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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拒为娘受 下——落孤

 第70章

 
大清查过后,天德朝中但凡手里有点不干净钱两的官员个个自危,毕竟就连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都被革去官职,他们即便再难受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朝纲暂清,前线又频繁有捷报传来,北定王大军势如破竹,战无不胜,不过短短两月,就将他们压境的大军逼退三十多里,虽说决战在即,但胜负却已明显得很。
 
萧世显龙心大悦,连带着早朝的气氛都转变了不少,官员们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近来该无祸事临头。
 
“哎呦~大人,下次还要再来啊~”
 
“好好~”
 
寻欢作乐的声音自某栋秦楼中传出,刘慕辰看着那满身酒气,颠颠撞撞朝外走的官员,忍不住摇头:“狐狸尾巴夹了两个月,现在才太平下来,又开始不消停了。”
 
萧炎见刘慕辰一本正经的模样,揶揄道:“御史大人可要冲过去将人抓个现形?”
 
刘慕辰失笑:“王爷是嫌我得罪的人还不够多?”
 
萧炎不以为然:“有本王给你垫着,怕什么,现在风头过了,这文武百官的日子又愈发滋润起来,可不就是你立功的好时机?”
 
刘慕辰但笑不语,他靠在萧炎怀里,暖人的体热气将他包裹在里头,连着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缓慢而闲适起来。
 
“专挑过滋润日子的抓,那第一个被抓的岂不就是我……”刘慕辰窝在萧炎身边,脸上浮出个窃喜的笑容。
 
两人有悠闲地拐过街头,刘慕辰的脚步忽然一停,他定眼望着前头铺子旁提酒拿肉的人,叹道:“也不是谁的日子都那么滋润的。”
 
“王爷?刘大人?”葛峰转过身,有些诧异地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人。
 
萧炎轻笑:“将军要喝酒吃肉,怎还自己跑出来买?”
 
他侧首,就见葛峰身边有一辆小板车,上头载了些米袋与酒坛子,一个家丁呆呆地立在一边,那场景说不上凄惨,但就葛峰的身份来说,又实在有些寒碜了。
 
葛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素来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以往都是在军营里过日子,这些是替我爷爷府上买的。”
 
自打潘煦被革职查办之后,萧世显将丞相府中的一应家财尽数充公,其中自然也包括家丁奴仆。
 
虽说没有封宅,但对比昔日繁华,眼下门庭冷若的潘府更令人唏嘘感慨。刘慕辰甚至觉得,萧世显就是为了让潘煦一尝这样的落差,才依然让他住在原来的相府中。
 
只是……
 
“竟要劳动将军亲自出马,可见如今潘府之中确实无人了……”
 
刘慕辰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声,萧炎看了看他,眼底浮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葛峰却浑然不觉,只是顺着刘慕辰的感叹摇了摇头:“奴仆是没了,却还有些不肯走的门客留于府中。”
 
刘慕辰心里一动:“门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必他们是想盼着我爷爷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可惜……”他沉默片刻,轻叹道:“自打被革了官职,我爷爷的身子便愈发不好,这日后……”
 
二人双双沉默,即便与潘煦再不合,目下当着葛峰的面,也不好再对他生病的爷爷落井下石。
 
葛峰看看身边孤零零的小板车,脸上浮出一个既无奈又如释重负的笑容:“天色不早了,我先行告辞,来日有机会,我再与二位把酒痛饮!”
 
萧炎微笑颔首,葛峰召唤那家丁将板车抬起,两人一前一后,车轱辘声愈行愈轻,直到将两人的身影带出街口……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慕辰盯着葛峰离去的方向,轻声低喃。
 
萧炎笑道:“你当真觉得潘家已然没落?”
 
刘慕辰轻轻摇了摇头:“潘家世代门阀,即便到了今天这地步,已然有门客愿意逗留其中,虽说潘煦现在病了,但以他的手段,不可不防。”
 
萧炎投给刘慕辰一个赞赏的眼神,又道:“既看得如此清楚,方才又为何诗兴大发?”
 
刘慕辰无奈地笑了笑:“不知,只是见葛将军那副模样,心里忽有感慨,只怕在他眼中,潘煦是彻底没戏了罢。”
 
萧炎:“没戏才能好好享清福,葛峰心里未尝不愿潘煦就此放手,可惜他跟他爷爷完全是两路人,真是难为他一片孝心……”
 
提起“孝心”,刘慕辰又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金銮殿上发生的事,脑中断开的片段忽然凑在一处,刘慕辰脱口道:“葛将军的父亲是不是死了?”
 
萧炎愣了愣,他深深地看了眼刘慕辰,意味不明道:“你想起来了?”
 
之前因为刘慕辰不记得潘家和葛家的事,萧炎方才将这上京城中的不传之秘又说与他听了一遍,但当时并没有提及潘霄身死一事,眼下刘慕辰忽然提起,也无怪萧炎会有此猜测。
 
如果他恢复记忆,那会不会……
 
两个月之前他派张六去鬼耶谷,人却迟迟不归,萧炎看着刘慕辰,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慌笼上心头,他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不想刘慕辰记起从前的事情。
 
然而这种紧张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刘慕辰问完那句话,脸上反倒浮出了一丝迷茫之色,他可以肯定,他看的原着里并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潘霄的事情,既然如此,那自己刚才又为何会问出那样的问题?
 
他忍不住用手去敲自己的脑袋,眉头不禁蹙了起来。
 
萧炎在一旁看着,只觉心里丝丝抽痛,他抓过刘慕辰的手包入掌中,声音恢复如常:“潘霄入赘葛家,但上京城中的风言风语却愈演愈烈,葛清不忍夫君受委屈,也不想让葛老将军为难,便决定和潘霄一同离开上京……”
 
“私奔?!”刘慕辰睁大眼睛,萧炎的声音和手温仿佛有一股神力,刘慕辰沉浸其中,胸口间堵着的烦闷感渐渐消散。
 
“都成亲了,哪里能叫私奔?”萧炎揉揉刘慕辰的脑袋,笑道:“离开这人心诡谲的北城,与心爱之人一览天下河山,何尝不是人生快事?只可惜咱们的丞相大人不依不饶……”
 
“这确实是他的长处。”刘慕辰感同身受:“后来呢?”
 
萧炎摇摇头:“不知,只知后来潘煦派了一队人去找他们的下落,可回来的时候,却只带回了当时虽有七八岁大,却一无所知的葛峰,还有就是潘霄和葛清的骨灰……”
 
刘慕辰睁大眼睛。
 
萧炎道:“坊间传言,似乎是遇到了山崩。”
 
刘慕辰不假思索:“即便是山崩,也铁定是丞相大人搅和的。”
 
他面露惋惜,只觉潘霄和葛清这对实在凄苦得很。
 
月上梢头,灯火影影绰绰笼在刘慕辰略带愁思的脸上,萧炎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抬手将人摁向墙角!
 
“王爷,唔——”
 
舌头细细舔过脖颈,萧炎一路向上,二话不说撬开刘慕辰的牙关,内壁被分毫不落地舔舐,两人交换着口中的津液,发出渍渍响声,刘慕辰被亲得浑身发软,只得无知无觉地倚在萧炎怀中。
 
半响,萧炎缓缓推开,他用牙齿轻轻咬了下刘慕辰的下唇,揶揄道:“亲了这么多回,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怎么说亲就亲?”刘慕辰面带薄红,若非墙角昏暗挡住他脸上的赧色,只怕萧炎还要在此做出更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用拇指拭去刘慕辰嘴角淌下的津液,轻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你既在我身边,我自然要亲。”
 
刘慕辰蹙眉,低声嘟囔:“那岂不是要被亲一辈子了……”
 
那声音虽轻,落在萧炎耳里却是清清楚楚。心里姹紫嫣红开遍,萧炎热血上了头,他一展双臂,竟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刘慕辰睁大眼睛,不及惊呼,萧炎已就着这个姿势将他带出墙角。此起彼伏的人声不绝于耳,刘慕辰将头死死地埋在萧炎的脖子里,急道:“快放我下来!”
 
萧炎轻笑:“现在放你下来,只怕这街头巷尾的人都要一瞻御史大人的真容了。”
 
那威胁十分有效,刘慕辰顿时不动了。
 
窃窃私语的人声被无限放大,刘慕辰把头埋得愈深,他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萧炎扬了扬唇角,他无视路人或惊愕或嗤笑的神情,沉声道:“想疼你,想亲你一辈子,除了你,这天下没有任何人事能困住我。”
 
末了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刘慕辰却已无暇思考,心头有汩汩暖流涌出,他倚在萧炎怀中,神思渐渐恍惚,他忽然希望他们前方的这条路能够更长一些,至少足以让他睡上一辈子的回笼觉……
 
人声渐消,轩宁王府前一片寂静,萧炎抱着刘慕辰走到门口,两人的身体都微微有些发热。
 
“今夜饶不了你。”萧炎低喃一声。
 
“娘娘小心。”
 
刘慕辰正要说话,不远处忽然有一顶轿子缓缓落下,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从上头走了下来。
 
“七弟。”
 
有些熟悉的声音让刘慕辰心里一动,他侧过头,一张清丽的面容映入眼帘,来人正是北定王妃,沈悦。
 
萧炎走上前,微微颔首:“见过皇嫂。”
 
沈悦在瞧见两人的姿势后,脸上不禁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刘慕辰用手轻轻敲打萧炎的后背,小声道:“快放我下来。”
 
萧炎被人坏了好事,心情不太顺畅,他依依不舍地放下刘慕辰,末了,还在他的臀上轻轻一掐,以表自己的通情达理。
 
刘慕辰眉稍几跳,好半天才正色过来:“参见王妃。”
 
这会儿子功夫沈悦已恢复常态在,只是眉宇间却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忧色,她开门见山道:“七弟,刘大人,鸿影可曾来过这儿?”
 
两人俱是一愣,刘慕辰疑惑道:“我与王爷白日外出,也不见有人来通报,想来郡主未曾来过。”
 
沈悦面色凝重:“我白日去太庙为王爷祈福,回来以后四处寻不见她,还以为她是来了七弟府上……”
 
萧炎不解道:“皇嫂为何会觉得郡主在我这儿?”
 
沈悦看了看刘慕辰,叹道:“我家王爷素来钦佩刘大人,连带着鸿影对刘大人也极为喜爱,那日大人来王府,我见鸿影与你投缘,你走后,她念叨大人的次数比我更甚,故而……”
 
她话未说完,里头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萧炎眉头紧蹙,只觉心里那好不容易被压下的烦躁和不安又开始张牙舞爪地滋长起来。
 
第71章
 
“郡主若是来此,我即刻命人禀报皇嫂。”萧炎淡淡道:“眼下天色已深,皇嫂不如早些回府,再多派些人于城中找寻即可,郡主素来好动,也许是窝在哪里睡着了也不一定。”
 
沈悦颔首,正想再说几句寒暄的话,萧炎却已拉着刘慕辰往府内行去。
 
“王爷,王妃还……唔——”
 
身体猛然遭到撞击,刘慕辰的后背紧贴冰凉的树干,横出来的树枝划破了他的衣袖,在那白皙的手肘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萧炎却仿佛浑然不觉,他将人摁到树上,又是一通不管不顾地狂亲,刘慕辰睁大眼睛,他看着这样的萧炎,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抗拒。
 
他伸手去抵萧炎的胸膛,腕部却被他猛力一扯,牵动着手肘上的伤口,让刘慕辰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萧炎愣了愣,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被不安和恐慌操纵的大脑终于拾回了一丝清明的理智。
 
刘慕辰犹在轻喘,双唇因为先前的啃咬而微微红肿,有些地方甚至还破了皮,而被萧炎抓着的那只手,手肘上伤口皴裂,正有汩汩鲜血从里头流出。
 
萧炎张着嘴,无法相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自己,他偏过头,努力抑下眼中的懊恼与痛苦。
 
“王爷?”刘慕辰略显迟疑,他没有计较自己身上那些小小的伤口,相比之下,萧炎的反常更令他在意。
 
之前还好好的,难道是因为沈悦的话?
 
刘慕辰暗忖片刻,觉得按萧炎那醋坛子满天飞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伸手拽拽萧炎的衣袖,后者转过头,侧脸忽然传来一阵暖意,刘慕辰将手贴着他的脸颊,哄道:“郡主跟我投缘,跟北定王没有关系,我是你的人,和他八字没一撇。”
 
萧炎怔愣在原地,他望着刘慕辰的笑容,忽然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感……
 
“走吧,先上药。”他轻轻抓起刘慕辰受伤的那只手,身体仍有些僵硬,明明是那样深情款款的宽慰,可萧炎发现,他竟没有办法作出任何回应,心魔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一点点残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刘慕辰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暖意,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安然入睡。
 
萧炎没有要他……
 
这对过去无数个夜晚被摆弄得浑身酥软的刘慕辰而言,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可是他发现,等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他的内心竟莫名生出一种不安,这种感觉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大脑,直到寅时才堪堪合眼……
 
萧鸿影直到第二日清晨都没有回来,沈悦六神无主进宫求助,萧世显甚至派出御林军满城搜寻,可是整整十日都毫无结果,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前线忽然传来消息……
 
“王爷将兀木多逼入鬼耶谷,死战整整一夜,我军在谷外设伏,本是胜券在握,没想到……没想到……”前来传信的士兵跪在大殿中央,他顶着萧世显充满威严的眼神,好半天才接上下一句话:“没想到郡主居然在竺兰军手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萧世显面色死沉,声音几乎要凝成寒冰:“然后呢?”
 
士兵垂首:“竺兰军要求用郡主替换兀木多,王爷不得已而撤军,我军退出鬼耶谷,又遭竺兰人的奇袭,伤亡近一万,眼下正在呼黑河畔休整……”
 
兀木多成名三十年,天下能重创他之人本就寥寥无几,萧易拼上性命与其交锋,眼看胜利在望,却遭受此等威胁,无奈放虎归山,此战过后,再想除掉兀木多,只怕难如登天。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些人的心里甚至隐隐产生了一丝偏邪的念头,如果当时萧易能狠心舍下萧鸿影,那如今报上来的战况必然是兀木多身死鬼耶谷,竺兰军军心大溃,天德大获全胜,指不定现在连各种不平等条约都签上了……
 
然而想归想,在真正弄清楚萧世显的心思之前,谁都没有胆子说这罔顾皇家血脉的混账话。
 
萧世显的脸色愈发难看,将手里的战报狠狠摔在地上,他从龙椅上跺脚而起,喝道:“为什么郡主好端端地会落到竺兰人手里!”
 
“皇上息怒!”
 
满殿文臣武官诚惶诚恐地下跪,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萧世显连咳几声,王成无措上前,却被他用手挡了回去,他看了看那士兵,沉声道:“王爷还说什么了?”
 
士兵:“王爷说错过此等千载难逢的战机,实乃他之过失,待回京后任凭皇上处置,但眼下兀木多重伤,实乃反扑良机,奈何如今将士们多有伤亡,王爷请皇上增派援军,助他将竺兰蛮夷彻底逐回塞北!”
 
萧世显沉默,满殿人面面相觑,葛峰侧身而出,朗声道:“皇上!末将愿往!”
 
萧世显看了他一眼,片刻,他摇了摇头:“你旧伤未愈,不宜妄动,还是在京修养吧。”
 
葛峰急道:“皇上!事发已逾两月,末将伤势早已痊愈!”
 
萧世显不予理会,他摆摆手,满身疲惫再难掩饰:“此事朕自有计较,退朝吧。”
 
“皇上!”
 
葛峰急于上前,王成往他面前一挡,高喊道:“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陆续起身,唯有葛峰依旧怔怔地跪在原地,众人见状,心里多有叹息,在他们看来,葛峰遭到冷落,与潘煦被革了丞相一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葛峰当年没有被抱回潘家,而是继续留在葛家,想来如今的境遇该大为不同。
 
刘慕辰盯着他远远瞧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王爷觉得皇上是什么心思?”
 
萧炎轻笑:“父皇即便知道他没二心,但只要他那爷爷还在一天,就不得不让人心生芥蒂,毕竟潘煦那爱动手脚和不安分可是出了名的……”
 
刘慕辰无奈摇头:“连坐之罪……”
 
萧炎看了他一眼,忽道:“我找父皇有些事,你先回去吧。”
 
刘慕辰面露疑惑,萧炎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将刘慕辰即将要对上自己的眼神挡了回去。
 
他越过葛峰,独自一人往后殿走去,这不是刘慕辰第一次这样看萧炎的背影,可却是第一次,心里充满了不可名状的不安与失落。
 
刘慕辰魂不守舍地走出大殿,王成从前面迎上来,刘慕辰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然而这一回王成来请的人却不是他。
 
他越过刘慕辰,对跟在他后面走出的萧恒道:“世子,皇上请您去御书房。”
 
萧恒微微颔首,他抬眼看了看前头的刘慕辰,若是以往,后者一定会好奇地转身探个究竟,可这回,刘慕辰却兴致寥寥,知道萧世显要找的人不是他,便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直到快要走出宫门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唔——”
 
一种窒息感毫无征兆地传来,刘慕辰动了动身体,感觉自己被套进了一个麻袋里,他睁大眼睛,不管不顾地开始挣扎。
 
他现在好歹也是会点武功的人,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套进去,可见功力在他之上,可是会是谁呢?
 
刘慕辰思绪百转,身体也没闲着,外面那人见他挣扎得愈发厉害,也渐渐失去了耐心,直接一个手刀将人给劈晕了。
 
再次睁眼时已近黄昏,刘慕辰试探性地转了转自己犹在酸疼的脖子,一股香料味遁入鼻息,刘慕辰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却又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
 
“大人醒了?”
 
娇媚的女声自耳畔响起,刘慕辰微微一愣,神智顿时清明了大半,他侧首去瞧桌边正端坐着喝茶的女子,惊愕道:“贵妃娘娘?!”
 
贵妃轻笑,见刘慕辰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略觉歉疚:“手下的人下手不知轻重,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刘慕辰揉揉被劈得酸疼的脖子,无奈起身:“娘娘若是有事,直接传唤微臣便可,何需如此?”
 
贵妃微微一笑:“本宫与大人素昧平生,除了当年大人乔装来我这合薇宫扮太监之外,我们从未谋面,本宫又要用什么理由传唤大人?”
 
刘慕辰语塞,脸上露出个讪讪的笑容:“当初冒犯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贵妃摇头:“怪本宫眼拙,竟没发现大人的真实身份,早知大人非池中之物,当年本宫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虎归山……”
 
刘慕辰心里一动,难不成贵妃将他暗暗抓来,就是为了清算当年旧账?
 
贵妃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柔声一笑:“大人不必忧虑,本宫只是心生感慨罢了,想着当年若是能拉拢你到北定王身边,如今王爷的境遇恐怕就要好上许多…… “
 
刘慕辰心中讶然,贵妃如此直言不讳,想必是早就知道自己已经了解她和萧易的关系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刘慕辰只得中规中矩地应道:“多谢娘娘抬爱。”
 
贵妃笑意微敛,秀眉渐蹙:“本宫所言出自肺腑,若有大人陪在王爷身边,总好过沈悦那贱人千百倍……鸿影也不会遭此劫难。”
 
刘慕辰愣了愣:“娘娘是说……”
 
贵妃冷笑:“鸿影好端端怎会落到竺兰人手中,大人心里就没有疑问嘛?”
 
这个问题早朝的时候萧世显就已经提过,要说究竟怎么回事,从明面上来说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竺兰人潜入上京,从王府中将萧鸿影掳走了,可要往深里说……
 
刘慕辰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轻声道:“难不成是王府中有人勾结竺兰人,将郡主……”
 
这猜想并非空穴来风,虽然萧易不在,但王府中素来戒备森严,即便是要带走萧鸿影,也不可能那样神不知鬼不觉,整整十日都无一人知道她的去向。
 
贵妃面色凝重:“本宫知道鸿影好动,生怕她在外头玩的时候出什么岔子,故而日日都派人暗中保护她,可这回她失踪,派去保护她的人也毫无音讯……”
 
刘慕辰轻叹:“娘娘用心良苦。”
 
贵妃苦笑:“毕竟是我的女儿,怎能不上心?”
 
刘慕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萧炎成日派张六在暗中保护他的事情,心里不禁一动。
 
贵妃道:“我派人保护她的事,应当只有王爷和沈悦才知道。”
 
刘慕辰讶然:“王妃知道郡主并非她亲生女儿?”
 
贵妃冷哼:“她自然知道,只不过不知道那孩子是本宫的,她多年无所出,王爷从外头抱个孩子回来给她养,她自然求之不得,哪敢说那不是她生的?不过说到底也是死性不改,做爹的杀人,做女儿的就勾结外族,竟将歪脑筋动到鸿影头上来!”
 
她抬手一拍桌面,连着上头的茶盘都不住震动起来,刘慕辰本想打听沈悦的家世,但见贵妃气愤至极,又只得作罢,只好堪堪补充一句:“娘娘息怒,动气对娘娘的病有害无益。”
 
贵妃呼出一口气,她努力平下胸中的愤怒之气,好半天才重新镇定下来:“我此番找大人来,就是想请大人帮我一探究竟,若真是沈悦勾结外族意图对鸿影和王爷不利,此事便不容姑息。”
 
刘慕辰愣了愣:“敢问娘娘,为何会找上微臣?”
 
贵妃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王爷说你不凡,本宫便想见识见识,何况鸿影也喜欢你,这事对轩宁王并无害处,本宫相信你会答应的。”
 
刘慕辰沉默,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拒绝。
 
他朝贵妃作了个辑,恭敬道:“谢娘娘。”
 
贵妃定定地看着他,半响,她问道:“你和王爷是何时认识的?”
 
刘慕辰愣了愣,知道她说的是萧易,便如实道:“两年多前,中秋家宴上。”
 
贵妃微愕:“之前当真没有见过?”
 
虽然她问萧易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么回答她的,但刘慕辰不同,萧易那人喜欢将很多事情藏在肚子里,可刘慕辰如今已是萧炎的人了,他根本没有骗她的理由。
 
刘慕辰面露疑惑,颔首道:“当真没见过。”
 
贵妃沉默片刻,摇头苦笑:“不过一夜,他便对你另眼相看,以他的性子,倒也真是稀奇……”
 
第72章
 
“娘娘……”刘慕辰站在原地,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得很。
 
贵妃轻笑,神情里颇有些怀念,女子一提到心爱之人,话匣子便瞬间开了:“本宫当年明知皇上要宣我进宫,却还是费尽心机与他结下一夜露水之缘,谁知竟有了鸿影……”
 
此等宫闱秘事,本来无论如何都不该宣之于口,可贵妃却仿佛毫不在意,也不知是信任刘慕辰,还是实在憋在心里太久,急于寻求一个宣泄之地。
 
“刘大人真是命好。”贵妃轻叹。
 
刘慕辰:“?”
 
贵妃看了看他,眼里带着一丝羡慕之意:“这帝王家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真心更是重比千金,以轩宁王今时的身份地位,却能不顾流言蜚语,独宠大人一人,可不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刘慕辰愣了愣,眼敛微阖,脸上渐渐浮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娘娘所言甚是。”
 
走出宫门,天色已然昏暗,刘慕辰挤着人流走回王府,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暖意,贵妃的话酥软进他心中,仿佛自己每呼吸一下,对于萧炎的情义就会更深一份……
 
“要不今晚主动点?”刘慕辰轻声呢喃。
 
王府门前一片寂静,萧炎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他仰着头,如墨玉一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半月清冷的光辉……
 
刘慕辰走到门口,看到得便是萧炎这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趁萧炎出神之际,他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正想伸手去蒙他的眼睛,手腕忽然被人一抓。
 
眼前的景象迅速翻转,下一刻,刘慕辰毫无征兆地落进他的怀里,身子横在萧炎的腿上,两人鼻息交融,双唇几乎贴在一起。
 
“舍得回来了?”萧炎用手指拨开刘慕辰眼角的头发。
 
刘慕辰无奈一笑:“王爷知道我去哪儿了?”
 
“贵妃娘娘亲自派人来知会我。”萧炎顿了顿,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她倒是明白我,若非如此,就算那是后宫,我也非要带人闯上一闯。”
 
刘慕辰被萧炎那无所顾忌的任性话给逗笑了,他道:“为何坐在门口?”
 
萧炎将头埋进刘慕辰的脖子,沉声道:“想快些见到你。”
 
刘慕辰轻笑:“日日都见,还差这一时半会儿?”
 
萧炎沉默,不答反问:“她找你去做什么?”
 
刘慕辰:“他想让我帮她查沈王妃跟竺兰人是不是暗中勾连,这才使鸿影郡主被人掳走。”
 
搂着刘慕辰的手微微一顿,萧炎抬起头,他盯着刘慕辰的眼睛,里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怎会找上你?”
 
刘慕辰不觉奇怪:“只有我与王爷知道鸿影郡主的生世,她若想查,自然也只能找我们。”
 
萧炎不以为然:“她能从皇宫大内找人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你觉得她会没别的办法调查真相?”
 
刘慕辰眉头微蹙,他察觉到萧炎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太对:“那王爷觉得是为何?”
 
萧炎用指腹慢慢摩挲刘慕辰的脸颊,好半天,他才无根无据地吐出一句话:“难道不是因为三哥对你另眼相看,所以她才夫唱妇随?”
 
刘慕辰微微一愣,萧炎这番话与贵妃在合薇宫里的那番话着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任凭他巧舌如簧,一时也找不出辩驳之词。
 
萧炎直直地盯着刘慕辰,在两人之间徘徊多日的那种怪异的气氛又渐渐生了出来,半响,刘慕辰喃喃道:“不管旁人是何用意,我帮她,只是想知道真相,王爷若是不放心,成日看着我就是。”
 
萧炎沉声一笑:“你的意思是说,我即便把你关起来也可以?”
 
“王爷何必如此玩笑?”刘慕辰蹙眉,他明明是想让萧炎跟他一起去查案,后者却强行扭曲他的意思。
 
你又怎知道我是在玩笑?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被萧炎拼命摁进嗓子里,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之色,良久,他轻道:“我只怕不能陪你去查案了。”
 
刘慕辰愣了愣:“朝中有事?”
 
萧炎犹疑,刘慕辰千年也等不来一回他闪烁其辞的模样,当即觉得大事不好,他紧紧攥住萧炎的袖子,急道:“怎么了?”
 
萧炎握住他的手,终于坦言:“我请父皇让我出征襄助三哥,韩勋为副将,大军明日就要开拔。”
 
刘慕辰张了张嘴,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萧炎仍由他抓着,两人之间仿佛度过了一个寒暑,良久,刘慕辰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今日说有事去找皇上,就是为了带兵出征?”
 
他垂着头,半边脸掩在被萧炎弄散的头发里,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轻浅至极。
 
萧炎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心头仿佛被万根毒针狂刺,扎得他几乎就要窒息,搂着刘慕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这是好事。”刘慕辰露出被头发挡住的脸,神情一如往昔:“王爷早立军功,于大局有益……”
 
刘慕辰顿了顿,他本来想说战场凶险,让他自己小心,可转念一想,萧炎向来极有主见,谋略武功皆是上乘,这话说了又等于没说。何况他这么快就决定带兵出征,甚至连将决定告诉他的时间都没有,一定是早有想法……
 
刘慕辰想到这儿,心里忽然翻江倒海一般得难受,连告诉他的时间都没有……这般突如其来,让他有一种自己被隔绝在外的感觉。
 
如果他告诉他,他可以不查什么案子,他可以替他分析形势,甚至可以陪着他去战场,可是萧炎没说,那这些就无从谈起……
 
刘慕辰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委屈,可他和萧炎都是男人,他不可能像女子一般跟他哭哭啼啼地抱怨,萧炎或许也是觉得事态紧急,自己必然会理解他,所以才没有马上告诉他……
 
刘慕辰发现自己自我安慰的本领实在登峰造极,这许许多多的理由与借口一起编织起来,心里似乎就没那么难受了。
 
“今日父皇召见萧恒。”萧炎冷不丁开口,说得却是与他明日出征毫无关系的话:“他也怀疑郡主被人掳走一事事有蹊跷,暗中下令让萧恒彻查此案,这萧恒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不过我暗中打听到自他任大理寺少卿以来,就一直客居潘煦府中。”
 
刘慕辰睁大眼睛,只觉萧恒这人处处都是谜团。
 
虽说大理寺少卿官阶不低,但他堂堂一个状元郎,又是连亲王府的世子,若想在朝堂上一展拳脚,有的是比这更合适的官位,何况萧世显看重他,暗中询问过他的意思,可他却偏偏选了这么个位置。
 
而如今他有好好的宅子不住,非要搬到潘煦那儿,若说理由……
 
刘慕辰试探性地开口:“皇上知道这事吗?”
 
萧炎道:“未必。”
 
刘慕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与警惕,脑子里又开始浮出各种电视剧桥段,他道:“难道连亲王府想和潘煦联手?”
 
萧炎摇摇头:“这些事查无可查,现在还没看出端倪,不过此人不可不防,你若查案需切记不要与他撞在一起。”
 
萧炎盯着刘慕辰的脸,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他突然有些后悔出征的决定,要让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人心诡谲的上京城,他实在放心不下,可是……
 
萧炎轻轻扒开刘慕辰的袖子,白皙手肘上绽着一朵被划破的蔷薇纹,那“炎”字龙飞凤舞,是刘慕辰当年下决心要跟着他时可亲手刻下的。
 
他心里一动,将他的手轻轻翻了过来,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刮痕,伤口已开始结疤,想来无需几日便能愈合,但在萧炎心里,这道伤口却像是一把锤子,每时每刻都在重重敲击他的大脑。
 
那道刮痕是十日前萧炎丧失理智,将刘慕辰摁在树上狂亲时留下的,萧炎知道,只要心魔不除,说不准哪一天他又会动手伤了刘慕辰……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选择带兵出征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一阵凉风吹散两人间沉默的氛围,萧炎放下刘慕辰的袖子,将人打横抱回府中,走进屋内,刘慕辰动了动身体,竟是轻而易举就从萧炎的怀中跳了下来,若是以往,萧炎一定会将他抱得很紧,仍凭他如何动,都不可能挣脱……
 
刘慕辰暗暗叹气,只觉自己越来越像个多愁善感的大姑娘,他急于寻找借口,生怕被萧炎看出端倪:“王爷明日出征,今夜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萧炎愣了愣,刘慕辰沉默片刻,终是没忍住将心里的那点担忧之情宣之于口:“战场凶险,王爷一切小心。”
 
萧炎动动手指,很想现在就冲上去将人抱住,可身体却像是被打了桩一样动弹不得,刘慕辰说完话,见萧炎没有动静,身体忍不住僵硬了一下,他旋身拉开房门,再没看身后那人一眼,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应该没被他发现异样吧……
 
刘慕辰惴惴不安地想着,不想让自己矫情的一面被萧炎瞧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今夜竟是不打算跟他在同一间屋子睡了。
 
屋内烛光摇曳,萧炎呆呆地坐在桌边,直到外头传来孙青的声音:“王爷,膏药拿来了。”
 
萧炎微一晃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沙哑:“他人呢?”
 
孙青微微一愣,知道他在说刘慕辰,恰巧先前在院外与他撞了个正着,便道:“好像说是去魏公子那儿了……”
 
孙青说完话,屋内却迟迟没有动静,心里正是疑惑之际,耳畔忽然爆出一阵巨响。
 
“王爷?!”
 
孙青大惊,几乎就要夺门而入。
 
萧炎眼眶发红,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平息下来,他沉着嗓音道:“把膏药给他送去,看他擦好伤口,回来禀报。”
 
孙青愣了愣,不知萧炎这是在唱哪出戏,以往这个时辰都是由萧炎亲自替刘慕辰上药的,今儿个是怎么了?
 
心中虽有疑惑,却只能按下不发,孙青应道:“是。”
 
“慕辰……”萧炎松开砸得生疼的手,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仿佛中了邪一般不停重复那个名字,恨不能将它含入口里,吞进腹中,深深掩藏起来……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萧世显率文臣武将于城门前相送萧炎,声势之大,堪比当日萧易主军出征,百官皆叹皇恩浩荡,又想萧世显连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都送出去了,可见此战是抱着非胜不可的决心。
 
刘慕辰站在队伍后方,萧炎却走在大军最前面,饶是他拿出射箭时百发百中的眼力也只能远远瞧见他的战盔,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无法出口。
 
风沙迷了双眼,刘慕辰的眼眶微微发红。
 
“能得大人如此深情,七弟当真是艳福不浅,羡煞旁人呐。”
 
刘慕辰愣了愣,饯别过后,百官依次回城,萧焕却不知怎的跑到了自己身边。
 
美人面含忧色,不自觉带出几分惹人怜的意思,萧焕心头一软,不禁想摸一摸刘慕辰的眼睛。不料手才一伸出去,就被刘慕辰大力挡了回来,眼中愁意尽褪,带上了几分凌厉和警告的意味:“请殿下自重。”
 
萧焕尴尬地收回手,神色一变,脸上又扬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大人何必如此,你当真觉得七弟心疼你?”
 
刘慕辰眉头微蹙,只觉这萧焕实在让人厌烦得很。
 
萧焕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不耐之色,他放低声音,脸上一派讳莫如深的表情:“当日七弟请命之时,本宫恰好到场,可是将他与父皇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刘慕辰心情本就不好,一听他这故弄玄虚的话,更是烦躁不已:“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萧焕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悠悠道:“父皇念你二人情深,有意让你与七弟同去,不料竟被七弟一口回绝,这事,七弟没同你说吧?”
 
第73章
 
萧焕悠哉游哉地望着刘慕辰,嘴角扬起一抹不善的弧度,只等着他破功,能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供他消遣一番。
 
孰料,刘慕辰只是微微一愣,便迅速归于常态,他轻笑道:“我不通兵法,又无行军打仗的经验,王爷怕我有危险,将我留在京中,即便他不告诉我,这份心意我总是明白的,就不劳太子殿下惦念了。”
 
萧焕一阵语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番无聊的挑拨离间非但没有动摇刘慕辰,还反倒把他自己给呛了一通。
 
刘慕辰看了他一眼,凉凉道:“殿下与其关心臣与王爷之事,倒不如多放点心思在国事上,眼下四皇子被……殿下更该多操些心才是。”
 
欲言又止、言犹未尽,这短短数句话却让萧焕脸色几变,若搁在以往,他还能好好带上自己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但这回却有些不同,萧允的名字宛如一根细小的软刺,看似没有杀伤力,却扎得他昼夜难眠,他无数次想要踏进宗祠,却不知为何总生不出进去的勇气……
 
刘慕辰的话让萧焕的脸色整个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竟是气度全无地朝前走去。
 
刘慕辰见萧焕吃瘪,心里堵着几天的莫名恶气顿时少了一半,倒是他后面的傅澄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他走到刘慕辰身边,小声道:“你方才说话怎火药味如此重,太子行事温雅是出了名的,你居然能将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刘慕辰不以为意:“他若是真温雅,我无论说什么,他还是温雅,否则就是张纸糊得面具,迟早要破。”
 
傅澄摸摸鼻子,不再言语。
 
刘慕辰见傅澄安静下来,先是觉得奇怪,后来又隐隐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方才当真过分?”
 
傅澄见他稍微缓过来一点,才堪堪接口:“过分与否姑且不提,只是语气确实冲得很,轩宁王出征,你可是心情不好?”
 
刘慕辰眯了眯眼,他暗暗握紧双拳,片刻又缓缓松开,这样的动作重复了数回,他忽然抓住傅澄的胳膊,小声道:“你可知道北定王妃的户籍家世?”
 
傅澄被刘慕辰这说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弄得一愣一愣,反应过来后,顿时哭笑不得:“刘大人,我虽在户部任职,但这皇室宗亲的事又岂是我能够到的?”
 
刘慕辰不依不饶:“你们户部不是对这些都有备案吗?我一会儿跟你回去拖住你们尚书大人,你且帮我查上一查,事关朝廷安危,马虎不得。”
 
傅澄愣了愣,他看着刘慕辰一脸认真的样子,神情也忍不住凝重起来:“尚书大人今日不在部内,我一人足矣,你且回去,午后我再来寻你。”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想起那空荡荡的轩宁王府,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何必劳烦你,既如此,我与你同去便是。”
 
傅澄犹记得刘慕辰那夜在宫门外险些要栽倒的情形,他本不想让他来回奔波,但见他如此坚持,也只得作罢。
 
两人偷摸着从后门回到户部,傅澄素来博闻强记,对于案室中何物放在何处可谓了如指掌,不过一会儿便寻到了专门备案宗亲要员的架子。
 
“咱们这儿只有最基础的,你要是要更详细的东西,还是要进宫才好。”傅澄一边说,视线一边在簿册上飞掠而过。
 
沈悦一事是贵妃透露给他的,怎奈上次话锋偏转,到最后也没问出她的来历,如今萧炎不在,他一个外臣想要进后宫着实难于登天。
 
萧炎……
 
刘慕辰发现他现在一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就有种沉闷的窒息感,他晃晃脑袋,努力将注意力移到傅澄和他手里的簿册上。
 
沈悦身为王妃,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如何能与竺兰人搭上关系?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她母家或许跟竺兰有所牵扯……
 
“找到了。”傅澄的目光在那簿册上扫了一眼,沉声道:“江浙金陵人世,祖承沈氏江越……”
 
“沈江越?!”傅澄微微一惊。
 
刘慕辰心里一动,忙道:“怎么了?”
 
傅澄:“沈江越乃前朝赫赫有名的才学大能,天下读书人之楷模,沈家一脉当年在金陵是书香大族,前朝没有科举时,金陵氏族多举荐沈家人入朝为官……”
 
“如此说来,沈王妃确实出生大家……”刘慕辰若有所思,可这书香门第好像跟竺兰人没什么关系?
 
他暗忖片刻,又道:“可能查到当年金陵中有哪些氏族?”
 
傅澄摇摇头:“前朝灭亡,氏族灭的灭,散的散,如何能……”
 
话说到一半,傅澄骤然一顿,他摩挲着下巴,忽道:“说起来,潘丞……潘煦一家好像是为数不多前朝留下的氏族,当年的根基似乎就在金陵城中?”
 
刘慕辰眨眨眼睛,半响,他深深叹出一口气,无奈道:“怎跟耗子似的,哪都能钻上一钻?”
 
傅澄轻轻一笑,对于刘慕辰将前丞相比作耗子一事喜闻乐见。
 
虽说仅仅凭潘家和沈家同在金陵扎根这一点就断定他们暗通款曲有些牵强,但介于潘煦实在前科累累,加之他外祖母是竺兰人,刘慕辰便觉得这事无论如何都得细细查探一番。
 
可是又该从何查起呢?
 
要不直接闯进潘府将失势的潘煦绑过来?上回葛峰好像说他病了来着……
 
刘慕辰兀自摇摇头,若真是如此,葛峰想必也不会放过自己。
 
“葛峰?”刘慕辰喃喃片刻,眼前忽而一亮,脚步一转,便往城头酒坊走去。
 
酒坊主人正忙里忙外,一见刘慕辰却立马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容:“呦,刘大人,今日还是老样子?”
 
刘慕辰微笑颔首:“麻烦了。”
 
主人家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大人和王爷时时来照顾小人的生意,小人求之不得呢!”
 
说完,他探头探脑地往刘慕辰旁边张望了一下,疑惑道:“诶?王爷呢?”
 
刘慕辰微微一愣,笑道:“他出征了。”
 
主人家敲敲脑袋,恍然道:“瞧我这记性,今日皇上还带人给王爷饯行呢!
 
唉,这平日里看惯了王爷与大人同进同出,这一下子还有些不习惯……”
 
他朝刘慕辰讪讪一笑,嘴里念念有词地去搬刘慕辰常买的那些酒,忙得混忘的人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刘慕辰那一直保持得很好的微笑险些崩不住。
 
从酒坊出来,刘慕辰拎着酒坛子一路往葛府走去,脑中不知为何忽然蹦出萧焕先前对自己说的话,虽然当时自己一股脑将他的挑拨离间挡了回去,但心里未尝没有想法。
 
战场虽凶险,但他与同萧炎同去,顶多也就是在营帐里打个下手……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呢……”刘慕辰轻声低喃,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的纳闷与委屈。
 
“刘大人?”耳畔传来呼唤声,刘慕辰微微一愣,不知不觉他竟已走到了葛府门前,而葛峰竟就站在他的身边。
 
“葛将军。”刘慕辰回过神,嘴角卖力扯出一个弧度。
 
葛峰奇道:“大人怎会在此处?”
 
刘慕辰提提手里的酒坛子,笑道:“闲来无事,记着将军上回所言,便来找你对饮,不知将军肯不肯赏光?”
 
葛峰哈哈一笑:“大人特意前来,我自然欢迎,可惜王爷出征了,不然还能更热闹一些!”
 
刘慕辰一时语塞,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全天下的人都在念叨萧炎。
 
他看了看葛峰风尘仆仆的模样,话锋一转:“将军刚从军营回来?”
 
葛峰摇摇头:“去祭拜我爹娘。”
 
刘慕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葛峰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将刘慕辰引进府中,摒退本就不多的奴仆,席间把酒言欢,竟是浑然不将他当作外人。
 
刘慕辰捧着酒碗,喝得却是忐忑,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像葛峰那般坦荡,心中纠结许久,刘慕辰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此前听将军提到潘丞相身体抱恙,不知如今可还好?”
 
虽说潘煦被革了职位,但刘慕辰发现除了称他为丞相之外,竟找不出别的词。
 
葛峰放下酒碗,叹道:“卧病在床,成日呆在府内,请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本以为潘煦只是一时受不得打击才病了几日,没想到竟如此严重……
 
“将军费心了。”也不知是不是往日被潘煦坑惨了,即便听说他病重,刘慕辰心中的疑虑却是一点也没少,他暗忖片刻,试探道:“听闻丞相大人的外祖母出生竺兰,竺兰人个个善医……”
 
葛峰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刘慕辰心里一动,莫名有些不安,难道是自己打听得太明显,引起葛峰的警觉了?
 
刘慕辰不知为何自己要这样防着葛峰,按他的人品,若是自己把心里的猜测告诉他,他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帮自己一把,他倾佩葛峰,这一点他本该深信不疑。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发现自己却没有办法坦然自若地说出口,因为葛峰是潘煦的孙子,只要有这一层关系在,刘慕辰就不敢轻易下注……
 
他发现自己有些谨慎过头了,谨慎到他甚至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
 
而就在此时,葛峰的声音又再次响起,那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我确实给我爷爷找了个竺兰大夫。”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只是随便一说,居然中了?
 
“眼下竺兰与我天德交战,郡主又被他们掳走,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视竺兰人为穷水猛兽……”葛峰微微一顿,朝刘慕辰拱拱手:“还望大人替我保密。”
 
刘慕辰点点头:“将军放心。”
 
捧起酒碗豪饮一口,刘慕辰只觉胸口被烧得生疼,他愈发觉得,自己实在不善于面对葛峰这样的人……
 
心里惭作归惭作,刘慕辰办起事来却一点也不迟疑,自打那日过后,他便时常暗暗徘徊于潘府四周,兴许是怕潘煦从前的死敌找上门来寻仇,葛峰暗暗拨了一批人在潘府内守卫,刘慕辰进退不得,索性在附近客栈租了间屋子日夜监视,约莫过了十天,刘慕辰终于寻到了一丝潜进府中的契机。
 
将葛峰派来隔三差五送粮的小贩闷倒弄晕,刘慕辰将他那粗糙的袍子穿在夜行衣外头,推着小板车瞒过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了潘府后院。
 
傍晚将至,不比外头守备森严,府内人丁掉落,大不如前,刘慕辰用轻功在其中转了几个来回,将客院一一搜寻一遍,在转到某间屋子前时,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气。
 
刘慕辰心里一动,他凑到那屋子前,用手指轻轻戳破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正想探出头去望,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猛烈的劲风,刘慕辰急急转身,抖出袖间的匕首就要横刺出去,不料一道身影却抢先挡在了他的面前。
 
“这……”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缠斗在一起的两人,惊讶不已……
 
第74章
 
背对着他的那玄衣人身形如风,出招迅比闪电,起承转合间直叫人眼花缭乱,不肖片刻就将那想要偷袭刘慕辰的另一个玄衣人逼退数步,然后者看似狼狈,实则以退为进,招式缓而不怠,端得一副游刃有余的自得之态。
 
刘慕辰愣了愣,一种熟悉的感觉笼上身体,他看着那两道战得不分上下的身影,骤然想起那夜在工部门前替萧炎拖住官兵的玄衣人。
 
是他们!
 
刘慕辰恍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和忐忑淹没,他们怎么会在这儿?这两人究竟是谁?看刚才那架势,一个似乎想对自己不利,另一个则是保护了自己……
 
刘慕辰定了定神,电光火石间,那两人已战到了院中角落,他们之间的交战无声无息,不带杀意,仿佛都不想惊动屋里住着的人。
 
刘慕辰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替他挡下偷袭的那人被对方投出的一枚小石子击中手腕,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女子?!
 
刘慕辰微微一愣,忽然福至心灵,他觉得那两人熟悉,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在工部门前的那遥遥一探,那女子的声音他似乎也在哪儿听过。
 
脑中走马观花一般闪过许多片段,少顷,刘慕辰瞳孔骤缩,他最先想起的是那玄衣女子的身份,盯着她的背影迟疑片刻,刘慕辰试探道:“陆夫人?”
 
此言一出,那玄衣女子的身体忽然一顿,与她交战的那人似乎也微感惊讶,顿时不再动手,方才还硝烟四起的场面便这样平息了下来。
 
玄衣女子转过身,她看了眼刘慕辰,大大方方地将蒙在脸上的布巾扯了下来,一张端丽的脸瞬间露出。
 
“刘大人认得我?”陆夫人脸上带着闲闲的笑意,丝毫没有被戳穿身份的危机感。
 
刘慕辰心道居然真得被自己猜对了,看来他的武功和目力相较之前又大有长进了,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刘慕辰道:“当日街头陆夫人不畏强权,为一弱子挺身而出,侠义之举在下至今铭刻于心。”
 
陆夫人愣了愣,忽然想起自己一年前替那偷钱孩子出头的事,那孩子至今还留在墨香坊帮工,她微微一笑,神情颇有些怀念:“恕我眼拙,没想到当日刘大人也在场,让大人见笑了。”
 
刘慕辰摇摇头,适时,一直被晾在那头吹风的另一玄衣人缓缓开口:“从来只知道陆夫人字迹了得,没想到武功也毫不逊色,着实令人佩服。”
 
说是佩服,但从那听似淡淡,又略微上扬的语调中却很难感觉到这层意思。
 
刘慕辰睁大眼睛,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双唇翕动片刻,他喃喃道:“萧恒?”
 
那玄衣人走过来,他看了看面前两个同样穿着夜行衣,却已把面巾扯下来的两人,轻笑道:“二位夜闯潘府,不知有何贵干?”
 
他没有将脸上的布扯下来,但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刘慕辰打量了他一眼,躬身道:“见过世子。”
 
陆夫人回过神,视线落在萧恒露在外面的眼上,颔首道:“原来是恒世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将刘慕辰挡在身后。
 
萧恒道:“夫人不必如此警惕,早知在此地鬼鬼祟祟之人是刘大人,我自然不会出手。”
 
陆夫人不为所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恕我直言,世子常居潘府,与前丞相大人私交甚密,你这番话语,不足为信。”
 
刘慕辰微微一愣,对于陆夫人的话以及她的举动一头雾水,看她这模样是想保护自己,可她为何要这么做,她又为何会在潘府,而且听她刚才的话,她似乎对于潘府以及朝堂的动向十分了解,明明只是一个开文房四宝铺子的寻常妇人……
 
萧恒眯了眯眼,这一小举动没有漏过刘慕辰的眼睛,唯恐二人再打起来,刘慕辰忙道:“夫人不必担心,若世子真是这府中之人,意欲对我不利,他大可召集这府外的官兵将我一网打尽,没有必要穿成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又深深地看了眼萧恒,笑道:“何况以世子的才智,在这潘府中蛰居许久,不可能不知道丞相大人暗地里干了哪些勾当,若他要帮丞相大人,当日在工部门前就不会替我家王爷解围,所以在下斗胆猜测,世子之所以在此,必然另有隐情。”
 
萧恒和陆夫人俱是一愣,似乎都被刘慕辰的这番话给惊住了。
 
陆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她暗暗敛去了眼中的警惕之意,似乎是被刘慕辰说动了。
 
萧恒看了看刘慕辰,眼里流出一丝赞赏之意。
 
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只觉要说的话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刘慕辰张了张嘴,正打算先开口打破这略微尴尬的气氛,脸上的神色却忽然一重,胳膊被陆夫人拽起,三人本是站在院中偏角说话,这一刻却极有默契地一同躲进了旁边的草丛中。
 
一小厮从月门里进来,径直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屋子,他轻轻扣了扣门扉,对着里头的人道:“先生,老爷说他今夜想早些休息,就不看诊了,明早补上。”
 
三人俱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饶是距离有些远,刘慕辰还是能清楚地听见那小厮和屋中人的对话,里头那人的声音有些苍老,说出的汉语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好,知道了。”
 
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却让萧恒的眉头微微蹙起,刘慕辰看了他一眼,问道:“敢问世子,屋中住的可是竺兰来的大夫,方才他二人所言有何不妥?”
 
萧恒与他对视,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尽管萧炎曾嘱咐过刘慕辰,说萧恒住在潘煦府里,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就像刘慕辰之前分析的,他觉得萧恒会在这必然另有隐情,他沉吟片刻,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态,率先坦言道:“世子受皇命调查郡主被掳走一事的真相,在下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既然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是一场缘分,以世子之才,想必心中已有些想法,还望不吝赐教。”
 
刘慕辰如此坦诚却是萧恒没有料到的,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刘慕辰身边的陆夫人。
 
陆夫人接触到他的眼神,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是跟着刘大人来的,一路只为护他周全,世子无需顾虑。”
 
刘慕辰愣了愣:“护我周全?”
 
陆夫人看着他惊愕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公子可认得张六?”
 
刘慕辰睁大眼睛:“你是……”
 
“我是他姐姐。”陆夫人笑意盈盈地说出另刘慕辰瞠目结舌的话:“他替外出王爷办事,这护卫的事就由我代劳了。”
 
刘慕辰自诩还算机灵的脑袋瞬间被浆糊搅满,他飞快地理了下思绪,疑道:“工部那夜夫人和世子替王爷解围,当时王爷明明说不认得夫人……”
 
陆夫人笑道:“当日我没有与王爷坦明身份,不过后来我一直暗暗潜伏在他身边,以王爷的功力,要发现我并非难事,知我无恶意,便要我来保护大人,这般事无巨细,着实令人感慨。”
 
刘慕辰垂首,这十多天里他只回王府见过魏青寒一面,再者就是与孙青关照一番,他日日在潘府外徘徊,直到精疲力竭才回客栈躺下,如此才将萧炎暂且抛于脑后,可如今被人乍一提起,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只是似乎少了当日他不告诉自己出征一事的委屈,那些之前旋绕于他们之间的怪异气氛似乎也被尘封在记忆深处,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几乎能将刘慕辰整颗心都给榨干的思念之意。
 
按照加急的行军速度,再过几日应该就可以与北定王军汇合了吧,也不知这么些日子只用军粮,会不会瘦了些……
 
刘慕辰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全然忘了自己来潘府的目的,只有萧恒脑袋还算清楚,他没有兴趣知道陆夫人的来历,也不把刘慕辰那一副小媳妇似的模样放在眼里,只道:“我每到夜里都会在此蹲守,前两日那竺兰大夫都一直准点给潘煦把脉,今夜却是例外。”
 
萧恒波澜不惊的声音像一把从雪山空降而下的上古神器,将刘慕辰那些跌宕起伏的红尘爱恋给悉数斩断,他甚至觉得,如果萧恒生在现代,一定是个理性味十足,神圣不可侵犯的学神级人物。
 
他晃晃脑袋,乖乖朝学神讨教:“世子是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萧恒:“有没有古怪,去探了就知道。”
 
语毕,他转身要走,刘慕辰估摸着他是要去盯住潘煦,问道:“此地不用留人?”
 
萧恒淡淡道:“之前盯了他许久不见有异,方才你来此处,我以为你与那大夫有所勾连才想擒你,现在看来却是误会了,说到底他是葛峰找回来的,来历还算清楚,与其再花心思在这儿,倒不如去看看正主有什么花样。”
 
刘慕辰微微颔首,见萧恒运轻功而去,急忙跟上,陆夫人见状,忍不住道:“你当真信他?”
 
刘慕辰轻笑:“他说得有理,葛将军的人品信得过。”
 
他遥遥望了眼萧恒扬长而去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都带着一丝淡淡的孤傲之气,一如刘慕辰当初初见他时的模样。
 
“也不知当年的连亲王是何等风姿,竟能教出这样的神人来。”刘慕辰轻叹一声,语气里颇有些感慨。
 
陆夫人眼敛微阖,半响,她缓缓道:“连亲王与他倒不太像。”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犹记得萧炎曾经说过,张六和潘家有仇,如此说来,他姐姐也该是如此,再结合她先前的话,只怕这对姐弟的来历也很不简单……
 
思忖之间,前头的萧恒已轻飘飘地停在了房梁上,刘慕辰和陆夫人伏下身子,三人三个头,直勾勾地盯着潘煦已然熄了灯火的屋子。
 
萧恒动了动身子,正要飞身出去一探究竟,却被陆夫人抢先拦了下来:“我去吧。”
 
她旋身一跃,兔起鹘落,身体化作一道剪影,巧妙地融于夜色之中,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已避开葛峰手底下的那些士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了屋中。
 
萧恒微微一愣,脸上浮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好像是在琢磨如果是自己能不能也像她这般干脆利落。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陆夫人重新飞回房梁上,她面色凝重道:“屋内无人。”
 
刘慕辰瞳孔微缩,心道自己运气可真够好的,才刚潜进来就发现古怪,他道:“且不说他是真病还是假病,这屋子外头有葛将军派来保护他的人,他要出门不可能躲过这些士兵,但一个大活人也不可能凭白无故消失在屋子里……”
 
陆夫人接口:“房内似有密道,我为防打草惊蛇,不敢细究,但从方位来看,那密道必是往北面开凿的。”
 
刘慕辰心中讶然,不过这一会儿会儿的功夫,她竟能连密道往哪开凿都给摸清楚了……
 
萧恒虽也诧异,却没工夫佩服,他琢磨陆夫人所说的“北面”,不由将目光投向漆黑一片的后山,他沉声道:“这一年多来我将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寻探过一遍,唯有几处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
 
刘慕辰心里一动,视线顺着萧恒而去,渐渐地,他感觉到有一股沉重之气笼上身体,乌云缓缓散开,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他们站的地方很高,平日里无法望见的景致此刻竞相收于眼底,后山深处,竟是有一座三层高的小塔落于其中……
 
第75章
 
树木森森,将那小塔环于其中,三人甫一走入这杂草丛生的后山,就觉一股阴风铺面而来。
 
刘慕辰讶然:“想不到潘府中还有此等地方。”
 
孤塔绝立,万物无声,可怖又凄清的景象与外头充满人烟的繁华味形成鲜明对比。
 
陆夫人冷笑:“此处的意境倒与丞相大人的心性相得益彰。”
 
萧恒走在最前头,三人一点点朝那矮塔靠近,刘慕辰道:“这里当真与那屋中的秘道相连?”
 
“大人放心,我已仔细勘察过其中的地质,若是要挖密道,能与之相连的只有此处,何况……”陆夫人微微一顿,她看了眼萧恒,轻笑道:“若此处无异,恒世子也不会将我们带到这儿来吧。”
 
这番话将刘慕辰说动了,他看了眼萧恒,后者走到那塔边的唯一一扇门前,让出上面挂着的铁锁。
 
刘慕辰愣了愣,那锁的样式极为复杂,上头七缠八绕数条铁链,直叫人看得头皮发麻,他蹙眉道:“怎跟九连环似的?”
 
萧恒掂了掂那一坨铁链,淡淡道:“九连环尚可以刀剑取之,此链却是水火不入,我在这一年也没有寻得开解之法。”
 
刘慕辰面色凝重:“唯一的塔门被上了这等锁,若要出入塔中,必然只有秘道……这塔中定有古怪,也许藏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刘慕辰的话似乎刺激到了萧恒,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在一瞬间涌出层层暗涛,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扯那锁链,重复着过往他做过无数遍的动作,急于寻到一个缺口。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背,陆夫人微微一笑:“我来吧。”
 
萧恒努力平下焦躁的情绪,他定眼看了看陆夫人,将铁链锁交到她手里,后者微微打量一番,脸上浮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只见那双仿佛不沾阳春水的柔夷在上头轻轻反转,不肖片刻,那环环相缠的锁扣竟被她一点点扯了开来!
 
这下不止是刘慕辰,就连萧恒也面露惊色,他深深地看了眼陆夫人,若有所思,片刻,他仿佛恍然大悟,连着眼神也小心翼翼起来:“夫人与天算阁有何关系?”
 
天算阁兴亡于前朝,乃皇帝一人专属的特务组织,暗中监察百官,为皇家革除异己,里头的人个个身怀绝技,侦察暗杀更是一把好手,前朝用天算阁暗中巩固皇权,然天德太祖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这等机构对于君臣之道百害而无一利,因而在天德开朝之际,便下令遣散天算阁。
 
陆夫人会是天算阁的人?!
 
刘慕辰心中讶然,起初难以置信,可想起她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手以及她探查秘道和开暗锁的本领,心中不由疑窦丛生。
 
陆夫人拿着铁链的手微微一顿,就在两人以为她不会回答之际,她淡淡道:“天算阁最后一任阁主是我爷爷。”
 
萧恒愣了愣,对于她这样的坦诚有些意外,问道:“夫人不怕我说出去?”
 
陆夫人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唇角:“太祖遣散天算阁不是什么秘密,时过境迁,世子又要往何处说?”
 
萧恒沉默片刻,忽道:“潘煦。”
 
陆夫人脸色骤变,她解下最后一道链扣,慢慢转过头,美眸中含着一丝冷意,她直直地盯着萧恒,皮笑肉不笑道:“世子知道什么?”
 
萧恒素来少言,也从不喜弯弯绕绕那一套,目下话既已说开,索性也不再打马虎眼,他道:“夫人若是陆老阁主的孙女,想必该知道令尊当年与我父王也算是至交好友。”
 
陆夫人面色复杂,少顷,她轻轻点了点头。
 
刘慕辰恍然,难怪之前提起连亲王,她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想必当年年幼之时,应当是见过的。
 
萧恒:“太祖遣散天算阁,陆老阁主身死,父王邀令尊携家眷到王府中暂居,令尊应了,可是到了约定之日却没有来,之后……”
 
萧恒看了眼陆夫人,后者攥着铁链的指节泛出阵阵白色,她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堪堪道:“潘煦之父记恨我爷爷曾在前朝老皇帝面前弹劾他,又怕他们当年做的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流传出去,因而在天算阁被遣散之后,便让潘煦使奸计灭我全家。”
 
刘慕辰睁大眼睛,脑中又再次想起当日萧炎所说的话,他说张六跟潘家有仇,想不到竟是这样的血海深仇……
 
萧恒眉宇微动,神情稍稍柔和下来:“我父王直到今日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他心中早有疑虑,奈何毫无证据,夫人与令弟既然活着,为何这么多年都不上连亲王府寻求托庇?”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陆夫人听着,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
 
她伸手推开塔门,缓缓道:“我与弟弟侥幸逃脱,自然不敢在京逗留,何况若是我们托庇连亲王,一旦被潘煦发现,以他的手段,又不知在皇上面前如何捏造,我们岂能连累王爷?”
 
声音在耳畔沉沉回响,刘慕辰跟着陆夫人进入塔内,月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那令人觉得心酸的苦笑:“何况潘家势大,这事即便捅到皇上那儿,世子觉得,皇上会为了几个前朝人严惩潘煦吗?”
 
萧恒不置可否,片刻,他方才道:“所以夫人才故意接近潘渠,教她如何给轩宁王下药,好以此为契机让皇上将潘煦最疼爱的小女儿给办了?”
 
陆夫人不语,却是默认了。
 
刘慕辰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想起一年多前,萧允在阴差阳错间给萧炎当了替死鬼的事,究其初衷,陆夫人却是要利用萧炎来报家仇……
 
陆夫人察觉到刘慕辰微变的脸色,她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地朝他下跪:“刘大人。”
 
刘慕辰惊愣:“夫人?”
 
陆夫人垂首:“王爷待我弟弟恩重如山,我们却动了此等不仁不义的心思,这一跪不求大人原谅,只稍请罪……”
 
刘慕辰不知萧炎对张六有何恩德,他神色复杂,轻声道:“我说了不作数,若夫人要请罪,还是当着王爷的面……”
 
陆夫人道:“王爷出征在外,今日既把话说开了,就请大人先受我这一跪,王爷与大人等同一体,如此,我也稍微好受些……”
 
刘慕辰:“……”
 
什么叫等同一体?
 
刘慕辰一时语塞,心里却隐隐有些窃喜,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抛出脑外,神色微凝道:“我知夫人并非心存歹念之徒,只盼日后夫人有什么计划能提前告知王爷,王爷若是得知真相,必然鼎力相助,还请夫人切不要……”
 
他十指微动,声音变得极为认真:“我不想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想要竭尽所能护他周全,这份心意还望夫人明白。”
 
以萧炎今时今日的地位,还要刘慕辰护他周全,这话说出去未免有几分可笑,但陆夫人却笑不出来,少年引人的桃花眼里散着熠熠生辉的光芒,那堪比阳光的热意直直地落进他的心里……
 
她轻轻一笑,然那笑意还没有深入眼底,却骤然褪去。刘慕辰神色骤凝,两个都感受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里。”萧恒的声音从墙角处传来,原来在二人纠缠不清的时候,他已将这塔内的大致构造给摸清楚了。
 
三人屏气凝神,甫一站定,他们侧面的那堵墙前忽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摩擦声,烛光随着大开的墙缝落进塔内,一个人影从里头悠悠地晃了出来,那人正是潘煦!
 
刘慕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惊讶,又一阵相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塔内的构造呈六棱形,眼下正对潘煦的那面墙也被人推了开来,倩丽的身影从里头闪出,她褪去一身琳琅装饰,素面朝天,整张脸在昏黄的暖光下分毫毕露地呈现……
 
沈悦。
 
刘慕辰心中一动,所有的猜想在那一瞬间得了证实。
 
“此塔虽隐蔽,然今日并非约定会面之时,老夫如今”重病“在身,府内处处有人看顾,娘娘却找个不知名的外人潜入府内给老夫送信,非要与我见上一面,此非明智之举……”
 
潘煦的背微微有些佝偻,脸色比之前要苍老不少,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即便是病了,也绝没有到葛峰嘴里所说的“卧床不起”的程度,何况他正好好地站在这里。
 
沈悦笑道:“丞相大人不必担忧,你我合作至今,从未出过差错,如今萧鸿影在竺兰人手中,萧炎也已带兵出征,皇上龙体抱恙,大人与太子的千秋大业自然指日可待……”
 
潘煦嗤笑一声:“合作?娘娘未免太高看自己,你父亲当年也不过是我手底下一条杀人的狗,你又有何本事在此与老夫平起平坐?”
 
沈悦脸色骤变,当下没了与他侃大山的心思,她冷冷道:“大人要勾结外族,还是要置轩宁王于死地,这些我管不着,今日来此,只希望大人给我一个承诺,计划一旦成功,与竺兰决一死战之期,你需保我夫君性命无虞。”
 
潘煦愣了愣,继而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娘娘今夜来此,就是为了与老夫洽谈此事?可叹娘娘满心痴情,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
 
沈悦不为所动:“大人利用我与竺兰人通信,封封信件我都已誊录,若大人办不到,我自有办法将这些东西开诚布公,到时民怨沸腾,不知太子的皇位还能不能坐牢。”
 
潘煦不笑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沈悦,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竺兰人对北定王深恶痛绝,此事只怕老夫也无能为力。”
 
沈悦冷笑:“大人勾结外族,杀人灭门,残害皇亲,与这么些相比,只是救我夫君一命,以大人的手段又怎会做不到?”
 
阴谋被一层层剥开,三人依在墙角,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冰若寒潭。刘慕辰浑身发凉,他忽然觉得,潘煦可能一早就料到萧世显不会派葛峰出征,即便当初萧炎不主动请缨,他或许也有办法让他带兵……
 
两人的对话犹在继续,刘慕辰的额头却已沁满了冷汗,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谋竟有许多都是冲着萧炎来的……
 
体内急火攻心,眼黑的老毛病又不可遏制地泛了上来,刘慕辰努力稳住身体,却有些力不从心,陆夫人见状,急忙托住他的手肘。适时,潘煦与沈悦的对话停了下来,那托手而产生的衣袂摩擦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清晰。
 
“什么人?!”
 
沈悦目露冷光,不等潘煦反应,便径自往三人的藏身处跑去。萧恒蹙了蹙眉,这塔里本就没什么隐蔽之所,方才为了藏身,他特意选了个死角,唯一的出口正对着冲来的沈悦。
 
难道只能硬闯?
 
萧恒面色凝重,绕是他这个不世奇才眼下也束手无策,陆夫人动了动指节,准备来个先发制人,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沈悦站在墙角处,那确实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她很确定方才的声音是从这儿发出来的,可是目下,这个上不得下不去的死角处,竟空无一人……
 
第76章
 
“娘娘何必疑神疑鬼,此塔密道唯有你与老夫知晓。”潘煦走到沈悦背后,他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墙角,浮出一个老神在在的笑容。
 
沈悦蹙眉:“方才的声音,丞相大人难道没有听到?”
 
“声音?”潘煦面露疑惑,随即笑道:“老夫没有听到,娘娘不常做鬼,自是心虚。你我今夜所谈事关重大,若真有异样,老夫还能不一探究竟?”
 
沈悦自觉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但又知道潘煦所言有理,她又望了望那空无一人的墙角,不再理会潘煦,旋身离开。
 
暗门闭阖,塔内一时重归寂静,潘煦眯了眯眼,再确认沈悦确实走了之后,方才神色凝重地深入墙角,他抬手在侧面的那面墙上敲了几下,悠悠道:“三十年过去了,每每为父与人在此商谈要事,你总要弄出些动静……霄儿呐,为父也是为了咱们潘家,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语重心长的声音悠悠回响,潘煦对着那墙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半响,里头也没传来什么动静,他面露惋惜,带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往来路折返……
 
塔内被沉沉黑暗笼罩,却没有人知道,这六棱形屋子里的每一面墙后都有一个独立的空间,而此刻,那方才还插翅难飞的三人正躲在墙的另一侧……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回首去看坐在自己身后的陌生男子,脑中一时混乱不堪。
 
那男子一身白衣,端坐在一张轮椅上,肤色苍白,身形削瘦,乍眼望去就是个病秧子,只是这病秧子却有一双目光如炬的眼睛,那里头含着的盈盈笑意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病态……
 
先前沈悦逼近,他们本处于走投无路的窘境,偏生那时他们倚着的那面墙却似活了一般悄无声息地转了开来,之后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摔进了墙的另一侧。
 
刘慕辰晃晃脑袋,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俊气不散的中年人。是他带他们躲进了这个地方,而从先前潘煦说的话来看,这个人……
 
刘慕辰睁大眼睛,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只觉自己在误打误撞中发现了一个惊天之秘。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旁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指骨咯咯作响的声音。刘慕辰抬头,却见萧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往日那波澜不惊的孤傲之色荡然无存,他的眼眶迸得通红,目光死死黏在那中年男子身上,里头虽狂风暴雨却不能移的执着让刘慕辰呼吸一窒……
 
“阿恒。”中年男子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是沙哑,仿佛也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萧恒僵着身子,一步步朝那轮椅上的男子走去……
 
男子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人,脸上不自觉浮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长大了。”
 
萧恒翕动着双唇,半响,他喃喃道:“师父……”
 
即便努力压抑,但刘慕辰还是清楚地从那声音里感觉到了颤意。
 
萧恒的目光在那男子身上逡巡良久,忽然他俯身搂住那男子的脖子,在刘慕辰和陆夫人惊愕的眼神中,他开始无知无觉地哭笑起来,那声音里带着癫狂的喜悦,又带着隐忍的痛苦,多年来压抑在心中的百种情绪全然失控……
 
男子阖了阖眼,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他仍由萧恒埋在自己的肩上又笑又哭,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稍稍平息下来。
 
“师父,这些年……”
 
“等等。”男子打断萧恒,他看了看依旧杵在那儿发呆的刘慕辰和陆夫人,笑道:“当年教你的礼仪之道,莫不是全忘了?”
 
萧恒愣了愣,随即破天荒地摆出一副温雅的面容,对男子笑道:“那位是陆夫人,天算阁陆老阁主的孙女。这位是刘慕辰刘大人,现任御史监察,是轩宁王的……”
 
萧恒一顿,补充道:“轩宁王妃。”
 
刘慕辰:“……”
 
刘慕辰整张脸顿时热得无处安放,之前先是见萧恒又哭又笑,这会儿又听了他的引荐,只觉这神明似的人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那中年男子似乎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对于萧恒的形容并没有多大反应,他对刘慕辰和陆夫人微微一笑,犹如春风化雨。
 
陆夫人蹙着眉,她想起先前潘煦在墙外嘀嘀咕咕的那一番话,惊疑道:“阁下是……潘霄潘少爷?”
 
潘霄轻轻一笑:“潘少爷……多少年没听人这样叫过我了。”
 
尽管心里早有猜测,但亲耳听潘霄承认,刘慕辰的心里还是被大大地冲击了一番,他记得萧炎曾经说过,潘霄和葛峰的母亲葛清早已死于山崩……
 
潘霄望着那难以置信的表情,笑道:“刘大人助轩宁王惩处贪官污吏,还峰儿和数万将士公道,霄早有所闻,实在大快人心!”
 
刘慕辰愣了愣,虽然不知缘由,但潘霄独自一人居于这空塔密室中,又有轮椅加身,再从潘煦先前那番自言自语来看,潘霄很明显是被他关在这里的,既然如此,他又怎会知道外头的事情呢?
 
潘霄察言观色的能力堪称一绝,他看出刘慕辰眼中的疑惑,解释道:“潘煦每每行不为人知之事,便会在此塔中与人密探,这塔内六方墙,除了这一方,其余五处都通往外头,他们在此联络消息,讲得无外乎是朝堂政事,我自然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口口声声直呼潘煦名字,竟是连一声爹都不肯叫。
 
萧恒蹙了蹙眉,潘宵说那番话是为了给刘慕辰解释疑惑,但他却从里头听到了别的意思。
 
“他把师父关在这儿,就是为了让你听那些伤天害理的阴谋?”一时间,那清冷孤傲的气息又回到了萧恒身上。
 
“并非是特意让我听,这地方素来是潘家禁地,建了就是为了方便他联通消息,因为隐蔽,故而将我关在此地,这样便少了个会揭发他龌龊勾当的人……”潘霄微微一顿,见萧恒一副冰冷漠然的模样,心里有些发疼,忍不住投给他一个宽慰的眼神。
 
萧恒触到那目光,僵硬的表情又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当年潘霄同葛清游历天下,下江南居于连亲王府,他拜潘霄为师,那时他不过六岁,性情乖戾,潘霄对他处处优容,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本以为自己能出师了,没想到最后却还是要他这境遇坎坷的师父来安慰自己……
 
萧恒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他喃喃道:“你和师母离开王府之后,我本想去寻你,可我父王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为此我与他大闹了一场,我母妃情急之下才告诉我,你与师母死于山崩……”
 
包括潘霄在内的三人竞相沉默,萧恒独自一人沉溺于回忆中,他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仿佛是在细细品味当初那刻骨铭心的痛苦:“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王府里苦学你留下的东西,治国之道、兵法、医术、武功……每次这么做的时候,就觉得你还活着。”
 
他顿了顿,双手暗暗握成拳状:“可在我心里,我总觉得你没有去,我去过你和师母出事的地方,可没有人见过你们的尸骸……直到四年前,我偶然听到了父王和母妃的对话……”
 
潘霄阖紧双眼,仿佛在忍耐心中那要喷涌而出的苦楚,他缓缓道:“当日我岳父仙逝,手中兵权转到我小舅手上,那时他根基不稳,潘煦自觉天赐良机,便带人来寻清儿与我,想要我们回葛家搅弄风云……”
 
他细细回想当日的情景,喃喃道:“我们怕给王爷添麻烦,便匆匆辞行,那时你恰好不在府中,我便留了些东西予你,我们逃进山里,那夜下了大雨,清儿生下峰儿后伤了元气,我们终是没躲过潘煦,后来峰儿落在潘煦手里,我威胁他若是伤了峰儿和清儿,我便将他做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上达天听,我们战成一团,最后却遭遇山崩,清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清儿走了,而我……伤了这双腿,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萧恒的视线下意识地下移,不肖片刻又挪了开,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要了他的命一样,他不以为然道:“待出去了,我帮你看。”
 
潘霄不置可否,半响,他缓缓道:“峰儿他……不记得我了吧?”
 
“恩。” 萧恒阖下眼,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句,又道:“我之前模仿你的笔记给他传信,他却无任何反应……”
 
刘慕辰愣了愣,他想起葛峰在金瑶楼里给他和萧炎看的那封信,当时他就觉得那字迹是在暗示什么,原来竟是萧恒写的,如此说来,当夜葛峰被潘煦软禁在府里,后又能顺利入宫,其中必然也有萧恒的原因……
 
潘霄不觉意外,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他像他娘,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当日落在潘煦手里,又遇山崩,吃了不少苦,那些事情,忘了也好……”
 
萧恒:“他比我岁数还大,即便是遭变故没了记忆,这些年总不可能对你们一点印象都没,我为寻你混入这潘府一年有余,只觉这宅子里处处有鬼,依我看,他应该是被潘煦下了什么秘药了。”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可潘煦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那给孙子下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就连上战场打仗这样攸关性命的事他都敢动手脚……
 
刘慕辰心里一动,潘霄的事给他的冲击太大,让他险些忽略了更重要的事,他上前一步,朝潘宵拱拱手:“伯父,敢问我们要如何从这出去?”
 
潘宵抬头,见他面露不安,问道:“大人可是担心轩宁王?”
 
刘慕辰颔首,潘煦和沈悦的话言犹在耳,按他们说的,要在萧炎和萧易大军汇合前暗中设伏,攻其不备,眼下萧炎大军出发已有十日,再拖下去,恐怕……
 
潘霄用手转了转轮轴,人带轮椅行到一方书案前,潘煦虽将他关在这儿,日常所需倒是一样不缺,只是这么多年不见天日……
 
潘霄不给旁人同情他的机会,他一敛袖子,挥笔在案上的宣纸上圈圈画画起来:“北定王大军驻扎呼黑河畔,一路多山谷,若是竺兰人笃定主意要设伏,又有潘煦朝中之人作内应,那轩宁王必然防不胜防……”
 
满脸病气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潘霄笔走龙蛇,不肖片刻便将脑中的地形图画于纸上,三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尤其是萧恒,他素来主掌话锋,眼下却乖乖垂首,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这图是我凭当年的记忆画下来的,当年没有打仗,我还带着清儿去鬼耶谷走过一遭,听闻那里有先祖留下的世外桃源……”他轻轻一笑,对于年少的时光颇有些怀念。
 
“世外桃源”四字在刘慕辰脑中一闪而过,他看着那张图,若有所思道:“就没有什么办法避开么?”
 
他伸手指了指图上空出的一块,问道:“此处如何?”
 
潘霄看了他一眼,在那空处写下两字。
 
“青梵?!”刘慕辰睁大眼睛。
 
潘霄颔首:“此前我在此处听潘煦与太子商讨过青梵国一事,据说我们天德归还了他们的五皇子,求和诸多事宜也进行得颇为顺畅,这两年关系愈发缓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而且他们与竺兰曾因疆域之事多有摩擦……”
 
刘慕辰微微一愣,当即恍然:“我家王爷若能借道青梵,非但可以绕开竺兰人的埋伏,而且可与北定王大军形成合围之势,将伏于途中的竺兰军一网打尽!”
 
“一点就通,大人与阿恒相比却也不遑多让。”他放下笔,又将轮椅转回先头那面墙前,指节在上头轻轻敲了两下,那墙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潘煦不知我已破解这墙内机关,趁天还未亮,大人快些动身吧。”
 
刘慕辰看了潘霄一眼,心有千言万语,一时却无法宣之于口,对萧炎的挂念与担忧让他整个人都焦躁起来,只匆匆留下一句“多谢”,便疾疾离去。
 
陆夫人的职责本就是保护刘慕辰,一见他走了,自然是要跟上,不过她的状况比刘慕辰好些,还记得看顾一下同他们一起潜伏进来的“难兄难弟”。
 
萧恒感受到她的视线,淡淡道:“夫人先去吧,若是他做了什么惊人之举,烦请夫人告诉他,京中之事自有我善后。”
 
陆夫人愣了愣,随即会意,又见他执意陪在潘霄身边,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整个人便消失于墙外……
 
耳畔刮起恻恻阴风,刘慕辰奔跑在丛林深处,那前头漆黑一片,他却能做到如履平地,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他,催促他能更快接近心里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第77章
 
凉风簌簌而过,刘慕辰大气不带一喘遁出潘府,兴许府内的士兵以为潘煦就寝了,故而大多数人都集中到他的屋子四周,旁的地方倒是松懈了不少。
 
“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到了街上,陆夫人方才现身,刘慕辰这一路的行速实在太快,饶是她也着实惊讶了一番。
 
刘慕辰先头跑的时候心里便有了些主意,只道:“眼下无凭无据,这事儿暂且不宜传到皇上那儿,以防打草惊蛇,依我看还是暗中知会王爷,让他自己做打算。”
 
陆夫人:“大军十日前开拔,眼下让人从近路抄应当还能赶上,天算阁尚有些当年的旧部子弟,我寻一个可靠之人便是。”
 
刘慕辰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陆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起先前萧恒说的话,忍不住道:“大人可是想亲自去?”
 
刘慕辰被看穿了心思,嘴边不由扬起一丝苦笑,算是认栽了:“我终究放心不下。”
 
就算前一刻还对萧炎不带上他,什么都不告诉他一事心怀芥蒂,但真到了这生死攸关的境地,刘慕辰又觉得那些屁大点的情绪根本不值一提。
 
小夫妻间谁没点藏秘密、闹别扭的时候?可那又如何,真出了状况还不是要紧紧抱在一起?
 
大难来时各自飞,可他与萧炎之间本就不是那样浅薄的情谊。
 
陆夫人微微一笑,看着刘慕辰的眼神愈发柔和起来,她道:“恒世子说了,京中有他善后。”
 
刘慕辰愣了,却没想到向来独善己身的萧恒也会说出这种话,唇角微扬,刘慕辰轻轻颔首:“有他在,自是无后顾自忧。”
 
陆夫人微微一笑:“待我将墨香坊的事交代一番,便随大人同去。”
 
刘慕辰讶然:“夫人?”
 
“王爷命我保护大人,我又岂能玩忽职守?”陆夫人轻轻一笑,脸上又闪过一丝忧色:“何况弟弟多日没有回来,我这心里总也不安。”
 
刘慕辰想起陆夫人之前说张六被萧炎派出去办事,便道:“他去了何处?”
 
陆夫人摇头:“只听说去鬼耶谷查些事情,我也不甚了解,他从小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是拿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刘慕辰愣了愣,在那一瞬间他的内心不知为何受到了细微的触动,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
 
刘慕辰空握了下自己的右手,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一般。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陆夫人那番话让他想起自家老姐,心里颇有触动?那一刻,刘慕辰忽然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的情绪,就好像他的体内还住着另一个人,他不确定那是自己,还是别人……
 
“……大人?刘大人?”
 
陆夫人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截断了刘慕辰那混沌的思绪,后者见他一副呆愣愣的模样,疑惑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刘慕辰晃晃脑袋,努力褪下自己那番神神叨叨的模样,他道:“无事。”
 
陆夫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只以为他是担心萧炎乱了方寸,也就不再深究。
 
上京城属中原以北,虽说已然入春,天气却不见得有多暖和。再往北去,更是狂风萧瑟,砂砾横陈,刘慕辰本担心陆夫人一介女流,赶起路来总不适应,却忘了天算阁是何处,即便人家已经金盆洗手,看家本领却丝毫没有丢,反倒是他,也不知是心急如焚还是怎的,风餐露宿几天之后便觉愈发不适,如那日身体发软又或是走神这样的状况时有发生。
 
“要不还是找间客栈休息一下?”两人在野外生火,陆夫人见刘慕辰脸色苍白,不由面露忧色。
 
刘慕辰摇摇头,他之所以不肯住客栈,便是因为他们走的是荒无人烟的小路,为的就是不错过萧炎的前军,若是眼下绕到城里去住客栈,又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刘慕辰自然是不肯的。
 
陆夫人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觉刘慕辰功力不算太弱,何以身体底子如此之差,难不成早年受过什么重伤?
 
这些日子她俨然将刘慕辰当成了自家弟弟,又想起张六曾与她说过的事,不免多嘴几句:“听弟弟说,大人三年前曾被魏青寒一剑刺穿胸口,险些要了性命,如今不知恢复得如何?”
 
刘慕辰愣了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听陆夫人那么问,便顺口接道:“既是三年前的伤,自然早就好了。”
 
陆夫人见他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颇有些无奈,摇头道:“大人那时年纪尚小便遭受那等重创,若是天生底子差,未必就不会留下病根。”
 
说着说着,她渐渐面露忧色,刘慕辰明白过来,知道她在担心自己,心头蓦然一软,笑道:“夫人不必担心,我这些天只是有些疲累,与当年旧伤无关,何况那时王爷日日把我当药罐子,即便我是一瘫死骨,也要被他喂得长出肉来了。”
 
陆夫人轻轻一笑,被刘慕辰的这番比喻给逗乐了,转念一想萧炎又是何等作风,怎会让心上人身上落下病根,当即就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
 
火光在柴火上噼噼啪啪地发亮,将两人照得有些昏昏欲睡,陆夫人盯着那跳动的暖色火苗,心头蓦然一动,思绪不禁飘到许久以前,神情颇有些怀念:“大人是省心,还肯乖乖听话当药罐子,哪像我那弟弟,打小在祸福馆跟人打架,被打伤了也不肯上药,还是一门心思练武……”
 
刘慕辰本就对张六很是好奇,闻言,不禁道:“以令弟的身手,还能有挨打的份?”
 
陆夫人好笑道:“那是现在,他进祸福馆的时候才多大一点,那时家门被灭,他一门心思要找潘煦报仇,就着爷爷留下来的那些武功秘籍天天瞎练,做了人皮面具,再隐姓埋名,总是没会几招便要去祸福馆找人练手,有一次差点丢了性命……”
 
她从手边拾起一根柴往火堆里丢,眉宇间染上一层无奈之色:“好在最后被王爷救了下来,带回府中疗伤……”
 
刘慕辰愣了愣,心道原来这两人是这么认识的,不过自家那王爷虽然心肠不坏,但也不会救了什么人都往府里带,刘慕辰自觉对萧炎的脾性知根知底,想来在他救张六之前就已经从哪儿看出什么端倪了。
 
不过这话是绝不能说的,要不然倒像是萧炎蓄谋已久,惹得人家姐弟起疑心就不好了,还是给别人留一个仁义无双的形象比较好。
 
刘慕辰暗暗点头,乐此不疲地在外人面前替萧炎塑造伟岸的形象。
 
事实上他猜得确实也八九不离十,当年萧炎年纪虽不太大,但俨然已是个事精儿了,那些的道道,还有少年坚毅又暗含仇恨的眼神,又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收了,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当年先皇后离世,他已有了和太子争锋相对之意,张六这样的好人才自然不能放过。
 
刘慕辰想到这里,心里蓦然一动,他觉得自己分析出来得这个萧炎简直无所不能,搞不好当初他见自己第一面时,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子了,那……
 
他会知道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吗?
 
有些问题一旦冒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这问题搁在以前刘慕辰是极少想的,毕竟穿越这事儿,他自己接受接受也就算了,说给旁人听,莫说是在古代,即便是在四通八达的现代,估计别人也就是当个笑话。可这回不知怎的,刘慕辰竟一股脑地钻了进去,只觉连日来的患得患失又重新笼上身体……
 
而就在这时,一门心思忆当年的陆夫人忽然脸色一变,她迅速熄火,刘慕辰晃了晃神,也跟着警觉起来。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矮身藏入小道旁的土坡边,渐渐地,远处有脚步传来,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刘慕辰耳畔响起:“天色已晚,传令下去,到前头的空地安营扎寨。”
 
是韩勋!
 
刘慕辰抓紧土坡边的野草,心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韩勋在这儿,那是不是说明萧炎也在?
 
刘慕辰几乎就要探出身子,却又被陆夫人按了下来,在摸清楚情况之前,他们还不能轻举妄动。
 
萧炎……萧炎……
 
刘慕辰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了,算起来他们也不过十天半月未见,临行前气氛还有些僵硬,可现在刘慕辰却顾不得这些了,他想现在就冲出去抱住萧炎,也不管什么矫不矫情了,先一解心头的相思之苦再说。
 
“待他们扎寨之后,大人再出去,过了这片林子,可就彻底跨出天德地界了,竺兰人若是有埋伏,必然也在前头,大人需小心为上。”
 
陆夫人条理清晰的叮嘱让刘慕辰有些无地自容,虽说他是担心萧炎,但归根究底他们却是为了破解潘煦与竺兰人的阴谋才来,结果自己到了这儿却满脑子桃色段子,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很没有担当地将这盆脏水泼到了萧炎头上。
 
就在这间隙,韩勋已带人将营帐扎了起来,篝火生得明亮,刘慕辰四下探看一番,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堪堪跑了出去。
 
“什么人?!”守夜的士兵一见前头有个人影,当即恪尽职守,正儿八经地叫喝起来,手里也没闲着,一杆长枪出得笔直,还好刘慕辰动作敏捷,要不然还真就被他误打误撞戳出一个窟窿。
 
他在营前站定,手指往衣领上一勾,掏出脖间那块透白的美玉,事发突然,他一个偷跑出来的人,也只能拿此情物当令牌了。
 
那士兵先时不以为然,一见那玉上的“炎”字,心里顿时一惊,适时又有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将领,一见是刘慕辰,当即大惊:“刘大人?!”
 
刘慕辰朝他点点头,喊道:“董将军。”
 
他跟萧炎许久,朝中哪些人暗属他们这一营,他自然一清二楚。董将军名为董翼,祖上也是有军功的,虽说不比葛家那般门庭显赫,到底也是说得出来历的,一般这种家族出生的人都极有眼色,虽见刘慕辰孤身一人,手上连道圣旨都没有,但考虑到他与萧炎的关系,以及他凝重的脸色,只是稍稍询问缘由,便将人放了进来。
 
有董翼的带领,刘慕辰去见萧炎这一路自然是畅通无阻。萧炎正在门口与手底下的人吩咐事情,听到后头的动静,猛一转身,视线猝不及防与刘慕辰撞在了一起……
 
刘慕辰望着那张熟悉的俊脸,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只觉在外被凉风吹了半个月的心终于找到了依凭之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愣愣地对着面前的人发傻。
 
萧炎显然也被惊到了,他快步走到刘慕辰身边,想要开口,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说不出话,刘慕辰只以为他同自己一样,心里还没来得及感叹,下一刻便被人拦腰一抱。
 
包括董翼在内的一众将士纷纷垂头,极有默契地退到几丈开外,虽说萧炎之前曾抱着他在人声鼎盛的上京城中招摇过市过一番,但刘慕辰万万没有想到,他在军营里也敢做这样的事,一时又恼又急,生怕他坏了在将士心中的地位。
 
他扑腾着四肢挣动一番,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萧炎将他拦腰抱回营帐,刘慕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身体猛然一僵。
 
“你……”刘慕辰见鬼似地推开萧炎,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片刻,犹疑道:“你……”
 
萧炎见刘慕辰这幅模样,知道已被他看出端倪,脸上浮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他道:“慕辰……”
 
刘慕辰愣了愣,那居然是韩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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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消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什么意思?
 
辰辰:明知故问,我满脑子桃色段子都是因为你!
 
消炎:恩?谁说本王满脑子都是桃色段子的?
 
辰辰:难道不是?
 
消炎:明明是黄色段子。
 
辰辰:……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78章
 
韩勋被刘慕辰一把戳穿,倒也不惊慌,他没有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只摇头笑叹:“早知瞒不过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我明明没有发声,你是如何发现的?”
 
刘慕辰从惊愣中回神,当下觉得韩勋这个问题问得很是尴尬,怎么发现的?因为被抱着的感觉不一样,身上的气味也不一样,就是一种日日朝夕相对的直觉,这又要如何回答?
 
刘慕辰一时语塞,索性顾左右而言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故意做出一副蹙眉思索的样子,想引开韩勋的注意力,好在后者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他道:“王爷前些日子接到北定王的传信,之后不知从哪儿整来这面具,叫我扮作他继续前行,他则带了一小批人绕道去青梵。”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韩勋的声音刻意放低了些。
 
刘慕辰愣了愣,半响,脸上露出一个服气的笑容。他们千辛万苦折腾这一遭,自以为能替萧炎避一场横祸,没想到有人料事于先,无论萧易是否知道竺兰人会有埋伏,这番准备可谓做足了家。
 
刘慕辰暗暗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庆幸,他问道:“外头那些将士可知真相?”
 
韩勋摇头:“一半知道,一半不知道,不过这不打紧,都是咱们天德的人,有的人还不认得王爷与我,即便认得,也没人敢多嘴。我把你拉进来,是怕里面万一混进竺兰的细作……”
 
韩勋面不改色地用“拉”掩盖了自己先前的所有行为,说完,还不动声色地看了刘慕辰一眼,然而后者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若有所思道:“王爷带了多少人去青梵?”
 
韩勋如实道:“两千精兵。”
 
“两千?!”刘慕辰低呼一声,顿时心惊肉跳。
 
且不说萧炎带着这两千精兵取道青梵会不会徒生变故,即便一切顺利,要用仅仅两千兵力与萧易前后夹攻,大溃竺兰军,无疑是要冒巨大风险的。
 
虽说前有不打含糊,以少胜多的官渡、巨鹿之战,但刘慕辰乍一听韩勋所言,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只觉自己先前才平复下来的心又狂跳起来。
 
韩勋望着刘慕辰变幻莫测的脸色,不确定道:“你要去找王爷?”
 
刘慕辰颔首:“我本就是为他而来。”
 
韩勋见他满脸执拗,回答得斩钉截铁,一肚子劝阻之语忽然说不出来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许久,韩勋叹道:“我派几人送你。”
 
“人多易招事,我自有人相护,韩大哥不必担心。”刘慕辰顿了顿,又道:“倒是竺兰人狡诈,韩大哥需提防他们在路上设伏。”
 
韩勋投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王爷临行前已有关照,竺兰蛮子叫是不来,若是来了……”
 
韩勋摩拳擦掌,一副要做人肉包子的架势。
 
但刘慕辰却知道,要应付埋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唯恐韩勋热火上头,他忽道:“韩大哥。”
 
韩勋:“恩?”
 
刘慕辰:“师父挺惦记你的。”
 
韩勋感觉满腔热血瞬间被凝固起来,心里一时冷一时暖,但不知是何感受。
 
自打上次魏青寒帮腔着韩珂让自己娶亲,他就再没去过轩宁王府,心里不是没有牵挂,也不是没有对当日自己冲魏青寒发火一事后悔过,只是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魏青寒。
 
他知道魏青寒是为他好,可是自己的这份情义又该往哪儿放呢?
 
刘慕辰见韩勋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心里颇有些共鸣,他抬手拍拍韩勋的肩膀,决定给他一丝希望:“师父说,若韩大哥此番能顺利回去,他就……”
 
韩勋愣了愣,心不可遏止地跳了起来,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就怎样?”
 
刘慕辰干咳一声,嘿嘿笑道:“就……”
 
韩勋喉结一动,刘慕辰耸耸肩:“我也不知。”
 
韩勋:“……”
 
刘慕辰几乎就要笑岔气了,见韩勋摆着一张苦瓜脸,知道不好玩过火,又立马正经起来,叹道:“唉,师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这话虽没说完,里头的意思却已明显得很了。”
 
韩勋煞有其事地听着,不禁露出深思的表情。
 
刘慕辰知道这回韩勋就是爬也回爬上京,稍稍舒了口气,他笑道:“我先走了。”
 
韩勋回过神,忽然抓住刘慕辰的胳膊。
 
刘慕辰:“?”
 
韩勋目光闪烁,迟疑片刻,喃喃道:“刚刚在帐外,我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抱了你……”
 
刘慕辰颔首:“恩,我知道。”
 
“所以……”韩勋顿了顿,颇为顾虑地看了刘慕辰一眼,小声道:“你可千万别跟王爷告状。”
 
韩勋心有余悸,想起之前跟着萧炎行军,每每提到刘慕辰他就红眼的模样,只感觉这事要是被他知道,自己非得少层皮不可。
 
刘慕辰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韩大哥放心。”
 
韩勋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感动,刘慕辰忽然咧嘴道:“大不了告诉师父嘛。”
 
韩勋眨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层皮也不怎么重要了,他心急火燎地想将刘慕辰往回拉,后者却已带着满脸狡黠的笑容溜出帐外。
 
明月皎皎,银霜如华,刘慕辰深吸一口气,将满身的疲惫强行压下,又和陆夫人披星戴月赶了整整三日的路。
 
临近青梵地界,刘慕辰远远就瞧见天德军驻扎城郊的景象,既是要借道,先前自然是与青梵王通过信的,刘慕辰对于眼前的景象倒不觉奇怪。
 
这两千精兵是萧炎万中挑一找出来的,大多都知根知底,有些面孔就连刘慕辰都稍有印象,因而这一回他没有遭到任何阻拦,便与管事的将领接上了头,然而他依旧没有寻到萧炎的身影。
 
将领面带忧色:“青梵王忽然驾崩,五王子为与王长子争夺王位发动宫变,之前谈妥的事眼下也只能搁置,王爷为打探消息,三日前已进城,只是至今杳无音讯……”
 
一听到发动政变,刘慕辰的脑中霎时呈现出无数金戈铁马,民不聊生的画面,虽然他不觉得那些战火会烧到萧炎头上,但整整三日杳无音讯……
 
刘慕辰忽然感觉有一只巨大的花猫在用爪子挠他的五脏六腑。
 
他告别那将领回到军营外头,陆夫人已站在直道边等他,手里还提着两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包裹。
 
刘慕辰疑惑道:“这是何物?”
 
陆夫人笑道:“问前头的游商买的,青梵人的衣裳。”
 
刘慕辰愣了愣,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
 
陆夫人挑眉:“大人不是想进城吗,咱们穿着汉人的衣裳进去,未免太惹眼了,何况大人还生得这般……青梵的姑娘可都热情得很。”
 
刘慕辰不管陆夫人话中的揶揄,疑惑道:“夫人怎知我想进城?”
 
陆夫人:“眼下战况紧急,王爷既决定要借道,若一切顺利,又怎会让这两千精兵驻扎此地?想来必然是青梵那处有变,以王爷的性子,必会亲自前去查探,而大人若是得知王爷进城,总不会乖乖坐在城外等吧?”
 
刘慕辰张了张嘴,片刻,他失笑道:“夫人当真心细如发。”
 
陆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公子关心则乱,这一路上连自个儿的身子都顾不上,我若再不上些心,到时出了什么事,王爷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刘慕辰苦笑,只觉那“关心则乱”四字实在用得恰当不过。
 
青梵人的服饰颇有几分傣族的味道,刘慕辰七手八脚地穿上,只觉那头上的布巾怎么缠都不服帖,一角掉下来,瞬间将他的整张脸都给遮没了,陆夫人在一旁看着好笑,忍不住伸手帮他整了整。
 
“有劳夫人了。”刘慕辰讪讪地笑了笑,他努力往上抬眼,秉持着自力更生的心态,将那缠法默默记进了心里。
 
青梵人早年以游牧为生,居无定所,后来出了个王要学汉人建城扎根,两、三百年下来,疆域不算太大,倒也颇有成就。更令人嗟叹的是,青梵的都城极为接近边境,若天德举兵北上,皇城便是整个国家的第一道屏障,刘慕辰抬首望着眼前高大的城池,忽然想起永乐皇帝那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言,只是大明能做到不割地,不和亲,青梵却没能做到,想起萧允的母亲,刘慕辰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前些日子内乱,如今城里的景象想来并不乐观,我们一会儿还是小心为上。”两人并肩入城,陆夫人生怕刘慕辰再作出什么“关心则乱”的举动,忍不住叮嘱道。
 
刘慕辰微微颔首,身体自觉拉起一根弦,打算时不时用它来磨磨自己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萧炎进城洽谈这么久不见出来,十有八九是被新王截住了,不管他有什么筹谋,若是一会儿见着他,就先把他从皇城里偷出来……
 
刘慕辰一边想着,眼里不禁浮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陆夫人暗暗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后背有阵森的冷风刮过。
 
想象中乌烟瘴气、兵荒马乱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时近黄昏,天空被暖色的夕阳晕得昏黄一片,城内颇具异域风情的建筑被笼上一层轻薄的软纱,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地回响着,还有打扮艳丽的青梵女子结伴出游,一派安详和乐之景。
 
这哪里是内乱过的样子,连半个打架抢食的乞丐都没有。
 
刘慕辰和陆夫人对视一眼,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伸手从路边拦下个人,正想打听打听情况,才一张嘴,舌头却打起了结。
 
陆夫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将活头揽过,刘慕辰只觉耳畔响起一阵叽里咕噜的天书声,陆夫人却与那青梵人相谈甚欢,临了还用脸颊互蹭彼此。
 
刘慕辰打了个激灵,见那青梵人走远,对陆夫人小声道:“你干嘛跟他蹭脸?”
 
陆夫人笑着解释:“这是青梵的习俗,互蹭脸颊以示感谢。”
 
刘慕辰:“……”
 
能在思想封建的古代扯出这种感谢的礼节,刘慕辰觉得除了刘雅之外再无第二人。
 
他道:“为何要感谢他?可是打听到了什么?”
 
陆夫人摇头:“他说前几日五王子确实策反内乱,要逼王长子下位,可后来不知怎的,雷声大雨点小,也没发生什么,内乱便息了,目下是五王子继位,却也没党同伐异,还留着王长子的性命呢。”
 
刘慕辰若有所思,陆夫人又道:“他说王室的事他也不清楚,但可以到前头的酒楼里打听,人多,消息自然也多,听说那儿的吃食做得不错,偶尔还能在里头见到王室中人。”
 
外族不似汉人有那么多的规矩,王族子弟到个市井还要隐姓埋名,但即便如此,刘慕辰也不觉得能随随便便就在里头遇上下馆子的宗亲,然人多消息自然也灵通,这却是个硬道理,左右也没有门路,刘慕辰觉得先去那头打听打听倒也无妨。
 
刘慕辰时常不拿自己当穿越者,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金手指可言,但有时他又不得不承认,在遭遇戏剧化情节方面,他跟大多数的主角却是一样的。
 
酒楼里人声鼎峰,大堂中央置着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几个身着青梵服饰的男男女女围在旁边把酒言欢,那热笼的气氛与刘慕辰这头所散发出的阴森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陆夫人远远望了眼那圆桌边的人,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刘慕辰:“大人……”
 
刘慕辰的眼神极为深邃,目光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身影,死死地落在圆桌尽头。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布巾下是一张清俊无双的脸,他轻扬唇角,举手投足有着道不清的潇洒之意,眉梢微扬,眼如墨玉,里头含着的笑意仿佛一杯香浓的醇酒,让所有对上他的人都酣醉其中。
 
只是,当这杯醇酒对上刘慕辰时,那里头的酣醉之意仿佛忽然就变了味。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酒楼内的笑颜人声在一瞬间暗成灰白,刘慕辰看着萧炎身边的女子替他拢起额头上垂下的布巾,嘴角忽然扬起一丝诡异的弧度,他像一只长满倒刺的刺猬,挤开身边那些酒气哄哄的躯体,一步步朝那个他日思夜想无数遍的人走去……
 
第79章
 
“姑娘的缠法不对,如此轻柔,要怎样才能绑住?”引人的桃花眼里含着一丝让人觉得惊悚的笑意,刘慕辰抬手拂开在萧炎额前捣腾的纤纤素手,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毫不抗拒的人身上。
 
萧炎张了张嘴,平日里游刃有余仿佛都被兑成了哑药,他怔怔地看着刘慕辰,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面容,此刻正无比真实地映入他的眼中。
 
“慕辰……”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熟悉的音容让刘慕辰心里一动,他其实想很没骨气地冲上去抱住萧炎,可一想到方才那一幕,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刘慕辰扬了扬唇角,脸上浮出一个颇具危险性的笑容,可就是这个笑容,又让萧炎忍不住失神了许久。
 
仿佛一朵纯白的小花忽然绽成风情万种的蔷薇,两人分别只有短短一月,萧炎却觉得刘慕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让他情动的气息。
 
然而这种失神并没有维持太久,萧炎只觉额上忽然一紧,一种说不上是疼痛的压迫感从太阳穴两边传来。
 
刘慕辰扯着萧炎额前的布巾,那双跟巧妙没什么缘分的手在上头胡乱折腾,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使的力道不至于弄疼萧炎,但也绝对说不上好受。
 
萧炎闭起眼睛,忽然伸手攥住刘慕辰的手腕,先头被推开的女子见状,急忙蹙眉上前,冲着刘慕辰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天书。
 
刘慕辰面露疑惑,萧炎见状,立马屁颠屁颠地解释道:“她说哪来的野小子?你可知你冒犯的是谁?”
 
刘慕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将目光转到那女子身上,后者肤呈麦色,长着一张鹅蛋脸,双眼恍如星潭,很是灵动,她穿的衣裳比刘慕辰在街上遇见的那些青梵女子都要华贵,一眼便知其来历不凡。
 
若搁在往日,刘慕辰必要细究一番,但目下这姑娘触了他的逆鳞,更是对他与萧炎指手画脚,刘慕辰觉得自己的心里憋着一股无名怒火,总要发泄出来才能痛快,一时礼节种种都被他抛之脑后,他不咸不淡地看着那女子一眼,冷冷道:“你又是哪儿来的野丫头,我和他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那女子愣了愣,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惊道:“你居然叫我野丫头!”
 
这回她说的却是汉语。
 
刘慕辰又露出先前那略带嘲讽的笑容,那女子被气得不轻,她看了看萧炎,仿佛在寻求帮助,刘慕辰不以为然地瞥了眼萧炎,仿佛也在等他的答案。
 
“看来艳福太深也未必是好事呐……”桌旁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刘慕辰偏头望去,本是随意的一眼,却让他立时愣在原地。
 
“久别重逢,你眼里却只有轩宁王,实在令人伤心呐。”
 
刘慕辰双唇微启,他怔怔地望着对面眼带笑意的青年,那双偏灰的眸子一如当年,只是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褪去了当初在上京城时的狼狈,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坚韧与自信,那张英俊的脸褪去了少年人最后一丝稚气,显得更为迷人。
 
“是……你?”刘慕辰曾经和此人在金瑶楼里的被窝里呆过片刻,故而对他的这张脸印象深刻,虽说当年就知道他是青梵人,但时过境迁,刘慕辰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竟然就真得和这青年在此碰上了。
 
“什么你不你的,怎么同我王兄说话的?!”野丫头的称谓让那青梵姑娘计较许久,目下一听刘慕辰说话便忍不住挑刺。
 
刘慕辰这回不想着拌嘴了,他稍稍打量了眼那个青年,只见他衣着华贵,腰间还配着一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宝刀,和当初那个变身为奴,随意被人驱使折辱的少年判若两人。
 
“王兄?”刘慕辰若有所思地开口。
 
“不知者无罪。”青年深深地看了刘慕辰一眼,他饮下碗里的酒,将目光投向那气呼呼的姑娘:“阿扎娜,你便是这般模样,才会被叫做野丫头的。”
 
“王兄!”阿扎娜心里愈发委屈,她伸手指住刘慕辰,哼道:“他究竟是什么人,王兄为何帮着他?!”
 
阿扎娜是青梵国的小公主,青梵老王最小的女儿,平素娇生惯养,众星捧月,偏生遇上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连着最疼爱她的王兄都见风使舵地转了过去。
 
青年轻轻一笑,他挑眉朝刘慕辰望去,说道:“他是什么人,你看不出来吗?”
 
阿扎娜微微一愣,几乎是在同一刻,身旁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声,刘慕辰的腰被萧炎用力按住,后者攥着他的手腕,就想把人往自己腿上拉。
 
刘慕辰火还未消,自然不依,他推着萧炎的胸膛,企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后者却忽然将唇凑向他的耳朵,刘慕辰只觉耳畔传来一股热气,萧炎低沉的声音毫无防备地钻进刘慕辰的心里:“让我抱抱,我好想你。”
 
刘慕辰:“……”
 
总有那么一个人,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会击溃你坚韧不破的防御,那是比万箭还要汹涌的利器,毫不留情地插进你本以为早已刀枪不入的内心。
 
刘慕辰晃神了,就在那一瞬间,他跌进了萧炎的怀抱,熟悉的温度蹿进四肢百骸,刘慕辰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什么迷魂药,一时动弹不得。
 
阿扎娜睁大眼睛,她望着依偎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抬手指了指萧炎,又转过头去看自家王兄,最终,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忽然红了,她抿抿下唇,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话:“我回宫了!”
 
语毕,不等众人反应,她便急匆匆地冲出酒楼,跟着她来的婢女急忙跟上,嘴里又是叽里咕噜一堆话。
 
酒楼满座,堂内响起窃窃私语,青梵不似汉人有众多繁文缛节,王室与百姓共处一室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身份的差距终归摆在那儿,故而不明真相之人也只敢在远处聊以猜想。
 
好在青年并不在意,阿扎娜跑了之后,他依旧闲闲地坐在原处,萧炎搂着刘慕辰,浑身上下都有种碧桃飘飘的喜悦感,那青年看了他一眼,笑道:“当年还当王爷是图一时新鲜,想不到竟会为一人守到今日,难怪本王派了这么多美人伺候王爷,王爷都不为所动。”
 
说者有意,闻者更有心,刘慕辰一听“这么多美人”,整个人顿时炸了,那“不为所动”四个字在一瞬间就被他酿出的滔天醋海给淹了过去。
 
萧炎见他眉宇微蹙,忍不住俯首亲了一口,刘慕辰微微一颤,只觉太久没有与萧炎这般亲近,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偏过头,目光再次毫无防备地与那青年对上。
 
青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叹道:“一别三年,你比当初更好看了,若是本王当年能将你带回青梵……”
 
“带回青梵做什么?”萧炎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道:“大王如今贵为青梵王,坐拥美人无数,又何以偏要将脑筋动到我的人身上?”
 
青年扬了扬唇角,不顾萧炎眼神中流露出的敌意,正要开口,刘慕辰却先一步打断了他:“青梵王?你现在是青梵王?”
 
自打找回身份之后,青梵便无人敢对他这般说话,但刘慕辰对青年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的上京城,故而用起词来毫无顾忌,那青年也不在意,反倒对刘慕辰的态度很是开心,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的原委阐述了一遍。
 
这里头大多数的事青梵人都知道,无非就是青梵使者去天德求和,阴差阳错间将失踪已久的五王子沙耶带回青梵,五王子用三年时间韬光养晦,老王逝世后发动宫变,成功从大王子手中夺得了王位。
 
“沙耶?”刘慕辰喃喃开口,看着青年的目光忽然不一样了,想想纱耶在上京城里做牛做马这么些时日,回来不过三年,就能从大王子手中夺得王位,手段不可谓不强。
 
刘慕辰暗忖片刻,疑惑道:“你……大王当年既贵为五王子,又怎会流落到上京城,还被……”
 
沙耶微微迟疑,萧炎瞥了他一眼,笑道:“王子殿下天纵奇才,当年天德与青梵交战,他不顾身份,非要混进军营当个小兵,这才有了后头的事。”
 
刘慕辰沉默不已,心中替萧炎捏了把冷汗,目下他们人在青梵,沙耶要是想对他们怎样,简直易如反掌,萧炎这话却说得百无顾忌,丝毫不怕得罪沙耶,也不知是有自信沙耶不敢对他们如何,还是纯粹想报方才的一箭之仇。
 
刘慕辰见沙耶沉默不语,唯恐他不悦,抱着给萧炎擦屁股的心态,急忙转移话题:“当年在上京,太子执意要从萧允手里救下大王,可是一早就知道大王的身份?”
 
沙耶轻笑:“你觉得按你们太子殿下的心性,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还会什么都不做就放我回来吗?当年虽说是求和,但若我青梵拼死一战,钻你们天德与竺兰的空子,也未尝没有胜算。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对我们的使臣客客气气,但若是被他知道我的身份,一个敌国王子捏在手里,局势怕大有不同,你们皇帝陛下说不定还会对他大加赞赏呢。”
 
刘慕辰愣了愣,片刻,他摇头道:“不对,你走之后,潘煦曾翻遍整个金瑶楼想将你找出来,虽说一开始没发觉,但那之后他们一定察觉到了端倪……”
 
沙耶:“还有这回事?”
 
刘慕辰颔首:“潘煦的眼线遍布天下,得了太子的命令,要查你并非难事,还好大王的使臣警惕,及时接应大王回青梵,不然……”
 
沙耶挑挑眉,打趣道:“怎么?你在担心我?”
 
“他是怕太子抓住大王,在我父皇面前立功。”萧炎本来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微有不快,谁知这沙耶还得寸进尺,当着他的面撩拨刘慕辰……
 
萧炎捏住刘慕辰的下巴,让他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他盯着刘慕辰的眼睛,笑道:“若太子在父皇面前立功,本王就要受委屈……辰儿可是不舍得?”
 
刘慕辰眨眨眼睛,意识整个混沌起来,脑中反反复复回响着“辰儿”二字,只觉自己的鸡皮疙瘩被萧炎激得掉了一地。
 
第80章
 
沙耶盯着恨不得将头埋进脖子里的刘慕辰,嘴角扬起一丝兴致勃勃的笑意,萧炎的话非但没有让他有所收敛,反倒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凡事有得必有失,若先前谈的条件王爷不愿,本王倒另有法子。”
 
萧炎蹙了蹙眉,他看了眼怀里的人,对沙耶冷笑道:“你做梦。”
 
沙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目下是王爷要借道,你既不肯按我说的做,我又为何要答应你?”
 
萧炎搂着刘慕辰的手微微收紧,后者暗道不好,以萧炎的性子,受到此等威胁,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刘慕辰唯恐他忽然犯傻,说出什么惊天之语,当即起身攀住他的肩膀,又因计较方才的事,不愿开口说话,只是蹙眉巴巴地盯着萧炎。
 
萧炎注意到他略带焦虑的眼神,脸色忽然转好了许多,对他而言,刘慕辰即便是转转眼珠子,也能让他兴起逗弄之心。
 
沙耶见两人将他无视了个彻底,心里微微有些不快,他瞥了眼手边放着的一根筷子,忽然一掌将其震起,那筷子顿时像长出翅膀一样直直地朝萧炎飞去,后者眼疾手快地将刘慕辰搂到另一边,徒手夹住那只包含戾气的木条子,蹙眉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沙耶笑道:“当年金瑶楼中,我技不如人,败于王爷手下,今日倒是个好机会,不知王爷肯不肯赏脸。”
 
萧炎:“大王想在此处与我过招?”
 
沙耶笑而不语,刘慕辰本以为只有萧炎会犯傻,没想到这沙耶傻得更是厉害,堂堂青梵王,在酒楼里和邻国皇子打起来,这若是传出去,又不知要引起多少非议。
 
刘慕辰动了动身体,正想出言阻止,一个声音却抢先截断了他:“大王不可。”
 
这声音出现得太过突兀,饶是萧炎都不免惊讶一番,他转过头,只见一面貌英挺的男人缓缓朝他们走来,那人衣着扮相甚是华贵,身材坚实,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刘慕辰暗暗打量着他,心道这人个子不小,走起路来却能做到动而无声,就连萧炎都未曾注意到他靠近,可见其功力不凡。
 
那男人走到沙耶面前,弯腰冲他行了个青梵人的礼节:“见过大王。”
 
沙耶盯着他看了会儿,脸色有些不善:“你怎么来了?”
 
男人道:“阿扎娜哭着跑回来,我问了半天也没探出缘由,想起白日她是同大王一起出来的,我担心大王这里出了什么状况,故而寻出宫来。”
 
沙耶冷笑:“你是巴不得我出事吧?”
 
刘慕辰心里一动,他转头看了眼那男人,不及细究,耳边就传来萧炎的声音:“他是青梵老王的大儿子,合朗。”
 
刘慕辰愣了愣,小声道:“前几日和沙耶争夺王位的人就是他?”
 
萧炎见刘慕辰愿意同他好好说话,顿时心花怒放,他将鼻子凑到刘慕辰的脖子边,像一条大狼狗一样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夸赞道:“我家辰儿真聪明……”
 
刘慕辰:“……”
 
他觉得以后有什么问题还是自己想比较好。
 
合朗深深地看了眼沙耶,认真道:“你知道我不会的。”
 
“不会?”沙耶哼笑一声:“若不是你派人监视我,怎知我与阿扎娜来了此处?”
 
合朗:“我是为了你的安全。”
 
沙耶顿了顿,他蹙眉盯着合朗,后者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一副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沙耶看的模样。
 
沙耶被合朗那样看着,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狼狈,他负手转身,不以为然道:“大哥说话真是愈发冠冕堂皇了。”
 
合朗面色复杂地盯着沙耶的背影,半响,他转身朝萧炎露出个笑容,神色又归于常态:“王爷武艺超群,我王才生切磋之心,只是此地人多,唯恐误伤百姓,王爷和大王不如到宫内武场较量,也好战个痛快。”
 
萧炎蹙了蹙眉,听合朗这番话,是将他与沙耶先前的对话都听进去了,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合朗,笑道:“不必了,本王沉迷美色,对比武无甚兴趣,不如就由阁下陪青梵王练武,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语毕,他长臂一揽,勾住刘慕辰的肩膀就往酒楼外头走,沙耶听得这边的动静,急忙转过身,对萧炎道:“若王爷肯答应我的条件,来日我亦可助王爷荣登九五,以一人换整个天下,这买卖难道不划算?”
 
萧炎脚步一顿,他侧首,暖色的光映在他清俊的脸上,唇角漫不经心地扬起,不知为何,合朗和沙耶同时从那抹云淡风轻的笑意里读出了一种让人心惊的执着,萧炎道:“我是痴人,不是商人,对痴人来说,用一人换整个天下,自然不划算。”
 
沙耶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合朗却抢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刘慕辰只能模模糊糊望见沙耶不耐的面容,但对于他们说的话,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必须承认,当萧炎说出那句话时,他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闭合了,脑中除了身旁人低沉的声音外,再无它物。
 
青梵的夜晚同天德一样热闹,这座城在汉文里名为北都,它不比上京繁华,却极具异域风情,各种余兴和吃食令人眼花缭乱。
 
萧炎摆脱了沙耶,心情极好,他看了看刘慕辰,去见后者一直在愣愣地发呆。
 
萧炎轻轻一笑,凑到他耳边道:“还感动着呢?”
 
刘慕辰正在出神,一听萧炎的声音,吓得整个人为之一颤,心里那点深情的感动瞬间蹦跶没了,剩下的就是重逢时还没消干净的一肚子酸水。
 
萧炎一张热脸贴了冷臀,反倒越挫越勇,他拉起刘慕辰的手,笑道:“外头冷,先回驿馆。”
 
刘慕辰抬眼瞅了他一眼,磨磨唧唧地跟着回了驿馆。
 
一路上无论萧炎说什么,他都闭口不言,两人分离整整一月,萧炎的相思之苦早已盖过出征时的满心芥蒂,自打他在酒楼里看到刘慕辰的那一刻,他便使尽浑身解数去克那劳什子的心魔,目下好不容易有些进展,刘慕辰却对他爱理不理,他又哪里能受得住。
 
“你若是吃醋,就乖乖说出来,再与我冷战……”萧炎将刘慕辰推到床边,咬着他的耳朵道:“小心我把你干得下不来床。”
 
刘慕辰蹙眉,他盯着萧炎目光灼灼的眼睛,沉默不语。
 
萧炎终于被他逼急了,他扯下刘慕辰的衣裳,一口咬上他裸露在外的肩膀,舔舐吮吸,不一会儿便将他弄得浑身战栗。
 
“唔……”刘慕辰抵住萧炎的胸膛,想要将他往外推,无奈力道不逮。
 
心头的火气还没有消,一计不成,刘慕辰当即转了路子,就在萧炎要一口亲上来时,他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一笑很是动人,但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甚至带着一点刻薄的意味。
 
刘慕辰道:“两千将士在城外风餐露宿,王爷却在城中好吃好喝,还有公主相伴,当真是快活得很,难怪整整三天杳无音讯。”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字字带刺,萧炎却听得很是欢喜,他用舌舔了舔刘慕辰的耳垂,轻笑道:“我的好辰儿,你现在这模样,活像一个责怪夫君在外头偷吃的怨妇。”
 
刘慕辰脸上一热,被那辰儿和怨妇两词弄得羞愤交加,萧炎唯恐玩火自焚,见刘慕辰有发作之嫌,立马见好就收,哄笑道:“好了,我既要取道青梵,在人家的地盘上自然要乖乖听话,沙耶找来的姑娘都被我遣回去了,他让我陪他下酒楼,难道我还能不去?”
 
刘慕辰:“那让人家公主贴过来给你缠头巾,也是沙耶说的?”
 
萧炎忍着笑,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你都说是她自己贴过来的。”
 
刘慕辰有种咬到舌头的感觉,他道:“那王爷为何不推开她?”
 
萧炎抬手解去刘慕辰额上缠着的纱布,认真道:“我在想你,一时失了神,这才被她钻了空子。”
 
刘慕辰说不出话了,萧炎的神情与话音让他的整个心都软了下来,他素来无法对萧炎生气,而且他心里其实知道,萧炎和那阿扎娜绝不会有什么关系,只是一月未见,蓦然撞到他与别的女子这般亲近,心里总不好受……
 
可萧炎是要当皇帝的人啊。
 
刘慕辰阖上眼,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一点理智,片刻,他轻道:“对不住。”
 
萧炎心里一动,他望着刘慕辰闭合的双眼,忽然有些不快,他宁愿刘慕辰再无理取闹一点,而不是像这样,不温不火地来这么三个字。
 
思绪回到他离开王府前的那一夜,那日不欢而散的阴霾还在他心头徘徊,他想起那个没有他的夜晚,只觉浑身流淌的血液都结成了冰锥,一下下往他的骨子里凿。
 
萧炎不比刘慕辰,他一不好受,就会立马体现在行动上,从上回他将刘慕辰按在树上狂亲一事就可见一斑。本以为过了一月,自己能够有所克制,但萧炎发现,真正要做到,简直难如登天。
 
“你又何苦来找我呢……”萧炎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刘慕辰本以为他在正经问自己的来意,正要开口解释,眼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接着他两眼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王爷?!”
 
刘慕辰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睛,指尖才触到布料,就被萧炎抬手拉开了,手心被他吻入唇中,萧炎沉声笑道:“别动。”
 
竟是把他的眼睛用布巾蒙了起来!
 
刘慕辰意识到这点,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萧炎在脱自己的衣裳,摩挲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肌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刘慕辰忍不住打了个颤,他本能地想要直起身体,却猝不及防跌进了一个散发着热意的怀抱……
 
……
 
这一场干柴烈火的性爱持续了整整一晚,直到刘慕辰再也受不住,整个人昏了过去,萧炎才慌慌张张地停了下来。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萧炎一手撑着头,侧躺在刘慕辰身边,指尖细细拂过他披散的长发,柔情四溢的眼中暗含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担忧。
 
虽说这回的性爱持续时间长了些,但萧炎素来不是没头没脑的毛头小子,他每回做的时候,都会暗暗留意刘慕辰的反应,像这样猝不及防地昏过去,倒还真是头一回……
 
难道是许久未见,自己失了分寸也不知?
 
萧炎望着昏睡的刘慕辰,忍不住伏身去吻他的额头,嘴里一时又发出一丝无奈却满足的叹息:“阿辰……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咚咚——”
 
浓情蜜意还没抒完,门前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敲门声,萧炎不悦地蹙起眉,他看了眼身旁的人,小心翼翼地替他捻上被角,自己则披了一件外袍往门口走去。
 
“什么人?”
 
外头响起一串带着鼻音的汉语:“轩宁王殿下,我们大王想请您进宫一趟。”
 
萧炎被人扰了清静,颇有些不耐,他道:“进宫做什么?难不成你们大王允了借道一事?”
 
那传信人听萧炎语气不善,心里微微有些犯嘀咕,他小心翼翼道:“小人也不知……只听说,好像是阿扎娜公主想见王爷您……”
 
萧炎:“……”
 
他蹙起眉头,正想回绝,忽然觉得后背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萧炎下意识地转过身,刘慕辰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此刻正睁着他那双风情无双的桃花眼,直直地盯着他看。
 
第81章
 
“醒了?”萧炎嘴角噙着笑意,毫不心虚地朝刘慕辰走去,抬手摸摸心上人的头,萧炎柔声道:“可要吃些什么?我让人去做。”
 
刘慕辰望着他,不答反问:“阿扎娜公主找你,你不去?”
 
萧炎愣了愣,他伏下身,用自己的唇摩挲刘慕辰的耳廓,沉声笑道:“怎么?你想我去?”
 
刘慕辰沉默片刻,他想起昨日在酒楼里沙耶说的话,不住道:“借道青梵,沙耶开出了什么条件?”
 
萧炎不语,他张开嘴,将刘慕辰的耳垂含入口中舔舐……
 
刘慕辰忍耐着身上传来的酥麻感,艰难地说出了自己先前的猜想:“是否……和阿扎娜公主有关?”
 
萧炎玩弄着他的耳垂,手不安分地探入刘慕辰的衣襟,在他的腰间轻轻揉捏一把,笑道:“为何会觉得与她有关?”
 
刘慕辰微微阖眼,睫毛不住颤动,他喘息道:“她对你有意思……”
 
像阿扎娜这个年纪的少女根本不懂掩饰,但凡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俨然将萧炎当成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萧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她的好王兄想让我娶了她,既能讨妹妹的欢心,又能与我天德联姻,如意算盘可打得响着呢。”
 
萧炎说的话与刘慕辰心中所想并无二致,只是冷不丁听他坦白,心中还是咯噔了一下,他迟疑片刻,问道:“你有何打算?”
 
萧炎的手自腰间向上移,手掌包住刘慕辰胸前的茱萸,轻笑道:“阿辰想我如何,我便如何。”
 
刘慕辰愣了愣,低声道:“你若不答应他,只怕借道这事险阻重重,若错过大军汇合的日子,北定王那头必然疑虑,到时只怕徒生变故……唔——”
 
话才说到一半,胸前那一点忽然被萧炎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一种痛痒的酥麻感从脊椎骨往上冒,刘慕辰的身体往上弹了一下,继而气势汹汹地转过身,正想好好责难一下那不安分的始作俑者,却见萧炎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那你想让我娶了阿扎娜?”他眯了眯眼睛,里头流露处一丝危险的意味:“怕我三哥等不及?”
 
刘慕辰心中一跳,不知怎的,他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先前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笼上心头……
 
他盯着萧炎的眼睛,认真道:“王爷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萧炎不语,知道自己方才又有些冲动过了头,只是每每听到刘慕辰提起萧易,他总是忍不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心魔心魔,真是半点不由人。
 
“我就知道阿辰舍不得我……”萧炎将头埋进刘慕辰的肩膀,生怕自己的心事被他看去,他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有这般畏畏缩缩的时候,可是到了这人面前,他却忽然胆怯了起来。
 
“沙耶说,若是王爷把我送过去,取道一事,他也可以答应……”
 
萧炎猛然抬起头,他一口咬上刘慕辰的下唇,冷声道:“痴心妄想。”
 
他搂住刘慕辰的身体,像一头饥渴的野狼,恨不能将猎物活活吞进身体里。
 
刘慕辰被他勒得几乎就要岔过气去,他无奈地推了推萧炎的脑袋,哄道:“你先别急,我自不会傻到将自己送上门去。”
 
萧炎接着将人往怀里贴,刘慕辰抵之不过,失笑道:“有了你,我还能肖想旁的不成,你就如此不信任我?”
 
一句轻描淡写的笑言,却让萧炎浑身一颤,“信任”二字仿佛一根带毒的小刺,一点点往萧炎的心里扎去,良久,他沉声道:“我自是信你的,不信你,我还能信谁?”
 
刘慕辰见萧炎回答得这般郑重其事,颇觉意外,同时又有一种微妙的喜悦从心里滋生,他道:“当年我曾两度救他于危难之中,我看他不像忘恩负义之人,何况青梵老王一早与你有约在先,不如让我进宫,先与他洽谈一番再作打算。”
 
萧炎失笑:“我的好阿辰,当年他是什么人,如今又是什么身份,古往今来,但凡对那个位子有所图谋的人,没有几个是真正讲究情义的,愿则有,不愿则无。”
 
“我知道这想法有些天真,只是……”刘慕辰顿了顿,摇头道:“不去尝试一番,又如何知晓?”
 
萧炎不以为然:“若是你试了,他将你关在宫里,又要如何是好?”
 
刘慕辰张了张嘴,有些迟疑:“总不至于……”
 
萧炎打断道:“当年他在上京城中为人奴畜,尚且敢在祸福馆中杀人,这种骨子里带着疯劲的人,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刘慕辰语塞,萧炎的话让他一时间无从反驳,事实上他对沙耶确实不甚了解,只是觉得目下毫无办法,才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萧炎揉揉他的脑袋,起身整理身上的衣袍,刘慕辰眨眨眼睛,忙道:“你要进宫?”
 
萧炎轻笑:“放心,不是去娶公主。”
 
“我又没说你去娶公主……”刘慕辰脸上一热,知道萧炎有了打算:“你想怎么做?”
 
萧炎:“我本不想麻烦,抱着与你一样的心思与沙耶周旋了三日,不想这小子新王上任三把火,张口闭口都要与我谈条件,却忘了当初是他青梵求和天德,他年少气盛,不懂里头的厉害关系不打紧,不过他底下的那群老臣……”
 
刘慕辰恍然:“你想让他们自己起内讧?”
 
萧炎笑道:“咱们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吧。”
 
他拿起手边的布巾就要往头上缠,刘慕辰眨眨眼睛,忽然摁住了他的手肘。
 
萧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刘慕辰拉过他手里的那条布巾,慢腾腾地起身,他并拢双膝,依着床沿挪到萧炎身边,后者微微一愣,只觉额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刘慕辰竟是在动手替他绑布巾……
 
萧炎享受地眯起眼,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刘慕辰回想着先前陆夫人替他缠布巾时的动作,慢悠悠地替萧炎绕上,明明是按部就班地学,可那布巾到了他手上,却俨然成了一条顽劣的泥鳅,无论如何摆弄都不服帖,到最后,俨然把萧炎的头裹成了一个粽子。
 
刘慕辰嘴角微抽,满脸“无辜”地望着直直盯住他的萧炎,终究还是破了功,毫无形象地大笑出来。
 
萧炎既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他一眼,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又将手移到刘慕辰的脸颊旁,两指轻轻用力,捏起他腮帮子上的肉晃了晃,轻笑道:“娘子可真是贤惠。”
 
刘慕辰笑够了,他盯着萧炎的脑袋看了会儿,又将手重新攀了上去,萧炎抓住他的手腕,挑眉道:“做什么?”
 
刘慕辰讪讪一笑:“还是取下来吧,找个会的来给你弄。”
 
萧炎将刘慕辰的手心贴到唇上啄了一口,随后迅速闪身,不让他有一丝一毫接近自己额头的机会。
 
刘慕辰:“?”
 
萧炎隔着布巾拍拍自己的额头,洋洋得意道:“我娘子亲手给我的缠上的,你别想取下来。”
 
刘慕辰:“……”
 
他一点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萧炎顶着一个粽子脑袋出门了,刘慕辰穿好衣裳在廊间望他,早春的青梵依旧极为寒冷,凉风隔着衣袍,一个劲儿地往刘慕辰身体里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却是暖的。
 
“人都走远了,大人还是快回去加件衣裳吧。”
 
萧炎才一走,陆夫人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刘慕辰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想起自打昨日与萧炎重逢之后,便再也没见着她了。
 
“夫人昨夜去了哪里?”
 
陆夫人笑道:“寻了家客栈住了一宿,平安护你见到王爷,我也算功德圆满,那些风花雪月,你侬我侬之事,我还是不见为好。”
 
刘慕辰脸上一热,低声嘟囔:“夫人见笑了……”
 
陆夫人扬了扬唇角,正要催促刘慕辰进屋里加衣裳,脸上的神色却骤然一变!
 
刘慕辰只觉耳畔响起一阵利器破空声,他急忙转过头,就见陆夫人面无表情地朝外头掷出几枚泛着冷光的银针,那针带着刺耳的咻鸣直直地朝一棵大树后飞去,刘慕辰只觉眼前一晃,一道人影迅速从那棵树后翻跃而出,他用手指夹住那几枚来势汹汹的银针,转眼便将其折成了两半。
 
“想不到一个汉人女子都能有这样的身手……”那人从树后缓缓走出,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他朝陆夫人拱拱手,笑道:“佩服佩服!”
 
陆夫人蹙了蹙眉,她望着来人,暗暗收回另一只手上的几根银针,沉默不语。
 
刘慕辰有些讶然:“合朗殿下?”
 
合朗微微颔首,他看了眼陆夫人,对刘慕辰笑道:“一早便在此处蹲守,好不容易等到轩宁王出门,想不到大人身边竟还有此等高手,真是险些着了道。”
 
“一大早?”刘慕辰迟疑片刻,神情忽而凝重起来:“殿下前来可是有要事?”
 
合朗看了陆夫人一眼,刘慕辰会意道:“夫人是自己人,殿下有何事,但说无妨。”
 
合朗笑了笑,闻言,开门见山道:“我前来,是想与大人商议助轩宁王取道一事。”
 
刘慕辰微微一愣,一时不明白这合朗唱得是哪出戏,只不温不火的来了一句:“既是取道一事,更该与我家王爷分说才是。”
 
合朗身为青梵国的王长子,自小就是在权术缸里泡大的,刘慕辰那点道道在他面前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他甚至连马虎眼都没打算和他打,便直奔主题:“大王召轩宁王进宫,左右便是不肯助他取道,我若在王爷走之前截住他,耽误了他入宫的时辰,大王必然有所怀疑,刘大人既是轩宁王……心腹,想来我与你商议也无甚大碍。”
 
刘慕辰盯着合朗,见他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各种猜想,他小心翼翼道:“不知殿下要如何相帮?”
 
合朗:“城中军统乃我旧部,王爷与大人只需提前知会城外兵士,令他们乔装打扮,待得深夜,每隔两个时辰分批入城,必然畅通无阻。”
 
合朗将计划说得这般详细,就连旧部都交待出来了,可刘慕辰却愈发觉得古怪得很,他犹疑地看了眼合朗,试探道:“承蒙殿下一番苦心,但不知有何条件?”
 
合朗哈哈一笑:“大人何必如此谨慎,难不成还觉得我想借轩宁王之力夺回王位不成?”
 
刘慕辰不语,却是一脸“难道不是”的模样。
 
合朗摇摇头:“大人多虑了,我那王弟不懂事,年少气盛,只想着和轩宁王谈条件,可我与朝中重臣却清楚得很,目下的天德朝并非我青梵所能敌,退一万步来说,若是天德与竺兰交战,限于不利之地,那青梵必然会成为竺兰人的下一个目标,这些年我们与天德交好,就是为了休养生息,实在不宜与竺兰开战。”
 
这番话确实是说到点子上了,甚至比萧炎出门前同刘慕辰所分析的还要精准长远……
 
刘慕辰看了看合朗,忽然有些不明白,像这样一个能权衡大局的人,又怎会被沙耶轻易夺去了王位?何况他还有王长子这一身份在,那在天德,无异于就是太子的地位……
 
陆夫人见刘慕辰沉默不语,险些以为他要答应,她自幼从父亲那儿了解到太多皇室秘辛,轻易不信人,尤其是面对合朗这样摸不清底细的人,免不了要多探究几番:“殿下暗中相助轩宁王,若是被你们大王知道,可是死罪。”
 
合朗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夫人觉得这是死罪,那我与我那王弟争夺王位,如今他胜我负,我又为何会活到现在?”
 
陆夫人微微蹙眉,这问题她确实答不上来。
 
刘慕辰心里微动,之前在酒楼里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合朗和沙耶之间的相处模式,虽说算不上兄友弟恭,但也绝不是两个争夺王位的王子间该有的表现。
 
更何况自古成王败寇,新王上位还仍由异己招摇过市,甚至连城中统领都没有撤换,这更是闻所未闻……
 
刘慕辰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暗暗地看了眼合朗,却见后者正深深地望着自己,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刘慕辰还是能敏锐地感觉到,合朗对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敌意。
 
“我唯一的条件,只是希望大人能速速离开青梵。”合朗轻轻一笑,说出了一句让刘慕辰意想不到的话:“省得我那王弟对你念念不忘……”
 
第82章
 
萧炎跟沙耶打哈哈打了半个时辰,又周转到北都城中的大小官邸,他拿沙耶这个大王没办法,但对于那些一心想与天德交好的青梵老臣可谓了如指掌,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齐上,不过短短一个上午,就有人慷慨激昂,准备联名上书给沙耶,还信誓旦旦摆出一副以死进谏的模样,至于这里头几分真几分假,萧炎是没兴趣知道了。
 
总之能给沙耶这个新王头上浇几盆冷水,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心头事解决了大半,萧炎只觉神清气爽,他走回驿站,就想搂着刘慕辰说说窝心话,却见自家心上人坐在窗边愣愣地发呆,一头不及打理的长发,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貌,实在煽情得很。
 
萧炎心头一热,他走到刘慕辰身后,将还在神游的人从后头搂住,叹道:“我走了这么久,你连发髻都不知整一下,闲闲地坐在这儿,可是要叫本王白日宣氵壬?”
 
刘慕辰转头看了看萧炎,忽然摁住他搭在自己胸前的胳膊,他像一只无辜的白毛兔子一样眨了眨眼睛,对萧炎道:“兄弟之间也能互相喜欢么?”
 
萧炎愣了愣,他沉默片刻,仿佛跟刘慕辰心意相通似地问道:“你是说合朗和沙耶?”
 
刘慕辰讶然:“你知道?”
 
萧炎揉揉刘慕辰的脑袋,哈哈一笑:“还当你在想什么呢,这事儿我前两日便看出来了,你可知为何青梵内乱,到最后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刘慕辰若有所思,迟疑地说出了心中的猜想:“是合朗故意的?”
 
萧炎颔首:“合朗此人确有帝王之才,何况他是老王长子,青梵朝堂里的那些臣子有一半都支持他继位,沙耶那野小子虽说能干,但他曾被掳去上京当奴隶的事可不怎么光彩,虽说韬光养晦三年,但真要硬拼起来,他十有八九不是合朗的对手。”
 
刘慕辰:“我先前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沙耶继位,又怎会允许与他争夺王位的合朗在外活奔乱跳,到头来,原来是合朗放水。”
 
萧炎扬了扬唇角,笑道:“哪里是放水,这合朗陪着沙耶玩宫变,彻头彻尾就是他演的一场戏,为的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朝沙耶投降认输,好让他的宝贝弟弟扬名立威。”
 
他捻起刘慕辰胸前的一撮头发,沉声道:“听说为了逼真,他还假装不敌沙耶,被他硬生生地刺了一剑呢……”
 
刘慕辰睁大眼睛,半响,他轻轻叹了口气:“竟是情深至此……可他们是兄弟,这种事……”
 
又要如何宣之于口?
 
即使是在现代,兄弟间若是产生这样禁断的情愫,到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何况是在这样的封建时代,那两人还都是王室子弟。
 
“看你又乱动心思。”萧炎用手指戳戳刘慕辰的鼻梁骨,开解道:“沙耶那小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事怎样还没个准呢,你又何必替他们操这份心?”
 
刘慕辰摇头:“沙耶不是傻子,不管他知不知道合朗的心思,从他留合朗这一命来看,他待他就是与众不同,这些东西包不住,迟早要破。”
 
萧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得也是,若换作是我,哪天我那太子大哥落在我手里……”
 
刘慕辰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萧炎扯扯他的脸颊,笑道:“天高皇帝远,在这儿说说又不会怎样。”
 
刘慕辰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贼贼的笑容:“没不让你说啊,说说,你想怎样?”
 
萧炎被刘慕辰的表情逗乐了,他险些忘了自己怀中这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禁讨好道:“没想好呢,要不让娘子来处置?你说怎样就怎样。”
 
刘慕辰失笑:“他虽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但好歹还是储君,即便将来不是,身上流的也是你们萧家的血,你也就罢了,哪里又有我能插嘴的余地?”
 
萧炎眯了眯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阿辰这是要遵循夫为妻纲的教条?真是好贤惠。”
 
刘慕辰一听这话,顿时泛起了尴尬症,他转过头,正想纠正萧炎的措辞,后者却冷不丁亲了上来,他一手抵住刘慕辰的后脑勺,与他唇舌交缠,两人厮磨了好一会儿,萧炎才堪堪退开,齿间牵扯出一道暧昧的银丝,空气一时间又变得粘稠起来。
 
萧炎伏在刘慕辰耳畔,低声道:“你我本为一体,无论你欲行何事,本王都不会反对,别把自己压到那种见不得人的角落,若是再让我听到先前那番话,看我如何治你……”
 
这话说得既恨却又毫无威慑力,刘慕辰闻言,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一股不可名状的暖意,他打趣道:“王爷这番模样,可像极了商纣、周幽之流。”
 
萧炎:“那是何人?”
 
刘慕辰这才意识到这朝代是架空的,他想了一会儿,笑道:“沉迷美色的昏君。”
 
萧炎挑挑眉:“哪儿听来的?”
 
刘慕辰一时语塞,以往他都很小心地避免将真实的朝代与这架空的朝代混在一起,就是怕出现现在的状况,想不到今天却是一时嘴快……
 
他盯着萧炎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点:“听野史听来的。”
 
萧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抱起刘慕辰,笑道:“什么野史?左右也是闲着,说来听听。”
 
刘慕辰被萧炎的体温环绕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静谧感,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曳动的树影,一时,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神思有些恍惚,无意间他想起曾在刘雅手札上看过的一句话:
 
某一天,你我暮年,静坐庭前,观花开,赏花落,笑谈浮生流年。百年一眼,相对一笑,姹紫嫣红早已看遍。
 
当初还觉得这句话颇有几分无病呻吟,直到今日才忽然有点悟出其中的几分心境。
 
他和萧炎在一起不过三年,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他们已在一起度过了许久的岁月。
 
刘慕辰轻扬唇角,那些曾真实记录在册的历史仿佛就真得成了野史,他神乎其神地同萧炎扯掰了几句,后者听得津津有味,不住笑道:“什么绝世美人,这天下除了我家阿辰之外,其余还不都是些庸脂俗粉?”
 
刘慕辰:“……”
 
他忽然觉得萧炎可能不像商纣王、周幽王那么昏聩,但如果他真的继位,可能就是历朝历代最智障的皇帝了。
 
而事实上,萧炎可能也是历朝历代最好色的皇帝。
 
刘慕辰还未说上几句,他又忍不住开始上下其手,后者无奈地推了推他,一本正经道:“今日上午你可把事情都办妥了?”
 
萧炎不理刘慕辰的推搡,一双手继续在他的腰腹间作怪,闻言,漫不经心道:“青梵这帮老臣可比潘煦好糊弄多了,不出意外,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沙耶面前痛哭流涕,以死相谏了吧。”
 
刘慕辰:“沙耶那性子,恐怕吃软不吃硬……”
 
萧炎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不满道:“你还对他挺了解?”
 
刘慕辰抱着不跟智障儿童斤斤计较的心态,继续道:“今日合朗上门来,说要助我们取道,我原本有所顾虑,不过既然他对沙耶……那便说得通了,我想我们不妨可以一试。”
 
萧炎挑眉:“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那两倒霉兄弟的事了,你这人,走到哪儿都能招蜂引蝶,他何时来的,快从实招来。”
 
刘慕辰莫名其妙被扣上“招蜂引蝶”的帽子,倒也懒得摘下,将上午合朗来时的那番话说与萧炎听了一遍,后者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愉悦的笑容:“此人倒是与本王志同道合。”
 
刘慕辰:“?”
 
萧炎轻笑:“他怕沙耶总惦记着你,想快些送你走,我与他同有此顾虑,恨不能立马带你离开这儿,依我看,此法可行。”
 
刘慕辰:“……”
 
他总觉得萧炎同意合朗的理由有些不太靠谱?
 
不过思来想去,合朗也没有骗他们的理由,他们已在青梵耽搁了三日,萧易那边估计都要火烧眉毛了,目下看来这是唯一的法子,确实值得一试。
 
当夜,萧炎让陆夫人去城郊传讯,他与刘慕辰乔装之后在南门接应,两千多人马分为五波,由城中统领依次接应,待得从偏道行至北门后,再由合朗亲自送出,里应外合,整个过程可谓天衣无缝。
 
萧炎和刘慕辰跟在大军最后,从萧炎进城那日起耗了整整四日,饶了不知多少弯路,终于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能在不与青梵撕破脸皮的情况下达到目的,自是再好不过。
 
“多谢合朗殿下鼎力相助,这份恩情,我与我家王爷铭记在心。”三人站在北门门口,刘慕辰知道从身份上来说,要萧炎跟合朗道谢是绝无可能的,于是便乖乖充当起了贤内助的角色。
 
萧炎喜闻乐见地站在一边,别提有多得意。
 
合朗轻轻一笑,他倾身靠近刘慕辰,萧炎眼皮一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急忙将人拉回身边。
 
刘慕辰和合朗俱是一愣,后者见萧炎一脸护犊子的模样,当即会意,笑道:“虽说入乡随俗,但大人既是轩宁王的人,那我还是不要招这嫌为好,对不住了。”
 
刘慕辰见合朗朝萧炎拱手,这才想起青梵人的规矩,道谢要互蹭脸颊……
 
合朗道:“ 今夜大王的人都被我借机换走了,不过怕是瞒不了多久,大军已出城,二位也速速离开为……”
 
“谁都别想走!”
 
马蹄声由远及近,沙耶一声王袍,御马前来,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提着火把的兵士,火光映在他沉郁的脸上,让人有些心惊胆战。
 
合朗蹙眉,他转过身,却见刘慕辰和萧炎已经上了马,两人借着大开的城门扬长而去,沙耶快马加鞭,一边追赶,一边喊道:“再跑我就放箭了!”
 
语毕,他竟真得让身后那些兵卫架弓持箭,合朗一看大事不妙,急忙朝城门边使了个眼色。
 
一直掩藏在城门边的人接触他的目光,纷纷列队而出,沙耶睁大眼睛,急忙让那些弓箭手扯箭,他咬牙启齿地勒住马,对合朗吼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合朗神色凝重,直直地朝马上的沙耶跪了下来:“请大王借道!”
 
“请大王借道!”他身后排成一排的人纷纷下跪高呼,那些竟都是在青梵朝中举足轻重的老臣!
 
沙耶死死地盯着他们,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在宫里闹腾完,居然还敢跑到这儿来威胁我!”
 
合朗蹙眉道:“大王,借道于轩宁王,于我青梵百利而无一害,望大王三思!”
 
“望大王三思!”
 
合朗和群臣的喊声搅得沙耶烦躁不安,他勒进缰绳,阖目沉吟片刻,忽而对身后的士兵喊道:“你们给我留在这儿!”
 
语毕,竟是甩起缰绳往刘慕辰他们离开的方向径自追去,那些说要死谏的臣子十有八九都被那汹涌的铁蹄给吓破了胆,纷纷侧身让道,沙耶追出城门,远远能瞧见刘慕辰和萧炎并肩而去的背影,凉风肃杀,吹着沙耶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喊道:“刘慕辰!”
 
那一声动足了内力,落在刘慕辰耳里异常清晰,后者以为他要追上来,正打算加快御马的速度,又听沙耶的声音隔着冷风传来:“上京城救命之恩,我沙耶终生不忘!”
 
刘慕辰双眼微阖,又听沙耶喊道:“今日我放你走!你要打竺兰还是帮萧炎,我都助你一臂之力!只盼你我还有相见之日!”
 
风沙迷了双眼,沙耶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刘慕辰放慢马速,萧炎见状,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夜风拂过脸颊,勾出唇角淡淡的笑意,他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道:“后会有期!”
 
他们之间隔着空旷的平原,刘慕辰遥望着那高耸城郭下御马驻足的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豪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他深吸一口气,凉风沁入鼻息,刘慕辰慢慢阖上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大地与夜空融为一体,在他眼前倒置,蹬着马的脚飘飘无力,连着脑袋都有发涨……
 
“阿辰!”
 
依稀间,他看见萧炎惊慌失措的脸,随后两眼一黑,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第83章
 
刘慕辰醒来的时候,耳边听得一阵兵器装卸的声音。他眯了眯眼睛,入眼是一片淡淡的白。
 
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是跟沙耶告别,然后忽然开始头晕……
 
他转转脖子,眼珠子骨碌碌地动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在一顶帐子里头。
 
看来萧炎他们已找到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了……
 
刘慕辰暗暗松了口气,他将胳膊移到床沿,就想撑起身体坐起来,帐门前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制止声:“别乱动。”
 
刘慕辰侧过头,就见萧炎端着一个碗,面色颇有些不善地走了进来。
 
“王爷?”刘慕辰被他这么一喊,还真就不动了。
 
萧炎挪到他身边坐下,刘慕辰瞥了眼他手里的碗,里头盛着棕棕的液体,热气携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扑鼻而来,刘慕辰动动鼻子,蹙眉道:“这什么玩意儿?”
 
萧炎用勺子在里头搅弄一圈,他垂着头,眼神似比那汤药还要混沌,他道:“你像这样,有多久了?”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望着萧炎眉宇间那抹阴霾,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脸上浮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刘慕辰哄道:“我没事,约莫是前些日子为了赶路见你,一下子没缓过气来,所以……”
 
若是以往,得刘慕辰这样温言相哄,萧炎一定巴巴地凑上来对他又抱又亲,可这回,他仿佛真得被刘慕辰差点从马上跌下来一事刺激到了,连着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军医说你气血亏空,绝非一时疲累所能致,我问了陆夫人,她说这一路上时常见你晕眩走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慕辰被萧炎这番过激的反应惊到了,他巴巴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答反问:“军医还跟你说什么了?”
 
萧炎盯着刘慕辰,那张让他爱不释手的脸上蒙着一层病态的苍白,他的发丝胡乱垂在肩上,一眼望去,竟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萧炎火不起来了,他一手捧着药碗,另一手绕过刘慕辰的肩膀将他搂进怀里,良久,他发出一阵沙哑的叹息:“他说你症态繁杂,难以根治,再这样下去……”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刘慕辰睁大眼睛,他能感觉到,萧炎搂住自己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刘慕辰鼻尖一酸,竭力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什么症态繁杂,他是怕说轻了,王爷觉得他医治不用心吧,这些大夫惯会骗人,我真没事,以前就有贫血,估计和那个差不多。”
 
“贫血?”萧炎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看了眼刘慕辰,问道:“何为贫血?以前是多久以前,我怎么不知道?”
 
刘慕辰咬咬舌头,轻声道:“在我认识王爷之前。”
 
帐内一时沉默,刘慕辰见萧炎不作声,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将头从他的怀里探出来,刘慕辰一眼便瞧见萧炎脸上复杂的神情。
 
有疑虑,有担忧,更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刘慕辰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抽筋一样,他抬手摸摸萧炎的脸,无谓道:“别多想了,听那庸医乱说,你看我这不好好的?”
 
说着,他像猩猩一样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洋洋得意道:“放心,还没看你出人头地呢,我哪舍得出幺蛾子?”
 
萧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被刘慕辰那滑稽可人的模样给逗乐了,身体微微前倾,他贴着刘慕辰嘴唇,沉声道:“就算我出人头地,你也不许出事,否则,我一定叫你后悔。”
 
如墨玉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沉沉精光,那其中透出的威压让刘慕辰微微一愣,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萧炎的身上曝露出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先把药喝了。”萧炎松开刘慕辰,一手搭上药碗中的勺子,将那苦得发黄的东西递到刘慕辰嘴边。
 
刘慕辰咽了咽口水,适时,帐外传来士兵们震耳欲聋的喊声,他眨眨眼睛,忙到:“眼下是什么战况?”
 
萧炎挑挑眉,保持着拿药勺的手巍然不动,笑道:“喝了再说。”
 
刘慕辰撇撇嘴,见萧炎一副神伤心伤,勉为其难才扯出笑容的模样,心里那点任性的执着顿时化为泡影。
 
他慢慢张开嘴,苦涩的药汁沿着他的舌头漫过牙关,刘慕辰难耐地蹙起眉头,他瞥了眼萧炎手里的药碗,忽然将其横空夺去。
 
咬牙闭气,刘慕辰一下子便把那碗里的药饮入腹中,铺天盖地的苦味仿佛冲进四肢百骸,惹得刘慕辰大咳起来。
 
萧炎慌乱无措地将那药碗放到一边,连忙伸手去拍他的背,好半天,刘慕辰才堪堪平复下来,萧炎蹙眉道:“喝这么急做什么,就这么想知道战况?”
 
刘慕辰无辜地看了他一眼,喃喃道:“这药太苦了,一点点喝实在受不了,倒不如一口下去。”
 
萧炎见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哪里还有责难的心思,他伏下身,一点点细致地舔去从刘慕辰唇角流下来的药液,卷入舌中细细品味一番,萧炎道:“还算过得去,你以前可是喝过比这更苦的药,也没见你这般难以忍受。”
 
刘慕辰被魏青寒刺中一剑,躺在床上大半月没起来那些日子,萧炎没少借喂药的由头吃人豆腐,刘慕辰喝的每种药是何味道,他自然都一清二楚。
 
刘慕辰笑了笑:“可能是太久没喝药的缘故吧。”
 
这话说完,他心里反倒有些犹疑,其实他本来是不怕喝药的,可这回不知怎的,就觉得对于那种苦味异常难忍,也不知是不是这病的缘故……
 
他生怕萧炎担心,这些猜想自然是不敢说的。
 
“之后可有得你喝了。”萧炎放下药碗,将人抱到身边,叮嘱道:“我已与三哥暗中通信,明日就启程合围,你呆在这儿,乖乖喝药,可别整什么幺蛾子。”
 
刘慕辰心里一动,耳朵半合,将萧炎的后半句话给忽略了去,直道:“明日就合围?这么快?”
 
“傻阿辰,你以为自己躺了多久?”萧炎心有余悸地扯出一个笑容:“躺了一日多了。前些日子竺兰一直在前线和我天德多有摩擦,他们不敢攻过去,约莫是当初兀木多遭了重创,让他们一个个成了惊弓之鸟,不过这仗终究是要打的,此战不宜再拖。”
 
刘慕辰倚在萧炎怀里,他沉默片刻,觉得兵法谋略种种萧炎必然一早就与萧易商定好了,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甘,自己到萧炎身边,究竟带给他什么了?
 
人家穿过来,即便不能打脸天下,也一定是让主角如虎添翼,自己却从头到尾都要萧炎来保护他,这算怎么回事儿?可是他也不可能要求萧炎带他上战场,不然定会成为累赘。
 
刘慕辰郁郁寡欢地想着,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萧炎搂着他,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沉声道:“阿辰。”
 
刘慕辰:“恩?”
 
萧炎:“为了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刘慕辰微微一愣,萧炎接着道:“还记得当年大理寺前,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我对你说,有你在,本王更安心些。”萧炎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当年我还没对你起那心思,但总觉得看着你,就有会多一份寄托,你说要当我的明珠,这话当真不假。”
 
刘慕辰失笑:“还是从前那句话,王爷没有我,也可以成就大业。”
 
萧炎摇摇头:“你可记得我头一回见你的那个晚上,派了一堆人去刺杀太子的事?”
 
刘慕辰点点头:“你并非真要杀他。”
 
萧炎笑道:“不错,那日我只是想探探他的底细。”
 
刘慕辰并不意外,这点刘雅曾在书里提到过。
 
萧炎:“那你知道我为何要派人去探他的底细么?”
 
刘慕辰:“?”
 
萧炎扬了扬唇角:“我那大哥看似不中用,内里小九九却多得很,我就是想看看,他性命攸关之时,没有手下人在,有没有法子保全自身。若是没有,一刀结了也就痛快,若是有……”
 
他顿了顿,眼里流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一回生,二回熟,将来若是真有机会,杀起来就容易了。”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以为萧炎要夺位,至多也就是同太子玩玩权术,不想竟还真动过行刺的念头,他惊道:“你就不怕被你父皇知道?”
 
即便萧世显再如何疼爱萧炎,谋害储君可是杀头大罪。
 
萧炎:“做得干净些,大不了将杀人的人都灭个干净,一将功成万古枯,有些牺牲总是免不了的。”
 
刘慕辰双唇微启,萧炎的话让他心里擂鼓高悬,他惊疑不定地望了望四周,萧炎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陆夫人担心张六,先一步往鬼耶谷去了。”
 
刘慕辰松了口气,他知道陆夫人和张六一直对萧炎心存感激,若是被她听到萧炎曾有置张六于死地的念头,心里不知要作何感想。
 
他在萧炎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从大局上来说,他想得确实没错,权力的争夺,胜败往往在转瞬之间,胜者一朝登顶,败者即为鱼肉,他没有天真到去责怪身为皇子的萧炎。
 
可从私心里来说,他总希望萧炎和旁人是不同的……
 
萧炎将人搂得更紧,沉声道:“我从前不敢与你说这些,是怕你因此厌恶我。可你方才……可是觉得自己跟了我,却对我毫无助益?”
 
刘慕辰欲言又止,算是默认了。
 
萧炎:“我跟你说过,仁义这种东西,在帝王家向来是愿则有,不愿则无,而大多数人往往都不敢有,在遇见你之前,我也是如此。”
 
刘慕辰从他怀里探出头,问道:“那遇见我之后呢?”
 
萧炎轻笑:“遇见你之后,有些想法莫名就变了,当初你不让我告发我三哥……”
 
他顿了顿,接着道:“告发我三哥和贵妃之事,虽说是你说的理,但我三哥这人向来滴水不漏,要抓他的把柄,千年也就等来这么一回,按我从前的性子,本不想用那样迂回的方式,直接将他告到父皇面前也就罢了,可是看着你……忽然就觉得,换个法子或许也不错。”
 
刘慕辰沉默了,他一直都以为萧炎是赞成自己的法子,不想却是有这样的缘由在里头。
 
萧炎轻叹:“阿辰,这些年,你看到的我只是一面,并非是我本性如此,也不是我刻意要瞒你,只是一到你身边我就觉得安心自在,很多事不知不觉也就变过去了,我渐渐发现,我很满足于这样的自己……”
 
刘慕辰抿了抿唇,饶是他平时如何伶牙俐齿,这会儿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不得不承认,萧炎这番话对他的撼动,比之他们重逢的那一瞬,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不是对我没有助益……”萧炎将唇贴上刘慕辰的发顶,他双目微阖,神情柔和似水:“而是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萧炎。”
 
或许能成就大业,或许成王败寇、玉石俱焚,但无论是何结局,心头却总是空的……
 
……
 
刘慕辰攥紧萧炎的衣袖,胸口堵着的那股沉闷感渐渐消散,他忽然觉得,人活一世,求得也不过就是这瞬间的悸动……
 
“承君所言,此生不忘。”
 
第84章
 
刘慕辰醒的时候,天色还未敞亮,他披了一件外袍倚在帐门前发呆,耳畔的马蹄声渐行渐远,他遥遥望着那些消失在丛林深处的士兵,似乎想要透过他们再看那人一眼。
 
战报频频传来,萧炎率两千精兵夜袭竺兰大营,粮草一烧而空,兀木多带人杀出,追击过程中又遭萧易带人夹攻,腹背受敌,元气大伤……
 
刘慕辰走在营间,看着士兵们欢呼雀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按目下的状况来说,只要韩勋那头的主军能及时赶来,这一仗是十之八九就能胜了。
 
他眯着眼,靠在军帐外头晒太阳。这里的兵大多都是突袭军里的人,本来都应随萧炎而去,但因有了刘慕辰,萧炎放心不下,顾而挑了几个家里有老有小的留在此处守营,照顾刘慕辰。
 
刘慕辰本就觉得自己有拖后腿之嫌,他又不愿整日被人盯着,便打发那些士兵自个儿忙自个儿的,士兵们一边关注前线的动向,一边切磋武艺,倒也充实得很。
 
“哎!你这箭法不成啊!遇到竺兰人可不得被人挖了心去!”
 
“方才是风沙迷了眼!再来一发保准成!”
 
靶前围了几个士兵,对这前头那正中九环的白羽尾箭指指点点,刘慕辰看了一眼,顿时来了兴致。
 
“可以让我试试吗?”
 
士兵们微微一愣,眼里忽然浮出兴奋之色。
 
当初刘慕辰在御风林那一箭被韩勋吹得神乎其神,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比后羿飞卫云云,听得众人捶胸顿足,只叹没有机会得观古意。今日这桩憾事可算有机会了了。
 
“大人请!”有士兵递上弓箭,旁人纷纷退居两侧。
 
刘慕辰掂了掂手里的弓,只觉这打仗用的器物确实与众不同。搭箭上弦,右臂微一用力,他阖起一只眼,脸上浮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容。
 
然而就在铁箭即将要脱弦之际,刘慕辰的手却忽然僵住了。
 
眼前的景色不知为何又忽然变得极为模糊,一股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上大脑,刘慕辰咬着牙,努力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指间微微一松,那箭“咻”地一下飞了出去,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正击靶心!
 
“好!”
 
士兵们击掌喝彩,还没高兴完,就见刘慕辰忽然单膝跪倒在地上,他扶着自己的脑袋,看上去极为痛苦。
 
“大人!”
 
众人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后背不由得开始冒冷汗,萧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看好刘慕辰,可他们这些粗人一高兴起来便什么都浑忘了,这会儿若是出了什么事……
 
这一头还没心惊肉跳完,营地外头又忽然冲进来一人,那人半边脸颊蒙着血污,跌跌撞撞摔了进来。
 
众人大惊,那人正是此前频繁传讯前线战报之人,他每回来都是春光满面,说得都是让人欢欣雀跃的捷报,却没有哪一次像这般狼狈。
 
“怎么回事?!”一人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喊道:“战况如何了?!”
 
刘慕辰头晕眼花的症状方才缓解一点,见那传讯人满身狼狈,心又止不住狂跳起来,看这架势,难不成……
 
刘慕辰感觉自己的身体掉进了一个冰窟窿,他呆呆地望着传讯人,后者却说出了一句与他形象截然不符的话:“赢了……我们赢了……”
 
众人面面相觑,待反应过来后,纷纷松了口气,顿时又有了骂娘的闲心:“赢了你怎么一副怂样!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吓死老子了!”
 
那人没有回应,他大喘了几口气,身体不知为何有些抽搐。
 
刘慕辰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忙道:“可是有变故?!”
 
那人颤了几下,眼眶有些发红,许久,他终于回过气来,沙着嗓子道:“竺兰蛮子在嘴里藏了毒,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我们的人每杀一个,他们就将……将那毒咬碎,那毒气飘出来,将士们都措手不及……就……就……”
 
他说着,身体又不住地颤了起来,连着脸色都开始发青:“还有些将士……还活着,可是动弹不得,王爷让我回来找人……抬他们。”
 
众人张大嘴巴,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不禁破口大骂:“野蛮子惯会使这种阴招,藏毒都被他们想出来了!去他奶奶的!”
 
刘慕辰脑中嗡嗡作响,他抓住那毒性开始发作的士兵,连连道:“那王爷呢!王爷怎么样了!”
 
那士兵喘着气道:“王爷……状似无碍……他与北定王合围兀木多,眼下……该有结果了。”
 
士兵的话非但没有让刘慕辰宽心,反而使他愈发不安起来。
 
那么大个战场,人人嘴里都出毒气,萧炎他会安然无恙?还有那兀木多,谁知道他又会使什么手段……
 
刘慕辰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他扔下手里的弓箭,从营内拉过一匹马翻身跃上,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似一阵风一样地冲出了军营,真正是绝尘而去。
 
浓郁的血腥味冲入口鼻,凉风仿佛化作了一把把尖锐的匕首,穿过刘慕辰的两颊,连皮带骨将他凌迟。
 
他御马停在矮山坡上,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实实地被眼前这番景象给震慑了一番。
 
尸横遍野,折成两半的刀枪以各种诡异扭曲的姿势躺在那些残肢断颅边。崩裂的军旗在风中发出痛苦的哀鸣,仿佛在祭奠那场生死相搏的战争……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锦绣河山的背后,不知住着多少英魂亡灵……
 
刘慕辰呆呆地望着,忽见尸堆里有几人动了动身体,慢慢地坐起身……
 
他毫无理智地丢下座下的马,一路跌跌撞撞往那些人跑去,腿被尸体绊倒流血也浑然不知,他抓过一个正在摁脖子的天德士兵,喊道:“王爷呢!”
 
士兵微微一愣,顶着那张发青的脸盯着刘慕辰,讷讷道:“大人……”
 
“王爷呢!”刘慕辰嘶喊道。
 
士兵茫然地摇摇头。
 
刘慕辰咬了咬牙,他握紧双拳,在尸海里踉踉跄跄地跑着,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抹了脖子的将士,有的死于刀伤,有的面色发紫,一看就是中毒过甚所引起的。
 
“萧炎……萧炎……”刘慕辰漫无目的地在尸海里搜寻,尽管听那传讯兵说萧炎无事,可他没见到人之前,始终放心不下,更何况……这偌大的荒野,又哪里有他的身影?
 
刘慕辰有些发慌,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的视线又开始模糊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看清眼前这片灰暗的让人发怵的天空……
 
“萧炎!!!”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在宣泄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愫。
 
忽然,他的袖袍被人轻轻拉了拉,刘慕辰侧过身,就见一脸色发青的男人躺在自己边上,他发紫的脸上混着血污,活像一个从沼泽里钻出的泥鬼,若是以往,刘慕辰早就跳起来将他一拳揍开,可目下,他却仿佛浑然没了知觉,他仍由那人拽着的袖子,近乎是木讷地转过头去。
 
那是个生面孔,看战服应当只是个小兵。
 
不是萧炎。
 
刘慕辰呆呆地想着,他蹲下身子,盯着那小兵看了会儿,轻声道:“坚持一下,马上
 
就有人来了。”
 
那小兵眯眼笑了笑,他翕动着嘴唇,喃喃道:“王爷……鬼耶谷……”
 
他努力抬起头,似乎想要望一望他说的地方,可脖子方才上仰,人便禁不住抽搐了一番,生命线被毫不留情地斩断,他躺在脏兮兮的泥地里,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刘慕辰凝视着他,将他的头从那块脏地里搬出去,轻声道:“多谢。”
 
在来之前,他已听潘霄说过鬼耶谷的事,这里再往前便是竺兰与天德交界处——呼黑河畔,那鬼耶谷应当也在附近……
 
马被刘慕辰放走了,他只能瞎子摸象一般去寻鬼耶谷的方位,然而奇特的是,他明明对这个地方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找起路来却不像他想象得那般困难重重。
 
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刘慕辰觉得这事有些邪乎,可却没有太过在意。
 
他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看不见萧炎,就会浑身不自在,更何况目下又是这种身死未卜的状况……
 
夜风呼啸,在山谷中发出一阵阵恐怖的低鸣,四周崖壁环绕,恍若鬼影栋栋,森然之意让人禁不住打起寒颤。
 
刘慕辰从山下捡来一些树木和石头,点亮一根火把后朝内走去,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嘶鸣声听得他有些头皮发麻,可是他顾不得那些由心而生的惊悚感,只是一味地沿着谷道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开始出现一些黑黢黢的洞穴,他提着火把挨个靠近,洞穴不深,火把一照便能一眼望到底,地上乱七八糟糊了一堆东西,有杂草苍蝇,甚至还有死老鼠的尸骸。
 
刘慕辰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去野外露营,被老鼠咬了的事情,那童年阴影这么多年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当初在大理寺里看见一只,还有萧炎让他靠着,可现在……
 
刘慕辰觉得最近自己真是愈发矫情了,他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些,正想要退出去探看其他的洞穴,眼角的余光忽然被一抹白色给掠了去。
 
他将火把移向地面,这回将那东西看了个一清二楚,那是一块染了些血的白帕子。
 
刘慕辰心里一动,他动手将那帕子翻了过来,上头的蔷薇绣图猝不及防地映入他的眼中,刘慕辰瞳孔骤缩,脑中轰然一声。
 
这帕子是当初在合薇宫时自己给萧炎蒙鼻子用的,这么多年一直萧炎把它当宝贝似揣在怀里,从不离身,可如今……
 
这帕子为何会在这儿?上面还有血迹,难道是萧炎……
 
刘慕辰出神地想着,一道巨大的阴影忽然从后方笼罩了他,他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就见一个身负铠甲的虬髯大汉正站在他的身后,看那模样……竟是竺兰人!
 
刘慕辰大惊,本能地用手捂住口鼻,他纵身跃出,双脚甫一落稳,便眼疾手快地将另一只手上的火把扔了出去,那大汉低吼一声,竟用胳膊生生接下!
 
刘慕辰神色凝重,又一纵身绕到那大汉背后,后者身体虽然庞大,但动作却丝毫不慢,刘慕辰下盘有些虚浮,这些日子他的身体状况愈发不好,这样的打斗只怕维持不了多久,他暗暗握紧拳头,正要孤注一掷时,那大汉的喉间忽然发出一阵呜咽声,紧接着身体毫无征兆地栽了下去。
 
“大人!”一人从那大汉的身边饶了出来。
 
刘慕辰讶然:“陆夫人?!”
 
陆夫人微微颔首,她偏头看了看那用银针被她扎了穴位,栽倒在地的大汉,正要俯身去一探究竟,刘慕辰忙道:“小心他口中藏毒!”
 
陆夫人愣了愣,眼神瞬间凶狠起来,那大汉见状,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刘慕辰只听他叽里咕噜念叨了一堆话,随后口中喷出一口浓血,就那样眦目剧烈地没了声息。
 
刘慕辰蹙眉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他说了什么?”
 
陆夫人:“他说他兀木多这一生顶天立地,绝不会行此等阴招。”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就是兀木多?!”
 
这么说来,刚刚和他交手的,竟是连萧易也曾甘拜下风的塞外第一战神?!
 
刘慕辰有些难以置信,随即觉得事态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萧炎和萧易既然是追着兀木多来的,何以到现在还不见踪影?看兀木多方才的样子,显然已经是重伤多时,这么说来,该是与那两人有过一次血拼,难不成……
 
刘慕辰忙不迭地冲到那块血帕子旁边,脑中一时极为混乱。
 
陆夫人担忧地望着他:“大人怎么了?”
 
刘慕辰蹲下身子,问道:“夫人怎会在此地?可有见过王爷?”
 
陆夫人:“王爷说派弟弟来鬼耶谷办些事,我便跟着过来找找,可是来了两日也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王爷更是不曾见到,大人怎会有此问?”
 
刘慕辰心神不宁地将事情大致同陆夫人说了一便,后者越听脸色越不好,但到底还是比刘慕辰冷静些:“大人放心,兀木多虽强,但他这么多年征战沙场,新伤旧伤叠加,若是碰到王爷与北定王联手,也很难讨到好处,目下兀木多已死,王爷他们虽下落不明,但未必就……”
 
刘慕辰摇摇头:“若他们没出事,怎会只是重伤兀木多,而不取他首级。何况令弟如今也下落不明,这鬼耶谷……”
 
他眉心微微一跳,盯着那白帕子,喃喃道:“这鬼耶谷,活像会吃人似的。”
 
陆夫人蹙眉,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刘慕辰一同落在了那白帕子上头,这一看,她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大人,把帕子挪开些。”
 
刘慕辰心里一动,他将帕子攥到掌心里,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了眼陆夫人,后者竟在拨那些先头埋住帕子的杂草。
 
“夫人……”
 
陆夫人除了那些杂草,十指忽然曲成一个有些诡异的弧度,她将指尖插入地面,刘慕辰这才发现,被杂草掩盖的地方,竟有两道不易察觉的地缝!
 
吱呀声在耳畔隆隆响起,刘慕辰看着陆夫人将那块地方徒手掀起,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地洞顿时曝露在空气中!
 
第85章
 
陆夫人盯着那黑黢黢的地洞看了会儿,从旁边捡来一些石子朝下头扔,起初还能听到一些噼噼啪啪的响声,到后来却是越来越轻,全然没了动静。
 
刘慕辰动动耳朵,蹙眉道:“看来这下头很深。”
 
陆夫人颔首:“不过石子落下去有声响,想来里头应该造了些东西,我先下去看看,大人在此稍候片刻。”
 
刘慕辰倒也不逞强,虽说陆夫人一介女流,但论起这方面的本事,自己确实与她相差十万八千里,更何况……
 
不知为何,自打进了这鬼耶谷以后,他的身子便愈发不舒坦。
 
陆夫人下去约莫一炷香,声音忽然从极近处传来:“下头有石梯,大人安心下来就是。”
 
刘慕辰心里微动,想来刚才那些石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应当就是砸到台阶了。
 
他看了看手里沾血的帕子,毫不犹豫地往地洞里跳去,不料脚下却骤然一空!
 
不是说有石梯嘛!怎么直接往下掉!
 
刘慕辰一惊,急忙在空中调整姿势,隐约间,他瞧见下头正举着火折子的陆夫人。
 
心里微微一动,刘慕辰轻移莲步,身体朝那火光而去,最终双脚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陆夫人:“大人可还好?”
 
“无碍。”刘慕辰轻轻一笑,他顺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往上看去,这下头虽有落脚点,但距离那地洞口却有些距离,若是轻功不过关的人,恐怕很难在两者之间轻松来去。
 
视线匆匆扫过四周,刘慕辰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地洞之下竟有这样一片广袤的空间。
 
凉风从四面八方刮来,脚下的石阶蜿蜒曲折,一眼望不见尽头。刘慕辰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鬼怪小说,不住道:“这里不会住着什么牛鬼蛇神吧?”
 
陆夫人将火折子往下引,说道:“这石梯实在太长,我方才只下去了十来丈,不过看似并无异样。”
 
两人对视一眼,陆夫人见刘慕辰一脸凝重,宽慰道:“多想无益,不如下去看看?”
 
刘慕辰紧了紧攥着帕子的那只手,轻轻点头。
 
石梯很窄,只容许一人单独行走。刘慕辰跟在陆夫人后头,偌大的地室里只有他们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前头的陆夫人忽然停了下来。
 
“大人看。”陆夫人侧过身,将火折子的光引向一处。
 
刘慕辰的嘴唇有些发白,这一路弄得他头晕胸闷,险些要岔过气去。可一想到萧炎,他便片刻也不敢停,整个人仿佛麻木了一样重复着行走的动作,目下甫一停下,反倒有些不适。
 
“大人……”陆夫人张了张嘴,有点被刘慕辰苍白的脸色给吓到了。
 
刘慕辰摆摆手,他上前一步,望向陆夫人用火光引出来的方向。他们方才一路向下,只以为这谷中地室深不见底,不想现在走了这么久,那石梯忽然又向上去延去……
 
刘慕辰好笑道:“难不成这石梯造好就是为了给人绕着锻炼身子用的?”
 
陆夫人:“我们一路走了许久,前头不知会如何,大人……”
 
她欲言又止,实在有些担心刘慕辰的身体。
 
刘慕辰不以为然:“走了许久,再回去也不划算,虽然不知这前头会如何,但既有一丝希望,我即便用爬用跪也要找到他。”
 
陆夫人微微一愣,叹道:“大人情深意重。”
 
刘慕辰失笑:“夫人又何尝不担心令弟,你我现在是一串台阶上的蚂蚱了。”
 
陆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我都是苦命人,家中担事的男人都这般让人不省心。”
 
刘慕辰眨眨眼睛,觉得这句话有哪里怪怪的。
 
他不担事吗?他也是男人啊!
 
一番停顿后,两只蚂蚱又一前一后上路了,刘慕辰越往上走,胸口就越堵得慌,同时又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从他心中升起。他很确定自己没有来过这儿,可又为何……
 
又走了几步,刘慕辰忽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陆夫人转过头,疑惑道:“大人?”
 
刘慕辰站在原地,感受着从身旁吹来的冷风,忽然,他脚步一转,一双手莫名其妙地搭上了里侧的岩壁。
 
手掌在上头摩挲片刻,刘慕辰的眼睛忽然睁大,身体试探性地前倾,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岩壁居然被他轻轻向里推动了起来!
 
陆夫人讶然,她走到刘慕辰身边,只见那被推开的地方隐隐有光泄出,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从里头传了出来……
 
“啊!”
 
陌生的尖叫声骤然响起,陆夫人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抖出银针,却见那岩壁被推开的地方,一个总角少年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你……你们……”少年傻傻地看着刘慕辰和陆夫人,后两者也傻傻地望着他,彼此都跟见了鬼似地难以置信。
 
这岩壁里怎么会有个人?
 
刘慕辰望着那少年,后者长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皮肤有些黝黑,却难掩俊俏,看上去十分有精神。
 
刘慕辰张大嘴巴,他越过那少年的肩膀朝后看,那里一片敞亮,像是间屋子……
 
饶是陆夫人如何见多识广,对于眼前的景象也有些不明所以了。
 
“喂,你……你们是怎么发现这儿的?!”那少年似乎想要大叫,又似乎有所顾忌,只能压低嗓门朝刘慕辰使眼神。
 
刘慕辰稳住心神,他朝那少年拱拱手,正想开口,后者忽然指着刘慕辰手里露出一角的帕子叫了起来:“蔷薇帕子!”
 
刘慕辰愣了愣,惊道:“小公子认得这帕子?”
 
少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这帕子不是你的吧?快给我!”
 
刘慕辰的心不可遏制地跳了起来,连语速都变得有些急促:“这帕子如今确实不是我的,他本带在我一重要之人身上,可如今他突然失踪,我们是顺着这帕子掉落的地方一路寻来的。”
 
少年瞅了他一眼,努力摆出一副怀疑的表情,颇没有底气地问道:“你那重要之人,可是两个男子?”
 
刘慕辰眨眨眼睛:“一个男子,不过失踪的是两个。”
 
少年微微颔首,又道:“你是阿辰?”
 
刘慕辰愣了愣,声调不住上扬:“在下刘慕辰!”
 
“我还以为是个姑娘呢……”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里念念有词,又道:“你们跟我来,步子放轻些,别闹出动静。”
 
刘慕辰和陆夫人对视一眼,两人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少年带着他们往里头走,屋子的墙上挂着筛子和斗笠,墙角还躺着几捆稻草,装饰虽然简陋了些,但寻常人过日子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少。
 
刘慕辰睁大眼睛,这岩壁里竟然真有一间可以住人的屋子!
 
还没等他惊讶完,那少年便带着他走进了一间房。
 
这一进去,刘慕辰顿时顾不得想别的事了。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旁放着一张床榻,上面躺着一个只穿着里衣的男人,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双目紧阖,正是失踪许久的萧炎!
 
刘慕辰张了张嘴,身体瞬间僵硬起来。
 
“他……”
 
少年望着刘慕辰惨白的脸,小声道:“他没事,中了点毒,我已经给他服过药了,过两日就会好的。”
 
刘慕辰动动已经僵成铁杆子的手指,几不可闻地道了句:“多谢。”
 
也不管那少年听见没有,就径直往萧炎走去。
 
萧炎的脸色不比他在战场上见到的那些人,左右还算正常,只是露在袖子外头的几根手指有些发青,饶是如此,刘慕辰依旧觉得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他慢慢蹲下身子,将萧炎的五根手指头包进掌心,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去抚他紧蹙的眉心,良久,他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他一直这样吗?”
 
少年摇头:“醒醒昏昏,状况还不太稳定,一醒就叫阿辰,蔷薇帕子也是他让我去找的。”
 
刘慕辰鼻子一酸,他握紧萧炎的手,忽而又蹙眉,索性松了外袍,动作利索地爬到萧炎身边躺下。
 
少年惊讶地望着刘慕辰:“你……”
 
刘慕辰看着萧炎的侧脸,淡淡道:“这样他醒来能快些看见我。”
 
少年:“……”
 
陆夫人干咳一声,见刘慕辰这幅模样,就知道他旁的事情是管不了了。她在鬼耶谷呆了两日,一直没有寻到张六的下落,目下既然在这里找到了萧炎,那说不定张六也……
 
“敢问小公子,这几日可还有别人到过此地?我弟弟失踪多时,我怀疑他出了什么事……”
 
少年有些迟疑:“你跟我来。”
 
他将陆夫人引进侧屋,那里也有一张软榻,上头同样躺着一个人,陆夫人急急上前探看,眼睛忽然睁大:“这……”
 
少年盯着榻上那面色几乎全青,甚至隐隐有些发紫的男人,蹙眉道:“他比较麻烦,中毒有些深,现在还不保证性命完全无忧,诶,他是不是你弟弟?”
 
陆夫人神色凝重,片刻,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人并非张六,而是萧易。
 
少年眨眨眼睛,忽然房外传来一阵哐啷啷的响声,少年脸色忽变,对陆夫人小声道:“你好好呆在这儿,别出去!”
 
语毕,他一溜烟地往屋外跑去,不料却还是晚了一步。
 
刘慕辰和萧炎共躺一塌的那间屋子前站着一个老妪,她的手肘上挂着一个菜篮子,一只手拄着拐杖,眼睛睁得老大,直直地盯着躺在萧炎身边的刘慕辰看。
 
“阿奶!”少年惊呼一声:“你怎么回来了!”
 
“这……这……”老妪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表情比活见鬼还要精彩,她慢慢挪动脚步,在对上刘慕辰视线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忽然向后跳了起来。
 
少年唯恐她跌倒,急忙上前搀扶,那老妪却浑然不觉,只慌乱无措地喃喃道:“是你……是你……”
 
第86章
 
刘慕辰正用手指顺理萧炎肩侧的头发,那老妪乍一进来,着实将他吓得不轻,更遑论后者还用一副见着鬼的模样望他。
 
先前听到那少年喊老妪阿奶,想来该是这家中的长辈,刘慕辰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蹑手蹑脚地从榻上爬起来,唯恐吵醒萧炎。
 
可事实上,即便他再怎么发出声音,不到时辰,身旁这昏睡过去的人也是不会睁开眼睛的。
 
刘慕辰走到老妪面前,朝他躬身行了个礼,诚恳道:“老人家。”
 
老妪睁大眼睛,她用手里的拐杖敲敲地,狐疑地看向刘慕辰:“你……你不认得我?”
 
刘慕辰面露疑惑,应道:“晚辈今日才偶然寻到此地,不知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妪沉默不语,她用一双精光矍铄的眼睛打量着刘慕辰,半响,她好像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没有回答刘慕辰的问题,转而去点那搀扶着她的少年,喝道:“你个棒槌!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把外头的人往里带!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那少年无辜地看了她一眼,喃喃道:“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我也吓坏了,看他们不像坏人,好像跟那两人中毒的人有些关系,便把他们带进来了……”
 
那老妪看了他一眼,凉凉道:“他们?”
 
那少年打了个哆嗦,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去看看那人怎么样了!”
 
老妪装模作样地追了那少年一小段路,又重新折了回来,她神情复杂地看了刘慕辰一眼,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刘慕辰:“ 晚辈寻着我这……这朋友落下的东西,一路走到这儿来的。”
 
老妪看了他一眼,脸上浮出一个冷笑:“胡扯!”
 
刘慕辰:“……”
 
这老太太脾气还挺大。
 
“真是天道好轮回呐……”老妪念念有词地点着手里的拐杖,她转过身,叮嘱道:“把人看好了,这屋子里随你折腾,但切记不可出去,要命的话,就听我这一回!”
 
刘慕辰有些不明所以,他盯着那老妪的背影,一瞬间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可是他很确定,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和对方见过面。
 
虽说那老妪将自家孙儿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但对于他救治萧炎和萧易一事并没有阻拦,偶尔还会旁敲侧击地提点他一下。
 
且不说萧易,到了这日夜里,萧炎手指上的青色已全然褪去,只是人依旧没有醒过来。
 
“大人,先吃点东西吧。”陆夫人和那老妪还有少年一同围在外间的火盆边,这里用的灶具大多十分古老,有些不翻翻史册典籍,甚至都说不出名字来。
 
刘慕辰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他看着依旧昏睡不醒的萧炎,忍不住道:“他真得有醒过来过么?”
 
那少年正在扒拉碗里的饭,闻言,有些纳闷地偏了偏头:“确实醒过,要不然我怎知道要去找帕子呢?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自打你来了之后,他便安静了许多,也不像原来那样躺不安生,倒给省了些力。”
 
刘慕辰盯着萧炎的脸,也不知有没有将少年的话听进心里。
 
几人用完饭,那老妪起身收拾东西,少年见状,一脸讨好地凑过去,嘿嘿道:“阿奶,我来帮你吧!”
 
老妪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是继续尽你的善心去吧。”
 
少年似乎已经习惯自家奶奶这样刻薄的样子,他锲而不舍地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又道:“阿奶,你不是说今日要去清和山采东西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妪哼笑道:“什么清和山,就没一刻是安宁过的,这些日子你安分些,别再从外头捡人回来了,不然上了那山,你阿奶我可救不了你!”
 
少年抿了抿唇,脸上嘻嘻哈哈的笑容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郁愤:“阿奶,书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为何那些大长老们都……”
 
老妪瞪了他一眼,陆夫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这祖孙二人,只觉得这地方处处奇怪。
 
她看了看不远处那闭合的屋门,很想出去打探一番,看看这以岩壁为后门的屋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是那老妪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妄动,陆夫人看在她和她孙儿救了萧炎的面上,也只能乖乖听话。
 
“阿辰……阿辰……”
 
屋内响起低沉的呓语声,本来在摸萧炎额头的刘慕辰赫然一惊,他坐起身,直直地盯着萧炎的脸,直到他慢慢睁开那双恍若墨玉般的眼睛……
 
“王……爷?”刘慕辰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萧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刘慕辰见状,赶忙摁住他的手,转头对那少年道:“这是怎么了?毒进脑子里了?”
 
少年眨眨眼睛,一头雾水。
 
“阿辰真不会说话,能进我脑子里的只有你,毒又算老几?”刘慕辰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忽然向下一斜,萧炎躺在床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抱了个满怀。
 
刘慕辰见他在别人家里都这般胡闹,顿时哭笑不得,正想去跟人祖孙二人打个招呼,却见那老妪已径自转过身去赶她那不经人事的孙子,嚷道:“看啥子呢!还不快去煮药!顺便烧盆热水给自己清清眼!”
 
刘慕辰:“……”
 
萧炎一醒过来,这满屋的氛围顿时不一样了,他搂着刘慕辰的腰,将自己的膝盖抵入他的双腿之间,又用手摁住刘慕辰的脑袋,让他往自己胸口上贴,那模样,浑然是恨不得将人融进骨血里去。
 
他凑到刘慕辰耳畔,低声道:“阿辰,这些日子,我但凡有意识的时候,都一刻不停地想着你。”
 
刘慕辰:“……”
 
他忽然觉得萧炎有点像一只急于在讨主人欢心的大狼狗。
 
不过这种你想我、我想你的段子刘慕辰早已听了不下百遍,虽说每回从萧炎嘴里出来,都能让他感动一番,但这回他却很有定力地没让他糊弄过去,只道:“你说过,会平安回来的……”
 
萧炎摇摇尾巴,笑道:“这不是平安着吗?”
 
刘慕辰趴在萧炎身上,见他笑得一脸不以为然,忍不住用手扯了扯他两腮上的肉,蹙眉道:“王爷既要成就大业,就该一言九鼎,怎可断章取义?”
 
萧炎被他这样掐着,非但没有觉着痛,反倒无比享受,他笑道:“娘子教训得是,为夫下回一定改。”
 
刘慕辰不满:“还有下回?”
 
萧炎本就有些心虚,见苗头不对,赶忙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刘慕辰顿了顿,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被他收好的帕子,蔷薇纹混着血渍,在萧炎面前一晃而过,后者微微一愣,瞬间了然,他喃喃道:“那日竺兰人放毒,我情急之下用它来蒙口鼻,后来不慎……”
 
刘慕辰:“设身处地,若是哪天我人没了,只留下这么个死物,王爷又会作何感受?”
 
萧炎的心猛然一颤,还没来得及出口的那些温言软语瞬间被他吞进了肚子里,是啊,他现在表现得这般不以为然,又将刘慕辰这两日来的担惊受怕置于何地?
 
设身处地,若自己换作是他……
 
萧炎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收紧环在刘慕辰腰上的手,良久,他沉声道:“对不住,阿辰。”
 
刘慕辰轻轻笑了笑,正要开口,那小少年忽然端着碗药从外头走了进来。
 
“那个……”他看了看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倒也没有不自在,只对萧炎道:“公子先喝了药吧,虽说体内毒性已去,但未防日后伤了肺腑,还是养一养为好。”
 
萧炎搂着刘慕辰,从榻上坐起来,他双手接过那药碗,笑道:“多谢。”
 
少年:“甭谢了,你能从那洞穴里掉下来,又恰好被我捡到,咱这也算是缘分吧!”
 
那日萧炎和萧易联手追击兀木多,两人多多少少都中了些毒,力有不逮,即便是前后夹攻,最后也没将兀木多杀死。反倒是萧易率先被毒药反噬,性命垂危,萧炎无奈之下,带他寻了处地方躲避,正是刘慕辰和陆夫人先前找到的那个洞穴。
 
“那日我本想偷摸出去玩,没想到才用杆子戳开洞口,就见你们两个掉了下来,险些压死我!”
 
萧炎有些无奈,要不是当时他与萧易状况不佳,又怎会竟相掉进洞穴里去呢?
 
不过被这少年救了一命,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道:“多谢小公子救命之恩,本王铭记在心。”
 
少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本王,你是什么王?”
 
萧炎愣了愣,刘慕辰见状,迟疑道:“天德与竺兰在此交战,小公子可知?”
 
少年歪了歪脑袋:“天德?竺兰?那又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被少年的“孤陋寡闻”给震惊了,这孩子看上去机灵,难不成竟是个两耳不闻天下事的主?
 
萧炎抱着试探的心思,对那少年道:“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家中还有谁,待本王回去,筹备重礼,也好登门致谢。”
 
那少年毫无心机地答道:“我叫唐新,我阿奶姓王,咱们家……”
 
“你这混小子,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唐新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忽然传来那老妪的喝声。
 
王婆拄着拐杖上前,她将唐新拽到一边,对萧炎道:“我们不需要什么重礼酬谢,只盼你们安分点,不要问东问西,就是对我们最好的酬谢了!”
 
这话说得好不讲理,萧炎眉头微蹙,却不是生气,从方才唐新对他身份的反应,还有王婆的表现来看,他本能地觉得有些怪异,想起自己掉落的地方,再回想鬼耶谷的地势……
 
“王爷!大人!不好了!”萧炎正陷入沉思,向来稳重的陆夫人却忽然神色焦急地冲了进来,她道:“北定王……北定王他!”
 
萧炎张了张嘴,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他看了眼身边的刘慕辰,良久,他轻道:“去看看他吧。”
 
刘慕辰本就有此打算,正要起身,忽见萧炎也从塌边站了起来,他道:“本王同你一起去。”
 
刘慕辰微微一愣,闻言,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萧炎毒性方解,刘慕辰唯恐他出什么岔子,一刻不敢松懈地扶着他的胳膊。
 
陆夫人和唐新冲得最快,后者冲进房内望了眼躺在榻上的人,叫道:“不好!”
 
萧易的脸色已彻底转紫,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刘慕辰想起那个在战场上告知他萧炎下落的小兵,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第87章
 
唐新蹙着眉头,他用双指翻开萧易的眼皮,观察片刻后,头上不禁冒出一片冷汗,喃喃道:“怎么会……我已给他多加了些药量,这毒性难道如此迅猛……”
 
刘慕辰见状况不妙,脱口道:“唐小公子,北定王他……”
 
唐新手足无措地摇摇头。
 
萧炎目光沉沉地望了眼躺在榻上的萧易,对唐新道:“小公子,烦请你想想法子,若是能救回他,本王感激不尽。”
 
刘慕辰愣愣地看了眼萧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恰在这时,王婆拄着她那根老旧的拐杖,从后头步履蹒跚地走了上来。
 
她瞅了瞅急得眼红的唐新,忽然抬起拐杖拍了拍他的屁股。别看这老太太行动不利索,打起人来却不含糊,唐新被她那么一拍,顿时清醒过来,他嗫嚅道:“阿奶……”
 
王婆瞥了他一眼,哼道:“救人救人!这会儿成哑巴了?!”
 
唐新闭口不言,他撇撇嘴,显得愈发委屈了。
 
王婆不理会他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她走到萧易身边,蜡黄的指腹间忽然多了几根银针。
 
她眯了眯眼,用一副只懂晒太阳的老太太的身躯摆出武林高手的架势,众人只觉眼前一晃,那几枚银针已实实地插在了萧易的天灵盖上,那几乎要抖成筛子的身体忽然不不动了,连着脸上的青紫都褪去不少。
 
唐新巴巴地愣了会儿,喜道:“阿奶!”
 
王婆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哼道:“还不给我滚出去!待会儿被我扎成草人可是你自己活该!”
 
唐新咧嘴笑了笑,方才救不了人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他乐呵呵地点点头,狗腿道:“这就滚!这就滚!”
 
王婆不再理会他,她将拐杖置到床头,顺势坐到萧易身边就开始扒他的衣服,陆夫人微微一愣,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倒是刘慕辰被王婆当机立断的豪迈姿态给吓傻了,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王婆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他对视,意味深长道:“怎么?你想亲自来?”
 
说着,不等刘慕辰回答,就径自去扒萧易的亵裤……
 
刘慕辰目瞪口呆地看着,视线方才扫到一眼,眼睛忽然被一只大手给实实地捂住了,萧炎将人带到怀里,对王婆道:“多谢婆婆。”
 
王婆不应,也没有看他,只是径自往萧易的身体上插针,那一下一下毫不留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与萧易有什么深仇大恨。
 
萧炎将刘慕辰连拖带抱弄出屋子,后者不安分地动了动身体,正想叫萧炎放开自己,一阵低沉的声音忽然自耳畔想起:“方才,你看到多少了?”
 
刘慕辰:“看到什么?”
 
萧炎将头凑得更近,他伸出舌头舔舔刘慕辰的耳垂,调笑道:“三哥那东西同我的比,谁更大些?”
 
刘慕辰眨了眨眼睛,待反应过来后,脸顿时红得跟个熟螃蟹似地,顾及到陆夫人和唐新还在附近,他不好大声发作,只得咬牙切齿地低喝道:“我又没看见!”
 
“当真?”萧炎挑挑眉,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刘慕辰抬眼看了看萧炎,后脊忽然一麻,他下意识地退开半步,脑袋点得如同捣蒜一般,连连道:“当真!”
 
萧炎手臂一勾,让刘慕辰重新贴上自己,小声道:“阿辰真不会说话,这时就该说,谁都没有相公的大。”
 
刘慕辰快被萧炎这没脸没皮的荤段子给弄疯了,不耐烦地敷衍道:“好好好,王爷最大。”
 
萧炎得了这不冷不热的回答,反倒愈发得寸进尺起来,他蹭着刘慕辰的脖子,笑道:“等三哥醒了,你把这话再同他说一遍。”
 
刘慕辰:“……”
 
气极反笑,刘慕辰看了萧炎一眼,忽然觉得有些新奇,他道:“王爷难得这般关心北定王的安危。”
 
萧炎沉默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仿佛想起了一些东西,神情忽而变得很复杂,良久,他轻道:“战场上,他替我挡了两人的毒。”
 
刘慕辰张了张嘴,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如果不是萧易出手,那像现在这样不省人事躺在里头的人,就是萧炎了?
 
心头微微一颤,刘慕辰忽然伸手搂紧萧炎的腰,他道:“待他醒了,我要好好谢他一番。”
 
萧炎张了张嘴,先前拿萧易同刘慕辰玩笑时不觉如何,可每当刘慕辰自己提起萧易,尤其还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总是不安生,这一点,并没有因为萧易救了他而有任何改变。
 
萧炎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将下巴搁在刘慕辰的头顶上,沉声道:“感激一事交予我就行了,你身子也不好,就少折腾了。”
 
刘慕辰:“?”
 
就道个谢,怎就跟身子扯上关系了?
 
“身子不好?”
 
唐新一直等不到两人跟出来,以为他们被自己那刻薄阿奶用嘴刀子刺死了,急忙大义凛然地赶回来施救,想不到非但撞见了一桩天下皆知的奸情,还听到了一些旁的东西:“你的身子怎么了?可要我帮你看看?”
 
刘慕辰看了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萧炎截断了过去:“那就劳烦小公子了!”
 
刘慕辰:“……”
 
他看着唐新眼下的黑眼圈,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这么小个孩子,先前为了萧炎和萧易已经殚精竭虑,又怎好再让他为自己操心
 
刘慕辰正想开口拒绝,唐新已经一脸凝重地拖着他往外屋走了,萧炎跟在后头,不住笑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善心,加之医术卓越,唐小公子日后必成大才啊!”
 
唐新顿了顿,他摸摸脑袋,嘿嘿笑道:“多谢夸奖。”
 
刘慕辰:“……”
 
算了,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又凑什么热闹呢?
 
寻了一处地方安静坐下,刘慕辰将手腕露给唐新。
 
月光漏进屋内,笼在唐新身上,带出一丝宁和的气息。刘慕辰微微一愣,目光一转,发现自己竟挑了个靠窗的地方。
 
这屋子里的窗户同所有普通人家的窗户并无不同,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怕冷的关系,每一扇都严丝合缝地紧关着。刘慕辰想起王婆先前说的话,心里的好奇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泛滥开来。
 
这里究竟是哪里?为什么王婆不让他们问?
 
“如何?”刘慕辰正暗自思忖,萧炎的声音忽然响起,他认真地望着唐新,那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他这一辈子约莫也不会再露出第二次了。
 
唐新眉头微蹙,似在思索,萧炎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又想起军医的话,不禁有些发慌。
 
“他……”唐新若有所思地开口:“这症状很是奇怪。”
 
萧炎心里咯噔一下,认真道:“何意?”
 
“脉相很是杂乱,看似有气血亏空之状,但应不止于此,可旁的东西……”唐新无奈地摇摇头:
 
“许是我学艺不精,摸不出名堂来。不过公子,你这身子确实不好了,单就气血亏空这一点就比旁人厉害许多,若不善加调理,只怕有英年早逝之嫌。”
 
萧炎搭在刘慕辰手背的手骤然一紧,童言无忌,唐新直白白地道出了那日军医没敢说完的话,尽管萧炎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四个字被赤裸裸地被讲出来,心头依旧震颤了一番。
 
刘慕辰面色平静,内心的触动却不比萧炎少多少,那日军医有此定论,他还有些不以为然,可这回唐新竟说出了相同的话,这反复的强调让刘慕辰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可能真得是虚透了。
 
可是,就晕晕脑袋,糊糊眼睛,怎就和英年早逝扯上关系了?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死亡这个词对刘慕辰而言都太遥远了,他忽然觉得有些茫然,英年早逝……就是会死的意思,那这早,又是多早呢?
 
他想要去问萧炎,可又不敢转头,生怕自己的无措被他瞧出来。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良久,萧炎的声音沉沉响起。
 
唐新见他将目光转到自己身上,忙道:“公子先别急,我既无法完全看清他的症状,自然也就无从下手,这两日可先弄些药草给他补着,待我阿奶给那人治好了,再让她看看就是,她定能道出其中的缘由!”
 
萧炎:“你阿奶何时才能治好?”
 
刘慕辰拉了拉萧炎的手,明明是他们有求于人家,他这话说得倒像是阎王爷讨债似的。
 
好在唐新年纪还小,虽然在医术方面颇有心得,但对于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他没听出萧炎语气中的异样,只道:“依我看,那人伤势过重,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就算是我阿奶,也得五日功夫才够吧。”
 
萧炎蹙了蹙眉,心里忽然蒙生出一个忘恩负义的念头。
 
萧易身子向来强健,晾那儿一会儿也不是问题,可他的阿辰怎么受得了?
 
刘慕辰早已成了萧炎肚子里的蛔虫,后者咂咂嘴,他都能猜到他今天想吃哪道菜,哪里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拉住萧炎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读出了一丝执拗之意。
 
最终,萧炎还是乖乖妥协了,只因唐新一句刘慕辰目下情绪不宜过于激动,不然有加重病情之嫌。
 
连续几日萧炎一直守在刘慕辰身边,后者不提自己的病情,萧炎更是佯装不知,即便心里再难受,也不想让刘慕辰察觉一星半点,谁叫他媳妇心思重,若是被他看出什么,心绪指不定就要受影响了。
 
约莫过了五日,王婆终于将萧易那头的事给解决干净了。萧炎有句话说得没错,萧易的身子骨确实强健,旁人解了毒,怎么着也得在床上再躺几日,萧易倒好,才一恢复神智,便跟没事人似地出了屋子,端得一副英姿飒爽之态,只是从他憔悴的脸色来看,他的伤势明显还未好透。
 
刘慕辰想起萧易出征前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模样,忽然有些感慨。战场是个磨人的地方,任你是何身份,一旦被吞入其中,就只有刀光血影,以命抵命的份。
 
“三哥刚祛了毒,怎也不多躺一会儿?”
 
萧炎走上前,身体好巧不巧地挡住了刘慕辰的视线。
 
萧易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沉声道:“不习惯。”
 
他说的模棱两可,旁人也听得云里雾里,倒是萧炎理解得顺其自然,打趣道:“想不到三哥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认床。”
 
刘慕辰:“……”
 
他真得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执意拆台的家伙前不久居然还为了救萧易的性命做了些努力。
 
王婆跟在萧易身后走出来,她状似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萧易,哼道:“你这毒进过内脏,要是还看重你这条命,这些日子就别随便耍武功,到时折了命,连个像样的全尸都没有!”
 
刘慕辰觉得这老太太进去了五日,出来后好像更刻薄了。
 
“老人家。”萧炎不管王婆满身的尖酸气,他凑上前,竟是郑重其事地朝他鞠了个躬,认真道:
 
“我家阿辰身子抱恙,可否劳烦您看看?”
 
王婆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依旧含着哼哼的冷意,唐新唯恐自家阿奶不知刘慕辰的病情有多严重,正想上前帮腔,王婆却已拄着拐杖走到了刘慕辰面前。
 
她目光深邃,一言不发捏住刘慕辰的手腕,起着皱皮的指头在他的脉搏上缓缓挪动……
 
唐新惊奇地望着王婆的举动,心道自家阿奶这回怎么这么好说话了,以往让她给人看病,那是求爷爷拜奶奶也得不来的,即便得来了,还要遭受几番冷言冷语……
 
难不成她对刘慕辰另眼相看?
 
唐新暗自思忖,不料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王婆放在刘慕辰手腕上的手骤然收紧,那一下卯足了全力,即便对方是个老太太,刘慕辰依旧忍不住吃痛一番。他蹙了蹙眉,正想弄清缘由,一杆棒子忽然临头劈下,那竟是王婆的拐杖!
 
“恶鬼!还魂来!”伴随着拐杖过空带起的风声,刘慕辰清楚地听见了王婆愤怒的咆哮声。
 
第88章
 
“阿奶!”唐新睁大眼睛,眼见王婆要将拐杖往刘慕辰头上砸去,急忙上前制止,不料有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萧炎拉着刘慕辰退到墙角,将仍有些云里雾里的人抱进怀里。他盯着王婆,眼神讳莫如深。
 
“恶鬼……恶鬼……”王婆提着那根拐杖,像中邪似地重复那个词,她眼眶发红,恨不得将刘慕辰生吞活剥一般。
 
“阿奶!你究竟在说什么!什么恶鬼!”唐新抱着王婆的腰,语调急促而慌乱,他这阿奶虽然平时说话刻薄了些,但从未像今日这样失态,何况还是对着一个病人。
 
“难怪你不认得我,难怪你不认得我……”王婆目光森然,不顾唐新的劝阻和萧炎警告的目光,只一个劲儿地想往刘慕辰的方向冲去。
 
刘慕辰脑中一片混乱,他不认为一个能把萧易从鬼门关活活拉回来的人会突然发疯,可是她方才的言行又怎么解释呢?
 
恶鬼……还魂来?
 
刘慕辰想起自己刚来这时,王婆那满脸错愕的模样,当时他就觉得奇怪,自己明明对她毫无印象,又为何……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看着王婆充满敌意的眼神,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个认知让他的脸色骤然苍白起来,连着整个身体都如坠冰窖。
 
难道说……
 
“怎么?想起来了?”王婆冷哼一声,忽然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萧易,嘲讽道:“就因为生了副一样的皮相,你就自欺欺人?还是说,不管内里如何,只要是长成这模样的人,你都能认作是他!”
 
萧易蹙了蹙眉,沉声道:“老人家……你……”
 
王婆哼道:“贵人多忘事,不过也难怪,七年前王爷重伤,不记得我老婆子也是应当!”
 
草草一句话破开了萧易从来波澜不惊的脸色,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在王婆身上,仿佛在竭力回忆着什么,他喃喃道:“老人家,你……”
 
“王婆!王婆!”
 
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王婆稍稍冷静了一下,她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发声,一个人拄着拐杖默默走到门边……
 
“张婆?”
 
“诶!”门外那人应了一声,疑惑道:“你怎么大白天关着门呐!”
 
王婆面不改色:“我那不争气的孙子打碎了东西,罚他面壁思过呢。”
 
唐新:“……”
 
张婆:“哎,那也用不着把门关那么严实啊!”
 
“他不安生,这不是怕他偷溜出去嘛……”王婆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有什么事嘛?”
 
门外的张婆顿了顿,小声道:“大长老们定了三日之后在清和山上清血煞,现在大家都上山去了,我也要走了,看你这没动静,便来瞧瞧。”
 
王婆脸上讥讽的神情不加掩饰,她闭了闭眼,淡淡道:“知道了,待我那不争气的孙儿思过够了,我便带着他上山去,你先走吧。”
 
张婆不作多想,又与王婆唠了几句家常,便径自走了。
 
唐新估摸人已远去,忍不住道:“阿奶!大长老他们又……”
 
王婆不理他,冰冷的目光又再次落到刘慕辰身上,她道:“他们又要杀人了,你可记得?”
 
刘慕辰满脸茫然,王婆似乎早有所料,她用拐杖指了指阖目不语的萧易,喊道:“七年前!他若不是为你所救,也早就上了那清和山!你不顾族规,拼着性命也要护他,最后被驱逐出这鬼耶谷,这些事情,你可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萧易睁大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刘慕辰身上,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自打他认识萧易那一刻起,他就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就好像要将自己的皮囊燃烧殆尽,一眼探清他的五脏六腑……
 
刘慕辰深吸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抓紧萧炎的衣袖,手背却突然被一只手盖住了。
 
刘慕辰愣了愣,他抬头去看萧炎,却见他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阳光隐隐绰绰,刘慕辰看着半边身子埋在阴影里的萧炎,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笼上心头。
 
他已经明白了,虽然自己对这块地方毫无印象,但自打他要寻找鬼耶谷的那一刻起,身体里就会时常冒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包括他能从峭壁里找到这样一间屋子,也与那种邪门的感觉脱不开关系。
 
虽然他鲜少回忆过去,但是这三年来他不曾有一刻忘记,他本名刘慕辰,这具身体的主人却叫曦源。
 
而这个秘密,今日恐怕再难瞒下去了。
 
在这样一个封建时代,他用灵魂上了别人的身,被当作恶鬼也是理所当然,那……萧炎会怎么想呢?
 
刘慕辰忽然想起萧炎出征前对自己的态度,当时还觉得奇怪,可如果萧炎是一早就有这样的猜测,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他才会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记得以前的事,所以他才会派张六来鬼耶谷查探,所以他当时才会有种种异常的举止……
 
刘慕辰感觉自己体内的气力正一点点被抽空,他看着萧炎的背影,觉得自己的猜想实在合情合理,一时间,心宛如被吊在冰天雪地里一般百受折磨。
 
如果他知道自己骗了他,知道这具身体和里头的魂魄本非一体……那他们之间……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这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被这人宠着疼着,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东窗事发会是怎样的光景 。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刘慕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死死压抑着胸口涌出来的抽痛,双眼已然模糊,却依旧倔强地盯着萧炎的背影。
 
萧炎面色如常,唯有眼神变得极为深邃,他看着萧易,沉声道:“三哥,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易沉默片刻,他没有看萧炎,目光沉沉地落在刘慕辰身上,缓缓道:“七年前,我败于兀木多之手,重伤之际,我失去意识,蒙人搭救……”
 
刘慕辰扯了扯嘴角,有些自暴自弃地笑道:“那人长得可是与我一样?”
 
萧炎微微一愣,他看着面色惨白的刘慕辰,想要转过去拥住他,双手却仿佛上了封条一般……
 
刘慕辰和萧易之间的事困扰他太久,心里的不安在这一刻冲上顶点,他觉得自己的脊梁被心魔化成的巨石牢牢压着,只要随便一动,就会粉身碎骨……
 
刘慕辰埋着头,他看不见萧炎眼中的挣扎,从头到脚都失去了知觉。
 
“他确实与你长得极为神似。”萧易微微蹙眉,沉声道:“三年前我在宫内见到你,自那以后一直留心你的一举一动,可你对我毫无印象,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认错了人……”
 
刘慕辰:“王爷既然心有疑,为何不当面问我?”
 
萧易:“时过境迁,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是七弟身边的人,当时……我若贸然询问,必会引来七弟的猜测,在我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前,我不想落下被人调查的把柄。更何况……”
 
刘慕辰笑而不语,心里却已了然,萧炎曾说萧易滴水不漏,这回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其实他怕的又何止是萧炎的探查,他又何尝不是在怀疑,这个曾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会不会已成了萧炎的爪牙,稍有不慎,就会陷他于不利之地。
 
王婆冷哼一声,那声音里不加掩饰的嘲讽让萧易心头一跳。
 
刘慕辰:“可后来,王爷还是问了。”
 
想起萧易在北定王府前对他说的话,还有那日下朝之后问他的问题,刘慕辰心里忍不住感叹一番,那些旁敲侧击的话,自己当时竟没有丝毫上心……
 
萧易盯着刘慕辰,这回说得话却是异常坦诚:“自打你入朝为官后,我日日见你与七弟同进同出,这心里……终究是忍不了。”
 
萧炎眯了眯眼,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善的冷光。
 
萧易恍若未见,他看着刘慕辰,沉声道:“当日身在上京,人心似鬼,有些话我不敢问,今日我若是问了,你能否如实告知?”
 
刘慕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萧炎,那一动不动的背影让他浑身发凉。
 
不要问……可不可以不要问……
 
一个声音在心底默默哀求着萧易,可是他有他的不安惶恐,萧易又何尝没有?在自己的利益面前,世上又有几个人会顾及旁人的情绪?
 
“刘慕辰,你和七年前在这鬼耶谷救了我的那人,是不是同一人?”
 
刘慕辰双唇微动,他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只知盯着萧炎的背影发愣,良久,他喃喃道:“我磕了头,失了记忆……”
 
从小到大他说得慌不计其数,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漏洞百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不停地强调,是他失了记忆,对前尘往事一概不知……
 
王婆一直冷眼旁观,到了此刻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心头对刘慕辰的怨恨,她用手里的拐杖挑开那一直紧闭的门扉,铺天盖地的阳光从屋外洒入,惹得众人纷纷竞相眯起双眼。
 
碧空湛蓝如洗,半空中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殷红花瓣,纷纷扬扬地划过眼前,这屋子后接岩壁,盖在半山腰往下,脚下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农田,有数条清澈的小溪纵横交错,潺潺水声随着风声敲入心房,连着那透满清香的空气,仿佛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彻洗一番。
 
此地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刘慕辰望着眼前这番盛景,忽然想起陶潜笔下的那片桃花源,他依稀想起潘霄曾说当年与葛清来过鬼耶谷,为的就是世外桃源的传闻,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王婆用拐杖指着那番如画的盛景,一直小心翼翼不让出声的她反倒先失控地大喊大叫起来:“你本名轩辕逸,是轩辕皇族的后裔,数百年前战火迭起,你祖先带人到此避世,这块地方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在这儿!”
 
她指了指萧易,喊道:“你在这儿罔顾族规救了他,救了他这个外人!被大长老们驱逐出鬼耶谷,这些你都忘了?!什么磕了头失了记忆!你根本就不是阿逸,脉象紊乱至此,与我轩辕朝秘辛中记载的夺魂之症何其相似!”
 
第89章
 
空气瞬间凝固,房内的那些大活人仿佛成了摆设,刘慕辰倔强地盯着萧炎一动不动的背影,重复道:“你……还要我吗?”
 
他看见萧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刘慕辰扯了扯嘴角,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溺死在那令人窒息的不安与痛苦中。
 
萧炎居然也会颤抖……他是在害怕吗?
 
刘慕辰想起以前看过的几则怪诞故事,老实巴交的穷书生喜欢上一个姑娘,那姑娘却是妖精鬼怪化身,终成眷属的结局不是没有,可是请道士和尚来收魂的例子却也不少。
 
在一个封建时代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哪怕是萧炎,无法接受亦在情理之中……
 
是他自己不把穿越当回事,倒是忘了以前历史老师教的,凡事都要结合时代背景。
 
刘慕辰暗暗握紧双拳,明明早该万念俱灰,可痛苦与不安的尽头却总有种不甘在隐隐作祟,他咬了咬牙,盯着萧炎的背影沉声道:“我并非故意要行那所谓的恶鬼行径,我来此是因一场机缘巧合。你若觉得害怕恶心,大可叫我烈火焚身,不过……”
 
刘慕辰轻轻一笑,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不过,就算我成了厉鬼,我还是照样要缠着你,萧炎,这辈子,你是逃不了了。”
 
这话撂得虽狠,可说话人的底气却不那么充足,若是能够恩恩爱爱相守到老,谁又会说出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话呢?
 
刘慕辰等不来萧炎的回应,只以为自己是真把他给吓坏了,什么变成厉鬼也要缠着他,这是唯恐给萧炎的打击还不够大不成?
 
浑身上下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刘慕辰垂下眼,终于没有多余的勇气再去看他。
 
他动了动身体,一个转身,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他无力地伸出手想要扶一扶身边的墙壁,下一刻,手背却被人牢牢地圈了在掌心里。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从未觉得后背传来的那熟悉的温度是这般灼热,热得那些一直逡巡在他眼眶中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还好……”萧炎的声音沉沉传来,透着喜悦,甚至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还好,你是刘慕辰。”
 
刘慕辰双唇微启,脑中一片混乱。
 
萧炎将唇贴在他的颈侧,困扰他数月的心魔终于找到了释放的缺口,他道:“自打我怀疑你的过去与三哥有所牵连之时,我便无一日觉得安生,每每听你提起他,心里就会惶恐难耐……”
 
两人抱在一起,几乎就要融成一团,萧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萧炎的话。
 
刘慕辰不觉意外,先前他就觉得萧炎定是怀疑自己的来历才会态度大变,而追根究底,这一切都要从他与萧易在北定王府前的那番谈话算起。
 
刘慕辰:“王爷是担心我是北定王派到你身边的细作?”
 
这话问得倒没有任何心伤与责难的意思,换位一想,如果自己是萧炎,听了那些对话后,心里也难免会起疑虑。他当时没有在意,全是被萧炎那满满的醋味冲昏了头脑,如今想来,刘慕辰心里不免有些无奈。
 
自己真是没救了,每回只要身后这人冲上来对他搂搂抱抱,他就把什么事都混忘了,昏聩的哪里是萧炎,分明就是自己。
 
只是萧炎的回答却并非刘慕辰想得那样,他道:“你当本王是傻子么?你若真是细作,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会浑然不觉?何况美人计这样的手段,与其拿来对付我,倒不如去对付太子。”
 
刘慕辰:“那……”
 
萧炎把头埋进刘慕辰的肩膀里,声音里颇有些委屈:“我是担心你那会儿虽然失了忆,但我三哥若是一直在你面前转悠,指不定你就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谁知道你们以前是怎么回事儿,万一到时你移情别恋,又要我如何自处?我日日担惊受怕,唯恐你想起以前的事,这个中滋味,你可明白?”
 
刘慕辰张了张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萧炎的心里竟会是这样的想法,他道:“你心里既然有疑惑,为何不直接问我?”
 
他发现这萧家男人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萧易是这样,萧炎也是这样。
 
“我若问了你,只怕适得其反,以你的性子,难免会自己暗中调查,更何况……”
 
他收紧胳膊,将人牢牢地圈在怀里,心魔虽去,刘慕辰却依旧能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当时的挣扎:“我既信你,又怎能疑你?”
 
刘慕辰:“……”
 
萧炎:“我生在帝王家,打小就习惯了各种猜疑。好不容易有你到我身边,我不想把这种心思也用在你身上,你和外头那些人是不同的,我想要全心全意相信你,即便心里有再多猜测,我也不愿宣之于口。这世上有些东西……一旦说出了口,就全然变样了。”
 
“所以,你宁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饱受折磨?”刘慕辰盖住萧炎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叹道:“傻子。”
 
萧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傻就傻吧,反正现在一切都好了。你方才可是说变成厉鬼都要缠着我的,不许耍赖。”
 
刘慕辰哭笑不得:“王爷觉得被厉鬼缠上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萧炎:“只有刘慕辰才会说出变成厉鬼也要缠着我的话,你没有救过我三哥,你与这里全无关系,你只是我的阿辰,我自然高兴。”
 
刘慕辰轻笑,眼里的柔和仿佛能融化千尺寒冰:“是,我只是你的阿辰……”
 
“用别人的身体行此等不堪之事……”一直被唐新拽着的王婆忽然冷笑一声:“你可真是有脸呐。”
 
刘慕辰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扯了扯萧炎环在自己腰间的胳膊。
 
“阿辰……”萧炎蹙眉。
 
刘慕辰:“这事,总要有个交待。”
 
萧炎没有动作,刘慕辰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方才还说信我的。”
 
萧炎被戳了软肋,颇为硬气的大狼尾巴忽然焉了下来,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像狗屁膏药一样帖在刘慕辰身后。
 
刘慕辰走了几步,无奈地笑了笑,才一抬眼,就接触到王婆不善的眼神。
 
刘慕辰神色微凝,他躬身朝王婆一拜,郑重道:“老人家,我本无意冒犯曦……轩辕公子的身体,然事已至此,老人家若是想取我性命替公子报仇,我绝无怨言。”
 
“阿辰!”
 
王婆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若有此觉悟,自然省事。”
 
她从袖间掏出一枚棕色的药丸递到刘慕辰面前,冷笑道:“要了你的性命,连着阿逸的身子都要凉了,不如服下此药,你的魂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倒也干净,如何?”
 
刘慕辰怔怔地看着那枚药丸,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也就是……穿回到现代的意思?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明明那个时代养育了自己十来年,可不知为何,如今乍一想起,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果回去,就能见到大哥大姐,自己是脑袋扎着玻璃碎片来的,他们一定都急坏了吧……
 
萧炎见刘慕辰若有所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不安地跳动起来,从哪来回哪儿去,也就是回他原本的家么?
 
那个地方生他育他,必然有他眷恋的人,那……
 
两人出神地盯着那枚药丸,忽然,一个灵活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跳进了刘慕辰与王婆之间,后者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时,手中的那枚药丸已然不知所踪。
 
“你!”王婆怒目圆真地盯着唐新,喊道:“拿过来!”
 
唐新毫不犹豫地将那药丸吞进肚子里,他红着眼眶,声音颇有些沙哑:“够了,阿奶,别再这样了……”
 
王婆怒喝:“吐出来!”
 
唐新:“这根本不是什么毒药!吃下去又如何?!”
 
刘慕辰睁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王婆。
 
王婆被唐新毫不留情地揭穿,整个人气得不轻,她将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喊道:“你爹娘早去,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阿奶!”唐新被她这么一吼,情绪也有些失控了,他喊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忍心看你自欺欺人!轩辕公子已经去了,什么恶鬼上身,即便真是恶鬼上身,那也是大长老们的错!”
 
王婆:“你……”
 
唐新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内心的情绪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般疯狂外泄,他喊道:“那怪书上说了,魂魄会被恶鬼所夺,是因原主心志受挫,万念俱灰!轩辕公子当年不过与我一般大,能有什么事会让他万念俱灰!还不是因为大长老们,就因为他救了一个谷外人,就逼他禅位,还将他赶出鬼耶谷,阿奶!你其实早就明白,害死轩辕公子的不是这位刘公子,而是轩辕族里的破规矩!还有我爹娘……我爹娘也是这样被害死的!”
 
王婆的身体随着唐新的话剧烈颤动着,她跌跌撞撞地退到门边,脚底一个踉跄,竟生生地跌坐在了地上。
 
良久,她那一直包含冷意与嘲讽的眼中忽然流出泪水,哭声越来越大,阳谷罩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身上,带出一种绝望的凄惨。
 
“阿奶……”
 
王婆推开过来搀扶她的唐新,声嘶力竭道:“你恨!你以为我就不恨吗!他们是你爹娘,就不是我的儿女吗!你们一个个都有善心,明知道会触犯轩辕族规,还要去救那些外人!当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绑到清和山上,连着那些被他们救下的人,一个个被烈火焚身,你以为我就不恨吗!可是有办法吗!”
 
她拾起脚边的拐杖,将杖头对上门外如画的景致:“你有办法吗!你是能杀了那些老东西,还是破了那劳什子的族规!唐新!你能吗!”
 
唐新大哭出声,再也无法忍住心中那绝望的悲怆,他扑到王婆身上,两个人拥在一起哭得昏天黑地,莫说刘慕辰,就连萧易和萧炎听着,都忍不住起了恻隐之心。
 
……
 
王婆哭晕了过去,唐新将她移到榻上盖好被子,又用手擦了擦自己眼下的泪痕,甫一转身,就见屋内三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萧炎:“本王承蒙小公子救命之恩,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小公子尽情开口。”
 
唐新微微一愣,见刘慕辰和萧易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心里一动,终是没忍住将这鬼耶谷里的事一并说了。
 
这谷中掌事的主人乃是数百年前轩辕皇族的后裔。初时战乱,轩辕皇帝见大势不妙,便令一皇子带着族人以及城中的幸存者到此地避难,后来轩辕皇朝覆灭,那皇子见复国无望,索性就在此地定居了下来。谷里一切都好,只是有一条规矩,不许这谷里的人与外人有任何来往,为此,那皇子还特意命人依地势改了这谷内的构造,旁人轻易无法寻到此地。
 
萧炎听到这处,忍不住哂笑一声:“堂堂皇子胆小如鼠,不思退敌复国,反倒在这谷里自欺欺人,实在荒唐。”
 
唐新接着道:“这条规矩一直流传至今,可是期间总免不了有人触犯。听谷里人说,这山谷附近的地势对打仗的人来说是块宝地,所以我们经常会发现有伤员流落到此,我爹娘……他们当时就是因为救了那些伤员,触犯了规矩,被人绑到清和山上,由大长老们亲自带人……火焚……还有那些被他们救下的人,也不能幸免。”
 
萧易蹙眉:“你一直说的大长老,究竟是什么人?”
 
唐新:“听说是轩辕家从前的暗卫,个个武功高强,不过如今那些肯定不是数百年前的那批了,只是武功一脉相承,在这谷里,没人能与他们抗衡。”
 
刘慕辰心中一凛,忽然想起一事,他惊道:“那你救了我们,岂不是也触犯了规矩?”
 
唐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触犯了好几次了。我们唐家以前是侍奉轩辕家族的医者,直到后来……轩辕公子救了这位大人……”
 
唐新看了看萧易,却没从对方那张深沉的脸上瞧出些什么。
 
他接着道:“轩辕公子那时年龄虽小,却掌谷内大小事务,但像我们这种小孩子,哪个不爱玩的,他有一回偷跑出谷,回来的时候就带着这位大人,要我阿奶救他,我阿奶自小看着轩辕公子长大,虽知触犯规矩,但还是救了……”
 
萧易微微阖眼:“我只记得他的模样,不记得老人家的……”
 
唐新:“未免生事,每个被我们救下来的人,我们都会给他们服下药物,事后,他们被送出谷,自然就记不得我们了。你本来也不应记得轩辕公子……”
 
萧易沉声道:“我只记得他救了我,将我送出谷,还有一些零星的片段,更多的……却是没印象了。”
 
唐新会意:“这也难怪,当年那件事闹得可大了,想来是你被送走得太过匆忙,药效还未深入。听说当时轩辕公子将你送走之后,才一回来就被大长老们抓住了,可他毕竟是这谷里的主子,不能像对旁人那样对他……”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抵在腿上,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里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伤感:“最后,他们根据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逼轩辕公子禅位,将他赶出鬼耶谷,出了这谷后,他就不再是轩辕家的人了,后来他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刘慕辰将双手摊平,他头一回如此细致地打量起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气氛一时变得极为凝重,萧易阖着眼,宛如一座雕像。
 
唯有萧炎还算正常,他看了眼榻上昏过去的王婆,缓缓道:“你们方才说清和山上又要死人了,可是又有人被罚了?”
 
唐新点点头:“听说前些日子谷里闯进来一人,大长老们一直逮不到他,不过听张婆的话,应该是被抓到了吧……”
 
他咬了咬牙,悄悄握紧双拳,仿佛在忍耐些什么。
 
萧炎蹙眉,忽然,他沉声道:“你在吗?”
 
屋内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声响。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盯着萧炎,惊道:“陆夫人她……难道说,那人是……张六?!”
 
第90章
 
“我们就把你阿奶一个人放在家里,真得可以吗?”
 
刘慕辰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炭灰,跟着萧炎、萧易混在前往清和山的人群里,显得十分低调。
 
唐新走在最前头,看上去在与他们同游,实则却是不动声色地带路,他道:“没事,反正就算醒着,她多半也是不愿上这山来的。”
 
当年轩辕逸被赶出鬼耶谷,王婆作为帮他替萧易治过伤的御用大夫,被大长老们赶到了鬼耶谷的边界。唐家世代侍奉轩辕皇族,这一赶,可算是把那数百年来的荣耀显赫都给清干净了。更何况,王婆本来就对那些大长老们心怀恨意……
 
刘慕辰望着四周如诗如画的景色,想想救了他们的唐新和王婆,忽然有一种悲戚由心而生。
 
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民风淳朴,人人热情善良,与这鬼耶谷的意境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谁又能想到,这番美景的背后,竟还隐藏着这样血腥的隐情。
 
也许是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过惯了清闲的日子,那些大长老们或许也在害怕,会不会被救下来的人就会变成《桃花源记》里的渔夫,妄图带着外界的纷扰重回桃花源……
 
“阿……”
 
萧炎正想开口和刘慕辰说说话,后者却忽然往后退了几步,他顺着刘慕辰的身影望去,就见他默默走到一直落在后头,形单影只的萧易身边。
 
萧炎脸色微沉,却没有发作。自打他知道真相后,心里突然就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自信。无论何时何地,刘慕辰只会倾心他一人,这种认知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宽宏大量起来。
 
尽管,只是稍微……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这位置挑得刚刚好,正巧能将刘慕辰和萧易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
 
“王爷身子可还好?”这话听起来是句无关痛痒的寒暄,不过也不尽然,毕竟刘慕辰能瞧出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何况若是以往的萧易,是断然不会出现落后于人群这样的状况的。
 
萧易的目光凝聚在远处的青山之上,闻言,淡淡道:“无碍。”
 
刘慕辰:“……”
 
从前在上京时刘慕辰就不太擅长应付萧易,总觉得这人不知深浅也就罢了,还跟个闷葫芦似地难弄。不过这回这些无力与不满却仿佛都随着真相的揭开被蒸发掉了一样。刘慕辰盯着萧易俊朗刚毅的侧脸,沉声道:“王爷不怪我吗?”
 
萧易看了眼刘慕辰,问道:“怪什么?”
 
刘慕辰微微垂首,虽说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可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住萧易,尤其是想起当初他在王府前那番“念念不忘”的说辞。
 
刘慕辰:“你不怪我,上了轩辕公子的身?”
 
“你非恶鬼,我相信那确实是机缘巧合。”
 
刘慕辰轻笑:“王爷是不信鬼怪之说?”
 
萧易:“即便我信,你也不会是恶鬼。”
 
刘慕辰微微一愣,萧易接着道:“你确实和他很像,不但是因为这样貌,还有你的举止性情……王婆都险些将你认作他,更遑论是我……”
 
刘慕辰摇摇头:“若换作轩辕公子,这么些年来,必然能为王爷分些忧思,王爷或许……”
 
他顿了顿,喃喃道:“能活得比现在畅快些吧。”
 
就像他和萧炎彼此遇见了对方一样。
 
萧易深深地看了刘慕辰一眼,后者见他不说话,方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所言有些逾矩,正想请罪,萧易却忽然道:“你也可以。”
 
刘慕辰张了张嘴,有些反应不过来。
 
萧炎一直眼观鼻,鼻观辰,耳朵更是肆无忌惮地往两人中间横,等得也就是这么一刻。
 
他眼疾手快地将刘慕辰拉到身边,凉凉地丢给萧易三个字:“不可以。”
 
他用身体挡住刘慕辰的视线,将他与萧易之间完全隔了开来。
 
刘慕辰见他又开始胡闹,有些哭笑不得:“事到如今,王爷还在怀疑我们?”
 
萧炎在刘慕辰的腰上捏了一把,他极不喜欢刘慕辰用“怀疑”这个词,连着声音里都透出一丝不满:“我自然信你,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刘慕辰:“他牵挂之人如今已不在世间,我夺了轩辕公子的身,他与我多说两句,自然也是对轩辕公子多说两句,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萧炎挑眉,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他若真得喜欢,别说魂魄,就连掉根头发丝都该了如指掌。轩辕逸于我三哥是雪中送炭,救命之恩,故而我三哥才会对他念念不忘。可他们当年才相处了多久?真要说有多少情谊,也不尽然。”
 
刘慕辰对萧炎的说法有些不敢苟同,他道:“北定王被灌了药,有些事记不得也是情理之中,可即便如此,他还记得有轩辕公子这么个人,还记得救命之恩,这份情谊就更是难得了。”
 
萧炎:“那是药效没发挥到家,也就只是如此罢了。阿辰,你别忘了,现在的他相比轩辕逸,与你相处的日子更多,到底对谁有情谊,可真是难说得很。”
 
刘慕辰垂首,萧炎见他不说话,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叮嘱道:“你不必心怀愧疚,也不要因为这事就送上门去,不然我的心魔发作起来……”
 
萧炎俯身在刘慕辰耳边呼了口热气,沉声道:“你可是再也下不了床了。”
 
刘慕辰:“……”
 
说了这么半天,也就是想让自己离萧易远点罢了。
 
唐新带着三人走上清和山,四周吵吵闹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清和山山顶筑有神坛,轩辕皇族和大长老们为了让那些杀人仪式听起来名正言顺一点,自然编出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说辞去蒙骗那些一辈子都没出过山谷的人们。
 
什么这如诗如画的景致是仙人恩赐,那些企图将外人带入谷内的人都是叛徒,想要破坏这份可贵的祥和,他们是替天行道,清血煞云云,还要这谷中众人都前来见证,其实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几人当夜在山腰的客栈间留宿,听得都是这些滑天下之大稽的言辞。若是搁在以往,刘慕辰必然要嗤笑一番,可当他发现,这里的大多数人对于这些都言辞深信不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世上最大的愚昧,便是自以为是。这些人从小到大都被那些可笑的言论洗脑,却还觉得这才是人间正道,真是好不悲哀。
 
“陆夫人比我们先行半日,也不知如今到了哪儿了。”刘慕辰阖上耳朵,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些让人发笑的言论中抽开。
 
萧炎:“她心思缜密,单凭王婆和张婆的那番话就能猜到被抓之人是张六,说不定现在已经救到人了。”
 
唐新摇摇头:“若真是人被救了,大长老们不可能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清和山地势繁杂,能藏人之处应有尽有,更何况大长老们个个武功高强,那位夫人即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把人救出来。”
 
刘慕辰蹙眉:“依我看,凭我们几个人,要靠搜山将人找出来实在困难,陆夫人想必也知道这点,所以说不准她会在刑场上动手。”
 
萧炎张了张嘴,正要接口,萧易冷不丁对唐新道:“除了大长老,刑场周围可还会有其它棘手的布置?”
 
唐新愣了愣,摇头道:“我是没见过。”
 
萧炎被萧易抢了话头,此刻自然是要接过来的,他道:“轩辕皇族当年虽然盛极一时,但遁入这穷乡僻壤这么久,哪还有什么可用的人手,不然也犯不着在这里诓骗愚民了。”
 
萧易微微颔首:“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如今距行刑只有一日不到,劫场确实是最好的法子,若陆夫人也能作此想,那到时我与七弟拖住那些大长老,她一人救人应该不是问题,唐小公子还有……”
 
萧易看了看刘慕辰,接着道:“你们二人负责殿后,这里的百姓大多不会武功,到时应该能顺利出逃。”
 
这是刘慕辰头一回听萧易说这么多话,不过确实是字字珠玑。
 
萧炎笑哼一声,刘慕辰坐在他身边,小声揶揄道:“怎么?受打击了?看开点,人家毕竟是当主帅的人。”
 
萧炎见刘慕辰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心里真是又气又爱,他将人抱过来亲了一口,沉声道:“主帅又如何?说到底,也只是个主帅。”
 
刘慕辰嘿嘿一笑:“王爷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萧炎眯了眯眼睛:“我吃不到葡萄,吃你却不在话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按在这里,当着我三哥的面,让你好好哭上一番?”
 
刘慕辰:“……”
 
他瞪了萧炎一样,却是不敢胡闹了,毕竟凭萧炎的疯性,没准还真能做出来。
 
萧易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他饮尽杯里的茶,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到了行刑那日,神坛下头被围得水泄不通,十位大长老们身着白衣,他们运足轻功,以一副天神降临的姿态落到坛上。坛中央竖着一枚高高的火刑架,上头绑着一个人,正是张六。
 
他只身一人寻到这谷内入口,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有这样的本事,却依旧被那些大长老抓住了,足见这些老头子荒唐虽荒唐,真本事却是一点不差。
 
刘慕辰握紧双拳,萧炎看了他一眼,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唐新呢?”
 
刘慕辰:“准备东西去了。”
 
“东西?”萧炎道:“你昨夜在他房里一整夜,就是为了这事?”
 
想起昨夜刘慕辰非要在唐新屋子里过夜的事,萧炎心里就一阵郁闷,要不是看唐新年龄还小,只怕在张六行刑前,这鬼耶谷就要先出一桩血案了。
 
刘慕辰看了看有些不满的萧炎,哄道:“放心,都是为了你。”
 
当然还有萧易……
 
刘慕辰默默地在肚子里补充了后半句。
 
萧炎对于刘慕辰的话很是受用,他将人搂到身边,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往火刑架的方向望去,那下头堆满柴草,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大长老正在说话,那些荒谬之言不听也罢。
 
刘慕辰发现在神坛后头还有一顶轿子落在那里,一部分长老围拢在那附近,呈现出保护的趋势,根据唐新先前所言,里头坐的应当是轩辕皇族的后人,如今这谷里的正主,想来就是代替轩辕逸的。
 
“说是暗卫死士,看这模样,也不知谁才是主子。”萧炎嗤笑一声,他虽不常挂在嘴边,但对于这劳什子的轩辕皇族的奚落却从未少过。
 
“七弟他日若能成就大业,这等荒谬事,还是尽早隔绝了好。”
 
萧炎意味不明地看了看萧易,笑道:“难得听三哥将话说得这样直白,难不成这些年,三哥对于那个位子,就没有半分肖想?”
 
萧易转过头,他的目光很是深邃,却又与平常有些不同,连带着萧炎心里都产生了一种莫名古怪的感觉。他上下打量了眼萧易,却终究没有瞅出任何端倪。
 
恰在这时,火刑架前燃起熊熊烈火,几乎是在一刹那,一道黑色的身影闯进了人群之中。
 
“你轩辕皇朝当年也称得上繁荣鼎盛,足以彪炳史册,何以如今变得如此苟且偷安,还行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实在荒唐至极!”
 
那一声怒喝惹得那些白衣长老纷纷一惊,长剑出鞘,几人摆好阵势,寒光凛凛,直直地冲着陆夫人飞去。
 
萧炎和萧易神色骤凝,两人不约而同以轻功离地,片刻间便与那些白衣人交上了手。
 
“王爷?!”陆夫人惊道。
 
“走!”萧炎一把扇子舞得眼花缭乱,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功夫,却是硬生生地将身边五个人都缠到了一处。
 
陆夫人迅速回神,她飞到火刑架上方,徒手扯断那束缚着张六身体的绳子,将他扛到肩上,两人踩着熊熊烈火自半空飞下……
 
那些前来围观的谷民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都慌了神,他们四处流窜,头撞着头,身子挤来挤去,场面瞬时变得极为混乱。
 
刘慕辰借着这一阵混乱,迅速发射了手里的烟花筒,陆夫人远远望了一眼,便背着张六飞速行来。
 
“往北直走!”刘慕辰冲她大喊一声,随即不管不顾地扒开人群,对着还在与那些大长老缠斗的两人叫道:“走!”
 
萧炎咬了咬牙,他何尝不想快些抽身,可这些老头子的功力却远远超乎他的想象,想要顺利出逃,只怕不那么容易。
 
“你们究竟是何人!竟敢擅闯此地,劫走那触怒天神的罪人!”当年轩辕逸将萧易送走得很是及时,以至于长老中无一人记得萧易的样貌,更何况早已时过境迁。
 
事都如今还在说这种不着调的话,饶是萧易都不禁发出一阵冷笑:“究竟谁才是罪人?轩辕老皇帝若是在世,只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徒子徒孙,居然被他们当初豢养的奴才给流放了吧。”
 
正与萧易过招的大长老微微一惊:“你!”
 
就在那一刹那,萧易嘴角的冷笑迅速淡去,他纵身一跃,将那走神的长老向后一推,其余四人大惊,急忙撤掌,那一刹那,萧易已经冲到了萧炎那头,沉声道:“走!”
 
萧炎虽然很不愿被萧易抢去风头,但事有轻重缓急,到了这个份上,他自然也不再胡闹,反手抵住一个长老的攻势,萧炎凌空跃起,萧易紧随其后,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脚步忽然有些发软。
 
王婆曾经说过,萧易余毒未清,不能轻易动用功力,可方才,他却同时和五个人交手……
 
萧炎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点,他咬咬牙,正要回身去帮忙,萧易却冲他大喊道:“走!”
 
话音发落,他的后背便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掌,一口鲜血猛然喷出!
 
萧炎微微蹙眉,眼见此景,一个旋身重新落到包围圈里,他笑道:“三哥觉得,你管得了我?”
 
两人深陷战局,外圈的刘慕辰急得焦头烂额,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就在这时,他的袖子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唐新戴着一副眼镜,当然那是这个时代架空的产物。刘慕辰见状,喜道:“准备好了?”
 
唐新朝他笑了笑,将手里的另外一副眼镜还有几枚药丸塞进他手里,叮嘱道:“小心点!”
 
刘慕辰点点头,他将那眼镜戴上,两人分头蹿入人群。
 
唐新手里捧着的一个小袋子,他走到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仰天大喊道:“天神骑猪下凡啦!”
 
这一喊,将在场包括大长老在内的一种谷民都给喊懵了,唐新逮住这一刹那的停顿,将手里的那一袋子东西向天洒了出去,五颜六色的粉末自空中弥散,一瞬间便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第91章
 
那粉末似乎是经过特殊调制,一下子便阻住了众人的视线,刘慕辰戴着那副古怪的眼睛,动作却是异常敏捷,他蹦到萧炎和萧易身边,朝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个药丸,喊道:“快吞下去!”
 
语毕,他拉着两人往神坛外头跑……
 
“雕虫小技!”其中一个大长老怒喝一声:“摆阵!”
 
话音方落,神坛中央便刮起了一阵剧烈的狂风,那些大长老围成一个圈,剑尖集于一处,他们移形换位,衣袍猎猎作响,剑气带起的罡风一瞬间就将那些粉末给吹散了去。
 
刘慕辰咬了咬牙,那罡风过于凶猛,加之先前那番缠斗中萧易和萧炎都或多或少受了些伤,眼下这情景实在是寸步难行。
 
“一个都别想走!”视线甫一清晰,那些大长老们便提剑合围而上,萧炎将刘慕辰赶到身后,作防守状,萧易则更加彻底,哪怕吐了一大口血,竟还只身上前,想要迎下所有人的攻击。
 
一、二……
 
刘慕辰阖目,他的额头渐渐沁出冷汗,在数到三的时候,他猛然睁开眼睛,眼看冲在最前头的那个长老就要与萧易交上手,他的身体却忽然像一个脱了线的木偶一样僵住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呈现出这种僵直的姿态,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片刻,那些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人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了地上。
 
“这……你们……”
 
刘慕辰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望着那些动弹不得,怒不可遏的大长老,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他对飞跑过来的唐新道:“这药果然好用。”
 
唐新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上的汉,叹道:“我也是第一次做,真怕出什么岔子。”
 
他看了看包括普通谷民在内,一众瘫倒在地上的人,疾声道:“趁现在,走!”
 
“休想!”身后传来一阵如雷的怒喝,一个中了药的长老忽然暴起,然而手上的剑方才拿稳,身体便又是一阵痉挛地瘫坐了下去。
 
唐新摇摇头:“长老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这药有麻痹经脉之效,若强行运功,必会造成真气阻塞,这有什么后果,就不用小人详说了吧。”
 
长老怒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爹娘如此,你祖母如此,连你也跟着做这大逆不道之事!你唐家沐轩辕皇恩百年,却屡犯滔天大罪!今日你若是放跑了这些贼子,休怪我们对你唐家无义!”
 
“笑话!”萧炎冷哼:“你们还真把自己当天皇老子不成?轩辕皇族早在你们那劳什子的皇子准备在这鬼耶谷避世的那一天起,便已沦为丧家之犬,更何况你们的祖先只是轩辕老皇帝养的鹰犬而已。你们在此自欺欺人数百年,好日子也该到头了,这江山,如今是天德的江山,有罪与否,自要交予我朝皇帝陛下圣裁!”
 
萧炎这番话喊得中气十足,将那些耀武扬威的大长老们气得脸色铁青,他却丝毫不以为然,只是抛给唐新一个淡淡的眼神:“走,跟我们离开这儿。”
 
唐新不置可否,率先跑了出去,那是他们先前就筹划好的路线,刘慕辰先前在外头看到的几个洞口,实则都能通向这里,张六便是从其中的一个口子进来的。
 
唐新素来不安分,外头和谷里有几个接口,他打小就摸得一清二楚,有他为助力,几人的逃亡之路可谓如鱼得水。
 
他们跑进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陆夫人已背着元气大伤的张六在那儿守候多时。
 
唐新将人往洞口深处引,直到遭逢死路方才停下。他熟门熟路地用杆子敲起一块地砖,对刘慕辰道:“这下头和你们来时走的那条路差不多,应该更短些,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应当就能出谷。
 
刘慕辰微微颔首,对陆夫人道:“令弟伤势过重,夫人先带他下去,我们殿后!”
 
这种时候就没什么主仆之分了,何况张六伤势确实过重,陆夫人只道了一句多谢,便带着自家弟弟先下去了。
 
“王爷……”刘慕辰望了望身上多了几处皮肉伤的萧炎,蹙眉道:“你先……”
 
“你先下去。”萧炎不容置疑道。
 
刘慕辰知道自己铁定拗不过萧炎,又将视线转向面色苍白的萧易,他体内余毒未清,又实实地挨了那大长老一掌,虽然表面上看去硬挺得很,但刘慕辰的直觉告诉他,萧易的伤势可能比张六好不到哪儿去。
 
萧易默默走到洞口,刘慕辰正心道还是他够爽快,萧易便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句:“我给你殿后。”
 
刘慕辰:“……”
 
想要照顾伤员,这一个个却都狗咬吕洞宾。刘慕辰郁闷之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那洞口跳了下去。
 
萧炎走到萧易身边,轻笑道:“三哥请吧。”
 
萧易看了他一眼,那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萧炎恍若未见,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满身狼狈的萧易,笑道:“三哥不是说要给我家阿辰殿后吗?小弟素来宽宏大量,这点小事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刘慕辰在下头听得十分无语,心道你想让人家先下来就直说,非要扯上自己,自家兄弟讲话,哪有这么别扭的?
 
可转念一想,刘慕辰又觉得十分欣慰。
 
很多时候,人们往往只能同甘,却无法共苦,可在这儿帝王家,好像又是反过来的。
 
要论耍嘴皮子,萧易万万不是萧炎的对手,更何况情况紧急,实在不宜多作耽搁,思量片刻,萧易便率先跳了下来。
 
刘慕辰迎上去,见萧易捂着胸口,不禁蹙起眉头:“没事吧?”
 
萧易摇摇头,他抬眼看了看刘慕辰,不知是不是错觉,刘慕辰觉得他仿佛在笑。
 
唐新见前头的人都下去了,对萧炎道:“走吧。”
 
萧炎微微颔首,心道这是唐新的地盘,自然不用担心他,更何况他先前虽然宽宏大量了一番,但让刘慕辰独自和萧易待在那种光线昏暗的地方,他的心里总免不了犯嘀咕,故而一见萧易下去,他便立马跟在了后头。
 
“王爷。”刘慕辰一见萧炎下来,便习惯性地往他身边跑。
 
萧炎对于刘慕辰的这一举动很是受用,他揉揉心上人的脑袋,两人一同朝上看,这一看,脸色皆是一变。
 
刘慕辰惊道:“唐新!你干什么!”
 
唐新用杆子将先前的那块地砖移到洞口,对刘慕辰笑道:“放心吧,不会有追兵的,那药效持久着呢!”
 
“谁问你这个了!”刘慕辰有些发急了:“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你帮了我们,回去以后,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唐新不以为然:“解药还在我手里呢,他们不敢。”
 
刘慕辰吼道:“他们武功高强,即便没有解药,解毒只是时间问题!一旦他们恢复元气,你就完了!”
 
唐新扯了扯嘴角,他垂下头,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中,喃喃道:“我阿奶还在这儿,这里是我爹娘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能一走了之,你放心,我有办法的,他们不会把我怎样的。”
 
直到此刻,刘慕辰方才意识到,或许唐新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离开,是啊,这谷里纵是有再多不堪的事情,可是这里还有他的亲人,还有他的过去,他再如何聪敏,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要他一下子摆脱对这里的依恋,又如何能轻易做到?
 
当年轩辕逸被驱逐出谷时,也只是个孩子。从一谷之主到秦楼男女支,这其中的辛酸和不堪,又岂是常人能承受的?
 
要不然,又怎会有心神俱损,万念俱灰之说?
 
萧炎摁住刘慕辰发颤的手,对唐新道:“你跟我们出去,我们再设法救你阿奶出来。”
 
双方正在僵持之际,洞内忽然响起东西闷然落地的声音,刘慕辰和萧炎转过头,竟见萧易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二人大惊,就是这一刹那的晃神,那地洞的入口已经被唐新从外头给关上了。
 
“唐新!”刘慕辰大喊一声,却已听不见任何回应。
 
萧炎拍拍刘慕辰的肩膀:“无妨,到时再派兵救他们出来就好。”
 
刘慕辰摇头:“只怕他不愿意。”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萧易跌倒的地方跑去。
 
萧炎:“若他真不愿意,就会跟以前一样,给我们灌下药,让我们忘记这里的事,可他没有这么做。”
 
刘慕辰微微一愣,会意道:“所以,他还是有期待的……”
 
这么一想,刘慕辰的心里又忽然舒畅许多,只不过这种舒畅并没有维持太久。
 
萧易的伤势远远超出想象,他先后两回与兀木多交战,后来中了竺兰人的毒,体内余毒未清,又与那么多人交手,还生生挨了一掌,这新伤旧伤叠加,他能坚持走到现在,已是不易。
 
刘慕辰从兜里掏出一枚药丸喂给萧易,萧炎道:“这是什么?”
 
刘慕辰:“唐新给我的,据说对治疗内伤有奇效。眼下只能这样,等出去再从长计议吧。”
 
他将药喂完,正想收回手,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沉闷感,鼻尖微微一酸,刘慕辰觉得自己险些要留下泪来。
 
萧炎见他脸色不对,顿时紧张起来:“身子又不舒服了?”
 
刘慕辰摇摇头,他盯着昏过去的萧易,喃喃道:“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萧炎沉吟片刻,意味不明道:“心疼?”
 
刘慕辰坦然道:“侧影之情自然是有,但我这心,素来只为你疼。”
 
萧炎愣了愣,本来要饮进腹中的一大碗陈年老醋顿时成了糖水,他侧首在刘慕辰的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放眼整个天下,都没有比我更有福份的人了。”
 
刘慕辰轻轻一笑,看着萧易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悲戚:“方才,我觉得我体内还有一些别的情绪在跳动,或许……是轩辕公子。”
 
洞内一时沉寂,萧炎深深地望了眼萧易,忽然将他的手臂挪到自己肩上,打算学陆夫人拖张六那样将他拖出去。
 
刘慕辰蹙眉:“你身上还有伤,不如让我……”
 
“你觉得我会同意?”萧炎挑挑眉,笑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刘慕辰:“可是……”
 
萧炎沉声笑道:“阿辰若真是舍不得,一会儿出去给我舔舔伤口,再让我好好疼你一番,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刘慕辰:“……”
 
对于这种厚颜无耻之徒,还是放任他自身自灭比较好。
 
几人沿着石梯往洞外走,陆夫人背着张六走在最前面,萧炎为了时时看见刘慕辰,说什么也要让他走在中间,刘慕辰唯恐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倒是乖乖妥协了。
 
唐新说得确实没错,这段路比来时那段要短上许多,他们走出山谷时,天色还未昏暗,然四周寒风肆虐,打在人的身上,却平添了几分阴恻恻的凉意。
 
陆夫人背着张六,她阖目片刻,说道:“看来没有埋伏。”
 
刘慕辰微微松了口气:“看来竺兰军是撤干净了。”
 
萧炎:“此地再往前就是呼黑河,我和三哥去追击兀木多之前,曾让余下的人都到那处待命。”
 
刘慕辰想起潘霄在密室里给他看过的绘图,说道:“呼黑河离这里不远,主帅失踪多时,朝廷不可能袖手旁观,我们有这么多伤员,不如在此小憩片刻,等到人来了,再……”
 
“不能大意。”一阵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刘慕辰的话。
 
刘慕辰微微一愣,就见靠在萧炎肩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王爷醒了?”
 
萧易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声音很是虚弱:“兀木多命丧此地,也不知他的尸首有没有被人挪走,竺兰军先前大溃,无暇顾及此地,但竺兰王不会放任他们的战神曝尸荒野,若此时遇上他们,我们只会身临险境……”
 
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本来已动了休息念头的刘慕辰顿时转了方向。他看看萧易,后者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也不知是又昏了过去,还是太累了,想要闭目养神一会儿。
 
几人沿着崎岖不平的谷道往外头走,这越走,刘慕辰的脸色便越发不对劲起来:“怎会半个人都没有?”
 
他不信那些将士会有这么大胆子,在萧易和萧炎不知所踪的情况下,还能安安分分地呆在营帐里休整。
 
难道是被其他事情绊住了,可是……
 
刘慕辰睁大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之前一直被他忽略的事:“王爷,我去鬼耶谷找你之前,曾到战场上转过一圈,为何那时没有发现韩大哥?”
 
按照原本的计划,萧炎从后方突袭竺兰大营,韩勋则应从侧面支援,与萧易的主军汇合,可那日,刘慕辰却没有发现韩勋的影子,就连他带来的那些将领也是一个不见。
 
莫不是中了竺兰人的埋伏,被绊住了……可是在那之前,他已经和他通过气了……
 
萧炎见刘慕辰面露忧色,说道:“不必担心,韩勋不是那种明知有埋伏还会中招的人。不过那日交战,确实没见到他那支队伍的影子……”
 
在少了一支队伍,还被下毒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赢了竺兰人……刘慕辰想起那满目疮痍的战场,忽然有些后怕,本来是想以人数压制,但少了韩勋那份,那就是实打实地硬扛了,萧炎带去的不过区区两千人,那主力便还是萧易那头的人……
 
刘慕辰忍不住将目光移到那张刚毅俊挺的脸上。
 
竺兰人连放毒、同归于尽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可见在战场上是何等凶悍。而萧易,自打少年时代,就领着军队南征北战,日日与这样的敌人交手……
 
刘慕辰虽然不擅长应付萧易,但有一点他十分清楚,那就是他打心底里敬佩萧易,包括他带出来的这支军队。
 
萧炎见刘慕辰盯着萧易发呆,顿时心领神会,他像一个急于炫耀的孩子一样,对刘慕辰道:“待韩勋来了,让你看看咱们家将士的实力。”
 
刘慕辰轻笑,其实他和萧炎心里都没有谱,他们都相信韩勋不会出事,可他为什么没有与大军汇合,而且杳无音讯?是不是真得发生了什么变故?
 
人的心思一旦沉重起来,对周遭事物的敏锐程度就会下降。
 
“大人小心!”
 
刘慕辰打了个激灵,陆夫人的喝声将他从混沌的思绪里拉了出来,只见一支泛着银光的冷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下射,直直地往刘慕辰刺去……
 
刘慕辰神色骤凝,一个移形换位,堪堪避过那只歹毒的冷箭。
 
“阿辰!”萧炎惊喝。
 
刘慕辰稳住身体,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
 
萧炎深深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场更大的灾难陡然降临……
 
一大群提着弯刀长剑的黑衣人从矮崖上跃下,他们蒙着脸,眼神里充盈着吃人的凶光,一瞬间便将这疲惫不堪又伤横累累的五人给团团围住。
 
第92章
 
那些人来势汹涌, 不分青红皂白提刀就上, 他们招招狠辣,连带着周身四起的凉风带透出一股逼人的杀气,明摆着就是要人性命。
 
萧炎扛着萧易, 手上的折扇早已飞转起来, 要论功夫,这些人未必就是萧炎的对手,可眼下他一边要兼顾萧易, 一边又要挂心刘慕辰,应付这些亡命之徒, 难免就有些力不从心。
 
“嘶——”
 
一阵几不可闻的抽痛声传入萧炎耳畔。
 
“阿辰!”
 
刘慕辰的身体大不如前,尽管这些年武功有所长进,但说到底也只是半路出家,混战中伤到几分也是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当萧炎瞥见刘慕辰胳膊上那道猩红的血口子时,双眼还是不可遏止地红了起来。
 
“王爷!”陆夫人杀干净了她那头的人,急忙转过来回援,却发现围拢在萧炎和萧易身边的人竟要多出一倍!
 
“不能恋战!走!”
 
萧炎扛着萧易,陆夫人扛着张六,两人分别用一只手向前开拓道路,刘慕辰用夺来的刀解决了一个黑衣人,眼见二人围拢过来,忙道:“快走!”
 
萧炎盯着他胳膊上的伤口,沉声道:“别离开我身边。”
 
刘慕辰笑了笑,虽然他觉得受这点伤不算什么,不过为了安抚萧炎,自己还是得扮小媳妇,不然谁知道他在这种时候又会干出什么无理取闹的事儿?
 
萧炎和陆夫人开道,刘慕辰在一旁打下手,几个人拼死拼活从包围圈里开出一条道,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有更多的黑衣人从山上飞了下来。
 
刘慕辰踢掉一个想要飞过来偷袭的人,低喝道:“糟了!”
 
萧炎望着四周围拢上来的黑衣人,眼里透出冷光,他淡淡道:“上京来的?太子殿下为了我们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惊愕之色从一些黑衣人的眼中一闪而过,只短短一瞬,他们的杀招又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萧炎将刘慕辰半挡到身后,叮嘱道:“一会儿我掩护你,你趁机杀出去。”
 
刘慕辰不为所动,淡淡道:“王爷觉得可能吗?”
 
萧炎:“你出去搬救兵,我在这儿顶着。”
 
刘慕辰:“论脚程,陆夫人比我要快许多。”
 
萧炎蹙眉:“阿辰,听话!”
 
刘慕辰轻笑:“我跟你在一起,不是让你给我当护卫的,王爷让我先跑,是想让我守活寡吗?”
 
刘慕辰并不忌讳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而事实上,他们现在面临的处境确实极为凶险,若他现在放萧炎一个人在这儿,即便有陆夫人做帮手,也很难说能不能撑到他回来。
 
萧炎愣了愣,只觉得有刘慕辰这番话,今日就是死在这儿也值得了。
 
两组人马愈杀愈凶,萧炎生怕刘慕辰一不留神又被砍上几刀,故而每一次出招都愈发狠厉,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扭转寡不敌众的劣势。
 
“王爷!我来开道,你带着刘大人和北定王先走!”陆夫人满脸是血,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恶战。
 
萧炎挑眉:“那陆衍怎么办?他是你陆家唯一的香火,你舍得让他命丧此地?”
 
陆衍是张六的本名,当年萧炎在祸福馆救下他时,就早已打探清楚,不过为了配合他,才一直以“张六”称呼至今,然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打马虎眼儿了。
 
陆夫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她看了看自己背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弟弟,轻道:“命该如此,当初若没有王爷,他的性命早就没了。只要来日王爷能为我姐弟二人铲除潘煦,一报家仇,我们就心满……王爷!”
 
一柄弯刀悄无声息地拐进萧炎的腰侧,后者神色骤凝,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然捏住了那白晃晃的刀刃。
 
“啊!”
 
电光火石间,那提刀行刺的人已被自己的刀抹了脖子。
 
萧炎只觉肩膀上忽然一轻,回过神来时,方才还昏迷不醒的萧易竟直直地站在他的身边!
 
“快走。”萧易提着刀,一身黑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若非刘慕辰从唐新那儿一五一十地了解了他的伤势,他险些就要以为萧易真得康复了。
 
那些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更是被萧易身上透出的威压所震慑,一时间都没有了动作。
 
只是形式并没有因此而逆转,那些黑衣人自然不可能就此罢手,说到底,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适应变故,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盯着萧易的背影,内心蓦然生出一种恐惧:“王爷!”
 
萧易提着手里那把沾满血渍的刀,一步步朝那些黑衣人走去,背影如山,带着一种深重的决绝,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留下。
 
“王爷!”刘慕辰上前几步,忽然一样东西从远处飞进他的手中。
 
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牌面中央刻着复杂的纹路,只是眼下刘慕辰却没功夫去研究那上头的东西。他咬着牙,握住令牌的那只手因为恐惧和不安而剧烈颤抖起来。
 
“拿着它,以后会有用的。”萧易淡淡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他将刀刃往外一翻,那些黑衣人已然蠢蠢欲动。
 
萧炎暗暗握紧双拳,他盯着萧易的背影,冷声道:“想不到三哥如此妄尊自大,难不成你觉得没了你,我们今日就逃不出去吗?”
 
萧易不理会萧炎言语中的火药味,淡淡道:“护着他,好好回到上京,你与太子孰胜孰败,便在此一役。”
 
他顿了顿,沉声道:“赢了他,你多年来的夙愿就能达成,眼下,就让我在这里先为你开一条路吧。”
 
萧炎睁大眼睛,就在那一刹那,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黑衣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萧易眯起眼,他运足内力,横出一刀,劲风带着杀意,瞬间放倒了一排人。
 
“快住手!”刘慕辰竭斯底里地喊道,下一刻,人却被萧易猝不及防地丢了出去。
 
萧炎一见刘慕辰飞出去,急忙腾身将人接住,说时迟那时快,那些黑衣人已将萧易团团围在了中间。
 
那一招运足了内力,再一次刺激了萧易体内的毒性,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从口中喷了出来……
 
陆夫人将陆衍放到萧炎身边,正想要跳过去帮忙,面前又猝不及防地刮起一道劲风,将她生生逼退。
 
萧易看着她,将身边那群围拢着他的黑衣人无视了个彻底:“这前头也许还有别的埋伏,你同我七弟一起行动,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到了呼黑河,若是没有……”
 
“够了!”萧炎大吼一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不是被萧易独断的做法给气的,他怒极反笑道:“三哥自身难保,竟还有功夫给我们出谋划策,有什么话,还是等你能全身而退之后再说吧。”
 
他展开手里的折扇,就想重新冲进包围圈,萧易忽然道:“你这样,是不管他的死活了吗?”
 
仅这一句话,就让萧炎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他转头去看刘慕辰,握着扇子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其实他很明白,眼下这种状况,只有撤离才是上策,陆衍昏了过去,他和陆夫人还有刘慕辰身上都有伤,更何况刘慕辰的身子就像一颗随时会爆响的地雷,如果在这种时候……
 
只要想到他有可能会出事,萧炎的身体就从头到脚地发凉。
 
“我是刘慕辰。”刘慕辰红着眼,望向萧易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纳闷与悲戚:“我是刘慕辰,不是轩辕逸,我是死是活,与王爷没有半点关系,请王爷不要拿我当托辞。”
 
萧易沉默不语,忽然,他的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道:“我知道你是刘慕辰,可那又如何?”
 
刘慕辰微微一愣,印象中,他很少看见萧易的笑容,更遑论是以这样清晰的视角,可恰恰就是这个笑容,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种绝望的灰色。
 
萧易:“他救了我的性命,我自然该护他,可刘慕辰……”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愈发明亮:“你很好,所以我也想护你。还有……”
 
他将目光投向萧炎,那笑容里透出一丝复杂:“你我同生帝王家,多年来隔阂不断,可说到底……七弟,我们身上都留着萧家的血,若能有一番兄友弟恭的机会……就让三哥护你一回,那又如何?”
 
这番话说得至情至性,很难想象是出自萧易之口,可那一字一句却又如此清晰,生生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萧炎站在那儿,他的肩膀有些发颤,他不想买萧易的账,准备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可真到了嘴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黑衣人被萧易先前一刀一掀的气势止住了动作,目下看够了苦情戏,当即又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他是能从千军万马中直取敌军将领的人物,眼下虽受了伤,但要护萧炎他们撤离还是轻而易举的。
 
萧炎和刘慕辰不肯轻易离去,几次三番想要冲进去,却又被萧易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眼看局势因为他们的加入越来越糟,萧炎一咬牙,他单手抱过刘慕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走!”
 
刘慕辰四肢发软,眼前一片迷蒙,他的身体因为先前的拼杀而透支过度,目下落进萧炎的怀抱,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想要多看萧易两眼。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将他围在中间,看着越来越多的刀剑往他身上刺去,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年在魏府,他挡在自己和韩勋面前,让韩勋送自己入宫的场景。
 
他多希望现在,他也能气定神闲地对他来上一句:“就这点人,本王还不放在眼里。”
 
“王爷……”刘慕辰攥紧萧炎的衣袖,只觉眼眶火辣辣地发疼。
 
萧炎垂着头,他抱紧刘慕辰,沉声道:“别担心,他不是那种会被无名小卒干掉的人,一定能等到我们回援的。”
 
刘慕辰微微颔首,他觉得很难受,大脑稳稳作响,浑身上下都好像被巨石压着,沉重得几乎就要碾碎他的灵魂。
 
几人遁入丛林,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远处忽然有隐隐绰绰的火光闪现。
 
“王爷小心!”陆夫人本能地挡在萧炎面前。
 
“什么人!”空气在一瞬间浓稠起来,那头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双方屏气凝神,警惕地往对方靠去……
 
“王爷!”
 
“韩勋!”
 
两组人甫一打照面,便各自愣在了原地,韩勋的眼神由惊讶转成惊喜,正要带着身后那群将士下马行礼,就听萧炎道:“什么都别说,先随本王来!”
 
韩勋见萧炎神色凝重,身上多有伤口,又看了看他怀中虚弱的刘慕辰,当即觉得大事不好,沉声道:“是!”
 
来时用了一炷香,去时有马匹助力,更是动辄如风。刘慕辰靠在萧炎胸前,他半睁着眼,无论风沙如沙肆虐,他都倔强地想要望清眼前的景色……
 
渐渐地,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息……
 
厮杀已停,谷道上倒着数不清的黑色尸体,他们睁大眼睛,眼眶周围还残留着未干涸的血渍,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场景。而在他们中间,有一道伟岸的身影直直地立在那儿,他的脚边插着一柄血红大刀,那一身黑衣几乎就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刘慕辰的心猛然一颤,他双唇翕动,还未说出一字,就有一道凄厉的叫声响了起来:“王爷!”
 
军队后方冲出一个小兵,他的身材比一般士兵要矮小,动作却要轻盈许多。
 
“王爷!”他像发了疯似地冲到萧易面前,然而手还未碰到他的身体,后者就已硬邦邦地倒了下去……
 
他的身上插满刀剑,整个人都被捅成了马蜂窝,伤口参差不齐,皮肉翻烂,鲜血好似冲破闸门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淌下……
 
“军医!军医在哪儿!”韩勋吼道。
 
队伍后头有几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他们跌跌撞撞冲到萧易身边,只稍稍一探,便浑身僵硬地跌坐到了地上。
 
刘慕辰的神智已然模糊不清,他只能隐约听到那些军医仓皇无措的声音,什么臣罪该万死,什么回天无力……
 
之后就是一场更大的骚动,恍惚间,他听到女子绝望的哭喊,韩勋的嘶吼,还有……
 
他依稀看见,那个总是在北定王府后院练剑的人。
 
一身黑衣,茕茕孑立,如今却成了镜花水月……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93章
 
刘慕辰慢慢恢复意识, 身下的颠簸感让他依稀了解到自己可能是在赶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脑壳嗡嗡作疼,神智方才清醒, 就觉得有一股能将他挤死的窒息感笼罩全身。
 
对了……萧易……
 
他探出头, 慌乱而迷茫地朝四周张望……
 
“阿辰?”萧炎正在御马,感觉到胸口处有个东西在滚来滚去,甫一低头, 就见刘慕辰晃着脑袋在四处打量,他兴奋道:“你醒了?!”
 
刘慕辰一眼撞见萧炎的笑脸, 又见他神色疲惫,眼下还有着浓浓的黑眼圈,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他的功劳。
 
“让你担心了。”刘慕辰双目微阖,眼下他们共乘一骑,他不敢随意乱动,只能小心翼翼探起身子,他想要伸手摸一摸萧炎的脸,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他们身后的大军。
 
那些将士都是韩勋带来的人,大多数没有骑马,与他们岔开了一些距离,可刘慕辰还是准确无误地望到了他们中间那两口乌黑的灵柩……
 
瞳孔骤然收缩,刘慕辰抬了一半的手在空中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还没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更为惨白,整个人像被下了魔咒,死死盯着那两口棺材,仿佛想将他们生生吞下去一般。
 
脸侧忽然传来一股热意,刘慕辰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萧炎摁住,头贴在他的胸前,视野一下子变得狭隘起来。
 
“别看了。”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刘慕辰哆嗦着嘴唇,良久,才后知后觉地出声:“他……”
 
喃喃了几声,却终究提不起将话说完的勇气。
 
萧炎摁在刘慕辰肩膀上的胳膊骤然收紧,后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沉闷的心跳声……
 
“我们去晚了。”
 
千斤铁锤落下,将心头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期待彻底碾碎。
 
一个上一刻还在同你说话,对你展露笑意的人,下一刻却忽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在此之前,刘慕辰从未觉得,生与死的边线竟会如此模糊。
 
刘慕辰的脑子里再一次浮现出萧易用刀风将他们隔开的场景,他喃喃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和死这个字挂钩。”
 
萧炎动了动身体,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刘慕辰。
 
刘慕辰自打说完那句话,就再没有出过声,就在萧炎以为他又昏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凉风中显得有些沙哑:“萧炎……我好难受……”
 
萧炎愣了愣:“阿辰……”
 
“轩辕逸也很难受,我能感觉到……”
 
萧炎的心忽然抽疼起来,他低下头,就见刘慕辰仰面朝天,他睁大眼睛,眸中倒映着那一望无际的天空,渐渐地,有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滑下,他扯了扯嘴角,努力绽出的笑容在那张脸上显得异常古怪:“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我不想,让你承受比这还要惨烈百倍的痛……
 
萧炎睁大眼睛,连日来郁郁不堪却寻不到源头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汹涌而出,他将头埋进刘慕辰的肩膀,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凄惶的无助:“我问唐新讨了些药方,总有办法的……”
 
刘慕辰用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他转过头,除了眼眶依旧有些发红之外,神色已恢复如常,他笑道:“那我就等着看你出人头地了。”
 
萧炎轻笑,眼里忽然浮出一丝决绝的狠意:“我不会放过萧焕的。”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想起萧炎对那些黑衣人说的话,问道:“确定是太子做的了?”
 
虽然他也觉得这事跟萧焕十有八九脱不了干系。那些黑衣人既然不是竺兰人,又一上来就想取他们的性命,按照小说套路,除了党同伐异,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萧炎:“虽说太子嫌疑最大,但那时我并不肯定,只是信口一说,不过看那群人的反应,觉得此事确有蹊跷,直到……”
 
萧炎的眼里仿佛长了支毒箭,随时能飞到上京城,将那安坐在东宫里的人一箭穿心,他冷笑道:“我那好大哥确实没让我失望。”
 
刘慕辰:““
 
萧炎神色凝重:“萧恒入狱了。”
 
“什么?!”刘慕辰睁大眼睛,他早已将当日遇见萧恒和潘霄的事同萧炎说了,想起自己离京时萧恒托陆夫人给自己带的话,顿时大惊:“怎么回事?”
 
萧炎微微抬手,用胳膊替刘慕辰挡掉侧面袭来的凉风:“据说他深入内宫行刺父皇,被太子当场拿下,还道出他与连亲王联合谋反。”
 
刘慕辰虽然与萧恒交情不深,不能完全肯定他不会做这种事,但他知道一点,以萧恒的本事,若要帮他父王谋反,定不会蠢到深入内宫行刺,还好巧不巧被太子捉住。
 
刘慕辰蹙眉:“那眼下……”
 
萧炎:“父皇在被行刺前就一直称病不起,朝政都由太子打理,现在更是没有心力,索性搬了道太子监国的诏令。”
 
一种极度不详的感觉笼上刘慕辰的身体,他若有所思道:“看来这上京城里是发生大变故了。”
 
萧焕前脚刚监国,后脚他们就遭人截杀,若他们遭遇不测,朝中就再无人能与他抗衡,到时……
 
他抬眼看了看萧炎,这几年他们日夜相对,萧炎一直都是最初与他相见时的那番模样,可眼下,他似乎一下子沧桑了许多。
 
原先被当作敌人的萧易因他们而死,京中遭此变故,自己的身子又愈发不好……
 
刘慕辰忽然心疼得紧,他伸手揉揉萧炎紧蹙的眉,手被后者自然地包入掌中,放到唇角边轻轻摩挲……
 
“王爷!”韩勋从后头迎上来,一眼便撞见这浓情四溢的一幕。
 
萧炎斜眼瞅了瞅他,韩勋干咳一声,冲刘慕辰萧道:“慕辰,你醒啦?”
 
“韩大哥。”刘慕辰忍着笑,觉得他仿佛说了句废话。
 
韩勋有些尴尬,见萧炎在看他,急忙自己给自己铺了个台阶,认真道:“王爷,过了前头那林子,就是上京了。”
 
刘慕辰微愕,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愈发迟钝了,他道:“我又昏了多久?”
 
萧炎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快十日了,我的好阿辰。”
 
刘慕辰愣了愣,萧易倒在面前的场景犹在眼前,可居然已经过了十日,难怪连灵柩都准备好了。
 
萧炎对于刘慕辰犯傻的憨样喜闻乐见,他动动胳膊,将人又往怀里圈了圈,唯恐被韩勋多望去一眼。
 
韩勋:“……”
 
他觉得方才有一瞬,萧炎很像一只急于护食的大狼犬。
 
萧炎对韩勋古怪的表情恍若未见,吩咐道:“我们先行一步,你带人到前头安营扎寨,在收到本王的信号前,不要妄动。”
 
韩勋愕然:“这……”
 
萧炎:“你如今进城,落到太子手里,必然没有好果子吃。何况眼下京中局势多由他把控,本王行此举,也是以防万一,免得东窗事发,连个后手都没有。”
 
刘慕辰睁大眼睛:“王爷……”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韩勋会没有好果子吃,但萧炎要留兵力在城外,换言之,若一个不慎,就可能与太子兵戎相接。萧易已去,萧世显病重,他们这番内斗,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左右大局的关键一役……
 
刘慕辰神色微凝:“王爷是打算破釜沉舟?”
 
萧炎挑眉:“阿辰可害怕?”
 
刘慕辰扬了扬唇角,眼中熠熠生辉:“奉陪到底。”
 
萧炎朗声一笑,他俯身在刘慕辰的脸上亲了一口,对韩勋道:“看好我三哥三嫂的灵柩,我去抓萧焕来给他们磕头。”
 
刘慕辰方才清醒,先前一门心思都在萧易的死上,虽然看到两口棺材,却没有放在心上,难道另一口竟然是……
 
“沈王妃他……”
 
萧炎沉声道:“那夜那个冲出队伍的小兵就是她。”
 
刘慕辰了然,看这架势,该是殉情了。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虽说沈悦和潘煦联手,干下许多见不得人的事,但她对萧易的这份情谊却也不假……
 
只是天理昭昭,纵是情深似海,一旦罔顾人道,就再没有被宽恕的可能。
 
“她是怎么混进军中的?”刘慕辰头一回和韩勋遇见的时候,他还没有跟自己提过这事,那应该就是后来……
 
“是我允许的。”刘慕辰这一昏,有好些事情都还不甚明白,韩勋索性就将他先前对萧炎说的话再复述了一遍:“那日我带人击破了竺兰人的埋伏,正想赶去与北定王大军汇合,朝廷忽然来了一道诏令,称连亲王联合恒世子谋反,要我带人回京勤王。我虽心有疑虑,担心战况,但诏令在前,又不得不从,只得调转方向,过了几日,就在我要回到上京之际,沈王妃忽然乔装进了我的大营。”
 
韩勋回想那日的情景,接着道:“她同我说恒世子早已下狱,根本无勤王一说,朝政如今为太子把控,他与潘煦合谋要置两位王爷于死地,要我速速回援。”
 
刘慕辰想起那夜在潘府偷听到的谈话,当时沈悦和潘煦还同穿一条裤子,后者还满口答应她不会要萧易的性命,那究竟是什么促使她改变了想法,宁可相信萧炎这边的人……
 
“她还说什么了?”刘慕辰直觉觉得,沈悦一定得知了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韩勋摇摇头:“她担心北定王,模样接近疯魔,旁的事情再问不出来,何况她是王妃,我也不好逼她……”
 
他顿了顿,脸上流露出满满的懊恼:“当时一团混乱,我只得命人快马加鞭进城给我爹送信,确认事态确如沈王妃所言,这才罔顾诏令,急忙调兵回援。”
 
刘慕辰这回算是明白萧炎说的没有好果子吃是什么意思了,无论那道诏令是萧世显下的,还是萧焕下的,韩勋罔顾勤王令是事实,这个时候进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韩勋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他想起数日前的场景,悔恨道:“若我当时能当机立断,哪怕提早一日,王爷也不会身临险境,北定王和王妃也不至于……”
 
萧炎不以为然:“那是萧焕的罪责,你没必要替他担。”
 
韩勋:“王爷……”
 
萧炎调转马头,刘慕辰见韩勋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禁笑道:“韩大哥,等我见到师父,提前帮你报个平安。”
 
韩勋愣了愣,想起魏青寒,顿时跟孩子得了糖一样喜笑颜开,正想跟刘慕辰念叨几句,却见萧炎已带着人绝尘而去。
 
“你倒惯会哄人。”萧炎御马飞行,道路两旁的树木野草飞速倒退,看那架势,恨不得一步就跨进上京城里。
 
刘慕辰嘿嘿道:“王爷给了人家刀子,我自然是要发些糖的嘛。”
 
“我几时给他刀子了?”萧炎失笑:“他也是能带兵打仗的人,总不至于扛不下来,又不是不经人事的姑娘家,还要本王哄着不成?”
 
刘慕辰轻笑:“这么说,若是姑娘家,王爷就哄了?”
 
萧炎微微一愣,他看了看刘慕辰那双眯起的桃花眼,只觉满心爱恋止不住地往外涌,双臂一抬,索性勒马止步,将怀里的好好亲了一番。
 
“没有姑娘,只哄你一人。”他将舌头从刘慕辰的口中撤出,一道剔透的银丝在两人的唇齿间缠绵。
 
刘慕辰本来只想帮萧炎舒缓下他那一筹莫展的模样,哪里知道他竟真得亲了上来,还用一口哄姑娘的调调哄他,当即有些不乐意了:“我也能提刀提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用不着哄。”
 
“好好好,阿辰是男子汉大丈夫,是本王的不是。”
 
非但不知错就改,反而愈演愈烈,刘慕辰觉得厚颜无耻这四字根本就是为萧炎量身订造的。
 
小小的插曲让气氛缓和了不少,可萧炎依旧没有放慢御马的速度,刘慕辰知道他心急,更何况他自己也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他当时看《暗涌》的时候,只是草草应付看了半本,虽然知道萧炎是男主,但对于他真正的结局心里并没有数。刘雅会不会给他一个好的结局,刘慕辰并不肯定,因为他知道自家老姐并不是一个总写甜文的人。
 
他攥紧萧炎的袖子,努力将心中的不安压下。
 
“怎么了?”城门近在咫尺,萧炎渐渐放慢了速度,却感觉到刘慕辰在抓自己。
 
刘慕辰摇摇头:“没什么。”
 
罢了,何必杞人忧天,夺位一事本就凶险,既然不知道结局,那就一切小心为上,有什么危险,若能提早发现,就先替他挡掉……
 
刘慕辰轻轻一笑,想当初自己选择跟在萧炎身边,就是觉得他是男主,刘雅多少能让他活久一点,自己也不会那么快挂……
 
现在看来,这番想法却是多有漏洞,情况更是完全颠倒了过来,或许他会选择萧炎,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也说不定……
 
世事难料,大抵如此。
 
萧炎御马进城,见刘慕辰一会儿蹙眉,一会儿笑,心里一阵疑惑,正想开口询问,前头的路却忽然被一群士兵给挡住了。
 
两人神色骤凝,刘慕辰看了看领头的将领,心里蓦然一凉。
 
是萧焕的人……
 
“参见王爷。”那将领冲萧炎拱了拱手,语气无不敷衍。
 
萧炎搂着刘慕辰高踞马上,礼节一事他素来不放在心上,只是被这么多人一下子堵住去路,更何况这一看就是太子安排的,他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怎么,带这么多人来,难不成是太子殿下要宴请本王?”
 
将领笑道:“太子确有此意,烦请王爷下马。”
 
“下马?”萧炎居高临下的望着那将领,哂笑道:“我即便踩着你去东宫,想必太子殿下也会倒履相迎吧。”
 
那将领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堆不住了:“即便殿下想迎,只怕皇上也不会应允。”
 
说着,他从身后的小兵手里拿过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冷声道:“皇上有旨,轩宁王萧炎私藏贼犯,欺上瞒下,即日起押入大理寺天牢,听候发落!”
 
萧炎冷笑,那将领见他不为所动,当即人模狗样地喊道:“王爷难道想抗旨不成?!”
 
萧炎笑道:“本王离京数日,竟不知传旨这差事竟落到了你的头上,难不成……”
 
他目光下移,悠悠地落到了那统领的两腿之间,忽然道:“家伙没了?”
 
“噗——”刘慕辰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小兵们极力憋笑,却总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断漏出来,统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他方才咬着牙道:“王爷到底接不接旨?”
 
萧炎不以为然:“说我私藏贼犯,但不知我那太子大哥给我按了哪个鸡鸣狗盗之徒?”
 
“倒也不是鸡鸣狗盗之徒。”那统领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前户部尚书魏孝和之子魏青寒,王爷不会不认得吧?”
 
第94章
 
魏青寒?!
 
刘慕辰和萧炎顿时一愣, 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萧焕提到的人会是他。真要说起来, 这倒也不是栽赃陷害,魏青寒从明面上来看确实是一个早该服刑的罪臣之子,这么多年, 他们也一直将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府中。
 
可太子怎么会知道这事?自打上回萧世显派人查到魏青寒之后, 萧炎和刘慕辰就暗中加强了府里的戒备,何况轩宁王府在东宫也有内应,魏青寒一事,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萧焕抓住。
 
难道……
 
刘慕辰盯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一个猜想从心里蒙生, 却又迅速被他扼杀在摇篮里。
 
这不可能是萧世显下的旨意,如果他真要追究这件事,当年就不会私下召见自己。
 
会下这道旨意的,就只有萧焕。他能将这件事情开诚布公地说出来,那就说明魏青寒很有可能已经落到了他手里,且不说萧焕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他既以萧世显的名义下了这道旨,那他们今日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统领见萧炎和刘慕辰面露异色,脸上的笑容愈发嚣张:“王爷,请吧。”
 
刘慕辰从后头拉了拉萧炎的衣摆,后者暗暗握住他的手,两人的心里只冒出一个字:跑!
 
无论如何都不能束手就擒,一旦他们落到太子手里,那就再没有反转的余地了。
 
可是……
 
刘慕辰望了望眼前这足以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阵势,要跑的话,就必然要动手,如果他们在这里动手,那就是公然抗旨,萧焕就又多了个能整他们的把柄。
 
“不如……”
 
“不行。” 萧炎方一开口,刘慕辰便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你若是落在了他们手里,那就是块香饽饽,不管我想什么法子,只要太子没坐上那个位子,他们就一定会看死你,我不放心。”
 
萧炎轻笑:“阿辰几时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了?”
 
刘慕辰不以为然:“拿你下注,我输不起。”
 
萧炎心里一动,他将唇凑到刘慕辰的脸侧,正想一亲芳泽,前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一群贩夫走卒一样的人从道路两侧涌来,他们各自推着板车,上头装载了乱七八糟的麻袋,高高隆起一坨,往人前一放,十分阻碍视野。
 
“唉唉!干什么呢!快让道!”
 
“你说什么!老子要运这些东西去码头,晚了船开了你负责呀!”
 
……
 
明明挺宽敞一条道,彼此借个位就能过,两拨人不知为何偏偏就吵了起来。他们似乎完全不忌惮四周还有官兵,越吵越凶,一路闹到了萧炎面前。
 
“什么!你再说一遍!”
 
“怎么着!要动手不成?!”
 
……
 
“唉唉唉!你们怎么回事儿!”那统领被眼前这群乌烟瘴气的人搞得心烦意乱,见他们不听劝,一怒之下,命手底下的官兵上前压制。
 
刘慕辰和萧炎面面相觑,对于眼前这一幕有些不明所以。
 
忽然,刘慕辰感觉自己的膝盖被某样东西轻轻砸了下。他微微一愣,顺着那石子飞来的地方望去,这一望,眼前顿时一亮。
 
他扯了扯萧炎的袖子,后者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头的动静,两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趁着前头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迅速从马上溜了下来。
 
那统领被那群呱噪的贩夫走卒围得头疼,随意往前一瞥,见人没了,脸色顿时铁青,吼道:“都给我闪开!”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一群人顿时成了一只只小白兔,他们乖乖退到两边,可那空荡荡的街道上,除了一匹在打响鼻的马之外,哪里还有萧炎他们的影子。
 
“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刘慕辰和萧炎被拉着七拐八拐,最终跑进了城里一条说不出名字的小巷。
 
刘慕辰望着眼前戴着一顶斗笠的青年,喜道:“阿旭?!”
 
宇文旭轻轻一笑,这些年他掌管宇文家,经历个中磨难,气度大胜从前,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懂隐忍,手无缚鸡之力的凉薄少年了?
 
萧炎挑眉:“外头那些人是你找来的?”
 
宇文旭微微颔首,解释道:“自打我得了王爷你们要回京的消息,便日日派人在城门口蹲守,果然不出所料,王爷一进城,就被太子的人盯上了。”
 
刘慕辰听宇文旭这番话,就知道他对局势颇有了解,他虽不在朝为官,但他们家做的生意大半都与朝廷搭边,而且他与韩珂交情甚好,想要知道一些基本的事情,却是不难。
 
“眼下到底是什么状况?这次一回来,感觉整个上京都被太子盘踞了似的。”
 
宇文旭面露忧色,他看了眼萧炎,叹道:“是我们无能,让魏公子被抓了去,连着轩宁王府,都被封了。”
 
刘慕辰微微一愣,萧炎冷笑道:“看来太子这次是有备而来,真想和本王玩个鱼死网破。”
 
宇文旭:“那日珂儿去王府探望魏公子,不料正好遇到太子抓人,一番争执下,她与魏公子都入了天牢,就连韩伯父都受到牵连。”
 
刘慕辰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让韩大哥回京勤王是假,要抓他才是真?”
 
宇文旭摇头:“也不尽然,给韩大哥发诏令是在更早之前,何况恒世子刺杀皇上是真,当日他被太子亲手所拿,后来朝廷更是收到连亲王带兵北上的消息……”
 
刘慕辰微微蹙眉,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他迟疑道:“这么说来,连亲王带兵北上,也有可能是因为收到恒世子被拿住的消息,才……连亲王这一路上来,可有人受伤,可有城池被劫?”
 
宇文旭摇摇头:“未曾听说。”
 
“那也就是说,若不是太子怕引起恐慌,刻意封锁消息,就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萧炎自然知道刘慕辰的心思,他道:“连皇叔手上有我父皇亲赐的丹书铁劵,除非他真得谋反,不然随意给他扣帽子,将来东窗事发,不管是谁,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刘慕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道:“太子如今只是监国,就敢将矛头对准连亲王,若非有十足的证据……”
 
萧炎神色骤凝,眼里透出一丝冰冷的杀意:“那就是,他确定父皇已经醒不过来了。”
 
短短一句话,让刘慕辰和宇文旭听得心惊肉跳,可事实上,他们心里都曾有过这样的怀疑。
 
宇文旭蹙眉:“礼部莫大人,户部傅大人……但凡以往在朝中跟王爷有所牵连的官员,不少都以各种名义被革了职……”
 
刘慕辰看了萧炎一眼,就像当初萧炎告发萧焕和潘煦滥制兵器一样,如今也终于轮到萧焕对萧炎发难了。
 
“我要进宫一趟。”萧炎忽然道。
 
刘慕辰:“去见皇上?”
 
萧炎微微颔首:“必须先了解父皇的情况,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宇文旭面露忧色:“可如今连城中都被太子掌控,宫内就更不用说,何况他们现在有名正言顺的罪名可以抓王爷,要进宫,只怕……”
 
刘慕辰轻笑:“那就混进去呗。”
 
宇文旭愣了愣,刘慕辰从袖间掏出一样东西,正是萧易死前扔给自己的那块令牌,当时他说以后总会用到,却不想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
 
睹物思人,那张刚毅英俊的脸一瞬间又浮现在刘慕辰的脑中。
 
他晃晃脑袋,对宇文旭道:“阿旭,我们先进宫,如果到明日清晨前还没出来,你就设法联络韩大哥,他如今在城外驻营。”
 
宇文旭双唇微动,欲言又止,最终他收起满脸忧色,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阿旭长大了,这样韩伯父也能放心把韩小姐给他了吧。”刘慕辰和萧炎各自弄来一件连帽黑披风,抄了一条最隐蔽的小路往内宫赶。
 
萧炎闻言,失笑道:“你这话说得怎么老气横秋的?”
 
刘慕辰沉默片刻,轻叹道:“只是觉得光阴似箭罢了。”
 
萧炎深深地看了刘慕辰一眼,两人之间的氛围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双双停下脚步。
 
刘慕辰从墙边探出一个头,朝那守卫森严的宫门前张望片刻,轻笑道:“还好,还是当初那群人。”
 
当初他们在宫中被太子的人追赶,亏得这朝咸门的守卫是萧易手下的人,他们才能顺利脱逃。
 
“什么人?!”守门的将领一见有两个穿着黑斗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的人往这头来,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刘慕辰将令牌往那将领面前一亮,后者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身后的萧炎。
 
自打从韩勋那儿听说了京中的变故后,萧炎就打消了将萧易的死讯传到京城的念头。虽然萧焕很有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但他不可能在朝廷收到传讯前先把这件事抖出来,如此朝中的人便以为萧易还活着,那么萧焕要搬动他手下的势力,就不那么容易了。
 
毕竟,那人是以滴水不漏出名的,不然萧焕这么多年,不会眼看着他兵权日涨,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将领看着萧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萧世显下旨要拿下萧炎,照理来说他们该谨遵圣旨,可他们偏偏又拿着萧易的令牌。
 
萧炎开门见山道:“宫中恐有变故,本王如今欲入宫查探,你家王爷临终前将这令牌交予我,还望将军能放我们过去。”
 
“什……”统领睁大眼睛:“临终?!”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发抖起来,刚想细究,后头忽然传来一阵干咳声。
 
“张公公?”将领看了看迎面走来的太监,小声道:“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这张公公是合薇宫里的掌事太监,据说是后来从贵妃娘家来的,刘慕辰见他与那统领窃窃私语,一副熟稔的样子,暗忖他们应当是多多少少知道萧易和贵妃的事。
 
果不其然,统领听了张公公的话后,脸上的犹疑之色消了大半,他让后头那些把守的小兵都退开,沉声道:“王爷、刘大人,请。”
 
沙哑的嗓音让刘慕辰心里一动,看来,他是相信萧易的死讯了。
 
张公公朝两人行了个礼,低声道:“请二位跟我来。”
 
刘慕辰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了。”
 
现在全城的人都要抓他们,贵妃忽然来这么一下,未必就是要对他们不利,何况她身为萧世显最宠爱的妃子,若是有她帮忙,要神不知鬼不觉见到萧世显就更容易了。
 
刘慕辰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正想着一会儿要如何与贵妃说道,萧炎忽然道:“她既然能在里面接应我们,想必很多事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多花心思。”
 
刘慕辰微微一愣,萧炎低沉的语气让他觉得有些怪异,有了萧易那事的教训,刘慕辰吃一堑长一智,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当面问清楚得好,他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萧炎偏过头,眼神深邃异常,他握住刘慕辰的手,沉声道:“你少动些心思,还有那什么劳什子的光阴似箭,总想着这些,对身子不好。”
 
刘慕辰愣了愣,忽然就明白了萧炎的心思,原来就微微垂下的头一下子埋得更深,他将自己的手指抠进萧炎的掌心,只觉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都酸苦起来,良久,他轻轻应了声:“恩……”
 
萧炎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胀,他眯了眯眼,努力想要看清前方那条随着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的道路……
 
一切,都会好的。
 
刘慕辰印象中的合薇宫从来都是一片富丽堂皇的贵气,可这回来却有些不同,才走了没两步,就觉得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屋里传来女子剧烈的咳嗽声。
 
“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咳咳,老毛病了……”
 
“哼,太医院那帮老家伙,就知道见风使舵,德妃算什么东西,等皇上醒了,要她好看!”
 
“别乱……说话。”女子的声音异常沙哑,似乎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十分吃力。
 
刘慕辰蹙眉:“这……”
 
张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两人引到屋前,沉声道:“娘娘,人来了。”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少顷,有两个丫鬟推门而出,她们垂着头,冲刘慕辰和萧炎行了个礼,待他们进去之后,又静悄悄地将门关上。
 
贵妃坐在一张紫檀椅上,身子微侧,依旧是那副风华绝代的模样,若不是见她脸色苍白,咳得那样剧烈,刘慕辰险些都要以为她眼下那坨浓重的黑眼圈是她描出的烟熏妆。
 
“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用帕绢蒙着口鼻,一边咳,一边示意两人坐下。
 
刘慕辰见她这幅模样,忍不住道:“娘娘又犯气喘了?”
 
贵妃摆摆手,用着刘慕辰当年教她的土方法回气,片刻,她转过头来,这一番直直地对视,让刘慕辰和萧炎顿时一惊。
 
“娘娘,你……”
 
“他走前……可有说些什么?”
 
最后一字被淹没在凄凉的呜咽声中,贵妃双眼通红,一对上萧炎和刘慕辰,泪水便不可遏制地从眼眶夺出,她半躬着身子,又是一阵仿佛能将心肺震碎的剧咳。
 
第95章
 
是人都有侧影之心, 尤其是面对贵妃这么个病美人, 刘慕辰在脑中挣扎许久,终是没办法将那日的情景与她坦然相告,只道:“王爷这一生都在为天德的安危出生入死, 临了也是为了我们才……他即便是去了, 也定化作英魂,娘娘且宽心。”
 
贵妃用一只手摁着自己的胸口,她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与刘慕辰对视, 后者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本能地想往萧炎那头靠, 却又生生地忍住了。
 
“罢了……”良久,贵妃扬了扬唇角,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有些自嘲的笑容:“原是本宫自作多情,又怪得了谁?”
 
刘慕辰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
 
贵妃一手撑着桌沿,另一手抚着自己的胸口慢慢顺气,屋内寂静无声,刘慕辰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明明已让沈悦去传信,为何……”强忍的哭声中带着一丝愤恨和不甘,这种情绪从心头慢慢溢出来,终于冲破了贵妃所有的忍耐,她撕心裂肺道:“为何还是没有赶上……究竟是为何!咳咳——”
 
这一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和剧烈,刘慕辰大惊,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萧炎却先一步压住他的腿,自己站了起来。他望着身形消瘦的贵妃,沉声道:“沈王妃是娘娘派去的?”
 
贵妃无力地看了眼萧炎,刘慕辰跟在后面站起来,他暗搓搓地拉了拉萧炎的袖子,心想这人怎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萧炎将刘慕辰拉着自己袖子的手蜷到手心里,接着道:“娘娘若是心有怨恨,就该将害死三哥之人碎尸万段,若只是在此神伤,岂不是反倒让那些人快活?”
 
贵妃抬眼望着萧炎,眼神一时变得讳莫如深。
 
刘慕辰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萧炎,他们眼下属于在逃钦犯,若是他得罪了贵妃,那他们连这藏身之处都没了,更遑论要去见皇上?
 
“王爷……”刘慕辰头一次后悔这么多年都没有帮萧炎去治一治隔三差五就犯傻的毛病。
 
贵妃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们,目光落到两人彼此交缠的五指上。刘慕辰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然就在此刻,贵妃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似先前的苦笑与自嘲,反倒透着一种兴致盎然的愉悦:“还真是般配得很……”
 
刘慕辰眨眨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萧炎已腆着脸笑道:“娘娘慧眼。”
 
刘慕辰左顾右盼,那叫一个云里雾里,不明白这话头怎就扯到这上面去了,不过被这么一闹,气氛倒不像先前那么沉闷了。
 
贵妃坐直身体,呼吸稍稍平缓了些,她饮了一口杯里的热茶,见萧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缓缓道:“让沈悦去送信,确实是我做的,还有安排人在宫内接应你们,也是我做的,太子害死了他,还妄图构陷你们,他想要独掌大权,本宫偏不如他的意。”
 
这番话里透着一股决绝的狠意,萧炎没有说话,刘慕辰倒是吃惊了一番,他道:“娘娘让沈王妃去送信,那鸿影郡主的身世……”
 
“自然也告诉她了。”贵妃不以为然道:“她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王爷的情义本宫还是明白的,即便日后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本宫也认了,何况她现在都已经……”
 
萧炎神色微凝:“想不到娘娘身在内宫,对于外头的事竟这般清楚。”
 
他们明明没有上报朝廷,可贵妃却对萧易和沈悦的死一清二楚……
 
“自打知道太子要对他不利之后,我便寝室难安,虽让沈悦去送信,但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便暗中找了人随时探听消息……”
 
当初刘慕辰在深宫内院,贵妃尚且有法子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撸来合薇宫,眼下能做到这样的事,倒也不算稀奇。葛家毕竟就这么一个女儿,嫁入宫内,旁边还有个德妃在虎视眈眈,哪里能不多上点心?
 
刘慕辰对于这一点倒没有什么疑惑,他暗忖片刻,问道:“敢问娘娘,是如何知道太子想要加害两位王爷的?”
 
“大人真是一语中的。”贵妃轻轻一笑,眼敛微阖,仿佛是在回忆些什么,她道:“当日,是恒世子突然潜进合薇宫,我才得以知道这一切的。”
 
萧炎微微一愣:“萧恒?”
 
贵妃摇摇头:“我当时也吓了一跳,我这合薇宫虽说不是铜墙铁壁,但一个大活人要混进来……”
 
刘慕辰摸摸鼻子,想到潘煦还权势滔天的时候,那位恒世子就能在丞相府里上蹦下跳找潘霄,要说潜进后宫,对他还说也未必是件不可能的事,毕竟他和萧炎一早就干过了……
 
刘慕辰晃晃脑袋,暗示自己现在不是回忆当年辉煌的时候,他凝了凝神,又将注意力移到贵妃的话上。
 
“……你们大败竺兰人的消息很快传回上京,皇上龙心大悦,正要举朝庆贺之际,却突然病倒。过了没几日,萧恒便找上了我,他道太子和潘煦要合谋置你们于死地……”
 
刘慕辰惊叹道:“天,他哪里是不世奇才,根本就是活神仙!”
 
萧炎忽然用手捏了捏刘慕辰的掌心,后者还没回神,就听他凉凉地朝贵妃问了一句:“他是怎么知道的?娘娘这便信了?”
 
贵妃:“我本半信半疑,觉得他冒死潜进来,也不可能是为了胡言乱语,正是举棋不定之际,他忽然拿了一封信给我……”
 
“信?”
 
贵妃点点头,方才舒缓下来的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窗棂上,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那份信上的字迹和我姑母当年的一模一样……”
 
刘慕辰愣了愣,忽然福至心灵,他轻道:“是潘霄……”
 
以潘霄的才能,要模仿爱妻的字迹,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贵妃惊道:“大人也知道?”
 
此句一出,刘慕辰的疑惑一下子解了十之八九,他将自己当日在潘府里遇见潘霄的场景与贵妃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后者听完,忍不住一阵唏嘘:“那日情况紧急,恒世子没说得这般清楚,想不到姑父这些年……竟都是这样过来的……”
 
刘慕辰轻叹:“人还在就好……想必恒世子告诉娘娘的那些事,都该是潘少爷从暗室里听来,再交由他传达的吧。”
 
贵妃摇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潘煦能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无怪他那宝贝孙子有样学样了。”
 
萧炎和刘慕辰双双一愣,当即觉得贵妃这话有哪里不对。
 
“娘娘……太子做了什么?”
 
贵妃抬眼,她直直地盯着两人,讳莫如深道:“皇上突然病重,二位心里不会没有疑惑吧?”
 
萧炎睁大眼睛:“娘娘,父皇他真得……”
 
贵妃摇摇头:“我没有十足的证据,但自打他病倒以后,就不再见我,还下旨卸了我协理六宫之权,眼下这后宫,是德妃的天下了。”
 
萧炎神色骤凝:“父皇不会突然行此举。”
 
贵妃:“那日恒世子来,也是为了此事,他本意是想潜入内宫见皇上,为了以防万一,才将那些事情先交代给了我,不想……他才离开没多久,就传来行刺的消息。”
 
刘慕辰微微阖眼,脑子里那根不怎么活络的现代人看剧神经在这个时候又开始作怪了,他肯定道:“皇上一定出事了。”
 
萧炎十指微颤,他沉着脸,对贵妃道:“实不相瞒,我们今日冒险进宫来,就是为了到我父皇那儿一探究竟。”
 
可眼下贵妃被卸了权,能接近萧世显的恐怕就只有德妃……
 
贵妃见二人神色凝重,脸上不禁浮起一笑:“你们觉得,本宫派人在宫门前苦守着你们,是为了什么?”
 
她慢慢走到门边,暖橙色的光透过窗棂,仿佛一件轻软高贵的纱衣,将这绝世美人曼妙的身姿衬得更为端庄,甚至还牵扯出一丝迷蒙的神秘感。
 
莫说刘慕辰,就连萧炎心里都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悸动,他们看着贵妃拉开房门,一抹笃定的笑意自脸上浮现:“请二位在此呆上一会儿,再过不久就会有人前来接应。”
 
她撂下这句话,便一个人走出了庭院,刘慕辰凝望着她盈满病气的背影,不安道:“她不会有事吧……”
 
萧炎眯了眯眼,沉声道:“葛家女子素来与众不同,她当年为了帮三哥,可以不顾亲白之身诬陷葛峰,如今发生这事……”
 
刘慕辰蹙眉:“但愿她不要干傻事。”
 
两人在合薇宫又呆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昏暗,贵妃依旧没有回来。刘慕辰坐立不安,正想开个门透透气,庭院前忽然传来太监的行礼声:“参见娘娘。”
 
萧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刘慕辰身边,跟着他一同望外头看,进来那人玉簪云髻,宝蓝华袍加身,她柳眉柔目,看上去已有些岁数,但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种端庄大气,让人不禁心生好感。
 
不是贵妃,但这人刘慕辰却是认识的,尽管只有一面之缘。
 
“参见瑜妃娘娘。”他和萧炎一同下礼。
 
瑜妃摆摆手,从近处看,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妆粉就好像一捧石灰,刷得整张脸异常惨白,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轻道:“二位不必多礼。”
 
刘慕辰眼敛微阖,他知道萧易的母亲出生不好,他自幼都是由瑜妃带大,瑜妃视他为己出,现在发生这事,想必对她的打击也是极大。
 
“七哥!”萧炎方才直起身子,就有一个半大少年从瑜妃后头探出脑袋。
 
萧炎愣了愣,笑道:“十弟。”
 
“参见十殿下。”刘慕辰直了一半的腰又再次弯下。
 
“免了免了!以后别跟我行礼,要不我七哥该心疼了!”萧瞻颇为随意地摆摆手,脸上扬起一个俏皮的笑容。
 
刘慕辰:“……”
 
他记得三年前他在中秋宴上见到萧瞻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萧炎到底给这孩子灌输了些什么东西?
 
他看了看萧炎,想起之前萧鸿影对自己说过的话,刘慕辰觉得有些东西还是不问为好。
 
“瞻儿。”瑜妃的声音恹恹响起:“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懂事?”
 
萧瞻见自己母妃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又看刘慕辰和萧炎神色恹恹,想起近来的事,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当即没了玩闹的心思。
 
瑜妃看了眼萧炎和刘慕辰的装束,直言道:“本宫已为王爷和大人备上了两套太监的衣裳,请二位速速换好,随本宫去见皇上。”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刘慕辰和萧炎面面相觑了一番,迟疑道:“娘娘……贵妃娘娘她……”
 
瑜妃闭了闭眼,仿佛在刻意忍耐些什么:“这就是她的意思,时间紧迫,详情一会儿再说。”
 
在原着里,瑜妃一直是个性情温婉,行事又有些优柔寡断的人,可眼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决绝。就像从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能毁天灭地,刘慕辰完全相信,若是条件允许,这时候递给瑜妃一把刀,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进东宫将萧焕砍成两半。
 
刘慕辰和萧焕迅速换好衣裳,和萧瞻一起跟着瑜妃出门,发现外面还站了两个太监,萧炎细细打量了其中一个,半响,他挑眉道:“李太医?”
 
被唤作李太医的那个“太监”朝萧炎作了个辑:“参见王爷。”
 
瑜妃道:“李太医是自己人,那日德妃召集太医院会诊,当时虽没发现异样,但本宫不信她真没动过手脚,更何况当日会诊为首的那个,就是潘煦老贼的心腹。”
 
萧炎微微颔首:“娘娘费心了。”
 
瑜妃:“太子暗害易儿,我自不会放过他,何况本宫侍奉皇上多年,如今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昏在那里,我岂能袖手旁观?”
 
她微微一顿,几人走出合薇宫,她低声道:“跟紧了。”
 
天色昏沉,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掌灯宫女手里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刘慕辰盯着那一处,脑袋有些发涨,忽然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他伸手掐了掐手背上的肉,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好啦!长凤宫走水了!长凤宫走水了!”
 
远处传来宫人们仓皇失措的喊声。
 
“长凤宫?”萧炎微微蹙眉。
 
长凤宫正是德妃的寝宫。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禀报娘娘!”两波人撞在一处,也不知是着急还是怎的,即便瑜妃经过他们身边,他们也没有任何要行礼的意思。
 
“娘娘刚刚去东宫看望太子殿下了!据说今夜东宫也走水了!”
 
“什么?!”
 
……
 
议论声由远及近,刘慕辰还在掐自己的手背,闻言,稍稍抬起头,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阵沙哑的制止声:“不可轻举妄动。”
 
刘慕辰心里一动,眼神落到瑜妃那处,昏橙色的光半映在她的脸上,刘慕辰隐约能瞧见瑜妃隐忍痛苦的神情。
 
“总算支走了德妃,若在此走错一步,那她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沉沉的一句话,让萧炎和刘慕辰愣在了原地。
 
“难道……”刘慕辰双唇微颤,他想起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忽然福至心灵,喃喃道:“贵妃娘娘她……”
 
瑜妃沉默不语,就是这番沉默,彻底印证了刘慕辰的猜想。
 
“与其说与众不同,倒不如说是情痴……”刘慕辰走在萧炎身边,良久,他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
 
“情痴?依我看,是疯子还差不多。”
 
为了心上人,她不顾清白之身去诬陷自己的表兄,更是拖着气喘吁吁的病体去行焚毁宫殿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样的疯狂,实在叫人闻所未闻。
 
“不过……”萧炎缓缓开口,刘慕辰正卖力地掐自己,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稍稍抬头,只听他道:“我不讨厌这样的疯子。”
 
刘慕辰微微蹙眉:“王爷莫说风凉话,你该知这其中之痛。”
 
“我不想知。”萧炎看着刘慕辰,眼神忽然变得极为深邃,他沉声道:“阿辰,你别给我知道的机会,就让我说一辈子风凉话,好不好?”
 
第96章
 
刘慕辰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的关系,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萧炎的身影在不知不觉中糊成了两个……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神智稍稍恢复, 视线也变得清晰起来。
 
萧炎的目光火辣辣地打在他的身上, 那里头潜藏着一些刘慕辰看不懂的东西,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狠狠抽动, 那种仿佛被万根针扎的感觉让他本能地低下了头。
 
刘慕辰深深吸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萧炎的视线依旧死死地黏在自己的身上……
 
手背上的那一点疼痛不足以让他保持清醒, 刘慕辰将手伸进宽大的衣袖里,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他咬紧牙关,良久,纠结痛苦的神色稍稍褪去,他垂下头,几不可闻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你发疯。”
 
萧炎沉声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发疯?”
 
“王爷若在此发疯,那这里的人都活不成了。”刘慕辰顿了顿,尽管萧炎的威胁让他心惊肉跳了一番,但仔细一想,刘慕辰又迅速冷静了下来,他沉声道:“这里的人,也包括我。”
 
萧炎眯了眯了眼,最终,他仿佛终于妥协了一般,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视线,无奈道:“罢了,即便是软肋,被你抓着,也总是开心的。”
 
刘慕辰轻轻一笑,眼底盈满柔意。
 
“参见娘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刘慕辰微微一愣,他稍稍抬眼,这才发现他们已到了萧世显的寝殿门口,周遭站了许许多多提刀的御林军,个个横眉冷目,不像护卫把守,反倒有几分随时要提刀杀敌的气势。
 
“还好方才忍住了,要不然真拉着你擦枪走火起来,要避开他们,确实不是件容易事。”萧炎轻笑,沉沉的声音窜入刘慕辰的耳内。
 
刘慕辰眼观鼻,鼻观脚,将萧炎无视了个彻底。他知道在这里与他搭腔,无论说什么,萧炎只会越来越起劲。
 
从某方面来说,他就像个要人疼宠的孩子。
 
“皇上有令,不得任何人入内!”御林军统领长臂一展,毫不留情地将瑜妃拦在了门外。
 
“皇上有令?”瑜妃不为所动,她眉眼上挑,脸上带着几丝嘲讽的意味:“皇上不是昏过去了吗?易江,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瑜妃的好脾气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如今见她疾言厉色,饶是易江这个御林军统领都不由得愣住了,他微微垂头,声音放低了几分,气势却是不减:“皇上昏睡前亲自叮嘱德妃娘娘,称不能让任何人打扰,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娘娘不要与我为难。”
 
瑜妃冷笑:“这么说,只有德妃才能见皇上,本宫却是见不得了?”
 
易江:“娘娘……”
 
“我不管!我就要见父皇!”一个人影忽然从瑜妃身后窜了出来,萧瞻这一路都耐着捣乱的性子沉默不语,现在被挡在门外,忽然就蹦跶了起来。
 
刘慕辰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眼下虽然过了三年,但按照现代人的说法,也就是从熊孩子长成了叛逆期少年,不管怎样,都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十殿下,末将是奉命行事……”
 
“奉什么命?!”萧瞻眉头紧蹙,有些无理取闹道:“父皇病重,我既为人子,自当入内探望,他说不准任何人打扰,那指的定是外人,我只想入内稍尽孝心,怎能算是干扰?易统领,你可不能断章取义啊!”
 
易江:“……”
 
到底是谁断章取义?
 
刘慕辰在心里暗暗发笑,难怪瑜妃要带着萧瞻来,这耍嘴皮子的能耐,即便不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好歹也能稍稍动摇下“军心”。
 
“而且……”萧瞻的声音忽然弱了下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说起话来还带着一丝哭腔:“父皇病倒了,我是真得很难受,若是能让我看他一眼,我回去一定好好念书,再也不贪玩儿了,就让我见父皇一面吧,易统领,你行行好吧……”
 
刘慕辰眨眨眼睛,连他都开始怀疑萧瞻是不是真得哭出来了。
 
易江在宫里二十余年,从没见过像这样一言不合就开哭的皇子,何况他都已经十四岁了……
 
萧瞻抬手抹抹眼睛,忽然屈膝跪了下来:“易统领!请你让我见父皇一面吧!”
 
易江大惊失色,急忙跟着跪了下来,连带着周围的御林军都被萧瞻这一举动弄得手足无措,除了跪,竟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易江惶然道:“十殿下!万不可如此!”
 
萧瞻不依不饶道:“易统领,只此一次,还望通融!”
 
易江面色焦急,想拉萧瞻站起来,后者却跟瘫烂泥似地糊在地上,他眉头紧蹙,踌躇再三,一时也没了主意。
 
“十殿下他可真行啊。”刘慕辰暗搓搓地朝萧炎露出个笑容。
 
萧炎不以为然:“我在他这个年纪,演得可比他好多了。不过也算不错,平日里教他的精髓都活学活用上了。”
 
刘慕辰:“……”
 
所以你平时进宫跟他在一起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事?
 
易江一筹莫展,且不论真假,他确实接到了皇上的诏令,圣命绝不可违,可也不能把萧瞻晾在这儿,而且瑜妃居然也没有丝毫要劝阻的意思……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寝殿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着锦袍的人从里头走了出来,正是内监大总管,王成。
 
“王公公。”易江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转过身。
 
王成听到外头的喧闹声,忍不住出来一探究竟,不料竟见到这番让人目瞪口呆的场景,他冲瑜妃行了个礼,惊道:“十……十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儿?”
 
王成自幼跟随萧世显,陪他跌打滚爬几十年,从皇子到亲王再到皇帝,他在萧世显跟前的地位是这宫里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萧瞻一见到他,两眼顿时散发出兴奋的光芒,他冲到王成面前,又是一番恸哭呐喊,苦情戏演得不亦乐乎:“请公公行个方便,我真得就是想见父皇一面……”
 
王成自幼看着萧瞻长大,眼见他红着眼睛苦苦哀求,心里多有不忍,他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叹了声:“罢了。”
 
易江:“公公!”
 
他本以为王成会将萧瞻劝回去,没想到竟是松了口。
 
王成:“易统领不必慌张,皇上的诏令是给你的,咱家可没接到,要是出了什么事,全由咱家一人担着。”
 
萧瞻顿时喜笑颜开,他抬手抹抹自己本来就没沾上什么东西的脸,喜道:“那我母妃……”
 
王成打开门,从侧面让出一条道:“娘娘请。”
 
瑜妃颔首:“多谢公公。”
 
她带着人往殿内走去,在与王成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极轻的声音窜入耳中:“救救皇上。”
 
刘慕辰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后的门已被王成从外头关上。
 
“方才……”
 
“他自幼在宫墙间长大,见过的龌龊事比本宫还多,想来是被德妃盯着,才无能为力吧。”瑜妃一路往里,偌大的宫殿内空无一人,她冷笑道:“不许任何人入内……她做得倒是干脆。”
 
缕缕白烟自香炉里飘出,屋内充盈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皇上……”
 
萧世显双目紧阖,死气沉沉地躺在龙榻上,不过短短一月,他已形如枯槁,两颊向里凹陷,眼窝极深,肤色蜡黄不堪,整个人单薄得仿佛能随时扯下一张皮来……
 
“父皇……”萧瞻捂着鼻子,声音沙哑。
 
萧炎眼敛微阖,他暗暗握紧双拳,沉声道:“都进来了,别演了。”
 
萧瞻委屈道:“我没演……是真得难受。”
 
萧炎看了他一眼,任由他在那头呜呜啊啊,也不再多话了。
 
瑜妃面露哀色,她努力稳住心神,对李太医道:“有劳了。”
 
李太医上前替萧世显把脉,他捻着胡须,双目微阖,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刘慕辰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肘,屋内沉寂的气氛加剧了他身体的疲惫,丝丝的刺痛感冲击着他快要迷糊的神智。
 
……
 
良久,李太医的声音缓缓响起:“启禀娘娘,皇上的脉相与那日所测无异,虽有些紊乱,但应当不至于如此严重,恕臣无能,一时三刻也究不出这其中的缘由。”
 
瑜妃蹙眉:“从症状也看不出来吗?”
 
李太医摇头,又道:“老臣有一法子,只是需以银针入体,要多耗些功夫,陛下万金之躯,目下又是刻不容缓的状况,要行与否,还请娘娘和两位殿下定夺。”
 
瑜妃面露迟疑,萧炎见状,当机立断道:“有什么法子,尽管都使出来,再拖下去,等到德妃和太子回转,我们就要前功尽弃了。”
 
瑜妃思忖片刻,正要点头,忽然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七弟所言不差,可惜,你们已经前功尽弃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刘慕辰睁大眼睛,他愣愣地看着从外头走进来的两人,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德妃……”瑜妃错愕地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妇人,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萧焕,喃喃道:“怎么会……”
 
那妇人一身华衣,浓妆艳抹,数根金簪入发,乍眼望去贵气逼人,但不知怎的,刘慕辰总觉她那模样跟他在现代看到的那些女暴发户、土财主无甚两样。
 
德妃冷冷地望着瑜妃,眼神里透着一丝狠毒,她轻轻一笑,鲜红的唇角勾起,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难为妹妹和贵妃这般用心良苦,可惜终究是本宫更胜一筹。”
 
瑜妃听她提起贵妃,神色骤变:“你把她怎么了?!”
 
德妃冷笑:“妹妹何必如此激动,她咳成那副鬼样子,给她个了断,岂不是更痛快?”
 
瑜妃睁大眼睛,整个人气得发抖:“你……”
 
“娘娘安心,她不敢把贵妃娘娘如何。”萧炎的声音沉沉响起,他盯着萧焕,冷笑道:“不然激怒了葛将军,就算他放下边防之事,也会带着千军万马杀回,到时咱们太子殿下的地位就要岌岌可危了。”
 
萧炎说的葛将军并非葛峰,而是指贵妃的生父,如今正身戍守在天德与东尽交界处的镇远大将军。
 
萧焕气定神闲地笑了笑:“不用七弟费心,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他眯了眯眼,刘慕辰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们是算好了时辰来的,长凤宫和东宫同时走水,德妃和萧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快回来,除非有人通风报信,可会是谁呢,知道他们进来的应该就只有御林军和王成……
 
“想通了吗?”萧焕笑意盈盈地望着刘慕辰:“无论你想什么法子,今日都保不下七弟了,良禽择木而栖,不如日后就跟着本宫如何?”
 
他的目光赤裸裸地在刘慕辰身上逡巡,就仿佛一条垂涎猎物已久的毒蛇,随时能用尖利的白牙咬碎他的衣裳,再用身体将他牢牢缠住……
 
对于萧焕来说,刘慕辰始终是他横在心里的一根刺,因为他,他被萧世显禁足多时,势力大减。又因为他,他失了萧允,连着他的亲外公都被隔了相位,在萧焕心里,萧炎与他斗是天经地义,可对刘慕辰,除了憎恶之外,又多了几分变态的执着。
 
他想起那日刘慕辰在城门口打开他手的场景,内心就仿佛有一团剧烈的火苗在燃烧,如果……让他没有办法反抗……就在萧炎面前……
 
他的眼神太过露骨,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德妃微微蹙眉,对于自家儿子这不争气的模样感到懊恼,正要出言提醒,一阵带着杀意的劲风从萧焕面前划过,若非他反应快,急忙后退数步,只怕胸口就已经多了两道血口子了。
 
萧炎不知何时跳到了萧焕面前,手里折扇大开,他的目光似乎具现成了数把铡刀,随时可以将萧焕碎尸万段。
 
德妃怒目圆睁,喝道:“大胆!竟敢行刺太子!”
 
“行刺?”萧炎冷笑:“他再看,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德妃气得脸色铁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出言不逊!”
 
萧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是不算什么东西,比不得娘娘费尽心机嫁给父皇,有潘家这样的高门士族作后盾,到头来却还连个后位都没捞着。”
 
德妃:“你!”
 
“母妃不必动怒。”萧焕稳住心神,看上去倒是比德妃要淡定许多:“待儿子继承大统,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眼下又何必与残兵败将置气?”
 
“残兵败将?”萧炎冷笑:“但不知太子殿下哪里的自信?”
 
萧焕轻轻一笑,他双手合拢、用力击掌,啪啪两下,在空荡荡的殿内显得异常刺耳……
 
杂乱的脚步声陆续响起,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有一大群身负甲胄的士兵从外头冲了进来,那些人并不是御林军,大多都是东宫侍卫。
 
萧炎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些气势汹汹的卫兵,挑眉道:“怎么?大哥打算来硬的?”
 
“七弟这叫什么话?难道不是你意图加害父皇,正好被本宫当场拿下吗?”
 
刘慕辰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在听到萧焕的话后,目光骤凝,他冷冷道:“恒世子也是这样落进殿下手里的吧?”
 
萧焕:“不错,谁让你们都想接近父皇,扰他清静呢?”
 
他的脸上浮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到了这一步,还有谁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呢?
 
瑜妃难以置信地望着萧焕:“你身为太子,竟敢……他是你父皇!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聋子么?!但凭你一面之词,就想构陷轩宁王谋反,实在荒唐!”
 
“闭嘴!”德妃冷喝道:“本宫的儿子,还不要你来教训!”
 
萧焕微微蹙眉,这两妇人在他耳边呱噪,搅得他有些心烦意乱,恰在这时,一名小兵从门外跑来,他嘀嘀咕咕地萧焕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者听了,脸上浮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刘慕辰心里咯噔一下,萧焕神情让他很是不安。
 
“哪里是本宫一面之词,人证在前,七弟还想抵赖不成?”
 
他侧过身,让出门外人的身影,包括萧炎在内的一众人顿时傻了眼,刘慕辰愣愣地看着那人走到萧焕跟前冲他行礼,喃喃道:“王公公……”
 
难道萧焕和德妃会这么快回来,那通风报信之人居然会是他?可他明明说要救萧世显,难道……这只是一个引君入瓮的骗局?
 
瑜妃仓皇无措地摇摇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王成会做这样的事。
 
萧焕笑道:“人都解决了?”
 
王成低着头,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刘慕辰心头一跳,脱口道:“什么人?!”
 
萧焕看了看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变态的宠溺,萧炎握紧扇骨,额头青筋暴起,还没来得及发作,萧焕便笑意盈盈地开始回答刘慕辰的问题:“莫许、傅澄、韩建渊和他的好女儿,对了,还有你那师父,你想替哪个报仇?”
 
刘慕辰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手肘已经被他抠出血来,他一直在用那点疼痛保持清醒。而这一刻,萧焕的话宛如一把重锤,实实地砸在他的心头,他的视野如回光返照一般清晰起来,身体在令人窒息的痛苦中剧烈颤抖:“你……”
 
萧炎再也无法忍耐,凌空一扇朝萧焕毫不留情地劈去,只是寡不敌众,随着他的动作,那些身负甲胄的士兵也纷纷涌了上来,一半将他死死压住,另一半则是毫不留情地往瑜妃和李太医冲去,萧瞻挡在二人前头,双手本能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不会武功,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他只有十四岁,纵然知道深宫险恶,可当这些东西赤裸裸地被剖开,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害怕地动弹不得。
 
刘慕辰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替他挡去那些兵卫,神智越来越模糊,敌人似乎分成了无数个,他只能依靠本能去还手……
 
“小心!”萧瞻大叫一声,刘慕辰转过头,一阵晕眩感瞬间涌上大脑,下一刻,他的双手被人反钳到身后,膝盖遭到撞击,整个人便绵软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萧炎正奋力抵抗,自打进了鬼耶谷后,他便无一日消停,前前后后不知跟人交了多少回手,眼下难免有些吃力。
 
“七弟别再挣扎了,要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的美人会出什么事。”
 
诡异的笑声让萧炎浑身一僵,他侧过头,就见萧瞻他们被一群兵卫团团围住,而刘慕辰,正被萧焕死死地压在地上……
 
“阿辰!”
 
萧炎顿时红了眼,正要杀过去,就见萧焕拿出把匕首抵住刘慕辰的脖子:“我叫你别动。”
 
萧炎咬牙切齿地盯着萧焕,他握紧手里的扇子,身体不住颤抖,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萧焕对于萧炎乖乖听话的表现很是满意,他移开匕首,笑意盈盈地将唇凑到刘慕辰的颈边,在萧炎目力可及的范围内,缓缓张开嘴……
 
萧炎睁大眼睛,眦目俱裂地吼道:“萧焕!”
 
第97章
 
“咳——”
 
一阵重重的干咳声忽然响起。
 
萧焕微微一顿, 他看着从萧炎身后走出来的王成, 停下了即将要落到刘慕辰脖子上的口牙。
 
“皇上有旨——”王成尖细的嗓门在大殿中回响,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到了他的身上。
 
“现在就宣吗?”萧焕轻轻一笑, 他用手指钳住辰的下巴, 将他的整张脸转了过来,后者眉头紧蹙,他想要反抗, 可模糊的神智就好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他的身体牢牢地困在里面。
 
萧焕望着刘慕辰毫无抵抗力的模样, 心中的施虐欲越发强烈,他素来喜欢这样柔弱纤细的男子,何况,这人还是世所难寻的绝色,是他那讨人嫌七弟的心头肉。
 
思及这一点,萧焕愈发兴奋,他伸出舌头,在刘慕辰的耳垂上轻轻一舔……
 
“萧焕!我杀了你!”萧炎的吼声仿佛能将整个大殿震塌,他拼命挣动着身体,想要摆脱身后那些将他桎梏住的兵卫,整个人宛如一头被刺激到伤口的猛兽,急于挣脱牢笼,用他尖锐的牙齿将敌人撕碎。
 
萧焕望着萧炎狠戾的眼神,身体莫名地颤抖起来,就好像一个迷失在丛林里的人,在不经意间与毒蛇猛禽狭路相逢,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萧焕暗暗咬牙,他努力稳住心神,不想让旁人瞧出他一丝一毫的怯懦,他将目光转向王成,露出了一个自以为笃定的笑容:“王公公先宣旨吧,早些把事情解决了,我也好跟我的美人……啊——”
 
他正想用手指去摩挲刘慕辰的嘴唇,忽然指尖传来一阵剧痛,鲜红的血汩汩流出,刘慕辰朝萧焕身上吐了口唾沫,冷笑道:“人渣。”
 
萧焕虽然听不懂刘慕辰在骂什么,但他那满脸嘲讽的笑容却实实地刺激到了萧焕的神经,一身伪善的温雅之气顿时烟消云散,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了刘慕辰的侧脸上!
 
“萧焕!!!”
 
萧炎忍无可忍,他握紧双拳,内力瞬间爆出,凶悍的罡风冲破发冠,将身边围着他的士兵尽数震散。
 
萧焕心下一惊,急忙拿出匕首抵住刘慕辰的脖子,萧炎却在同一时刻钳住了德妃的脖子。
 
“焕……儿……”德妃秀眉紧蹙,吃力地喊道。
 
萧炎竭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他用虎口狠狠钳住德妃的命脉,对萧焕道:“把你的脏手从他身上挪开,不然……”
 
萧焕咬紧牙关,他看了看被他一巴掌扇懵的刘慕辰,又看看自己几乎就要被萧炎掐死的母妃,眼中竟闪过一丝犹疑。
 
“焕……儿……”德妃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焕。
 
萧焕目光闪烁,他避开德妃的目光,对王成气急败坏地喊道:“还不快宣旨!”
 
王成面色沉郁,他深深地看了眼萧焕,悠悠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焕不法祖训,妄结党羽,构陷忠良。每行氵壬邪秽乱之事,于朕不齿。更甚者,心怀不轨,戕害手足,意图君位,朕宽容至今,然其不思悔改,我天德千秋大业,万不可托于其手,着废萧焕太子位,贬为庶人,上承宗祠,钦此!”
 
话音落下,殿内久久没有回声,除王成之外,所有人都傻傻地愣在了原地。
 
良久,萧焕仿佛失了魂一样摇头道:“不……不可能……”
 
他扯着刘慕辰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喝道:“我让你宣萧炎意图谋害父皇,被削去爵位的旨意!你宣的这是什么!”
 
王成半垂着眼,面不改色道:“小人只宣皇上的旨,皇上说要废太子,那小人就照做。”
 
萧焕仓皇无措地摇着头,忽然,他的脸上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父皇的旨?你凭什么说是父皇的旨?”
 
他抬手指了指龙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冷笑道:“他现在躺在这儿,我让他下什么旨,他就必须照做!”
 
瑜妃本来念着事情终于能有所转机,一听萧焕的话,眼睛顿时睁大,怒喝道:“厚颜无耻!”
 
萧焕冷笑一声,王成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萧炎面前,沉声道:“陛下有命,务必将此物交到王爷手中,若他遭不测,请王爷以此物肃清朝纲。”
 
肃清朝纲?
 
刘慕辰闻言,不由得将目光转到那东西上,他几乎已看不清一样完整的事物,只能依稀辨认那是一块方方正正、翡翠色的东西。
 
“……传国玉玺?!”瑜妃睁大眼睛,她盯着萧炎手上的那块玉石,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是传说中“皇权天授、正统合法”之信物。
 
刘慕辰惊愣片刻,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也亏刘雅想得出,连传国玉玺都写上了。不过这东西既然交到了萧炎手里,那就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的眼皮变得愈发沉重,萧焕扯着他头发的那一点疼痛已变得微不足道……
 
“传国玉玺?”萧瞻呆呆道:“是不是那个谁有了,谁就可以继承大统的东西?”
 
萧瞻的眼中忽然迸出兴奋的光芒,他将目光投向萧炎,可后者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愉悦。萧炎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萧焕抓住刘慕辰头发的那只手上,他一边对德妃的脖子加力,一边将传国玉玺高高举起:“放开他!”
 
萧焕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自暴自弃的疯狂,他大笑道:“父皇可真够偏心的!就因为你母亲,你这一辈子便什么都有了!传国玉玺?可真够名正言顺的……可你别忘了,这里都是我的人!父皇不给,那我抢过来便是!”
 
萧炎沉声道:“你不要你母妃的命了?”
 
萧焕微微一愣,他转过头,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空洞的眼神落到德妃脸上,面无表情道:“母妃为了儿子,什么都愿意做,不是吗?”
 
德妃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萧焕疑惑道:“母妃做什么摇头?您不是说受够了先皇后和贵妃压在您头上吗?您不是说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会帮儿子登上帝位的吗?”
 
德妃忍着窒息的痛苦,恨声道:“你……好……狠……”
 
“我狠?”萧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您忘了您以前为了铲除清妃娘娘,暗中联合外公给她下药,让她跟侍卫苟且的事了?我后来就是想救救四弟,你就让宫人罚我,害得我半个月出不了门……还有这回,您拿着外公给你的药,暗中加在父皇用的香里,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德妃睁大眼睛,她做梦都想不到萧焕会在这里将这些秘辛都倒出来。
 
瑜妃历声道:“德妃!你竟敢谋害皇上!”
 
“母妃觉得害怕吗?”萧焕旁若无人地笑了笑:“您不必害怕,马上这些人就都要死在这儿了,没有人会知道这些事的,让他们知道知道,死时怨毒的表情一定更好看……”
 
萧焕用手摸了摸刘慕辰的眼睛,轻笑道:“是不是,小美人?”
 
萧炎的指骨嘎嘎作响,他握紧玉玺,思忖着如何才能将萧焕砸个脑浆迸裂,一个极为突兀的声音忽然在殿内响起:“好一个太子,所有人都死在这儿?是不是也包括朕?”
 
萧焕瞳孔骤缩,后脊在一瞬间僵直起来。
 
“这么多年,你每每暗害手足栋梁之时,是不是都是这样一副嘴脸?”
 
冰冷的声音宛如一把在雪地里锻造出的寒剑,犀利尖锐,毫不留情地插进萧焕的五脏六腑之中。他张大嘴巴,慢慢转过头,一下就对上了萧世显那双暗含怒涛的眼睛。
 
“父……父皇……”
 
“闭嘴!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动如雷霆的吼声让萧焕浑身一颤,萧炎瞅准时机,飞身上前,迅速将刘慕辰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萧焕只觉得手里一空,可眼下他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兼顾刘慕辰和萧炎了,萧世显站在龙塌前,他的突然醒来让萧焕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天翻地覆地转了起来。
 
“阿辰……阿辰……”萧炎托着刘慕辰惨白的脸,望见那上头被萧焕扇出的红印,牙关颤得咯咯作响,连着眼眶都湿润了起来。
 
刘慕辰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他抬手摸了摸萧炎的脸,有些吃力地笑道:“哭了?头一回见你哭……”
 
萧炎垂着头,徒手覆上刘慕辰的手背,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
 
他微微一愣,迅速捋开刘慕辰的袖子,上头触目惊心抓痕刺激着萧炎的眼球,他茫然地看向刘慕辰,喃喃道:“阿辰……”
 
刘慕辰半睁着眼,他的目光越过萧炎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萧世显身上:“还没结束呢……”
 
“皇……皇上……”德妃望着萧世显,心里生出的恐惧比之前被萧炎掐住脖子时还要强烈。
 
萧世显冷笑道:“很意外吧?中了你爹的药,朕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皇……皇上!”德妃哆哆嗦嗦地跪下来,用手牢牢抱住萧世显的腿,喊道:“不是的!皇上!你听臣妾解释!”
 
萧世显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沉声道:“朕早知你们母子二人心怀不轨,想不到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拿竺兰人的东西来对付朕!”
 
德妃涕泪纵横,拼命摇头。
 
萧瞻眼见此景,心里顿时有了依托,萧世显在他心里就是一座永远屹立不倒的高山,此刻害怕和恐惧烟消云散,萧瞻红着眼,哭喊道:“父皇!他们还害死了三哥!”
 
萧世显面露惊色,如枯槁一样的身体仿佛随时都能倒下,瑜妃瞪了萧瞻一眼,急忙上前将萧世显扶住:“皇上……”
 
萧世显瞪大眼睛,一脚踢向德妃,那力道太过刚猛,一下子就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踢到直吐鲜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悲痛,吼道:“给朕把这个毒妇拉出去斩了!”
 
德妃剧咳道:“皇上!”
 
不等萧世显重新下旨,萧焕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他对着那些他从东宫带来的护卫吼道:“你们还在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些蛊惑圣上的乱臣贼子给就地正法!”
 
护卫们面面相觑,他们是东宫的人,要帮着萧焕对付萧炎倒是没什么,可眼下萧世显醒了过来,他们一旦动手,那就必然会背负弑君谋反的罪名,即便今日萧焕胜了,谁又能保证这个可以毒父弃母杀弟的人会不会将他们灭口?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疑,让萧焕从头发脚都发凉起来。
 
“太子殿下不必费心了,大势已去,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淡淡的声音从外头飘来,萧恒一袭白衣走进殿内,他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半点也看不出曾蹲过牢狱的狼狈。
 
“参见皇上!”
 
萧世显看了看萧恒,一直阴沉的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起来吧。”
 
萧恒起身,目光不经意间瞥到坐在角落里的刘慕辰和萧炎,他微微蹙眉,也不知有没有看清刘慕辰的状况,只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萧焕瞪大眼睛,他将目光转向王成,质问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把他们都给……”
 
萧恒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王公公自幼跟随皇上,殿下觉得你真有能耐让他为你鞍前马后?”
 
萧焕恍然,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极为狰狞:“王成!你竟敢他们放出来!”
 
王成淡淡道:“小人说过,小人只听陛下差遣。”
 
萧焕摇摇头,还是不愿面对眼下的状况,他喃喃道:“可明明是你告诉本宫萧恒潜入内殿,本宫才能……”
 
“才能给我按上一个行刺的罪名?”萧恒冷笑道:“殿下觉得皇上为什么会突然醒来,局势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逆转?”
 
萧焕不是傻子,按照萧炎的话来说,他的肚子里多的是和阴谋诡计有关的小九九,他自觉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即便是有传国玉玺这样的变故,也不能左右他半分,他唯一的失算就在于,萧世显会突然醒来。
 
按照德妃和潘煦的安排,药量应该下足了才对,而且他们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挑了难以判别症状的毒药,药性慢慢渗入体内,直至毒发,可眼下不要说毒发了,萧世显居然还活生生地站了起来!
 
“你是打定了主意,朕一定会毒发身亡是不是?”萧世显目光沉沉地盯着萧焕,仿佛在望着一件死物:“在恒儿潜入此处之前,朕确实不省人事。”
 
萧焕看着萧恒,终于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劲:“是你解了我父皇的毒?!”
 
“不可能。”德妃忽然开口,眼见萧世显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收拾他们,她索性也鱼死网破起来,鲜红的唇角微微勾起,她露出一个极为扭曲的笑容:“此药根本无解,即便是要缓和毒性,不知道是何药,是何配方,也根本无从做起,你不可能解毒。”
 
萧世显被她的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有瑜妃扶着,只怕早就跌下了。
 
萧恒冷冷地看着德妃:“你说得没错,此药确实无解,但要知道是何药,能缓和毒性却是不难。”
 
“信口雌……”
 
“并非信口雌黄。”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德妃耳畔响起,她微微一愣,心里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
 
韩珂推着一个木制轮椅走上前来,那上头坐着一个人,正是终年被关在府里的潘霄。在他们身后还跟着易江带领的一大群御林军,先前他们被东宫的人控制,好在韩珂又带了萧炎在外的兵力,这才解了困局。
 
“你……”德妃仿佛见了鬼一样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她哆嗦着嘴唇,喃喃道:“弟弟……”
 
潘霄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甩给她,他让韩珂把自己推到萧世显面前,垂首道:“参见皇上,草民腿脚不便,不能下全礼,望皇上恕罪。”
 
萧世显摇摇头,目光落在潘霄身上,无不感慨:“恒儿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想不到爱卿竟然真得活着,想当年……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实在令人痛心。”
 
潘霄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多谢皇上关心,草民早已释怀。何况若不是我被潘煦关在塔里,也不会知道他用了何药,恒儿也无法为陛下解忧了。”
 
“关在塔里?”德妃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潘霄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什么关在塔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潘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潘煦没跟你说吗?”
 
德妃:“……”
 
潘霄扬了扬唇角,脸上嘲讽的笑容与萧恒如出一辙:“等到了牢里,自己去问他吧。但不知他死到临头,能不能对你这个女儿稍微敞开心扉一点。”
 
德妃张着嘴,半响也说不出一个字。
 
萧恒:“葛峰呢?”
 
潘霄:“峰儿和魏公子去抓潘煦了,听说他从京外调集了不少人。”
 
萧恒冷笑:“不管调集多少都是白费力气,我父王的军队现在就压在城外,若是再联合韩勋……”
 
萧焕六神无主地扫视着四周,直到此刻,他方才真正体会到“大势已去”四个字的意义。匕首落地,萧焕的嘴角扬起一丝无谓的苦笑,他道:“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是朕。”萧世显沉声道:“恒儿替朕缓解了药性,朕本可将你立即查办,但一想到你身后的那些党羽,就忍不住想要连根拔起。”
 
萧焕轻笑:“所以父皇暗中命令王成”倒戈“儿臣,就连萧恒潜入殿内这件事,也是他故意来禀报的,为的只是让儿臣快些露出破绽?”
 
萧世显沉默地望着萧焕,后者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喃喃道:“今夜之事,也是父皇同王成布下的局?”
 
萧世显:“若非如此,朕又怎会想到,你真得连圣命都敢违抗,连朕都想杀?!”
 
他抬了抬手,以易江为首的御林军瞬间将萧焕团团围住。
 
萧焕仿佛一个失了魂魄的布偶,他的眼神变得极为空洞:“儿臣若是不动手,父皇也迟早会废了儿臣,父皇不喜被人控制,当年立儿臣为太子,只是出于太祖遗命,不然今日坐在这位子上的人,就该是七弟了吧。”
 
萧世显阖上眼,他转身背对萧焕,竟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
 
即便不喜,也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走到如今这一步,却是连形同陌路都成了一种奢望。
 
一波方平,众人的心里又开始暗暗计较起来:萧世显的毒无法彻底根治,萧焕被废,萧易已死,那这天德未来的主人……
 
“七哥?”萧瞻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却只是萧炎僵直的背影。
 
萧恒先前跟刘慕辰打招呼的时候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如今眼见萧炎如此,心中不安的感觉顿时更为强烈。
 
他跟潘霄交换了一个眼神,众人跟在他们后头,一起走到萧炎和刘慕辰身边……
 
“慕辰?!”
 
韩珂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
 
刘慕辰半张着嘴,两片唇畔毫无血色,眼敛处好似上了青黑色的眼妆一般浓浓一团,里头渗着紫红的小点,重重地压迫着他的眼球,那双总是含着灵动气息的桃花眼,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而他的胳膊上不知为何全是鲜红的抓痕,一半被萧炎用手盖住,还有一半盖不住的就那样直直地曝露在空气中,有些地方甚至连皮肉都翻了开来。
 
韩珂蒙着嘴,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阿恒。”潘霄眉头紧蹙,他看了眼萧恒,两人极有默契地朝刘慕辰伸出手去。
 
萧世显扫了眼被晾在角落里的李太医,后者会意,急忙上前帮衬。
 
“不用了……”刘慕辰缓缓开口,声音仿佛石块摩擦砂纸发出的响声。
 
他抬起绵软无力的手,止住萧恒想要搬动他身体的举动。
 
“我想在这儿多躺一会儿……”刘慕辰迷迷糊糊地望着萧炎,后者宛如一尊石雕,除了死死地盯着怀里的人之外,就连一个面部表情都没有。
 
“你不和我说说话嘛?”刘慕辰扯了扯嘴角,他将手搭到萧炎的脸上,轻轻摩挲:“我都要走了,你就连一句临了之言都不给我?”
 
萧炎的身体忽然一颤,他抬起手,死死地攥着刘慕辰的手腕。后者盯着他那双如墨玉般的眼睛,轻笑道:“傻子……我知道你一定在想,如果说了,我就真得走了,要是不说,指不定我不甘心,一口气吊在这儿了就不走了,是不是?”
 
萧炎的唇角微微抽搐,加在刘慕辰手腕上的力道愈发强烈。
 
“我就知道。”刘慕辰无奈地笑了笑,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样:“真是个傻子……我怎么就栽在你身上了呢?”
 
萧炎鼻子一酸,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胀。他将刘慕辰的手挪到自己的唇上,拼了命地把头往下垂。
 
“萧炎……你还记得王婆说的恶鬼夺魂吗?”刘慕辰缓缓道:“我最近常在想,如果真有这法子,我即便以后要下地狱,也要借来使使……”
 
他的眼皮已沉重得难以抬起,只有透过手上的那点温度才能感受到萧炎的存在。
 
“……这样,我就可以在你身边多赖几年,看你成就大业,君临天下……等你出人头地以后,我就可以打着你的名号在外头耀武扬……等到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心悦我以后,即便我走了,你也不会忘记我……”
 
萧炎红着眼吼道:“我当然不会忘记你!”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刘慕辰慢慢阖上眼,嘴角的笑意几乎蔓延到了整张脸上,他洋洋得意道:“你终于开口了。”
 
萧炎猛然抬起头,却已泪流满面,他像一个茫然无措的孩子,将刘慕辰紧紧地箍在怀里,仿佛想把他生生融进自己的骨血中。
 
“刚刚那些都是胡说八道的……”刘慕辰轻笑:“为了你,我也不能干那种缺德事……不过,有一句话没有骗你……”
 
刘慕辰慢慢将手挪到萧炎的胸口,明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却觉得有滚烫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流下,那竭力维系的笑容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土崩瓦解:“萧炎……我好想……”
 
体内的气力彻底流失,刘慕辰的手从空中坠下,他不知道萧炎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就好像,他也无法听到萧炎撕心裂肺的咆哮和周围人此起彼伏的哭声。
 
他的脑中只残留下自己想对萧炎说的那句话,那个在死亡面前显得过于奢侈的请求……
 
……
 
“我好想,再多陪你一会儿。”
 
第98章
 
“慕辰!慕辰!”
 
刘慕辰蹙着眉, 感觉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在呼唤他。
 
是谁?
 
……是萧炎吗?
 
他动了动身体, 拼了命地想要睁开眼,却有一股剧烈的疼痛在狠狠穿刺他的心脏。
 
为什么会这么痛?
 
他记得他曾经被魏青寒一剑刺进胸口,那时他觉得世上最惨烈的疼痛莫过于此, 可是和现在比起来, 又觉得那种痛实在微不足道。
 
原来,离开你,真得这么痛苦……
 
“慕辰!慕辰!”
 
呼唤声再次响起, 这一回刘慕辰清楚地听见了。那不是萧炎的声音,是一个女人……
 
他忽然没有睁眼的欲望了。
 
如果他在自己身边, 那他一定会叫自己,如果他不叫,那睁眼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所以现在说不定自己已经到了地府,可是他还不想那么快轮回,他想要……再看一看那个人。
 
“唐医生?我弟弟他……”
 
呼喊声忽然停止了,那个女人似乎在说些别的东西。刘慕辰心里一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他只以为自己是死了,可是却忘了,他本来就不是在那个时代出生的!
 
想要睁眼的欲望忽然又变得强烈起来,刘慕辰咬紧牙关,渐渐地,有若隐若现的白光从眼缝里漏进,刘慕辰看了看站在床头的黑衣女人,犹疑道:“大姐?”
 
刘雅微微一愣,她望着忽然睁开眼的刘慕辰,一下扔了手机冲到他面前。
 
脖子被人紧紧搂住,刘慕辰闻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香水味,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失真。
 
没有房梁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水晶吊灯,床侧是两扇紧紧闭合的落地窗,透白色的窗帘垂在两侧,一旁还有他曾经用过的气枪。
 
刘慕辰喃喃道:“大姐……”
 
刘雅松开刘慕辰,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不行了!自从你上次醒过来以后,身体越来越不如以前了,这回就感个冒,你都能晕过去。”
 
刘慕辰疑惑道:“上次醒过来?”
 
刘雅点点头,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你不记得了?就是你上次被玻璃渣扎了脑袋的那一次。”
 
刘慕辰睁大眼睛,被玻璃渣扎到的那一次,不就是他穿越的契机?可是那段时间他明明就在天德,那到这次晕过去之前,他又是怎么活动的?
 
刘雅见刘慕辰傻傻地发呆,忍不住又将他抱紧了些:“慕辰,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强迫你看那些东西的。是不是头又痛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哭腔,还有一丝懊恼和悔恨。
 
刘慕辰微微一愣,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像被灌了铅一样的身体忽然灵活了起来,他摁住刘雅的肩膀,喊道:“姐!你手上还有没有《暗涌》!萧炎是主角的那本?!”
 
刘雅被刘慕辰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她喃喃道:“还……还有样本在手里。”
 
刘慕辰喜道:“快拿来给我!”
 
刘雅目瞪口呆:“你不是不要看吗?”
 
刘慕辰焦急道:“我要看!”
 
刘雅对刘慕辰的失常担忧不已,可一想到医生说不能过于刺激他的情绪,突然觉得理由也不那么重要了,只要他能太太平平的,就算他把她高成本做出来的个志烧了,她也只能认了。
 
然而刘慕辰怪异的举动却远远超过刘雅的想象,当她把《暗涌》拿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不但没有任何要撕书的意思,反而痛哭流涕起来。
 
他的手指不停地在书皮上摩挲,他曾经无数次躺在这个人的怀里,听他在自己耳边说些犯浑的傻话,可现在,他虽然近在咫尺,却只是印在封面上的一张画……
 
他想起以前在网络上流传的那些关于“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的段子,忽然悲从心来,哭声越来越惨烈,伴随着止不住的咳嗽声,听得刘雅心惊肉跳。
 
“慕辰!你怎么了!”
 
刘雅伸手替他顺气,刘慕辰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大哭了一通,每次要停住的时候,一看到封面上的人,又忍不住嚎啕起来。
 
刘雅不知道刘慕辰这巨大的悲伤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好像是跟自己写的这本书有关,她伸出手想将书拿回来,刘慕辰却像一只被人拉了尾巴的花猫一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他喊道:“不要!谁都别想动他!”
 
刘雅:“慕辰……”
 
刘慕辰中邪似地呆愣了几秒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抬手抹抹脸上的眼泪,哑声道:“对不起,姐。”
 
刘雅皱着眉头:“你到底怎么了?”
 
刘慕辰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封面上,过了很久,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姐,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刘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刘慕辰已经翻开《暗涌》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他的脸从侧面看起来就像一个没有生气的冰雕,阳光打在上面,却不能将他麻木僵硬的表情融化一分一毫。
 
刘雅想起他被玻璃渣扎晕又醒过来的那次,那次醒来之后,他的各种举动也十分怪异,甚至有一段时间她都怀疑刘慕辰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而这一次,似乎又严重了些……
 
刘雅看着刘慕辰,既心疼又无奈,见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心里虽然有很多疑问,但还是生生地压了下去,她轻轻打开房门,满脸忧色地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刘慕辰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刘雅进来送饭,就看他聚精会神地在翻自己的书。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只要他睁着眼睛,就一刻也不休息。
 
原着的剧情到萧炎登上帝位以后就结束了,此前的过程与刘慕辰经历的略有不同,比如说这本书里真正意义上另一个主角是轩辕逸,他在最后是和萧炎在一起了,可按照刘雅的写法,那只是一种顺应时势的将就,因为在书里,萧易的结局也是死亡……
 
刘慕辰揉了揉干涩不堪的眼睛。
 
如果萧易没有死,轩辕逸跟着他一定会更幸福一点。
 
刘慕辰固执地在心里做出决断,尽管从书里来看,萧炎对轩辕逸也很好,但刘慕辰总觉得差了那么点火候。他没有将这点归咎于自家大姐笔力有限,心里甚至还有些窃喜。
 
“轩辕逸就是轩辕逸,他不是刘慕辰……”刘慕辰将书阖上,视线又落在只是一幅画的萧炎身上:“所以你没有那么喜欢他,对吗?”
 
眼泪早就流干,刘慕辰现在看到萧炎,有的就只是痴笑,仿佛那个人就在他眼前,喊着他的名字……
 
刘慕辰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一定是被你传染了,我现在也开始犯傻了……”
 
“被谁传染了?”
 
刘慕辰微微一愣,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自己的房门前。
 
那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肤色偏白,俊美的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气,他慢悠悠地走到刘慕辰床边,修长的双腿足以和男模媲美。
 
刘慕辰闻着男人身上独特的烟味,轻道:“大哥。”
 
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成熟稳重气息的男人,就是刘慕辰的亲大哥,刘函。
 
刘函看了看刘慕辰手里那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问道:“听你姐说,你这几个星期一直呆在房里看这东西?”
 
由于刘慕辰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所以说他的教育问题都是由刘函一应负责,如果在以前,被刘函看到自己在看这种书,刘慕辰一定会有一种偷看小黄片被活捉的惊吓感。
 
可现在,他没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他将那本书紧紧抓在手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刘函没有责备他,问道:“你之前不是喜欢上历史书了么?怎么突然想起要看这些了?”
 
刘慕辰愣了愣,疑惑道:“历史书?”
 
刘慕辰自觉就算在穿越前,如果不是刘函逼迫,他绝对连历史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刘函见刘慕辰垂着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憔悴样,心里忽然一动,他抬起手,用手指捋了捋刘慕辰耳边的头发,就是这样一个的举动,生生地把刘慕辰给吓傻了。
 
虽然他知道刘函一直对他很好,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会对自己做这样温柔的动作了?
 
这样的动作……就只有萧炎做过。
 
刘慕辰垂着眼,觉得有些不自在,一双眼睛飘来飘去,视线在无意间落到了刘函身边的一样东西上。
 
“大哥,这个……”
 
刘慕辰睁大眼睛,那东西是从刘函的裤子口袋里掉出来的,一个方方长长的铜块,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刘慕辰曾经见过,那是萧易的令牌。
 
他惊讶道:“大哥,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刘函疑惑地看了刘慕辰一眼,说道:“这是你大姐写的书出的周边产品,你喜欢,还要我带在身上,你忘了?”
 
“我……喜欢?”刘慕辰呆呆地看着刘函,别说如果他真要喜欢什么周边产品,绝对不会先挑萧易的东西,就算真挑了,他也绝对不会提出让刘函带在身上这种要求,更何况……
 
刘函居然还答应了!
 
刘慕辰一头雾水,他抬起头,视线恰巧与刘函撞上,那里头透着的沉沉精光让他有些不安。
 
“从你最开始晕过去的那一次……”刘函淡淡道:“到你现在醒来,这其中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刘慕辰看着刘函,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萧易。
 
按照萧炎的话来说,他们都是那种滴水不漏,心思深沉的人,也就是刘慕辰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人。至少从小到大,刘慕辰在刘函面前,都不会撒谎。
 
刘函:“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本书了一样。”
 
刘函的话让刘慕辰一瞬间被打回原形,他咬着牙,手掌紧紧盖在封面上,他现在甚至可以说出萧炎的名字出现在第几页第几行,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刘慕辰双眼紧闭,他忽然很想将萧炎的存在灌进这个世界,他想要让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人都知道,萧炎不是书里的一个角色,他曾经真真切切存在于自己身边……
 
就像他临终前说的,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萧炎心悦他,只是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招摇过市,只是单纯地想要加深一点他们之间的联系,如果全世界都能知道,那在他们之间隔开的时空,会不会因为这许许多多的认知与意念而稍微缩短一些?
 
“我……萧炎……”
 
刘慕辰缓缓开口,目光片刻不离地黏在《暗涌》的封面上,他将他与萧炎在那个时代经历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事一点点道出,他说得很慢,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在回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
 
“……我没有办法,我真得很想多陪他一会儿,可是……”回忆落到那最后一夜,刘慕辰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刘函望着他泣不成声的样子,心里一阵抽疼,他用手臂圈住刘慕辰几乎要蜷成一团的身体,将他放到怀里轻轻安抚。
 
“大哥……”刘慕辰无力地开口,不知是不是哭累了,一种剧烈的疲惫感忽然涌上他的身体,他闭上眼,喃喃道:“我好想他……想得快疯了……”
 
刘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良久,他抚着刘慕辰的后背,沉声道:“睡吧。”
 
烈火燎原,杀声四起,千军万马过境,纵狂风暴雨亦不能停……
 
片刻,场景又切换到一片建满亭台楼阁的江南小园中,百花齐放,琴声袅袅,让人心旷神怡……
 
接着,眼前出现一个停满船只的巨大码头,工人们扛着麻袋排成一列,井然有序地将船只上的货物卸到地上……
 
刘慕辰双脚离地,身体悬在空中,四周是一片苍茫的白色,唯有这些场景,宛如走马灯一般从他的眼前飞驰而过。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这是什么梦呢?
 
刘慕辰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场景,渐渐地,他脸上的疑惑被惊愕取代,到了后面,眼泪竟是再一次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他们都过得很好。”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刘慕辰背后响起。
 
他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灵动的桃花眼,刘慕辰长大嘴巴,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瞠目结舌道:“你……”
 
“我是轩辕逸。”那穿着红衣的少年朝刘慕辰轻轻一笑。
 
刘慕辰惊愣片刻,微微颔首:“我知道。”
 
眼前这人的长相,与刘慕辰在天德时的长相一模一样,而那时候,他用的是轩辕逸的身体,现在他回到了现代,那么能动用这具身体的人,就只有轩辕逸了。
 
“想不到你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刘慕辰喃喃道:“你认得我么?我之前用了你的身体,抱歉……”
 
刘慕辰觉得自己疯了,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梦,自己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和原主交谈了起来。
 
轩辕逸轻笑:“我知道,因为我也用了你的身体。”
 
刘慕辰惊道:“我的身体?!”
 
轩辕逸:“在你去天德的那三年里,我也在你的身体里呆了一个月。”
 
刘慕辰眨眨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摇摇头,喃喃道:“这么说我们是交换了灵魂?不对,你说你只待了一个月,可我在那里呆了三年……”
 
轩辕逸笑道:“笨,那自然是因为有时辰差啊。”
 
刘慕辰一时语塞,他摸摸鼻子,对于被轩辕逸说笨这件事,他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那我回来的这些日子?你又回到了你原来的身体里吗?”刘慕辰问完这句话,忽然有些紧张,如果轩辕逸重新回到那个时代,他还会呆在萧炎的身边吗?根据原着的剧情来看,他应该会留在萧炎身边,那么这些日子以来,就是他陪着萧炎?
 
刘慕辰暗暗握紧双拳,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如果萧炎没有发现,那让轩辕逸陪在他身边也好,至少他不用像自己这样这么痛苦……
 
可是……
 
如果连换了灵魂这种事他都发现不了的话,那自己想他想得这么要死要活,还有什么意义?
 
刘慕辰被自己脑补的东西弄得很是委屈,轩辕逸看他垂着头,忍不住笑道:“我没有回去,我的原身当时病得太重,我又没有强烈的求生欲望,所以我是回不去的。”
 
刘慕辰吃惊了一番,问道:“那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
 
轩辕逸:“沉睡在原来的身体里,虽然回不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能看到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场景。”
 
“我刚刚看到的那些场景……”
 
刘慕辰想起那些在走马灯里看到的故人,韩珂跟着韩勋在战场上杀敌,萧恒和潘霄在不知道哪里的园子里赏花,宇文旭在码头清点货物,只是在那么多人里面,他唯独没有看见萧炎的影子……
 
“你想见他,是吗?”轩辕逸笑道。
 
刘慕辰咬咬牙,他垂下头,几不可闻道:“我能么?”
 
轩辕逸:“你回到那个时代的执念比我要强许多,只要你真得想见他,你就一定能回去。”
 
刘慕辰张了张嘴,他望着轩辕逸脸上温和的笑容,忽然有些惭愧。这才是该在这张脸上出现的表情,以前自己经常在上头乱抹易容的东西,实在太不珍惜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互换过身体,刘慕辰对于轩辕逸有种本能的亲近感,他道:“你说没有求生的欲望,是不是因为……”
 
他犹豫再三,还是觉得把那个名字直接说出来太过残忍。
 
“你大哥很像他。”忽然,轩辕逸说出了一句让刘慕辰意想不到的话:“看起来无所不能,但实际上什么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面上冷冰冰的,但其实很温柔……”
 
刘慕辰:“……”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十几年都白活了,他每次面对刘函,除了时刻提醒自己要小心他检查功课之外,就没想过别的东西,就是有,也绝不可能总结成这种形式。
 
可仔细想想,又好像真得是这样……
 
刘慕辰想起之前刘函跟自己说喜欢看历史书,又让他把萧易的“令牌”带在身上的事,忽然就明白了过来,那些事既然不是自己做的,那就是轩辕逸了……
 
刘慕辰轻轻一笑,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愉悦:“我大哥应该挺喜欢你的。”
 
轩辕逸:“我当初之所以进寻玉楼,就是想帮他在里头探听消息,如今他不在了,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如果可以的话……”
 
刘慕辰鼻子一酸,声音有些沙哑:“我大哥大姐对我都很好。”
 
可是一想到萧炎,他就觉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灰暗了下来,他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在没有萧炎的地方……
 
“你不必觉得愧疚。”轩辕逸笑道:“他们也一定希望你幸福,何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样一想,是不是好受多了?”
 
刘慕辰脸上一热,他望着轩辕逸调侃的笑容,说道:“这话是我大姐教你的吧?”
 
两人相视一笑,轩辕逸望着刘慕辰,良久,他忽然笑道:“刘慕辰,谢谢你。”
 
刘慕辰愣了愣,正想问他谢什么,身边那一大片苍白的白色忽然向一处聚拢,黑暗笼罩了整个空间,唯有眼前的光芒越来越强烈,刘慕辰再难忍受,终于忍不住闭起了眼睛……
 
第99章
 
痛楚消去, 入眼依旧是一片白, 只不过这回出现在眼前的不再是那片不可捉摸的梦境。
 
刘慕辰透过四周迷蒙的水雾,隐隐能望见房梁上倒悬的冰柱,他眨眨眼睛, 还没弄清自己身在哪里, 就感觉一股尖锐的寒气蹿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天!”刘慕辰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忽然蹦了起来,他定眼一看, 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张冰床上!
 
他托手抱了抱自己只穿着单衣的身体,目光往四周一扫, 发现自己正呆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冰室里,冰墙如同镜子,反射出无数个被冻得直发抖的自己。
 
刘慕辰缩着脖子朝外面走了几步,透过那些冰墙反射出的剪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轩辕逸的身体里……
 
“只要你真得想见他,你就一定能回去。”
 
刘慕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忽然红了起来。
 
“萧炎……”
 
刘慕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以为自己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可当他发现自己的鼻涕比眼泪先一步淌下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之所以发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
 
太冷了!
 
刘慕辰抱着胳膊,身冷心热,实实地体会了一把冰火两重天的快感。
 
他在冰室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地方看似严丝合缝,但其实却和鬼耶谷的岩壁差不多,有些地方是可以内外接通的。
 
刘慕辰走到一处冷风尤其强烈的地方,他抬手推了推那块冰砖,发现有一处微微松动,心里顿时大喜。只是这具身体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只能先用嘴回暖自己的手指,再去扒拉那冰砖四周的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那冰砖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刘慕辰艰难地动了动脚,借着身上的力道将那冰砖推开了一半……
 
“师父!我刚刚在里头听到有响声!”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跟他接口的是一个青年人,语气听起来有些急促:“怎么会有响声?里面就只有……这不可能!”
 
小童急道:“我真得听到了!师父,会不会是闹鬼啊?”
 
青年人喝道:“别乱说话!要是让皇……让萧公子听到,你的小命可就没了!”
 
就在那一刹那,刘慕辰“嚯”地一下推开了冰墙。
 
青年睁大眼睛,即将要出口的话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盯着那个从冰室后面走出来的人,牙齿磕磕绊绊地打在了一起:“你……”
 
刘慕辰的目光在那青年身上逡巡片刻,在对上他的眼睛时,脸上闪现出一丝错愕,他红着眼睛,犹疑道:“唐……新?”
 
唐新呆呆地看着刘慕辰,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童子:“师父,你怎么哭了呀?”
 
“胡说!我才没哭……才没哭……”唐新用胳膊拼命抹脸,哭声断断续续,整个人都抽搐了起来。
 
刘慕辰眼露柔光,他看着唐新,失笑道:“再擦就要把皮都给擦烂了。”
 
唐新放下手,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刘慕辰,良久,身体一动,竟是一个熊扑抱住了,嘴里含糊道:你怎么会……怎么会……“
 
刘慕辰感受着从唐新身上传来的体温,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失真感彻底消散了。他是活着的,在这个时代真实地活着。他们不再是他手中冰凉的一页纸,不再只是他脑中一群剪影,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人都记得萧炎……
 
“轩辕逸……”刘慕辰轻轻一笑,低喃道:“我才要谢谢你。”
 
……
 
“……听说他那时昼夜不停地赶了整整五日的路,直到后来马都累死了,他就徒手抱着你跑,他到这谷里的那一天正好下着雨……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狼狈成那样,活活就像从泥潭里捞起来的,只有你的尸身,被他牢牢包在外袍里,听说还给你服了恒世子专门配制的凝神丹,所以一共八日,非但没有腐烂,整个人看上去就只像是睡着了一样……”
 
天色渐暗,唐新一边同刘慕辰说话,一边慢悠悠地点起蜡烛。火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褪去青涩的脸上,恍若隔世。
 
刘慕辰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不过回去了几个星期,在这个时代,竟然整整过了五年,按照轩辕逸的说法,这个时代的一年,只等同于现代的十天,时间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可是在这个时代的人却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些模样。
 
就像唐新,当初也不过是个略通医理的半大孩子,如今却也到了能自己收徒的时候了。
 
蜉蝣朝生暮死,人的一生又能长到哪儿去?尤其还是对于寿命浅短的古人而言。
 
刘慕辰闭紧双眼,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养着无数只跳蚤,折腾得他浑身难受,他道:“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刘慕辰感觉到自己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唐新:“你躺的冰室从前是用来供奉轩辕皇族的族人的,天下仅此一处,挪动不得,他为了保持你的身体,只能将你放在这儿。从那以后……即便是登了基,只要得空就会来看你,每次都在里面蹲上大半天,出来以后也不歇息,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上京……”
 
刘慕辰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烟熏得生疼,上京城离鬼耶谷有多远,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何况这路途中的气候素来严苛,越往北,便越冷,即便萧炎的身子是铁打的,这样马不停蹄地来回,又如何能吃得消?
 
“他身边……”刘慕辰喃喃道:“就没有人管管他吗?”
 
唐新苦笑:“除了你,还有谁能管他?他登基这五年,后宫里一个妃子都没有,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是当成他这样的?”
 
刘慕辰闻言,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罐子,一时苦,一时甜,更多的是抽也抽不干净的丝丝疼痛,他低声道:“朝中的大臣就任他去了?皇家子嗣……可是国本。”
 
唐新:“如今天德朝中最说得上话的两位,一个是丞相魏青寒魏大人,他是你师父,一个是大将军韩勋,与你交情匪浅,有他们压着,谁敢多嘴?至于子嗣,他登基之初,就立了当年的十殿下萧瞻为皇太弟。这些年他为了朝中之事殚精竭虑,到了这个份上,谁还能多说什么?”
 
刘慕辰单手抚住眼睛,将头深深埋下,唐新看着他不住颤动的肩膀,忍不住摇了摇头。
 
刘慕辰沉闷许久,唐新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唐大人。”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时辰差不多了。”
 
唐新在心里盘算了下,说道:“今日我就不去了,让他们早点回去歇着吧。”
 
“是。”
 
人影一晃,唐新见那人走了,又重新将视线转向刘慕辰,却见后者红着眼,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唐新解释道:“当年他要将你安置在这里,却与大长老们发生了冲突,恰好那时谷里已有许多人对长老们的行径极是不满,他便就地取兵,与那些长老们硬碰了一场,最后长老输了,这里的人也得了自由……那之后,不想出去的还可以留在谷里,想出去的,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像我……”
 
他轻轻一笑,脸上的神情颇有几分得意:“我先前也到上京城呆了两年,学了不少东西,后来皇上说要练新兵,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又是我的故乡,便让我回来边学边看着点,当然除了看新兵,还有就是……”
 
你也在这儿。
 
这话唐新没有说下去,刘慕辰心里却是明白的,他沉默片刻,终于是没了再深究下去的勇气,只逞强地露出个笑容:“你如今出人头地,想必你阿奶也甚是欣慰。”
 
唐新笑叹:“可惜,她却是看不见了……”
 
当年唐新送走刘慕辰他们之后,便被那些恢复功力的大长老给活捉了回去,本要处以火刑,却硬生生被王婆保了下来,当然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命换一命的牺牲……
 
刘慕辰自觉心中有愧,又不知该如何说,只喃喃道:“对不住,阿新……”
 
唐新摇摇头,在这方面,他远比旁人要豁达许多,并非是他没心没肺,只是他们唐家世代为医,即便是枉死,只要是为了救人,那就是值得的。对于他而言,王婆的死固然是心头痛,但只要看到他用尽性命保下来的人能好好活着,他便心满意足了。所以,当初当萧炎抱着刘慕辰冰冷的尸体来到鬼耶谷的时候,他心里的悲痛绝不比任何人少。
 
“要去看看他让练的新兵吗?”唐新笑意盈盈地舒出一口气,他看着刘慕辰,只觉这最难熬的日子终于是过去了。
 
刘慕辰不答反问:“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就前些天。”唐新仿佛能看透刘慕辰的心思,他道:“你想去见他?”
 
刘慕辰握紧双拳,坚定地点了点头。
 
唐新失笑:“我若是跟你说,你现在身子还没好透,不能贸然上路,你只怕也不会听吧?”
 
刘慕辰轻笑:“知我者,非新莫属。”
 
唐新诚惶诚恐地摆摆手,笑道:“我可不敢当,这话要是被皇上听去,我还有得活么?”
 
他从衣袖里掏出个小瓷瓶塞到刘慕辰手里,叮嘱道:“知你心急,但不要得不偿失,你身上的伤早在许久以前就被凝神丹给清干净了,但毕竟刚从冰室里出来,大意不得,这药一日一粒,切记。”
 
刘慕辰接过小瓷瓶,见唐新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想起自己的前科,忍不住笑道:“你放心,为了留着命见他,你就是让我活吞王八,我也乖乖听话。”
 
唐新哈哈大笑,一种只有在孩童时代才会滋生的畅快感慢慢从心中复苏。
 
当夜,刘慕辰挑了一匹骏马,从鬼耶谷开始一路南下。尽管心里五味杂陈,恨不得一下飞到上京与萧炎相见,但经历了那么事,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急不得的,当初他就是因为这差劲的身子骨才不得已与萧炎天人永隔,这回他是打死也不会胡来了。
 
何况他虽然带了一腔相思之苦,形单影只地上路,但途中却一点也不无聊。所到之处,但凡有人烟的地方,话里话外总少不了当朝的这位皇帝陛下,说他如何开明睿智,尤其是姑娘家,对于萧炎更是青睐有加,只因在他当政的这些年,女子的地位有了显着的提升,甚至可以入朝为官,为国征战。尽管要求严苛,但在这样一个时代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难怪他当时在梦里看见韩珂跟着韩勋一起上战场,当初看到刘雅在书里写到韩珂会当女将军,他还觉得怎么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到头来居然是萧炎登基以后的事……
 
刘慕辰乐呵呵地在心里琢磨着,这一路上的赞美声让他的心情愈发畅快,如果他有尾巴,只怕早就翘到了凌霄宝殿上。
 
这人的心情一好,心思也就多了起来,眼看就要到上京城,刘慕辰便盘算着在路边买个幂篱,毕竟城里熟人太多,他突然诈尸活了过来,要是把谁给吓出个魂飞魄散,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走进上京城的那一刻,最先魂飞魄散的人,却是他自己。
 
刘慕辰站在他与萧炎初见的寻玉楼前,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回暖的身体又重新如坠冰窖。
 
素来繁华热闹的街上,一批批身着白色孝服的人穿梭而过,他们低垂着头,脸仿佛霜打了茄子一般,透着一股让刘慕辰窒息的悲伤。在他们中间,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梓宫被几十个扛夫团团围住。白色的幡旗和纸扎随风飘扬,发出令人心颤的悲鸣,耳畔回响着和尚道姑的吹奏诵经声,调子跌宕起伏,听在刘慕车耳里却恍若雷击……
 
刘慕辰掀开面巾,难以置信地望着从自己面前缓缓而过的人群,他在那里面,甚至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脸孔……
 
“不……这不可能……”
 
刘慕辰颓然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拼命摇头,他想过无数次和这些人重逢的画面,可唯独没有料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萧恒,韩勋,魏青寒,韩珂,莫许……
 
他们一同穿着孝服,是因为谁?还有,这满城的白绫和哭声,这浩大的出殡仪式,又是为了谁?
 
普天之下,除了在金銮殿上叱咤风云的那位九五至尊,谁又能当得起这普天同哀的丧葬?
 
刘慕辰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他面色惨白,牙关颤得咯咯作响:“不可能……不可能……”
 
他头一次希望自己没有遇见唐新,没有听见那些不绝于耳的赞美之词,至少这样,他还可以欺骗自己,那个人还没有继位,他只是回去了一会儿,再不济,这只是送萧世显出殡的队伍,和那个人无关……可是……
 
“啊——啊——”刘慕辰双膝磕地,他紧紧闭上眼睛,头疼得几乎就要炸裂,他用失去知觉的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眼泪像辣椒水一样直直淌下,流进他满是裂口的五脏六腑,连着三魂七魄都被烧得如置炼狱。
 
“萧炎……萧炎!”刘慕辰倏然睁开眼,眼看那巨大的梓宫就要被抬出城门,他忽然发疯似地往外头跑去,然而还没跑几步,胳膊肘却被人从后头狠狠拉住了。
 
“干扰国丧,可是要没命的。”拉住他的男人劝阻道。
 
刘慕辰哭得耳鸣鼻塞,只知道有人拉住了他,在他耳边模模糊糊地说着话,他挣脱了几下,发现那人的力道异乎寻常地强横,忍不住吼道:“我早就没命了!五年前我就没命了!我不在乎!”
 
“可有人会在乎。”声音断断续续落进刘慕辰的耳中,下一刻,他死命挣动的身体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就在那一刹那,刘慕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若是不惜命,他会再疯上五年……”刘慕辰止住了哭声,他能感觉到有人伏在他的耳畔说话,那声音透着不可名状的颤抖,一下又一下撞在刘慕辰的心头:“你能想象么?午夜梦回,他一个人游荡在偌大又森冷的宫殿里,身体的每一处感知都在思念你的余温,他在金銮殿前烤肉、在风雪交加的御风林骑马、他走进空无一人的王府,躺在你们曾经缱绻缠绵的那张床上,明明是炎炎夏日,身体里的血却和鬼耶谷冰室里的冰柱一样终年生冷……”
 
刘慕辰闭上眼,眼泪越流越凶,他沉声道:“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允许他发疯。”
 
“他也不想疯,他也想好吃好喝让你安心,可是……”贴在他耳畔的唇慢慢下移,刘慕辰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有些湿润,男人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思君成狂,半点不由己。”
 
刘慕辰暗紧双拳,满是泪水的脸上渐渐浮出笑容,他低垂着头,仍由男人将头埋进自己的肩膀……
 
“我回来的事,是唐新告诉你的?”
 
良久,他缓缓开口,身后却没了应答,剩下的就只有在脑中无限放大的抽泣与喘息声。
 
“这场国丧,也是你刻意安排的?”
 
唇舌在白皙的肩上留下一个个红印,慢慢地,往刘慕辰的颈上移去……
 
“你要让萧瞻登基,为何?”
 
唇舌掠过脖颈,贴着刘慕辰的脸颊,一点点挪到他的嘴角……
 
鼻息交融,两人唇齿相交的那一瞬,刘慕辰倏然睁大眼睛,只觉此生所有的情愫,都倾注在这缠绵而深重的一吻中……
 
“为了离开这个曾经让他们天人永隔的地方……”他将人紧紧箍在怀里,几乎要融成他的血,化成他的骨:“为了陪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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