。他正心潮澎湃,现在让他停下来他得憋死。
 
墨迁与他碰了下额头,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什么也没说,再次运起异能带着大团子去往下一个地方。快点解决这些事,他怀里这个倔强的家伙才能快点休息。
 
应该短暂却让人觉得过于漫长的跃迁结束,赤卜堡不等舱内照明灯亮起就跳了起来。着急的动作让他被安全椅绊了一下,四条手臂努力挥舞着保持平衡,差点维持不住他自当上大帅以来就刻意营造的形象。
 
疾步往主舱室走,一路上的部下虽各司其职,面上都带着隐隐的兴奋——已经接近奥莱星系,再过不久,他们就要荡平那片富饶的区域,将各种财富据为己有。与他们的满怀信心不同,此刻的赤卜堡心脏已经垂到了胃部,不需要故意板脸也露出一张严肃得吓人的面孔。他刚才尝试联系先遣军,却发现他们已从定位上消失。
 
不论规模,通常一艘军舰上的主舱室都是主控室,但帝国的旗舰“戎奇号”却不一样,它的主舱室是帝国最尊贵的人的空中行宫。
 
“殿下,我们的先遣队全军覆没!传回的影像中有只黑白相间的不明生物,好可怕啊!!”赤卜堡一走入主舱室内部就喊道。
 
主座上的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随即迅速把不满压了下去。赤卜堡是在他还是不被看好的二皇子时就投奔过来的人,除了有些地方不太靠谱,还算是一个很有用的人。聪明的上位者要让手下感受到自己的包容,于是他跳过那个错误的称呼和不雅的说话方式,关切地问:“具体怎么了?”
 
这种惯常大呼小叫、夸大事实的毛病还得让他再改改,他一边问一边想。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倒是赤卜堡自己反应了过来,改口道:“啊,是陛下,看我又记错了。陛下,我们的先遣队全军覆没,奥莱人早有准备!我们得尽快拿出新的进攻方案!”
 
同样的话说两遍,主座上的人立刻就坐直了。
 
这就是戎奇帝国即位不久的现任皇帝,三个月前的戎奇二皇子。
 
因为排行第二就要把尊位让给老大,前二皇子很不甘心。他认为戎奇帝国每隔百余年就轮回般地大内斗一次是因为主政者太弱,放任矛盾在内部积累及至爆发,只要向外扩张,更多的领地、更多的资源自然能够满足更多的需求。而向外进发却失败了的,则是因为不够聪明,现代战争,不能只靠武力。排在他前面那位显然不是个既强大又聪明的继任者。
 
深感自己是不世之材,命中注定要带着戎奇走向新的辉煌,他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以小股海盗为线,他秘密联结上了奥莱联邦内部的反动势力,并最终说服父皇,拿到部分兵权,准备里应外合啃下奥莱一大块肉。
 
可当计划的时间临近,父皇却不明不白地死去,自己与奥莱人的联系也被人做了手脚,勉力保下奥莱叛军残部,还是因为对手也认为这不是桩亏本买卖。计划流产,性命也受到威胁,他很是过了段水深火热的日子,但笑到最后的人是他。把老大拉下皇位,自己登顶,宏图霸业就在脚下。
 
首先要做的,就是转移内部矛盾,用实实在在的功勋堵住反对派的嘴,坐稳位子,甩掉“二皇”的帽子——因为是短期内第二个即位的新皇帝,之前又是二皇子,反对派就私下给他编了这么个称呼,且已流传到民间。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重拾占领奥莱计划。这次非常顺利,近有奥莱人带路,远有奥莱人接应,奥莱内政动荡,当权者毫无防备,就是等着他去宰的羔羊。他亲任主帅,亲征远疆,即将成为戎奇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
 
可就在他的大军已经抵达奥莱大门口的现在,却突然发现沉睡的羔羊只是假寐凶兽披的外衣,接应的奥莱人联系不上,带路的奥莱人什么都不知道,胜负瞬间变得莫测。
 
二皇沉默地走来走去,不敢表现得过于焦虑,当他抬头看到舷窗外漆黑的宇宙和旗舰旁的护卫舰时,心变得坚定。
 
“奥莱哪怕有所准备也必定仓促,不比我们威威强军。太空作战可用不上地面那点雕虫小技,什么霸王猫,什么黑白生物,在重炮面前什么也不是,给我放开手脚打!”
 
退是不可能的,只有进,胜利才会始终眷顾。
 
假若真的有神之眼,那ta看到的这片星域可能像一个水族箱。黑色的海水中,一大群食肉鱼从远处气势汹汹地游来。在它们前进的路上,另一群食肉鱼已经等在那里,呈阻拦之势的阵列虽然比它们要拦截的鱼群单薄不少,却于静默中生出凛然之气。
 
进犯者在射程外停了下来,抵御者也岿然不动。在后者身后,一些小鱼从更深的黑暗处游来,逐渐靠到大鱼们身侧。即便跟大鱼中最小的那条比起来,这些新加入的成员也小得可怜,就像一身傻大胆、要跟着父母保护家园的刚孵化出来的小鱼苗。
 
它们没有增加抵御方的威慑力,反倒让这支队伍显得有些良莠不齐,自然引不来敌人的多一分注意力。
 
第一炮来自进犯者。飞速前进的鱼群搅动海水,在黑暗中制造出成片的绚丽光团。而神之眼看到的小光团在人类眼中却是撕裂空间的巨大爆炸。
 
狂溢的能量波同时遮挡了奥莱人和奥莱军舰的视线,联邦军没有选择胡乱回击,在明知敌军已在靠近的过程中二次瞄准的情况下,也没有改换阵型,只是撑起防护罩停留在原地。
 
因对方的“强撑之态”信心倍增的戎奇军没有注意到,那些“小鱼苗”已经悄然消失,重新没入黑暗,无迹可寻。
 
第二轮炮火比第一轮更加璀璨。如果神之眼还在观看,ta可能会觉得有趣,因为势弱的防御者近乎毫发无伤,看起来强悍无比的进犯者却被刺破了尾巴。
 
戎奇军后方,排在最末理应最安全的数百军舰相继被击中要害,炸成一串爆竹,噼里啪啦。
 
第八十五章:家
 
对于墨迁而言,空间异能是羽翼,也是镣铐,既让他可以不借助外力,把他人无法企望的高远领域当做自己的后花园,又使他不得不小心迈步,以免给墨家招来倾覆之灾。
 
父亲墨衍出于一颗爱子之心,希望他过谨慎平淡的生活,可在墨迁看来,这算不上真正的安全,离自由和责任就更远。
 
要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获得可以大展拳脚的空间,用天赋创造价值,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变强,强到无人能够轻易撼动;另一个就是消除自身的唯一性,当自己的能力不再是独有,与能力共生的危险自然就淡化了,且这种能力可以为更多人所用,甚至可能带来变革性的进步。
 
前者墨迁一直在努力,并且在熊茂看来,家长已经站上了令万人敬仰的高度;后者他一直在探究,而到博格星之后的发现终于让他找到了切入点。
 
不同于那些只知道使用异能的异能者,从异能觉醒的那天起,墨迁就在思考这一特殊能力的实现原理,最开始是为了尽快提升实力,后来是想要找到复制能力的方法。
 
异能的问题太过复杂,数代人耗尽心力都没能解开的密码,墨迁当然也不能轻易突破。但在他日积月累的实践和体会,以及好友亚尔维斯的帮助下,年轻的优秀军人终是窥到了一鳞半爪。
 
墨迁对空间的理解、秘密备战的需求、博格星独特的能源矿藏和隐秘的地下世界、夏栖在战舰制造上的经验、蓝野的结构异能、迈尔和菲碧几人的全面支持,构成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局面,一个念头引来强烈的化学反应,只存在于世人想象中的神兵利器在博格星这个偏僻星球的地下诞生。
 
“能成为第一个体会‘死神’威力的对象,戎奇人应该感到荣幸。”“恃宠而骄”的熊茂变得比以前损多了。
 
是的,博格星出品的新型战斗机名“死神”。
 
高隐蔽度的外形、超浓缩的火力配置,都不是让它获得这个名字的原因,真正让它大幅超越既有战斗机层次的,是全新的动力系统带来的“机械异能”。
 
独自驾驶一架“死神”的公主一炮轰穿一艘戎奇主力舰的侧翼,在他的斜前方,夏栖的“死神”已经干脆利落地灭掉了一艘护卫舰,让戎奇旗舰变成了一个保护圈被打破的胖小姐。
 
他们现在不在敌军后方,也不在两侧,而是深入到了敌军中间,如游入珊瑚丛的小鱼,灵活穿梭,无法捕捉。
 
“哈哈哈!这感觉太酷了!我竟然希望这些混蛋耐打点,让我多享受一会儿!”四人组的独立频道里,公主的声音非常嚣张。
 
“艾德文,你太吵了。”蓝野出声。叫公主的全名,表示他现在很不高兴。
 
“是的,艾德文,闭嘴。”迈尔接着小声道,他语调里的不爽同样无法忽略。
 
公主无声笑笑,不敢再惹他们,驾着死神跳跃至下一个目标。几乎每一个登上死神的战士都会兴奋到难以自持,可惜蓝野必须坐镇后方观察全局,时时为死神战队提供最佳攻击点建议,迈尔更是得代表自家独自行动的老大听从联邦军统帅调遣,配合全军节奏调整第二十三军攻势。两个不能亲自上阵杀敌的男人心里都憋着火。
 
四人组换了一种方式并肩作战,曾经仅有四人的暗影小队因为死神的出现变成了暗影军,带着联邦军人共同的意志,动若魅影、快如闪电地切割着敌人的触手,逐渐逼近核心。
 
戎奇军内,一个个三角脑袋惊叫失声。
 
“那是什么?怎么到中间来的?马上攻击!”
 
“已从瞄准器上消失!”
 
“不要瞄准,集火全区域攻击!”
 
“未击中,对方消失得太快!”
 
“报告!右二引擎中弹!”
 
“报告!右一引擎中弹!攻击点来自不同的方向!”
 
旗舰上,二皇已经完全顾不上在意赤卜堡的大喊大叫,因为他同样惊诧慌张。
 
“他们是在跃迁?!”
 
“不可能,陛下!跃迁怎么可能这么快、在这么短的距离实现?!”
 
“不管是不是,各舰合位,不要给他们留空间,把他们挤到外围,不要分散火力,对准奥莱主舰攻击!”二皇迅速决断。
 
戎奇各舰距离的拉近确实压缩了死神的发挥空间,阻止了死神队伍从内部将他们撕裂,可他们牺牲外围保全主体的做法虽然延缓了死神的攻势,也让他们自己的火力输出变得束手束脚。况且,死神可以到达的角度超过了他们的理解,笨重的大型战舰不要说回击,连躲避都做不到。
 
其实二皇猜对了,死神就是在跃迁。
 
跃迁对能源和技术的要求很高,通常只有大型飞船才能做到。这种通过制造人工虫洞,沿着最短路线从一个空间到达另一个空间的星际旅行方式,从来跟“短途”、“随意”等词沾不上边。它开始时需要蓄能,结束时需要缓冲,就像古早的飞机,起飞和降落都要在跑道上滑行,且不能任意改变方向。
 
相对来说,想让小型飞行器进行跃迁反倒要难很多倍。这就像要把铅球扔到一个很远的区域,只要力气足够就可以实现,但要让一颗豆子从纸上的一个小方格跳到另一个小方格却很难,能不能精准地落到目标位置是其一,落下后能不能稳稳地停下来是其二,更不用说让小小的豆子自带动力来完成这个过程了。
 
如今,奥莱人不仅做到了,还做得更好。死神可以瞬间跨越对战舰来说太过短小的距离,且不拘泥于固定方位。三角脑袋们难以置信,很好理解。
 
实际上,死神的“瞬间”位移和墨迁的瞬间位移是不一样的。一个仍基于跃迁理论,只是制造虫洞、寻找空间捷径的方法不同,中间还是有一段穿梭过程,不过是时间短得让人不易觉察而已;另一个就是真正的消失再出现,似乎整个人都能量化了,再在另一个地方重组。
 
但这不重要,两者看起来是一样的,墨迁想要的效果已经初步达成。
 
联邦军想要的效果也已经初步达成,戎奇舰阵收缩,一直保持守势,只被动回击的奥莱战舰立即抓住机会,快速对敌人进行合围。攻守之态逆转,戎奇人仿佛掉入瓮中的鳖,开始垂死挣扎。
 
密集的攻击下,二皇还在强撑,企图打开缺口。赤卜堡已经在让人准备逃生船,一旦势头不对,他就要带着皇帝弃舰而逃。
 
联邦将士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逃回老家?之前还嚷着要多享受一会儿的公主完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全神贯注地与夏栖一起尽往刁钻的角度钻,每次出现都要断掉戎奇军一条血管。迈尔将视力异能发挥到最大,配合蓝野飞速地为死神军指明进攻坐标。所有死神对着戎奇大鳖硬壳下的嫩肉猛攻,痛得它乱了阵型。再加上大军遮天蔽目的强炮轰炸,一艘艘戎奇战舰融化在火光中。
 
关键时刻,戎奇主力舰的反应却接连陷入迟钝,直至彻底停下,任凭攻击。注意到这个情况,迈尔知道,自家老大出手了。
 
进入敌舰的第一时间狂喷霸王杀,找到主控室,关闭所有舱门,墨迁用一把光匕,熊茂用臂环,一人一熊解决了所到船舰的指挥官,暴力破坏了控制系统,让一艘艘戎奇主力舰成为废船。
 
虽然没能像一开始设想的那样,与家长肩并肩进攻、背对背杀敌,两人不是抱着,就是一个居中扫射,一个高速清场,熊茂还是心满意足地在最初的目标清单上打了勾——尽管情况已经不一样,他想要做到的陪伴,已经实现。
 
一边达成所愿,一边满心不甘。“战斗机冲阵!!”二皇声嘶力竭地命令。大舰受困,灵活的战斗机队伍总还有机会。但响应他的只有寥寥几艘战舰,绝大部分战斗机都被墨迁和熊茂锁死在母舰中了。
 
“冲阵!!”三角脑袋之皇仍不放弃,这么简单就败在这里简直是笑话!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这个笑话还可以更滑稽。
 
突然间,时间好像凝固了,他周围的人全部定在当场,连他自己也在片刻的僵硬后才拿回身体掌控权。可就在这片刻,他钦定的大帅就被无形利刃削掉了脑袋,接下来是其他人。经历过暗杀,他并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此刻看来这是个超级错误的决定。
 
那头赤卜堡给他看过的黑白生物凭空出现,二皇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比他更快的是肩颈上的重重一击,然后胸口一阵灼热,他看到的就是翻转的天花板。
 
呼吸停止前,二皇听到两种说话的声音。幸好他听不懂奥莱语,不然会更加死不瞑目。
 
“嗯~!”熊茂惊慌出声,发现这样无法及时表达心中所想,他不惜在一堆尸体中间变成人形。“这是戎奇的大人物吗?”
 
“应该是。”墨迁赶快走过来脱下外套一把裹住光溜溜的青年。
 
“可是我把他杀了。”熊茂后悔,“我看他拿武器,条件反射就动手了,然后才反应过来你不是要杀他,这……”
 
“没关系。”墨迁打断他,口吻淡定,“我们运气好,一穿过来就遇到敌军首领,反应不及很正常。”紧接着他就道:“有不舒服吗?”
 
“没有。”熊茂顺从地回答,但还是坚持问:“这会不会破坏大局?”
 
“放心,只是一个敌军首领,死了就死了。冷吗?”
 
第八十六章
 
二十天后,奥莱星系当中,有的地方还是夜晚,有的地方的人们已经醒来多时。网络上,各种庆祝活动的直播轮番上演,一片热闹景象。
 
但不论各地的活动多么有特色,几小时后,所有奥莱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一个地方。首都星上,明亮的恒星光铺满在这个星球上不是最大、历史却最为悠久的广场——奥莱广场。
 
今日的奥莱广场欢声鼎沸,庄重的装扮难掩喜庆的本色,交错悬浮的观众区已经座无虚席,人们的兴奋和喜悦溢满整片空气。
 
不能到现场的人守着身边能找到的最大屏幕,不错眼的等待里,“今日奥莱”主播严肃中带着激动的声音终于传来:“御外战争胜利庆祝仪式即将开始!”
 
无数家庭、广场、办公室、餐厅里响起欢呼声。
 
熊茂觉得耳朵都要聋了,一波接一波巨大的声浪铺天盖地地涌来,强烈到似乎要将他和周围的人全部托起。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的万众喧腾中,他甚至有一种绝对安静的错觉,安静到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安静到整个空间变得极其辽远,安静到恍若隔世。然后他想起来,确实已隔世,自己经历了完全不同却更有意义的人生。
 
这是整个历史上,奥莱联邦对战戎奇帝国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过的最大胜利。歼敌多少、缴获多少、俘虏多少……每一个数据的公布都将奥莱人胸中的骄傲和豪情推向一个新的高点。当听到敌国皇帝被联邦最英勇的战士于战场击毙时,晃神的熊茂终于找回了真实感。
 
与最终投降的戎奇人一起被俘的奥莱叛军残部交代了不少事情,其中就包括二皇的身份。得知这个消息后,失手将最大的俘虏目标当场击毙,还让家长背了锅的熊茂囧得不行。
 
幸好两个星系不是想报复就能报复的距离,很长时间内也没有建交的必要和可能,皇帝俘虏的意义不是特别大,不然他的错就大了。
 
从未曾想象过的震撼冲击中回过神来,熊茂才发现身侧的墨迁虽然保持着挺直的军姿,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关注着自己。万众瞩目中,他只能挺胸抬头,以示自己拥有饱满的体力和精神状态。
 
在这样的盛况里,谁会觉得累呢?
 
他们现在正身处英雄方阵,即将接受荣誉表彰。现场接受表彰的,不仅有每个参战军的优秀军官和两百名战士代表,还有为这场联邦护卫战做出突出贡献的社会各界人士。
 
除此之外,长长的功勋名单已经在全网公布,只要不涉及秘密部门和岗位,所有应该被人们记住的名字都在上面。和以往不同,没有人的人种身份再被隐藏,不管是异能者、普通人还是护卫者,这些人就是联邦如今的中流砥柱,他们的贡献实实在在,他们的功勋无可辩驳。
 
庆祝仪式上,最亮眼的两个环节要属死神战斗机的公开亮相和战兽代表接受勋章,连“史上最帅军人”、奥莱玫瑰墨迁少将致辞都被比了下去。军事和科技实力的大阔步带来强烈的安全感和自豪感,动物战士的绝佳表现除了这两点外,还引发了无可抑制的喜爱之情。
 
在无数双人类眼睛热烈的注视下,网络上的明星、萌神滚滚带着霸王猫、猫头鹰、刺猬、兔子共四位战兽代表乘坐悬浮梯到达最中央的授勋台。清晰的镜头中,五只动物镇定自若,丝毫没有面对大场面的瑟缩,完美体现了超强的心理素质和高水平的训练结果。
 
动物们一出场,成千上万的人就捂脸的捂脸,捧心的捧心,无法自控地发出千回百转的赞叹声。这里面不只有小孩和女人,还有不少身处高位的男人。站在领导席上的怀特上将也在内心做着捂胸口的动作,不过他更多是为小绿因胆小而缺席感到遗憾。
 
这样的场合,熊茂和动物战友们都穿上了“礼服”——特殊版的军装。霸王猫的代表是大王,设计师没有遮挡它那身威武华丽的长毛,只给它戴上了一条绣着联邦军徽章的黑色领结。猫头鹰披的是黑色披风,兔子穿的是黑色马甲,刺猬戴了一顶缩小版的军帽,熊茂身上则是成套的军装。
 
当镜头拉近,越来越多的人看出了不对劲。霸王猫身上的长毛东缺一块、西缺一截,猫头鹰的一边翅膀还绑着绷带,兔子的尾巴没有了,刺猬背上的棘刺断了五分之一。而滚滚,尽管它只有头和四肢的一部分露在宽大硬挺的军装外面,对它熟悉的圆子粉们还是发现它瘦了很多很多。
 
人们沉默了。沉默地看着滚滚人立而起从一位将军手里接过授给整个战兽队伍的大大勋章,沉默地看着它拿勋章碰了碰每只动物的额头,再碰碰自己的额头,就像之前的人类将士做的那样。有人的眼里浮起了雾气。
 
这沉默和眼泪不只是给这些英勇无畏的动物朋友,更多的是给那些顶着战火迎来和平的人类战士。
 
零伤亡的战争是不可能的,不管胜利的几率有多大,冲锋的战士总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拼杀。登台的动物提醒了安全待在后方的人们,有人牺牲生命,有人承受伤痛,才换来了今日的庆典和今后的平静生活。
 
许多年后,小小的博格星因为两个标志迎来源源不断的游客。博格竹内英雄冢,紫红色的海洋中,一座占地不广的烈士陵园是每一个来访者的必到之地。这里埋着魂归故里的人类英雄,也葬着临危勇战的动物士兵。
 
没有与其他烈士陵园的肃穆风格相统一,这座陵园看起来相当明亮,甚至有些活泼。看着人类战士和动物们协同作战的系列雕塑,身处其中的人都会会心一笑,因为这些雕塑表现出来的,不仅有高大勇猛,还有乐观可爱。
 
和平来之不易,人人应当守护。不忘曾经的伤痛,保持美好的品格,前人创造的幸福开端才能无限延续。
 
庆祝仪式后就是各种类型的狂欢,墨迁只参加了必要的活动,第二天就带队返回博格星。
 
他们回到基地的时候,欢庆的热度已减,除了休假的军士,军营里的一切都已在正轨上规矩地运转。
 
午饭后,墨迁和熊茂来到战兽营,最大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放置了丰富的食物和各种各样的小玩具。提前得到消息并愿意出来的动物们都聚在了一起。
 
这是专门为动物们准备的庆祝会。
 
吃喝游戏后,夜幕降临,一面宽阔的弧形光屏在空地上亮起,一军之长拥着大团子,带着动物们看起了“坝坝电影”。
 
最先播放的就是庆祝仪式上的战兽授勋过程。听了熊茂的简易版解释,动物们边看边发出各种叫声,大猫的尾巴甩得飞起,兔子蹦来跳去,猫头鹰不等小绿提要求就带着它玩飞飞,刺猬挨挨挤挤凑在一起,一对对小眼睛睁得大大的。
 
然后是各地庆祝活动中与动物们有关的画面剪辑:战兽花车,战兽装饰,战兽面具,最有趣的要数战兽烟花。每当动物们在烟花中认出了自己的形象,就会欢腾一阵。
 
周围一片喵喵咕咕叽叽,不需要熊茂翻译,墨迁也知道这些家伙是在表示高兴。这是何其特别的体验,一颗冷硬的心能够柔软到领会动物的情绪。夜风有点凉,男人收了收手臂,把给他带来这体验的大团子拥得更紧。
 
一朵新的烟花在光屏中展开,图案里一身军装轮廓的男人肩上坐着一只小滚滚,绚丽得就像小家伙带进他生命的颜色。
 
熊茂可一点都没觉得冷,他心情愉悦,浑身发热,在大部分动物都回去休息后仍想继续,还想来点酒,而他也顺应心意地用光脑向家长提了要求。
 
等四人组和菲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只端盆喝酒的滚滚和几只蹭酒喝的霸王猫,以及无奈坐在一边的墨迁。
 
四人组内心:老大你这样会不会太纵容了?
 
屏幕里放着以霸王猫为题材的电影,真正在看“猫片”的却只有几个纯种人类。阿崽想尝尝酒味,被熊茂不断推开,无聊得跑去玩自己的尾巴。船长喝得就地躺下,摆出一个妖娆的姿势,可惜露出了蛋蛋,一点都不优雅。阿暖和大妹抱在一起互相蹭,两条尾巴缠成了麻花,看起来很是友爱,如果没有时不时互咬一口的话。
 
在熊茂眼里,只有大王酒量酒品都好,喝得不急不缓,没有吐舌头,也没有大口吞,从头至尾都保持了良好的仪态。
 
不错!熊茂想对大王竖大拇指,没竖成功就疑惑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结果只看到一只熊猫爪子。他懵懵地抬起头,正好看到大王脑袋一歪倒了下去,然后就闭上眼睛不动了。
 
大王成年了,该给它找个媳妇儿了,熊茂迷迷糊糊地想。
 
正在聊着今后安排的迈尔一句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的自家老大却突然消失。他转头去找,就见那只会喝酒的团子一个后仰,正正好落在两条前伸的坚实手臂上。
 
怎么有种不忍直视的感觉?
 
今晚的博格星真是有点冷啊,还是回去洗洗睡吧。
 
第八十七章
 
这是墨迁第一次看到滚滚醉酒。当然,他以前还来不及把酒跟自己养大的小家伙联系起来。
 
醉酒的滚滚和平时性情很不一样,不给人惹麻烦的明礼懂事都丢到了天边,显出一种小时候都没有过的赖皮来。
 
墨迁低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一条腿不知道在嗯嗯些什么的大团子,不知该从何下手。他想把滚滚抱起来带回小别墅去,可滚滚一直不撒爪,说理轻哄都没用,稍微使劲把他从左腿上拖开了,他一侧身又抱住右腿。
 
这还不算完,滚滚嗯得大声点,旁边明明醉得睡过去的大王摇摇晃晃站起来,尾巴一甩就把他的两条腿和滚滚的胳膊绑在一起,要帮着滚滚“抓住”他。大王一动,船长、大妹和阿暖也凑过来。唯一清醒的阿崽以为它们在玩游戏,积极参与。也不知道它们怎么缠的,你挂着我,我吊着你,把墨迁身周下脚的地方堵了个严严实实。
 
喝多的人和动物以及没沾酒的小朋友都是没法讲道理的,可以讲道理的几个大人就坐在一边嘻嘻笑着看,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墨迁往周围一看,没有其他人了,眼睛一闪,连人带动物都消失了。
 
亚尔维斯不在,小别墅这段时间就他们两个人住。一步从战兽营穿到客厅,第一次体验这样的过程,酒精上头的大猫还好,只是迟钝地松了力道,阿崽则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整只猫往旁边一弹,像是被人悄悄在后腿边放了根黄瓜。
 
温暖熟悉的室内环境终于让滚滚放开了家长的腿,这次是他攀着男人的衣服往上爬,想要抱抱了。
 
墨迁一点没有不耐烦,滚滚小时候太乖巧了,撒娇的次数少之又少,更别提胡闹了,这么来一回,他心里的一块期待反倒被补齐,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但转念想到这可能不只是因为自己的纵容和酒精的作用,还有点潇洒度余生的意思,又觉得喉咙发涩。
 
托着四肢都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团子,墨迁慢慢往楼上走。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滚滚一直在往他脸上蹭,鼻头、嘴、额头,胡乱从他脸上擦过,用力得他都觉得有点疼,更别说好好看路了。但滚滚似乎一直不满意,就像觉得痒却始终抓不到痒处,着急得都有些焦躁了。墨迁拍着他的背安抚也没有用,心里想着要去给他找点解酒的热饮来。
 
一段楼梯还没走到头,怀里骤然一松,然后脚背一沉,青年熊茂光着一双脚踩在他脚面上。还好墨迁停得快,手也稳,不然就把他磕着了。知道他还在醉酒状态,墨迁没打算责怪,手用力想重新将他抱起来,一低头却愣住了。
 
青年昂着头看他,两颊木木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黑色眼线围起来的湖面湿润氤氲,像装着一辈子的话。墨迁没有动,也安静地看回去。他突然有种紧迫感,要快点读懂这双眼睛,当雾气消散,那些信息又要隐藏起来了。
 
他的思绪被青年的动作打断了。熊茂抬起右手,轻轻摩挲他脸上的一块皮肤,墨迁猜自己的脸是被滚滚之前的磨蹭擦红了。他用右臂圈住青年的后腰,抬起左手握住那只带来痒意的手,一句“没关系”还没出口,就感到青年将脸埋进了自己胸口。这下不只雾气,连那双镜湖他也看不到了。
 
虽然熊茂的身体问题早有征兆,但萨罗穆对原因的揭示就像正式按下了启动键,他的健康开始明晃晃地走下坡路。先是大量进食和减重同步,吃下去的东西好歹抵消了部分消耗,然后食量也开始递减。
 
以前熊茂每天会不停找吃的,面前放多少都能吃掉,到现在,吃饭居然要人提醒。虽然他吃下去的食物能与普通人的食量持平,但墨迁看得出来,吃东西之于他已经不再是享受,而是一种任务,哪怕端上来的是他最喜欢的紫竹和水果。
 
面对关心,熊茂常常回答“不饿”、“没事”、“不累”。这些也是实话,他的精神状态确实还好,体力也没有下降太多。而今,他的身体就是一座横梁房柱都在不断缩小的木头屋子,目前还保持着平衡,但不知道哪一天其中一根柱子就会断裂。
 
墨迁害怕迎来那一天。
 
自萨罗穆被软禁在博格星后,一开始墨迁每天都会让他给熊茂检查身体。几次之后,萨罗穆直接让他在拿到原始基因前不要来了。
 
“这是必有的发展,你让我,或者找个专业的医生做些治标不治本的事,对他的身体反而是种扰乱,最大的可能是造成相反的结果。只有拿到原始基因,我才能确定该怎么做。”
 
最终墨迁只能按萨罗穆的要求在熊茂的光脑上设置一个身体监测程序,定时将他的基础身体指标发送给萨罗穆,供他观察记录。
 
“我能推测到结果,但过程还是有很多变量的,数据的采集对研究有意义,你们人就没必要过来了。”前首席科学家的话说得不好听,墨迁还是照做,至少这样能让事情的一部分变得可控,尽管只有一点点。
 
在小别墅的客厅里过了一夜,几只霸王猫就赖着不走了。现在没有战事要求,墨迁也不赶它们。有这些家伙在,他出去工作时熊茂也有朋友陪着,何况他发现大王它们在有意逗熊茂开心。
 
动物在有些方面比人类更敏感。墨迁宁愿他没有这个发现。
 
作为被关注的对象,熊茂的感受更为明显。睡个午觉起来,两只大猫像保姆一样坐在床边守着他;看着它们甩得整整齐齐的尾巴笑一笑,那一排尾巴能甩到把他催眠;打算到窗边坐一坐,身后马上就会多一个暖融融、软绵绵的大猫靠垫……
 
熊茂明白这种关心背后的含义。他出门的时间大大减少,知道内情的人看到他的样子会更为忧虑,不知就里的人会疑惑滚滚到底怎么了。战争已经结束,他现在唯一需要努力做的,就是顺应大家的心意,好好休息,舒服度日,保持良好的心情。
 
不过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熊茂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宅男,没有很多爱好,一时有了大量的空闲,也想不到要做些什么。墨迁有问过他要不要到处看看,他可以调出时间来,有空间异能在,随时要回来都可以。熊茂拒绝了,说自己就想待在博格星。这里虽然没什么好玩的,但是让他觉得最舒服自在的地方。
 
以前的熊茂希望尽力融入这个世界,拥有存在感并创造一些意义,现在他的想法正好相反——如果他注定只是一个贸然闯入的过客,那他希望自己的痕迹能更淡一点。
 
熊茂的味觉已几近全失。他没有告诉墨迁,萨罗穆说过了,没有拿到原始基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对于这一点,他总有种隐隐的预感。还是不要给家长徒增烦恼了。
 
没有了吃这一大乐趣,熊茂陷入了每一个认为自己即将走向终点的人都会有的爱好,回忆过去。他回忆的主题很简单。
 
懒洋洋的午觉起来,熊茂斜躺在大王身上,把光屏拉大,开始欣赏光脑里的“私货”。里面有他和墨迁在一起的合照和视频,从他还是一只不会走路的小滚滚时,到他胖得墨迁一抱就被整个遮住的时候。前面部分大多出自菲碧之手,后面就有很多是他自己拍的了。这些墨迁也都看过。
 
他目光停留得更多的,是墨迁没看过的那些。年轻少将行走时的侧颜、跑步时的背影、指挥时的英姿、安睡时的脸庞……一些照片遥远得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一些又近得只有男人一扇合拢的眼帘、一只穿着军靴的脚。
 
熊茂很遗憾,没有偷拍到墨迁大笑的表情。每次墨迁大笑的时候,几乎都是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而那些时候他不是羞窘得想钻地缝,就是高兴得找不着北。
 
家长唯一笑起来比较明显的一张,是一个从下往上拍的视角。熊茂记忆力很好,却想不起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或者周围发生了什么事,让他露出了那样的表情,棱角分明的脸都柔和了下来,唇角微翘,眼里有温暖的光。
 
像这样随手拍下来,毫无构图可言的零碎照片有很多,拍的时候不经心,现在就需要根据时间在脑海里一点点复原当时的场景、前后的事件,一张照片他往往要看很久。
 
熊茂沉浸在追溯过去的思绪里,没有发现自己脸上不自觉带出的笑容都落进了屈尊降贵给他当靠垫的大王眼中。长毛霸王猫看看光屏里的那个人类,又看看倚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类,金绿色的眼睛眯了眯,像在认真思考。
 
这天晚上,墨迁一回来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平常视他为空气的几只大猫端坐在客厅里,脸朝着大门的方向,似乎在专门等他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里走,大猫们昂首伏腰地围过来,那姿势就像要狩猎,可他并没有察觉到敌意。是为熊茂准备的什么新游戏?他没有反抗,任凭这些大家伙把他撞倒,然后一些驮一些顶地把他像头猎物一样运到楼上。
 
可惜了,如果他明白大猫们的意思,应该会自己给自己打一个蝴蝶结。
 
第八十八章
 
熊茂洗完澡,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烘头发。镜子里的他全身红通通的,像被蒸熟了。
 
他的味觉急剧退化,食欲约等于没有,好像整个内在都变钝了,外在的触觉却越来越敏感,洗个澡都得调低水压,调小水量。这么温吞吞地洗了一会儿他就受不了了,干脆把水调大洗了个战斗澡。
 
薄得可以看到血管的皮肤本就带点肉粉色,热水一激就更红了,加上熊茂自己胡乱抓出来的指痕和那身排骨,看起来简直像被摧残过。
 
对自己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很不满意,头发一干熊茂就迅速套上睡衣,这时浴室外传来的一点声音却让他立刻顿住了。
 
肯定是家长回来了。熊茂赶紧在脑子里把今天做过的事都过一遍,满意地从中找到了在大猫们的监督下完成吃饭任务的记录,这才放下心来。
 
战事结束后,熊茂本打算搬回楼下那个从没住过一整晚的房间去,但这时是墨迁不同意了。男人坚持让他留在眼皮底下,熊茂又拿不出什么实在的理由,搬房间的申请就被彻底驳回了。现在他每晚都要接受一轮家长的“盘问”,信息汇报、视频汇报都不作数,当面询问家长才能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敷衍,也可以让他长长记性。在同一个房间,熊茂连关门装睡都不行。
 
熊茂带着今晚能拿满分的自信打开浴室的门走出去,一看到房间里的景象却马上慌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墨迁为什么会被大猫们驮在背上,是受伤了吗?
 
房间里面积有限,熊茂冲过去的脚步被大猫们挡住了,仰面躺着的墨迁抬起头来冲他摆手,他这才发现事情好像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一头雾水地看着猫兄弟们在大王的指挥下把墨迁放到床上,家长也一副“我不知道它们要干什么,我只是配合”的表情,熊茂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确认把人送到了准确的位置,大王冷冷地回答:“喵~”
 
熊茂的脑子绕着博格星飞了一圈才回到脖子上,反应过来大王的意思,他“噗”一声笑出来。
 
长毛霸王猫是在说:这个人类是你的了。
 
笑声刚溜出口就被熊茂收了回去,大猫们明显很认真,送完了人也不走,显然是要护卫在旁,无论他要做什么,它们都会帮助他这个弱小的朋友防止床上那个厉害的人类反抗。
 
熊茂前几天还在想可以帮大王找媳妇儿了,结果成年不久的猫首领反倒先操心起他的问题来,送给他这么一个大礼。熊茂憋着笑把大猫们往外推,一边推一边小声回应它们的疑惑不解。
 
“喵?”
 
“知道知道,他是我的人了,谢谢谢谢。”
 
“喵~”
 
“放心放心,我搞的定。”
 
……
 
尽管青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墨迁还是听到了两句。被抬往他和熊茂共同的房间时,墨迁就大概明白了这些动物的意图。熊茂要下床时,它们会叼来鞋子;熊茂要喝水时,它们会推来杯子;这次多半是把自己当个“东西”给熊茂送去。
 
这意味着,青年现在要自己……听来的“对话”证实了这一点。那么,他需要自己做什么?
 
墨迁等着熊茂提要求,但青年回来后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了句:“它们真是太调皮了,没事干就逗人玩儿。”然后就转移话题:“你今天忙得怎么样?”
 
墨迁突然感到莫名地失望,这失望强烈得险些在面上露出来。为免在熊茂面前表现不好的情绪,他随便答了两句,若无其事地起身往浴室走。
 
房间里只剩自己,熊茂松了一口气,还好家长什么都没发现。重新放松下来,刚才被他束缚在胸口的笑意又不安分地上下跳动,顶得心脏都怦怦响。他安静地坐在床沿,脑子却止不住地顺着大猫们给的启发自行想象起来。
 
暖黄的阳光透过房顶的玻璃洒下来,教堂是地球上的风格,他和墨迁却穿着奥莱的礼服。墨迁的礼服依然以黑色为主调,带着军装的元素,又更为柔软,衬得他英俊中不失亲和力。一边的猫神父庄严地开口:“今天起,这个人类是你的了,你愿意和他共度余生、福难同享吗?”
 
墨迁的澡越洗越快。受情绪影响,他做了个类似逃避的选择,走进浴室就清醒过来——要弄清楚为什么不直接问?
 
身侧传来动静,沉浸在美好想象中的熊茂侧过头来,看到墨迁就站在身边,穿着一身黑衣,带着军装的元素,又更为柔软。暖黄的光线下,他温和地问:“我是你的人了?”
 
熊茂晕乎乎地回答:“我愿意。”
 
话一落地,熊茂骤然被自己的声音惊醒。黑色的礼服变成黑色的睡衣(这是后勤部在军长缺睡衣时猜着他的喜好做的),暖黄的教堂阳光也变成了房间里的灯光,只有墨迁还是墨迁,可他脸上的淡淡疑惑也化作了惊讶。
 
熊茂一下站起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脸上一烫又一凉,面皮在骤热骤冷间几乎要裂开。“我刚在走神,你洗完啦?”他试图蒙混过去。
 
墨迁没有接话。青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他其实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那一刻,他看清了他的眼神,被青年快速而生硬地遮盖过去却还是暴露无遗的眼神。期待又忐忑,满足又遗憾,喜悦又慌张。
 
这眼神中有些东西是那么熟悉,这种熟悉将脑中四散的线索黏在一起,拼成一束照亮无形心事的光。他以前为什么要想尽办法赖在这个房间,最近又为什么想搬走,醉酒后为什么欲言又止,清醒时又为什么开心得刻意,大猫们为什么要把自己送给他,他又为什么不要,一切都在这束光的照射下变得清晰。
 
思绪跑过千万里,昨年今日都看遍,现实中不过过去短短几瞬。墨迁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痛,炙热冰寒混在一起,腾挪翻转都找不到舒服的位置。想也没想,他脱口而出:“可以。”
 
“啊?”这下轮到熊茂疑惑。
 
“我是你的人,可以。”
 
静默过后,熊茂的反应是牵起脸上的肌肉笑两声:“哈哈,你听到啦?大王不是总不服你吗?它们认为你应该听我的,实际肯定是我听你的啊,哈哈。”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乙是甲的阵营中层级更低的人,要听甲指挥,就可以说乙是甲的人。但这和他们现在说的不一样。即便墨迁没有听过菲碧嚷嚷要把夏栖变成她的人,即便他从未把心思放在情爱上,他也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明白了就是明白了,他没有犹豫,也不想看到熊茂犹豫,那让他心酸。
 
青年脸上的表情是小心翼翼的探察,偏厚的嘴唇缺乏血色,紧迫感又冒出头来,墨迁第二次扔掉思考,低下头去。
 
嘴唇的接触让温度更快地传导,比拥抱更能确认一个人的存在,两者相加则带来踏实感。墨迁跟着感觉伸出手臂,完成了动作的叠加,不自觉地从唇间溢出一声叹息——是从未想象过的满足。
 
他没有想过熊茂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对亲情的误解,没有想过该不该等熊茂恢复健康后再好好谈一谈,理智随着对方身体的恶化变得稀薄,心底的念头只有他想要什么就马上给什么。
 
等真这么做了,墨迁才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在“给”,是在“要”,要更紧密的联系,要更坚固的羁绊。这是小家伙的期盼,何尝不是他自己隐秘的渴望呢?
 
眼前一暗,唇上就多了一层柔软。温暖的气息笼罩着全身,顺着相贴的嘴唇,顺着拥抱的手臂,传到四肢百骸。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在做梦。恍惚间,熊茂唯一完整的一条思绪,想的是墨迁的唇居然比想象的热得多,至少比自己的热得多。
 
四瓣唇只是挨着,两个人一个在细细体味这美好的感觉,一个还飘在空中。过了好一会儿,熊茂才慢慢抬起手来,确认贴着他的身躯,但脑袋却一点都不敢动,那里连着梦境入口,如果真是做梦,动了梦就断了。
 
他不动,墨迁却动了。没有松开手,男人只是拉开了一点距离,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深邃黑眸里是清清楚楚的认真和肯定,熊茂原本有无数问题要问,有许多挣扎要说,看到这双眼睛,那些话都消散了。
 
什么退缩,什么放弃,最深的渴盼就这么轻轻松松又惊心动魄地实现了,多犹疑一秒都是对它的亵渎。熊茂紧紧地回抱墨迁,饱胀的情绪无法发泄,他用力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
 
他们本就是最亲密的人,相互之间极度熟悉,拥抱的次数早已数不清,但熊茂知道这个拥抱不一样,何况头顶还传来低沉的笑声,接着细密的轻吻就落在了额头、发顶。
 
他真的有了他的人。熊茂眼眶发胀,觉得自己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激荡的洪流稍稍过去,熊茂终于能说点什么,他张开口,却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墨迁被一股推力顶开,再看过去,青年已经变成了团子,身上还挂着衣服碎片。
 
“嗯~”
 
好吧,就算是这样,他也是全宇宙最幸福的滚滚!
 
第八十九章
 
一条手臂横在腰上,干燥温暖的手掌贴着肚皮上的毛毛,熊茂转了个身,在男人睁眼前把熊掌盖在他眼上,在变成人类的下一刻亲上那张薄唇。
 
熊掌紧密且多毛,遮住墨迁的视线完全没有问题,人类青年的手却短短小小的,像孩子的手,以前还好,瘦狠了之后根本没有什么肉。熊茂紧张之下忘了合拢手指,没发现墨迁已经透过指缝看到了他红得发亮的脸。男人抬手准确地捏捏他发烫的耳朵,被偷袭过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
 
脸上的温度再一次升高,看着被自己半压在身下却显得闲适得多的人,熊茂突然就有点不忿。没有表白,没有互诉衷肠,那句唯一和表明心迹扯得上边的“可以”简直像官方批复,两个心意相通的人直接迈入了老夫老夫模式。昨晚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却感到了不满足。
 
带着点儿凶恶的力道,熊茂一口咬上去,饿了似的把墨迁的下唇含在嘴里扯了扯。这回两个人贴得更紧,透过互相挤压的胸腔,熊茂清晰地感受到了急促有力的心跳。正在用力的牙齿松了开来,因为那心跳不只是他自己的。
 
咚咚,咚咚,不安的情绪随着男人心跳的节奏快速消散。
 
熊茂虽不至于自怨自艾到认为墨迁选择跟他在一起完全是一种对将死之人的施舍,可也没有自信到全然排除这方面的因素,毕竟家长有多宠他他都知晓。没得到时可以冷静淡然地希望对方受自己的影响越少越好,分离那一天难过能够少一点,得到后却不自觉地计较起感情的出处、投入的程度。
 
墨迁的紧张很好地安抚了熊茂的紧张,他松开嘴,想要抬头。这个撤离的尝试被追上来的唇阻断了,主动权交换,男人一个翻身把青年压在身下,一只大掌覆上眼睛上的手,插入,下拉,十指相扣,越握越紧。
 
不同于昨夜的温柔相贴,也不同于熊茂的点点咬咬,墨迁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两人的唇重重地摩擦。熊茂只觉得相触的地方燃起一把火,烫得他微微张开了嘴,然后下唇就被含住了,迎来细密的啃噬。
 
唇齿厮磨间,两条舌尖无意地相遇,仿佛钥匙匹配上了锁孔,第二扇门打开,墨迁的舌长驱直入,无师自通地四处扫荡,火热得像要把身下的人拆吃入腹。
 
鼻息相对,熊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湿意的亲吻声响起,激得他像过电似的一抖,思绪霎时短路,大脑一片空白,放任一颗心陷入沸腾的蜜湖。
 
谁说老夫老夫的?
 
无力招架这陡然升温的热情,只能被动承受的熊茂无暇思考,自然想不到是他自己给了墨迁通行证。在青年的认知里,他是先喜欢上的那个人,墨迁只是后知后觉的接受者。而在墨迁眼中,他是年龄更小的那一个,感情心态都纯粹,不能唐突。然而熊茂羞怯的勇敢、积极的求证对刚刚开窍,还在耐心观察、小心探索的男人而言可谓一种直接坦荡的允许,擅长进攻和占领的优秀军人当然不会再等待。
 
两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体验,熊茂空有色心,在天赋型选手面前完全败下阵来。在胸腔中最后一丝空气被抽走前,他本能地抬起自由的那只手,越过男人体贴留下的空隙,按上那具坚实的身躯。
 
感受到胸前软绵绵的推力,墨迁这才从青年口中退出来,但热烫的亲吻又接连落在身下人的眼角、耳鬓。他揣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情感走了很久,猛然找到出口,品尝到让人从心底里叹息的甘甜,一时停不下来。
 
熊茂胸膛剧烈起伏,张口喘息,大量涌入的空气终于让他的大脑恢复了部分功能,但同样不想停下的渴望使他首先想到的是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变身。这具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晚上和早晨尤其容易自动变身,他可不想男神亲着亲着亲到一嘴毛。
 
“不要变身,不要变身。”熊茂在心里不停默念。等墨迁突然笑着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这句话念出来了。
 
熊茂脸上闪过懊恼,惋惜被自己破坏的大好气氛。欢快的震动沿着相贴的身体传来,他忍不住也笑了。
 
过去的心事不需要述说,以后的困境不想去触碰,亲吻是现在最好的表达。两个相伴已久又多了种相守角色的人爱上了这项运动,要在门口分开了也止不住又吻到一起去。
 
吻着吻着,熊茂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注视,一侧头,几只大猫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看过来,眼睛里满是好奇。跟他的视线对上,阿崽还喵喵地问他们在干嘛。
 
怎么忘了它们还在?果然恋爱中的人会变笨吗?
 
熊茂不好意思,墨迁却不会。把青年的脸掰回来,他又在对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才离开。因为多次的亲吻,青年的嘴唇显得红润有光,看起来有生气多了。
 
墨迁一走,熊茂心里骤然变得空落落的。他不自觉地回想从昨晚到今晨的一点一滴,又是甜,又是酸。那个人不在身边,他强大的吸引力终于弱了一点点,散落的理智稍稍合拢,不确定的生存几率重新摆在熊茂面前。
 
但他只犹疑了一瞬,就重新坚定起来。以前看夏栖和菲碧的退退进进,熊茂作为旁观者感慨万千,相似甚至更为极端的境况落到自己头上,他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一开始他选择了退缩,现在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墨迁的毫不犹豫给了他莫大的勇气,现在该想的是如何珍惜时间。
 
熊茂刚想变成滚滚去找墨迁,身旁的大王突然低吼一声绷直了尾巴,他一直想着的人去而复返,重新出现在眼前。
 
穿越空间回来的墨迁大步走过去,解瘾似的在熊茂嘴上亲了一口,这才说:“我们谈到战兽安置的事,你也应该参与,迈尔他们一会儿过来。”
 
仗打完了,还有很多事需要收尾,大到战力的重新部署,博格星基地的重新定位,死神战斗机生产线的迁移,小到人员的升迁调整,烈士伤兵的抚恤,受损区域的修复等等。战兽队伍的精简和规范也在其中,但此事他们早有铺垫,现有的动物精锐熟悉基本战斗指令,懂得与人类士兵配合,即便以后没有熊茂,以它们为基础进行繁育和训练也是没问题的,只是想要更多变化会花费更多时间。具体的执行上,熊茂不需要也不方便参与。
 
墨迁说的“战兽安置”,指的是伤残及“超龄”动物的安置。战兽也是士兵,也需要战后心理辅导,也要面临退伍事宜。相比人类,它们的黄金年龄要短暂得多,可以有的选择也少得多,他们这些人类需要为功臣们做打算。
 
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战后心理辅导熊茂已经给动物们做过了,实际上,天然遵循弱肉强食规则的它们适应良好。它们的年龄熊茂也早做了统计,按编号把需要退伍的挑出来就好了。至于后续安置,无论是送到军方认可的合作机构,还是在基地专门开辟一块区域给它们“养老”都可以,又不差这点口粮。
 
可以说,这是所有收尾工作中最简单的事项之一了。墨迁这么郑重其事地提出来,还把人叫到小别墅讨论,主要是因为他尊重熊茂的感受。
 
而另一点,熊茂想到这里笑了一下,是因为他也一样,想要珍惜有限的时间。
 
四人组和菲碧进门来,看到熊茂比上次见面时更瘦的样子也没有口头表达关心,只是视线不断在他和墨迁之间来回,菲碧眼里的揶揄更是明晃晃地摆出来。
 
熊茂疑惑地看向墨迁,男人十分自然地说:“我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了。”
 
第一天就公开,熊茂的耳朵红了,不过他之前已经在大猫朋友们面前不好意思了一回,有了经验又受墨迁感染,很快就淡定下来,只余感动和甜蜜在心中久久不散。
 
看着那两人一个宠溺一个羞涩,相视一笑,然后刚才还羞涩的那个就大大方方地挪到另一个身边坐下,四人组真想捂眼睛。
 
早上墨迁一来就扔给他们这个重磅消息。“我和熊茂已经是爱人关系。”他说得直接又清晰。
 
几人对此早有察觉,接受起来并不困难,没觉得有什么大的变化,后面才发现,真是大意了。
 
迈尔跟墨迁确认今天的安排,重要紧迫的事都已完成,剩下的只是需要他拍板的部分,自家老大居然对着那些事项思索起来。就在娃娃脸副官仔细回想是不是有哪里没考虑到的时候,军长大人一本正经地提出需要大家到别墅去和熊茂一起商议战兽安置,然后他就自己先消失了。
 
四人带着满心的调侃往别墅赶,自认做好了受到粉红侵袭的心理准备,结果仍是受到了暴击。
 
只有赖在博格星不走,特意来凑热闹的菲碧抵抗力强,可是她回击的方式是拉着夏栖宣布:“我们也在一起了。”
 
迈尔、公主、蓝野:……
 
以后要叫受暴击三人组吗?
 
第九十章
 
熊茂还真是对退伍战兽的去处有些想法。
 
“要退伍的只有部分猫头鹰、刺猬和兔子,或许可以让有意愿的退伍士兵和其他军人家庭领养回去。”
 
这个念头还是他在上网时形成的。御外战争胜利庆祝仪式后,战兽的形象深入无数人心中,很多人发言表达领养意愿,“未成年”论坛上,已经七岁的小飞侠也说希望像爸爸一样保护大家的动物战士能到家里去,熊茂这才知道他的爸爸也是一名联邦军人。
 
伤残和即将步入老年的动物们有人专门照顾当然更好,退伍和在役军人家庭又是最好的选择,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通过大王的帮助,熊茂重新对动物们的情况进行了汇总,将领养信息发布在了军方网区的对外页面上。待领养的动物有的单独一只,有的两只、三只在一起,没有人知道这是出自它们自己的意愿。除了可公开的指令,每组动物的介绍中都包含了它们的主要性格和身体情况,罗列了喂养方法和注意事项。
 
消息原本只有会关注军方新闻的人知晓,经过媒体的传播后,想领养的人纷至沓来,哪怕筛掉没有军人背景的,申请人还是多到每组动物都有几十个竞争者。熊茂又投入到了领养人的选择中。
 
这些事花了他不少时间,生活随之充实起来。墨迁则差不多把小别墅当成了办公室,没有重要的事都不出去,空了就陪着他一点点看申请人资料。
 
菲碧本想抬出她的专业技能,加入申请人筛选“大业”,给自己赖在博格星增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过来一看根本没有她站的位置,干脆也不费劲了,直接厚着脸皮天天跟着夏栖。
 
三人组在这边受虐,又在那边被闪,郁闷得想出去打打海盗什么的,可是之前一战大大震慑了戎奇人,也让内部的不安定分子乖乖缩起脑袋,到处一片祥和,没地方给他们找乐子,憋得公主又开始收集毯子,蓝野做起了玩具,迈尔只能把各种琐碎都当大事来办。
 
熊茂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朋友们想点火把的对象,每当他觉得已经处在最快乐的时候时,总还有更多的幸福等着他。他不再去注意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也不去想以后,认真享受眼前的每一秒才对得起墨迁对他的满满爱意。
 
但熊茂不在意的,墨迁却时时放在心里。轻轻拥着身前的人,双手在他腹部虚虚交握,下巴也只是微微挨着青年有点偏硬的头发,男人全身没有一处用力,因为他已经发现了青年的皮肤有多敏感,不想给他带来多一点不舒服。
 
熊茂姿态随意地靠着身后坚实温暖的胸膛,看着看着光屏就忍不住回头亲上去。浅浅的亲吻很快变成深深的交缠吮吸,墨迁有天赋,熊茂也学得很快,没有人索取,没有人给予,他们只是在自然地交融。即便是这种时候,墨迁也只是小心地托着熊茂的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空气不断升温,身体里的火焰也越跳越高,在自控力的边缘,两人默契地退开来。
 
“小飞侠家领养了两只刺猬,他正在发刺猬小屋的照片给大家看。好几个宠物食品品牌都宣布退伍战兽的食物他们包了。”熊茂回到“正事”上,只是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但墨迁明白他在说什么。退伍战兽领养人名单已经确定,只是他们要把动物们接回家还要一定时间,这些人家都高兴地做起了准备。这件事近段时间热度很高,不少商家免费为领养人提供各种支持,同时也做做宣传。要不是在消息发布时就指明有官方背景的联锁动物医院将为退伍战兽提供终生免费医疗,肯定会有很多宠物医院发声。
 
“夏栖和菲碧提出要领养小绿。”男人顺着熊茂的话题说。
 
“小绿肯定愿意,只要有吃的它就很高兴,何况夏栖和菲碧都是它熟悉的人,完全不会害怕,只是菲碧千万不要把它带回怀特上将家。”熊茂开了个玩笑。其实他心里很羡慕,夏栖和菲碧要领养小绿,就表示他们要组成家庭了。他转开注意力,笑着说:“网上还有人想领养滚滚,说墨迁少将不能独霸滚滚,然后一堆人上去跟他吵架哈哈。”
 
“你本来就是我的。”墨迁在青年额际印了个吻,像没看出他的回避似的接着道:“等大王年龄大了,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们回家。只是我们有任务的时候,得拜托父亲母亲照顾它。”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熊茂背对着身后的人,用力眨了眨眼,说:“好。”
 
很多事并不会因人的坚定和信心而转移。在又一个本应甜蜜和轻松的清晨,熊茂没能变成人类,给他的爱人一个吻。
 
一夜之间,他的力气全部枯竭,像突然断电的机器,只余保护性电源维持大脑的运转,无法再将瘫痪似的身体唤起。
 
墨迁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将他带到了萨罗穆面前,被从床上扯起来的前首席科学家在一系列检查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的身体比我预计的更快到达临界点。现在的状况是肌体的自保反应,切断行动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消耗。但消耗依然在持续,必须尽快拿到原始基因!”
 
墨迁立刻给亚尔维斯发去信息。
 
这个动作实际上是多余的,亚尔维斯知道时间紧迫,要是有消息肯定已经发回信息,何况森勒星和奥莱星系相隔遥远,并不能实时通讯。
 
在亚尔维斯出发两个月零三天后,墨迁收到了他发回的视频。视频中的金发美人坐在小型飞行器中,告诉他们他已经把飞船停在大气层外,即将抵达森勒星的无人区域。透过他身后的飞行器舷窗,可以看到下方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这个充满生机的地方也承载着熊茂的生机、墨迁的企盼,他们和视频中的亚尔维斯一样激动。
 
在那之后,亚尔维斯又相继发来了报平安和确定方向的信息,算上信息传输的滞后性,他现在应该已经按计划混入当地城镇。
 
可是没有新的消息。墨迁的多条信息发出去两天后,没有等来任何回复。
 
在与时间赛跑的关头,心急如焚的男人不得不承受第二个重击——亚尔维斯失联。
 
一面玻璃墙隔开两个世界。外面的迈尔、公主几人看着里面仿若没有其他人存在的两个人,停下了往里走的脚步。
 
墨迁坐在床边,一身军装整齐干净,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大团子毛毛的爪子,脸上带着笑。“小胖子,基地有事需要我去处理,你要是无聊我让大王它们来陪你?”
 
熊茂一动不动地躺着,视线从他深陷的眼窝挪到变窄的脸颊。墨迁最近总喜欢叫他小胖子,好像这么叫他就能真的胖起来。除了寄希望于语言的力量,男人还开始说谎,说亚尔维斯那里一切顺利,说他们只需要再耐心等一段时间。
 
一切顺利你就不会瘦得这么厉害了,大瘦子,熊茂心说。但他嘴里只轻飘飘地发出一声:“嗯。”
 
不能变形,不能动,不能用光脑,熊茂像回到了小时候,只能嗯来嗯去地跟家长对话。这么说也不对,小时候他至少还能加上肢体语言,而且那时候是他说一箩筐,家长回一句,现在家长说了十句,他也只能嗯一声。
 
连个摇头都没有,墨迁却听懂了,又笑着说:“不想让它们来,那你就安心等我回来陪你。”
 
虽然我喜欢看你笑,但男神你这笑起来也太难看了,还是原来的冰块脸酷一点。熊茂心里又念上了。
 
早有一重又一重的心理建设垫底,真到了这一天,熊茂大体是平静的。他甚至有精力想,上辈子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挂掉,可能是踩进了一种叫“英年遇劫”的命格,但上辈子自己孤身一人,这辈子却被男神养大,一路被男神光芒照耀,还吃上了男神豆腐,肯定会化险为夷。
 
熊茂开始的悲观被墨迁的积极坚定赶进了小黑屋,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尽管事情在向不好的方向发展,他也不断自我鼓舞,抓住希望不放。可那个给他勇气人的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强大。
 
跟团子告完别,墨迁站起来往外走。他的肩背依然挺直,心里却一片烈火烧灼。皮包骨头的爱人躺在身后,寻找生机的好友音信全无,以前从不曾去想的另一种可能开始侵袭灵魂。黑雾绕心,痛苦跗骨,他用尽力气才显出若无其事。
 
但不论内心的世界如何坍塌,坐以待毙都是绝不会有的选择。亚尔维斯失联第三天,墨迁已准备好亲自赶往森勒星。尽管一场大战后,他的异能再一次进阶,但这么远距离的来回仍有不小的危险几率,可这些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那条唯一的路,他必须去走。
 
就在墨迁独自穿上轻甲时,安静许久的特设提示音突然响起,他没有浪费一刻地打开信息,亚尔维斯狼狈的脸出现在视频里。
 
“墨迁,”金发好友吐字艰难,“森勒星并没有滚滚,我是说,并没有滚滚的种族。熊茂不是森勒星人!”
 
第九十一章
 
视频中的亚尔维斯脸上东一块、西一道,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像在地上打过滚。他身边斜趴着一头体型巨大的动物,金黄色的皮毛带着黑色的条纹,样子有点像霸王猫但又不一样。亚尔维斯说话的时候,这头动物就在一边眯着眼睛看他。
 
墨迁分不出精力去注意其他,他的心神已经完全被亚尔维斯的话拉扯在了一起,凝成一根细细的针,又用力刺回他的心脏。
 
“熊茂不是森勒星人的几率超过90%,我没有找到任何与他的种族有关的记录,剩下的可能是他来自尚未被发现的隐秘族类。我会留在这边继续寻找,但,你也要想办法另找线索。”
 
以亚尔维斯的能力和性格,90%都是委婉的说法。森勒星并不大,文明程度虽比奥莱联邦弱一级,但实际并不算低,存在未被发现的植物或昆虫种类还说得过去,有未被发现的兽人族群的可能性就太低了。墨迁知道,在森勒星找到原始基因的希望非常渺茫。
 
大脑明白了,心却无法接受。漫长的时间过去,光屏自动熄灭,静默空旷的室内,男人站成了一座雕塑,薄薄的轻甲化作沉重的枷锁,混着被碾碎的希望,将他拖向绝望的深渊。
 
在心中最后一点光被黑暗吞噬前,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良久,男人抬手解下轻甲,动作起初滞涩无力,很快就变得顺畅沉稳。脚步声响起,像往日一样干脆、镇定,没有拖沓地逐渐远去。被脱下的轻甲却仍然放在原地,没有被主人收起来。
 
熊茂没想到墨迁这么快就返回,眼里露出吃惊。他脸上的皮肤已经深深塌陷下去,显出清晰的头骨形状,看起来着实可怖,只一双眼睛仍旧大而圆,此刻更是亮晶晶的,表面的疑惑下闪着喜悦的光。
 
墨迁脸上一派温柔笑意,伸手捏捏他的耳朵,又在他毫无光泽的毛脸上落下几个吻。他的动作实在太轻,熊茂其实并没有感觉,但感觉的想象已经自动在他脑中生成,让他眼中的喜悦变得更浓。
 
“中途回来看看,一会儿还得去忙。”墨迁作了解释,好像他只是因为想念爱人,半途溜号回来一样,但熊茂没法问。
 
短暂的温存后,墨迁找了个借口离开房间,在旁边的实验室找到了萨罗穆。
 
“原始基因还有多久才能拿到?”萨罗穆一见墨迁就问。他不知道亚尔维斯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个后辈失联过,又传回让人绝望的发现,不追究原始基因的来处是他们当初的协定之一,于是他只能焦急地催促。
 
墨迁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问:“有办法让滚滚的身体消耗再次降速吗?”
 
萨罗穆立刻直起脖颈,一对灰眸牢牢地锁住面前的年轻将官。“出了什么意外?”
 
前首席科学家对此非常敏感,墨迁要稳住他为熊茂治病,不可能告诉他实情。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黑发军长淡定地说:“亚尔维斯已经找到原始基因在哪里,但要拿到手还有些麻烦,我会过去帮他,时间可能会比之前计划的长。”
 
萨罗穆点点头表示理解。在他的想象里,这件事肯定涉及复杂的利益关系和势力,墨迁要是表现得很简单,他反倒要怀疑。找到原始基因是好事,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实力和他对滚滚的重视程度已经有所了解,相信他能把东西拿回来,多花点耐心都是小事。
 
“我可以让他进入休眠,但这种休眠是不彻底的。鉴于他现在的状况,彻底的休眠会让身体的损伤变得不可逆。即便拿到了原始基因,重新苏醒后我能保住他的性命,却没有办法让他恢复健康,更别说延长他的寿命。那时他只能保持现在这种瘦怏怏的样子活个几年。”
 
“也就是说休眠了仍有消耗?能维持多久?”
 
“半年,休眠状态下他最多能活半年。”萨罗穆在最后两个字上下了重音,“所以你们千万不要浪费时间。”
 
“放心,时间完全足够。”
 
在萨罗穆面前表现了充足的信心,墨迁步履自然地回到了小别墅。几只霸王猫还待在客厅,它们知道大团子出事了,又找不到他,就赖着不走,每每见到墨迁都会怒目而视,却没法跟上他。
 
但这次不同。这个人类肩膀没有垮,脸上也是正常的淡漠表情,它们却感觉到了凝重。于是在他再次让它们回战兽营时,大王没有再反抗。它看了墨迁一眼,带队走了。
 
大猫们刚走,四人组和菲碧就赶了过来。墨迁可以骗萨罗穆,却必须跟他们说清楚实情,有太多事需要他们在他离开期间帮忙处理、照顾,如果他回不来……
 
等他再次回到熊茂的房间外面,已经过了他借口要做的事需要的时间。借着玻璃墙的反光检查了下自己的表情,男人推门进去,照旧先在大团子脸上亲一亲。
 
“之前被萨罗穆叫过去了,他要用一种休眠的方式让你的身体代谢停下来,这样拿到原始基因后,你能更快恢复健康。正好我还有事要忙,不能一直陪你,你就先好好睡一觉,等醒了,亚尔维斯就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墨迁用一副轻松的口吻说。
 
熊茂深深地看着他。尽管墨迁已经尽量掩饰,熊茂还是看出了不对。那僵硬的脸颊、低哑的嗓音,都让深处的疲惫露出了一点行迹。更别提那双深邃的眼睛,浓重的黑色中,是不可忽视的不舍。
 
不详的预感卷土重来,乐观的城墙就要抵挡不住。我们是要分开吗?你是要去冒险吗?
 
萨罗穆已经过来做起了准备,收到他的提示,墨迁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滚滚,珍之重之地把怀里无限轻又无限重的存在放进休眠舱。
 
“嗯……嗯……”熊茂焦急万分,想赖在他的胸口,想抓住他的手,但他办不到。
 
墨迁像没看懂他的抗拒,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额头,缓慢又温和地说:“等你醒了我们就去首都星见父亲母亲,我要向他们正式介绍你。然后我们可以去潘达星,品尝各种各样的食物,我有很多假没有休。你要是想,叫上亚尔维斯也可以,不过我还是希望就我们两个人去。还有婚礼,登记随便在哪里都可以,婚礼却要挑个好点的地方,到时候你要好好想想要什么风格,你知道我在这些方面不擅长……”
 
除了小时候的说教,熊茂从没听过男人说那么长的话。就算是那时,他的语调也从未那么慢,那么温柔。透明的液体随着舒缓的语音慢慢进入身体,熊茂的眼皮越来越重,恍惚中,自己好像已经跟深爱的人一起过了悠长的一生。
 
已经那么幸福,为什么那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里凝聚着越来越多的舍不得?
 
意识熄灭前,最后出现在脑海中的,是地球上的轮回之说。自己会以另外的方式活过来吗?那时还在这个世界吗?还能回来找墨迁吗?
 
千万千万不要喝孟婆汤啊。
 
站在玻璃墙外的菲碧转过脸,不再去看那个石头一样的人突然弯下来的脊背。她心里堵着很多话,想劝墨迁不要去戎奇星系,实在太过危险,想说当初那些海盗早就四散而逃,找到线索的可能更加渺茫,不如等等看亚尔维斯那边的情况,但她说不出口。
 
四人组也一样难过,而他们还多了一重愧疚——要是当初把那些海盗抓起来拷问清楚滚滚的来历就好了,甚至想,要是那时没有去打海盗就好了,要是没有把滚滚给老大就好了……
 
可惜,畅想“要是怎样”无济于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搜寻其他文明的信息。如果墨迁没有在戎奇星系得到结果,相信他一定会一个文明一个文明地找过去。
 
时间如此残酷,连多一分钟的告别都是奢侈。休眠舱的透明罩已经合拢许久,墨迁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站起身时,他又是一名坚不可摧地超强异能者。
 
朝站在一边的几人点点头,他大步向外走去。然而,宇宙之神就像一个爱捉弄人的顽童,又一次地,他在出发前收到了亚尔维斯的消息。
 
金发科学家身边还是那头黑黄相间的动物,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被惊喜取代。
 
“我知道熊茂来自哪里了!刚收到不靠谱老爹发来的信息,他正在那个地方!我把他发的视频附在后面,你看了就明白了!”
 
亚尔维斯的父亲加拉赫自重启宇宙冒险计划一段时间后,已经失去消息很久。亚尔维斯嘴上不说,心里担心,可也无可奈何,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没想到他的信息会与熊茂的身世秘密同时到来,亚尔维斯激动之下忘了告诉墨迁那是个非常非常远的地方。
 
不过没关系,墨迁已经看到了。
 
“嘿,我的好儿子!你还好吗?我相信你肯定把自己照顾得不错。猜猜我在哪儿。告诉你,这是个非常美妙的地方,它有个简单好记的名字,叫地球。”
 
距离太远,视频经过漫长的旅程传回来,画面有些受损,但男人还是看到了加拉赫身后慢慢走过马路的那个身影。
 
他不会认错,那是跟滚滚一样的黑白生物。
 
第九十二章
 
地球?这是一个奥莱人从未发现的星球,显然,这个星球上不仅有智慧生命,还有了成熟度很高的文明。
 
不算太清晰的画面里,加拉赫面色红润,缓缓旋转,带着一种展示秘密花园的兴奋劲儿介绍这个让他爱上的地方。
 
“看远处漂亮的山峰和流云,看这一排特别的房子,啊,门口停着的是我刚买的悬浮代步车,但我更喜欢这个,”镜头拉近,展示一个两轮器械,“这是自行车,慢悠悠的非常有趣。”
 
有人声传来,画面翻转,可以看到道路两边络绎不绝的行人。有人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也有人笑着停下来跟加拉赫说话。那是一种陌生的语言,说话者语速很慢,加拉赫则用更慢的语速回应,听得出来他的口音很不标准。
 
短暂的对话后,加拉赫的脸又正面出现在了视频里。“他们问我吃饭了没有,还问我在做什么,我告诉他们我要为找工作练习演讲,他们看不出光脑正在拍摄。不要觉得这里的居住环境狭窄拥挤,热情的人们和便利的设施让生活足够舒适,而且对我来说,每天都有新鲜事。更重要的是,”说到这里加拉赫的眉毛都往上飞,“实在有太多好吃的!你看当地人打招呼都是问吃了没。”
 
镜头外响起笑声,加拉赫低头一看也笑了,画面随即转到他脚下。当他脚边的那只生物完整地出现时,一直屏息的墨迁缓缓呼出一口气。
 
从一开始在加拉赫身后看到它时,墨迁就完全被它吸引了注意力,可它很快就因视频拍摄者的移动而消失。墨迁一直紧盯镜头寻找它的身影,根本没法仔细听加拉赫都说了些什么。但当那两组熟悉的发音从加拉赫口中吐出时,墨迁瞳孔一缩,终于将心神凝聚到了这位叔叔啰嗦的陈述上。
 
“这是我起初决定在这里停留的原因,为了能多看看这种可爱的动物。它们叫做大熊猫,简称熊猫,又被称作潘大。”
 
熊猫……潘大……滚滚变成人的第一天给自己取名字的过程在墨迁脑中清晰地回放。
 
加拉赫脚边的那只,熊猫,还处在幼年期,打眼一看跟滚滚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墨迁还是很快找到了黑眼圈的角度、黑色背带的宽度、耳朵的圆润度等好几处区别。胖嘟嘟的小动物攀着加拉赫的小腿往上看,还轻轻摇晃。这种撒娇祈求般的动作滚滚差不多大的时候从来不会做,还是要在萨罗穆面前装黏人时才做过。
 
加拉赫弯腰摸摸幼年熊猫的头,在他把小动物抱起来之前,一个小孩子跑过来,递出一个红通通的果子。小潘大立刻放开加拉赫的腿,改去抱那只果子。
 
加拉赫的笑声里满是愉悦。“这种动物生活在附近的山脉里,以一种植物为主食,有时候会下山来讨要水果。它们跟当地人相处得很好,听说四百年前还是易危动物。”
 
一声长长的“嗯~”传来,镜头偏移,对准了马路对面。那里有一只体型大得多的熊猫,面前也放着一个同样的果子。加拉赫看着小潘大叼着果子一颤一颤地跑过马路,补充道:“那是它的妈妈,这个小家伙还不到两岁,没到独立生存的时候。”
 
之后加拉赫又说了他是如何意外发现这颗星球,如何因为地球人和奥莱人的极大相似性而大胆融入人群,如何用飞船上的装饰石头换到了钱,又如何装作一个来自小国的人在他人的帮助下定居、学语言……
 
墨迁虽然都认真听了,但他的心思始终分了一小半给心中的那个疑问——为什么看加拉赫的介绍和态度,地球上的熊猫只是单纯的动物?
 
这位叔叔东说西说讲了很多,再次发挥了他的不靠谱特质,直到最后,墨迁才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介绍那么多“无用的琐事”。
 
“你看,儿子,这里真的很好。而且,”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爱上了一个地球人,我都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她是个独自带着孩子生活的女强人,我虽然有钱,但也要去找工作、好好学语言才能去追她。如果我成功了,我想我会成功的,我将留在这颗星球。我是说,短时间内我应该不会回去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过来找我。只要我们不用异能,不去医院,不刻意拿出不一样的东西,是不会对这里的文明造成影响的。况且,这是个即将迈入三级文明的星球,可能不久的将来,地球和奥莱还能建立外交联系。”
 
视频的末尾,加拉赫给出了地球的坐标,以及他遇到过的小行星带等需要避开的危险星域。
 
看到那个坐标,墨迁把所有疑问都放下了。他迅速用光脑进行计算,可结果却瞬间给他泼了一盆冰水。
 
一个欣欣向荣、已经处在二级顶端的文明,没有被一个三级文明发现,只可能是因为一个原因:距离太过遥远。
 
排除种种意外,用奥莱联邦现有最先进的飞船,不考虑能源消耗,以理论可达的最高频率进行跃迁,也要花费超过半年的时间才能到达地球。
 
这只是单程。用稳妥的方法,他躺在休眠舱里的爱人根本等不及。
 
所以结论是一样的,他依然必须去冒险,只是方向变了,而且要去的地方更遥远,超过他目前的能力极限更多,危险也更不可预测。
 
可墨迁的心却安定了。知道熊茂的生机在哪里,这就足够了。
 
分别给亚尔维斯和四人组发了信息,没有再回去听好友们必有的劝阻,一身轻甲的男人坐进一架死神,毫无反顾地冲出了博格星。
 
墨迁走后,四人组和菲碧沉默地坐在一起,一个个低头不出声。过了一阵,菲碧突然站起来,大力把夏栖拉向一边。
 
“要做什么?”大胡子踉跄着问。
 
“给老头子发通讯。”菲碧头也不回地回答,语气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夏栖猛地抵住地面停下来,迎来女友凶猛的质问:“不愿意?!”
 
“不是不是。”大胡子赶忙解释,“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回来。”他挣脱菲碧的手,跑向洗手间的方向,半途又折回来把蓝野拉走。
 
夏栖没有说谎,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回来了,但所有人差点没有认出他,包括菲碧。
 
大胡子已经不是大胡子,他借用蓝野的工具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蓬乱的头发也弄短了,因为时间有限,直接剃成了平头。
 
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人清爽干净,有着硬汉的发型和体格,面孔却很清秀,除了眼神,唯一带着往昔印记的,是脸上两种不同的肤色。
 
见女友和兄弟都愣愣地看着自己,夏栖抬手摸摸脸,忐忑地问:“这样合不合适?还有哪里有问题?”
 
“合适合适!”菲碧马上接话,再次把他拖到一边,紧张但毫不犹豫地点击光脑。
 
视频一接通,怀特上将看到闺女通红着眼睛却翘着嘴角的非正常表情,直接忽略了一边的夏栖,着急地问:“出什么事了?跟老爸说!”
 
菲碧没有解释她是因墨迁和熊茂的事难过,一个直球打过去:“老爸,这是夏栖,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是个护卫者。”
 
在菲碧心里,这是一件事,对怀特上将来说,这却是不折不扣的三连击:女儿向自己介绍男人!女儿已经认定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个护卫者!
 
老头子抬手捂住胸口,大喘了口气。“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先让爸爸反应一下。”他转过身喊:“老婆!快过来快过来!”
 
怀特夫人出现在光屏里,她问丈夫发生了什么事,怀特上将却说不出来,只用手指着光屏。
 
对着老妈疑问的眼神,菲碧口齿清晰地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话已出口,她反倒一点都不紧张了。
 
怀特夫人就淡定多了,她把目光转向夏栖,刮了胡子的战舰王顶着一脑门儿的汗,这才有机会问好:“将……叔叔阿姨好,我是夏栖。”他差点喊出“将军”。
 
胖老头终于缓过来,注意到两人过近的距离狠狠皱起了眉头,开口要说什么却被自己老婆给了一个肘击。
 
“你好。”怀特夫人淡淡点头,然后就又转向自己女儿,“视频见面不太方便,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说吧。”
 
这是要拖着看情况,想策略。菲碧心中憋着一口气,因为墨迁和熊茂,因为自己和夏栖,她现在脆弱得一点拒绝都受不了。着急和悲伤冲着她的喉咙,顿生的酸涩中,眼泪迅速地浮上来。
 
怀特夫妇就见一向硬气的女儿周身忽然软下来,泫然欲泣地说:“爸妈对不起,我骗了你们,其实我喜欢的一直就是夏栖,从上军校时就开始了。是我追着他来博格星,一定要他跟我在一起。他虽然是个护卫者,但真的非常非常出色,老爸你知道的对不对?他对我也很好,除了他我不可能再喜欢上其他人。”说着说着她真的抽噎起来,眼泪打湿了艳丽的脸庞。
 
看到菲碧流泪,夏栖立刻就慌了。以毅力着称的军人焦急地看看女友,又看看光屏,一双手举起又放下,嘴巴张开又合拢,不知道该怎么办。
 
怀特夫妇同样心疼,他们还没看过女儿这个样子,胖老头先稳不住,连忙道:“不哭不哭,没说不让你们在一起啊!”
 
第九十三章
 
怀特将军确实知道夏栖,这样的护卫者,多少年都不会出一个。无论是作为军人还是作为男人,他都对这样的人表示钦佩,作为长官就更是避免不了欣赏之情。可他要是女儿的结婚对象,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菲碧说“共度一生”,她才这点年龄,懂什么叫共度一生?婚姻不是一时的热情,当两个人有了深厚的牵绊,要是一个人早早离开,另一个人怎么办?他本来就不希望女儿找一个随时要面对危险的军人,更遑论注定寿命短暂且终生有疾的护卫者。
 
可话都说出去了,要怎么收回来?
 
菲碧可不会给老爸反悔的机会,立刻咬住话头:“你同意啦?!老爸你太好啦,我最爱你!老妈,我也最爱你!”
 
不提她的“最爱”里可以放几个人,见女儿破涕为笑,怀特夫妇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苦笑,无奈却只能接受现实。
 
他们太了解女儿,菲碧这种表现就是不会回头了,他们做父母的,在她选择一条艰苦的路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予支持,想办法为她提供更多保障。
 
到这时候,气氛也就缓和下来,老夫妇和年轻爱侣有了些首次见家长的正常对话,夏栖和菲碧更是充满感激地自我剖析,谈过去的心路历程,讲未来的具体计划,好让长辈对他们的感情和能力放心。
 
“你该早点告诉我们。”想到女儿之前撒的那些谎,胖老头没有生气,反而又心疼上了。
 
“你总说要一个真正优秀的异能者做女婿。”菲碧擦擦眼角,不好意思,又有点委屈。
 
怀特上将更委屈。“重点是‘真正优秀’!很多异能者都是草包,我怕你轻易就被哄走了。”可他也没想其他情况就是了,异能者不就该找个异能者吗,谁知道菲碧那么不走寻常路?嗯,不愧是他的女儿!老头子自我安慰。
 
结束通讯,夏栖抱住女友感叹:“你有对很好的父母。”
 
而另一边,光屏一熄灭胖老头就抱住老婆呜呜呜哭了起来。怀特夫人开始还安慰他,说护卫者综合症就要被攻克了,夏栖以后会成为一个普通人,情况没有那么糟什么的,后来看他哭个不停,不耐烦地给了他一掌,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在心酸和欢喜夹杂、焦急与期盼共存的日子里,时间缓慢又飞快地过去。
 
熊茂把腿甩成风火轮,踩着点进了办公室。同事们都在了,转过头来笑着看他,他自我调侃几句,拉开椅子没骨头似的瘫进去。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对”。哪不对?是踩点上班不对,还是热情外向不对,或者是坐没正形不对?那他应该怎样?起早贪黑,规矩刻板?
 
问了也没有答案,熊茂没管那个声音,开电脑工作。左手边的同事把椅子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诶,听说核心组的大佬们在做基因研究,你说他们会不会早就把我们的基因采集了,做些法规外的实验?”
 
熊茂从小就对研究所里的科研工作者很崇拜,不接受这样带有诋毁意味的猜测,正色回道:“他们是科学家,有底线的,没让我们签同意书怎么可能私下采集基因,更别说做非法实验了。”
 
“只是随便猜猜嘛,你这段时间变得开朗多了,没想到在这方面还是那么较真。”同事撇撇嘴滑回工位。
 
“变得”?就是说自己以前不这样?那是什么让自己变了?
 
熊茂放弃徒劳的思考,认真投入工作。有点疲倦的一天过完,他决定犒劳犒劳自己,下班路上拐去了一家价格昂贵的进口水果店。
 
店里新进了一种橘红色的薄皮水果,说是从另一个大洲运回来的特产。浑圆的果子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蒂,透过薄薄的半透明表皮,可以看到里面呈现繁复对称图纹的丝络。水果贵,店家想让人品尝又舍不得整个地给,小小的果子又被切成小小的块儿,橘红色的汁水积在玉白色的碟子里,走近了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酸甜味,很吸引人。
 
熊茂看得挪不开眼,嘴里自动分泌唾液。这价格虽然对他来说有点高,他还是决定买几个回去尝尝。一个果子刚拿到手,心底那个被他刻意压住的声音猛然跳出来,大声重复“这不对这不对”。
 
剧烈的疼痛在他脑中爆开,熊茂扔下果子,踉踉跄跄地跑回出租屋。狭小的房间一片冷寂,除了他没有别人的印记。铺天盖地的痛苦中,熊茂仿佛被心底那个声音驯化了,口中也喃喃:“这不对,这不对……”
 
那果子不应该出现在他手里,应该有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替自己剥开;屋里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应该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在等自己……有什么被自己忘了?有谁被自己忘了?
 
谁?
 
谁……
 
瘦骨嶙峋的熊猫睁开眼睛,眼泪划过眼角,渗入毛发,从热到冷的温度唤回了他的感知。
 
一双温柔的手为他擦掉眼泪,低哑又熟悉的声音问:“梦到什么了?睡着都在哭。”
 
熊猫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下一刻,他变成了一个赤裸的人类,全身干瘪黯淡,只一双眼睛湿润明亮。
 
“梦到,忘记你了。”他的声音虚弱破碎,到最后已是气音,那双手的主人却听懂了。
 
像是想到了梦中的情景,悲伤还在滞留,未尽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床边的人耐心地为他擦了又擦,大拇指按在太阳穴,皮肤挨着皮肤,一股带着酸的热流从腹部流到心脏,又冲出眼眶。
 
“怎么还越擦越多了?”那人似是无奈地笑笑,接着宽阔的额头就抵住了他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喷到他的唇上。
 
“我在这里。”
 
你回来了。
 
“你的病都治好了。”
 
我还在这个世界。
 
“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和你在一起。
 
四瓣唇贴到了一起,干燥挨着干燥,然后就混入了咸与涩,逐渐变得湿润。
 
尽管熊茂想一直一直看着墨迁,他刚刚苏醒又经历了急切变身的身体还是承受不住,很快就又陷入深眠。只是这一次,男人知道他会正常地醒来。
 
仔细地替青年盖好被子,墨迁走出房间。沉睡多时的胃正凶猛地叫嚣着饥饿,他得去找点吃的。漫长的旅途、揪心的等待,此刻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连脚步都变得轻盈。
 
熊茂再次醒来的时候,墨迁已经陪在旁边。青年精神好了许多,视线一点一点抚摸过爱人的脸庞,终于确认不是他泪眼昏花的效果,家长真的沧桑了好多,脸上的纹路变得深刻,好像只在眨眼的时间就老了几十岁。
 
熊茂着急地抬手,无力的手臂却在中途就掉了回去。
 
“别急,慢慢来。”墨迁弯下腰,把脸放到他手心,还笑着蹭了蹭。
 
“我睡了多久?”
 
“不久,不到五个月,萨罗穆拿到原始基因后,为你做了完整的修正才唤醒你。现在你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过段时间就能恢复健康。”男人说到这个嘴边的笑意就没断过。
 
“那你怎么……”熊茂心疼得说不下去。
 
看到青年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墨迁本已找好了不会让他那么愧疚的理由,说出来的却是实话:“我去了一趟你的家乡,那里太远了,跨越空间让时间也在我身上流逝得快了些,但我赚到的更多,不仅异能连升了很多阶,还看到了你过去生活的地方。哦,是你过去生活的地方现在的样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熊茂知道事实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很多天后,当熊茂有机会和其他人谈谈这些日子的时候,终于从菲碧口中听到了他带着原始基因回来时是什么样子。
 
“驾驶的死神不见了,轻甲也不见了,身上的衣服像出土的文物,一碰就碎掉,脸上也像蒙着一层灰尘。可等他洗完澡换完衣服出来,那层灰尘还在。”
 
熊茂永远记得这段话,每次晚上想起来,就会转身用力抱住旁边那个人。
 
但此刻,他的心神被更多东西牵引,急切地问:“我的家乡?过去生活的地方现在的样子?”
 
墨迁见故意提的内容达到了目的,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握着他的手回答:“你的家乡,地球,那是颗美丽的星球。”
 
那个名字出来的时候,熊茂浑身都僵硬了。墨迁可以想象到他的震惊,握着他的大掌用力了些,不等他问就主动介绍起了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
 
熊茂听着男人讲他所去的那颗星球,自然环境、科技水平、民众生活,还有近代历史,震惊得说不出话。墨迁口中的地球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那确实是他曾经的家乡,陌生则是因为这颗家乡星球已经在他上辈子死去后,又旋转了四百多年。
 
从2035年,到2451年。穿越四百余年,跨越两个星系,他拥有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了两次成长,懂得了爱。
 
现在,那个把他两段割裂的人生串联起来的最重要的人用亲昵的口吻责备:“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来自地球,是喜欢当我的小孩吗?”
 
第九十四章
 
浩浩宇宙不在意一个渺小的人类穿过它的一片水域,万万星辰也注意不到一粒擦过它们的微尘,只有亘古不变的规则不带一丝偏向地运行,任何置身其中的存在都逃不过其严苛统治。
 
墨迁出现在加拉赫在地球的家里时,这位叔叔吓得豆腐乳都掉了,花了好久才相信这真是自己儿子那位竹马竹马的朋友。
 
墨迁比亚尔维斯的信息先到,加拉赫对奥莱星系众人众事的认知还停留在几年前。
 
在一大堆他想问的问题里,其中一个打败其他跑到了最前面:“孩子,你怎么这样了?那边日子很不好过吗?”
 
此事说来话长,但此时墨迁不只是墨迁,还是赶时间的墨迁。
 
听他几句话概括了联邦和个人的经历,加拉赫不得不静默下来,消化并自行补全了未尽之言。最后他拍着墨迁的肩膀感慨万千地说:“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我以为自己的爱情已经够惊世骇俗了,你小子的还要更厉害。放心,需要什么叔叔帮你,这个地方叔叔已经混熟啦。”
 
这话还是靠谱的。相比给亚尔维斯录视频的时候,加拉赫在地球的生活已经有了很大改变,他追到了心上人,正在准备求婚,开了一个食品超市,边吃边卖,语言关也过了大半,为一个“外地人”提供支持完全没问题。
 
墨迁也不需要更多,他时间有限,只想马上拿到原始基因离开。其他疑问等熊茂恢复再了解不迟,就算永远得不到答案也没关系,没有什么比两个人好好在一起更重要。
 
可当他在加拉赫的指引下进入附近山脉,看到野外大熊猫的生活场景,近距离接触这种跟熊茂的兽形别无二致的动物后,除了亲切感,他还突然有了一种走错方向般的恐慌。
 
地球的大熊猫早已习惯它们的人类邻居,要么熟视无睹地走自己的路,爬自己的树,要么主动过来蹭蹭,讨要吃的,采集一点血液和毛发是很简单的事。为避免血液和毛发在返回的路上发生改变,墨迁立刻按萨罗穆教的方法进行处理,还潜入地球数据库,拷贝了大熊猫研究资料。
 
拿到这些,他就应该离开了。
 
死神和轻甲在来的路上就毁掉了,加拉赫好心地把自己的飞船让给了他。“你开走吧,我也用不上了,以后你们夫夫和亚尔维斯一起来看我。”好友父亲把话说得很轻松,好似未来什么都不用担心,大家有空就可以随意走个亲戚。
 
没什么要准备的了。墨迁站在加拉赫房里,透过窗户最后看一眼这个与熊茂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他们走得很慢,享受着富足的时间。加拉赫说过,附近的居民喜欢晚饭后出门散步。一家三口走到路灯下,少年正好侧过身来,带着婴儿肥的脸让墨迁想起熊茂刚变成人的样子。
 
这里是熊茂的家乡。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闪电,把一直隐在黑暗中的另一条线索照亮。
 
自己和亚尔维斯告诉熊茂他是森勒星人时,他没有否认,亚尔维斯去往森勒星寻找原始基因时,他也没有阻止,这说明他并不确定自己来自哪里,那他是怎么知道大熊猫的?
 
萨罗穆说熊茂的基因是人为融合的结果,那这么做的人是谁?他或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小滚滚又是为什么、在哪里落到戎奇海盗手里?
 
墨迁本以为这些问题对救回爱人来说不重要,现在才发现,是自己陷入了误区。
 
萨罗穆认为熊茂的基因是动物和人类基因的拼接,他并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天然的兽人。亚尔维斯自己是兽人,倾向于认为熊茂原本也是兽人,只是基因被动了手脚,墨迁先入为主地认同好友的看法。可当他看到真正的大熊猫时,就明白在这一点上,恐怕萨罗穆才是对的。
 
但这时他还漏了另外一点:动物基因的来源找到了,那人类基因呢?
 
从一开始,亚尔维斯和萨罗穆就默认他们要找的原始基因是动物的,因为他们已经研究人类很多年,因为两者中未知的是动物那一面。
 
然而这一想法的前提是他们不知道地球的存在,不知道在宇宙另一边的这颗星球上,生活着与奥莱人外形和行为方式皆相似又确确实实是另一个分枝的人类。
 
他们不了解的地球人,很可能才是熊茂的另一半本源,而他们苦苦寻觅的那串密码,也可能不在或者不只在大熊猫的基因中。
 
因为分分秒秒不断炙烤心神的焦急,墨迁在地球的时间一直没有沉下来思考这些问题,差一点点,他就要与爱人真正的生机错过了。
 
加拉赫喜欢冒险,却不喜欢道别,他正要放下茶杯去自己的超市打发时间,就见本应已经离开的墨迁大步从楼上下来,正色道:“我需要您帮我查一件事。”
 
是了,那些他之前认为不重要的问题其实核心都是一件事,而这才是事情的关键。只有找到做基因融合的人,才能找到初始人类基因,围绕熊茂的那些谜题也就随之解开了。
 
不可否认,墨迁最初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还有一个原因是“高级文明思维定式”。基因融合,萨罗穆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们本能地以为“制造者”属于同级或者更高等级文明,因此墨迁就没想过在地球寻找他或他们。但生命何其玄妙,那个所谓的文明等级划分标准,能将智慧生物对生命的理解也同样分出高低吗?
 
想明白这一点,接下来的事就变得迫切。他掌握的信息很少,要找到想找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没法靠技巧,就只能堆时间,可时间太少啦。
 
墨迁不是没有考虑过直接采集地球人的基因,但人是最复杂的动物,每个人的基因都有差别,发现自己的问题后,他不想再有任何疏漏。普通人类基因可能对护卫者综合症有效,要把熊茂完全康复的几率增加到最大,只有找到他个人的本源。
 
似乎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指引,墨迁和加拉赫做好了在重重迷雾中艰难寻找道路的准备,刚起航没多久,大雾就被吹散了。加拉赫只是用“大熊猫”、“研究”作为关键词,就在搜索结果中过滤出一条近两年前的新闻。虽然加拉赫的地球文字阅读水平尚待提高,但他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这条新闻的意思。
 
胖达区群众举报,有人私自囚禁大熊猫,森林公安迅速行动,将嫌疑人逮捕归案。经查,嫌疑人林某67岁,曾为华科院科研员,因违反规定被开除,后移居本地多年,无亲属,现有明显精神障碍,称自己在制造熊猫人,可以送往鹰国为谍,森林公安已依法将其送往精神病院。被囚禁的为一只处于孕期的雌性大熊猫,身体健康,现已放归山林。
 
普通地球人看到这条新闻,估计会笑笑世界魔幻,什么人都有,墨迁的心跳却加快了。
 
没有迟疑,墨迁马上带着加拉赫赶往那家精神病院。此行却并没有收获。他们找到了那个“林某”,然而不管他当初疯没疯,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多是真的疯了,只会反复喃喃几句相同的话。
 
林某当初在山上的房子早就被贴上了封条,里面除了蒙尘的家具、生活用品,就是一地下室的实验仪器,可惜所有记录都被清除,也没有留下任何非出版物的纸质东西。
 
正当墨迁要顺着林某的经历往前查时,加拉赫突然想起,这里的警察办案后都会把物证原封保存。于是两人再次穿越空间,潜入当地森林公安的档案室。
 
看着从档案室里拿回来的储存芯片、笔记本、纸稿,墨迁不禁想:原来我的熊茂是这样出生的。
 
他感到心疼,却又止不住庆幸,这无数的巧合、意外,没有缺了哪一环,否则他们绝无可能相遇。
 
笔记本和纸稿上字迹凌乱,这里写一行,那里写一段,还画着打眼一看乱七八糟的图,结合林某那些荒唐无比的供述,难怪当年办案的人会把这当成简单的精神病人事件,按程序草草处理了,没有深究。
 
但听了加拉赫的翻译,墨迁知道这些写的画的都是认真的。尽管得到的信息不完整,他还是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几十年前,地球上的两个超级大国,华国和鹰国,发生冷战。后来成为科研员的林某的童年,在这样的背景下度过。即便冷战结束了,他还是有个根植于心的疯狂念头,要制造出熊猫人间谍,投入鹰国为国监控大敌,窃取机密。
 
四百多年前,大熊猫就已经具有非常重要的外交意义,没有哪个国家的人民能拒绝这种可爱的生物。多年后,哪怕大熊猫已迈出易危动物之列,哪怕两国正在冷战,鹰国人仍然不能放下对它们的爱。不考虑伦理和技术难度,林姓研究员的想法其实具备可行性。
 
因为在人体研究上表现出了危险倾向,踩线的林某被华科院开除。离开之前,他偷走了储藏室里的一些研究资料和dna标本。那些研究资料和dna标本都来自两个世纪前被查封的一家民间研究所。
 
在林某看来,那家民间研究所的基因研究可谓超前又深入,但就是因为那条狗屁伦理线,不仅研究所被查封,连他们留下的“宝贵遗产”也只能在储藏室里接灰,不能实现应有的价值。
 
独自摸索的过程很漫长,在这些年里,林某的精神确实逐渐滑向非正常状态,但他也真的走到了他要去的那个终点。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放进雌性大熊猫体内的那颗生命种子,真的长成了一个熊猫人。他有完整的身体,有健全的人格,有正常的情绪,他聪明又质朴,坚强又柔软,他倾心爱人,也让人无法不深爱。
 
他很可能在戎奇海盗的飞船上出生,此后不得不作为一个不知来处、无乡可依的幼童长大。他很可能拥有过去的记忆,却要带着对全然陌生的时空的惶惑小心过活。
 
因为林某的私心和有限的能力,他的生命被硬生生缩短,被设定为作为动物生,又将作为动物死,而中间短暂的可以成为人的时间,是用作间谍的人形工具。
 
想到这些,墨迁那颗只为一个人无限坚硬又无限脆弱的心脏针扎般地疼痛。
 
对于这个“制造者”,他不知道是感激多一些,还是仇恨多一些。
 
第九十五章
 
通过林某笔记本里的内容推断,墨迁和加拉赫回到林某在山上的房子,在地下室里一点一点地找过去,最终在一面墙后取出一个不到两掌大的盒子。
 
这个盒子就是当初林某从华科院偷走的东西之一,来自两个世纪前被查封的一家民间研究所。
 
经过了两百年,盒子也不显陈旧,稍一倾斜,盒盖上就会出现一个图案,莹莹发光。那是一大一小重叠在一起的两片绿叶,加拉赫说,这是绿萝的叶子,绿萝是地球上一种常见的观赏性植物,生命力顽强。上网翻了翻,他又补充道:“它还有花语,就是植物代表的意思,坚韧善良,守望幸福。”
 
盒子里保持着特定的温度环境,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二十支dna标本。要是没有意外,里面的一支,属于熊茂。
 
拿到了东西,墨迁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没有直接穿越回去,他走出林某的房子,走到山风之中。
 
为避人耳目,林某把房子修在了半山腰,一眼望去,绿浓如染,只有稀疏的建筑从层层绿意中露出屋角,人工痕迹和自然和谐地融在一起。但把目光再往远处延伸,泛着金属色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直插云霄,不时可以见到闪着光的飞行器从建筑物间穿过。
 
远处繁华的城市中心、加拉赫居住的闲适郊区、脚下无人的幽静山间,不同的环境拼接出一片地球图景。熊茂是否曾深深怀念这个地方,要是他现在站在这里,还能认出这是他的家乡吗?
 
想到这里,心中的郁气被思念取代,墨迁只想马上回到那个人身边。
 
加拉赫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墨迁一把拉到近旁。一回到他的屋子,这个小辈又请他订购读签器,话虽礼貌,但里面的催促谁都听得出来。
 
加拉赫也不生气,还像个诗人般地感叹了句:“陷入爱情的人啊,你已不再是你。”然后就动作利索地打开了全地球最大的购物平台阿里宝宝,搜索读签器。
 
绿萝盒子里的每支标本容器上,都有一个细细的金属圈,那是两百年前的电子标签,现在的电脑已经不能直接读出来,暴力解析又担心损失信息,还好阿里宝宝包罗万象。
 
花了点时间,加拉赫在一家电子古董店找到了可用的型号,加钱让店家赶快送过来。等待的时间里,他再次给心上人打了个电话,解释还有事要忙并表达爱意。
 
见墨迁盯着自己纤薄透明可多次折叠的个人电脑兼电话出神,没想到对方是想起了和熊茂视讯时的甜蜜过往,加拉赫挂掉电话后道:“这是花为一体机,比起我们的光脑来也差不了多少,生产商已有四百多年历史,你可以给你的熊茂带一个回去,他肯定知道。”
 
但当拿到了读签器,一个一个看那些电子标签上的内容,加拉赫轻松的表情又变得凝重。
 
“这一支,”他看了墨迁一眼,指着其中一根长管容器说,“是熊茂的。”
 
墨迁伸手轻触容器边缘,好像那是爱人的一部分。
 
“说吧,上面写了什么。”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实验编号fh47-tiz96024,熊茂,男,2010-2035,全流程,记忆a项,s级。”
 
电子标签上的内容很简单,却把他们之前想到却没说出口的一个事实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面前,又因为内容简单,人的想象才止不住地往不好的方向越奔越远。
 
曾经的那个纯粹的地球人熊茂,也是别人的实验对象。
 
他们掌握的资料不多,无法在短期内查证他都经历了些什么。但从这短短二十五年的生命来看,他可能历经磨难,他可能饱尝困苦。
 
他不是生活在他们以为的两百年前,而是四百多年前,他确实应该知道加拉赫说的花为品牌。但在那个地球高速发展的时代,他能够有多少自由,能够有多少快乐?
 
从推测出现在的熊茂是在戎奇海盗的飞船上出生,并没有人教导他关于地球的种种,结合他知道大熊猫的事情,墨迁就猜到他拥有过去的记忆。再回想他从小到大的表现,这记忆很可能不只有片段,而是完整的。
 
他的聪明早熟不是因为他是森勒星人,有种族特性(事实证明,这种特性是不存在的),而是因为他有成年人的人格。正是这一点,让墨迁的心像撕裂了一样,痛到无法再挺直背脊。
 
他经历了一段不好的人生,青年殒命,那些痛苦却没有随着这次死亡被埋葬。当他带着记忆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动物幼崽,没有自主能力,还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不知时间,不知地点,不认识任何人,听不懂语言,过去无法依托,现实又难以立足。然而等他度过这段艰难时光,有了新的生活,有了追求和寄托,却发现自己仍是一个实验品,一切美好都将戛然而止。
 
想到初见小滚滚那晚他的惊慌和勇敢,想到他拼命学习和训练的倔强,想到他生怕给人添麻烦的乖巧懂事,想到他躺在休眠舱里的样子,墨迁弯腰,捂住了脸。
 
此刻他甚至憎恨自己,不能把所有幸福捧到他面前。
 
这些情绪在他返回博格星,把原始基因交给萨罗穆,又等着他完成基因修正、唤醒大团子后,已经淡去一点,但在给熊茂讲述在地球的经历时,仍不可避免地带出来一些。
 
熊茂看着男人眼里的心疼和沉痛,连忙道:“你是不是误会我上辈子过得很凄惨?没有,真的没有,绝对不骗你,我以前过得很好!当然,没有现在好,现在有你啊。”他扑过去抱住男人,还想像小时候一样蹭蹭脑袋,因为体力不够,这些动作还是墨迁帮着他完成。
 
听了墨迁的讲述,熊茂总算把自己断掉的人生线连上了:在地球历2035年死去,被保存基因,四百多年后,基因被地球疯狂科学家用来做熊猫人实验,怀孕的雌性大熊猫被戎奇海盗在山林间掳走,由于路途遥远,大熊猫在海盗飞船上生产,全新的他带着记忆出生,熊猫妈妈没能活下来,他却被四人组截下来,带回了博格星,带到了墨迁身边。
 
真相超过了他最极端的想象,每一段都带着被人摆弄的痕迹,熊茂本应感到震惊,感到无常和悲哀,可他最强烈的感受却是感动。跨过了这些离奇和荒诞,他最终来到了墨迁身边,这个男人理解他对两世为人的隐瞒,现在知道了,也小心地不提及过去。那种要把他捧在手心呵护的样子,让他从里到外都冒着甜。
 
看男人还眼带怀疑,熊茂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解释:“我也是现在听你说才知道自己以前被当做了实验对象,上辈子我虽然是孤儿,但从不缺吃缺喝,有学上,有工作做,有娱乐生活,跟其他人没两样,最后也是自己不注意休息猝死的,什么痛苦都没有。那个研究所就是我以前的工作单位,他们应该是近水楼台,采集了我的dna,在我死后做了一些遗传记忆方面的研究,并没有对我本人做什么。”
 
至于他没有当孤儿以前的记忆,死亡的原因也存疑,就不用告诉墨迁了。
 
“如果你想,等你康复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地球,具体查查你的身世和这家研究所。”墨迁说,他不确定青年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憾。
 
熊茂摇头。他确实希望回地球看看,但并不想再去查什么。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一查究竟,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是欺骗还是扶持,是利用还是帮助,都不再重要。经了这一遭,时间对他来说更加宝贵,过去已经过去,以后的日子都应该放在真正重要的人身上。现在那么幸福,命运已对他足够慷慨。
 
不过有件事还是要弄清楚。“我的dna是被特意保存下来的,有没有什么问题?”不要等到以后再冒出一个炸弹。
 
“没有,放心。”墨迁亲昵地捏捏他的耳朵,“我最后还是采集了一些普通地球人的dna,都给萨罗穆比对过了,他说每两组dna在不同的区域有显隐性的区别,但总体都是正常而完整的,你的当然也没问题。你现在的身体,处在正常的二十岁阶段,我们好好维护,肯定能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
 
“起作用的是人类基因,而不是熊猫基因?”
 
“是的,萨罗穆想要的原始基因片段是在你的dna中找到的,其他地球人的dna中也有。解决了你的问题,他正在钻研护卫者综合症的最终解法。”墨迁的话中明显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又带着一点戒备。
 
熊茂一想就明白了,不禁笑着问:“你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来历和拥有前生记忆的事?”
 
男人点头。他可不想那个疯子了了一桩心愿后,再次盯上自己怀里的人。
 
熊茂想象着墨迁让萨罗穆分析自己的dna,想要清除所有隐患,但又不希望他发现秘密的纠结样子,把脸埋进男人胸膛,发出闷闷的笑声。
 
墨迁收了收手臂,将下巴垫在青年头顶,也笑了。“你记忆力那么好,肯定清楚记得我之前的样子,会不会嫌弃我变老了?”
 
没想到熊茂却突然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九十六章
 
“你说变老了是什么意思?”青年把脸板起来,竟透出一点威严,像严厉的一家之主。
 
墨迁什么时候看过他这个样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重新把小爱人抱进怀里,也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求饶般的语气说:“不是说了没事吗?”
 
从来很听话的熊茂此时却不吃这套,他着急地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喘着气催促:“快说!”
 
墨迁之前是说过长途奔徙的过程中,时间在他身上走得快了点,他以为过了那么久熊茂已经把这事消化了,实际熊茂并未真正理解他的意思,只当他单单是面孔变得更成熟了,又被地球的事转移了注意力,听到一个“老”字心才惊跳起来。
 
现在这个样子,墨迁也只能把事情说清楚。果不其然,刚说了几句,他的话音还飘在空中,青年就露出了心疼愧疚的神色。
 
墨迁抚上他的脸颊,柔声安慰道:“我是异能者,就算少了四五十年,还是可能比普通人活得长。而且,我可以和你一起变老啦。”
 
他说的道理熊茂都懂,什么生命在于质量不在于长度,什么用富余的年岁换无人能及的实力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事,但熊茂还是内疚到心脏抽痛。然而他很快就平复了情绪——假装平复了情绪,主动提及其他话题。他知道这个男人付出那么多是为了什么,继续难过是最不应该的事。
 
“你以后再用空间异能还会导致时间加速吗?”
 
“不会,只要距离不在我能力极限的基础上成倍增加就没事。所以,以后有时间我们就可以再去地球。”
 
两个月后,联邦科学院首席科学家萨罗穆教授向公众宣布,已成功攻克护卫者问题,护卫者综合症终结者“回归”已通过研发、试验阶段,正式投产,最迟三个月后第一批就将面世。
 
“回归”实际是两套治疗方案,一套将帮助现有护卫者彻底摆脱护卫者综合症,另一套可以让护卫者的下一代成为普通人,拥有正常的身体和寿命。
 
当这一代人死去,“护卫者”这个名字也将成为历史。虽然此后奥莱人仍有普通人和异能者之分,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永远存在,但时代终是进入了一个更加美好的新阶段。
 
功德无量!唯有这个词能形容萨罗穆教授及其带领的科研团队的巨大贡献。
 
但功德无量的萨罗穆教授却紧接着就致了告别辞,宣布从即日起卸下所有职务,同时停止所有研究活动。“心愿已了,年老体衰,让位俊杰。”
 
不论公众如何挽留,萨罗穆教授去意已决,没有再给过回应,也没有再公开出现过。
 
在这种称得上举国欢庆又全民惋惜的时候,另一块石头投入本就沸腾的水面,虽也激起了一些水花,但并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关注。
 
一个夜晚,“圈圈世界”上的“圆圆滚滚”悲伤地告诉大家,多日未发滚滚的消息,是因为它在与戎奇一战中受的伤引发了多项疾病,病情凶险,虽尽力救治,仍未能挽救,滚滚已于当夜告别所有喜爱它的人。
 
虽然在庆祝仪式上已经看过滚滚暴瘦的样子,这条消息仍然让圆子粉们难以接受。即便有萨罗穆推出的两大新闻的压制,一时间还是少不了哭泣、纪念、质疑和谩骂。
 
质疑和谩骂都是冲着墨迁少将去的,这时候圆子粉们可不管他有多帅多英雄,以前对滚滚有多好,只觉得他哪儿哪儿都是错的。一些看不惯墨迁风头的人也跟着起哄,出来为墨迁说话的纯少将粉却很少。
 
网上的言论让熊茂看得难受死了,既难受那么多人被他欺骗伤心,又难受墨迁被他连累挨骂。他都不想待在博格星,哪怕只在屋子里不出去也不行,想到基地里那些人为他难过,他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别再看了。”墨迁催着熊茂关了光脑。他不在意别人说他什么,但他同样不好受。他难受的是看到“滚滚死了”几个字,虽然这是假的,还是勾起了他的隐痛,差点失去毕生珍宝的阴影这辈子都不会散了。
 
熊茂要以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陪在墨迁身边,滚滚就必须消失,这是他们的共识,但采用这种让人悲伤的解决办法,却是因为熊茂又犯倔了。
 
墨迁的意思,是告诉大家根据戎奇俘虏的招供,找到了滚滚的家乡,将它送回同类之中过正常的生活了。熊茂想了想,认为这个说法会给墨迁带来不断的麻烦,也可能刺激一些人铤而走险去寻找这个“家乡”。比起这些,还是让滚滚死了比较好。他没想到作为联邦偶像的家长会被那么难听的话咒骂。
 
扶住男人的肩膀,熊茂愧疚又珍重地亲亲他的额头、眼睛,然后他羽毛轻拂般的动作很快就被墨迁变成了深深拥吻。
 
隔了几个房间,墨夫人看着滚滚纪念图文无声落泪。墨衍十分不能理解:“你不是知道滚滚没死吗,在伤心什么?”
 
“太情真意切了,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忘了滚滚就在家里。”墨夫人有点不好意思。
 
墨迁找到了认定的伴侣,他们多了一个会变成滚滚的半子,虽然两个孩子的经历让人心疼,但还是欣慰多一些。墨迁太冷硬要强,做母亲的以前总担心他一直一个人,现在看到他有了牵绊,总算放心很多。就是以后不能随便摸滚滚,有点遗憾。
 
在墨迁被网上的人骂“就缩在博格星一辈子别出来了”的时候,他跟熊茂正在首都星父母家里,而被认为还在首都星的萨罗穆,早就被送到了萤沛星,对外视频也是在这里拍的。
 
重新修缮过的老房子里,除了监控人员,就萨罗穆一个人居住。他有大功,也有大过,余生都将被软禁。他也清楚这一点,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将软禁地点放在萤沛星。
 
监控人员开始还时时刻刻看着他,后来就发现没有必要。这个异能者理论上还有五十多年好活,却像个将死之人,暮气沉沉。没过多久,只要他身上的定位器没报警,周围没有拦截到对外信号,他们就不再管他,而这两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一晚也没有什么不同,萨罗穆独自在房间里做着孩子级别的数学题,身边却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当觉得时间难熬,就做数学题。你让我等得有点久。”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他浑身又脏又破,黑眼圈大得熊茂看到了也会自叹弗如,但这些都比不上他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中间燃着将熄未熄的鬼火。
 
“你在想什么?从哪里开始折磨我吗?”萨罗穆平静地问,像在谈论今天吃什么。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来人终于出声。他的声音非常嘶哑,似乎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当然,你是我养大的孩子,班森,你在想什么我还是猜得到的。”
 
这句话却像是踩到了班森的痛处,他陡然愤怒起来,恶狠狠地走到近前,一把拽住萨罗穆的领口往上拉,俯身逼视着萨罗穆的眼睛说:“那你为什么不知道我被你拿来做实验的时候有多害怕?不知道你说异能者罪孽深重的时候我有多痛苦?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像个正常父亲一样,好好看看我,关心我?或许你都知道,你只是视而不见,你只是不在乎。”
 
是啊,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你想摆脱我,也想反过来掌控我。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我并不后悔。可能也有一点,只是一点点。
 
萨罗穆叹息一声,没有回避地直视养子的眼睛,第一次用一种父亲的口吻安慰一个迷途复归的孩子:“你逃了很多天了吧,这段日子肯定不好过,休息一下吧,好好休息一下……”
 
白矮星从灰色瞳孔中升起,缓缓旋转。恍惚中,班森仿佛看到了一个安宁幸福的未来,在那里,自己和父亲隐姓埋名生活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关心,日子简单而温馨,是他从小到大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这是真的吗?不,这不可能实现!
 
下一刻,他陡然清醒,澎湃的怒火将他的肺腑烧成灰烬。他狠狠掐住眼前的脖子,愤恨的语言从胸腔中挤出来,一路烧灼他的喉管,他的神志。
 
“你还想掌控我!到现在你还想掌控我!”
 
极致的高温猛然笼罩这片区域,整所房子的空气都变得滚烫。萨罗穆想伸手摸摸那个孩子的头,还没有触到,那只手和那颗头颅都开始熔化。
 
当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飞速消失,房子周围才燃起火焰。
 
最后那一瞬,萨罗穆脑海中出现的是“回归”。
 
谁能想得到呢?解开护卫者枷锁的钥匙,来自更低级的文明,更原始、更纯粹的人类。
 
墨迁他们不告诉他,萨罗穆却猜到了也看到了一点。护卫者问题的解决就像一种回归,回归生命本源的状态。
 
墨迁防着他再盯上熊茂,是想多了。宇宙何其神奇,他这辈子窥到了一点,就已心满意足。
 
就这一点,终究让他明白,无论一个人走到多高多远,对于生命,都要有一颗敬畏之心。
 
他失去的敬畏,他也要找回。
 
回归家乡,回归初始,回归虚无。
 
第九十七章:不分离
 
一年半后,首都星,婚礼圣地盖尔河畔。
 
盖尔河畔虽然名字叫河畔,其实是座空中花园。它悬挂在首都星最长的河流盖尔河上,其上绿草如茵,鲜花满园,风景十分优美。但它最大的特色并不是这些,而是“流经”花园的盖尔河。
 
经过特殊的技术,盖尔河上升起一股水流,如一条小支流,向上流动,流过整座花园最中央,再从另一头流下,汇入母河。天气晴好的日子,奥莱光照射在水流之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斑,像一个持续不断的魔法。
 
今天,在这个魔法之地,一对新人将举行他们的婚礼。
 
各种各样的小型飞行器蝴蝶般陆续飞入空中花园。这些来客中,有的是新人的好友,对他们很熟悉,有的只是单纯的上司和不算亲密的长辈,对两人的故事知之甚少。
 
“墨迁这个爱侣以前都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来头吗?”
 
“我特意了解过,这个叫熊茂的年轻人是个普通人,孤儿,一开始是迪林家那个天才的助手,前年参军,被选进墨迁统辖的战兽军团,听说在训练指挥动物上很有天赋。”
 
“又是普通人,墨家两父子还都是情圣。”
 
“两个人在一起觉得好不就行了吗?”
 
“这倒是。”
 
停好飞行器,穿过一条绿树合围的蜿蜒绿道,就是婚礼场地的入口。来宾中年纪大些的已经参加过不少婚礼,看到入口时仍是觉得新奇。
 
鲜花拱门下没有站着傧相,准确地说,没有人类傧相。八只戴着漂亮花环的可爱兔子分成两排站在拱门两边,看到有宾客到了就蹦上来引路。
 
穿过拱门往里走,道路左侧的长条桌上放着长长的红色绸带,另外四只头戴花环的兔子跳过来,递出捧在前腿中间的笔。时代发展至今,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需要用笔写字的时候,这种工具出现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婚礼,来客需要用笔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红绸上,让新人留作纪念。
 
一位女士刚写好名字,就感到有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脚面。她低头一看,一只绿色的刺猬昂着小脑袋看着自己,背上的花托里插满粉嫩的鲜花。
 
“啊好可爱!是要给我花吗?”女士问。
 
刺猬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它没有点头,却再次抬起一只小爪子碰了碰她的脚面。
 
女士弯腰从它背上取下一朵鲜花,笑着插在了头发里。“谢谢你,小可爱。”
 
“很漂亮。”她旁边的先生赞美道,同时扶着她的腰要继续往前走,没想到自己的脚面也被碰了碰。
 
“还有我的?”先生问。
 
刺猬看着他,于是他也弯腰拿了一朵鲜花,没有地方戴就插在自己衣兜里,送花的刺猬这才调转方向往其他客人走去。
 
“我已经预感到这是一场特别的婚礼。”
 
“还用预感吗?”
 
草地上,两排桌椅在窄窄的河流一侧依次摆开。河流另一侧,作为司仪的怀特上将已经站在那里。
 
当宾客入座,时间到来,两位新人携手从远处逐渐走近。只见他们一个英俊挺拔,一个清秀可爱,走在一起却那么和谐,好似天生应该在一起。两人的结婚礼服带着明显的军装元素,墨迁的是黑色主调上嵌着白,熊茂的则相反。黑与白那么不同,又好像就是彼此。
 
同样吸引人眼球的,还有两人身后的一对霸王猫。两只加起来接近四百公斤的凶兽戴着大大的领结,嘴里分别叼着一个小小的长柄花篮,压着脚步小心整齐地跟在墨迁和熊茂后面,看起来温顺可靠,又酷又萌。
 
仪式已经开始,两个年轻人才匆忙从飞行器上下来。走在前面的青年一头金色卷发,容貌精致,然而银边眼镜也挡不住他脸上的焦急,空气中接连洒落他的叠声催促:“快点快点,我让你快点!”
 
被催促的对象却不慌不忙,还有心情打量周围的环境。他顶着黄色板寸,高大健壮,宽额粗眉,一身野性气息,像发现新猎场的猛兽。
 
看了一圈,他似乎认为还是前面那个人最有趣,勾着唇加快脚步,一把将金发美人抱起来夹在腋下,不顾对方的拍打责骂往前走,嘴里闲闲地解释:“就你那小短腿儿,要快就要这样。”
 
不管用什么姿势,两人好歹在新人走近前进入宾客席,找到位置坐下。
 
伴着神圣悠扬的音乐,新人缓缓走过宾客中间。在他们身后,宾客们依次拿起桌上的甜蜜果,往霸王猫叼着的小花篮内滴入一滴果蜜。
 
这个环节是奥莱人从古至今的一种婚礼风俗,意为收获人人祝福,汇聚点滴幸福。迁入奥莱星系后,新的家园没有甜蜜果,人们就手工仿制,技术进步后又进行人工培育。现在的甜蜜果呈粉红色,椭圆形,一端有花形小口,用力挤压就会挤出带有酒味的果蜜,据说已经跟先祖们吃的甜蜜果相差无几。
 
带着诚挚祝福的果蜜装满小花篮里的果肉杯,两个新人也走到了河流边,来到了怀特上将面前。当怀特上将满面笑容地说完祝词,新人相对而站,十指相扣,静默闭眼,在场的其他人也短暂地闭上眼睛,表达对在大迁徙中,以生命换来人类延续的先烈的感谢和追思。
 
两分钟后,新人清晰的誓言在暖暖花香中响起。
 
“星河为证,时光为记,墨迁、熊茂,从此相守,喜乐不离,困苦不弃,神魂与共,同赴止境。”
 
沉沉的誓言落地,墨迁和熊茂端起小花篮里的果肉杯,将果蜜一饮而尽。甜蜜入喉,两人眼中只有彼此。
 
空了的果肉杯被放进水中,顺流而去,后方的宾客也纷纷上前来,将吃完果蜜的甜蜜果投入水中。传说智慧生命的出现源于至高宇宙神在星河中撒下了生命的种子,人和人的相遇、相知,何尝不似在茫茫河流中抓住了那一丝珍贵的缘分,从此感情生根,开出交缠的花。
 
仪式结束,一群猫头鹰为大家送来美酒,场地热闹起来,一片欢乐,当有人想起,视线搜寻,已经找不到两个主角。
 
静寂宇宙的一隅,两个穿着轻甲的人类突然出现。漂浮在万千闪烁的星辰中,他们拥抱在一起,隔着面罩额头相抵,缓缓旋转,仿佛在跳一支缠绵的舞。
 
不等周围的星辰好好看看他们,他们又突然消失,而一颗遥远的蓝色星球,迎来了她外出已久的游子和他的爱人。
 
数百年过去,城市变化如沧海桑田,巍巍高山也改换容颜。秦岭一带,曾被破坏的植被重新覆盖山体,断掉的绿色走廊重又通畅。海拔三千米,山风清凉,两个人类站在一片绿海中,向远处眺望。
 
“是不是觉得很陌生?没关系,我们可以多留两天,好好熟悉。”墨迁安慰熊茂。
 
“不,我很兴奋,能看到未来的样子,我真是个超级幸运的地球人!”熊茂转过脸来,那上面是灿烂的笑。
 
墨迁一手摸摸他恢复婴儿肥的脸,一手捏捏他短短胖胖的手,只觉不能更满足。
 
两个旁若无人亲昵的两脚兽得到了一个“嗯~”声提醒,一头大熊猫从几棵树后绕出来,告诉他们这里还有“猫”存在。
 
熊茂一下就笑出来,他向那只大熊猫招手,打了个招呼,想与对方认识一下。出乎意料地,真滚滚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咧嘴吼起来:“嗯昂!”那是驱赶示威的意思。
 
“他没有听懂你的话吗?”墨迁很惊讶,还没见过有动物不喜欢熊茂。
 
熊茂懵了一下,呆呆地转头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嗯?”
 
他张嘴仰头,一脸恍然大悟,自己回答:“现在是地球的四月,春天,它把我当竞争者了。”
 
“什么竞争者?”墨迁仍不解。
 
熊茂弯唇,眼睛里装满亮晶晶的笑意。“争夺交酉已权的竞争者。”
 
墨迁没有跟着笑,他看着阳光下的那张脸,目光扫过飞扬的眉梢、软软的绒毛、被山风吹得有点发白仍饱满诱人的唇,最后又移回那双溢满生气的大眼睛。就是这张脸庞,让他的心神无时无刻不被牵动。
 
熊茂愣愣地看回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收起,被幸福的沉醉取代。在溺毙在那双墨眸里之前,他主动靠过去,吻上了男人的唇。
 
凉凉的山风变成蒸腾的热气,唇舌纠缠,肌肤相贴,两个相爱的人剥掉层层束缚,越靠越近,直到毫无间隙。
 
原来还能更满足。
 
旁边的大滚滚满心不解。这个变成两脚兽的同类怎么跟另一个两脚兽倒在一起了,它不是来抢女王们的?那就好。大滚滚放下心来。
 
风中飘来雌性大熊猫的气息,那是种族使命的召唤。带着激动,它寻找自己的对象去了。
 
宇宙无边无际,处处不同,又处处对应,不同星系的戎奇人会怕霸王猫,距离遥遥的地球人和奥莱人那么相似,大熊猫和人类都经历剧变进化至今,或许真的有造物主,真的有生命种子。
 
而在辽阔世界中,我抓住了那亿万分之一的小概率,遇到你。
 
从此,不分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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