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2013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7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穿书之拒为娘受 中——落孤

 第33章:赈灾

 
佳偶……良配?
 
刘慕辰眨眨眼睛,眼前这人一袭蓝色官袍,气质斯文儒雅,生得颇为俊秀,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偶尔有精光闪过,他嘿嘿地扬着唇角,一眼望去,直叫人心里有些发怵。
 
刘慕辰心里计较着那“佳偶良配”四字,忍不住道:“在下区区一伶人,大人此言,恐有不妥。”
 
语毕,刘慕辰暗暗投给萧炎一个眼神,期盼着他也能说些什么澄清这误会。
 
萧炎扬了扬唇角,他看着那蓝袍官员,似乎没有注意到刘慕辰的眼神,只笑道:“光禄寺卿,莫许?”
 
莫许一听萧炎喊他的名字,乐得差点蹦了起来,直道:“想不到王爷居然记得微臣,微臣真乃三生有幸呐!”
 
莫许?
 
刘慕辰眨眨眼睛,这人居然是莫许?!
 
光禄寺卿本不是个了不得的官职,刘慕辰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为在刘雅的书里,光禄寺卿莫许溜须拍马的造诣实在太过炉火纯青,据说他知道太子好柔弱小倌,还特意抹了香粉去勾搭太子,虽然最后好像失败了……
 
刘慕辰看着莫许,嘴角不住抽搐,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疑惑,在原着里,莫许应该隶属太子党,怎么方才见他的行为,倒是字里行间都在讨好萧炎呢?
 
萧炎笑道:“父皇给我派的赈灾副使,就是你?”
 
莫许躬身道:“正是,只要王爷有命,小人必鞍前马后,随王爷……”
 
“难民饱受饥苦,臣为防民情涌动,故而未得王爷应允提前放粮,请王爷降罪!”静静站在一旁的魏孝和突然开口,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莫许那番滔滔不绝的说辞。
 
萧炎道:“魏大人体恤百姓,本王又岂会责怪,大人言重了。”
 
“谢王爷。”魏孝和朝萧炎行了个礼,悠悠起身。
 
莫许摸摸鼻子,自知先前那番争执没成功拍上萧炎马屁,他朝东面伸出一只手,对萧炎道:“王爷这边请!”
 
语毕,又转到刘慕辰那一头,笑道:“公子也请。”
 
刘慕辰哭笑不得,在莫许屁颠屁颠的引路下,两人往城郊的树林疾步行去,刘慕辰碍于身份刻意走在最后头,萧炎见状,竟也默默地退了下来。
 
“想什么呢?”萧炎见刘慕辰转着眼珠子,不由笑道。
 
刘慕辰若有所思道:“这莫许是太子底下的人,可得看牢一点,赈灾事关重大,大意不得。”
 
萧炎笑道:“虽不知他一个光禄寺卿来当赈灾副使是否是太子的意思,但若想用他来兴风作浪,那太子未免也太小瞧了本王。”
 
“话虽如此,但也不得不防……”刘慕辰顿了顿,他看着萧炎脸上的笑容,疑惑道:“王爷似乎对莫许印象还不错?”
 
虽然萧炎的表情和大多数时候没差,但这么些日子朝夕相处下来,刘慕辰对于他内里的情感变化可谓敏锐得很。
 
萧炎笑道:“他会说话。”
 
刘慕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爷还缺人溜须拍马不成?”
 
萧炎盯着刘慕辰,眼里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旁人拍的不准,他还算有眼力劲儿。”
 
刘慕辰眨眨眼睛,总觉得萧炎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
 
众人绕过小树林,大片空地顿映入眼中。沙尘在秋风中肆虐,三五成群的灾民靠坐在几棵大树边,他们衣衫褴褛,啃着手里刚刚拿来的冷馒头与饭团,孱弱的身躯仿佛随时都能被狂风刮走。
 
刘慕辰跟着萧炎一路往里走,沿途的难民各自啃着手里的口粮,对于路过眼前的萧炎及两位朝廷命官视而不见。
 
莫许四处望了望,正想让那些难民起身给萧炎行礼,却被后者一个眼神给挡住了。
 
“那是我的东西!你不要抢我的!呜呜呜……”路边忽然传来一阵嘤嘤的啼哭声,刘慕辰偏过头去,就见一满面灰土的小女孩伏在地上,她伸着纤弱的胳膊围抱着一个大汉的小腿,娇小的脸蛋上糊满眼泪鼻涕,凄惨的哀求声不住从口中传出。
 
“你又不吃!少站着茅坑不拉屎!”那大汉恶声恶气地喊了一声,他抓着从小女孩手里抢来的馒头,撒腿便跑。
 
“不要!那是我的东西!”小女孩死拽着大汉,裸露在外的膝盖蹭在硬地上,血肉模糊。
 
“你在废话!给我滚开!”那大汉用力一蹬,小女孩的身子顺时飞了出去,刘慕辰一惊,急忙跑到那女孩身后扶住她。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哭闹不止的小女孩,怒道:“住手!”
 
那大汉啧了一声,吼道:“你算什么……”
 
“大胆!”莫许大吼一声:“王爷的人也是你能骂的?!”
 
那大汉微微一愣,片刻,他仿佛发疯一般地喊道:“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在这儿只有死人跟活人,朝廷无能,荒了这么久就放这么点屁!算什么东西!”
 
那汉子冷哼一声,攥着手里的冷馒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许看了看微微蹙眉的萧炎,回击道:“大胆!竟敢对王爷语出不敬,来人,给我把他……”
 
“算了。”萧炎看了看那大汉,如墨玉一般的眼里含着意味不明的光芒。他越过莫许走到刘慕辰旁边,关切道:“没事吧?”
 
刘慕辰摇了摇头,他蹲下身体摁住那小女孩的肩膀,柔声道:“你还好吗?”
 
那女孩用脏兮兮的手擦了擦淌下来的眼泪,哭哭啼啼道:“我……我饿。”
 
刘慕辰想起那大汉先前说的话,疑惑道:“那馒头可是先前派下的?你为何不吃?”
 
那女孩嘤嘤啜泣了几声,喃喃道:“太硬了……我吃不了。”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看了看那女孩张开的小嘴,有些地方还没有长出牙齿。
 
这年纪,好像是换牙的时候……
 
刘慕辰蹙了蹙眉,他环顾了一眼四周,这批难民里垂髫孩童不在少数,他们有些有爹娘带着,便吃些被嚼碎了的零食,有些如女孩一般的孤儿,或是巴巴地看着手里的冷馒头,将它们揉到地上碾碎了再往嘴里塞。
 
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刘慕辰望着那些衣不裹体的孩子,只觉眼前的画面极不真实。
 
无论是在哪个时代,他从未有一刻体会过饥饿的感觉,他不懂吃不饱饭的痛苦,可是看着那些饿得脸色发青的孩子,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都是些冷馒头,就没别的吗?”刘慕辰沙着嗓子道。
 
魏孝和听见刘慕辰沙哑的声音,整个人不由得愣了愣,莫许抢在前头道:“此处地大林稀,深秋方至,秋风大作,时而又有沙尘肆虐,需下发的吃食数量庞大,没有这么周全防范的法子,因而发到难民手中,或多或少都冷硬了不少。”
 
刘慕辰蹙了蹙眉头,他看了看不远处赈粮的篷子,每人每顿可领的粮食均有严格控制,约莫是今日的份已然派完,眼下那处倒是空挡了不少,刘慕辰看了看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人,抱起那膝盖受伤的小女孩便径自走了过去。
 
萧炎微微一愣,急忙跟上去,提议道:“我来抱她吧。”
 
刘慕辰摇摇头,步伐又不由得加快了些。
 
“王爷,这……”莫许从后头赶上来,他看看刘慕辰,又看看萧炎,眼中显出迟疑的光芒。
 
萧炎摆摆手,说道:“他要做什么便由着他,见他如见本王,明白吗?”
 
莫许微微一愣,随即狗腿地点点头,笑道:“是是。”
 
魏孝和站在最后,他静静地望着远去的刘慕辰,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萧炎的话。
 
“给她蒸一个热馒头,要软的。”刘慕辰冲到篷子前,对里头的人冷不丁地来了句。
 
那些人微微一愣,有人蹙眉道:“你是什么人?今日的粮都派完了,何况这些来之前都蒸过一遍了,哪有在此处特意生火再蒸的道理?”
 
“去吧。”一阵略微苍老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篷子里的人一见,急忙绕出来躬身行礼:“尚书大人!”
 
适时,萧炎与莫许从后头走上来,那些人一见萧炎,动作幅度不由得又大上了几分,直喊道:
 
“见过轩宁王!”
 
萧炎看了看站在篷子前仿佛在思忖着什么的刘慕辰,对那些人道:“起来吧,按你们尚书大人说得去做。”
 
“是!”那些人一听萧炎发话,哪里还有什么粮都派完的说辞,急忙屁颠屁颠地去替刘慕辰捣腾那些已经收拾好的东西。
 
“诶诶,看什么看呐!人家小女娃没吃东西,你们可都早就吃过了,小心明天没得领啊!”
 
莫许见一帮难民朝这边探头探脑,急忙领了一帮卫兵挡住他们的视线。
 
萧炎扬了扬唇角,他走到魏孝和身边,轻笑道:“多谢尚书大人。”
 
魏孝和沉声道:“王爷不必言谢,实不相瞒,臣帮曦源公子,并非是因王爷之命。”
 
萧炎笑道:“那是自然,朝野皆知魏大人不攀权贵,一心为民,父皇常对大人赞不绝口,小王也是倾佩得很。”
 
魏萧和沉默不语,良久,他低声道:“王爷谬赞了。”
 
萧炎笑了笑,只当谦辞一闻而过。
 
“那些是什么东西?”刘慕辰指着篷子角落里叠起的大片长形物件,问道。
 
“那些是袄衣,等着过两天天气凉了,再派给难民遮风雨御寒。”萧炎走到刘慕辰身边,顺理成章地将他的肩膀搂了过去。
 
那些人本来对刘慕辰还有些不以为然,眼下见萧炎像护宝贝一样将他护在怀里,当即清醒了过来。
 
这人难不成就是曦源公子?!
 
那些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有机灵的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正如王爷所言。”
 
刘慕辰暗忖片刻,说道:“你们这样不成,等会儿去把那些袄衣拿出来,晚上把馒头重新蒸过包起来,这样难民们明早便能吃到热食了。”
 
“可以前……”
 
“诶,就按公子说的做。”
 
质疑的声音还未发出,便被一些老奸巨猾的人给打断了去。
 
“光有馒头也不行,还有水……”刘慕辰顿了顿,问道:“可有粥,小米、大米都行?”
 
众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有人看了看刘辰慕,为难道:“这小米、大米眼下都精贵得很,数量不多,都是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要做成粥给难民分食,万万不成呐。”
 
刘慕辰蹙了蹙眉,适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谁说数量不多?”
 
众人微微一愣,刘慕辰偏过头去,脸上不由浮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第34章:援助
 
夕阳西下,橙黄色的暖光为大地镀上一层金色的纱衣,刘慕辰望着聚集而来的人,摇手喊道:“阿旭!”
 
宇文旭扬了扬唇角,韩勋和韩珂站在他身边,见状,也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
 
“走吧!”韩勋偏头一喊,只见几十人三五成群、分堆推着叠了好几个大麻袋货物的板车缓缓前行。
 
“这……”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
 
“见过王爷、见过两位大人。”宇文旭停下脚步,对萧炎、魏孝和还有莫许依次行礼。
 
萧炎看了看宇文旭身后的那几十辆板车,朗声笑道:“宇文公子真是好大的气派。”
 
宇文旭起身,对着站在自己身边眼睛直发光的刘慕辰道:“清点一下吧,还有的正从各州运往上京,最迟明晚。”
 
刘慕辰深吸一口气,他拉过宇文旭的手,激动道:“阿旭!你真是太给力了!”
 
宇文旭疑惑道:“给……什么?”
 
刘慕辰大脑转得飞快,不答反问道:“你大哥和你爹没拦着你?”
 
“我大哥被我爹遣到江州老家去了。”宇文旭顿了顿,神色又忽然暗淡了下来:“我爹,自打他知道我大哥败了家里那么些银子后,身体总不见好,眼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我打理着。”
 
刘慕辰愣了愣,先前他联合着韩勋给宇文老爷子摆谱,暗示宇文旭不要那么快回宇文府去,好歹要让他知道宇文旭的重要性。
 
不过眼下看来,老爷子那么快想叫宇文旭回家,也未必只是想让他接手生意……
 
“我爹他老了。”宇文旭沉默片刻,冷不丁地说道。
 
刘慕辰沉默不语,魏孝和的声音适时响起:“这位可是宇文家的二公子?”
 
魏孝和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全国财政大权,除了国库之外,上京城里有哪些长脸的名门富商,他也是了如指掌。
 
宇文旭微微颔首,魏孝和道:“朝廷向上京名门借粮,人人退避三舍,公子年纪轻轻便懂得体恤民生,老臣佩服。”
 
宇文旭道:“并非借粮,这些是我赠与难民的。”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刘慕辰看着宇文旭,惊道:“阿旭,即便你家大业大,可这十几车可不是小数目,加上你大哥之前亏空的……”
 
宇文旭看了看刘慕辰和萧炎,笑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与王爷对我有恩,这些算不得什么。”
 
刘慕辰一时语塞,宇文旭的话忽然让他有一种愧疚感,虽然是达到了目的,宇文旭眼下已站在了萧炎这边,但打一开始,他帮助他的动机就有些不纯……
 
肩头忽然被人搭住,刘慕辰抬眼看了看萧炎,后者的视线落在宇文旭身上,他的眼神极为认真,只听他掷地有声道:“公子今日之恩,萧炎铭刻五内。”
 
宇文旭回望着萧炎,那双向来寡淡的眸子里隐隐有光芒闪烁,秋风下,他白衣翩然,带着一种刘慕辰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多了那十几车粮,原本那些啃不动冷馒头的孤儿仿佛一下子有了救命稻草,刘慕辰和宇文旭等人带着几十人当即架炉子生火,期盼着能在入夜前给他们一点暖胃的粥。
 
“想不到韩公子和韩小姐居然也会来此。”刘慕辰看了看忙着搬柴火的韩勋和韩珂,不禁笑道。
 
韩勋将柴火铺在地上,笑道:“左右也是闲着,听说阿旭和珂儿回府搬粮,怕人手不够,便跟着来了。”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给我就行了。”
 
“怎好劳烦小姐,还是我……”
 
不远处传来争执声,刘慕辰循声望去,就见韩珂和宇文旭正争抢着对方手里的柴火,两个小冰山撞在一起,反倒热闹了起来。
 
“韩小姐似乎跟阿旭的关系不错?”刘慕辰看着颇为新鲜,肚子的八卦水开始往外泛。
 
“珂儿性子倔,阿旭性子也倔,两人碰在一起,也不知是谁倒霉些。”韩勋顿了顿,对刘慕辰小声道:“之前让珂儿去王府选妃,是怕太子的人为难王爷,公子莫要介意。”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看了看韩勋,不知为何他要对自己说这些。
 
韩勋看着刘慕辰疑惑的神情,笑道:“本想着珂儿若是万一能得王爷青睐也是好事,只是……那夜发生的事珂儿都与我说了,公子为了王爷做到那般地步,实在令人唏嘘。”
 
刘慕辰轻笑道:“我既决定跟了他,那些都是应该的,不足挂齿。”
 
韩勋愣了愣,看着刘慕辰的眼神变得有些暧昧:“公子乃性情中人,韩勋佩服,当日实在不该让珂儿……对不住公子了。”
 
刘慕辰眨眨眼睛,总觉得韩勋这话有哪里乖怪怪的。
 
“在想什么?”清朗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刘慕辰抬起头,就见萧炎捧着一口大铁锅站在自己身后。
 
刘慕辰看着好笑,说道:“王爷怎么亲自搬锅,其他人呢?”
 
萧炎蹲下身子,回道:“要搬的锅不止这一口,见你在这儿,我便朝莫许讨了锅跑来了。”
 
韩勋一听萧炎的话,脸上不由浮出迟疑之色:“王爷,莫许是太子的人,这……”
 
萧炎笑道:“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来送锅,不然你二人方才说的话可都被他听见了。”
 
刘慕辰眨眨眼睛,问道:“我们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萧炎点点头。
 
刘慕辰摸摸鼻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方才的话被萧炎听到有些不好意思……
 
他甩甩脑袋,心里直泛嘀咕,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自己怎么就跟姑娘家似的?
 
萧炎看着刘慕辰一个人在旁边又是摇头又是抓耳,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见他长臂一展,眨眼便将人搂到了怀里。
 
“王爷!”刘慕辰一惊,适时,韩珂和宇文旭抱着柴火走了回来,一见两人如此,纷纷面露尴尬之色。
 
刘慕辰动着身子想要挣脱,萧炎却道:“你说你跟了本王的,给本王抱抱又有何不可?”
 
刘慕辰嘴角一抽,正色道:“王爷莫要胡闹,眼下还有好些孩子滴米未尽,我们可没功夫耽搁。”
 
“还真是好大的帽子。”萧炎无奈地笑了笑,这回却是乖乖地松了手。
 
他拾起铁锅往那燃起的柴火上一摆,又从旁边拿来一点生米,正想往里放,刘慕辰忽然横手将他拦住,怀疑道:“王爷知道怎么煮粥吗?”
 
萧炎顿了顿,说道:“左不过就是米和水放在一块儿煮沸……”
 
刘慕辰抚额,知道萧炎又犯傻了。
 
萧炎看了看刘慕辰,乖乖将手里的一袋米递给他,虚心道:“你来,本王跟着你学。”
 
刘慕辰眨眨眼睛,他盯着手里的米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韩勋道:“韩公子曾与韩大人外出行军,不知……”
 
韩勋为难道:“公子,我不是炊事兵。”
 
语毕,他偏头看向韩珂,后者不语,直接转头对宇文旭道:“你会么?”
 
宇文旭淡淡地看了刘慕辰一眼,几个出生优越的富家子弟大眼瞪小眼,直到魏孝和的声音堪堪响起:“别处的粥都烧开了,何以这里的锅还是空着的?”
 
萧炎抬眼看了看他,无奈道:“让尚书大人见笑了。”
 
魏孝和捻着胡须淡淡一笑,他抬手接过刘慕辰手里的米袋子,说道:“可有水?”
 
刘慕辰将先前盛了水的木盆子抬出来,魏孝和将那盆里的水倒入锅中,随后又拿出另一个盆子将米浸泡进去,他道:“虽说是赈灾用的粥,但毕竟是要下肚子的,总还是要祛祛米虫。”
 
众人看着魏孝和熟练的动作,不禁一阵诧异,堂堂户部尚书,干起这些事居然如此得心应手?
 
刘慕辰看着他,原着里提到过,魏孝和虽掌全国财政大权,却从不结党营私,清廉之名朝野皆知,据传太子曾几番拉拢,却始终无果……
 
萧炎赞叹道:“想不到大人竟精于此道……”
 
魏孝和道:“臣自幼家境贫寒,早些年这些事都做惯了。”
 
众人望着他脸上淡然的笑容,心里都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韩勋道:“说来最近都未曾见到青寒,等这回赈灾结束,小侄想去尚书大人府上一游,介时还要叨扰大人了。”
 
韩勋说的青寒,便是魏孝和的独子,魏青寒。
 
魏孝和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他笑道:“韩世侄何出此言,你回回来都呼朋引伴,府上热闹,老夫可欢喜得很。”
 
韩珂道:“魏大人不可太惯着我大哥,我爹说他每回去大人府上都胡吃海喝,还琢磨着想找一天与大人当面致歉呢。”
 
韩勋不满道:“珂儿……”
 
众人见状,纷纷言笑出声,都说官场尔虞我诈,却未曾没有真情实意……
 
刘慕辰远远望了望那些手捧热粥的孩子与老人,灾荒未解,却也并非都是些让人寒心的事……
 
是夜秋风大作,难民们难得吃下一顿饱饭,连日来的奔波疲累早已榨干了他们的精力,因而天色方暗,不少人便已径自找地方歇下了。
 
萧炎站在篷子前,他望着那些依偎在一起衣衫褴褛的孤儿寡母,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与魏孝和还有莫许商讨事宜直至深夜,萧炎走出篷子,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下寻到了已沉沉睡去的刘慕辰,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寒的关系,他闭着眼睛,身子却忍不住打起哆嗦。
 
萧炎解下外袍盖在他身上,随即将人连着衣服一同搂入怀中,刘慕辰眯了眯眼睛,一见是萧炎,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他含糊道:“冷,该给他们盖几间房子……”
 
萧炎扬了扬唇角,轻笑道:“好。”
 
月明星稀,两人堪堪入睡,不知过了多久,堆放存粮的帐前忽然传来韩勋的惊喝声:“什么人?!”
 
第35章:紊乱
 
本来已昏昏沉沉的二人顿时清醒,刘慕辰和萧炎对视一眼,两人匆匆赶到帐前,就见韩勋正单手擒着一个人,旁边围站着许多本在帐内看粮的士兵,显然也是被方才那一喝给惊到了。
 
“莫大人?!”刘慕辰惊讶地看着眼前面露痛楚的男子。
 
“呦,公子。”莫许面容扭曲地笑了笑,随即转头对韩勋道:“韩公子,可否先放开臣?”
 
韩勋顿了顿,虽说他爹是兵部尚书,但他本人并无一官半职,一直擒着莫许确实有所不妥。
 
他抬头看了看萧炎,后者摆了摆手,韩勋便顺势放开了他。
 
萧炎看着莫许,笑道:“大人何以深更半夜还在此处,难不成是在这荒郊野外,大人无法安寝?
 
“王爷说笑了,王爷都能与民共苦,何况是臣,臣……”
 
“大人为何深夜还在此处?”萧炎打断莫许的滔滔不绝。
 
莫许尴尬地笑了笑,他摸摸头凑到萧炎面前,轻道:“实不相瞒,臣方才起来如厕,眼见这帐前有人鬼鬼祟祟,便前来一探究竟。”
 
刘慕辰哭笑不得,只觉这个理由简直烂到极点,鬼鬼祟祟的难道不正是他莫许?
 
萧炎看了看韩勋和那帐子,韩勋抽身退出,他走进帐内,在对里头的东西进行一番确认后,暗暗朝萧炎摇了摇头。
 
萧炎扬了扬唇角,对莫许笑道:“存粮无误,劳烦大人三更半夜还惦记着,实在辛苦。”
 
莫许嘿嘿一笑,正想再拍几句马屁,一旁的刘慕辰忽然道:“时候不早了,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里本没有刘慕辰说话的余地,但在场众人听着都觉得顺其自然得很,莫许笑道:“多谢公子关心,王爷,那臣便先回去了。”
 
萧炎微微颔首,对帐前围站着的士兵道:“你们也回去吧,当差的时候上点心。”
 
“是!”
 
士兵入帐,萧炎偏头看了看莫许渐行渐远的背影,对刘慕辰道:“其实听他再扯掰几句也挺有意思的。”
 
刘慕辰笑着摇摇头,说道:“人家都说相由心生,他生得这么一副斯文俊秀的模样,怎说起话来就这么没边呢?”
 
韩勋笑道:“他家本来也是江南那地做生意的,家里还有底子,便给他捐了官,他倒是有野心,成日想找大树攀着,只是潘丞相不待见他,他几番想讨好太子,都无果而终。”
 
韩勋顿了顿,又道:“虽说存粮并未又任何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但他到底是太子那头的人,我还是盯着他点好。”
 
萧炎颔首笑道:“韩小姐与宇文公子都回去了,其实你本不必留于此地。”
 
韩勋不以为然道:“阿旭旧伤初愈,珂儿是女儿身,在这多有不便,我本无妨,既当初决定投了王爷,如今为王爷办事,也是应当的。”
 
太子势大,然气度品节堪忧,萧炎虽具城府,但行事潇洒不羁,或许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打动韩勋吧。
 
刘慕辰望着萧炎和韩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澎湃的情绪,人生在世,求得也不过是个至情至性。
 
一番闹腾后,三人竞相散去,韩勋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观测莫许,刘慕辰和萧炎则是重新回到树下歇息。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帐前黑影微动,却已无人知晓。
 
翌日清晨派过粮后,刘慕辰跟着萧炎将心底想要盖房子的念头同魏孝和等人商榷了一番,魏孝和沉默片刻,说道:“公子初衷虽善,然造房工程巨大,只怕……”
 
刘慕辰道:“能遮风挡雨即可,赈粮人手充足,白日里便可伐木取材,难民里若有吃饱喝足的壮丁,亦可动用他们,为了自己的妻儿老小,他们总没有不愿之理。”
 
魏孝和似有犹疑,莫许适时道:“公子想法甚佳,但不知这木材从何而来?”
 
刘慕辰道:“这前头的树林有如此多的树木,只要……”
 
刘慕辰微微一顿,虽说树林里多的是树木,然从整体来看,这上京城郊却还是空旷得很,眼下秋风正起,本就是靠着那片树林才遮挡掉一些,若是再伐了……
 
刘慕辰抬眼看了看莫许,后者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个正经的笑容,但不知为何,刘慕辰忽然对他的看法产生了些改变。
 
本来看书的时候觉得他只是个一心溜须拍马的马屁精,可眼下看来……如果刚才那问题不是巧合,那这莫许恐怕也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刘慕辰暗忖片刻,他放眼看了看那一望无际的天地,忽然道:“此处离御风林应该挺近的吧?”
 
众人微微一愣,几乎立马就明白了刘慕辰的意思,韩勋微微蹙眉,说道:“御风林里确实佳木繁盛,然那是皇家园林,公子此举恐怕……”
 
萧炎忽然道:“未尝不可。”
 
众人竞相一愣,萧炎不顾旁人不敢苟同的眼神,径自道:“待我上书请示父皇,再作定夺。”
 
韩勋蹙眉道:“王爷就不怕触怒天威……”
 
萧炎道:“那御风林的树木摆着也是好看,父皇素来以民为重,必不会怪罪。”
 
众人见萧炎态度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看着刘慕辰的眼神又复杂了不少,如韩勋一般知道内情又有脑子的倒不打紧,至于剩下的一些……
 
“这下好了,他们该觉得我满口胡言,魅惑王爷了。”刘慕辰走回树下,只觉不远处那些被加派过来的赈灾官员望着自己的眼神实在古怪得很。
 
“管旁人做什么,你说得有理,本王才听。”萧炎望着坐在树下的刘慕辰,脸上忽然浮出一个笑容,他抬手捻了捻刘慕辰垂在耳畔处的发丝,沉声道:“何况你要魅惑本王,何需胡言乱语?”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看着鼻尖几乎要抵到他鼻梁上的萧炎,急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仓促道:“王爷要干什么?”
 
“你慌什么?”萧炎笑了笑,下一刻,刘慕辰只觉嘴角处被人轻轻一啄,萧炎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处,惹得刘慕辰浑身一颤。
 
萧炎偏过头,他抬手摸摸刘慕辰的脑袋,沉声道:“你向来机灵,这么些日子来,有些事总该明白了吧?”
 
刘慕辰眨眨眼睛,他看着萧炎近在咫尺的俊逸面容,心不住地狂跳起来。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
 
刘慕辰只觉脑中轰然一声。
 
“那个……”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唯唯诺诺的喊声,刘慕辰偏过头,就见一小女孩站在他和萧炎身边,手里还捧着一束不知名的野花。
 
“是你!”刘慕辰看着那女孩,正是昨日被人抢了口粮的孩子,他眨眨眼睛,急忙推开伏在自己身上的萧炎。
 
萧炎颇觉没趣地让到一边,那女孩暗暗看了他一眼,随即挪着步子走到刘慕辰跟前,她道:“昨日的事多谢大哥哥了,我好久也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我娘在世时说做人要知恩图报,这是我采的花,送给你……”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伸手接过那小女孩手里还沾着泥土的野花,明黄色的花蕊衬着那女孩感激的笑容,刘慕辰望着,鼻尖忽然一酸。
 
见鬼,怎么到了这以后动不动就想哭?要知道他从前活了十八年那都是没心没肺啊……
 
刘慕辰揉揉鼻子,萧炎暗暗看了他一眼,不禁将目光投向那女孩。
 
女孩乍一接触到萧炎的目光,小身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想起来时看见的画面,忍不住道:“那个……大哥哥,我先走了。”
 
刘慕辰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小女孩已跑出了老远,他偏头看了看萧炎,好笑道:“你把她吓跑了。”
 
萧炎一脸无辜,他瞧了瞧刘慕辰手里的那束花,意味不明道:“看你欢喜的样,倒还挺得民心。”
 
刘慕辰打趣道:“王爷吃醋了?”
 
萧炎沉默片刻,转身往外头走去,刘慕辰见他一声不吭,心里顿时有些没底了,他拿着花从地上爬起来,追着萧炎道:“王爷去哪儿?”
 
萧炎一味往前走,只道:“去给父皇上书。”
 
刘慕辰跑到他身边,笑道:“我还以为王爷要去讨花呢。”
 
萧炎脚步一顿,他偏头看了看刘慕辰,说道:“顺便去给你采花。”
 
“啊?”刘慕辰眨眨眼睛,显然没明白萧炎在说什么。
 
“娘!娘!你怎么了?!”
 
恰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男孩的啼哭声。
 
萧炎和刘慕辰微微一愣,两人顺着声源处跑去,就见一妇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她双手泛青,正不住颤抖着。
 
“这是怎么回事?!”刘慕辰惊呼道。
 
“王爷!王爷!”前头传来韩勋焦急的喊声,只见他神色匆匆飞跑而来,对萧炎道:“前头有不少难民口吐白沫,现……”
 
韩勋望着萧炎难看至极的脸色,一番话戛然而止。
 
刘慕辰望着面前身体抽搐的妇人,脑中一片空白,他偏头望了望四周,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在地上。
 
攥着花枝的手骤然收紧,刘慕辰走到女孩身边,他轻轻翻过她的身体,那羞怯感激的笑容犹在眼前,只是地上的人已再无生息。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刘慕辰面色苍白地转过头,清晨还生龙活虎的人们一个个倒在路边,篷前传来莫许尖锐的嘶吼声,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悲愤笼上心头,刘慕辰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第36章:入狱
 
永安五十五年,天德皇朝爆发大规模旱灾,华北等地多有流民,天德太宗萧世显命轩宁王萧炎任赈灾总使,萧炎赴上京城郊赈粮,翌日,流民间突发顽疾,伤者无数。
 
民间矛头一瞬间直指萧炎,萧世显为抚民心,下令将包括萧炎在内的一众督办官员尽数收押。
 
“回去吧。”萧炎站在王府门前,他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刘慕辰,轻声道。
 
刘慕辰看了看萧炎身后那些身负甲胄的士兵,忽然一个大跨步迈到萧炎面前,后者微微一愣,只觉胸膛处被人紧紧环住。
 
“早知入狱能得你投怀送抱,我还要这王府做什么?”萧炎垂头望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刘慕辰,沉重了一晚上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刘慕辰把脸贴在萧炎的胸口,小声道:“皇上收押王爷的方式还算温和,王爷入狱后只需静观其变,外头的事我会想法子的。”
 
萧炎无奈地笑了笑,他抬手摸摸刘慕辰的头,轻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还这般不解风情?”
 
刘慕辰抬头看了看萧炎,士兵头子适时道:“王爷,请。”
 
那声音听上去极为生硬,刘慕辰觉得,若不是萧炎还有一层轩宁王的身份在那儿,那士兵头子就该上来直接押人了。
 
“回去吧。”放在刘慕辰头上的手慢慢下移,萧炎搂住他的脖子,身体微微下俯,他凑到刘慕辰耳畔道:“我等你。”
 
刘慕辰微微一愣,回过神来时,萧炎的身影已淹没在那成群的士兵中,一队人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口前。
 
刘慕辰望着萧炎离去的地方兀自出神,脸上自信的笑容渐渐淡去……
 
说是外面的事他会想法子,可眼下却是毫无头绪……
 
刘慕辰步伐踉跄地往回走,人浑浑噩噩地坐到台阶上,偶然路过的行人见他坐在轩宁王府门前,个个投去复杂的眼神。
 
当日萧炎一席话深得流民之心,而今东窗事发,这千夫所指的,自然也是他,此事若处理不当,只怕日后萧炎在百姓中的声望……
 
刘慕辰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赈灾处人多手杂,但能造成如此大规模的灾难,必然是储存粮食的帐篷整个出了问题,可里面皆有重兵把守,能靠近的除了萧炎,就只有……
 
莫许,魏孝和,那些士兵……
 
刘慕辰在心里推敲了一番,却愈发觉得毫无头绪,妈的,智商低简直是硬伤,原着里有写过赈灾,但没说会出这档子事啊!
 
刘慕辰在心里将刘雅兀自腹诽了一顿,恰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喊声:“公子!”
 
刘慕辰偏过头,就见韩勋急匆匆地跑来。
 
“公子……”韩勋看着刘慕辰有些疲惫的脸色,试探道:“王爷已经被带走了?”
 
刘慕辰淡淡地点了点头。
 
“莫许他们也被带走了,还有魏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韩勋蹙着眉头,他看了看刘慕辰,试探道:“公子可有头绪?”
 
刘慕辰无奈地扬了扬唇角,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哪有什么头绪,亏我还放下大话呢,现下……”
 
刘慕辰两手搭在头上使劲抓头发,韩勋看着他的模样,不由用手扣住他的手腕,说道:“王爷还是王爷,即便被收押,在真相水落石出前,无人敢动他,公子与其心忧,倒不如先想对策。”
 
刘慕辰无奈道:“我不知从何想起。”
 
韩勋道:“左不过就是那几个人,从面上推算,莫许最有嫌疑。”
 
刘慕辰点点头。
 
韩勋又道:“那夜我见他在帐前鬼鬼祟祟,如今想来,绝非偶然,不如先由他开始。”
 
刘慕辰暗忖片刻,颔首道:“韩公子所言甚是。”
 
“叫我韩大哥就好了。”韩勋轻笑一声,他看了看刘慕辰,叹道:“这些浮在明面上的事,搁在平时,公子如何能想不到?哎,问世间情为何物呐……”
 
刘慕辰愣了愣,不知为何竟想起了萧炎在城郊那棵树下对他说过的话,他不傻,里头的意思多多少少能听懂些,就连韩勋都看出来了,自己以前……
 
或许不是不知道,只是……
 
刘慕辰甩甩脑袋,将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出脑后,现下最重要的是要救萧炎。
 
他沉默片刻,对韩勋道:“莫许被关在哪里?”
 
韩勋道:“大理寺,不过应该不与王爷关在一处。”
 
刘慕辰道:“才刚收进去,若真是他所为,我们必须赶在太子的人之前和他对上头,不然他们一旦串供……”
 
韩勋蹙眉道:“话虽如此,我与公子皆无一官半职,要深入大理寺谈何容易?”
 
怎么又是大理寺,上次葛峰的事也是……
 
刘慕辰面露难色,上回是萧炎带他进去的,那这回……
 
刘慕辰想了想,朝韩勋问道:“皇上派谁审理此案?”
 
韩勋仿佛猜出了刘慕辰的心思,他道:“三司会审,要买通人只怕是不能的。眼下能出入大理寺的,约莫也只有负责此案的官员。”
 
“规矩是人定的,变则通。”刘慕辰摩挲着下巴想了会儿,说道:“皇亲国戚如何?”
 
“皇亲国戚?”韩勋微微一愣:“不知公子说的是……”
 
刘慕辰扬了扬唇角,喃喃道:“他欠我们一个人情,总该还吧……”
 
剑气破空,打下满树黄叶,刘慕辰隔墙听着,只觉有些好笑。
 
自己一共才来那么两回,他怎么回回都在练剑?
 
“公子确定要……这里可是北定王府。”韩勋和刘慕辰站在北定王府后院的围墙外,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刘慕辰嘿嘿一笑,轻声道:“放心,我跟他还算有点交情。”
 
韩勋愣了愣,恰在这时,刘慕辰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男声:“何事?”
 
“哇!”刘慕辰大喊一声,他转过头,就见萧易那张放大的俊脸映入眼帘。
 
韩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同为练武之人,韩勋的心中不由一凛,他看着萧易那张神色淡淡的脸,躬身道:“见过王爷。”
 
萧易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投向刘慕辰:“有何事?”
 
刘慕辰其实很想问为什么萧易会知道自己在墙外,然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做耽搁,匆匆行过礼后,刘慕辰便对萧易道明缘由。
 
“你要我带你们进大理寺内狱?”萧易神色不变,他凝视着刘慕辰,问道:“为了七弟?”
 
刘慕辰点点头,虽说是今晨才发生的事,但事关重大,眼下早就是朝野皆知。
 
萧易沉默片刻,问道:“我帮七弟,你能给我什么?”
 
刘慕辰仿佛早就料到萧易会有此一说,他暗暗看了眼身后的韩勋,笑道:“中秋那夜初见王爷,就觉王爷该是重情重义之人。”
 
韩勋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刘慕辰,萧易却对他话中的意思一清二楚,他微微阖眼,叹道:“也罢,是本王欠你的。”
 
刘慕辰轻轻一笑,韩勋面露惊色,他看着刘慕辰的背影,愈发觉得眼前这人绝非泛泛之辈。
 
两人从萧易府里讨了两件小兵盔甲穿上,刘慕辰捧了一点土往脸上一抹,又对韩勋道:“韩大哥也抹点,省得被认出来。”
 
韩勋笑道:“你倒是挺熟络。”
 
刘慕辰讪讪一笑,想起在合薇宫时的日子,又是太监服又是言周教的,和那些比起来,这实在是大巫见小巫。
 
一番乔装后,两人跟着萧易往大理寺兴行去,大理寺卿本就忙得手足无措,乍一听萧易登门,心里更是叫苦不迭,他从里间迎出来,对萧易躬身道:“参见王爷!”
 
萧易开门见山道:“听闻前些日子大理寺收押了两个外通胡族的奸细,我特来看看。”
 
刘慕辰垂着头,还真是什么事都能往胡人头上扯,不过这萧易胡编乱造的功夫也确实绝了……
 
那大理寺卿本就忙得晕头转向,他想到萧易的身份,又思虑他与萧炎素来没什么交情,只是稍微与其寒暄了几句,便乖乖放行了。
 
“可知道莫许关在什么地方?”
 
萧易步伐悠悠地走在地牢内,萧世显下令涉案官员在案情侦破之前绝不可与外界接触,然落到萧易这里,却好像成了空口白话。
 
韩勋将先前打听到的关押莫许的地方告诉萧易,后者微微点头,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两人领到了那处。
 
刘慕辰发现,萧易对于这大理寺内狱竟是出乎意料的熟悉。
 
昏暗的烛火在微弱的风下左右曳动,牢房内昏昏欲睡的莫许在听到人声后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扫过在场三人,在看到萧易后,莫许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还是公子有本事。”莫许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脸上抹着土的刘慕辰,笑道:“我正想着公子会怎么进来找我,想不到竟是请了北定王大驾。”
 
刘慕辰看着莫许,神色微有些复杂:“大人早知我要来?”
 
莫许笑道:“出了这等事,公子会想到莫某人,亦在情理之中。”
 
刘慕辰看着莫许,之前只觉得这人是个油嘴滑舌的花瓶子,不想眼下却是难得的快人快语,他暗忖片刻,沉声道:“既然如此,不知大人认是不认?”
 
莫许笑道:“未做之事如何认?公子聪慧,想必一定不会冤了莫某人,不然王爷也不会……”
 
“莫大人若是没做过,敢问那夜为何在帐前鬼鬼祟祟?”韩勋一见莫许老毛病又要犯起来,忍不住冷声打断道。
 
莫许无奈笑道:“理由之前莫某人之前便说过,那夜确实看到有人在帐前鬼鬼祟祟,只不过还未来得及一探究竟,就被韩公子给抓了。”
 
韩勋不以为然道:“莫大人说的,该不是自己吧?”
 
莫许看了看韩勋和刘慕辰,那张总是挂着油滑笑容的脸上竟浮出一丝执拗的认真,他目光灼灼,认真道:“人命关天,莫某人平素虽行小人之举,却绝不做这丧尽天良之事。”
 
刘慕辰定定地望着他,仿佛想从那张认真的脸上看出什么,良久,他道:“即便莫大人未做过,若太子有命,大人可会将此事推到我家王爷头上?”
 
那声音波澜不惊,却含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意,莫许盯着刘慕辰面无表情的脸看了许久,就在他想要开口之际,身后的萧易突然道:“有人!”
 
刘慕辰和韩勋微微一愣,两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萧易拉到了死角处。
 
刘慕辰定了定神,地牢尽头悠悠走来一人,他的步履有些蹒跚,人却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
 
“潘丞相……”
 
刘慕辰喃喃一声,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第37章:疑窦
 
“莫大人,别来无恙。”潘煦站在牢房外,烛光曳动,他的半边面容掩藏在黑暗中,带出一种的莫名的诡谲。
 
“呦,丞相大人。”莫许看着潘煦,脸上浮出一个油滑的笑容:“许久不见,大人可是惦念下官了?”
 
潘煦笑道:“莫大人所言甚是,这些日子,你不在太子跟前乱晃,老夫确实有些不习惯呐。”
 
莫许嘿嘿笑道:“瞧丞相大人说的,把臣送到轩宁王那头去当差的,不正是太子殿下和大人您吗?”
 
地牢内一片寂静,黑暗中隐隐传出鼠虫发出的“嘶嘶”声,刘慕辰盯着潘煦和莫许,脸上仿佛打上了一层冰水。
 
“莫大人想跟着太子殿下并非不可。”潘煦顿了顿,眼里渐渐浮出一丝精光,他笑道:“大人若是能为太子革除图谋不轨之辈,便可立下汗马功劳,到时老夫与太子都会对大人刮目相看。”
 
莫许仿佛早就料到潘煦会有此说,他道:“丞相大人想让我借此次之事,指控轩宁王?”
 
潘煦望着莫许,但笑不语。
 
莫许笑道:“朝野皆知,小臣是铁了心要跟着太子殿下的,如今东窗事发,我便急着指控轩宁王,只怕皇上不会相信吧。”
 
潘煦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大人放心,除了大人之外,老臣早已备好其他人证,只是大人身为赈灾副使,这推波助澜之事还得仰仗大人呐。”
 
其他人证?
 
刘慕辰与韩勋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疑惑与惊愕。
 
潘煦低沉而笃定的声音在地牢内回响,仿佛早已胜券在握:“皇上即便宠幸轩宁王,然人证物证俱在,只怕到时也保不住他。”
 
莫许笑道:“那可说不准。”
 
潘煦扬了扬唇角,说道:“当日难民涌向王府,轩宁王当着众多百姓之面放下豪言壮语,还从王府里拨了好些粮食出来,百姓个个对他感恩戴德,只是他忘了一个道理……”
 
潘煦顿了顿,声音异常刺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可以成全他的美名,自然也可以毁了他。”
 
刘慕辰的眸子在一瞬间骤然收缩,先前梗在心里的疑惑渐渐消散。
 
他就说当日怎会有如此多的难民涌向王府,且不说他们如此大张旗鼓,竟无人阻止,如今看来,那也该是太子布下的局。
 
民心易得,民心易失……萧炎如今已是众矢之的,若到时证据确凿,只怕民情涌动之下,萧世显即便心有所疑,即便如何疼爱萧炎,那也……
 
他是你的父皇,更是天德的皇帝。
 
刘慕辰想起很久以前他对萧炎说过的话,抓着墙沿的指节泛出惊人的白色。
 
莫许从地上拾起一根稻草放在手里把玩,他笑道:“轩宁王为何要害流民?”
 
潘煦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为了借机将这些事扣在莫大人头上,随后由大人嫁祸于太子殿下,党同伐异,令人寒心呐。”
 
“混账……”韩勋望着潘煦脸上阴诡的笑容,不由暗喝一声。
 
莫许垂首沉默片刻,他放下手里的稻草,寻了处干燥的地方躺下,只见他翘起脚,悠悠笑道:“太子殿下不待见微臣,只怕轩宁王想通过微臣嫁祸给殿下,也有心而无力啊。”
 
此话一出,包括潘煦在内的一众人个个面露惊色,潘煦眯了眯眼,得意自信的笑容渐渐褪去,他沉声道:“大人是不愿为殿下办事?”
 
莫许笑道:“臣人微言轻,还请太子与丞相大人另寻高人。”
 
潘煦的脸色一时变得极为难看,他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绞尽脑汁想要巴结太子的莫许,眼下居然会放弃这大献殷勤的机会。
 
双眼透出的锐光仿佛能将莫许生生活剐,潘煦望着他,良久,他冷声道:“大人不怕死?”
 
莫许笑道:“臣若帮了大人与殿下,就能不死么?”
 
潘煦眯着眼睛,笑哼道:“但不知大人家中双亲与族人怕与不怕?”
 
气氛一时变得极为凝重,莫许坐起身,他抬眼看了看潘煦,油滑的笑容里含上了一丝狡黠,他轻道:“大人是否也是用这法子来威胁魏大人的?”
 
潘煦脸色骤变,躲在墙角的刘慕辰等人闻言,个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三人面面相觑,不由想起莫许先前一直提到的行踪鬼祟之人。
 
先前只以为是托词,难不成竟是真的,可是那人居然会是……
 
刘慕辰暗忖片刻,原着里未曾提到过魏孝和是太子的人……而且……
 
他想起那日魏孝和带着他们在上京城郊熬粥的画面,那番音容笑貌,难不成全是伪善?
 
一瞬间,刘慕辰觉得头涨得有些生疼,或许真相不是这样,毕竟莫许知道他们在这儿,很可能只是逢场作戏……
 
潘煦盯着莫许,良久,他沉声笑道:“大人累了,老夫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他转过身,半张隐没在黑暗中的脸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上头浮着让人心惊的冷意。
 
刘慕辰从墙后侧身走出,潘煦的身影已隐没在长廊后。
 
“大人方才所言,可否作数?”刘慕辰看着莫许,那眼神比之先前要复杂许多。
 
莫许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唇角,应道:“莫某人多说无用,作数与否,公子一探便知。”
 
刘慕辰沉默片刻,问道:“大人一心追随太子,如今却为何要相帮我家王爷?”
 
莫许嘿嘿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太子殿下又不待见我,我像是这么不识趣的人吗?”
 
众人:“……”
 
莫许哈哈一笑,他抬眼看了看刘慕辰,额上垂下来的几缕头发在他的眼角处微微晃动,刘慕辰发现,莫许的神情不知何时变得极为认真。
 
“若是王爷,他可会行今日太子之举?”莫许那话问得掷地有声,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地敲在刘慕辰的心头。
 
胸腔忽然涌上一股澎湃的热意,刘慕辰看着莫许的眼睛,脸上浮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他不会。”
 
“既如此……”莫许掸了掸衣袖,只见他膝盖一曲,竟是隔着牢门朝刘慕辰跪了下去。
 
“大人……”刘慕辰惊道。
 
莫许笑了笑,他抬手作了个辑,对刘慕辰道:“既如此,莫某人的身家性命便全系公子之身了!”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的双手握紧又松开,仿佛被某种强力的东西牵引着……
 
“都给我看仔细了!”
 
“是!”
 
“此处防范竟如此森严……”三人从莫许的牢房前退出,在拐过一个弯口时,韩勋无意间瞥见十来个提刀狱卒。
 
刘慕辰轻声道:“该说是莫大人那边人太少了,约莫是知道丞相一早要来,特意将人都撤了。”
 
“大理寺两个少卿都是潘煦的人。”萧易冷不丁道。
 
刘慕辰愣了愣,只觉这潘煦的外挂未免太强了些。
 
萧易不为所动,只是拉着刘慕辰的手往外头走,后者见状,用另一只手抓了抓他的袖子,轻声道:“王爷可下手轻点,只是问个话。
 
 
萧易不语,他垂首看了看刘慕辰抓住自己的手,脸上竟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刘慕辰被萧易看得有些发毛,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乖乖地站回萧易身后。
 
“王爷!”萧易带着两人从拐角处走出,有狱卒见了,急忙向来行礼:“参见王爷!”
 
萧易微微颔首,那狱卒看了他一眼,颇为警惕道:“王爷为何会来此处?”
 
萧易道:“我来来看前两日被送到这儿的两个汉人奸细。”
 
狱卒愣了愣,疑惑道:“可那两人不在……”
 
话还未说完,只见萧易一个瞬身闪到了他身后,狱卒只觉脖颈后传来一阵麻痛,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这……”
 
四周的狱卒脸色骤变,他们面面相觑片刻,方才意识到来者不善,可惜为时已晚,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已被萧易尽数放倒在地。
 
刘慕辰这回没功夫欣赏萧易的英姿,眼见那些狱卒倒地,他立马转到牢房前,对那面朝内侧躺着的人唤道:“魏大人。”
 
那里头的人毫无动静,刘慕辰微微一愣,他与韩勋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急忙从一狱卒腰间解下一串钥匙……
 
“这……”刘慕辰跑进牢房,他将里头静躺着一动不动的人翻过身来,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
 
韩勋蹙眉道:“大理寺内狱戒备森严,只怕是来时便被人调包了。”
 
萧易偏头看了看门外那些倒地的狱卒,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
 
刘慕辰微微阖眼,他暗忖片刻,说道:“去尚书府。”
 
三人顺着来路折返,在将近出口的地方,刘慕辰脚步一顿,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韩勋问道。
 
刘慕辰不语,只是盯着身后那条漆黑通长的走廊,萧炎应该被关在这里的某一处吧……
 
萧炎……
 
刘慕辰暗暗握紧双拳,那铺面而来的潮湿腥臭让人觉得异常难耐。
 
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以被关在这种地方……
 
刘慕辰眯了眯眼,灵动的眸子里忽然曝出犀利之色,他转过身,目光恰与萧易对上,后者微微一愣,良久,他轻道:“走吧。”
 
夜色浓稠,弯月被遮盖在厚厚的云层下不见踪影,魏府门前大门虚掩,透过门缝望去,内里竟是毫无人声。
 
刘慕辰看了眼萧易,似乎在向他确认些什么。
 
萧易会意道:“暂且听不出什么动静,附近应当没有埋伏。”
 
刘慕辰微微颔首,他缓缓推开魏府的大门,三人绕过影壁走了一段,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漆黑。
 
“那头。”韩勋指着唯一一间亮着烛光的房间。
 
刘慕辰脚步微动,肩膀却忽然被萧易从后头按住:“我去吧。”
 
萧易撂下话,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入房中,片刻,他从里头出来,手里却多了一张纸。
 
“屋内无人。”萧易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刘慕辰,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处,萧易沉声道:“或许莫许说得没错……”
 
刘慕辰愣了愣,心中忽然一凛,他转过头,就见魏孝和神色淡淡,正负手站在他们身后……
 
第38章:真相
 
刘慕辰展开手里的纸粗略扫了一眼,他眉头紧缩,那张引人的脸上几乎能刨下冰渣来,他抬眼看了看魏孝和,沉声道:“大人这是何意?”
 
魏孝和淡淡道:“轩宁王萧炎党同伐异,为除太子,不惜陷万民于水火之中……”
 
魏孝和将那纸上的话一一诵出,刘慕辰听得脸色铁青,不禁扬声吼道:“究竟是谁党同伐异!大人此话可对得起天地良心?!”
 
刘慕辰紧紧攥着那张纸,上头写的尽是魏孝和帮着太子诋毁萧炎的污蔑之词。
 
魏孝和从不拉帮结派是朝野皆知的事,有他一番说辞,胜过旁人千言万语。萧世显派莫许任副使之际又命他亲自跟去,约莫也是存了以防万一的心思,可如今……
 
从未见过刘慕辰愤怒至此,韩勋一时惊愣,他匆匆夺过刘慕辰手里的东西,只是稍稍看了几眼,那纸就已被他搅烂扯破,他盯着魏孝和,咬牙道:“大人素来清明,如今何以助纣为虐,若是让青寒知道,他又该作何感想?!”
 
魏孝和不语,片刻他的脸上竟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不是冷笑或者讥笑,它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柔和,像极了那日他在城郊教他们熬粥时的神情。
 
“他早已不在这了。”魏孝和轻笑道:“老夫回来,就是为了送他走。”
 
难怪这宅子如此清冷,原来竟是都搬走了……
 
刘慕辰微微一愣,为何要搬走?若说是因为魏孝和知道太子这么大的秘密,想要明哲保身,那更应该在朝为官才是,不然隐遁他乡,太子要杀人灭口,岂不是更容易?
 
魏孝和看着刘慕辰变幻莫测的脸,轻笑道:“公子请随我来。”
 
魏孝和径自往那亮着烛光的屋子走去,在碰上萧易时脚步一顿,他微一躬身,礼数周全道:“见过王爷。”
 
萧易微微颔首,正想随着刘慕辰一同进屋,却被魏孝和拦了下来:“臣斗胆,请王爷留步。”
 
萧易看了看他,魏孝和又偏头对韩勋道:“韩世侄也请留步。”
 
语毕,他绕过韩勋和萧易继续朝前走,刘慕辰跟在后头,却被韩勋拉住。
 
“小心有诈。”韩勋轻声道,刘慕辰看了他一眼,后者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刘慕辰愣了愣,他想起书里,魏韩两家私交甚好,尤其是魏青寒与韩勋,可谓是众官家子弟中关系最铁的,孰料如今却出了这等事……
 
“去吧。”萧易垂首看了看刘慕辰,淡淡道:“有我在。”
 
刘慕辰微微颔首,韩勋和萧易站在庭中,目送他的背影遁入门后。
 
韩勋道: “王爷是如何认识曦源公子的?”
 
萧易道:“中秋那夜。”
 
韩勋红着眼笑道:“王爷能为旁人做到这番地步,可不像是才认识的。”
 
萧易不语,只是盯着前头那扇紧紧阖着的门。
 
屋内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味,书柜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书籍,刘慕辰四处打量了一番,此处该是魏孝和的书房。
 
魏孝和走到书柜前,他将手伸到柜子后头摸索一番,只听“咔擦”一声,隐藏在角落里的一个暗柜忽然被打了开来。
 
刘慕辰微微一愣,只见魏孝和从里头拿出一卷纸递到他手里,沉声道:“待老夫去后,公子可让王爷将此物呈予圣上,如此可保王爷安然无恙。”
 
刘慕辰闻言,脸色骤变,他匆匆摊开手里的纸去看内容,那上头记叙的东西与先前萧易发现的那张大相径庭,里头指控的对象从萧炎变成了太子,用词更为恳切,甚至连太子如何布下阴谋,自己又是如何对那些粮食动手脚的部分都记叙的一清二楚。
 
刘慕辰面色凝重地往下看,末尾处是魏孝和的请罪词,上头还留着他亲手摁上的血指印。
 
原来莫许说得竟是真的,那夜行踪鬼祟之人正是魏孝和。
 
刘慕辰深吸一口气,问道:“那般数量庞大的口粮,大人是如何做的手脚?”
 
“并非是所有,只是令士兵将第二日要派的粮隔了出来……”魏孝和顿了顿,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刘慕辰察觉到,魏孝和的手从先前开始就在不住发抖,只听他道:“此药乃太子亲自所赐,药效诡谲,只需从缺口处洒入,毒性便可蔓延至整袋。”
 
刘慕辰接过那小瓷瓶,魏孝和见其垂首打量,说道:“此为何药,老夫亦不知晓,公子可让……咳……让王爷上呈圣上,到时自有分晓。”
 
刘慕辰用拇指摩挲着瓶身,他看着魏孝和疲惫苍白的脸色,轻道:“大人身居高位,却肯为难民亲自熬粥,如今又为何要帮着太子做这助纣为虐之事?”
 
魏孝和又咳了两声,他单手扶住桌沿,叹道:“助纣为虐……太子以老夫族人性命要挟,老夫何以有退路?”
 
刘慕辰想起潘煦在狱中对莫许说过的话,蹙眉道:“大人身为户部尚书,举族性命岂是儿戏,太子如何……”
 
“当今德妃乃太子生母,多年以来不得圣宠,先皇后还在世时,皇上与其伉俪情深,轩宁王德行又远在太子之上,却为何到头来他却只是个王爷,公子可有想过?咳咳——”
 
刘慕辰皱着眉头,他努力回想着原着里的设定,轻道:“太子势大,潘家世代门阀,又与葛家有姻亲之联,故而……”
 
魏孝和咳得愈发激烈,他摇头道:“太子势力之大,远非公子可以想象。”
 
刘慕辰看着魏孝和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不住道:“所以大人便用那些灾民的性命来换家人的性命?”
 
刘慕辰抿着唇,他这话问得其实很没有底气,因为如果换作是他,如果萧炎的命和天下人的命放在一起……
 
“公子以为,老夫不受要挟,那些难民便不会有此一劫?”魏孝和看了看刘慕辰手里的瓷瓶,沉声道:“我不过是洒了一星半点,就酿成如此大祸,若是换了旁人……”
 
刘慕辰不语,太子为了陷害萧炎,还特意弄了莫许来混淆视听,显然是诚心想弄死萧炎,即便没有魏孝和,他必然也会想别的法子……如今难民伤病大半,若是换了哪个想讨好太子的,只怕那大半人就不是伤病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有可能,只盼……咳咳……只盼王爷能求皇上留下我九族人的性命……”
 
刘慕辰沉声道:“大人不是已将他们都送走了嘛?”
 
魏孝和捂着胸口,淡淡道:“我与太子作下约定,事成之后,准我告老还乡,族中人需先行一步,还特意要求亲自送走他们,如此精打细算,太子才会相信,我是诚心为他办事,不然依他的性子,为防生变,宁肯先杀了我,在皇上面前责我畏罪自杀,也不会让我有开口的机会。”
 
刘慕辰闻言,心中骤然一凛,魏孝和既写下这东西,又为何不亲自面见皇帝,难不成是……
 
“公子来得比老夫想象得……咳咳……还要快,我本约定送走家人后,丑时随太子入宫面圣,之后公子寻上门,再得此物,然……眼下时辰已过……怕……”
 
“三弟和韩公子深更半夜在此处,不知所谓何事?”门外那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让刘慕辰浑身一颤,他听到铠甲与兵器相碰留下的脆响,以及,韩勋的那一声,太子殿下。
 
“在见到公子与北定王之时……老夫便已下定决心,若太子前来,老夫因太子之药身死,再由北定王为证,太子落实谋害朝廷命官之罪,对皇上发落太子,必然更有助益……”
 
魏孝和的身体抽搐得愈发厉害,刘慕辰想要上前去扶他,后者却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身体不住抽住,魏孝和眼白发黑,他伸出那白斑满布的手去抓刘慕辰,嘴里不住吐出白沫与鲜血,他嗫嚅道:“切不可让……让太子……为……为帝……”
 
刘慕辰瞳孔骤缩,袖子上的力道渐渐松去,待刘慕辰回过神来时,只见魏孝和蜷着身体,整个人已毫无生息。
 
身体如置冰窖,刘慕辰动了动已经僵硬的手指,手侧抚上魏孝和的双眼,刘慕辰慢慢替他阖上那眦欲裂的双眼。
 
死不瞑目……
 
刘慕辰在心里念着那四个字,从前只是他们搁在嘴上的一句笑语,原来到了真正面对的时候,心里涌上的悲痛与愤怒竟足以将人活生生地撕裂。
 
刘慕辰慢慢起身,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门外的争执声愈发激烈,似乎已经开打起来……
 
他上前拉开房门,肆虐的狂风贯入屋内,天空不知何时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门外萧易和韩勋并肩站在一起,他们各自手里都执着一把剑,脚边倒着几具尸体,太子带着一众士兵与他们对面而立,每一个人皆是面若寒霜。
 
“爹!”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忽然响起,一个青衣男子手执长剑冲入屋内,他看着倒在桌案旁的魏孝和,眼眶骤红,片刻,他仿佛发疯一般咆哮了起来。
 
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青衣男子和倒在地上的魏孝和,淡淡道:“轩宁王意图剿灭人证,方令此等逆贼行刺尚书大人,如何,本宫说得没错吧?”
 
太子偏头看了看刘慕辰,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啊!!!”那青衣男子大吼一声,他直起身体,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刘慕辰,电光火石间,手里的剑已直直地向他砍去。
 
“青寒!不要!”韩勋大吼一声,正要提剑救人,面前的那群士兵却忽然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萧易身体一转,不顾受伤之危就想去挑魏青寒的剑,孰料平时一直畏畏缩缩的太子却忽然跳到了他面前。
 
萧易微一晃神,下一刻,剑尖刺穿肉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刘慕辰垂首望着插在自己身前的那柄剑,纹丝不动……
 
第39章:硬闯
 
萧易眼露凶光,太子被他那么一瞪,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在那间隙,萧易已冲到刘慕辰与魏青寒之间,他伸出手朝魏青寒的后颈重重一捏,后者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地瘫软下去。
 
萧易侧身将刘慕辰带到身上,他看了看那把几乎要插在他胸口的剑,剑尖已有殷红色的鲜血汩汩淌下……
 
萧易替他拔掉剑,沉声道:“如何?”
 
刘慕辰咬着牙缓缓抬手,片刻,他从前襟里掏出一块玉佩,蔷薇作纹,上头刻着一个大大的“炎”字,那玉佩已被鲜红的血渍沾染,小半生生碎了开来。
 
刘慕辰微一喘息,叹道:“终究还是……裂了。”
 
萧易看着那枚玉佩,眉头紧蹙,刘慕辰从他怀里堪堪站起,感激道:“多谢王爷。”
 
萧易沉声道:“不可妄动。”
 
刘慕辰垂首看了看魏孝和的尸体,还有倒在他身旁的魏青寒,坚决道:“我要进宫。”
 
萧易正想反驳,刘慕辰忽然一个侧身站到他面前,他身形笔直,竟是全然看不出先前受过剑伤。
 
刘慕辰看着萧易的眼睛,目光灼灼道:“有玉佩护身,我并无大碍。”
 
萧易蹙着眉头,他的目光自刘慕辰身上扫过,先前被剑刺伤的地方一片殷红,刘慕辰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有鲜血淌出,萧炎的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突出的那一小块已无光泽。
 
萧易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看着刘慕辰倔强而苍白的脸色,适时,门前才消停下的士兵又一窝蜂地涌了上来,萧易侧身踹飞几个,喊道:“韩勋!”
 
韩勋提剑挑飞一个纠缠不清的士兵,一个纵身跳到刘慕辰身边,萧易身体一动,将两人挡在后头,他对韩勋吩咐道:“护着他,带他进宫。”
 
“王爷!”韩勋惊愣。
 
萧易从腰间的玉带上解下一样东面塞到韩勋手里,叮嘱道:“拿着本王的令牌,从朝咸门走。”
 
韩勋急道:“可此处如此多的卫兵……”
 
萧易提着剑往前一步,他神色淡淡,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他年少成名,这些年征战沙场,胡人凶悍,遇上他闻风丧胆之辈却不计其数,眼下众人见他有动真格之意,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就这些人,本王还不放在眼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三弟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满了。”太子摆了摆手,他移步退到最后方,喝道:“上!”
 
本来迟疑不上的士兵们微微一顿,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暴喝着朝萧易冲去,韩勋逮住机会,拉着刘慕辰便往门外跑。
 
“啊!”有士兵避开萧易,直接提刀往刘慕辰冲去,萧易一剑放倒一排人,又一掌拍在那人的背上……
 
刘慕辰侧首,只见那面色刚毅的男人和无数士兵交战在一起,也不知是谁困住了谁。雨势愈发迅猛,在那一片混乱中,他看见萧易转过头来,那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竟含着淡淡的笑意。
 
刘慕辰的神思在一瞬间有些恍惚,他倚在韩勋的身上,两人迅速遁出魏府,才到门口,刘慕辰的身体便骤然一软,胸口边的伤痕隐隐作痛,刘慕辰忍不住闷哼一声。
 
“没事吧!”韩勋托着刘慕辰,焦急的神色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喊道:“该处理扎伤口!”
 
刘慕辰抓住韩勋的袖子,方才为了让萧易放行,他强撑着身子,眼下乍一出门,淋了凉雨,只觉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一般,他深吸一口气,他一手抓着萧炎的玉佩,一手护着魏孝和给他的那卷纸,喘息道:“先……进宫……面圣。”
 
韩勋咬牙看着神色倔强的刘慕辰,他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头上,喝道:“走!”
 
刘慕辰借力依在韩勋身上,两人冒着大雨寻着最近的小街往皇宫飞跑,雨水冲刷着刘慕辰的身体,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气力正一点点消散……
 
“二位公子三更半夜,是要往哪儿去?”街口前忽然传来低沉的人声,潘煦撑着一把伞悠悠走出,他的身后,几十个面无表情的士兵鱼贯而出,瞬间便将宽敞的街道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韩勋脸色骤变,他抬起手里的剑,冷声道:“这话,该我问丞相大人才是。”
 
潘煦笑道:“太子殿下亲自迎接重要人证,老臣自然要在此处接应了。”
 
刘慕辰抬眼看了看潘煦,喘息道:“只怕丞相大人……从未相信过魏大人吧。”
 
潘煦看着遍体鳞伤的刘慕辰,笑道:“万事小心为上,小女一事,老夫已然受教,这还多亏了王爷与公子呐……”
 
他顿了顿,老神在在道:“老夫与魏孝和一朝为官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老夫最是清楚,即便是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他也定不会任人摆布……”
 
刘慕辰吃力地扬了扬唇角,阻断道:“可惜大人与太子殿下千等万等,等来的却是小人。”
 
从潘煦的反应来看,他应当不知当时他们躲在大理寺内狱中,毕竟从明面上来看,萧易与他们并没有任何关系……
 
不对,祸福馆一事应该已经传开,只要萧允有心,那时的事必然已传进太子耳中……
 
“公子不必费心了。”潘煦看着刘慕辰凝重的脸色,笑道:“北定王入大理寺内狱一事老臣早就知道,只是那是在大理寺,老臣即便知道也不能如何,可是在此处……”
 
刘慕辰心中一凛,为了迅速赶往皇宫,韩勋和他特意挑了条人烟稀少的近路……若是潘煦今夜在这儿将他们杀了,哪怕凭着这雨,都不会留下任何血味。
 
潘煦既然知道他们到过大理寺内狱,那就不难猜到他们会到魏孝和府上,这么说来,太子会出现在魏府中,也不是因为等不到魏孝和,那么多的人,竟全是为他们而准备的?!
 
“还记得当日在御书房前,老臣对公子和王爷说过什么吗?”潘煦扬了扬手,他身后的那些士兵提刀上前,韩勋扶着刘慕辰的腰,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可不是萧易,放不出什么这些人他还不放在眼里的话,更何况刘慕辰还受了伤……
 
“小女自打回府以后便深思恍惚,皇上对老臣如今也多有疑心。”潘煦冷笑一声,喝道:“上!”
 
一声令下,那些士兵个个暴喝出声,倾盆大雨下,甲胄与兵器的声音异常刺耳,韩勋将刘慕辰挡在身后,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刘慕辰紧紧攥着萧炎的玉佩,胸口处传来的疼痛几乎能把他撕裂。
 
他想活下来……他不能死……
 
刘慕辰想起萧炎曾经问他,你为何不惜命?他当时是怎么想来着的,因为觉得自己不会死,因为觉得这是曦源的身子?
 
刘慕辰看着在前头浴血奋战的韩勋,只觉那时说过的话简直可笑至极,他不是不惜命,只是因为来到这个时代后,没有哪一次像这样濒临险境,或者说,没有哪一次濒临险境,是萧炎不在身边的。
 
“小心!”
 
韩勋暴喝一声,刘慕辰使了吃奶的力气踹飞一个迎面而来的士兵。
 
刘慕辰捂着胸口,他想起那日用来拍萧炎马屁时说得半真半假的话……
 
因为有王爷在身后护着我,我信王爷定不会让我出事。
 
当日只以为自己是信口开河,到了此刻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身体竟是比内心还要诚实许多。
 
因为有萧炎在,所以他不担心……
 
雨水朦胧着双眼,刘慕辰望着前头拼死抵抗的韩勋,忽然有种愧疚感。自己眼下帮不上忙,他替自己挡着,自己还尽想着萧炎……
 
难道真是快死了?所以念叨的也多了?
 
“驾!”就在刘慕辰的意识愈发模糊之际,街尾忽然传来一阵驾马声。刘慕辰堪堪转过去,只见一人驾着一辆马车疾速行来……
 
“手!”那人一手驾着马车,另一手迅速地将刘慕辰拉上车子。
 
“王……”刘慕辰本能地开口,却见那驾车之人蒙着面,正是萧炎从祸福馆里带回来的那玄衣剑士。
 
剑士与刘慕辰对视一眼,随后旋身跃下马车,他跳到韩勋身边一推他的肩膀,沉声道:“走。”
 
韩勋后背撞上马车,他看着那剑士提剑迎上前头蜂拥而至的士兵,微一愣神。
 
“韩大哥。”刘慕辰轻唤一声,韩勋反应过来,立马侧身翻上马车。
 
“驾——”
 
韩勋一拉缰绳,马车飞也似地冲了出去,赌在前头的士兵纷纷侧让,潘煦见状,大喊道:“追!”
 
“做梦。”玄衣剑士冷哼一声,剑气所到之处,兵士们个个脖颈流血,瘫倒在地。
 
雨水铺天盖地地洒下,上京城少人路过的这条街道渐渐血流成河……
 
韩勋手持萧易的令牌,从朝咸门进宫,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深入内庭,方被禁军给团团围住。
 
“什么人!”大雨中回响着禁军统领的喊声。
 
“兵部尚书韩建渊之子韩勋,奉北定王之命,有要事禀报!”说着,他朝那统领亮了亮萧易的令牌。
 
那统领看了一眼,又道:“那车内又是何人?!”
 
刘慕辰扒拉着车门从里面俯身走出,那统领见他满手是血,当即一惊,刘慕辰在韩勋的搀扶下走入雨中,他步履蹒跚,慢慢停在那统领面前,那双引人的桃花眼里曝出坚毅凌厉的光芒,他将那碎了小半块的玉佩摊在手掌上,血渍糊满玉面,刘慕辰沉声道:“事关……重大,请大人……网开一面。”
 
第40章
 
龙涎香味自炉中悠悠而发,萧世显的面容在一片雾气中显得迷蒙而叵测。
 
“皇上!太子党同伐异,为置轩宁王于死地,不惜谋害朝廷命官,陷万民于水火之中!我二人拼死面圣,求皇上明鉴,还难民与王爷一个公道啊!”
 
韩勋说完,便一头磕在了御书房冰冷的地上。刘慕辰跪在他身边,那遍体鳞伤的身子早已湿透,他轻轻喘息着,仿佛随时都能瘫倒在地。
 
“这药……是魏大人亲自交给草民的,请……皇上过目。”刘慕辰从袖子里掏出魏孝和先前递给他的小瓷瓶,一旁的掌事太监见状,急忙接了转呈给萧世显。
 
萧世显放下魏孝和亲书的那张供词,他阖着眼沉默良久,对那太监道:“找太医院院判来。”
 
那太监应声,萧世显又道:“把轩宁王给放出来。”
 
刘慕辰闻言,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他身子一软,几乎就要晕倒,好在韩勋眼疾手快,在他后面及时拖了一把。
 
刘慕辰稳了稳心神,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晕倒的时候,萧世显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他有些心慌。
 
“易江!”萧世显对着外头大喊一声。
 
外头进来一佩刀士兵,看那装束,正是先前在外头挡着韩勋和刘慕辰的禁军统领。
 
易江走进门来,对萧世显躬身道:“皇上!”
 
萧世显沉着面孔,淡淡道:“户部尚书魏孝和罔顾圣命,因与轩宁王萧炎暗结私仇,隧戕害流民,嫁祸于其,现已畏罪自尽,传朕旨意,收押魏孝和满门,听候发落!”
 
易江微微一愣,领命道:“是!”
 
刘慕辰看着退出门去的易江,脸上浮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看着萧世显意味深长的神情,惊道:“皇上!”
 
那纸上写得一清二楚,魏孝和分明是受了太子的威胁,又怎么会变成跟萧炎暗结私仇?!看萧世显方才的模样,竟是丝毫没有要惩罚太子的意思?!
 
萧世显看了刘慕辰一眼,淡淡道:“炎儿放出来了,你也该安心了。”
 
刘慕辰瞳孔骤缩,他不顾满身伤痕,就着跪地的姿势用膝盖往龙案前挪去,他凝视着萧世显,忽然一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草民斗胆,请皇上降罪太子!”
 
那一声吼得铿锵有力,直把在场的每个人惊得脸色苍白。韩勋心中虽与刘慕辰一样惊愕不已,却也不曾料到他居然会如此直白。
 
萧世显垂首看着刘慕辰,不知是不是刚才那一吼扯到了伤口,他的胸前又慢慢洇出暗红的血渍。
 
刘慕辰咬着牙,他那痛得狰狞的脸上布满了不甘与愤怒,他想起那些口吐白沫的难民,想起那个倒地不起的小女孩,想起魏孝和含恨的面容,还有魏青寒那饱含愤怒的一剑。
 
还有……
 
萧炎暗自露出的,那自责痛苦到能把人逼疯的脸。
 
“请皇上降罪太子!”刘慕辰单手攀上案沿,重申道。
 
萧世显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沉声道:“你伤势过重,韩勋,带他下去疗伤。”
 
“皇上!”刘慕辰大喊一声,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他强撑着身子,咬牙道:“请皇上降罪太子!”
 
萧世显看着刘慕辰,蹙眉道:“朕让你留在炎儿身边,是看你安分守己,你若再如此纠缠不休,休怪朕无情。”
 
刘慕辰对于萧世显的威胁之语置若罔闻,只是一味地盯着眼前这个君心难测的皇帝,他实在不明白,萧世显本就不喜太子,太子又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为何不降罪于他?
 
原着里所描述的萧世显虽不像汉武帝、唐太宗那般是一个流芳千古的明君,但至少不是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君,如今怎会……
 
萧世显察觉到刘慕辰眼里的质疑之色,他不悦地蹙起眉头,冷声道:“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
 
“是!”
 
两个侍卫快速走入御书房,韩勋一看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唯恐他们用力过度加重刘慕辰的伤势,急忙求情道:“皇上!曦源公子重伤在身,眼下约莫是糊涂了!还望皇上恕罪!”
 
萧世显不语,那两个侍卫大马金刀地走上来,眼看就要架着刘慕辰的胳膊往外拽,隔门外的雨声中忽然传来内监总管的惊呼声:“王爷且慢!容咱家先做通报再……”
 
话还未说完,御书房的门便被人大力推了开来,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萧炎沉着脸闯入房内,他的身体已被雨水完全打湿,垂落的发丝黏在脸侧,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旁若无人地走入房内,如墨玉一般的眼睛里闪着寒光,他朝伏地不起的刘慕辰悠悠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要将脚下的土地碾碎殆尽。
 
“王……爷……”刘慕辰堪堪转头,视线尚未触到萧炎的脸,整个人便被他轻柔地抱了起来。
 
萧炎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处,刘慕辰可以感觉到,萧炎抱着自己的手正在不住发颤,良久,他低声道:“是本王错了……”
 
那声音是刘慕辰从未听过的低沉与沙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萧炎的嗓音里暗含哭腔。
 
怎么可能……他是萧炎啊,怎么可能会哭呢……
 
刘慕辰的意识愈发模糊,萧炎的怀抱仿佛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去抓萧炎的袖子,轻道:“太……太子……”
 
话还未说完,那凭着意念支撑着的身体终是受不住铺天盖地涌来的痛苦与疲惫,黑暗在瞬间到来,刘慕辰的身体宛如一具破败的木偶一般瘫在了萧炎的怀中。
 
“慕辰……你快醒醒啊,看看姐姐!”
 
“医生,我弟弟怎么样了?”
 
刘慕辰蹙了蹙眉,他听到周遭有此起彼伏的人声响起……
 
医生?弟弟?是大姐和大哥嘛?可是自己不是穿越了么,怎么会……
 
“王爷!你冷静一点!”
 
“是啊王爷,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的!”
 
眼前一片黑暗,刘慕辰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那似乎是韩珂还有莫许的声音。
 
“你为何让他进宫!你明知道他受了伤!”
 
刘慕辰的心里猛地颤了一下,那撕心裂肺的咆哮声像一把铁锤,毫不留情地锤在他的四肢百骸上。
 
是萧炎的声音……
 
先前听到自家大哥大姐声音的疑惑瞬间被埋入内心深处,刘慕辰的意识渐渐清晰,脑中不停地回响着先前萧炎的嘶吼。
 
“我信他。”萧易看着萧炎,他的眼神依旧波澜不惊,但从那微蹙的眉头与暗沉的脸色来看,他此刻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哎呦,公子求求你快醒吧!莫某人求您了!”眼见萧易和萧炎对面而立,一副剑拔弩张要把屋顶掀了的模样,莫许忍不住念叨起来。
 
刘慕辰蹙了蹙眉,原本头就疼得发胀,这会儿被莫许一念,整个人更是哪里都不自在,他暗暗动了动嘴,嗫嚅道:“别念了。”
 
莫许微微一愣,视线落在刘慕辰脸上一动不动,良久,后者堪堪睁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别念了。”
 
莫许看着刘慕辰的眼睛,片刻,他转头大喊道:“王爷!公子醒了!我就说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如今……”
 
刘慕辰:“……”
 
还不如听他念叨呢。
 
刘慕辰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正是感慨之际,身体上方忽然被一层阴影笼罩,后背传来一阵热意,刘慕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紧紧箍在怀里,却是小心地避开了他身上所有的伤口。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慕辰,脸上纷纷浮出惊喜之色。
 
萧易、韩珂、宇文旭,还有……
 
刘慕辰看着站在一旁嘿嘿直笑的莫许,自动将其忽略了过去。
 
“没事了。”刘慕辰扬了扬唇角,他抬手拍拍萧炎的后背,竟是全忘了往日他最在意的那“众目睽睽”四字。
 
“你知道你昏了多久吗?”萧炎将头埋在刘慕辰颈边,沉声道:“整整七日,太医院那帮老家伙说你醒不醒但凭造化,气得本王差点烤了他们……”
 
刘慕辰想笑,却因为太久没有发声,那嗓子一动,听起来倒像是咳嗽,萧炎一听,整个人顿时一颤,他急忙松开刘慕辰,重新将人塞进被窝,对着门外喊道:“孙青!快把药拿来!”
 
萧易淡淡道:“再备些粥。”
 
萧炎看了他一眼,想来是因为刘慕辰醒了的关系,他对着萧易的脸色已没有先前那么难看了。
 
刘慕辰乍一听那“粥”字,整个人顿时一怔,他用手攥了攥被角,偏头对萧炎问道:“那些难民怎么样了,还有魏家,太子……”
 
众人一阵沉默,刘慕辰蹙了蹙眉,手上忽然传来一阵热意,萧炎包裹着他的手,眼里闪过一丝挣扎,良久,他轻声道:“顽疾已除,父皇准了先前的折子,现下屋子也盖起来了,你放心吧。”
 
刘慕辰盯着萧炎,忽然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认真道:“皇上只准了盖房子?”
 
萧炎微微一愣,片刻,他仿佛没事人一般握住了刘慕辰的手腕,正想转过话题同他打趣,却见后者一脸凝重地望着他。
 
萧炎犹疑片刻,恰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
 
“狗皇帝!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你冷静一点!”
 
刘慕辰心里一动,即使是在屋内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外头人尖锐的争执声,那是韩勋和魏青寒的声音……
 
第41章
 
魏青寒的嘶喊声宛若厉鬼,即便是隔着一座墙,也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你如今冲出去又有何用!若你爹还在世,他定望你保全自己!”
 
韩勋的吼声犹若雷鸣,众人眼见外头的争执声愈发激烈,心里暗道不妙。以韩珂为首,宇文旭和莫许纷纷夺门而出,刘慕辰听着众人不停扯拉魏青寒的声音,挣扎着就要下床。
 
“别动!”萧炎用力摁住他的肩膀。
 
刘慕辰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不禁想起那夜萧炎抱着自己发抖时的模样……
 
潇洒俊逸的脸上蒙着一丝疲惫与慌乱,刘慕辰望着萧炎微微发红的眼睛,心头涌上来的执拗顿时烟消云散。
 
他慢慢抬起手,手掌在快要触到萧炎头顶的那一瞬微微一顿,后者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竟是乖乖地将头往刘慕辰的手上送了送。
 
刘慕辰愣了愣,他试探性地摸了摸萧炎的脑袋,片刻,他轻笑道:“我没事了。”
 
萧炎任由他摸着,脸上的神情依旧极为认真:“你好好躺着。”
 
刘慕辰无奈地扬了扬唇角,门外的争执声犹在继续……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刘慕辰看着萧炎的眼睛,他的动作没有先前那般激烈,然就是这般平静的模样,却让萧炎心头一颤。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父皇下令,灭魏氏三族。”
 
刘慕辰瞳孔骤缩,他想起魏孝和临去前的请求,心头不禁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保全九族人的性命,却仍有三族人无可幸免……
 
刘慕辰垂着眼敛,他听着外头魏青寒愤怒的吼声,轻道:“那魏公子……”
 
萧炎道:“知道你想保他,特意从天牢里弄了个死囚替上,个中情由日后再同你细说,若非如此,凭他刺伤你这点,本王也非要他好看不可。”
 
刘慕辰哭笑不得,萧炎那话说得恶狠,但他知道,一旦萧炎了解真相,他同样会替魏孝和保下魏青寒,毕竟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刘慕辰沉默片刻,问出了一直梗在心里的问题:“皇上如何处置太子?”
 
此话一出,萧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刘慕辰见状,不由想起那夜萧世显知道真相后,那寡淡到让人觉得恐惧的脸……
 
他直直地盯着萧炎,后者不语,屋内霎时静如死海。
 
“父皇暗中革了太子手里的职务,连带着潘丞相,眼下亦无上朝参政之权。”
 
刘慕辰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萧易还在房内。
 
“暗中?”刘慕辰蹙着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萧易话里的关键词。
 
萧易看着刘慕辰的眼睛,沉声补充道:“他依旧是太子,潘煦依旧是丞相。”
 
刘慕辰身体一颤,整张脸瞬间冷了下来,他慢慢放下放在萧炎头上的手,那夜魏孝和亲自将供状塞进他手里的画面犹在眼前……
 
“为什么?”刘慕辰看着掌间的纹路,门外魏青寒的声音依旧不曾停歇,他沉默片刻,脸上忽然浮出一个讥讽的笑容:“魏大人受他胁迫惨遭灭族,他身为一国太子,为一己私利陷害手足,戕贼万民,却何以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储君的位子上?!”
 
刘慕辰越说越激动,胸膛在那满腔的愤怒下忍不住浮动起来。萧炎握着他的手,不住道:“你先别气。”
 
语毕,又不禁朝萧易投去一个不善的眼神。太医先前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让刘慕辰有剧烈的情绪起伏,他倒好,一下子把事情都倒出来了……
 
萧易对萧炎的眼神恍若不觉,他接着道:“因为他是太子,是一国储君,所以绝不能为一己私利陷百姓于水火之中,可是他做了……”
 
萧易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起来:“谁都能对不起百姓,可我们萧家不行,太子不行,父皇不能让百姓对朝廷失去信心……”
 
“所以为保朝廷之威,那些受难的百姓就活该被蒙在鼓里?!”
 
萧易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慕辰,后者脸上充斥着质问之色,萧易看着他堆满愤怒的脸,轻叹道:“你好生歇着吧。”
 
语毕,他旋身出门,那一转太过干净利落,以至于刘慕辰并没有察觉到,萧易那张向来寡淡的脸上隐隐浮出一丝愤怒与不甘之色。
 
“不可动气。”萧炎用指腹轻轻勾去刘慕辰散在额前的发丝。
 
刘慕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良久,他道:“原是我太天真。”
 
萧易先前平淡的反应虽然令他恼火,但细细想来,历朝历代这样恶心人的事又何曾少过?锦绣河山下有多少沉冤枯骨,只怕统治者穷尽一生亦无法筹清……
 
只是……
 
刘慕辰偏头看了看萧炎,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失望,他喃喃道:“王爷生在帝王家,该是见惯了这些吧……”
 
萧炎不语,他垂首望着刘慕辰,忽然俯身与他额头相抵,两人的目光交融在一起,萧炎沉声道:“你是在怪我漠然无情?”
 
刘慕辰微微一顿,心里想得虽没萧炎说的那般严重,却多多少少有那么点意思,他轻叹道:“我只是想着,王爷与旁的皇室中人总有些不同……”
 
萧炎愣了愣,脸上忽然扬起一个俊逸无双的笑容,他将唇靠近刘慕辰,两人的鼻息融在一起,相距不过半寸。
 
“我自然与众不同。”萧炎愉悦地笑了笑:“不然你当初又怎会选本王呢?”
 
他看着刘慕辰,不等后者答话,又兀自道:“该出的怒气早就出了,你可知你晕的这些日子,本王是怎么过的?”
 
离得越近,萧炎眼白上的血丝便愈是清晰……
 
刘慕辰一时语塞,萧炎又道:“我若在你面前气恼,你可会受我影响?”
 
刘慕辰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萧炎笑道:“既如此,我宁愿憋死。”
 
那平平淡淡的五个字,却让刘慕辰心里骤然一动,他看着萧炎,竟是一点都不觉得对方是在哄他,他相信萧炎,自打那夜几乎被潘煦逼入绝境之后,他便彻底认清了这点。
 
“你的玉佩……”刘慕辰看着萧炎的眼睛,有些心虚道:“被我弄碎了。”
 
萧炎不以为意道:“它替你挡了半剑,也算死得其所。”
 
刘慕辰蹙眉道:“那毕竟是皇……皇上亲赐给王爷的,如此恐怕不妥。”
 
刘慕辰发现,他现在一提到萧世显,心里总有些芥蒂。
 
“放心,它对你有救命之恩,本王已给它找了大夫了,待痊愈后,依旧让它护着你。”刘慕辰扬了扬唇角,似乎是被萧炎的话给逗乐了,正想回应,却见后者望着自己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方才心里存着满肚子的话倒是不觉,眼下忽然静下来,刘慕辰只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头。
 
萧炎跟他靠这么近做什么?唉?怎么感觉身上有些发热,什么情况?
 
萧炎看着刘慕辰佯装淡定的神情,沉声调侃道:“你何以双颊绯红?”
 
灵动的眼珠子微微一转,刘慕辰小声道:“可能是旧伤未愈,烧着了。”
 
萧炎凝视着刘慕辰有些无措的模样,不禁笑道:“既如此,让本王来探探……”
 
刘慕辰愣了愣,下一刻只觉脸颊处传来一股热意,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刘慕辰感觉萧炎炙热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那一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啊——”恰在这时,两人的身畔忽然响起一阵惊叫声,刘慕辰双手摁住萧炎的胸膛一把将他推开,后者本不想动,但因顾虑到刘慕辰的伤口,只得作罢。
 
萧炎看着慌慌张张捧住药碗的孙青,有些不悦道:“进来怎不说一声?”
 
萧炎本不计较这些虚礼,更何况刘慕辰受伤以来,萧炎一门心思只顾日夜相陪,其他人也是惴惴不安,哪还有功夫计较这些,因而孙青这回也没放在心上,孰知……
 
萧炎面色不善,刘慕辰难得乖乖让他亲一回,他这甜头还没尝够呢,竟就这样被人坏了好事?
 
孙青心里直犯嘀咕,他悄悄看了眼刘慕辰,后者脸色又黑又红,真是说不出的复杂……
 
“公子!”眼看刘慕辰要开口,孙青急忙将药碗搁到他床边,直道:“药给您搁这儿了,您可千万别动气!别动气!”
 
刘慕辰看着孙青手足无措的样子,本来一肚子的怨念忽然散去了不少,他哭笑不得道:“你这是做什么,我总不至于吃了你。”
 
孙青暗暗看了眼萧炎,小声道:“王爷说不能惹您生气,不然不管是谁,都只有被烤的份……”
 
刘慕辰眨眨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萧炎,打趣道:“王爷这是想肉想傻了吧?”
 
萧炎握着刘慕辰的手,认真道:“是想烤肉的主人想傻了。”
 
刘慕辰无视他炙热的眼神,偏头道:“长街头卖猪肉的老张手艺倒也不错,颇有我当年的风范,王爷不若考虑将人带回府里来?”
 
萧炎:“……”
 
“大哥,你这……”
 
“不能让他这样下去了。”
 
屋内的气氛方缓和下一点,外头又忽然传来韩勋、韩珂两兄妹的声音。
 
萧炎眼敛微阖,沉声道:“什么时辰了?”
 
孙青道:“午时……”
 
刘慕辰心里一动,电视剧小说看多了,对午时两个字总是分外敏感。
 
刘慕辰握紧萧炎的手,眼里渐渐曝出挣扎与痛色,他沉声道:“魏大人临终前曾言……切不可让太子登上帝位。”
 
萧炎凝视着刘慕辰,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刻入他的眼中,他的声音很轻,却含着惊人的执着:“有我无他,非胜即亡。”
 
刘慕辰眯了眯眼,他越过萧炎的肩膀望上窗外,这一日的阳光甚是绚烂,却令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一日的午时三刻,户部尚书魏孝和三族被灭,刑场前骂声飞天,偶有异论,却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第42章
 
自打魏孝和三族被灭,萧炎被证无罪后,赈灾的担子又一下子落在了他的肩上。
 
刘慕辰倚在床头,他定眼望着窗上婆娑的树影,思绪百转。
 
距他醒来又过了七日,这些天他见到萧炎的次数屈指可数,只因后者每每回来时已近深夜,总是偷摸着那难得空闲的几个时辰回来看看熟睡的刘慕辰,第二日天蒙蒙亮则又急忙赶回城郊。
 
“铁打的也受不了……”刘慕辰喃喃地叹了口气,他虽抗不过疲意,到了深夜总是昏昏欲睡,但每每萧炎靠近他时,他却总能敏锐地感觉到……
 
今夜得撑到他回来,不劝他一回不成,真把自己当变形金刚了?
 
刘慕辰正暗自琢磨着,门外忽然响起孙青的声音:“见过王爷!”
 
我靠?又来了?
 
刘慕辰在心底嚎叫一声,孙青这一声喊的虽是“王爷”,但那语调比之面对萧炎时却要低沉呆板了许多。
 
所以说有些东西是会传染的……
 
刘慕辰复杂的心理活动纤毫毕露地呈现在脸上,萧易进来时,就见他摩挲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看样子精神是大好了。”萧易走入房内,他的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刘慕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一整脸色:“见过王爷。”
 
萧易恍若不见,他坐到刘慕辰身边,驾轻就熟地拿起碗里的勺子,正想给刘慕辰喂药,却在对上后者的眼神后微微一顿,片刻,他将药碗慢慢递到刘慕辰手里,叮嘱道:“烫。”
 
刘慕辰用勺子搅弄着药碗里的棕色液体,萧易并非头一回来,这些天萧炎不在,刘慕辰除了对着窗子发呆,剩下的那点功夫都用来与萧易……
 
朝夕相对?
 
刘慕辰嘴角一抽,愣了半天也只想出这么一个词。
 
这府里的人都跑哪儿去了,怎么回回进来送药的都是萧易?
 
刘慕辰正心里暗犯嘀咕,萧易忽然道:“这些日子,太子和潘相手底下的人又起来了。”
 
刘慕辰微微一愣,萧易每回来都会给他带些朝堂上的消息,这也是他日日跟他大眼瞪小眼里唯一能让他有些兴趣的事了。
 
经魏家一事,刘慕辰对太子和潘煦的好感可谓彻底清零。他凝视着那热气腾腾的药碗,沉声道:“皇上宽恕他们了?”
 
萧易道:“并非宽恕,只是这朝堂里的中流砥柱,有不少都跟潘家沾边,父皇若刨根究底,只怕连朝都不用上了。”
 
刘慕辰眼帘微阖,搅弄着汤药的手渐渐停了下来。
 
萧易凝视着他,房内一时无声,良久,他慢慢将手抬到刘慕辰的耳畔……
 
“见……见过王爷!”外头传来孙青惊讶的声音,房内的两人尚未回过神,就见萧炎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闯进门来。
 
“王……爷?”
 
萧炎脚步一顿,他看着房内靠得极近的二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三哥真是好兴致,听闻北面的胡人又不安分了,三哥放着军务不处理,专到小弟府上逗留,不知是何道理?”
 
刘慕辰暗暗看了眼萧炎,视线恰好与其对上,他微微一愣,急忙偏过头去,不知为何,他总有种心虚的感觉。
 
萧炎眯了眯眼,他走到床边,不顾萧易在场,竟也径自坐到了榻上。
 
虽说王府的床比较宽敞,但一下挤进三人,整个空间顿时变得狭小起来,更遑论还是萧炎和萧易这两个大男人……
 
哎,如果是花姑娘就好了。
 
刘慕辰在心里暗暗脑补了下自己左拥右抱的场景。
 
萧易淡淡地望着萧炎,后者搂着刘慕辰的肩膀,一副猎豹护食的模样。
 
“父皇从前总说七弟聪慧过人,如今看来……”萧易顿了顿,淡淡道:“却跟个三岁孩童一样。”
 
刘慕辰眨眨眼睛,他听到了什么?萧易居然会在言语上对萧炎进行人身攻击?
 
萧炎不为所动,他扬了扬唇角,不为所动道:“这叫神童。”
 
两人定定地看着对方,刘慕辰在一旁望着,只觉又好玩又好笑,还神童呢,简直跟智障儿童没差好吗?
 
萧易察觉到刘慕辰幸灾乐祸的神情,他看了眼后者手里的药碗,提醒道:“凉了。”
 
刘慕辰心里一动,他一低头,不料那药碗却被萧炎抢先夺了过去。他旁若无人地舀起一勺药递到刘慕辰嘴边,不容置疑道:“张嘴。”
 
刘慕辰:“……”
 
他本不愿乖乖顺从,但在瞧见萧炎眼底那浓重的黑眼圈之后,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罢了,不闹腾了……
 
刘慕辰暗暗叹了口气,乖乖张嘴让萧炎将药喂到自己嘴里,后者扬了扬唇角,那张自打进来以后就半沉着的脸终于转回了正常。
 
萧易静静站在一旁,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又传来孙青的声音:“王爷走好。”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偏头望了望,方才还站在那儿的萧易竟已没了踪影……
 
“人都走了。”萧炎看着刘慕辰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禁道。
 
刘慕辰瞥了眼那空空如也的药碗,好笑道:“王爷这是打哪儿受的气?”
 
萧炎盯着刘慕辰看了一会儿,无奈笑道:“对着你,怎就气不起来呢?”
 
刘慕辰脸上一热,他看着萧炎那张潇洒俊逸的脸,不禁道:“竟会说胡话。”
 
“你和从前不同了。”萧炎望着刘慕辰,忽然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萧炎那双如墨玉一般的眸子直直地倒映在刘慕辰的眼里,他沉声笑道:“比从前解风情了。”
 
刘慕辰想装傻,却又发现被刘雅逼着看了那么久的耽美小说,对于个中套路都熟悉无比,眼下萧炎对自己的心思,他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些的……
 
刘慕辰暗忖片刻,低声道:“容我想想。”
 
萧炎微微一愣,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之色迅速蹿上脸颊,他本只是抱着挑逗的心思,却不想刘慕辰这回竟是认真应了他。
 
“你……”
 
“来年秋试,王爷可否让我一试?”
 
萧炎这头还没兴奋完,那头刘慕辰却冷不丁冒出一句让他瞠目结舌的话,萧炎惊愣片刻,无奈道:“你怎么说一出是一出?”
 
刘慕辰讪讪笑道:“想到便说了。”
 
萧炎定定地望着他,在确认他说的不是玩笑话之后,神色不禁认真起来:“你想入朝为官?”
 
刘慕辰微微颔首。
 
萧炎蹙眉,似有些不悦:“为何?”
 
刘慕辰似乎没想到萧炎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暗忖一会儿,若有所思道:“丞相在朝一天,魏大人和难民之事便少不了,潘家势大,对王爷亦是不利,所以我想……”
 
萧炎阻断道:“你若入朝,又当如何?”
 
刘慕辰微微一愣,这些天发生的事足以证明,他这个半吊子原着党在这个世界里有很多无法控制阻止的事,只是……
 
刘慕辰直视着萧炎的眼睛,认真道:“站在漩涡中,才能真正看清水的流向。”
 
萧炎不为所动,只道:“却也有可能粉身碎骨。”
 
刘慕辰眼敛微阖,低声道:“我必尽己所能助王爷一臂之力,若是不慎粉身碎骨,必不会牵连……”
 
萧炎搂住刘慕辰的手骤然一紧,他沉声道:“竟说胡话。”
 
他顿了顿,忽然将头埋进刘慕辰的肩膀:“本王只是担心你……”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座王府,不可能留刘慕辰一辈子。
 
刘慕辰愣了愣,他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其实,他是知道的,自己迟早会动这心思……
 
实在是不甘心被太子和潘煦牵着鼻子走,更何况……
 
“若王爷不弃,我必誓死襄助王爷。”
 
萧炎微微一愣,良久,他微动双唇,在刘慕辰耳畔轻轻留下四字:“生死相随。”
 
刘慕辰阖上眼,双臂慢慢攀上萧炎的后背,将他轻轻搂住……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盖房之事今晚竣工,夜里回不来,便挑了现在。”
 
刘慕辰微微颔首,正想叮嘱萧炎好生照看身子,门外忽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
 
“王爷!王爷!”满室的温情在孙青那两声嗷嗷乱叫中化为泡影,萧炎不悦地蹙起眉头,正想开口赶人,孙青又急急喊道:“魏公子……魏公子他!”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知道大事不妙了。
 
萧炎替刘慕辰披上外袍,随后连搂带抱将人带出房外,才走到魏青寒的房门前,就听到一声铮铮脆响。
 
“你不是我的对手。”玄衣剑士手里提着一把剑,锐利的眼神落在夺门而出的魏青寒身上,分毫不让。
 
刘慕辰探头看了看他,那日被魏青寒莫名刺了一剑,倒没有好好观察他的相貌,眼下乍一看,他皮肤白皙,面色温润如玉,倒是位难得清秀俊朗的公子哥。
 
然而……
 
这位清秀俊朗的公子哥此刻却是一副让人瞠目结舌的狼狈样,青衫皱乱,披头散发,手里还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长剑。
 
“不杀萧焕和潘煦,难解我心头之恨。”魏青寒眼含冷色,那眸中含着的恨意在不自觉扭曲了他那张俊秀的脸。
 
刘慕辰心里一动,魏青寒所说的萧焕,正是当今太子。
 
之前提剑要杀皇帝,现在又要提剑去杀太子和丞相……
 
刘慕辰暗叹一口气,要说这魏青寒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自己伤了整整半个月,他则是被韩勋打晕,又发烧发了数日,加上魏家的事,眼下虽是刚醒,只怕已是心力交瘁……
 
原着里说魏青寒学富五车,授业其父魏孝和,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是翰林院赫赫有名的学士,加之他与韩勋关系甚佳,武功方面也耳濡目染了不少,正可谓是如今众官家子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最有出息的,现下却像只没头脑的苍蝇一样要杀要砍。
 
“魏公子。”刘慕辰凝视着他,忽然唤道。
 
魏青寒看见刘慕辰,整个人微微一怔,他踟蹰片刻,越过那玄衣剑士走到刘慕辰面前,未等后者反应,他便双手捧剑跪了下来:“那夜骤逢丧父之痛,又受太子蛊惑,魏青寒一时脑热伤了公子……如今不求公子原谅,只愿公子等我报完那灭族之仇,再……”
 
“谁要等你报完灭族之仇?”刘慕辰垂首看着自说自话的魏清寒,脸上忽然浮出一个莫名的笑容,他拿起魏青寒手里的那把剑,后者微一晃神,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第43章
 
魏青寒怔怔地看着那把被丢在一旁的冷剑,显得有些无措。
 
刘慕辰道:“公子拿着这剑冲出去,可想过要如何报仇?”
 
魏青寒恨恨道:“潘煦隔三差五便会去金瑶楼过夜,这在朝中已是不传之秘,只要伺机而动……”
 
金瑶楼,即上京城赫赫有名的青楼,里头的姑娘品质上佳,人们常在暗地里将金瑶楼与寻玉楼并称天下“风月双壁”。
 
刘慕辰道:“朝中想要潘煦性命之人何其多,若他去金瑶楼时那般好下手,何以如今他还能在里头风流快活?”
 
魏青寒沉默片刻,低声道:“伺机而动,总有……”
 
“公子并无十足把握,即便解决了丞相,那太子又当如何?”刘慕辰阻断魏青寒的话,他抬手摁住后者的肩膀,慢慢蹲下身子。
 
萧炎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一旁的玄衣剑士见状,不由得蹙起眉头。
 
“一柄剑,杀不了任何人。”刘慕辰看着魏青寒的眼睛,认真道:“公子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魏青寒浑身一怔,刘慕辰的那句话仿佛一桶冷水,浇在他的身上,直把他的四肢百骸冻得生疼。胸口剧烈起伏,他握紧双拳恨恨砸在地上,低吼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总算是承认了……
 
刘慕辰暗暗叹了口气,魏青寒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那样冲出去什么都干不了,可是丧父之痛,灭族之恨,让他急于寻求一个发泄的缺口……
 
秋风簌簌而过,落叶拂过魏青寒失措愤怒的脸,刘慕辰看着他,良久,他认真道:“若公子信我,可否让我成为公子手里的剑?”
 
魏青寒微微一愣,萧炎侧首看着刘慕辰,脸色不由得沉下了几分。
 
“来年秋试,在下欲奋力一搏,公子学识渊博……”刘慕辰放下搁在魏青寒肩膀上的手,朝他慢悠悠地作了个辑,认真道:“请公子教我。”
 
魏青寒面露怔色,待反应过来后,急忙道:“魏青寒何德何能,如何教得了公子?何况……”
 
他本聪慧过人,乍一冷静下来,便迅速明白了刘慕辰话中之意……
 
魏青寒沉默片刻,冷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若报家门之仇都要假托于旁人,那……”
 
“所以我才让公子将我当剑使啊。”刘慕辰早就料到像魏青寒这样的读书人,一定是大道理一套又一套,不会轻易应允,他慢慢托起魏青寒的手,笑道:“执剑人是公子,公子尽管使我就是。”
 
魏青寒愣愣地看着刘慕辰,曦源公子风华无双,昔年在寻玉楼,不少人为得他真心一笑一掷千金,如今近距离看着,饶是像他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都不由一怔。
 
他犹在思忖之际,一直耐心蹲在刘慕辰身边的萧炎忽然拉着他站了起来。
 
他垂首望着魏青寒,淡淡笑道:“公子教他,你那一剑,本王可既往不咎,不然……”
 
萧炎看了看那玄衣剑士,吩咐道:“魏公子大病初愈,不可再受凉,你带他回去好生歇着。”
 
刘慕辰眨眨眼睛,还没回过神来,人便被萧炎半搂半抱地拖走了。
 
“唉,王爷。”刘慕辰被萧炎拥着进屋,他想起先前的场景,忍不住道:“魏公子心情本就不好,你说话怎也不客气些?”
 
“你再与他客气下去,只怕就要跪一晚上了。”萧炎偏头看了看脸色有些苍白的刘慕辰,沉声道:“你光心疼他,怎不心疼心疼你自己?”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想起萧炎马不停蹄赶回来只为守着自己,原本那些要出口的不以为然的话忽然出不来了,他看着眼前的人,不禁想找个法子哄他开心。
 
“有王爷心疼我……”刘慕辰双手环上萧炎的腰腹,腆着脸嘿嘿笑道:“我自个儿就忘了嘛。”
 
那宛如小男孩耍赖撒娇一般的声音让萧炎浑身一颤,他垂首看着刘慕辰,眼神不禁深邃起来。
 
“王爷!”刘慕辰惊呼一声,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萧炎将人打横抱起,一路疾走放到卧榻上,热意扑面而来,萧炎伏在他的身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完了……好像玩脱了……
 
刘慕辰行眼珠子直转,萧炎凝视着他,忽然将手蒙上了他的脸。
 
“王爷?”刘慕辰疑惑道。
 
萧炎伏在他耳畔,沉声道:“本王容你想,但答案只能有一个。”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往后莫要随意说要成为他人之剑这样的话。”
 
刘慕辰笑哄道:“那便成为王爷的剑。”
 
萧炎道:“你想扎死本王不成?”
 
刘慕辰不解道:“王爷何意?”
 
萧炎伏到他耳畔,低声道:“你当本王的剑,本王舍不得拿出来使,成日抱在怀里,岂不是要把自己扎死?”
 
刘慕辰闻言,脸上倏然一热,萧炎的声音既低又磁,再配着那话里的含义,实在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套用一句现代俗语,那就是,耳朵要怀孕了。
 
“王爷蒙着我的脸做什么?”良久,刘慕辰低喃道。
 
萧炎沉默片刻,嘟囔道:“怕看着你,本王忍不住。”
 
刘慕辰:“……”
 
两人腻歪了整整一个下午,是夜,萧炎又风尘仆仆地赶回城郊,奇特的是,这一夜向来嗜睡的刘慕辰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整夜脑子里尽是萧炎白日搂着他低语不休的模样,而这样的状态直到魏青寒开始给他授业时才方有好转。
 
“上善者,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魏青寒微微一顿,他看着提着本书昏昏欲睡的刘慕辰,干咳道:“公子……”
 
刘慕辰本已眼皮拉拢,欲与周公一较棋艺,乍一听到魏青寒的声音,顿时腰杆挺得笔直。
 
刘慕辰暗叹一声,想他以前上学的时候,那是连校长都不放在眼里的风云人物,从小到大唯一怕过的除了自家大哥,就只有魏青寒了。
 
是他请魏青寒当的师父,若是不好好就学,这公子哥一旦失望,又要提剑冲出去杀太子杀丞相,到时他可招架不住,更何况……
 
刘慕辰看了看手边那一打子书,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不念不知道,一念才发现,自己一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的现代人,跑到这个时代,那简直就是一文盲。只怕魏青寒也发现这一点了,因而给他布置的课业那是一天比一天重……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清朗的声音自门前传来,萧炎走进屋内,就见刘慕辰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趴在桌上,他笑道:“这可是先前你信誓旦旦对本王说的。”
 
“参见王爷!”魏青寒作辑躬身,礼数周全。
 
“参见王爷……”刘慕辰把头搁在案上,百无聊赖道。
 
萧炎走到刘慕辰身边揉了揉他的头,笑道:“走吧,带你去找点乐子,人上人。”
 
刘慕辰一听,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赈灾一事已告一段落,然萧炎却比往日还要忙上许多,皇上暗中将不少往日应由太子处理的事物都转到了萧炎手下,他时常早出晚归,有时候刘慕辰一天也见不着他一回。
 
即便如此,萧炎每日出门前还不忘叮嘱孙青等人,只要自己不在,就不准刘慕辰擅自出门,后者本来不依,但萧炎那一轮什么受伤、心疼的词轰下来,他顿时就招架不住了。本想跟着魏青寒好好学课倒也不错,然而……
 
刘慕辰偏头看了看魏青寒,似有些犹豫。
 
魏青寒见状,笑道:“公子这些日子也辛苦了,跟着王爷出去玩玩也好。”
 
刘慕辰大喜过望,连声保证回来一定会好好学课,便跟着萧炎屁颠屁颠地出门了。
 
魏青寒隔着窗子望了眼那相携而去的两人,脸上浮出一个略带苦楚的笑容,自打萧炎和萧易联合在一起把他偷天换日从刑场上弄出来以后,他便一直呆在这轩宁王府的院中一隅,府里上下知道他这人存在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更遑论是要出去玩了……
 
想想当初,韩勋带着一帮少年人来魏府,好酒好肉,又是何等快活……
 
魏青寒攥紧手里那卷发黄的书,忽然,门口传来一阵笑声:“怎么了?爱徒心切,怕他玩得混忘了,故而面露戚色?”
 
魏青寒微微一愣,他偏过头,就见韩勋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前,他手里提着酒坛子和两串腊肉,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你倒是挺为师父着想,还特意找了韩勋去陪他。”萧炎带着刘慕辰穿过一座小桥,四周人头攒动,空气中回响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偶有姑娘身上的脂粉香水味遁入鼻息,不禁叫人心猿意马。
 
“哎,他成日给我授课,看上去是严苛,却也未尝不是在麻痹自己……”刘慕辰沉默了一会儿,轻笑道:“没想到王爷会回来,本想着让韩大哥过来串串门,我也好趁机偷闲一把,这些日子可是把我学傻了。”
 
话虽如此,刘慕辰的言语间却未流露出丝毫的抱怨之意,那双引人的眼里闪烁着令人动容的坚毅之色。
 
“你……你反了!”
 
“放了他。”
 
桥头忽然传来争执声,刘慕辰探出头去,就见那一头围站了许许多多的人,他和萧炎对视一眼,两人透过人群的缝隙望了一眼,顿时双双愣在原地。
 
“殿……殿下请。”诚惶诚恐的低语声在刘慕辰耳畔响起,他抬眼望向远处,就见太子萧焕带着一众人疏开人群走来……
 
第44章
 
人群中跪着一个咬牙切齿的少年,他披头散发,发间露出的那只眼睛闪烁着暴戾的寒意。
 
是他?
 
刘慕辰心里一动,地上趴着的那个少年,可不正是那日在祸福馆里遇见的胡族少年。
 
他抬眼瞅了瞅四周压着他的人,不出所料,一张肥硕而狰狞的脸映入眼中,胖富商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颐指气使地摁着那少年的头。
 
“你再如此,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富商对面站着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他们穿着汉人男子的服饰,但从相貌来看,摆明了就是胡人。
 
那两人中看起来是领头的那个站在胖富商面前,他蹙着眉头,深邃的眼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刘慕辰望着眼前的场景,心念一转,适时,萧焕走到两人之间,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胖富商不给胡人开口的机会,抢答道:“启禀殿下,这胡崽子是小人买的,此蛮子非要我放了他,这算什么理!”
 
那胡人一听“蛮子”二字,眼里顿时曝出凶光,直把那胖富商吓得连退几步。
 
“都说天德乃礼仪上邦,想不到对待俘虏的方式竟也不过如此。”那胡人冷哼一声,看着萧焕的眼神颇有些咄咄逼人。
 
萧焕沉吟片刻,他的目光粗略扫过四周围观的人群,随即投给身旁的士兵一个暗示的眼神。
 
士兵会意,他偏头看了看那群围观的人,喝道:“都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
 
此话一出,其余那些跟来的侍从个个用刀鞘去挡人,众人心知不好再作停留,只得揣着没看成好戏的遗憾四散而去。
 
“难得一出……”
 
“走,躲起来看看。”萧炎的话还未说完,刘慕辰忽然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两人顺着人群遁入一个狭隘的小巷,刘慕辰朝外头望了望,对于这个角度甚是满意。
 
“恩,确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萧炎低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刘慕辰微微一愣,这才发现他的后背竟是紧紧贴着萧炎的胸膛。
 
“王爷……”刘慕辰看着笑意盈盈的萧炎,小声道:“往后去点。”
 
萧炎无辜道:“地方不够。”
 
刘慕辰嘴角一抽,他探头望了望萧炎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决定不再与他扯皮。
 
两人贴在一起蹲墙角,适时,又有另一波人从远处跑来……
 
“大哥?”
 
“四弟?”
 
萧焕和萧允异口同声,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愕之色。
 
胖富商一见萧允来了,脸上顿时容光焕发,他凑到萧允跟前行了个大礼,一副抓住救命稻草的样子。
 
“这是你的人?”萧焕看了看胖富商和萧允,不由蹙起眉头。
 
躲在巷角处的刘慕辰微微一愣,先头还以为胖富商也是萧焕的人,如此看来这太子和四皇子的势力倒也不全是融在一起的……
 
萧允微微颔首,那胖富商急道:“殿下,你可得帮帮小的,这人是小人买来的,可万万……”
 
他顿了顿,有些不安地看了萧焕一眼,小声道:“万万还不得。”
 
先前撞上胡人之际,那胖富商已知大事不好,急忙暗中遣人去请萧允来,萧允向来不待见这些蛮族,加之心情阴郁,本想带一波人就此收拾了闹事胡人,却不想太子竟也在这儿。
 
“大哥,一点小事,就此散了吧。”萧允看也不看那胡人,在他眼里,萧焕插一脚纯属无心,待他走了再收拾这两胡人也是不迟。
 
孰料萧焕闻言,竟是一动不动,他看了看那两个面带愤懑之色的胡人,沉声道:“你让你的人把这奴隶给放了,我便走。”
 
萧允微微一愣,仿佛没有料到萧焕居然会站在胡人那头,他蹙了蹙眉,半分不解、半分不满道:“大哥这是何意?哪有买了奴隶还放的道理?”
 
胖富商站在萧允身后连连点头。
 
一旁的胡人面色阴沉道:“我青梵王正与天德商议休战之事,其中一则便是要归还昔年战乱时你们天德人所抓的青梵奴隶。”
 
“难怪我那太子大哥来得这么快,原来那两人竟是青梵使臣。”萧炎津津有味地瞧着外头上演的戏码,顺便将几乎要被他挤出去的刘慕辰搂进怀里。
 
刘慕辰乖乖倚在萧炎怀里,他不会承认这小巷的风挺大,而萧炎的身体却很暖和这点。
 
恩,乱动一定会被发现的,不能乱动……
 
刘慕辰在心里自我催眠一番,又接着去探外头的动向。
 
这回萧允总算正眼看了那胡人两眼,太子本以为他知轻重,听到那胡人的话后总该有所计较,孰料,他只是冷冷地扬了扬唇角,哼笑道:“青梵不敌天德,故而求和,何以我们还要依着你们的规矩来?”
 
那胡人闻言,顿时眼露出凶光,太子看了看萧允,喝道:“四弟!”
 
萧允不以为然,接着道:“何况是正在商议,我父皇尚且没有应允吧?”
 
那胡人眯了眯眼,冷声道:“那你们是不肯放人了?”
 
他暗暗握紧双拳,骨骼松动的声音异常刺耳,萧焕见状,对萧允正色道:“父皇下令要好生招待青梵使臣,四弟如今出言相撞,恐有不妥。”
 
语毕,还投给萧允一个暗示的眼神。
 
萧允似乎见不得萧焕一味帮胡人说话的模样,忍不住道:“父皇说要好生招待,没说要惟命是从,大哥这些日子以来莫不是被七弟给压怕了,就连对着野蛮子都要诚惶诚恐了?”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呼吸一窒。萧允的话仿佛一根毒刺,直直地扎进萧焕的心口,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戳中痛楚,萧焕顿时顾不得与萧允的那点手足之情了,他看了看身旁的近卫,低喝道:“去给我把人放了。”
 
那近卫见萧焕面色阴沉,立马领命而上。胖富商见状,继续在萧允后头煽风点火,萧允倒也配合他,见太子强行取人,也命人对上,场面一时变得极为混乱。
 
“天,这什么情况?”刘慕辰轻叹一声,这萧允和萧焕不是关系铁得跟什么似的吗,怎么这就对上了?
 
萧炎道:“我四弟素来厌恶胡人,尤其是青梵人。”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想起萧允的身世,他记得萧允的母亲似乎就是青梵国一名不受宠的公主,早年天德与青梵交战,后者不敌,送来的求和品里就有萧允的母亲,其母生性胆小,又因身份问题,故而在宫内饱受欺凌,最终郁郁而卒。
 
萧允又是生得那副丑相,打小因这野蛮子的血统受过不少冷眼,如此说来,对胡人,尤其是青梵人没有好感,倒也在情理之中。
 
刘慕辰沉吟片刻,他看了看身后的萧炎,半分感叹道:“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了。”
 
不光因为太子,更因为萧炎的母亲同样也是胡人,却因深得萧世显的宠爱而坐上皇后之位,东尽国就塞外各国而言,实力又最是强盛,故而连带着萧炎也沾了不少荣光,打小便被人捧在手心里……
 
萧炎无奈摇头道:“他大可不必如此,父皇照顾他,特意给他指了个汉人女子做母妃,如今宫内人或多或少都忘了他的身世了,只是他心里的坎,终究是过不去。”
 
这一头两人还在替萧允感慨,那一头太子和他的冲突却愈发激烈,一片混乱中,那青梵使臣眼疾手快扯了那胡人少年身上的枷锁,大手一推,就想带着他跑,萧允似是玩疯了,眼见此景,不禁喝道:“给我抓住他!”
 
太子吼道:“四弟!”
 
一波人抽身追出,那两使臣见了,急忙横路挡住,萧允眯了眯眼,他看着那踉踉跄跄朝前飞跑的少年,从袖子里摸出两只毒镖……
 
“不好!”刘慕辰惊呼一声,眼看那飞镖就要击中少年的后背,萧炎眼疾手快地抽出扇子,扇骨和镖身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萧允的注意力瞬时被吸引了过来。
 
“你带着他跑,我过会儿来寻你。”萧炎见两人行踪已然暴露,索性拉着刘慕辰正大光明地走了出去。
 
刘慕辰看了看前头混乱的局面,不住道:“你自己小心。”
 
语毕,他拽住那胡族少年的胳膊朝前头飞跑,身后隐隐传来萧炎带着笑意的声音:“这回可算是打到四哥的镖了……”
 
刘慕辰带着少年往城门处跑,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少年似有些喘不过气来,沉声道:“等……等等……”
 
刘慕辰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惊道:“怎喘成这样?”
 
他还记得上回在祸福馆,少年一下子便将一个提锤大汉撂倒在地,那时跟现在比起来,真可谓是判若两人。
 
少年攥住刘慕辰的手腕,他的脸自发中露出来,竟是异常的惨白。
 
少年看着刘慕辰,嘴角吃力地扯出一个弧度:“他给我下了药,我功力大失,得歇歇再跑。”
 
刘慕辰一惊,忽然想到之前许多被他忽略的事情:“你怎会被下药?之前不是让人把你从祸福馆带出去疗伤了么?凭你的武功,怎会又被他抓了去?还有,你……”
 
少年看着刘慕辰着急发问的模样,不禁笑道:“你忘了我之前说过,他买了我族里许多女子?”
 
刘慕辰道:“你是为了她们?那这回你怎么跑……”
 
他话还没说完,那胡族少年忽然用手蒙上了他的嘴,两人侧身往墙角一转,那少年低声道:“有人。”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偏头看了看,只见四人抬着一顶轿子,正往他们这个方向悠悠走来。
 
“我见过那轿子,是你们汉人丞相的。”
 
潘煦?!
 
刘慕辰睁大眼睛,那胡族少年又道:我不能让他发现我。“
 
刘慕辰道:“他是太子那边的人,太子既想把你从四皇子手里要过来还给你们使臣,那你跟着他回到太子那儿,不定是件好事。”
 
那胡族少年意味不明地笑道:“萧焕和萧允不是关系好着么?谁知他是不是一边为了安抚我们使臣,一边又想偷偷把我扔回给萧允?”
 
刘慕辰微微颔首,只觉这少年说得不无道理,但又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怎么办?”少年看着沉默不语的刘慕辰,催促道。
 
刘慕辰心念一转,他偏头看了看四周,他们左手边和前头都是一堵墙,后头潘煦的轿子正穿过小巷慢悠悠地过来,唯一能走的地方……
 
“哎呦~公子,进来玩玩嘛~”
 
“公子,好久没见,人家可想死你了~”
 
……
 
刘慕辰眼皮一跳,眼下天色已有些发暗,身旁本来寂静无声的阁楼里开始不停传来女子的娇嗔声,他抬眼看了看那阁楼,牌匾上“金瑶楼”四字龙飞凤舞……
 
见鬼,居然跑到青楼了?
 
刘慕辰暗忖片刻,忽然将那少年的头发一股脑地拨到脸前,那少年微一愣神,下一刻,整个人便被刘慕辰拥入怀中……
 
第45章
 
“一会儿进去你垂着头,扮柔弱懂不?”刘慕辰搂着那胡族少年,低声道。
 
胡族少年微微一愣,他扬了扬唇角,声音里透出笑意:“你是要带我混进青楼里去?”
 
刘慕辰看了看潘煦愈行愈近的轿子,小声道:“没别的法子了,放心吧,爷演技好着呢,保准把你……”
 
话音未落,刘慕辰腰上忽然传来一股压力,眼前的景象飞速掠过,下一刻,自己与那胡族少年的位子竟反了过来!
 
耳畔传来少年的心跳声,刘慕辰双唇微启,一副不及反应的模样。
 
胡族少年垂首望着怀中的人,他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显得不太真切,但刘慕辰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少年的眼神正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要我扮你们汉人女子,只怕不成。”那少年微微一顿,他借着月光打量刘慕辰的脸,半响,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含着几分兴味:“依我看,你生得倒比那些搔首弄尾的女人顺眼许多……”
 
他抬起手,将束着刘慕辰发髻的头冠给摘了下来,青丝如瀑,几缕头发划过刘慕辰的眼尾,将那双明媚的桃花眼衬得更是引人,胡族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他抬手摸了摸刘慕辰的下巴,沉声道:“不如你跟我回去?”
 
刘慕辰微微一愣,起初未曾在意,眼下仔细一看,那少年鼻梁高挺,黑眸深亮,那张脸仿佛被人镌刻过一般,呈现出不同于汉人男子的俊朗。
 
“好看么?”那少年见刘慕辰打量自己,忍不住将手移上他的脸颊。
 
刘慕辰回过神,方才意识到他们眼下的处境,他推开少年的手去看潘煦的轿子,小声道:“别闹,要来了。”
 
语毕,竟是径自扯着那少年的衣服往金瑶楼走去。
 
“你还挺热情……”那少年低声一笑。
 
刘慕辰心中无奈,事态紧急,他连扮姑娘这事都忍了,自然也懒得跟这小孩子扯皮。
 
金瑶楼前人声鼎沸,少年与刘慕辰相偎着朝楼里走去,两人矮着身子,看上去是少年搂着刘慕辰走,实则却是后者暗暗攥着他的衣带往里拖。
 
他们顺着人群的缝隙遁入楼内,两人都是头一回来,对于金瑶楼内何处通向何处一概不知,刘慕辰转了转眼珠子,余光瞥到一旁人流涌动的阶梯上。
 
总之先找个潘煦进来看不见的地方要紧……
 
“走。”
 
刘慕辰拉着那少年的衣带低唤一声,两人拾级而上,恰在这时,一股浓郁的胭脂味扑入刘慕辰的鼻息,头顶忽然响起老鸨阴媚的声音:“呦~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吧~”
 
那胡族少年低着的头微微一顿,他虽通汉语,但说起来却有浓重的鼻音,若是开口,必然会引起注意。
 
刘慕辰心里一动,忽然整个人往少年怀里扑去,他扯着嗓子低喃道:“公子……”
 
虽然他已竭尽全力维持平衡,但刘慕辰依旧被自己那不阴不阳的嗓音给恶心了一阵。
 
他暗暗伸手到前襟里去掏萧炎给他的碎金子,他记得书里写过,金瑶楼的老鸨极好钱财,但凡被她喊住的客人,若不立刻交些金银,只怕其软硬兼施下,是如何也抱不得美人归的。
 
“呦~瞧我们家姑娘都等不及了,公子快些请吧。”那老鸨呵呵一笑,竟是干脆地放行了。
 
那胡族少年不疑有他,抱着刘慕辰就往楼上走,后者心里却是一阵惊愣,这话居然问到一半就走了,而且连银子都不要?
 
他暗忖片刻,大着胆子越过那少年的肩膀去看走远的老鸨,只见她在两个龟公的引路下,正疾疾地往大门迎去……
 
看样子是潘煦到了……
 
刘慕辰算算时间,心里的疑惑渐渐消散,也难怪老鸨顾不上他们,那潘煦简直是金主中的金主啊……
 
两人顺着台阶一路向上,二层外朝大堂,内里则是姑娘们接客的厢房,刘慕辰微微抬眼,恰巧碰见一姑娘送客出门,只见她伸了个懒腰,正想回房好好歇息,肩膀忽然从后面被人用力一抓。
 
姑娘微微一愣,转过头,便见那胡族少年半含威胁之意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姑娘睁大眼睛,她动了动嘴唇,似要失声大叫,一直依偎在少年怀中的刘慕辰忽然跳了出来,他二话不说捂住那姑娘的嘴,将人往里屋推去,胡族少年紧跟其后,迅速将房门关上……
 
“你……你们……”那姑娘的手指在刘慕辰和胡族少年间徘徊,半响没有吐出一个字。
 
刘慕辰见她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反而放心了不少,他扬了扬唇角,竭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柔和一点,他道:“姑娘,我……”
 
“啊——”
 
话还未说完,那姑娘一声堪比河东狮吼的喊声瞬间冲入两人的耳膜……
 
刘慕辰张着嘴,风中凌乱。
 
“怎么回事?”
 
“那头传来的,去看看!”
 
门前响起龟公的脚步声,刘慕辰和少年对视一眼,后者眯了眯眼,他转到那姑娘身后,一个手刀将人劈晕过去,随后又伸手去拽刘慕辰……
 
“怎么了?!”
 
门被推开,两个龟公从外头闯进来,入眼的便是床上一团鼓起的被子。
 
“啊——啊——”
 
刘慕辰躺在床上,他捏着自己的喉咙,不住喊道:“慢点,你慢点——”
 
那胡族少年伏在刘慕辰身上,他用后背将被子撑起,两只手抵在刘慕辰的肩膀上虚动着……
 
两个龟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他们见到姑娘的一条腿露在被子外头,又看见那胡族少年的脑袋上下律动,心里约莫有了谱。
 
“那个……您继续。”龟公多半精于此道,看那少年动得起劲,无暇应话,倒也不觉奇怪。
 
一旁一个多事的则嘴闲道:“公子,您慢些,回头把我们这儿的姑娘给弄那啥子了……在外头听着,跟杀猪似的……”
 
刘慕辰蓦然一顿,“杀猪”两字直中心脏,他掐着的自己的嗓子,却是再也喊不下去了。
 
那少年见状,也不由得放慢了速度,一个龟公眼见此景,急忙去拽另一个的袖子,小声道:“就你多话。”
 
两龟公推推搡搡,终是退出门去。
 
房门堪堪关上,被中二人凝神片刻,双双舒了一口气。刘慕辰偏头看了看躺在自己身边昏厥的姑娘,忍不住叹道:“还说你被下药了,动作倒是一点都不含……”
 
话音未落,刘慕辰只觉身上一重,那先前用手臂撑着身体的胡族少年竟是直直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喂!”刘慕辰摁住他的肩膀,惊呼一声。
 
少年在他耳边轻轻喘息道:“累了,让我趴会儿。”
 
刘慕辰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看着少年不住起伏的肩膀,这回是真得确信他被下药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魆魆的被窝顶,片刻,那胡族少年道:“你这人,没做过不成?叫都不会叫?”
 
刘慕辰脸上骤然一热,不甘心地反驳道:“我又不是女子,怎知道怎么叫?”
 
少年闻言,不禁打趣道:“你不是伶人么?听说你被天德皇帝赏给你们那个什么轩宁王了,怎么?他没压着你要过?”
 
这回不光是脸热了,刘慕辰只觉浑身上下都犯起了尴尬症,双颊更是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怎么连胡人都知道了,这事到底闹得有多大?
 
那少年不听他答话,又想起在祸福馆内的场景,他沉默片刻,不禁蹙起眉头,连声音都冷下了几分:“不是萧炎?难不成是萧易?”
 
“啊?”刘慕辰心里的局促感顿时消散,他眨眨眼睛,不明所以道:“何出此言?”
 
那少年冷哼道:“那日看他像条狗一样跟在你旁边,瞎子都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刘慕辰一阵语塞,暗暗对道:聋子都知道你对他有意见。
 
说来也难怪,上一战领军大败青梵的,可不就是萧易?
 
刘慕辰心知这话题再进行下去恐怕不妙,只听他话锋一转,问道:“你先前说又落到那胖子手里是为了你们族里的姑娘,那这回你怎跑得如此利索?”
 
那少年其实也不愿和刘慕辰说那些糟心的事,听他那么问,便道:“因为我上次趁夜偷跑回去把他关着的姑娘都给放跑了,为了掩护她们,我才又落到他手里。”
 
刘慕辰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那少年垂首凝视着刘慕辰,良久,他道:“该我问你了。”
 
“什么?”
 
“我一个异族奴隶,你干嘛这么拼着心思要救我?”少年声音低沉,神情颇为严肃。
 
刘慕辰不正经道:“为了拿见义勇为奖啊。”
 
那胡族少年蹙了蹙眉头,认真道:“听不懂。”
 
刘慕辰见他打定主意要得出一个答案,心里不禁有些无奈,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电视剧,被救的人一句经典台词便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刘慕辰暗叹一声,漫不经心道:“看你这好好少年,被那胖子摁在地上又打又骂,想救你也是人之常情吧?”
 
胡族少年冷哼道:“人之常情?他像对狗一样让我趴在地上爬的时候,你们汉人可都没那常情。”
 
刘慕辰心里一动,这少年说得其实没错,且不说他是个胡人,长眼睛的都知道那胖富商后头有个萧允在帮他撑腰,有脑子的都不会去招惹,可是他……
 
他不一样,他自持有萧炎撑腰,又是个从现代过来的半热血半中二少年,对于那些种族纷争也没什么概念,想救也就救了……
 
刘慕辰沉默片刻,叹道:“我没想那么多。”
 
本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听得那少年却是浑身一震,他借着被窝缝隙透进的烛光打量刘慕辰,后者那双灵动的眼睛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似的。
 
“你跟我回去吧?”那少年贴近刘慕辰的身子,沉声道。
 
刘慕辰抵住他的肩膀,刚想问他回哪去,屋门却冷不丁地被推了开来。
 
房中一时寂静,进来那人一语不发,直直地往床榻走去,那胡族少年眼露杀气,被子被掀开的那一瞬,他的拳头猛然送出,却被人牢牢地接在手掌中,萧炎垂首看了看青丝散乱、衣衫不整的刘慕辰,一张俊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盯着那胡族少年,声音落下,冰冷宛如冰锥:“你们在做什么?”
 
第46章
 
胡族少年看着萧炎沉郁叵测的脸色,非但慌张,反倒笑得愈发愉悦起来,他意味深长道:“你的人,滋味真是不错。”
 
如墨玉一般的眸子里骤然曝出杀意,萧炎收紧包住那少年拳头的手掌,腕上一个用力,竟将他整个人凌空拽了起来,那少年蹙了蹙眉,在空中堪堪调整姿势,双脚落地后微一凝神,竟和萧炎过起招来!
 
拳掌相交,胡族少年被下了药,身上又遍布伤口,几回合下来已落下风,孰料萧炎却毫不留情,每一招都出得愈发凶狠……
 
桌子被掀翻在地,少年被打飞到上头,萧炎正要追过去,腰间猛然传来一股拉力。
 
“王爷,他受了伤,你回头再把他给打死了。”刘慕辰从床上蹦下来,双手紧紧拽着萧炎的衣带。
 
“打死了正好,反正依本王看,他也不想活了。”萧炎冷哼道,他转过身看了看披头散发的刘慕辰,忽然伸手去扒他的衣服。
 
“王爷!”刘慕辰松开萧炎的衣带,本能地后退一步。
 
萧炎将人锁在怀里,双手捣腾着去扒刘慕辰的上衣,光洁的半身裸露在外,萧炎用身体挡住那胡族少年的视线,火热的目光在刘慕辰的身上上下逡巡了一番,刘慕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住道:“看什么?”
 
萧炎眯了眯眼,沉声道:“看你有没有背着本王偷吃。”
 
刘慕辰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王爷您,才没那么馋。”
 
他指的自然是萧炎三天两头缠着他要吃烤肉的事。
 
萧炎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沉声道:“知道本王馋,你还让别人吃?
 
刘慕辰身上一热,不自在道:“我没……”
 
“功夫不错。”刘慕辰话还未说完,那一头被打倒在地的少年悠悠地坐起身来,他一边看着萧炎,一边用手去抹嘴角淌下的血。
 
萧炎蹙眉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彼此。”
 
房内的气氛一时僵持,萧炎与那少年直勾勾地看着对方,良久不语,连带着空气似乎都粘稠了起来。
 
恰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哨声,那调子很轻,音色却极其独特,只见那胡族少年从地上站起,他看了眼刘慕辰,意味深长道:“咱们还会见面的。”
 
刘慕辰愣了愣,那少年移到窗边,同样的哨声又再次响起,这回那音色听上去又多了几分急促。
 
少年推开窗门,他最后看了刘慕辰一眼,随后一个旋身,竟是从二楼直直地跳了下去!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冲到窗边垂首下望,月光下,他隐约看见有两道黑黢黢的影子借着草丛一掠而过,片刻,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胡族少年被富商摁在地上打,他都要怀疑他有没有被下药了,还跟萧炎打到那种地步。
 
萧炎……
 
刘慕辰心里一动,正想侧身去看,后背突然传来一股沉重的压力,萧炎两手搭拢在刘慕辰胸前,双唇附在他的耳畔,沉声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刘慕辰知道萧炎的醋坛子是彻底翻了,他就着被环住的姿势转过身,无奈道:“咱们真没什么。”
 
萧炎目光沉沉地盯着刘慕辰,忽然手臂一勾,将刘慕辰打横抱到了床上,俯身道:“有没有,检查过了才知道。”
 
刘慕辰自然不依,正想扑腾着起来,萧炎忽然整个人压了下来。两人的鼻息互相交融,萧炎用一根手指压在刘慕辰的唇上,轻声道:“嘘。”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人声:“大人请!”
 
大人?难道是……
 
刘慕辰心里正是疑惑,萧炎的手却忽然探入他的衣袍中,紧接着腰侧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感,身体骤然一颤,他忍不住喊了出来:“啊——”
 
“王爷真是好兴致。”屋内响起熟悉的声音,刘慕辰侧过头,就见潘煦带着几人站在门前。他眯着那双满含精光的眼,迅速将房内的景象扫视了一遍。
 
萧炎正侧身压在刘慕辰身上,后者披头散发,大半个身子被萧炎挡住,只留下一张微微泛红的脸。床边朝下,先头那被打晕的姑娘不醒人事地躺着,她的左脸青起一块,似乎是被萧炎方才一脚扫下床时留下的……
 
“丞相大人三更半夜不在温柔乡里呆着,却到此坏我好事,不知是什么理?”萧炎的手在刘慕辰的身体上不安分地挪动,后者难耐地蹙起眉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不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潘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道:“曦源公子救了那青梵少年一命,太子殿下欲替使臣感激曦源公子,不知公子可否让那少年出来一见?”
 
刘慕辰还未说话,萧炎忽然道:“他早已随人离去,大人尽可转告我大哥,不必言谢了。”
 
潘煦眯了眯眼,似乎有些不信,他偏头给身后几人甩了个眼神,那些人颔首领命,他们走入屋内,对萧炎抱了抱拳,便将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给搜了一遍。
 
这屋子本不是萧炎的地方,他也任由他们捣腾,那些人搜了一番,本想去看看床榻内侧,但见萧炎横着身子,将刘慕辰挡得严严实实的模样,便只得作罢。
 
“大人。”看起来像是领头的那个与潘煦对视一眼,随后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潘煦蹙了蹙眉头,他脚步微动,正想往床榻走去,脚边却忽然多出一把直直插在地上的折扇。
 
萧炎看了看停住的潘煦,皮笑肉不笑道:“大人不可再前。”
 
潘煦看着萧炎暗含威胁的眼神,他沉默良久,笑道:“王爷多虑了,既那少年已走,老夫同太子殿下也就放心了,这便不打扰王爷的好事了。”
 
语毕,他暗暗看了眼躺在床内的刘慕辰,竟是真得带人撤了出去。
 
刘慕辰看潘煦那副横了心要把人找出来的架势,不由想起那胡族少年先前说的话,指不定太子还真是逢场作戏,想暗地里再把人转还给萧允,要不然人跑便跑了,也犯不着潘煦这么兴师动众地闯进来……
 
可是潘煦是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的?进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躲过了才对……
 
刘慕辰看了看萧炎,不由问道:“王爷,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萧炎盯着刘慕辰,见后者思忖完事,便应道:“张六说的。”
 
张六?
 
刘慕辰脑子有一瞬间的短路,想了许久才记起萧炎对他说过,那玄衣剑士的名字叫做张六。
 
刘慕辰诧异道:“你一直让他跟着我?”
 
萧炎沉声道:“让他暗中跟着你,我放心。”
 
眼下两人靠得极近,萧炎每说一个音节,在刘慕辰那头听起来都分外清晰,他看着萧炎有些灼热的眼神,不自觉地转移话题:“你方才让潘煦过来也可,反正这头也没什么东西,不过耗着他也好,他疑心病本来就重,咱们多耗一会儿,也好给那青梵少年多点跑路的机会。”
 
“你还想着他?”萧炎声音骤沉,那只在刘慕辰身上捣腾的大手忽然移到了他的胸前,刘慕辰浑身一凛,只听萧炎道:“谁说这头没什么东西?”
 
他的指腹在刘慕辰胸前那一点茱萸上擦过,后者从未受过这样的刺激,他的腰部微微往上一挺,整个人忍不住战栗起来。
 
萧炎扬了扬唇角,他将头移到刘慕辰的肩膀处,含着他的耳垂道:“他若过来,你被我疼爱的模样,可不都要被他看去了?”
 
刘慕辰瞳孔骤缩,萧炎接着道:“你以为我把你压在这儿跟他耗是为了让那小崽子有更多时间逃跑?”
 
他用指腹摩擦着刘慕辰胸前的那一点,眼神愈发深邃:“我的气还没消呢。”
 
“王爷,不要——”刘慕辰难耐地喊着,他抓住萧炎折腾他的那只手,想要让它从自己的身上挪开。
 
萧炎垂首看着刘慕辰,后者散下的发丝打在脸侧,衣服因为先前的折腾散了开来,雪白的肩头直直地露在外头,萧炎眯眼看着,忽然一口舔了上去!
 
“王爷!”刘慕辰大惊,他用力去推萧炎,后者却纹丝不动,舌头滚过刘慕辰的肩膀,他沉声道:“给我吧……”
 
刘慕辰本想利索地推开,视线却在无意识中对上萧炎的眼睛,那里头闪烁着灼灼的热意,他沉着脸,看似霸道蛮横,刘慕辰却又莫名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丝近乎于傻气的执拗。
 
心里蓦然一软,刘慕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对萧炎大吼大叫,他沉默片刻,轻道:“我不是断袖。”
 
“我也不是。”萧炎毫不犹豫道:“可我就是看上你了。”
 
刘慕辰微微一怔,虽然他一早知道萧炎的心思,但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得那么直白……
 
刘慕辰沉默片刻,问道“王爷不疑我?”
 
他没有忘记,最开始,他是因着什么才跟萧炎回府的,他们之间的对话尚且如雷贯耳,萧炎也不可能会忘记……
 
“你即便是暗箭,眼下也被我融成明珠了。”萧炎扬了扬唇角,对刘慕辰低语道:“我信你,也信自己。”
 
刘慕辰一时语塞,他想不到萧炎竟会答得如此干脆,也不知他那莫名的自信是从哪来的……
 
虽然,自己确实不可能伤他……
 
“你说了,容我想想的。”刘慕辰喃喃道。
 
“你对我也上心。”萧炎置若罔闻,他盯着刘慕辰,兀自道:“还有什么可想的?”
 
刘慕辰微微一愣,好笑道:“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
 
萧炎道:“先前你大病出愈,知你素来逞强,本不想逼你,反正这么些日子都等下来了,你横竖都是我的人了……”
 
萧炎顿了顿,他抬手把玩起刘慕辰耳畔的头发,沉声道:“可今日之事你激怒我了,我容不得你再想……”
 
刘慕辰沉默不语,他看着萧炎灼热而坚定的眼神,心知这一回是逃不过去了……
 
第47章
 
其实萧炎说得没错,他的心里一早便知道答案,之所以迟迟不松口,只是因为……
 
“你还在想断不断袖的事?”萧炎看着面露迟疑之色的刘慕辰,沉声道。
 
刘慕辰摇摇头,自打明白自己对萧炎的心思后,断不断袖这事虽然纠结过,但到头来却也没觉得有多严重,有些原以为永远也接受不了的事,等到真得来了的时候,才觉得也不过如此。
 
“那你还想什么?”原以为刘慕辰是对龙阳之事心有顾忌,然到了此刻,见他干脆摇头,萧炎心里不禁又喜又急。
 
刘慕辰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萧炎,脑中一阵天人交战,良久,他道:“我若应了你,可有好处?”
 
“还想要好处?”萧炎一阵失笑,他在刘慕辰裸露在外的肩膀上啄了一口,诱道:“本王好好疼你如何?”
 
刘慕辰身体一颤,他阖上眼,仿佛在酝酿些什么,片刻,他慢慢睁开眼,犹疑之色尽去,一抹淡淡的笑容浮上脸颊。
 
他本就生得风华无双,平时无意间的一抹笑容已叫人心动不已,此刻他刻意扬起唇角,灵动的桃花眼里蒙上几分诱惑之色,直把萧炎看得浑身一热。
 
刘慕辰仿佛没有看见萧炎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他悠悠放下抵着萧炎胸膛的手,转攀上他的后背,甚至主动与其额头相抵……
 
萧炎被刘慕辰这一串主动的行为弄得直愣神,后者却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用双唇蹭了蹭萧炎的脸颊,轻道:“我若应了王爷,王爷可否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萧炎被刘慕辰这一吻弄得七荤八素,哪里还有不应之理,他脑热道:“什么都依你……”
 
刘慕辰扬了扬唇角,轻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萧炎急促道,他偏过头,正想去亲刘慕辰,后者忽然道:“我心唯属君。”
 
萧炎睁大眼睛,那要扑上去亲的动作蓦然停了下来,他直直地盯着刘慕辰,一种说不出的狂喜与激动涌上心头,刘慕辰看着萧炎那副怔怔的傻样,轻笑道:“你逼我说的,我霸道着呢,你以后可娶不了媳妇了。”
 
萧炎眼色骤沉,他拥紧刘慕辰,仿佛要将人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良久,他轻道:“你不是我媳妇么?”
 
刘慕辰心里一怔,其实从大局来看,萧炎若是能娶个世家女子为妻,对其将来的发展必大有裨益,何况如果他真当了皇帝,那也必然是要有后妃绵延子嗣的……
 
刘慕辰忽然有些后悔,刚才自己怎就那么冲动呢?还说了那些话……
 
“你就是我媳妇。”萧炎没有察觉到刘慕辰的变化,脑中已彻底被那句“我心唯属君”给填满了,他就着拥住刘慕辰的姿势重新将人压到床上,埋头就去舔怀中人的脖子。
 
忽来的热痒之意扯回了刘慕辰愈飘愈远的思绪,他抬手抵住萧炎的额头,阻断道:“等等。”
 
萧炎蹙眉道:“还等什么?”
 
这种坦诚心意就直接洞房花烛难道不是人间正道嘛?!
 
刘慕辰看着萧炎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他轻道:“王爷记得方才说过什么嘛?”
 
萧炎毫不犹豫道:“你是我媳妇。”
 
刘慕辰脸颊微红,正色道:“王爷说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萧炎虽然急得热火朝天,但在看见刘慕辰认真的神情后,却还是极力耐住性子道:“说吧,是何要求?”
 
刘慕辰慢慢将手移到萧炎的脸侧,正经道:“王爷现在不能压我。”
 
萧炎:“?”
 
刘慕辰干咳一声,轻道:“我不想被你压在下面……”
 
他之所以在明白自己的心意后还要琢磨半天,就是知道依萧炎的性子,若是自己应了他,他一定会二话不说冲上来抱自己,可是……
 
刘慕辰暗暗看了眼萧炎,后者沉默不语的样子让他心里一慌,不会是气着了吧?可是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被人压在身下呢?他虽然不怎么计较断袖一事,但这上下问题是必须计较的。
 
想起刘雅给自己看的那些小录像里嘤嘤啜泣的少年,刘慕辰心里不禁泛起嘀咕,不行,这事绝不能退让……
 
萧炎静静地看着刘慕辰,良久,他道:“你想压本王?”
 
刘慕辰微微一愣,笑道:“王爷愿意?”
 
萧炎道:“不愿。”
 
说着,又径自埋头往刘慕辰身上耕耘。
 
刘慕辰推搡道:“王爷承诺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今怎可抵赖?”
 
其实按萧炎的气力,要想抵赖也无不可,只是他素来不愿强迫刘慕辰,心都等得起,身子又有何等不起?
 
话虽这么说……
 
萧炎暗骂一声,都怪自一时意乱情迷,被这小家伙给套了进去。
 
刘慕辰心知只要萧炎愿意,那空口白话的承诺大可不必作数,但他深信萧炎的为人,也知他对着自己,必然不会言而无信……
 
果然,萧炎只是停顿了一会儿,便从刘慕辰身上撤了去,后者刚要松一口气,萧炎的声音又忽然在耳畔响起:“可是……我难受。”
 
那声音与平日无差,可听在刘慕辰耳里又愣是多了几分委屈。
 
刘慕辰往下一看,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同为男子,他自然知道硬撑着不好受,也怪自己先前一直撩拨他……
 
刘慕辰眼敛微阖,忽然有些心软了,他垂首思忖,自然没有瞧见萧炎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然……”刘慕辰磨蹭了一会儿,提议道:“我用手吧。”
 
萧炎心知这已是极限,心里虽有些不甘,但能在脸皮薄又爱逞强的刘慕辰面前讨到这些便宜已是难得……
 
本着来日方长的心思,萧炎一把将人带到面前,他握住刘慕辰的手腕往下头移,轻喘道:“快点……好难受。”
 
“好难受”三字让刘慕辰心里又是一阵不忍,他咬了咬牙,也罢,打灰机嘛,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更深露重,金瑶楼一处厢房内隐隐传出男子的闷哼声,偶有龟公路过,听到里头的动静,不禁笑道:“这才像样嘛,方才那猪叫算怎么回事?”
 
二人鸠占鹊巢,愣是在人家姑娘的床上呆了一宿,直到后者堪堪醒来,见两个衣衫散乱的男子厮磨在一起,又是一阵惊叫吓晕之后,刘慕辰和萧炎才堪堪意识到自己该打道回府一事。
 
“这……”
 
两人赶了个大早回到王府,萧炎正想搂着刘慕辰回房享受个回笼觉,却在途径魏青寒所住的院子时看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面。
 
肉串柴火弃了一地,数不清的酒坛子静静躺在角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想不开的贼来洗劫轩宁王府的好酒好肉了,当然,最令人吃惊的却远非于此。
 
屋前的阶梯上斜斜倒着两人,其中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两人的四肢交缠在一起,呈现出半搂半抱的模样,从旁人眼里看来,实在是暧昧至极。
 
刘慕辰和萧炎对视一眼,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走近一看,那醉躺在地不省人事的两人,竟是韩勋和魏青寒!
 
天,这算怎么回事?
 
刘慕辰睁大眼睛,韩勋也就算了,要说魏青寒,那实打实就是个极重仪态的谦谦君子呐,居然也会这样烂醉如泥地倒在地上?
 
正是惊讶之际,忽然一阵闷哼声从韩勋嘴里发出,他蹙了蹙眉,慢慢睁开眼睛……
 
“王……王爷?”韩勋眯眼看着萧炎,阳光打在脸上,他的意识慢慢清晰起来。
 
“醒了?”萧炎笑意盈盈地看着韩勋,打趣道:“魏公子的身上舒服吗?”
 
韩勋眨眨眼睛,他看着身下依旧沉睡不醒的魏青寒,尚且迷迷糊糊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王爷,我……我……”韩勋结结巴巴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慕辰看着新鲜,故作正经道:“韩大哥,你对我师父做了什么?我师父是个读书人,可重名节了。”
 
本只是抱着打趣的心态,孰知韩勋一听,竟真是脸色骤变,他急急忙忙从魏青寒身上起来,朝萧炎和刘慕辰行了个大礼,正色道:“昨夜我与青寒多喝了些酒,他提及家门一事,深感心伤,故而……我二人确实没发生什么,还望王爷与公子切勿告诉青寒今日所见。”
 
刘慕辰只觉韩勋这话说得前后矛盾,问道:“既没发生什么,韩大哥何以慌乱至此?”
 
韩勋面露难色,小声道:“你有所不知,青寒这人确实极重名节,从前我带着一帮人去他府里喝酒,也是醉了,后来不慎……不慎碰了下他的唇,他硬是小半年都没理我呢。”
 
刘慕辰微微一愣,韩勋不说还好,一说他竟堪堪想起原着里似乎确实提到过这事儿,他记得当时韩勋还郁闷了好久来着。
 
刘慕辰嘿嘿一笑,看着韩勋的眼神顿时意味深长起来,他会意道:“原来你是怕他不理你啊。”
 
韩勋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只道:“莫要拿我打趣了,他这人本就一根筋,现在又遇上魏家的事,心中郁结难消,万一他一时想不开,又小半年不理我,那岂不是要把身子憋坏了?”
 
刘慕辰本想说还有他在,总不会憋坏,孰料心里忽然打了个激灵,他偏过头去,果然望见萧炎正暗暗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那一瞬间,刘慕辰忽然明白了萧炎的意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方才确立了关系,有些事自然看得比旁人要清楚许多。
 
萧炎看了看韩勋,问道:“本王听韩大人说,你来年要参加武科举?”
 
韩勋愣了愣,应道:“是。”
 
刘慕辰对萧炎的话自是会意,他道:“那正好,韩大哥,你以后就来同我一起跟师父学书吧。”
 
韩勋疑惑道:“可我要考的是武科举,和文……”
 
萧炎道:“文武双全之才素来难求,你功夫不差,若又精通诗词策论,想必来年定能在我父皇面前拔得头筹。”
 
韩勋心里一阵不解,若是参加武科举,从头到尾能用上诗词策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遑论要借此在皇上面前拔得头筹,萧炎这番话说得很是奇怪,然而……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魏青寒,想起他昨夜暗自神伤的模样,心里又莫名对萧炎的提议有些心动……
 
于是自打那日之后,无论刮风雨,韩勋总是借着萧炎的名头一早就到轩宁王府报到,到后来竟来得比魏青寒起床的时辰还要更早……
 
第48章
 
春去秋来,刘慕辰在魏青寒的耳提命面下苦读了整整一年,终是熬到了秋闱之时。恰巧这一年的放榜之期偏偏和七夕佳节重叠,着实让刘慕辰和一众莘莘学子哭笑不得。
 
“行了,你师父都说你天赋异禀了,何况只是个秋闱,这么愁眉苦脸做什么?”萧炎气定神闲地拉着刘慕辰的手,两人挤着人流一同往礼部行去。
 
刘慕辰不安地皱着眉头,并非是他杞人忧天,实在是在现代饱受应试考试这么多年的折磨,让他对放成绩一事心有忌惮。
 
“哎!慕辰!”放榜处人头攒动,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刘慕辰和萧炎停下脚步,韩勋面带兴奋地朝二人走来,愉悦道:“恭喜慕辰兄弟高中,你如今可是举人了!”
 
韩勋这一年来几乎天天都往轩宁王府跑,有时带着韩珂、有时带着宇文旭,一众人连着魏青寒,直把王府当成自个的窝儿,跟着刘慕辰亦是愈混愈熟,故而得知他的真名后便也叫得顺口。
 
刘慕辰本来心有顾忌,但旁敲侧击之后暗暗了解到,这曦源公子早年也是寻玉楼的顾娘自外头捡来的,知道他真名之人可说没有,故而他用了自己在现代的名字作为真名,也无人会觉得奇怪。
 
只是没有哪个人会莫名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这曦源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自己读的那半本原着里没有提及,也不知刘雅是怎么设定的……
 
萧炎见刘慕辰仍在犯傻,忍不住用手摸摸他的头:“跟你说必然无事,你还不信,现下犯什么傻?”
 
韩勋看着刘慕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道:“非但是举人,还名列第二,只怕不多久,这全京城的学书子弟都要认得你了。”
 
刘慕辰心里一阵惊讶,虽然他自诩答得不错,但心里总免不了忐忑,毕竟他只是个临抱佛脚的现代人,跟那些在这个时代土生土长、寒窗苦读数十年的书生总有些差距……
 
“你不必诧异。”韩勋笑了笑,声音刻意放低了些:“毕竟你是青寒教出来的,他十七岁参加科举,从秋闱至殿试,三回均列榜首,当年名动上京,可是被一众少年子弟奉为传说。”
 
韩勋讲得容光焕发,明面上是为了疏解刘慕辰心里的疑惑,实则……
 
萧炎扇着扇子,他一手搂过刘慕辰,叹息道:“可叹今日七夕佳节,魏公子却无法出来同游,实在遗憾呐。”
 
刘慕辰眨眨眼睛,他看了看萧炎,又将目光投向韩勋,果然后者的目光在不自觉中黯淡了几分。
 
这一年里虽说谁都没捅破那夜醉酒之事,魏青寒似乎也对此毫无印象,但韩勋却是记得牢牢的,加之这一年朝夕相处,有好些少时被忽略的事,在刘慕辰这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渐渐清晰起来……
 
“咳……”刘慕辰干咳一声,有意无意道:“听说墨香坊新出的一方墨盘不错,师父一直想要来着。”
 
韩勋微微一愣,脸上慢慢扬起愉悦的笑容,萧炎看着,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手搭上刘慕辰的肩膀,对韩勋道:“走吧。”
 
刘慕辰注意到四周有几道目光暗搓搓地盯着他和萧炎,那里头有好奇、有暧昧,甚至还有的是奚落与嘲笑。
 
若是搁在一年前,刘慕辰在这般众目睽睽之下自是极不自然,但眼下他跟萧炎不说亲亲嘴、牵牵手之类的事早已做了不下百遍,就连……
 
每每想起萧炎生辰那日自己主动送上门去一事,刘慕辰总是脸上发热,只叹冲动是魔鬼,自己苦守了几个月的贞操便这么没了……
 
萧炎盯着刘慕辰微微发红的脸,嘴角不禁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轻道:“今日是七夕佳节,可记得今日还是什么日子?”
 
耳畔回响着缠绵悱恻的曲子,刘慕辰回过神来,他望着远处阑珊的灯火,轻笑道:“一年前的今日,是我与王爷相识之时。”
 
刘慕辰对时间素来不敏感,以往在现代,每逢年节都是得过且过,更别提发表什么时光飞逝的感慨了,可是到这以后,明明只过了一年,却又有一种度了漫长岁月的唏嘘感……
 
思绪愈飘愈远,连带着眼前的景象也模糊了许多……
 
“刚才的话,你可听见了?”萧炎的声音蓦然传入耳畔,激醒了刘慕辰有些混沌的大脑。
 
他回过神来,疑惑道:“王爷说什么?”
 
萧炎眯了眯眼,他伏下身,凑到他耳畔道:“想何事如此入神?连我都被你抛于脑后了?”
 
那声音听起来低沉,却又被萧炎刻意带出几分莫名的委屈,刘慕辰哭笑不得,哄道:“想王爷呢。”
 
萧炎将双唇贴上刘慕辰的耳垂,得寸进尺道:“既想我,不若咱们今夜……”
 
刘慕辰愣了愣,终于意识到萧炎先前在说什么了,脸上再次腾上红晕,他低声道:“昨夜已有两次,王爷还想要?”
 
萧炎不以为然道:“两次怎够?若不是看你念书辛苦,非把你弄得下不来床。”
 
刘慕辰自诩脸皮不算太薄,但跟萧炎比起来却实在是大巫见小巫……
 
韩勋见两人横在路中间抱着不走,顿时觉得尴尬无比,他动了动脚,正想先行一步,一抹红色忽然自眼前一掠而过,他垂首一看,竟是一个衣衫散乱的少年横在自己脚下。
 
“呦,四殿……公子息怒啊!”惊疑不定的女声从旁传来,这回连刘慕辰和萧炎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他们看着跑到韩勋前头的一男一女,心里一阵诧异。
 
他们一路往墨香坊晃去,竟在不知不觉中路过了寻玉楼,而方才从寻玉楼里跑出来的两人,竟是萧允和顾娘!
 
韩勋看了看脚下嘤嘤啜泣倒着的少年,又看看一跑一追跟到他面前的两人,显得有些吃惊。
 
“想不到七弟今夜也会来此。”萧允甫一出门,就见萧炎站在门口,接着便注意到被他搂在怀里的刘慕辰,丑陋的脸上顿时蒙上一个诡笑,他道:“还以为是七弟腻烦了,想不到竟是带着曦源公子回来省亲。”
 
七夕佳节,有情人依偎在一起数星赏月之事不少,无妻无心或有妻无心的风流王公子弟下秦楼楚馆的也不少,譬如一年前的萧焕和萧炎,又譬如这一年的萧允。
 
“只是带他随便逛逛,没想到就遇见四哥了。”萧炎收紧搂住刘慕辰的手,对于萧允盯着自家媳妇半天不移眼这事极为不满。
 
萧允冷笑一声,他慢慢转过身,韩勋见状,方才不走心地朝他作了个辑,垂首道:“见过四殿下。”
 
萧允淡淡瞥了他一眼,直接将目光投向他脚底趴着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皮肤白皙,生得秀逸可人,他的眼珠恍若黑玛瑙一般亮锃,现下里头含着几滴眼泪,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恩,是挺诱人的,就是娘了点……
 
刘慕辰在心里粗略评判一番,这少年从气质到相貌,都极符合刘雅笔下寻玉楼伶人的形象。
 
“曦源公子来了,你不抬头看看他?”萧允蹲下身子,恶狠狠地抬起那少年的下巴,强行将他的头往刘慕辰的方向掰去。
 
刘慕辰被那少年含着盈盈水光的眼一瞅,整个人不住一颤,适时,萧允的声音又冷冷响起:“美人何其多,绝色却难寻,人家有的是本事叫我七弟死心塌地,你不看看你什么模样,居然也敢做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春秋大梦?”
 
刘慕辰眨眨眼,他疑惑地看了看萧炎,后者颇有些不以为然,只是一味地将刘慕辰往自己怀里带,颇有一种管你外头天翻地覆,老子只想守媳妇过日子的感觉。
 
“可是……”那少年低声啜泣了好半天,终于喃喃开口:“太子殿下叫小人今夜等他来……”
 
萧允蹙着眉头,眼神愈发凶狠起来:“我大哥叫你等他来,没叫你为他守身如玉,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如此,我大哥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将你带回府里?”
 
少年轻声道:“小人未……未曾……”
 
他说的细声细气,长点心的人却都能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他的那点心思当真是被萧允说中了。
 
“诶,顾娘,这怎么回事啊?”刘慕辰拉过悄悄挪到他们身边的顾娘,小声道。
 
顾娘仿佛抓救命稻草一般去抓刘慕辰的手,萧炎见状,冷不丁地将手里的扇子展了开来,柔荑戳上扇骨,惹得顾娘痛呼连连。
 
那一头萧允犹在同那少年恶声恶语,顾娘听了,顿时顾不得那点疼痛了,她竭力和刘慕辰保持距离,探出个头小声道:“好孩子,自打你跟了你们家王爷,咱楼里的公子哥都眼羡得不得了,那边趴着的那个叫亦繁,这段时日和太子殿下看对了眼,直巴望着能走你的老路呢,可惜这四殿下今夜非要要他,这才闹出这么些幺蛾子来。”
 
刘慕辰嘴角一阵抽搐,顾娘继续道:“虽说你嫁出去了吧,但这点忙总该帮妈妈,快让你们家王爷劝劝四殿下,再这样下去,妈妈的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什么叫嫁出去了?而且萧炎去劝萧允,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好吧?!
 
刘慕辰正在心里吐槽,不远处一顶轿子缓缓落下,众人偏过头去,就见萧焕一身锦袍,悠悠地从里头下来。
 
他的目光粗略扫过四周,在看到萧炎和刘慕辰后微微一顿,最终却还是落在了萧允和那少年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萧焕面色不善道。
 
“太子殿下……”那叫亦繁的少年呢喃几声,挪着身子往萧焕身上靠。
 
萧焕最喜柔软一流,眼见此景,怜香惜玉之心顿生,他俯下身子抱住亦繁,柔声道:“怎么了?”
 
亦繁嘤嘤啜泣几声,开始支支吾吾地哭诉,话里虽没有流露出责难萧允的意思,但把该表达的意思都给表达得分毫不差。即便如此,刘慕辰仍在心里连连摇头,他小声道:“这小子太不机灵了,这种时候不添油加醋,太子怎么可能会护他?”
 
萧炎颇为宠溺地揉揉刘慕辰的脑袋,轻道:“自然是没你机灵。”
 
就在众人一致以为萧焕会为了与萧允的手足之情,而将亦繁大方送给他之时,萧焕却忽然面露冷色,他直勾勾地盯着萧允,低喝道:“四弟,你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了。”
 
第49章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暖风微起,晚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入屋内,刘慕辰一手托腮,怔怔地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耳畔,魏青寒温润如水的声音缓缓回响着。
 
“哎呦!”忽然间,刘慕辰感觉自己的头顶被人轻轻拍了下,他侧首瞧了瞧站在自己身后的魏青寒,不禁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师父……”
 
魏青寒看了他一眼,眼里浮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王爷很快就回来了。”
 
刘慕辰被戳穿了心思,倒也不扭捏,只嘿嘿笑道:“师父怎么知道?”
 
魏青寒叹道:“你平素念书还算用心,今日却总魂不守舍,不是在想王爷的生辰又是什么?”
 
上京城无人不知,农历三月十七乃轩宁王萧炎的生辰,每年的这一日,萧世显都会将萧炎召进宫内为他操办宴席,那铺张隆重的程度,足以令闻者叹为观止。
 
“今日一大早,孙青便收了一大堆从各府各宅送来的东西……”刘慕辰想起大厅里堆着的那些琳琅满目的礼盒,不禁一阵感慨。
 
魏青寒道:“王爷生辰,理应如此。”
 
刘慕辰双手扒拉着椅背,侧脸抵着最上头的那根杆子,懒懒道:“可我还不知道送他什么好……”
 
魏青寒笑道:“有你……”
 
刘慕辰一见魏青寒盯着自己,心中不禁一凛,急忙道:“我不要把自己送给他!”
 
魏青寒微微一愣,失笑道:“我是想说,有你陪在王爷身畔,他必然已经心满意足。”
 
“不过既然你心里已有此想法……”魏青寒扬了扬唇角,俊雅的脸上难得浮出一个揶揄的笑容,他道:“倒也未尝不可。食、色、性也……”
 
刘慕辰打断魏青寒的话,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道:“我出去逛有什么东西可买!”
 
语毕,不等魏青寒反应,便径自跑出出了门。
 
阳光打在身上,刘慕辰兜兜转转转到王府门口,心里直泛嘀咕:自家师父那么个清雅脱俗的人居然也会说那样的话,肯定是这些日子被韩勋带坏了……
 
可是……
 
刘慕辰上下打量了眼自己,这几个月来萧炎明里暗里不知跟自己磨了多久,可是一想到自己要被压……
 
刘慕辰晃了晃脑袋,努力将以前刘雅放的那些片子里嘤嘤啜泣的少年形象抛出脑后。
 
他垂着头,一路兜兜转转往外面走,行至王府门前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阵娇滴滴的女声:“听闻王爷素喜音律,小女子无其它金贵之物可送,特备笛曲一段,望王爷笑纳。”
 
刘慕辰微微一愣,头“唰”地一下抬了起来,萧炎不知何时已回到府中,他站在门前,对面是一个身着粉衣的俏丽女子……
 
刘慕辰心里一动,本能地跳到墙后观望起来,只见萧炎对那女子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温和道:“小姐有心了。”
 
那女子笑了笑,看着萧炎的眼神里带着盈盈秋波,她抬起手,娇唇贴上玉笛的笛身,柔夷微动,一段悠扬婉转的曲调缓缓响起……
 
萧炎长身而立,他笑意盈盈地望着那粉衣女子,四周一片寂静,仿佛只余他们两人。
 
那女子吹的不知是什么曲子,但从那缠绵悱恻的调子来听,那必然是一曲动人心扉的情曲……
 
“难听死了……”刘慕辰盯着笑得跟朵花似的萧炎,一双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他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心里愈发不快起来,灵动的眼珠子微微一转,刘慕辰拂袖跑走,他回房从亮格柜最上头取下一个盒子,又急匆匆地跑到魏青寒的院子。
 
“师父!”刘慕辰猝不及防地把那盒子往桌上一放。
 
魏青寒放下手里的书,他看着气势汹汹冲进来的刘慕辰,忍不住道:“怎么了?”
 
刘慕辰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一支长箫,正是坊间盛传曦源公子往日常吹的那只。
 
“韩大哥说您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学生斗胆,请您教我!”
 
魏青寒愣愣地看着刘慕辰:“我不通箫音……”
 
“没事,能吹就行。”刘慕辰果断道。
 
魏青寒不知刘慕辰这是唱得哪出戏,然见他一副执拗的样子,亦是无奈,最后他堪堪妥协,把以前粗浅学过的一点东西尽数授予刘慕辰。
 
刘慕辰看似学得用心,脑子里却时不时浮出粉衣女子对着萧炎吹笛的模样,愣是过了两个时辰,才堪堪学会几个音节,连成一首简单的曲子。
 
魏青寒轻叹道:“心有杂念,何以成事?”
 
刘慕辰垂着眼帘,适时,外头响起萧炎和孙青的说话声,刘慕辰心里一动,立马将箫藏进袖子里。
 
“今日可学完了?”萧炎走进房内,他对着朝他行礼的魏青寒微微颔首,随即将刘慕辰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他抬手揉揉刘慕辰的头,笑道:“走吧,带着你师父给本王庆生。”
 
刘慕辰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几人走到院子,果见孙青搬着一堆烧烤用具排铺,韩氏兄妹和宇文旭也是一早便到了,韩勋见魏青寒走过来,笑道:“白日在宫内替王爷庆生,课业都落下了,明日补。”
 
魏青寒摇头笑道:“你习武本就辛苦,又何必每日来学书?”
 
韩勋一听“辛苦”二字,反而来了劲,他道:“腹有诗书气自华嘛。”
 
魏青寒一阵失笑,几人围火而坐,刘慕辰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不停去喝孙青搬过来的酒。
 
月上梢头,酒过三巡,萧炎暗暗观察着刘慕辰,忽然将他搂进怀里,他起身对众人道:“你们先玩着。”
 
众人面面相觑,萧炎却是二话不说将人带进了房内。
 
刘慕辰倚着他的胸膛,神思已有些模糊,他大着舌头,嚷道:“我……我要喝酒!”
 
萧炎连抱带搂将人拖到床边,他看着脸颊微红的刘慕辰,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宠溺道:“今日是怎么了?就知道闷头喝酒,也不见你撮合你师父和韩勋,还有……”
 
萧炎微微一顿,他俯下身,与刘慕辰额头相抵,沉声道:“本王生辰的贺礼呢?”
 
刘慕辰眯眼看着他,忽然抬手将萧炎推到一旁,他起身,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箫,哼道:“给你吹首曲子。”
 
萧炎微微一愣,惊喜道:“你想起了?”
 
他还记得先前跟刘慕辰说了好多回,后者都推辞自己忘了如何吹箫。
 
刘慕辰不答,只是照着魏青寒教他的法子兀自吹曲,他本不善此道,眼下一醉酒更是头脑发涨,吹出来的东西实在有些不堪入耳,萧炎无奈地摇摇头,他将人拽了过来,笑道:“好了,不吹了。”
 
那轻哄的语调本来十分醉人,但此刻听在刘慕辰耳里却有些刺耳,他挣开萧炎的手,嚷道:“可是嫌我吹得没那姑娘好?”
 
萧炎微微一愣,刘慕辰又道:“那是哪家小姐,倒是有颗七窍玲珑心,知道王爷金银玉器,情诗香囊收得手软,索性上门来给你吹曲子?”
 
萧炎沉默不语,他看着红着脸嚷嚷的刘慕辰,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将人搂到怀里,轻声道:“她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善音律,人也聪慧,那曲吹得确实不错,今年收到的贺礼中,当属她与众不同。”
 
刘慕辰眉头紧蹙,他听着萧炎的话,忽然一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了过来,双唇凑到他的耳畔,刘慕辰冷笑道:“与众不同?”
 
萧炎愣了愣,他从未听过刘慕辰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能给你更与众不同的东西。”萧炎微一晃神,他在刘慕辰面前本不设防,后者又喝了酒,这蛮劲一使,竟是生生把他推倒在了榻上。
 
刘慕辰看着萧炎那张素来游刃有余的俊脸上浮出惊愣的神情,那股憋在心里的恶气总算舒缓了些,他伸手抚了抚萧炎的耳朵,喃喃道:“想了半天也不知能给你什么……”
 
刘慕辰盯着萧炎,混沌的大脑里依稀浮出魏青寒白日对他说的话,他想起每一夜萧炎隔着被子搂住他的手,又想起那些女子看他的眼神,忽道:“我把自己给你,你要吗?”
 
……
 
“昨夜你可真是坦率……”晨光微入,萧炎搂着浑身光溜溜的刘慕辰,手掌在他的臀上不安分地揉捏着。
 
怀里的人双颊通红,虽说是醉酒,但终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想起脑中那些零零散散的旖旎片段,咬牙道:“王爷趁人之危。”
 
萧炎摩娑着他的耳垂,轻笑道:“是你情我愿。”
 
刘慕辰瞪了萧炎一眼,他自知理亏,也不再多作辩解,只是动动身体,心想着能外出冷静一番。
 
萧炎摁住他早已使不上力气的身子,笑道:“去哪儿?”
 
刘慕辰认真道:“去找师父学书。”
 
萧炎道:“你师父说了,今日容你休整一天。”
 
刘慕辰暗暗咬牙,他瞥了眼桌上躺着的玉箫,胡编乱造道:“我回屋放箫,搁在这儿,怕王爷想起昨日的曲,耳有不适。”
 
“何来不适?”萧炎沉声一笑,他凝视着刘慕辰,眼神渐渐深邃起来,手指在刘慕辰的唇上摩挲片刻,他道:“你吹得可好了,直叫本王……流连忘返。”
 
刘慕辰愣了愣,脸上骤然一热,他跳出被窝,用不着寸缕的身子压住身下笑意盈盈的萧炎,喊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回头又把头磕了……”门外路过的孙青听到刘慕辰那熟悉的喊声,忍不住摇了摇头。
 
第50章
 
刘慕辰依稀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眼熟,一年前城中桥头,两人因胡族少年之事产生分歧,对持的架势确与今日十分相像,只是萧焕脸上的神色,比之当初还要不耐与郁沉。
 
虽说这一年刘慕辰大多数时候都在府里埋头苦读,但有萧炎在侧,该了解的事却是一点也没少。自胡族少年那事之后,这两人虽然明面上无甚变化,但暗地里萧允似乎渐渐对萧焕生出诸多不满,甚至还意图拉拢萧焕手底下的几个几名官员。
 
萧炎起初同他说的时候,刘慕辰还觉得有些不太靠谱,可如今看萧焕对萧允的态度,又实在不像只是为了一个伶人而争。
 
萧允扬了扬唇角,那笑容颇有些不以为然,他道:“大哥消消气,不然若是传了出去,父皇又该责大哥为了一个伶人失了储君之仪了。”
 
刘慕辰下意识地看了看萧炎,这萧允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专挑萧焕的痛楚下手,想起一年前他因自己的事和萧炎大闹一场,最终被萧世显禁足好多天的事,刘慕辰便忍不住一阵唏嘘。
 
虽然那事归根结底好像是他策划的……
 
萧焕目光沉沉,他直勾勾的盯着萧允,那一瞬空气仿佛化作了粘稠的甜液,搅得人通体难受,然萧炎似乎还嫌这出戏不够有趣,继而唯恐天下不乱道:“旁人怎能与我家曦源相提并论,四弟不必担心大哥,虽说是色令智昏,却也不是什么色都能做到的,大哥这回一定不会重蹈覆辙,失了储君之仪的。”
 
此话一出,不但萧焕面露怒色,就连他怀中的亦繁亦是一阵尴尬,刘慕辰用胳膊肘暗暗捅捅萧炎的腰,示意他莫要口无遮拦。
 
萧炎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唇角,萧焕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又看看萧允,最后对顾娘道:“今夜这楼我包了,旁人不得入内。”
 
顾娘一听,嘴巴顿时张的跟鸡蛋那么大,待反应过来后,喜道:“是是~哎呦,太……公子真是好气派,我这便让里头的客人撤了。”
 
顾娘福了福身,在路过萧允时朝他讪讪地赔了个笑,萧允蹙了蹙眉,他偏头去看萧焕,后者却已搂着那叫亦繁的少年进了楼。
 
萧允沉默片刻,他转过身,目光恰好与萧炎对上,微微垂首看了眼他身边的刘慕辰,萧允意味深长道地笑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
 
萧允没有往下说,只是阴阳怪气地笑道:“七弟说大哥不会色令智昏,但不知将来七弟又会如何?”
 
萧炎搂紧刘慕辰,不答只笑:“不劳四哥费心。”
 
萧允这回没再与萧炎针锋相对,他抬眼看了看头顶被灯火照得发亮的“寻玉楼”三字,片刻,他悠悠转过身,背影淹没在人流中,不知是不是刘慕辰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萧允有些不太一样。
 
“人都走远了。”萧炎看着刘慕辰若有所思的神情,故意打趣道:“你何时对我四哥也这么上心了?”
 
刘慕辰哭笑不得,他想起之前萧炎说的话,忍不住道:“你方才那番话可是把太子又得罪了一番。”
 
说什么萧焕不会色令智昏,可不就是说他找的人不够绝色么?还非要把自己扯进来,生怕别人想不起去年的事一样。
 
“我说的是实话。”萧炎笑了笑,他把头凑向刘慕辰的脖颈,不以为然道:“反正我得罪我大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心里图个痛快就好了。”
 
刘慕辰无奈地笑了笑,只觉萧炎近来是孩子气得愈发厉害。
 
“咳……”一旁静默不语的韩勋忽然出声。
 
刘慕辰看了他一眼,后者见自己面前抱在一起的两人无甚反应,忍不住道:“再不走,墨香坊就要关门了。”
 
刘慕辰眨眨眼睛,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同萧炎对视一眼,两人看着韩勋的目光尽显调侃之意。
 
韩勋生性坦荡,心头一旦认定什么,自不会藏着掖着,只是被刘慕辰和萧炎那么一看,终有些无奈,想想从前是他对着他们喜闻乐见,如今却是反了过来,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石质坚实、润滑细腻……”魏青寒拢起袖子,他用手里的墨锭在墨盘上轻轻打了几个旋,赞道:“发墨如油,实乃砚中极品。”
 
魏青寒悠悠放下墨锭,朝韩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多谢你了,阿勋。”
 
刘慕辰和萧炎还有一众人躲在院中一隅观望屋里的动向,他见自家师父那一派温文尔雅的风姿,脑海里不禁蹦出前两天记下的一句话: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
 
“我爹前些时日才克扣了我大哥的用度,唯恐他在外头胡乱挥霍……”韩珂秀眉微蹙,纤腰挺得笔直,虽是拗不过刘慕辰扒墙角的提议,但气节却是一点不失:“他何来银两买那端砚?”
 
众人一片沉寂,忽有一声音淡淡道:“我借他的。”
 
众人微微一愣,韩珂看了看身旁的宇文旭,后者坦诚道:“他说韩大人克扣了他的银两,他想给心爱姑娘买些东西也不成。”
 
韩珂闻言,哼道:“他的话你也信?”
 
刘慕辰打了个圆场,嘿嘿道:“诶,是不是姑娘不好说,至于这心爱嘛……我可以打包票。”
 
韩珂怔了怔,她见刘慕辰眼中波光流转,又想到他一回来就拉着自己和宇文旭蹲魏青寒墙角的事,心头忽然一动……
 
宇文旭见她仍沉着脸,以为她还在怪自己借韩勋银两一事,忍不住道:“你想要什么?回头我给你买。”
 
韩珂正暗自思忖,听韩勋那么说,不禁微微一怔,片刻,她偏过头道:“别拿我和我大哥相提并论。”
 
宇文旭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屋里适时又响起韩勋的声音:“青寒……你可还记得一年前我与你同在院中喝酒一事?”
 
刘慕辰心里一动,他扯扯萧炎的袖子,小声道:“他这是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萧炎一只手揽着刘慕辰的腰,笑道:“我同他说七夕是个好日子,让他万不可错过了。”
 
刘慕辰睁大眼睛,韩勋有多听萧炎的话他是知道的,更何况他对魏青寒一早就……
 
“你就这么把我师父嫁出去了?”
 
“你怎知是嫁?”萧炎轻笑一声:“有其徒必有其师?”
 
刘慕辰撇撇嘴,正要反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喊声:“王爷!公子!”
 
院内一时寂静,孙青挥舞着手里的小信封匆匆忙忙闯入,眼见刘慕辰等人扒着魏青寒的墙角,喃喃道:“我……”
 
这一喊直把魏青寒和韩勋都给惊动了,一出好戏化成泡影,刘慕辰对于回回都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孙青足可谓咬牙切齿,他皮笑肉不笑道:“这月月钱没了。”
 
孙青微微一愣,苦大仇深道:“公子,这七夕夜府里的人都出去乐了,只有我一人对你和王爷尽心尽力,你怎么……”
 
“何事,快些说。”孙青还没哭诉完,萧炎便打断了他,看着自家主子那张不为所动的脸,孙青知道这回自己的月钱是扣定了。
 
在心中暗暗哭叹一番,孙青抬手看看自己拿进来的信,忽而肃然道:“潘丞相命人送信给公子。”
 
众人闻言,脸上的神色皆是一凝,刘慕辰堪堪接过信,萧炎不悦道:“七夕节还要你分心思给那个老家伙。”
 
刘慕辰无奈地笑了笑,他埋首拆信,将里头的内容细细一读,继而陷入沉默。
 
“信上写什么了?”韩勋最先问道。
 
刘慕辰概述道:“他请我后日去府上相聚,共评七夕诗赋。”
 
所谓七夕诗赋是这一年天德方才兴起的风雅盛事,无论王公贵族或是贩夫走卒,但凡能在七夕当夜作出与七夕有关的诗词歌赋,于审阅前上呈,在一众佳品中拔得头筹,便可上达天听,殊荣奖赏自不必说,往后在这天下文坛中也必然能挤上一个好位子。
 
行制与祸福馆差不太多,只不过拼拼打打谁都能去试两招,但这诗词歌赋肚子里没点墨水还真不是说来就能来的。
 
韩勋笑道:“潘煦这一年都被皇上以各种理由闲置在家,这回终于能干事了,还落得个主持诗赋的闲差,可不得呕死?”
 
“那也未必。”萧炎暗忖片刻,对刘慕辰道:“他只找了你一个人?”
 
刘慕辰摇头道:“评诗论赋哪能只找我一个人,从信上来看,此次秋闱排名靠前者均在其中,还有一些是上京城中有名的文人墨客,还有些是精于此道的文士……”
 
刘慕辰越说越轻,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与萧炎对视一眼,后者道:“文官是朝廷的半边天,中榜后生乃将来的中流砥柱,文人墨客来自民间,或可代表民意……”
 
被萧炎如此一说,众人的脸色又不禁沉下几分,魏青寒道:“当年我高中之时,他也曾明里暗里邀我许多回,却都被我爹拒之门外……”
 
“青寒……”韩勋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魏青寒朝他淡淡一笑,示意其无碍。
 
韩珂想起一年前潘渠在轩宁王府的行径,又想起潘煦联合着太子对魏孝和做的事,不住蹙眉:“他知你是王爷的人,必不会让你好过,小心有诈。”
 
刘慕辰扬了扬唇角,他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笑道:“那倒不至于,毕竟他是奉命行事,出了什么岔子是要担着的,何况他是丞相,特意修书请我,我必然是要去的。”
 
众人沉默,萧炎却爽快道:“去吧。”
 
“啊?”
 
萧炎揉揉刘慕辰的脑袋,笑道:“非但要去,咱们现在还要自作诗词,力争拔得头筹。”
 
“这是为何?”
 
萧炎从袖子里掏出扇子,扇面生风,他笑道:“想起先前父皇提及此事,说是得胜者重重有赏,正好本王有件想要的宝贝,赶巧遇上这时候,便想讨过来。”
 
众人:“……”
 
刘慕辰好奇道:“有什么宝贝还需要王爷亲自去讨?”
 
萧炎凝视着刘慕辰,眼神里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自然是有的……”
 
刘慕辰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怵,总觉得还是不问为好,连忙转移话题:“可我不是作诗的料啊,王爷会?”
 
他记得原着里好像也没用什么文采斐然、笔落惊风雨之类的词句描写过萧炎啊……
 
萧炎对于刘慕辰的顾虑不以为然,只是牵着他的手走到魏青寒跟前,折扇一收,竟是朝他作了个辑:“请师父赐教!”
 
魏青寒微微一愣,急忙朝萧炎还礼,惊道:“王爷万不可如此!”
 
萧炎轻轻一笑,对刘慕辰道:“后日本王同你一起去。”
 
刘慕辰:“……”
 
这萧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积极了?
 
第51章
 
两日之期转瞬即逝,这一日丞相府前人来人往,为方便文人才子出入,潘煦特意撤走了府中的兵士守卫。满园桂香,丝竹之音悠悠回响,一派风雅怡人之气。
 
“丞相大人为了这事,也真是费了不少心力啊。”刘慕辰欣赏着园里临时挪来的素色秋菊和那挂满长廊的字画,又想起原着里提到丞相府中是何等铺张奢华,不禁一阵感慨。
 
“父皇耳提面命要宽待文士,他自然是要费心的。”萧炎轻舞折扇,衣袂随着扇风款款而动,他轻扬唇角,一派风流潇洒之意。
 
“阁下此句甚妙,甚妙啊!”二人到的时候,已有不少文士骚客在厅中侃侃而谈,一见萧炎,个个起身作辑行礼。
 
有人道:“听闻王爷大作亦在此间,我等恨不能一睹为快呐!”
 
话音方落,周围便有一群人连连附和。
 
刘慕辰站在旁边摸摸鼻子,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些什么,萧炎暗暗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将人带到身前,对围着自己的那帮人笑道:“诸位过誉了,若非师父教的好,本王之作又何以能登大雅之堂?”
 
刘慕辰眨眨眼睛,和那些拍马屁的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他反应过来,忍不住投给萧炎一个怨念的眼神。
 
嫌这些人太烦,想把摊子丢到自己身上?
 
刘慕辰望着对他笑得一脸乐呵的萧炎,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些马屁精大多都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文官,眼色自是不缺,见状急忙将话头移到刘慕辰身上,他在寻玉楼时便以才艺着称,此番秋闱又名列第二,众人吹捧起来只觉得心应手,好不痛快。
 
刘慕辰皮笑肉不笑,一张嘴来来回回,谦词摆得一套又一套,心里却有些不耐,眼神错开之际,他无意间瞥到一旁尚有些人站着,一些是不屑趋炎附势的文人,另一些则是同他一样刚刚得了举人,颇有点进退不得。
 
这些人中有一白衣青年生得犹为俊秀,他站在桌旁,手里捧着杯热茶,神色淡淡,显然对于这头发生的事没有半分兴趣。
 
“哈哈哈,真是好生热闹啊!”一派喧哗中响起笑声,众人偏过头,就见潘煦疾步走来,他的右边有两人与他同行,正是萧焕和萧允。
 
刘慕辰心里一动,这潘煦居然跟皇子并列?
 
那画面略显诡异,在场众人却仿佛浑然不觉,他们错身让开门前那条道,恭恭敬敬地将三人迎了进来。
 
“没想到七弟也来了。”萧焕甫一进门,便直直地朝萧炎走去。
 
潘煦跟在后头,笑道:“王爷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呐!”
 
萧炎一收折扇,自然道:“丞相大人言重了,本王不请自来,大人莫要见怪才是。”
 
……
 
刘慕辰兴趣缺缺地偏过头,视线又落在那白衣青年身上,心道:这人真是气质独特,跟自家师父比起来也不差多少,但不知是何来头……
 
白衣青年微微蹙眉,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刘慕辰心里一动,忽然有些心虚,却见那青年并不是在看自己。
 
刘慕辰:“?”
 
他偏过头,就见萧允嘿嘿笑着,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青年。
 
好吧……原来是瞪老流氓来着……
 
刘慕辰瞬间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一头,萧焕和潘煦与那些文官骚客一一寒暄过来,好半天才终于切入正题:“老夫之所以迟来,便是亲自前去布置此番品诗会的场地,请诸位随我来。”
 
刘慕辰和萧炎对视一眼,众人跟着潘煦一路往后庭走,渐渐地,有清冽的水声在耳畔响起,月门后花香四溢,长廊连通着庭院互相交错,有竹帘自两旁垂下,随风曳动,尽显柔和清新之美。
 
众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潘煦将他们引到长廊尽头,笑道:“每一卷竹帘上都书有各处上呈的诗作,诸位可在此慢游慢品,老夫已着人在前头的亭子里置了笔墨纸砚,待诸位看完,便可将心仪之作的题名记下。”
 
在刘慕辰的印象里,品评诗作素来跟现代那些老师们挤在一起批卷子没什么两样,却不曾想到还有这样的方式,他望着那些本来姿态端得甚高的文人对潘煦交口称赞的模样,不禁道:“不得不说,这潘煦还是有些本事的。”
 
萧炎笑道:“虚情寒暄、察言观色、投人所好,这些都是为官必备的。”
 
刘慕辰眨眨眼睛,只觉萧炎这话说得别有深意,他想起先前在厅中发生的事,心里忽然一个机灵,试探道:“王爷方才是故意的?”
 
萧炎抬手揉揉他的脑袋,笑道:“知你心里不耐,先让你练着。”
 
原来不是要丢烂摊子给他,是想让他早些习惯官场套路……
 
刘慕辰心头一软,正想送一个温情的笑容给萧炎,后者突然道:“正好本王也讨个清闲。”
 
刘慕辰:“……”
 
廊间宽阔,众人入内后便三三两两散了开来,刘慕辰和萧炎信步兜转,那竹帘上的墨渍虽然干透,却依旧散发着一阵引人的墨香,刘慕辰轻笑道:“用的该是墨香坊特制的墨,上回陪韩大哥给师父买砚台时闻到的也是这个味……”
 
他顿了顿,叹道:“地方确实不错。”
 
萧炎看了他一眼,忽然展臂将人搂进怀里,他贴着刘慕辰的耳朵,问道:“可喜欢?回去咱们也照着弄一回。”
 
刘慕辰失笑道:“弄成这样,王爷还在不在园里烤肉了?”
 
“府里那么多园子,左不过就是换个地方。”萧炎不以为然道:“况且吃不了肉也无妨……”
 
他扬了扬嘴角,忽然用唇去摩挲刘慕辰的耳垂,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僵,他笑得愈发愉悦,沉声道:“我吃你就好了……”
 
刘慕辰脸上一热,却是没有推开萧炎,只轻声喝道:“莫要在此胡说。”
 
萧炎得寸进尺地笑了笑:“不在此处,那咱们回去说?”
 
刘慕辰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自己怎就跟了这么个没脸没皮的家伙,他微微偏头,只想找着个别的物事转移注意力,目光却又再次攫取到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刘慕辰看着那气质出众的白衣青年走到一方竹帘前,他目光深邃,眉头紧蹙,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人气愤至极的东西。
 
“他是什么人?”刘慕辰轻声道。
 
萧炎看了那白衣青年一眼,漫不经心道:“他叫连恒,乃此番秋闱的解元,听说他的文章连翰林院掌院学士都拍案叫绝。”
 
刘慕辰心里暗暗吃惊,连恒之名这两日在上京城可谓如日中天,坊间将他传得神乎其神,刘慕辰还道他该是个满腹经纶的老秀才,不想……
 
刘慕辰好奇道:“这人什么来历?”
 
萧炎无谓道:“不知,你对他有兴趣?”
 
刘慕辰颔首笑道:“气度不凡又有学问,如此妙人,自然是有兴趣,唔——”
 
刘慕辰话还未说完,腰侧忽然被萧炎轻轻掐了一下。
 
“王爷!”刘慕辰有些毛了。
 
萧炎哼道:“在我怀里,还敢说对别人有兴趣?”
 
那一声恍若孩童一般哼得极为任性,刘慕辰听着又好笑又好气,满腔怨念顿时化了大半,他无奈道:“你怎么这么容易吃醋?”
 
“也不知是谁在我生辰那日灌了满肚子的醋……”萧炎顿了顿,打趣道:“最后还把自己送上来了?”
 
刘慕辰瞬间语塞,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发现自己每回对着萧炎非但生不起气,还经常被他弄得无言以对。
 
两人在旁厮磨了一会儿,那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刘慕辰凑到那面竹帘前看了一眼,喃喃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刘慕辰的目光慢慢下移,他发现诗的署名并非秦少游,说来倒也不奇怪,刘雅在写书时根据情节需要引用了许多前人诗句,署名却是一些架空人物……
 
难道那白衣小哥认得秦观,见他的作品被张冠李戴,因而气愤?
 
刘慕辰好笑地摇摇头,只觉自己天马行空的能力真是愈发强大了。
 
萧炎见他对着那面竹帘又笑又愣,知道他还在想那白衣青年的事,心里顿感不快,当即搂搂抱抱地将人拖走了。
 
“这句好。”萧炎带着刘慕辰停在一面竹帘前,那上头龙凤飞舞,写着两行小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刘慕辰失笑道:“耳朵都听出茧来了。”
 
萧炎搂着他,喃喃道:“你就是那沧海和巫山之云。”
 
刘慕辰微微一愣,暖风将两人的衣袂托起,他握住萧炎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唇畔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美景难得,王爷可得好好守着。”
 
竹帘轻扬,尘嚣远隔,送上来的诗作虽多,细细赏完也不过一个时辰,然刘慕辰和萧炎走走停停,硬是将这丞相府当作了世外桃源,待他们将自己的诗与旁人的都评头论足一番之后,已是夕阳西下。
 
两人结伴走进亭子,里头已聚集了好些人,包括潘煦、萧焕和萧允亦在其列。
 
“七弟总算来了。”萧焕从铺满纸笔的桌后悠悠起身:“眼下就差曦源公子还有连公子的两笔了,可叫我们好等。”
 
“你这人,冲撞了咱们小姐,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适时,旁边的月门前传来一阵蛮横的喊声,众人偏过头去,只见连恒直直地立在门前,而他的对面则站着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橙衣女子,那人正是潘煦的掌上明珠,潘渠……
 
第52章
 
相隔过远,众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片刻,连恒神色淡淡走入院中,潘渠在后头瞪了他一眼,却是不发一言,只是领着两个丫鬟一同走进月门。
 
潘渠那是何等金贵的大小姐,居然也有这么忍气吞声的时候?
 
刘慕辰看了看连恒,对他更是好奇了。
 
“走了。”萧炎一拽刘慕辰的袖子,那力道用得颇大,刘慕辰一个没站稳,竟生生地摔进了他的怀里。
 
萧炎面不改色,他将人半搂半抱带到那方桌前,在场大多数都是读书子弟,见状个个面露尴尬之色,纷纷别过头去。
 
“王爷,快放开。”刘慕辰小声道。
 
萧炎不予理会,刘慕辰挣扎了一会儿,也就任由他去了。
 
萧炎提起墨盘边的一支笔递给刘慕辰,两人虽然都有诗作上呈,却只有刘慕辰一人有评判权。
 
笔尖触及纸面,刘慕辰毫无犹豫地题下萧炎的诗名,后者微微一愣,眼底闪过柔和的笑意:“写你的也可,不必谦虚,大不了本王以你的名义去讨赏。”
 
虽说没有明文指出判官不可选择自己的诗作,毕竟开判时已算好人数,并非所有判官皆为参赛者,但文人大多以谦为贵,所以一般都不会题自己的诗名。
 
“我无文人风骨,并非谦虚。”刘慕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只是想着左右都是师父指点的,写谁的都一样……”
 
刘慕辰自然不会告诉萧炎,魏青寒私底下已将萧炎求教时绞尽脑汁想把刘慕辰三字化尽诗中的事都告诉他了。
 
刘慕辰放下笔,适时连恒已信步走入庭内,潘煦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连公子方才去哪儿了?”
 
丞相府内不可乱走乱闯,连恒却是离了院子从外头进来,必然是引起了潘煦的猜疑。
 
连恒淡淡道:“方才外出如厕花了些时候,望丞相大人恕罪。”
 
嘴里说着恕罪,但那漠然的神色和挺直的腰杆却让人看不出半点害怕被降罪的样子。
 
潘煦眯了眯眼,良久,他悠悠道:“无妨。”
 
众人面面相觑,刘慕辰扯扯萧炎的袖子,小声道:“回去定要查查这人的来头。”
 
萧炎这回倒没再胡乱捻酸吃醋了,潘煦和萧焕对连恒无礼之举的宽纵,让人很难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解元。
 
连恒走到方桌前提起一支笔,不知为何,他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似乎是在苦恼该题下哪首诗名。
 
片刻,他落笔写下几字,刘慕辰探头一望,微微有些愣住,这连恒题下的诗名恰恰就是他自己的。
 
“非但傲,还这般自信……”刘慕辰摩萨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爹。”恰在这时,潘渠领着身后两个托着茶盘的丫鬟走到亭子外头,她朝潘煦身边的萧焕和萧允微微施礼,笑道:“我让人把皇上赏的茶拿来了。”
 
潘煦看了那些茶盏一眼,微微蹙眉:“让她们送来便好了,你来凑什么热闹?”
 
潘渠尚未出嫁,如今正是待字闺中,眼下却在一群外来男子面前抛头露面,惹得潘煦不快,亦在情理之中。
 
“我……”潘渠抬了抬那双暗含秋波的眼,慢慢将目光移到萧炎身上:“参见王爷。”
 
刘慕辰动动身体,宛如一只炸毛的花猫一般将萧炎挡在后头,尽管并没有起到任何遮掩作用,却还是让萧炎愉悦得想把他揉进怀里。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年前萧炎选妃,潘煦和潘渠自那之后,一个被萧世显勒令在家修养,另一个则是好些月未与旁的官家小姐走动,选妃之事后来亦不了了之,但凡在官场里翻滚过几年的人,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其中有些蹊跷,眼下见潘渠对萧炎暗送秋波,神色个个都复杂得很。
 
潘煦见状,脸色沉得愈发厉害,他看了眼潘渠,后者抿唇,微有些不愿。
 
潘煦低喝道:“渠儿。”
 
潘渠见潘煦真有发作之势,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了身,临去时,还不忘深深剜上刘慕辰一眼,后者摸摸鼻子,颇有些不以为然。
 
潘煦眼见潘渠出了月门,神色渐渐归于常态。
 
萧焕看了眼那些丫鬟端上来的茶,笑道:“此乃御前新晋的新茶,诸位素通风雅之物,父皇特命本宫赐其于诸位尝鲜,盼诸位饮后能一抒感想,本宫也好回禀父皇。”
 
潘渠带来的丫鬟依言而入,刘慕辰瞧了她们一眼,其中一人是上回潘渠带进王府选妃的那个,言行举止处处都透着狗仗人势之感,另一个倒是生得眉眼柔顺,清丽可爱,让人颇有好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前,狗仗人势的那个绕过方桌走到萧炎和刘慕辰面前,将茶盏依次递给二人,刘慕辰揭开茶盖,一股独特而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
 
刘慕辰惊道:“是阿旭的茶。”
 
自打宇文老爷子将生意甩手给宇文旭后,宇文家除了粮食生意之外,也育起了新茶种,不久前第一批新茶出世,宇文旭在上贡前便私底下顺了一波给萧炎他们尝鲜,故而刘慕辰对这味道可谓熟悉得很。
 
他托起茶杯轻抿一口,那味道与先前在王府里尝过的一模一样。
 
“王爷不喝?”刘慕辰看着萧炎将茶盏放在方桌上盯着自己,忍不住打趣道:“还怕他们在皇上赐的茶里下毒?”
 
“怕下毒还会让你喝吗?”萧炎笑意盈盈地看着刘慕辰,忽然将他手里的茶盏拿了过来,刘慕辰眨眨眼睛,就见萧炎将唇贴上他先前喝茶的那块地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刘慕辰:“……”
 
萧炎意犹未尽地将杯口挪开,他看了看刘慕辰,笑得意味深长:“今日喝起来,却是比那日的滋味还要好上许多。”
 
刘慕辰脸上一热,他将自己的茶盏夺回,认真道:“皇上亲赏,王爷还是把自己的那杯喝干净为好。”
 
萧炎揉了揉刘慕辰的脑袋,老没正经地将唇凑到他耳朵边,笑道:“遵命——”
 
“殿、殿下恕罪!殿下恕罪!”一阵惊恐的女声打断了萧炎和刘慕辰之间你侬我侬的氛围,众人侧过头去,只见两丫鬟中可人的那个身子颤抖跪在地上,她的手边散落着许多茶杯茶盏的碎片……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顺着那丫鬟跪着的方向望上看,就见萧允沉着他那张布着红印的脸,透明的水渍浸着他玄色的衣袍,一点点从胸前淌下。
 
萧允低喝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嘛?”
 
那丫鬟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刘慕辰眼见此景,心里顿时有了些谱,看来是这丫鬟不慎将茶水翻在了萧允身上。
 
可照理来说,能到此处端茶送水的丫鬟必经过严格言周教,怎会犯这样的错误?
 
萧焕微微蹙眉,他的目光落在地上,似是在看那些翻掉的茶叶,又似乎是在看那丫鬟白皙的手背……
 
潘煦看了看那伏在地上的丫鬟,厉声道:“竟敢冲撞四殿下,还打翻了陛下御赐的茶,自己去管家那儿领十个板子!阿合。”
 
阿合便是那狗仗人势的丫鬟,潘煦叫她的时候,她正暗暗瞅着悠哉游哉喝茶的萧炎,闻言,急忙欠身道:“大人!”
 
刘慕辰看了她一眼,对萧炎意味不明道:“她干嘛盯着你看,难不成也看上你了?”
 
萧炎一听刘慕辰那怪怪的语调,顿时心感愉悦,他道:“酸着了?”
 
刘慕辰嘿嘿一笑,那笑容看上去颇有些恶毒:“不酸,看上你正好,让她跟她们家小姐去打一架,最好两个人都打得头破血流,这样可不就没人能觊觎王爷了?”
 
萧炎愣了愣,他看着刘慕辰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不禁朗声笑了出来,他揉揉刘慕辰的脑袋,直想把人抱进怀里。
 
“咳——”
 
潘煦干咳一声,两人这才想起那头还有桩子事情没有解决,萧炎扬了扬唇角,漫不经心道:“丞相大人继续。”
 
潘煦沉着脸,也不知是恼那丫鬟还是恼萧炎,他侧首对阿合冷声道:“你带她去领板子!”
 
阿合垂首道:“是!”
 
那丫鬟仍在发抖,阿合却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拽着那丫鬟的胳膊,将人连拖带拉弄出了园子。
 
萧允看着那远去的二人,不禁怒道:“她泼了我一身水,打翻了父皇亲赐的茶,丞相大人却只罚她十个板子,可正是公正!”
 
潘煦沉默不语,刘慕辰本来也觉得奇怪,照理来说萧允和潘煦也算一丘之貉,潘煦知道萧允的性子,还只罚那丫鬟十个板子,实在让人费解,但渐渐地,他察觉到四周的气氛微微有些不对。
 
在朝为官的倒还好,那些从外头来的文人散客不知为何皆以一副古怪的表情暗暗打量萧允,尤其是那叫连恒的解元,脸上的不屑之色更是不加掩饰。
 
萧焕沉默片刻,低声道:“四弟!”
 
刘慕辰见太子蹙着眉,不由想起先前他看那丫鬟的眼神……
 
萧炎在刘慕辰身后低声道:“那丫头生得不错,该是我四哥喜欢的那类。”
 
刘慕辰明白了,看来那丫鬟不是自己不小心把茶翻到萧允身上,而是某人耐不住色性,趁人丫鬟端茶送水之际吃了通豆腐,吓得人家手一抖,这才有了萧允作茧自缚的这一幕。
 
本来潘煦是可以不分青红皂白,为了萧允将那丫鬟好好修理一通,但在场有不少他想要拉拢至门下的文人散客,方才那一幕想必不少人都瞧见了,潘煦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这才不得已委屈了萧允一通。
 
萧焕道:“父皇御赐的茶应当还有,待四弟更衣后,再让人送一杯来便是。”
 
萧允感受着四周朝他投来的眼神,冷声道:“不必了,我舌头不如大哥金贵,自品不出其中的道道,父皇若是追究起来,大哥如实上奏便是!”
 
语毕,竟是撂了满亭子的人拂袖离去,萧焕远远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出言唤他,只是对亭里众人微笑:“此茶难得,喝尽才是,诸位请。”
 
刘慕辰看了萧焕一眼,七夕那日在寻玉楼前的事尚且历历在目,只怕自那过后,他对萧允的耐心亦是大不如前了。
 
天色渐晚,刘慕辰和萧炎来时便知潘煦是笃定了要拉些文人名士到他座下,果不其然,到了夜晚,他便以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众人留住,并在之后大开宴席。
 
刘慕辰和萧炎抱着看看局势的心态一同留下,开始还算有些趣味,到后来愈发觉得众人彼此寒暄吹捧,实在索然无味,便起身告辞,孰料两人路行了一半,却在一处隐蔽的小院前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连公子?”
 
连恒看见萧炎和刘慕辰,脸上一时露出惊愕之色,彼此对视一眼,刘慕辰正要上前,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岔路尽头冲出一人,她身形踉跄,面露惧色,正是潘渠的侍女之一,阿合。
 
阿合六神无主地看了看周围,见到萧炎这头有人,顿时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阿合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四皇子……小、小姐……救救小姐,救救小姐啊!”
 
第53章
 
“啊——不要——不要啊——”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上空,刘慕辰跟着阿合迈入这过分安静的院子,乍一听到那声音,只觉浑身汗毛直竖。
 
那声音不止惨烈,甚至还夹杂着满满的无助与绝望。
 
阿合跌跌撞撞冲入屋内,嘶喊道:“小姐!”
 
众人冲进那房门大开的屋子,适时,一阵剧烈的碰撞声轰然响起,屋内的景象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跑!让你再跑!”萧允恶狠狠的声音宛如厉鬼,他膝盖跪地,硬生生地顶在潘渠的两腿之间,后者发丝散乱,身上名贵的衣袍已被撕裂了大半,雪白的肩膀上留着深深的抓痕……
 
刘慕辰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往那凌乱的床榻望去,被褥与被单满是褶皱,隐约可见有白色浓稠的液体糊在上头……
 
“嫌我生得难看?!就让你好好看个清楚!”萧允目露凶光,恶狠狠地扳过潘渠的脸,那张本就丑陋的脸显得更为狰狞。
 
众人微微一愣,急忙上前拖拽,萧允力气生大,萧炎唯恐他胡乱伤了刘慕辰,因而冲在最前头,刘慕辰见状,转而去拉潘渠,后者仿佛受了巨大的刺激一般,一胳膊肘将刘慕辰顶了出去。
 
“慕辰!”萧炎大喊一声,眼看刘慕辰的脑袋就要撞上桌角,身后忽然有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刘慕辰转过头去,连恒那张微蹙着眉的俊脸顿时映入眼帘。
 
他垂首看了看刘慕辰,转而将目光投向被萧炎扯走的萧允,后者眦目俱裂,眼白上布满深红的血丝,即便是被拉离了潘渠,嘴里依旧喝声不断,仿佛中了某种诅咒一般。
 
连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刘慕辰四处望了望,眼见阿合魂不守舍地拽着潘渠缩在角落里,沉声道:“需告知丞相,不然晚了,我们谁都说不清。”
 
萧炎微微颔首,他从萧允身上撕下两段布头,将他的手脚牢牢捆在一起,随即拉着刘慕辰过门而出,一阵微风拂过,满院花草簌簌而响,萧炎疑虑道:“怎会一个人都没有?”
 
刘慕辰蹙了蹙眉,两人走了许久才在院外找到守夜的仆人,后者正在打盹,听到萧炎喊他,立马哆嗦着行礼,随后拔腿往后庭飞跑去找仍在大宴宾客的潘煦。
 
月明星稀,闹声渐停,萧允被萧炎捆在角落里,眼下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抬眼看了看靠在床头哆嗦着呓语的潘渠,面色沉如死水。
 
“渠儿!”潘煦人未至,仓惶的声音却已抢先传入,他步履蹒跚地跑进屋内,萧焕跟在他后头,两人在望见房中的景象后,顿时双双怔在原地。
 
“渠……儿?”
 
潘煦挪动着步子,慢慢靠近倚在床边的潘煦,后者抱着手臂,一见潘煦靠近,立刻惨叫道:“别过来!”
 
她猛然向后退去,胳膊敲在床沿上,一道红印瞬间染上白皙的皮肤,她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拼命地往旁边挤。
 
潘煦怔愣在原地,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床榻,在看到那些混浊的白液后,脸色瞬间铁青起来。
 
他偏过头,目光顿时落在四肢被缚,衣衫散乱的萧允身上,眼里曝出凶狠的寒光,潘煦大叫一声,竟是直直地朝他扑去!
 
萧焕尚在惊愣之中,见状,急忙去拽潘煦的衣服,喊道:“外公!”
 
潘煦置若罔闻,他拽着萧允的衣领,怒吼道:“畜牲!你这个畜牲!”
 
萧允目光淡淡地望着潘煦,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朝他露出一个冷笑,后者微微一愣,手上的动作愈发粗鲁起来,萧焕眼见情势不妙,顿时拽得更为用力。
 
“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潘煦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生生挣脱了萧焕的拉扯,他不住吼道:“畜牲!你这个畜牲!”
 
“我是畜牲,那大人是什么?”萧允不为所动,他冷冷地看着潘煦,嘴角扬起一丝轻蔑的笑容:“多年以前,大人和德妃娘娘对我母妃做了什么,大人不记得了?”
 
潘煦微微一愣,所有疯狂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他直勾勾地盯着萧允,那目光宛若两根带刺的毒针:“所以你就对渠儿做这种事?”
 
萧允望着潘煦突然变得诡谲的脸色,但笑不语。
 
潘煦以为萧允默认,他沉默片刻,悠悠地从地上站起,以一种绝对俯视的姿态注视着萧允,渐渐地,他的脸上浮出一个残忍的笑意:“只怕殿下不多久就可以见到清妃娘娘了。”
 
一旁的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想起萧允的母亲清妃,那个青梵国的公主,似乎就是在后宫不堪受辱,才郁郁而死的。他没有看完原着,也不知那不堪受辱是何意思,难不成……
 
潘煦气极反笑,他转身看了看面色极为凝重的萧焕,冷声道:“四殿下今日所为殿下可都看在眼里了,还望在皇上面前,殿下能替老臣作主,还小女一个清白!”
 
萧焕沉默不语,他侧首看了看萧允,仿佛还难以相信他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若说潘煦是爱女心切,乱了方寸,那其余人可是把事情瞧得清清楚楚。
 
刘慕辰若有所思地沉着脸,虽说他很不待见萧允,但这事到底处处透出蹊跷,他实在想不出萧允有什么理由要奸污潘渠,尤其还是在丞相府里……
 
“只怕小姐的清白,不止是四殿下该还。”忽然,一阵淡淡却微含冷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众人转过头,只见连恒站在隔间的小桌前,他的视线扫过窗边的几株白菊,又看了看眼前陈设着的几方墨盘,里头的墨渍已干涸不少。
 
刘慕辰和萧炎对视一眼,连恒修长的手指伸入墨盘内,他闻了闻指尖沾上的墨水,问道:“敢问大人,那品诗亭子里布置的墨盘与墨水都是由谁准备的?”
 
潘煦满脑子都是想要弄死萧允的念头,然而见连恒发问,他却意外耐下了性子,淡淡道:“小女与墨香坊的陆夫人素来关系甚佳,此次一应事物便是她与陆夫人共同准备的。”
 
连恒沉默片刻,忽到外头对守着的家丁道:“去亭里拿一方墨盘过来,还有扯一面写了诗的竹帘一同带来。”
 
家丁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潘煦,
 
后者并未反对,那家丁见状,正要领命转身,连恒又道:“再到太医院请个太医来。”
 
萧焕看着连恒颐指气使的模样,微微蹙眉,最终却还是没有发话。
 
潘煦补充道:“请王太医。”
 
众人见怪不怪,发生这样的事,潘煦会找的,自然是他安插在太医院里的人。
 
刘慕辰盯着连恒的侧脸若有所思,愈发觉得此人的来头大不简单,他绕到那桌前看了一眼,墨盘里传出阵阵清香,正是墨香坊的特制的香墨。
 
众人肃然而立,连恒走到萧允面前,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淡淡道:“四殿下就没什么要辩解的吗?”
 
萧允微微一愣,想起自己先前奚落潘煦的那些话,冷笑道:“方才一时冲动,眼下就是想辩解什么,只怕丞相大人也是打定主意要弄死我了吧?”
 
潘煦不语,只是回以一个冷笑。
 
大约半个时辰后,那家丁匆匆回来,他的身后跟着一名提着药箱的太医,后者一见眼前的阵势,顿时大惊,对着萧焕等人依次行礼,在看到狼狈不堪的萧允后微微一顿,最终还是俯身道:“参见四殿下。”
 
潘煦冷声道:“连公子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连恒面不改色,他让家丁将带来的竹帘和墨盘放在桌上,又将潘渠桌上的那方墨盘放了过来,他道:“请众位闻闻这三者的味道。”
 
潘煦和萧焕哪有功夫陪他玩这样的戏码,只是稍稍闻一闻便敷衍了事,倒是刘慕辰觉得连恒此人绝非故弄玄虚之辈,他闻闻那竹帘上的墨味,又闻闻两方墨盘,忽然,他的脸上浮上一阵诧异之色。
 
萧炎见状,挑眉道:“怎么了?”
 
刘慕辰看了看连恒,忽道:“不一样。”
 
连恒扬了扬唇角,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之意,萧炎看着不爽,又知此等场合不好胡闹,只道:“还请连公子赐教。”
 
连恒不理会萧炎怪怪的语调,转而对潘煦道:“在下先前途径墨香坊,见过陆夫人亲书的字画,那字迹与这竹帘上的如出一辙。”
 
潘煦道:“公子好眼力,这些竹帘上的诗便是由陆夫人亲自抄录的,她送墨上府时,连带这些抄好的诗作一并送了过来。”
 
墨香坊中的文房四宝素来赫赫有名,达官显贵更是此间常客,故而此番让他们的掌事夫人抄录诗作,倒也不算稀奇。
 
连恒道:“也就是说,这些竹帘上的墨是陆夫人在墨香坊时就研好,并用以书作,而这两方墨盘里的墨,却是她送到府中,由潘小姐命人研磨的……”
 
刘慕辰微微一愣,整个人忽然一颤,他想起竹帘上的墨味与那两方墨盘中的墨味,忽然道:“墨盘里的墨有问题!”
 
此话一处,除连恒之外的人皆是一愣,潘煦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时变得极为难看。
 
“王太医。”潘煦淡淡唤了一声。
 
太医心领神会,他凑到桌案前,鼻息银针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手段齐上,少顷,他放下手里的墨盘,面色沉重道:“启禀各位殿下,丞相大人,这墨盘中的墨确有古怪,依臣之见,里头似是被人下了炼情散,此药气味极淡,由鼻息瞬入,若非极为心细,几不可察。”
 
刘慕辰看着潘煦,他走到萧炎身边,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那夜潘渠在萧炎的菜里下药一事。
 
潘煦脸色阴沉,冷声道:“若真是墨有问题,那为何旁人无事,偏偏只有他一人中药?!”
 
说着,两道锐利的目光又再次锁在萧允身上。
 
“那自然是四皇子中药后与旁人有不同之处……”连恒微微一顿,他走到屋内的圆桌旁,从里头的托盘里拿出一个小茶杯放在手中摩挲,片刻,他淡淡道:“比如,茶……”
 
“哐当——”
 
话音放落,忽有一胭脂盒翻倒在地,众人侧首望去,就见阿合一手搭在梳妆台上,她的身体不住颤抖,脸上浮出慌乱的神色……
 
第54章
 
连恒眯了眯眼,他静静地看着阿合,不发一语。
 
刘慕辰看电视剧和小说的直觉又隐隐作祟起来,阿合犹疑惊慌的神色以及飘忽不定的眼神无一不在向他透露,连恒所说的话触发了她心里潜藏的一些东西。
 
连恒用拇指摩挲着茶杯,他走到阿合面前,淡淡道:“说说吧。”
 
那语气笃定而自信,甚至带着一股隐隐的傲慢,仿佛这一切在他连恒眼里不过是一场只够淡淡阐述的闹剧。
 
潘煦面色阴沉,但显然被置于真相之外,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能再掩饰的了,他对着阿合低喝道:“说!”
 
阿合哆嗦着倚在墙角,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把,她偏过头去看不知何时爬上床,此刻正颤抖着缩在角落的潘渠,最终还是堪堪偏过头,嘤嘤啜泣道:“其实奴婢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小姐今日白日到茶房走了一圈,听说那些茶是下午要分给各位来品诗的大人的,便让奴婢把茶房那些管事的给支走了……”
 
她吸了吸淌下的鼻涕,又道:“后来小姐跟我说,让我下午和茶房那丫头一起去奉茶,还说……”
 
阿合抬眼看了看萧炎,刘慕辰想起先前她亲手将茶递到萧炎手上的场景,心中已是了然。
 
“还说,一定要把她指定的那杯茶交给轩宁王……”
 
果不其然。
 
“那让你把这园子附近的人支开的,也是她?”
 
连恒对于阿合那哭哭啼啼的模样熟视无睹,他的声调依旧平淡笃定。
 
阿合颔首道:“是,先前在亭子里时,我亲眼看着轩宁王把那杯茶喝了下去,就以为小姐……”
 
阿合欲言又止,哭得扭曲的脸上浮出不自然的神色,众人用鼻子想也知道,她必然以为潘渠在那茶杯里下了什么春药之类的,而事实上,她先指定萧炎喝哪杯茶,又把园子里的下人都支走,再加上一年前她便已有前科,这样的怀疑倒不令人觉得奇怪。
 
“小姐在园子外头守了很久,那地方是后庭通到府门唯一的一条路,如果轩宁王席间感到不适,他必然会离场,也必然会经过这条路。”
 
刘慕辰知道,潘渠是想借这个机会勾引中药的萧炎,一想到那画面,他只觉浑身一阵不适,冷不丁道:“你们小姐以为我是死的么?”
 
众人侧首看了看刘慕辰,片刻又把目光转回阿合,眼下自然没人关心这件事,唯有萧炎,在听到潘渠想给下药时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一听到刘慕辰的话,顿时巴巴地贴上来将他抱住。
 
“可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等来的却是我?”被绑在一边的萧允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容中含着嘲讽,更多的是一种恐怖的诡谲,阿合一见他脸上的红印,想起他一路将逃进屋子的潘渠压在床上,疯狂蹂躏的样子,忍不住惨叫着抱住头。
 
萧焕看了眼萧允,虽然后者一直冷笑着不做辩解,但他知道今夜的萧允却是意外扮演了萧炎的角色:“那茶究竟有何问题?为何七弟喝了潘小姐特意准备的那杯反倒无事,而我四弟明明因翻了茶……”
 
“轩宁王并非没喝,只不过喝的不是自己那杯。”连恒扬了扬唇角,忽地看向刘慕辰。
 
刘慕辰愣了愣,他想起白日在亭子里萧炎硬要同自己共喝一杯茶的事,心里忽然打了个激灵:“喝了没事,不喝才有事!”
 
连恒颔首,对站在一旁的家丁道:“白日用过的茶现在可还有?”
 
家丁微微一愣,答道:“还有一些没清理干净的。”
 
连恒道:“去拿一盏来。”
 
那家丁闻言去了,连恒转回桌前,看了看那墨盘里的墨,悠悠道:“炼情散中有一物名为公丁香,此物用以催情,由鼻息入,药效尤为强烈,中药者身体燥热,眼曝红丝,但凡被中药者盯上、予以施暴之人,若无过硬的抵抗之力,便只能任人鱼肉……”
 
刘慕辰和萧炎对视一眼,纷纷想起先前擒住萧允时,他眼中泛出的血丝。
 
潘煦看了看一旁的王太医,后者微微颔首,证明连恒所说的话并无差错。
 
刘慕辰已没工夫探寻连恒的来头,只因他心中又生起了另一个疑问:“既然如此,那为何我们闻到这墨香味许久,却还相安无事?”
 
连恒看了他一眼,不禁又将目光投向窗边的那几株白菊上。
 
适时,家丁将白日用剩下的一杯茶捧入屋内,连恒看了王太医一眼,只道:“有劳了。”
 
王太医已知眼前这青年绝非等闲之辈,不敢犹豫,立马上前又以各种稀奇古怪的手段查验杯中之物,少顷,他惊道:“此茶中含有白菊!”
 
众人闻言,都不禁都将目光投向窗边的白菊,连恒看着阿合,问道:“这白菊是一直在这儿的?”
 
阿合已止住了哭声,她摇头道:“是近来才受小姐之命挪过来的。”
 
这回不用连恒发话了,那王太医顿时恍然大悟,他道:“公丁香虽可催情,但白菊却有化解其毒性之效!”
 
刘慕辰一路跟着连恒走,目下终于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他接口道:“白日里那些文士们吸入了从墨盘中散发出的公丁香气,本该中药,但后来却又喝了皇上御赐的茶,那茶里该被潘渠……小姐下了白菊,因而药性得到中合,相安无事,而四殿下,因为茶被翻了,没有饮茶,故而……”
 
确实,下午那秋茶是皇帝亲赏的,除了当时恼羞成怒的萧允,自然没人敢不喝,何况还要写感想……
 
“而我家王爷,恐怕他那杯里并未下有白菊,所以潘小姐才特意指定,可是她没有想到……”刘慕辰顿了顿,欲言又止。
 
萧炎见状,悠悠补充道:“她没有想到本王对你用情至深,连茶都舍不得跟你分开来喝。”
 
刘慕辰脸上一热,连恒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被那微妙的气氛所干扰:“我们之所以无事,是因为这屋中放了白菊,想来潘小姐也是怕出岔子,所以在研墨时特意令人将其摆在屋子里,至于四殿下,他闯入此屋时想来中毒已久,白菊无法冲散他体内的药性,故而……”
 
连恒悠悠停下,事已至此,一切皆以明朗。
 
刘慕辰远远望着躲在床角、似乎已神智不清的潘渠,脑中不禁浮出四个字。
 
作茧自缚。
 
潘煦面色发青,他沉着脸,如何也想不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他本是下定决心要将萧允好好惩治一番,可若是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那岂不是……
 
潘渠一年前已有给皇子下药的前科,目下又来上这么一遭,若是被萧世显知道……
 
“听闻丞相大人的外祖母出生北域竺兰国,竺兰士兵凶猛无伦,打仗时受伤更是家常便饭,故而无论男女老少都颇通药理,小姐还真是……学以致用。”连恒轻扬唇角,依旧是那笃定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刘慕辰似乎在那里头看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从方才连恒一番表现来看,此人确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奇才,年轻人又难免有几分傲气与狂骨,故而他说这话时,众人皆以为他是不耻潘渠的行径,故而想要含沙射影地嘲讽一番。
 
只是……
 
刘慕辰看了看倚在床头的潘渠,一年前见她,她还只是个蛮横无礼、连下药都立马被戳穿的千金小姐,可如今……竟能想到如此迂回周全的方式,若非重重意外,今夜中招的只怕就是萧炎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静如死水的屋里想起了一阵可怖的狂笑声,众人侧过头去,就见萧允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他直直地望着萧炎,眼里透出一丝扭曲的疯狂:“七弟啊七弟,你当真是与众不同,就连老天爷都在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森然道:“只是不知你们撞见了这桩丑事,丞相大人会不会放你们平安离开呐?”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刘慕辰侧首望了望四周,王太医缩在潘煦身边,看那他的样子,是如何也不会将今夜之事的真相告诉萧世显的,而连恒,他静静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眉头微蹙,不知为何,脸上竟带出一丝隐隐的沉痛与愤怒,至于萧焕和潘煦……
 
“大哥和丞相大人尽可放心。”萧炎看着那两人眼中透出的沉沉精光,下意识地抓住刘慕辰的手,他走到那张铺满笔墨纸砚的案边,忽然臂上一个用力,将上头的墨盘砸了个粉碎,连带着桌上的那杯茶也无从幸免。
 
众人皆是一愣,萧炎悠悠笑道:“物证已消,今夜发生了何事,我们一概不知。”
 
说着,他握着刘慕辰的手悠悠出门,样子颇为笃定,刘慕辰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头,走着走着,那微显凝重的眉宇忽然舒展了开来,脸上不禁浮出一个笑容。
 
“何事如此愉悦?”萧炎看着刘慕辰,索性将人带到身边,一臂环住他的腰。
 
刘慕辰心安理得地被他搂着,他抬首望了望夜中明月,笑道:“跟着王爷,心安得很。”
 
萧炎忽然停下脚步,两人已至丞相府前,他垂首凝视着刘慕辰,忽然用手抬起他的下颚:“就只有心安?”
 
刘慕辰眨眨眼睛,萧炎见状,认真道:“就不心悦,不心动,不想以身相许?”
 
刘慕辰愣了愣,他凝视着萧炎的脸,失笑道:“自然也心悦,也心动,也想……”
 
刘慕辰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萧炎沉声一笑,他慢悠悠地将唇凑向刘慕辰,眼看就要贴上,后者忽然伸手将他一推。
 
萧炎愣了愣,就见刘慕辰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身后:“张六……”
 
第55章
 
夜风轻起,玄衣翻飞,手里的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刺眼的银光,一如刘慕辰初见他时的模样,只是这回他没有蒙面,那双鹰眼中不时有锐光透出,直叫人看得心头发颤。
 
萧炎有些诧异,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不用跟着吗?”
 
张六不答反问:“方才王爷为何不将那些证据带出来交给皇上?”
 
刘慕辰愣了愣,听张六的口气,前头在潘渠屋里发生的事他似乎都一清二楚,不过以他的武功,要潜藏起来不被发现,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萧炎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只道:“时机未到。”
 
张六蹙了蹙眉,他手里的剑刃微微翻转,沉声道:“何时才是时机?”
 
刘慕辰心里一动,不知为何,他觉得张六身上隐隐透出一股戾气,他下意识地握紧萧炎的手,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萧炎扬了扬唇角,他用手指轻轻摩挲刘慕辰的手背,随后拉着他一同朝张六走去,直到两人都能清楚瞧见对方脸上的神情时,才堪堪停下。
 
“丞相一门不得善终,当日的承诺,本王不曾有片刻忘怀。”四目相对,萧炎直直地盯着张六,眼中流露出令人错愕的坚毅之色。
 
他是认真的。
 
刘慕辰定定地看着萧炎,片刻,他将目光转到张六身上,后者眉头微蹙,他回视着萧炎,那双透着锐利之色的鹰眼中似有波动,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没有质问,不再多言,他就跟来时那般悄悄离去,刘慕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知道张六一定又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暗中跟上他与萧炎。
 
萧炎在原地驻足片刻,他拉着刘慕辰一路朝王府走去,两人似乎都在回想先前的事,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你不问吗?”快到王府的时候,萧炎忽然停了下来。
 
刘慕辰跟着他停下脚步,沉默片刻,他笑道:“如果王爷想让我知道,自然会说。”
 
萧炎看着刘慕辰的脸,忽然俯身将他抱到怀里,刘慕辰愣了愣,萧炎的声音适时响起:“我自是恨不得什么事情都让你知道。”
 
刘慕辰双唇微启,他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萧炎说的每句话都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心弦。
 
“可是我答应他在先……”萧炎顿了顿,轻道:“他和潘家有仇,暂且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刘慕辰听着萧炎那有些憋屈的声音,好笑道:我这个一无所知的人尚且不憋屈,王爷又是难过些什么?“
 
萧炎闷闷道:“我不想瞒你。”
 
刘慕辰目光柔和,他双手捧住萧炎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你高兴就好,赏你个亲亲。”
 
萧炎被刘慕辰一通乱哄,整个人顿时容光焕发起来,他将额头抵到刘慕辰的额头上,蛮横道:“还要。”
 
刘慕辰一见萧炎这模样,就知道他又开始得寸进尺了,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刘慕辰正想把他推远点,萧炎却忽然覆唇上来,那一吻不似刘慕辰先前的蜻蜓点水,它宛如一场狂风暴雨般骤然落下。
 
萧炎用舌头撬开刘慕辰的牙关,舌尖探入口中,急急扫过牙腔内的每一处,两人的津液交融在一起,刘慕辰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只得借助萧炎的支撑倚在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萧炎仿佛感受到刘慕辰有些脱力,这才恋恋不舍地从他口中退出,一道透亮的银丝缓缓拉出,萧炎用舌头舔了舔自刘慕辰嘴角流下的津液,调侃道:“就这一会儿就不行了?”
 
刘慕辰回过神,萧炎的脸在迷蒙的视线中渐渐清晰起来,他低声嘟囔道:“你每回亲我都跟不要命似的……”
 
话音方落,刘慕辰只觉眼前的景色飞速翻转,萧炎一手托着他的腰,另一手自他的膝下穿过,他看着尚且怔愣的刘慕辰,沉声笑道:“还有更不要命的。”
 
语毕,他转身将人带进府内,府里的下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个个眼观鼻,鼻观脚,只听卧房的门被“啪”地一声关起,不久,便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里头传出。
 
自打刘慕辰一年前败于韩珂枪下,萧炎便会每日一大清早拉他起来练武,起初两人未曾确立关系,这事进行得倒还顺利,可自打同房之后,每当萧炎失了分寸,那第二日清晨的习武一事必然泡汤。
 
想当初萧炎责他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眼下却时常把他弄得日上三竿也起不来,刘慕辰想起萧炎好几回不要命似地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的样子,心里不禁怨念陡升。
 
“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时近正午,萧炎一身锦衣,容光焕发地走进屋内。
 
刘慕辰趴在床上侧首看了他一眼,懒懒道:“王爷向皇上讨了什么?”
 
白日宫内有人来宣旨,说是刘慕辰的七夕诗作深得圣心,要他亲自入宫领赏,可他前一夜被萧炎整得下不来床,加之参赛的初衷不过是为了成全萧炎想要讨宝贝的心思,于是便让萧炎替他入宫了。
 
“不急于一时,讨了什么,往后你便知道了。”萧炎将刘慕辰赤条条地从被子里抱出来搂进怀里,眼中荡漾的笑意几乎就要溢出来。
 
刘慕辰见状,愈发心痒难耐,他道:“是我的诗作得的赏赐,我总该知道。”
 
萧炎不为所动:“我们之间还分你我?”
 
刘慕辰顿了顿,他抓住萧炎的衣领,不依不饶道:“王爷昨夜还说恨不得什么都让我知道的。”
 
萧炎见刘慕辰有跟自己撒泼耍赖的架势,不禁笑道:“你也说只要我高兴就好……”
 
他慢慢将手挪到刘慕辰的臀部,低声调侃道:“还赏了我一口亲亲。”
 
刘慕辰身体一颤,他望着萧炎深邃的眼神,顿时有些怂了:“还酸着呢……”
 
萧炎轻轻一笑,他慢慢将手从刘慕辰的臀上挪开,决定不再逗他了:“今日早朝过后,潘煦让父皇替我四哥和潘渠赐婚。”
 
刘慕辰愣了愣,注意力顷刻间被转移了:“四皇子没反对?”
 
萧炎道:“有我大哥压着,证据也被毁了,他除了接受,自是没别的法子。”
 
刘慕辰想起在御风林时初见萧允的场景,喃喃道:“我以为他会鱼死网破……”
 
他微微一顿,又道:“既然已无证据,潘煦也舍得把潘渠嫁给四皇子?”
 
且不说潘煦四十余岁才生下这个女儿,对其有多宝贝,哪怕是按他的性子来看,他也应该会绞尽脑汁将女儿嫁给一个有利于他控制的人……
 
这世上趋炎附势之徒何其多,刘慕辰几乎可以肯定,哪怕潘渠已不是清白之身,只要潘煦还得势一天,愿意娶她并且愿意保守秘密的人就绝不在少数。
 
萧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是舍不舍得,而是非做不可。”
 
“何意?”
 
萧炎看了刘慕辰一眼,忽然将唇凑向他的眼角,后者轻轻推开他,无奈道:“说正事。”
 
萧炎固执地在上头啄了一口,随即不以为然道:“你可知解元连恒是什么人?”
 
刘慕辰一听连恒两字,顿时来了兴致:“什么人?”
 
近来他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原着党对于这个时代的发展及人物有些力不从心,尤其是像连恒那样一看便来历非比寻常的人,他相信如果他继续读下去,原着里不可能对他没有半点描述。
 
萧炎微微蹙眉,对于刘慕辰这样在意连恒颇有些不满,不过话头是由自己挑起的,也只得说完:“他是连亲王府的世子。”
 
“连亲王?”刘慕辰愣了愣,眼睛瞬间睁大:“连亲王可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手上有丹书铁劵的那个?”
 
在原着里,连亲王这一段在前半本被匆匆提到过一回,当时刘雅的描写他少年时期与萧世显出生入死,平定天德外敌,并曾在战场上替萧世显挡过数箭,萧世显素来看重这个弟弟,继位后更以丹书铁劵赠之,扬言其子孙后代,无论犯何过错,终生可免死罪。
 
然连亲王也是个聪明人,知道祸福相依的道理,得了丹书铁劵后便自请退离京畿,带着一家老小去江南过日子,以免日后君心难测,徒生变故。
 
“父皇看重连亲王,自然看重连亲王的血脉,连恒即是萧恒,父皇从前下江南时对其印象深刻,赞他文武出众,乃不世奇才,想让他来上京城一展拳脚,可他始终不肯……”
 
刘慕辰道:“那他现在怎么肯了,还特意化名去参加什么秋闱,按他的能耐,直接入朝混个官位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萧炎看着刘慕辰一副好奇的模样,漫不经心道:“都说他是不世奇才了,他怎么想,本王怎会知道?”
 
刘慕辰终于意识到萧炎的不对劲了,他转了转眼珠子,揶揄道:“王爷说话怎么酸酸的?难不成是嫉妒人家的才华?”
 
萧炎定定地望着刘慕辰,忽然将人推到床上,他埋首在刘慕辰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哼道:“明知故问。”
 
刘慕辰扬了扬唇角,他抬手摸摸萧炎的头,笑道:“何止我好奇,王爷就不好奇?”
 
萧炎郁郁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堵着的那口怨气被刘慕辰的这一摸给彻底顺没了,他坦诚道:“潘煦估计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所以对他的各种举动都听之任之,不过这萧恒确实是好本事,依我看,潘煦之所以会去让父皇给四哥和潘渠赐婚,跟他应该脱不了干系。”
 
刘慕辰微微颔首,那夜除了他和萧炎以外,唯一有可能对潘煦造成威胁的就只有萧恒,因而促使潘煦下这个决定的,很有可能就是萧恒……
 
这往后的朝堂……
 
“公子。”门外传来孙青的呼声:“魏公子说该学书了。”
 
刘慕辰愣了愣,心道自己今日是彻底睡过头了,连魏青寒都上门来叫人了。
 
刘慕辰忍着腰部的酸痛感起身穿衣,跟着萧炎又软磨硬泡了一会儿,才疾步往魏青寒的院子赶去,不料才到门口便与从里头冲出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刘慕辰看了看面色沉郁的韩勋,心中不免诧异,正要开口,孰料后者却如一阵狂风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大哥!”韩珂蹙眉追在后头,语气颇有些焦急。
 
第56章
 
韩勋生性疏朗坦荡,待人接物不说礼数周全,但基本的情面功夫还是做得分毫不差,何况他与刘慕辰交情匪浅,像这种撞在一起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外冲的状况,搁在以往是决计不会发生的。
 
刘慕辰心中诧异,眼见韩珂跟着冲出来,急忙一把将她抓住,后者也是面色焦急,全然没有往日那份冷清淡定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韩珂蹙着眉,她的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跑走的韩勋,一会儿又看看魏青寒的屋子,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刘慕辰朝她细探一番,方才知道原来是韩家老爷要替韩勋说门亲事,后者无论如何都不为所动,气得韩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他知道老友的儿子魏青寒藏在轩宁王府内,便琢磨着让韩珂带话,想让魏青寒跟着劝韩勋,结果这一劝,就劝出事情来了。
 
刘慕辰听得直扶额,连叹道:“天,你不知你大哥心悦我师父啊?居然还让我师父劝?”
 
韩珂无奈道:“我本是瞧出些苗头来的,但心里总也不确定,不过是试试魏公子的口风,孰料他劝我大哥劝得比我爹还要口若悬河。”
 
刘慕辰愣了愣,他侧过头去瞅魏青寒的屋子,朝外的一扇窗户半敞着,刘慕辰探了探头,却只能隐隐看见魏青寒的侧脸。
 
“我大哥那副模样冲出去不定就有什么事……”韩珂喃喃片刻,对刘慕辰道:“我先走了!”
 
语毕,不等后者反应,就急急地往月门外冲。
 
刘慕辰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推门而入,魏青寒坐在一面竹帘后看书,身形与先前他从外朝里望时并无二致。
 
刘慕辰本想着魏青寒何以如此淡定,孰料走近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他望着魏青寒手里的书卷,提醒道:“师父,书拿反了。”
 
魏青寒状似看得认真,实际却是思绪远遁,乍听见刘慕辰的声音,手里不禁一颤,书也跟着落在了地上。
 
魏青寒看了看脚边的书,正要俯身,刘慕辰却抢先一步将其拾了起来,那居然是一本佛经。
 
“师父在求心平气和?”刘慕辰将书递到魏青寒手里。
 
魏青寒道:“只是这些日子有些乏……”
 
刘慕辰沉默片刻,喃喃道:“韩大哥的心思,师父知道多少?”
 
魏青寒的目光堪堪落在那本书卷上,过了许久,就在刘慕辰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忽然道:“都知道,又能如何?”
 
刘慕辰微微一愣,这一年里魏青寒对韩勋的各种举止熟视无睹,他本以为是魏青寒无心此道,不想这回他竟承认得如此干脆。
 
“师父不喜欢韩大哥?”
 
魏青寒将那本《佛经》轻轻押在案上,窗外明媚的阳光流泻进屋内,打在他清雅俊秀的脸上,竟平添了几分仙柔之意。
 
“家仇未报,何谈欢喜?”良久,他悠悠开口,那声音恍若游丝,轻得刘慕辰几乎听不见。
 
当然,他还是听见了,非但听见了,魏青寒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与怅惘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师父喜欢韩大哥。”这一回,刘慕辰用的是肯定句。
 
魏青寒扬了扬唇角,视线透过那半敞的窗子落在庭中,秋叶自枝桠上颤颤落下,一阵微风拂过,将其扫到了肉眼不可见的墙角处:“依他的资质,来年得个武状元也未尝不可,仕途通达,再娶个名门女子为妻,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魏青寒顿了顿,押着《佛经》的那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发白,他低声道:“我如今之所以能在这儿,全靠你和王爷庇护,然我终究是”罪臣“之子,本在三族之内,他若成日与我为伍,将来东窗事发,必会累及他与韩氏满门……”
 
不止家仇未报,还心有所虑。
 
神色淡淡的脸下暗藏着几不可察的隐忍与痛苦,刘慕辰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股脑地坐到了往日学书的案边:“学生准备好了,师父快开始吧。”
 
魏青寒愣了愣,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刘慕辰笑道:“师父觉得韩大哥能得武状元入仕,可相信学生也能得个文状元?”
 
魏青寒被刘慕辰打散了注意力,失笑道:“你想与连恒一较高下?”
 
萧恒伪名虽如日中天,但大多数人仍不知他就是连亲王府的世子。
 
刘慕辰摇摇头:“我无意与谁一较高下,只是觉得哪怕为了师父,也该奋力一搏。”
 
魏青寒惊愣。
 
刘慕辰以笔蘸墨,在纸上依次写下两字,一字为“焕”,一字为“潘”,他的书法是萧炎手把手教的,那一字笔走龙蛇,潇洒飘逸间又带着几分凌厉之气。
 
魏青寒望着那两字,神色不由凝重起来,刘慕辰铿锵有力的声音应时在耳畔响起:“当日我说要成为师父的剑,并非戏言,若此番能顺利入朝,必竭尽所能为师父和魏家洗刷冤屈,万死不辞!”
 
笔尖落纸,刘慕辰在那两字上依次划下两笔,笔锋遒劲有力,那两个规格完整的字立时便被剖成两半。
 
魏青寒看着刘慕辰的眼睛,那里头闪烁着灼灼光辉,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信你。”魏青寒的脸上浮出久违的笑容,他的手终于从那《佛经》上移开,转而拿起一本《汉书》。
 
刘慕辰见魏青寒恢复常态,想起方才的事,胆子又大了起来,他嘿嘿道:“到时候,韩大哥和师父的姻缘也能牵上啦。”
 
本以为魏青寒脸子薄,定是经不住自己这番逗,孰料后者依旧一派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慢慢坐到刘慕辰对面,似有似无道:“既是要替为师报仇,平日就该更勤奋些,像今日这样躺到日上三竿的事往后可不许再发生。”
 
刘慕辰一阵语塞,本想回答这事不能怪他,得问萧炎,可目光一偏,却见魏青寒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当即就知道自己中了套了,本以为韩勋和魏青寒在一起,吃亏得总该是自家师父,可眼下刘慕辰心里又有些摸不准了……
 
然而虽说是一句趣言,刘慕辰还是暗暗记在了心里,他琢磨着早上早起是不太可能,便筹谋着利用晚上的时辰多学一些,这一日萧炎被萧世显召进宫内问话问了大半天,本以为刘慕辰多少该歇下了,想不到一到屋前,却见里头还是烛火通明。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还在伏案苦读?”萧炎掸了掸在外头沾上灰尘的衣袍,隔着椅背,俯身搂住刘慕辰。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嘴里虽是这么念着,但萧炎的怀抱仿佛自带吸力,刘慕辰乍一靠进去,便再也懒得动弹,只是提着手里的书卷悠悠道:“答应师父要勤奋苦读,来年点个文状元。”
 
“文状元?”萧炎挑挑眉。
 
刘慕辰见状,脱口道:“王爷不信?”
 
虽然他自己也没什么信心,但他本能地想要萧炎的肯定。
 
萧炎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双臂微微收拢,他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我是怕你辛苦,若非你志于此,与其放你做什么人上人,倒不如做我的怀中人……”
 
这话换在以往刘慕辰自是不爱听,必会觉得自己堂堂一个男人,被萧炎说得倒像是个只能被他护在怀里娈宠,但目下他们早已互通心意,他知萧炎是真真疼惜自己,才会这般说话,心头的暖意自然胜过旁的,只是……
 
“王爷忘了自己最初是因为什么才将我留在身边的?”刘慕辰轻轻一笑,虽然他始终觉得,这一年里,他真正帮到萧炎的地方实在寥寥无几。
 
萧炎轻扬唇角,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刘慕辰的脖颈处挑出一根红绳,那块刻有自己名字的白玉顿时曝露在橙黄的烛光下,萧炎望着流荡在上头的暖色,笑道:“不追前尘往事,只盼今时来日与你相守一处。”
 
他的声音既低又磁,本就十分惑人,更遑论那话里满满的浓情蜜意,直让刘慕辰心头动容。他想起魏青寒和韩勋,一个隐忍无奈,一个沉郁无果,不禁觉得他与萧炎能有今天,实在难能可贵……
 
深思微微有些恍惚,刘慕辰垂首望着那块白玉上的“炎”字,忍不住垂首去吻。
 
萧炎见怀中人吻自己的名字吻得动情,眼神顿时深邃起来,当即不顾刘慕辰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就将人打横抱到了床上。
 
“王……”
 
“既然你想亲,便让你亲个够。”萧炎埋首堵住刘慕辰的唇,又是一个红浪翻滚,情意绵绵的良宵。
 
然而这回萧炎却是留了余地,仅仅要了两回,便搂着怀中人安然入睡。
 
隔日一大早,两人上朝的上朝、学书的学书,日子好似行云流水一般,飘然淡去。
 
刘慕辰虽未入官场,但对于现今朝内朝外的状况倒也了解不少,譬如萧允娶了潘渠,与丞相、太子之间的关系却愈发微妙,又譬如这一年北域的竺兰国蠢蠢欲动,朝廷正忙于暗中调兵遣将。
 
魏青寒就着好些事与刘慕辰侃侃而谈,后者本来也就是抱着长见识的心态听过且过,不想第二年礼部主持春试,好些策论题竟都是昔日魏青寒特意同他探讨指点过的。
 
刘慕辰身在案前,直叹自家师父真是神人,想起年前他跟魏青寒说要点个文状元的事,如今看来,倒也不是没有希望……
 
他这一头正是信心满满,那一头却忽然有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自眼前掠过,刘慕辰一见那人,顿时又有些蔫了……
 
第57章
 
那人身形翩然,面容俊秀,走起来步履生风,端得一副飘逸傲然之态。
 
萧恒。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刘慕辰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张脸。想起当日他在丞相府的那一番表现,又想起后来萧炎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刘慕辰愈发觉得这人实在是神乎其神。
 
萧恒一手负在背后,拿着那张墨迹已然干透的试纸朝主考官走去,后者微微抬首,他不知萧恒的真实身份,却认得他是去年秋闱的解元,但即便如此,春试不得提前退场已是惯例,主考官自不会为了区区一个解元而坏了规矩,因而他只是看了连恒一眼,便摆摆手让他回到原位。
 
萧恒眉头微蹙,淡淡的神情下似有不耐,最终却还是强行压下。他侧身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却见刘慕辰正抬眼暗暗瞅他,萧恒与他对视一眼,当初在丞相府,他对刘慕辰还曾流露过赞赏之意,然此刻见了他,却又有如生人一般,只是稍稍一瞥,又回到了原座。
 
刘慕辰倒也不介怀,稍稍一顿后又重新落笔。
 
虽然目下是春天,日头不怎么热烈,但考场之内门窗闭塞,考生心里又多多少少有些紧张,故而几个时辰下来,早已满头大汗,其中自然也包括刘慕辰。
 
唯有萧恒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刘慕辰跟在他后头出门,一边抹汗,一边又忍不住多瞅他几眼。
 
忽然额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刘慕辰侧首望去,就见萧炎拿着一块布巾在给他擦汗。
 
“王爷?”刘慕辰微微有些诧异,他摁住那块布巾,似乎想将他从萧炎手上拿过来。
 
“别动。”萧炎手上动作不停,刘慕辰见状,索性将身子往萧炎处又挪近了些,后者心情颇好,忍不住笑道:“感觉如何?”
 
刘慕辰知道他在说春闱的事,应道:“好些题都曾与师父论道过。”
 
萧炎挑挑眉:“这么说能得个会元了?”
 
刘慕辰不语,他不会说其实在看到萧恒这么快便答完之前,他还是挺有信心的。
 
适时,主考官与身边人絮絮叨叨从门内走出,一见萧炎,脸上顿露惊色,忙恭恭敬敬作辑:“参见王爷!”
 
萧炎看了看那主考官,调侃道:“大人辛苦了,春闱不易,看看这些举子,个个都是满头大汗呐。”
 
这话说得无心,那主考官心里却七缠八绕,他暗暗看了看刘慕辰,两人的关系如今在上京城已不是什么秘密,故而光听萧炎那句,主考管只以为他是心疼刘慕辰,忙道:“王爷说得是,诶,其实曦源公子早已答完,若是他知会一声,下官提前放他出来也未尝不可……”
 
刘慕辰想起主考官先前对萧恒的态度,心中不禁好笑,他与萧炎一同走回王府,后者见他似有所思的模样,笑道:“怎么了?”
 
刘慕辰道;“方才那主考官是何人?”
 
萧炎道:“礼部左侍郎张锬。”
 
刘慕辰点点头,随即又摇头:“趋炎附势之辈。”
 
也不知那张锬若是知道自己先头冷眼相对之人是连亲王府家的世子,心中又该如何悔恨。
 
萧炎看刘慕辰一副正经的样子,打趣道:“看你这模样,是没入朝堂,就已对那些宵小深恶痛绝了?”
 
刘慕辰哭笑不得:“我哪会有如此高态,只不过目下碰到个有官职的就想先记下,心里有了谱,日后有机会才好为王爷施展拳脚啊。”
 
萧炎心头一暖,他摸摸刘慕辰的头,笑道:“得个会元吧。”
 
刘慕辰听萧炎那笃定的语气,不禁道:“还有萧恒呢。”
 
萧炎一听刘慕辰提那名字,心里总有些不太舒服,事实上看萧恒不舒服的也不止他一人,然即便如此,也抵不过人家才高八斗,直到春闱放榜之时,不出意外,他竟又得了会元。
 
刘慕辰有些愁眉苦脸,虽说输给萧恒到也不算意外,但想起自己年前还跟魏青寒保证要点个状元的,如今看来有萧恒在前,这事八成是没戏了。
 
萧炎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但见刘慕辰眉头微蹙,便忍不住将人拉到面前宽言几句,前来报信的孙青见状,更是有了贬恒之意,他胡乱道:“公子莫要灰心,指不定那什么连恒有点来头,又塞了些银子呢,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哪能个个像咱们这样公正呐?”
 
刘慕辰无奈地笑了笑,只道:“行了,是我技不如人,稍稍郁闷些罢了,这事可不能乱说,那连恒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何况会元之位又岂是塞银子就能解决的?”
 
孙青还未回答,外头忽然传来连连喊声:“不错不错!若是塞银子能解决,张锬那贼家伙指不定就点个傻子当会元呢!”
 
这声音有些耳熟,然刘慕辰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是谁,直到一张笑呵呵的俊脸由远及近映入眼帘之后,刘慕辰方才堪堪反应过来。
 
这人居然是莫许!
 
自打魏孝和的事之后,刘慕辰有将近一年多没有见到他,只听说他被调到礼部任职,目下看他这身官袍,似乎在里头还混了个不错的官位。
 
“父皇命我多留心科举之事,这才把他找来,正好也了解了解之后与你一同殿试的有哪些人。”
 
刘慕辰微微颔首,只是那头还没点完,莫许便已朝他与萧炎夸张行礼:“见过王爷!见过公子!这一年来莫某人朝思暮想,就想着见二位恩人一面,只可惜……”
 
“莫大人。”刘慕辰心道这人过了一年,毛病非但不好,竟还日趋严重起来:“您先坐。孙青,给大人泡杯茶来。”
 
孙青应声退下,莫许方一落座,嘴巴又忍不住动了起来:“只可惜当时我方才得罪太子,皇上有意保我,将我调去礼部,我若立马来投靠王爷,必然引起种种猜忌,到时皇上保不了我,太子要杀我那可谓轻而易举,所以只得暂避风头啊,不然……”
 
“皇上有意保大人?”刘慕辰又一回打断了莫许的滔滔不绝。
 
之前刘慕辰在御书房闹的那一场莫许也是知道的,他知刘慕辰一直以来对于萧世显不处置太子一事心有芥蒂,便道:“皇上确有其不得已之处,他心里必然对一年前的真相了如指掌,不然他大可将我也拖出去斩了,就连王爷都难辞其咎,可是……”
 
刘慕辰不语,在他心里,正是因为萧世显对赈灾一事的真相了如指掌,所以他对其不处置萧焕和潘煦一事才耿耿于怀,他知道为君者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在情感上,他始终无法理解。
 
若非如此,像魏青寒这样的妙人,又何至于一年多都只得藏身于院中一隅,心头有所牵挂,却只得隐忍不发……
 
纵有阳光,不见天日。
 
萧炎道:“春闱如何?”
 
莫许见刘慕辰神色不善,自然对萧炎话锋斗转之举心领神会,何况他今日来的目的本就于此,话匣子一下便打了开来,说到连恒的时候,更是唾沫横飞起来:“唉,要我说公子的文章也未必比那连恒差,若不是咱们那尚书大人,我怎么着也不会让公子吃亏不是?”
 
莫许如今贵为礼部右侍郎,自然在里头是有些权力的。
 
刘慕辰轻轻一笑,莫许说话的调调素来生动,被他这么一闹,方才梗在心头的沉郁顿时消散不少。
 
萧炎见状,故作不悦道:“莫大人一说话你便这般欢喜,可叫本王心里不快。”
 
刘慕辰还未答话,莫许却抢先一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刘慕辰见他一副心急火燎要澄清的模样,眼中笑意更甚。
 
虽有心结未结,但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说来尽管在春闱中又差连恒一节,但刘慕辰答应魏青寒的事却是一刻也不曾忘,眼看殿试将近,他自是比往日又要卖力许多。
 
“殿试由皇上亲自主持,内容多与时下之事有关,依你看,会如何考?”魏青寒看了看刘慕辰,直接将问题抛给了他。
 
刘慕辰思忖片刻,应道:“这段时日北边动荡不安,与竺兰一战似乎势在必行,王爷日日早出晚归,就是为了与皇上、百官商议此事。”
 
魏青寒颔首道:“兵法必问。”
 
刘慕辰两根手指点在手边的《孙子兵法》上,良久,他摇头道:“精妙兵法孰人不知,既是殿试,该需明白皇上的心思,明白他心中究竟想如何对付竺兰人。”
 
魏青寒但笑不语,刘慕辰摸摸头,话虽如此,可又从何想起呢,君心难测,他会的最多也就是些纸上谈兵的法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刘慕辰喃喃道:“躬行……”
 
他虽没打过仗,但自有打过的人,只是不知……刘慕辰看了看窗上倒映出的树影,似乎有些犹豫。
 
第58章
 
阳光倾洒,小贩的吆喝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绵绵回响,刘慕辰垂首穿梭在人群间,步子疾缓相错,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刘慕辰念了一半,忽又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胜者,守也……”
 
“小兔崽子,偷钱偷到我头上来了?!”刘慕辰喃喃自语,嘴里的话方念到一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吼声。
 
刘慕辰抬起头,只见一锦衣华袍的中年男人横眉冷目,正直直地盯着脚下一个踉跄摔倒的孩童,他的身后围着一些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壮汉,一看就知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饿了……对不起……”那孩子满面尘灰,衣衫褴褛,他的手边掉着一个钱袋子,从方才的对话来看,该是这孩子偷了那中年男子的钱。
 
他一边惊慌失措地道歉,一边伸出那双有些脏兮兮的手去抓那男子的衣服下摆。
 
男子眼看小孩满身污垢,顿时嫌恶地将其踢到一边,后者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却还是跌跌撞撞爬起来朝那中年男子磕头。
 
路人暗中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为那孩子出头,刘慕辰蹙了蹙眉,他对那中年男子有些印象,应当是太子萧焕那头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求您饶了我吧!”
 
那小孩磕头磕得愈发卖力,中年男子却不为所动,他暗暗看了看身后的一名壮汉,后者会意地点点头,迈着沉厚的步子朝小孩走去,小孩大惊失色,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刘慕辰眯了眯眼,正要动身,忽然一道玄色的身影闪入人群,灰衣大汉伸向那孩童的手微微一顿,一阵吃痛的惨叫声随即响起。
 
“得饶人处且绕人,说到底他只是个孩子,大人又何必下重手?”清丽的女声应时响起,玄衣女子侧身挡在那孩童身前,风髻雾鬓,娥眉含春,皮肤白皙如雪,顾盼间尽显端丽清雅之态。
 
“我当是谁,原来是墨香坊的陆夫人呐。”那中年男子哼哼一笑,不以为然道。
 
刘慕辰倒是有些意外,他为了替魏青寒置办文房四宝,倒是上过墨香坊几次,只知这陆夫人写得一手好字,却不知她还会武功。
 
中年男子道:“这小崽子偷了我的钱,我自是要把他带回去好好管教一番,陆夫人还是不要管得太宽为好,不然……”
 
陆夫人轻轻一笑,不理会那中年男子口中的威胁之意,她俯身捡起那小孩手边的钱袋朝中年男子走去,连着自己身上拿出的一锭银子一并交到其手中:“不知这些,够不够让大人卖我个脸面?”
 
中年男子瞥了眼陆夫人手里的银两,他整日跟着萧焕和潘煦吃香喝辣,自是不差这么点钱,那一袋银两对他而言本也不算什么,只是今日心情不佳,因而笃定了要找那孩童几分晦气。
 
“给我上!”中年男子无视陆夫人笑意盈盈的脸,竟是命身后的灰衣大汉一同去抓那小孩,众人连连惊呼,然就在此事,变故陡生!
 
纤长白皙的手指曲成爪状,电光火石间,陆夫人已徒手掐上那中年男子的脖子,后者大惊失色,想要嘶喊,却因声喉遭人桎梏而有心无力。
 
“请大人让他们都退下。”陆夫人悠悠一笑,本来柔波盈盈的眼里竟曝出一丝冷光。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跟着萧炎习武也有一段时日,在旁人眼里看不清的招式,落到他眼里却能勉强辨认几分,方才那陆夫人一出招,不知为何,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笼上身体。
 
好像在哪儿见过?
 
刘慕辰眉头微蹙,一时却毫无头绪。
 
中年男子被陆夫人钳制着,乍眼望上去那是一只纤纤素手,但只有真正落在她手里才能深刻地感觉到,那看似无力的手下究竟蕴藏着何等可怖的力量。
 
方才那一通趾高气昂的样子仿佛被狗吃了,中年男子朝那些灰衣壮汉连连挥手,直到他们从那孩童身边退去老远,陆夫人才堪堪松手。
 
中年男子弯腰猛咳几声,胸口剧烈起伏,陆夫人垂首望着他,眼里尚有冷意,嘴上却笑道:“得罪了。”
 
中年男子瞪了她一眼,好半天,才堪堪从嘴里吐出三个阴冷的字眼:“你等着。”
 
撂下话,中年男子便带着那些灰衣壮汉扬长而去。虽是威胁之语,但那中年男子背后有太子撑腰,刘慕辰思及此,心里忍不住为陆夫人捏了把汗。
 
后者看着远去的中年男子,眼中的冷意渐渐消去,她走到那孩童身边,从袖间掏出一块素白的帕子往他脸上抹了抹,随后牵起他的手往人群外圈走去。
 
“哎,陆夫人好心肠呐。”人群中响起赞叹声。
 
“可不是,身手也好,瞧那功夫,啧啧……”
 
“我方才还以为她要一人对付那些壮汉呢,想不到擒贼先擒王,一下子就把那些人都给逼退了!”
 
……
 
人群散去,刘慕辰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却不像初时那般愁眉苦脸,仿佛某些求而不得的东西终于有了答案,连着走路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然而这样的轻快并没有维持多久,人群渐稀,一栋巍峨的府邸渐渐映入眼中。
 
刘慕辰的目光在那双配着金狮扣环的红漆大门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绕到了府邸后头,他统共来过这么三回,前两回都不怎么光彩,这回虽说没什么事,但总觉得还是爬树翻墙可靠一点。
 
“说不准又在练剑了……”刘慕辰轻轻一笑,他侧身往府邸后院的围墙处走去,方一靠近,便有簌簌声传入耳畔。
 
刘慕辰心里一愣,暗道还真被他说准了。
 
他抬首望了望立在面前的大树,若说一年前他还只能用爬的话,如今倒是可以加上些许轻功,身形自比当初要娴熟许多,不肖片刻,他已登上树顶,前脚刚踩向墙头,后脚一道低沉的声音便应时响起:“何以回回来都要爬树翻墙?”
 
刘慕辰被吓了一跳,脚下险些踩空,萧易愣了愣,正想收剑去接,刘慕辰却忽然身体一转,人恍若惊鸿过水一般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萧易凝视着他,微微颔首:“功夫大有长进了。”
 
刘慕辰扬了扬唇角,眼中隐隐透出愉悦得瑟之意:“参见王爷!”
 
萧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年多里刘慕辰忙于念书,出门的次数相较以往大大减少,而萧易,自打边塞闹不安稳之际,他便频频被萧世显传入宫中,没出征经验的萧炎尚且忙得不可开交,遑论萧易。加之他成日忙于练兵,更是分身乏术,故而自打刘慕辰伤愈之后,两人便再没碰面。
 
“不想你会来找我。”萧易淡淡开口,他转身往院中行去,刘慕辰会意跟上,他看着萧易的背影,满肚子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从前便是如此,他总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擅长应付萧易。
 
萧易将刘慕辰带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刘慕辰接过茶盏,笑道:“多谢王爷。”
 
萧易坐到他身边,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块布巾开始擦剑,刘慕辰喝了会儿茶,有些憋不住了,在这方面,不管是谁碰到萧易,都只有乖乖认输的份。
 
刘慕辰定眼看着杯中清茶,微风拂过,荡起丝丝涟漪。
 
“听说竺兰人不安分,王爷是否不久就要出征?”
 
萧易看了刘慕辰一眼,朝堂的事本来不足为外人道,但萧易不知是因为知道刘慕辰得了贡士还是旁的什么原因,直言不讳道:“若是打起来,葛峰会先行。”
 
他不解释缘由,刘慕辰自然不问,只道:“王爷觉得如何才能赢竺兰人?”
 
萧易道:“打赢不难,彻底败退却是不易,不然不会这么多年一直耗着。”
 
刘慕辰一阵沉默,忽然不知该怎么接话,萧易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善战者,求之于势。”
 
他顿了顿,补充道:“依势而行,依势而动,行军无外乎此,若殿试,你能想出依何势而如何动,要在我父皇面前拔得头筹,并非难事。”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还什么都没说,萧易居然就已经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了,难道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
 
刘慕辰啜了一口杯中的茶,将心里那些无关紧要的疑问抛之脑后,既然萧易已经知道他的来意,那说话自然是方便许多,他暗忖片刻,问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
 
萧易擦剑的手骤然一停,他看看刘慕辰,问道:“如何不战?如何屈?”
 
刘慕辰道:“擒贼先擒王,竺兰人虽骁勇善战,然兵不厌诈,若能在大战前击杀他们的主帅,必使军心大溃。”
 
竺兰自有不少猛将,然威名在外者无外乎只有一人,那便是他们的战神,兀木多。
 
传闻此人一力降十会,成名三十年,莫说天德,就是放眼整个塞外,也难逢敌手。
 
要擒他,乍一听是吃人说梦,但刘慕辰却不这么想,他看了看萧易和他手上的剑,依稀想起一些原着里的情节。
 
萧易年少成名,当年带兵横扫东尽、青梵诸国,众人无不闻风丧胆,直到遇见兀木多,后者运筹帷幄,又有万夫不当之勇,致使萧易损兵折将,大败而归,那是他迄今为止打的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败仗。
 
萧易抬起头,视线直直地落在刘慕辰身上,不知为何,后者竟从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中望出了百种情绪,仿佛有什么回忆就要破土而出……
 
他沉默半响,沉声道:“你觉得,我能打赢兀木多?”
 
刘慕辰以为他想起当年之事,心中不忿,不禁笑道:“王爷是天德的战神,何来不胜之理?”
 
那话说得随意,却含着满满的笃定与信任。
 
因为刘慕辰知道刘雅写书的习惯,像萧易这样的人物,她必会为他染上许多传奇色彩,多年以后面对旧敌,面对天下第一战神,一报昔年之仇,将其斩于马下,从此声名大噪,威震寰宇。这是刘雅惯会写的套路。
 
萧易目光深邃,他凝视着刘慕辰,忽而将视线移向他的脖颈,意味不明道:“七弟做的?”
 
刘慕辰尚在出神,见萧易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脖子,仍有些疑惑,直到后者用指尖去摩挲他颈侧的皮肤时,刘慕辰才堪堪想起前一夜被萧炎摁在床上一顿啃咬的事情。
 
白皙的脸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他本来用领口捂得很好,奈何萧易离他太近,眼神又好,这才被瞅了个正着。
 
刘慕辰当下大窘,他急急地从椅子上腾身而起,恰在这时,一阵软糯的童声遥遥传来:“父王!”
 
萧鸿影身着一袭花衫朝萧易奔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容貌妍丽的女子,看那装束,该是北定王妃……
 
第59章
 
刘慕辰看着朝自己款款走来的女子,连忙侧首避开萧易的动作,他从石凳上起身,对那女子躬身行礼:“参见王妃!”
 
女子走到刘慕辰面前,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免礼。”
 
“谢王妃!”
 
刘慕辰抬起头,书里说北定王妃沈悦相貌妍丽,笑起来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而今看来,确实不假。
 
“这位想必就是曦源公子了?”她声线温柔,恍若涓涓细流。
 
刘慕辰愣了愣,应道:“是。”
 
沈悦轻轻一笑,她自是看出了刘慕辰的疑惑,解释道:“公子风华之名上京城无人不知,就连我家王爷都时常提起,我岂有不识之理?”
 
语毕,沈悦暗暗看了看仍坐在石凳上的萧易,后者正垂首跟萧鸿影说话。
 
刘慕辰心里有些发怵,不禁想起先前沈悦进来时萧易正在摸自己脖子的事,虽说是行得正走得直,但总觉得那光景被人看去有些不太好,何况对方还是王妃……
 
“大哥哥!”那一头萧鸿影舍了萧易朝刘慕辰飞奔而来,白嫩嫩的小手攥住他的衣袖,她扑闪着那双大眼睛,笑道:“大哥哥,快教我去年中秋你在御花园玩的那个,我想学!”
 
刘慕辰愣了愣,这才想起萧鸿影在说打水漂的事,自打合薇宫之后,刘慕辰就再也没有见过萧鸿影,心道这小丫头记性可够好的,当时还以为她只是信口一说。
 
不过……
 
刘慕辰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萧易和沈悦的视线双双落在自己身上,那感觉委实不好受。
 
垂首望了望萧鸿影圆圆的小脸,刘慕辰笑道:“大哥哥今日还有事,你父王打得比大哥哥好,不如让他教你?”
 
萧鸿影眨着眼睛,还未说话,萧易的声音已从其身后传来:“她喜欢你,你教她便是。”
 
他踱步而来,牵起萧鸿影的手,侧身道:“后院有池塘,走吧。”
 
刘慕辰眨眨眼睛,萧易迈出几步,又忽然回过头,这回却是将目光投到了沈悦身上:“你先回去吧。”
 
沈悦沉默片刻,笑道:“是。”
 
她偏过头,又对刘慕辰道:“鸿影就麻烦公子了,天色已晚,我这就命下人略备薄酒,公子今夜就在府上用膳吧。”
 
刘慕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悦已款款离去。
 
北定王府的后院不如轩宁王府那般精致,后者每逢秋季便是桂香十里,秋菊盛开,而北定王府,多的是青竹松柏,苍木异石。
 
萧易牵着萧鸿影穿过月门下的石子路,刘慕辰跟在后头,他看着萧易的背影,脑中不由浮出先前的画面。
 
看样子,萧易并不怎么喜欢沈悦,说来也是,就连萧鸿影都是他和贵妃的私生女,只是一年前在宫里时,刘慕辰却也没发现萧易有多喜欢贵妃……
 
他心中有疑惑,连带着眼神也愈发灼灼起来,直到萧易转过头与他对视,刘慕辰才堪堪别过头。
 
波光粼粼,暖橙色的光倾洒而下,竹叶随风颤动,发出簌簌响声,仿佛能抚平人心中所有的焦躁与疑虑。
 
萧鸿影将刘慕辰拽到池塘边,她拾起几枚平平的小石子塞到后者手里,娇嫩的脸上浮出期待的笑容。
 
刘慕辰望着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心头再也生不出拒绝之意,他单手抛抛手里的小石子,对萧鸿影笑道:“看好了。”
 
后者用力地点点头,一大一小站在一块儿,言笑声回荡在静谧的后院中,久久不散。
 
约莫半个时辰,萧鸿影已摸到门道,她嚷嚷着要自己来几上回,刘慕辰见状,便打算退到一旁小憩片刻。
 
清早到现在,刘慕辰忙于习武念书,这会儿又跟萧鸿影折腾那么会儿功夫,腹中是真真空空如也。
 
这么想着,他不禁将手搭上了自己的肚子。
 
“再过一会儿,便可用晚膳了。”
 
刘慕辰身体一颤,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到了,他偏过头,就见萧易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自己身边。
 
刘慕辰平复心绪,继而笑道:“有劳王妃了。”
 
两人间一时无言,萧易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气氛,而刘慕辰,起初尚觉有些尴尬,到后来却也不甚在意了。
 
萧鸿影独自玩了一炷香的功夫,小肚子开始咕咕直叫,她偏头看了看并肩站在竹子下的刘慕辰和萧易,冲上前道:“我饿了。”
 
“走吧。”萧易惜字如金,刘慕辰心里颇有些无奈,人家都说女儿像爹,何以萧易和萧鸿影的性格竟差如此之多。
 
八仙桌上菜香四溢,刘慕辰前脚刚踏进厅堂,注意力便被那琳琅满目的菜肴给吸引了去。
 
婢女眼见三人落座,急忙上前布菜,又有管家道:“启禀王爷,王妃娘娘说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就不来用膳了。”
 
萧易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刘慕辰愣了愣,萧鸿影抬起头,对管家问道:“我母妃怎么了?”
 
管家约莫也很喜欢萧鸿影,说了沈悦身子不适后,又宽慰她几句,直言并无大碍,萧鸿影这才安安心心动筷用饭。
 
“大哥哥,我听十殿下说你会做咱们这儿没有的烤肉?”
 
刘慕辰记得御风林那时萧瞻并未同去,不由道:“十殿下何以得知?”
 
“自然是七叔告诉他的。”萧鸿影咯咯一笑,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忽而有些不满:“他回回都跟我炫耀七叔给他带的新鲜玩意儿,有什么的呀,他有七叔,我有大哥哥,比他厉害多了。”
 
刘慕辰好笑道:“他是王爷,我怎能同他相比?”
 
萧鸿影眨眨眼睛:“可七叔喜欢你啊,我把你哄好了,七叔自然也会站在我这边,我可不就比十殿下厉害了?”
 
刘慕辰嘴角一抽:“郡主怎知王爷喜欢我?”
 
萧鸿影不以为然:“整个宫里都知道了,我哪有不知之理?”
 
刘慕辰一瞬间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无视萧易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提起筷子开始从碗里扒饭,萧鸿影以为他饿极了,当即也不再插嘴,还故作老成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叮嘱道:“吃慢点,要是噎着,七叔该心疼了。”
 
“咳咳——”话音方落,刘慕辰便掐着自己的脖子咳了起来。
 
一顿饭在刘慕辰对萧炎的腹诽下堪堪而过,他现在尤其想知道萧炎每回进宫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
 
手边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凉意,刘慕辰侧首望去,就见萧鸿影将一个瓷碗推到自己手边。
 
“我母妃做的甜羹,可好吃了。”
 
刘慕辰看了看碗内宛如果冻一般晶莹剔透的吃食,微微有些惊讶,抄起勺子舀上一口,嘴中顿时被一阵清爽的凉意充盈……
 
“王妃娘娘好手艺。”刘慕辰赞不绝口,萧鸿影听得自然也乐呵,一大一小吃得不亦乐乎,萧易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喝着杯里的酒,不知在想什么。
 
晚膳过后,刘慕辰眼见天色愈发昏暗,想到再过不久萧炎都该回府了,便道:“天色已晚,我该告辞了。”
 
萧鸿影拉着刘慕辰的袖子,似乎还不想让他走,刘慕辰有些无奈,却又不好拂开她的手,萧易见状,对萧鸿影道:“你母妃身子不适,去看看她吧。”
 
萧鸿影毕竟还小,虽然喜欢刘慕辰,但一想到沈悦,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她扯扯刘慕辰的袖子,关照道:“大哥哥下次还要再来呀。”
 
刘慕辰笑着点点头,萧鸿影见状,方才转身朝沈悦的屋子跑去。
 
刘慕辰嘴里尚且留着甜梗的清香味,他随口道:“王妃娘娘贤德,王爷和郡主真是好福气。”
 
萧易陪着他朝大门方向走,闻言,淡淡道:“不过联姻而已,我倒觉得……”
 
萧易顿了顿,忽然看向刘慕辰:“七弟才是好福气。”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没有看萧易,纵使如此,对于他话中暗藏的深意却还是有些了解的,沉默片刻,刘慕辰道:“王妃也好,贵妃娘娘也罢,对王爷痴情之人,实然不少。”
 
换言之,是希望萧易能够好好珍惜当下。
 
萧易不语,直到两人行至府门前,萧易忽然道:“七年前本王败于兀木多之手,重伤之际偶遇一人,至今念念不忘……”
 
刘慕辰愣了愣,终于抬头去看萧易,后者目光深邃,仿佛能将刘慕辰吸入眼中,他悠悠道:“然时至今日,本王依旧寻他不得……”
 
七年前,萧易二十一岁……
 
刘慕辰回忆了一遍原着,疑惑道:“凭王爷之力,怎会寻不得?”
 
萧易凝视着刘慕辰,后者心头一颤,莫名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笼上身体。
 
“三哥成日想着夺人所好,难怪无法得偿所愿。”
 
耳畔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刘慕辰的脑袋微微有些发疼,知道自己这回又要倒大霉了……
 
第60章
 
萧炎长身而立,月色淡淡,将原本就俊朗无伦的面容衬得更为迷人。
 
然而刘慕辰却没功夫欣赏,因为那张脸好看归好看,眼下却蒙着一层让人不可忽视的沉郁之色,刘慕辰远远一望,只觉头皮有些发麻。
 
“还不过来?”萧炎目露暗光,却没有动作。
 
刘慕辰有些意外,按照萧炎的脾性,居然没有直接冲上来抓人,倒是难得。不过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又实在有些不好受,他侧过身对萧易行了个礼,随后迈下台阶朝萧炎走去……
 
脚步堪堪停下,手腕便被人猛然一拽,刘慕辰睁大眼睛,身体失去平衡,猝不及防掉进萧炎的怀里,紧接着双唇便被他霸道地堵住。
 
舌头撬开牙关一路向内,萧炎摁住刘慕辰的后脑勺,风卷残云一般扫过他口中的每一个角落,刘慕辰犹在晃神,萧炎忽然摁住他的腰一个旋身,两人唇齿相交的画面便毫无征兆地落进萧易眼里。
 
刘慕辰自是察觉到萧炎的用意,他一边心道幼稚,一边想要推开萧炎,奈何后者的力道比往常还要强上许多,刘慕辰只能仍由他予取予求,直到萧炎将他的亲得双唇红肿,两人才堪堪分开。
 
“别人家的饭可好吃?”萧炎用拇指抹去刘慕辰嘴角残余的津液,沉声道。
 
刘慕辰面色薄红,气息紊乱,半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萧炎搂着他的腰,这才将注意力移到萧易身上:“承蒙三哥照拂,告辞。”
 
那话说得冰凉透骨,仿佛眉宇间的那点沉郁之色都被冻了起来。
 
萧易沉默不语,眼看两人转身,忽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慕辰身形微顿,萧炎见他面露思忖之色,心里纵使再不愿,也不好强将人带走。
 
萧易看着刘慕辰的背影,悠悠道:“行军终取十拿九稳之法,兀木多并非等闲之辈,父皇不会冒此险。”
 
换言之,刘慕辰提出的策略,在殿试上必不会入萧世显之眼。
 
刘慕辰侧首看了看萧易,夜风吹拂,青丝于唇畔擦过,那双引人的桃花眼内闪出灼灼烈光:“不试试又怎知道?”
 
萧易微微一愣,他沉溺在刘慕辰的笑容与话语中,许久,待他回过神来时,方才还在面前的两人不知何时已失去了踪影。
 
夜半十分,街道两旁异常凄清,萧炎牵着刘慕辰的手往轩宁王府走,后者面色依旧凝重,刘慕辰觉得,今夜萧炎的火气似乎格外大些。
 
忽然,肩膀处传来一股重重的推力,刘慕辰只觉后脊一凉,整个人便被萧炎摁到了路边的墙上,眼看萧炎又要发疯似地亲上来,刘慕辰急忙抬手挡住,无奈道:“王爷还不够么?”
 
萧炎道:“自然不够,你背着我在心怀不轨之徒府上待了整整大半天,叫我情何以堪?”
 
刘慕辰道:“我们什么都没做。”
 
萧炎不语,半响,他道:“你知道我为何知道你在三哥府上吗?”
 
刘慕辰面露不解,其实这也是他要问的,他出门前琢磨着向萧易讨教行军之事,又觉对方身份有些特殊,便没有跟府里的人说明自己的去向,旁人只以为他外出闲逛,更遑论是当时不在府中的萧炎。
 
萧炎看着刘慕辰迷茫的表情,不由伸手去捏他的脸颊,随即又从前襟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刘慕辰摊开那纸,视线自上头匆匆扫过,越看脸色便沉得愈发厉害,信上说他与萧易在北定王府如影随形,恍若两情相悦多时,言语间颇有风华雪月之意……
 
刘慕辰蹙了蹙眉:“这谁写的?”
 
萧炎道:“不知,孙青不认得送信人,送信人也未曾道明身份,而且这上头的字迹杂乱无章,显然是写信人想要混肴原来的笔迹。”
 
刘慕辰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上头的内容,联想萧炎今夜格外大的火气,不禁道:“王爷相信这上面说的?”
 
这话问得平平淡淡,但萧炎却是听出了其中的不快之意,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去摸刘慕辰的脸颊:“明明是你背着本王跟旁人私会,如今反倒质问起本王来了?”
 
刘慕辰眉头紧蹙,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终是萧炎败下阵来,他柔声道:“好了,我自然是不信的,你夫君这般风流倜傥,又怎会担心你对旁人动心?”
 
刘慕辰:“……”
 
萧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皮有多厚,他挑起刘慕辰耳畔的一缕发丝放在手中把玩……
 
“且不说这送信人是何用意,但见你与三哥并肩而出的模样……”萧炎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他沉声道:“三哥念念不忘之人是谁?”
 
刘慕辰被萧炎突变的神色弄得浑身一颤,他无奈道:“总不会是我。”
 
说完这句话,刘慕辰心里又闪过一丝异样,他想起萧易的眼神,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然而还未及细想,萧炎突然又将他摁到墙上狂亲一顿,刘慕辰阖上眼,双手攀住萧炎的后背,月光倾洒,缱绻不散……
 
……
 
鼓钟回响,群燕长鸣,琉璃瓦上金光万丈。
 
刘慕辰走出保和殿,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
 
他迈下殿前长长的阶梯,就见萧炎拿着把折扇,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恭喜刘大人!”眼见刘慕辰走到面前,萧炎一收折扇,煞有其事地朝他作了个辑。
 
刘慕辰哭笑不得:“王爷莫要拿我打趣了,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萧炎笑道:“考的既是竺兰一事,又论兵法,你还有不胜之理?”
 
“王爷怎……”
 
刘慕辰顿了顿,他本想问萧炎是怎么知道题目的,但转念一想,以萧炎的手段,自是有一百种知道的法子,其中也必然少不了莫许的功劳。
 
“当日你牺牲色相去请教我三哥,以他行军的经验和对父皇的了解,若都不足以令你胜出,那本王这口气又要往哪里咽?”
 
什么叫牺牲色相?
 
刘慕辰嘴角一抽,从北定王府回来已有些时日,刘慕辰本以为萧炎那一夜折腾完自己总该罢休,不想到了今天依旧乐此不疲地跟他翻旧账。
 
刘慕辰拍拍萧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酸劲那么大对身体不好。”
 
萧炎顺势握住他的手往嘴上一贴,笑道:“有你给我补身子,我自是没有后顾之忧。”
 
刘慕辰:“……”
 
“其实……”刘慕辰微微一顿:“我未必能成。”
 
萧炎垂首望着他,终于不再闹腾:“你写了什么?”
 
刘慕辰摇头笑道:“写了北定王和师父都不觉得会胜出的法子。”
 
萧炎沉默片刻,他想起那夜萧易和刘慕辰在府门前的对话,挑眉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慕辰迟疑片刻,微微颔首。
 
从北定王府回来,刘慕辰便将自己当日对萧易说的话同萧炎和魏青寒都说了一遍。
 
魏青寒当时只是摇头,觉得萧易能直取兀木多首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此法过于冒险,又有些不着边际,萧世显必然不会看好,而萧炎……
 
他当时只是沉默不语,刘慕辰以为他和魏青寒抱有一样的想法,可即便如此……
 
他不能说自己是出于原着党的直觉,事实上,他确实仔细推敲过萧世显的心理,总觉得他的脑中未尝没有一丝这样的念头,只是君心难测,他这一笔,终归是太冒险了。
 
刘慕辰埋着头,心中正是纠结万分,头上忽然被一层阴影笼罩,萧炎揉着他的脑袋,悠悠道:“我三哥这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刘慕辰愣了愣,他抬起头,只见萧炎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他的眼中倒映着缓缓西沉的太阳:“兀木多声名显赫,铁蹄所到之处,敌人无不闻风丧胆……”
 
他顿了顿,问道:“这些话可曾觉得耳熟?”
 
刘慕辰愣了愣,喃喃道:“如今外头也是这么说北定王的……”
 
萧炎笑道:“可我那三哥却不以为然,别看他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内里可是傲骨满生,端得一副要将兀木多斩于马下的雄心壮志。”
 
刘慕辰眨眨眼睛,心道萧炎居然会对萧易这般了如指掌,而且评价居然还不错……
 
萧炎盯着刘慕辰,眼里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光芒,仿佛想从他的脸上望出一点什么,却又迅速归于平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有一说一,本王像是气量这么小的人吗?”
 
刘慕辰轻轻一笑,只叹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禁道:“那当日我将想法告知王爷时,王爷何以一言不发?”
 
他指的是魏青寒不看好自己想法的那一次。
 
萧炎展开折扇,漫不经心道:“那会儿是什么时候,你方才北定王府回来,我气还没消,何以要帮他说话?”
 
刘慕辰:“……”
 
看来还真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殿试结果如期而至,这一日刘慕辰正巴巴坐在魏青寒屋里看外头蚂蚁搬家,孙青忽然跳进院里,对着隔窗发呆地刘慕辰喊道:“中了!中了!公子,您是榜眼呀!一甲呢!”
 
刘慕辰愣了愣,倏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魏青寒跟在他后头,闻言,对着刘慕辰的背影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榜眼?!”刘慕辰兴奋不跌,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转过头,朝魏青寒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
 
想当初还信誓旦旦跟魏青寒保证要得个文状元的,自己也努力了许久,如今虽是榜眼,却已心满意足,只是……
 
魏青寒看出刘慕辰的心思,难得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你起步晚,不过一年,却能点得榜眼,为师扪心自问,若换作是自己,只怕还到不了你这样的境界。”
 
在魏青寒心里,刘慕辰这般在意自己的感受,已令他深受感动,旁的事情自然不再重要。
 
那温柔直达刘慕辰心底,所有的顾虑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抬头望了望碧蓝如洗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状元是谁?”
 
孙青回过神来,应道:“连恒。”
 
刘慕辰不出意外地笑了笑,孙青兴奋过后,又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方才
 
来报喜讯的人还传话,说皇上下旨,叫公子明日就进宫呢!”
 
刘慕辰愣了愣,他和魏青寒对视一眼,只觉这萧世显的动作未免有些快了。
 
第61章
 
“宣一甲榜眼郎!”
 
侍卫分立两侧,承乾宫前大门渐开,内监总管的声音自殿内缓缓传出。
 
刘慕辰在原地踟蹰片刻,迈步入内。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刘慕辰屈膝,朝着皇座上的人行稽首大礼。一年多前他对于古代这些跪拜之礼还心所有忌,如今做起来却已是得心应手。
 
“平身。”萧世显垂首看了看刘慕辰身上的宝蓝袍子以及上头的花纹,悠悠道:“前年中秋见你,你身上穿的是炎儿年少时的衣裳,今日……”
 
刘慕辰心中汗颜,想起萧炎去年中秋非要拉着自己去做一件跟他一模一样的衣裳,这也就罢了,可昨夜又不知发什么疯,非要让自己把这件衣服穿进宫来赴宴,摆出的理由只是:宫中图谋不轨之徒太多,让他们知道你是本王的人,本王才好安心。
 
其实不必穿这衣裳,宫里的人也知道的差不多了吧……
 
刘慕辰想起萧鸿影之前的话,心里直泛嘀咕。
 
“榜眼郎?”内监见刘慕辰无动于衷,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咳,榜眼郎!”
 
刘慕辰回过神来,见大殿内的人都盯着他看,有些尴尬:“皇上……”
 
萧世显看似心情不错,也没有介意他出神,只道:“入席吧。”
 
刘慕辰松了口气,他朝萧世显作了个辑,默默退到自己的席位旁。
 
今日入席的除了皇帝与太子之外,其余大多都是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潘煦自不必说,其中还有韩勋的父亲韩建渊,就连莫许也在其中。
 
刘慕辰的视线粗粗扫过在场众人,在对上韩建渊时,后者朝他微微颔首,刘慕辰回以一礼,眼角的余光又无意中落到莫许身上。
 
刘慕辰看了他一眼,莫许见状,脸上顿时容光焕发,甚至还暗暗朝他抛出个媚眼。
 
刘慕辰:“……”
 
“宣一甲状元郎,连恒!”
 
刘慕辰侧首,萧恒依旧一袭白衣,面色如玉,神情淡然,唯有在眉宇间透出一丝笃定倨傲之感。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世显面露笑意,朗声道:“恒儿果然好本事,朕昨日就已派人快马加鞭去江南通知你父王,如今既到了朕面前,就不必再隐姓埋名了!”
 
萧恒颔首:“是。”
 
底下人一时面面相觑,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直到方才为止都不知状元连恒是何身份,直到经由萧世显的那番话后,他们方才有醍醐灌顶之感,脸上的惊愕之色不加掩饰,若说连恒进来时他们的目光尚且是居高临下的审视,那眼下则已彻底换成打量了。
 
刘慕辰看了看萧焕和潘煦,两人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果然是一早便知道萧恒的真实身份了。
 
“十多年前老臣下江南游玩时曾上过连亲王府,当时便觉恒世子天赋异禀,聪颖无伦,如今他连得解元、会元,又点得状元郎,真真如皇上所言,乃不世奇才呐!”
 
潘煦哈哈一笑,一番话将萧恒夸了个天花乱坠。
 
刘慕辰若有所思,如果真如他和萧炎猜的那样,是萧恒迫使潘煦将女儿嫁给萧允,那潘煦总不会待他如此和颜悦色……
 
萧恒不为所动,淡淡道:“丞相大人过誉了,自天德开朝以来,连得三元者,并非只有我一人。”
 
潘煦顿了顿,萧世显忽道:“恒儿说得是魏青寒?”
 
刘慕辰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他抬头看了看萧世显,后者神色淡淡,并没有没有提到罪臣之子时的深恶痛绝。
 
萧恒摇摇头:“魏公子已去……”
 
刘慕辰盯着萧恒,总觉得他的话有言外之意,旁人自然也是这么觉得,韩建渊道:“世子所指,可是另有他人?”
 
刘慕辰见他问完这个问题后便将目光暗暗投向潘煦,心里不禁有些疑惑。更令他诧异的是,潘煦的脸色居然随着这个问题而沉了下来。
 
萧恒恍若未见,他偏头对潘煦道:“在下确实担不起丞相大人谬赞,听闻三十年前,丞相公子方过及冠之年便连得三元,当年名动天下,比之魏公子与我更胜一筹,风流佳话犹在耳畔,丞相大人想必也是引以为傲吧。”
 
刘慕辰嘴巴微张,显然还处在云里雾里之间,在场的一众官员却个个面露异色,仿佛萧恒说的这番拍马屁的话是什么毒蛇猛兽,人人避之不及。
 
“往事已矣……”萧世显神色不变:“再谈亦是无用,恒儿且入座吧。”
 
萧恒望了望面色阴沉的潘煦,颔首道:“谢皇上。”
 
内监总管见其入席,便据着萧世显先前的旨意上酒布菜,席间的话题无外乎落在三甲身上,先前怪异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不少。
 
萧世显提起萧恒的文章,大意都是行军该依势而行云云,确实与萧易先前同自己说的所差无二,心中钦佩萧恒之才的同时,又不禁想起他先前的那番话……
 
他知道潘煦有两女一子,长女潘舒,乃太子生母,封号德妃,小女潘渠乃潘煦晚年所得,至于潘煦的儿子……
 
刘慕辰回想了下原着,确定自己没有看到这部分内容,而潘煦之前的反应又实在令人介意。
 
刘慕辰微微抬头,正要去看潘煦,那一头萧世显已将话头移到了他身上:“不战而屈人之兵,你缘何会以此为题?”
 
刘慕辰会得榜眼郎,自然萧世显是看过他的文章的,眼下这么问,也不知是真不知他的用意,还是想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刘慕辰自觉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先前对萧易说的那番话又陈述了一遍,众人听到他意欲让萧易直取兀木多首级一事,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底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可笑。
 
事实上在他们看来,刘慕辰原本一个伶人,能参加科举,还能点得榜眼,多多少少都有萧炎缘由在里头……
 
萧世显沉默片刻,问道:“你为何觉得易儿可以战胜兀木多?”
 
刘慕辰道:“王爷多年征战沙场,如今威名在外,绝不逊于兀木多,以他的能耐,未尝没有与其一战之力!”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唯有萧世显的笑声阵阵传开,刘慕辰知道,尽管萧世显未必会用他的法子,但这一番话,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了。
 
众人见刘慕辰深得帝心,一时也不敢再心生奚落之意,话锋一转,又将注意力移到了他身边的探花郎身上。
 
探花郎名为傅澄,是湘州一带有名的大才子,据魏青寒说,当初因缘际会,他还曾授业于魏孝和一段时日,刘慕辰心生感慨,只觉今日两人在此见面,又何尝不是因缘际会?
 
月上梢头,得了萧世显的旨意,席间众人竞相散去,刘慕辰朝门外看了看,就见萧恒和潘煦一同离去,心里顿生疑惑。
 
照理来说,萧恒得了状元,这样的人才潘煦无论如何都要挪为己用的,然而萧恒身份特殊,从之前的事来看他和潘煦似乎并非一路,以萧恒的气性,这会儿能和潘煦在一起好声好气地说话却也稀奇。
 
刘慕辰正在出神,内监总管忽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榜眼郎,皇上请您御书房一叙。”
 
刘慕辰愣了愣,他跟着总管往御书房而去,兴许是萧世显下了什么指令,他甫一入内,房中的太监和侍女便依次退去,刘慕辰看着龙案上那个焚香的香炉,思绪不禁回到一年多前魏孝和命陨的那个夜晚。
 
“你可知你身上这套衣裳的来历?”刘慕辰尚未行礼,萧世显便笑意盈盈地开口。
 
眼下再行礼已然不及,刘慕辰只得顺着他的话应道:“不知。”
 
萧世显扬了扬唇角,神情颇有些怀念:“当年朕出使东尽国,穿得便是这件花色的衣裳,那一日朕与先皇后初见,彼此一见钟情,后来皇后嫁来天德,有了炎儿之后,便立马着人做了件一模一样的。”
 
刘慕辰眨眨眼睛,萧世显见他一副讶然的模样,笑道:“皇后行事素来出其不意,炎儿更是深得她真传,朕竟想不到,他也给你做了件一模一样的。”
 
刘慕辰这回是真正听明白了,他后退一步,躬身道:“小人惶恐!”
 
萧世显笑道:“难得从你嘴里听到”惶恐“二字,一年多前你在此处要朕降罪太子,可曾觉得惶恐?”
 
他说得漫不经心,刘慕辰却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这萧世显难道如今要秋后算账?
 
“自那以后,炎儿日日护在你身边,今日倒是个好时机,你说朕可否现在就治你个礼大不敬之罪?”
 
刘慕辰神色骤凝,他沉默片刻,认真道:“皇上要治小人之罪,小人无话可说,但小人当日所言所想,直到今日也未曾有分毫改变。”
 
那话说得铿锵有力,萧世显在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一年多前,那个满身是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笑意渐渐退去,萧世显略显苍老的脸上又浮出了往日的威严,他直勾勾地盯着刘慕辰,忽然,他说出了一句比治罪更让刘慕辰恐惧百倍的话:“魏青寒,还好吗?”
 
第62章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望着萧世显毫无笑意的脸,双唇忍不住打起哆嗦:“皇……”
 
屋内一时沉寂,萧世显沉声道:“魏青寒当年连得三元,他的诗作文章朕都一一看过,去年你送七夕诗赋上来的时候,朕心中已有疑虑,直到此番殿试……你的文章里颇有他当年的味道。”
 
刘慕辰没有想到,萧世显觉得魏青寒还活着的理由,居然只是自己诗作和文章的风格与他相像……
 
他暗暗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人素来倾慕魏公子之才,行诗作文中难免仿效,魏家一门早已斩首,皇上多虑了。”
 
萧世显道:“魏家已封,魏青寒所诗所文尽在其中,余下多收于翰林院,你又如何得以仿效?”
 
刘慕辰心道总有几篇是流于世间的,他正想开口,萧世显却抢先道:“还是说,你觉得朕应该派人去炎儿府上搜上一番?”
 
刘慕辰站在原地,辩驳之语再难出口。直到现在他才深刻意识到,萧世显说的每句话,都是在肯定地陈述,而非质疑。
 
刘慕辰沉吟片刻,低声道:“皇上英明。”
 
萧世显对于刘慕辰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他道:“这便承认了?你就不怕朕真得派人去将他搜出来?”
 
“怕。”刘慕辰答得斩钉截铁:“可小人觉得皇上不会。”
 
萧世显眯了眯眼:“为何?”
 
刘慕辰道:“皇上英明如斯,想必一早便知道真相,若是真要动手,必不会等到现在。”
 
萧世显道:“早在朕看见你的文章之后,便暗中命人去炎儿府上探查过了。”
 
果然……
 
刘慕辰十指微合,片刻又松了下来,神色不复凝重,仿佛忽然间想通了什么,萧世显自然也看出了这点,他道:“窝藏朝廷钦犯,你可知该当何罪?”
 
刘慕辰垂首道:“请皇上降罪。”
 
说是降罪,但那话说得跟请皇上喝茶没什么区别。
 
萧世显扬了扬唇角,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有炎儿在,朕不会降你的罪?”
 
“小人不敢。”刘慕辰将刚刚想明白的事在脑中理了一遍,沉声道:“皇上既发现我师父,却没让人将其当场抓获,必然心里是念着与王爷的父子之情,不想让他落个窝藏侵犯的罪名。如今皇上私下召见小人,已是留了余地,小人愿以一人性命,求皇上宽恕王爷,宽恕轩宁王府!”
 
他“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
 
“难怪炎儿对你上心……”萧世显绕过龙案走到刘慕辰面前,垂首道:“你当真觉得,如果朕杀了你,炎儿不会带着整个轩宁王府和朕拼命?”
 
刘慕辰愣了愣,一时无言。
 
萧世显忽然笑道:“你觉得朕处事不公,那朕便给你个机会。”
 
刘慕辰心中不明,他抬头去望萧世显,后者却已踱着步子转回龙案前,面容掩映在香雾后,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王爷,皇上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
 
门外传来骚动声,刘慕辰心头一动,萧世显忽道:“委任的文书过两日就会下来。”
 
他拿起一本折子,翻了没两页,眉头便深深蹙起,意识到刘慕辰还呆立在屋内,淡淡道:“回去吧,再不然人又要闯进来了。”
 
刘慕辰听着外头愈发激烈的动静,神色微敛,朝萧世显躬身:“小人告退。”
 
屋门从内打开,尽管早有心里准备,但看到一堆禁军拦在萧炎面前时,刘慕辰还是忍不住吃惊了一把。
 
内监总管见刘慕辰出来,手上拂尘一甩,他走到禁军统领身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便对那些拦着萧炎的禁军喊道:“还不给榜眼郎让路!”
 
禁军退到两边,萧炎顺势上前,将刘慕辰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蹙眉道:“没事吧?”
 
刘慕辰看着萧炎不善的脸色,心里反倒生出了几分愉悦,他将后者的五指包入掌心,笑道:“无事,回去吧。”
 
萧炎垂首看了看被刘慕辰握住的手指,心中压抑的焦躁与沉郁顿时烟消云散。
 
“王爷怎会进宫?”两人走在纵横交错的宫墙间,月光浦洒在长长的六棱石子路上,将两人的剪影轻轻柔和在一起。
 
萧炎道:“等你许久不见回来,韩大人说你被父皇喊去了,心里放心不下,索性就进来了……父皇说什么了?”
 
刘慕辰如实道:“皇上发现师父藏在王府里了。”
 
萧炎愣了愣,继而眉头蹙得更深,刘慕辰微微一笑,知道萧炎在担心自己,便道:“皇上似乎另有打算,目下不曾为难于我。”
 
萧炎道:“你真觉得父皇不打算为难你?”
 
刘慕辰一怔,萧炎道:“今日在外头拦着我的禁军比以往还要多许多。”
 
一席话宛如醍醐灌顶,刘慕辰若有所思道:“皇上本想对付我,怕王爷进宫阻挠,因而布下这么多禁军……”
 
如果一早就决定因魏青寒的事降罪于他,那无论如何萧世显都不会改变主意……
 
刘慕辰暗忖片刻,萧世显的态度明显是在自己说要用性命换萧炎和整个轩宁王府的时候才有所改变的。这么说来,他实则是在试探自己,如果自己肯维护萧炎,那魏青寒一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之,如果自己将事情全部望萧炎身上推……
 
“想明白了?”萧炎挑眉道。
 
刘慕辰轻轻一笑,他将心中的猜想粗略同萧炎说了一遍,末了,忍不住摇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皇上当真是心疼王爷。”
 
萧炎沉默不语,忽而手腕一转,他从刘慕辰手里夺回主导权,后者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人便被打横抱了起来。
 
两人额头相抵,萧炎沉声道:“你的命换不来本王的安危。”
 
刘慕辰笑道:“王爷身份贵重,自是……”
 
“你若是没命了,本王也会没命。”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刘慕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他侧首看了看两人脚下那条仿佛永远没有穷尽的石子路,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
 
按照规矩来说,委任的文书往往要等到开春时才会下达,因此尽管萧世显说过两日就会下来,刘慕辰却也不曾放在心上,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过了没几天,传旨太监还就真得捧着圣旨上门了。
 
“监察御史……”刘慕辰望着自己的委任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官品虽不高,然权限甚广,内外官吏均受监察,这职位素来遭百官忌惮……”魏青寒看了看萧炎,蹙眉道:“如今朝野皆知你是王爷的人,皇上给你这职位,你若弹劾谁,百官必会猜想你是不是得了王爷的授意,如此一来……”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很明白,这差事明免上对萧炎有利,但凡握到点证据,萧炎自然想弄谁就弄谁,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个不好,也会让萧炎暗中成为人家的靶子。
 
“皇上究竟是何意?”在魏青寒看来,这职位无疑是隐隐将萧炎推到了一个风口浪尖上。
 
刘慕辰沉默不语,他想起萧世显之前说要给他一个机会,难不成这机会就是……
 
萧炎漫不经心道:“父皇早知我与大哥不合,我想弹劾谁,他自然一清二楚。”
 
魏青寒恍然:“太子势大,这些年来虽行尽不为人知的丑事,然朝中真正敢冒死弹劾的人却寥寥无几,皇上赐慕辰这一职,想必是想让王爷牵制太子,令其收敛锋芒……”
 
“未必只是牵制……”刘慕辰低喃道。
 
他抬头与萧炎对视,两人的眼里都浮出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尽管萧世显已经知道魏青寒藏在王府里了,但刘慕辰还是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自家师父,因为他很清楚,以魏青寒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无论用什么理由,他都不会继续呆在府中了。
 
毕竟君心难测,萧世显什么时候会突然发难,没有人能预料到。
 
可就眼下的状况来说,萧世显先是默许了魏青寒私藏府中,随后又给了刘慕辰御史监察的官职……
 
萧世显知道赈灾一事的真相,当时没有明面上处罚太子和潘煦,却暗中革了他们的职务,刘慕辰想起魏孝和死前对太子和潘氏一族权势之大的摇头叹息,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或许萧世显当初除了皇家颜面之外,不动萧焕和潘煦的另一个理由是动不得,而眼下……
 
“你觉得朕处事不公,朕便给你个机会……”
 
刘慕辰再次回想起萧世显的话,心里长久以来对他的不满忽然化作了一团无奈,他笑道:“这与‘你嫌我烤的肉不好吃,那你自己去烤’有什么区别?”
 
魏青寒面露疑惑,萧炎却是心领神会,他摸摸刘慕辰的脑袋,笑道:“看来父皇对你这儿媳妇还是很看重的,指着你帮他动些本来动不得的事。”
 
刘慕辰辩驳道:“什么叫儿媳妇?”
 
萧炎但笑不语,直到几日之后,刘慕辰头回上了早朝,方才堪堪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与他同批点了官职的进士,无论大小都分到了一处官邸,唯有他啥也没捞着,而萧世显对此事更是只字不提。
 
刘慕辰拽着萧炎问,萧炎却只是施施然地朝他笑了笑:“你都嫁过来了,自然是住在王府里,父皇必然也是想到这层,觉得没必要给你分宅子。”
 
刘慕辰:“……”
 
心里始终觉得这事不太靠谱,刘慕辰打定主意要寻个机会好好问下萧世显,可是这念头才刚刚升起,便被一桩撼动朝野的事给淹了去。
 
大将军葛峰领兵与竺兰人在呼黑河前正面交战,不过一夜,两万大军损伤大半,葛峰拼死御敌,得手下副将相救突出重围,却是遍体鳞伤,大败而归……
 
第63章
 
“退朝——”
 
尖细的喊声驱散满殿沉郁,众臣下跪高呼万岁,然而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存着一丝阴云。
 
“哎,想不到葛将军居然会吃败仗呐……”
 
百官三五成群,眼看萧世显的身影消失在后殿,憋在心里一早上的话终于有了出气口。
 
“何止是败仗,根本就是溃不成军,听说北边阴冷,将士们个个都动弹不得呐!”
 
“这也是怪了,以前也不是没在严冬打过仗,葛将军这回是怎么了?”
 
“此番竺兰人的气焰必定更为嚣张,不过方才听皇上之意,似要命北定王出征,想来该是无碍了……”
 
刘慕辰动动耳朵,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
 
“御史大人可有高见?”
 
清朗的笑声忽然响起,刘慕辰看了看走到自己身旁的萧炎,忍不住摇头:“有什么高见也都被众位大人说去了,这两日潘煦不上朝,他们拿葛将开刷可算是开上瘾了。”
 
萧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丞相大人非但自己不上朝,还以葛峰伤势未愈为借口不让他动,不知是何道理。”
 
刘慕辰道:“要说怕皇上降罪葛将军也无甚道理,事发多日,若说要降罪,那一早便降了。”
 
萧炎笑道:“关心则乱,指不定丞相大人就是心疼孙子呢。”
 
刘慕辰脚步一顿,萧炎的话让他莫名想起自己成为榜眼郎入宫赴宴的那天,他道:“王爷可曾见过葛将军的父亲?”
 
萧炎愣了愣,疑惑道:“自然不曾,他爹叛离潘家时本王还未出生,怎会见过?”
 
萧炎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刘慕辰恍若雷轰,他努力梳理萧炎所说的话,却依旧没有头绪:“叛离潘家?什么意思?”
 
萧炎看了看身边一脸茫然的人,心中更觉奇怪,只道:“这事虽过去已久,在上京城却不是什么秘密,平日大家碍于潘家和葛家的门面不敢多言,合着你不是闭口不言,是真不知道?”
 
刘慕辰被萧炎越说越糊涂,不禁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萧炎道:“葛峰虽是潘煦的孙子,却是随母姓,这你知道吗?”
 
刘慕辰点点头,他想起刘雅文中安排的情节,如实道:“我只知潘丞相之子入赘葛家,但其它的确实是一无所知。”
 
虽说以潘家的背景身份,潘煦居然会让独子入赘这一点实在奇怪,但刘慕辰起初并未将其放在心上,毕竟刚来那会儿什么都是一团乱,他也没功夫去扒人家家里的那点嫁娶之事,可目下听到萧炎一番话,又想起先前宴席上萧恒提到潘煦独子时他的反应,刘慕辰只觉事情有些不简单……
 
他抬眼看了看萧炎,一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的表情。
 
萧炎趁着文武百官竞相走出金銮殿的间隙,冷不丁将刘慕辰拦腰抱到怀里,义正言辞道:“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刘慕辰:“……”
 
将胸腔里那颗几乎要跳出来的好奇心强行摁回去,刘慕辰一甩身,秉持着有些毛病不能惯的原则径自出殿,萧炎不慌不忙跟在后头,仿佛笃定前头那人终会妥协。
 
果然,刘慕辰在站到大殿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萧炎悠哉游哉地迎上去,笑容却忽然凝固在了脸上。
 
殿前的一根红色大圆柱旁站着一个人,面色无波无澜,一袭玄色武袍衬出他伟岸坚挺的身躯,萧易负手站在远处,摆明了是在看刘慕辰。
 
“看来我三哥是专程在这儿等你的。”萧炎垂首看了看刘慕辰,问道:“要去吗?”
 
刘慕辰其实不太愿意面对萧易,可是想到如果自己和萧炎就这么走了,他必然会追上来,到时候这两位一碰面,铁定没什么好事发生,刘慕辰暗忖片刻,侧首对萧炎道:“我去去就来。”
 
语毕,他拔腿就朝萧易那边跑,心里还暗暗祈祷萧炎不要跟过来,否则又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然而让刘慕辰意外的是,萧炎这回还真就没跟上来,只是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刘慕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未放在心上。
 
“参见王爷。”刘慕辰朝萧易作了个辑,约莫是在朝为官的缘故,他的动作比之先前又端正了许多。
 
萧易道:“御史监察可还好?”
 
刘慕辰想起自己任职以来较劲脑汁想抓萧焕和潘煦的把柄,最终却都不了了之的辛酸史,脸上忍不住浮出一抹苦笑。
 
他当然不会真以为太子和他的丞相外公一清二白、两袖清风,实在是他官职低微,但凡手伸长点,即便有萧炎撑腰,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想起萧世显那句“你觉得朕处事不公,那朕便给你个机会”,刘慕辰心里颇有些无奈,摇头道:“一言难尽呐。”
 
萧易见刘慕辰不愿多说,很自觉地没有接着往下问,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良久,他缓缓道:“我要出征了。”
 
刘慕辰并不意外,这事萧世显先前在早朝时便已说过了,只是当时萧易去军营练兵,并不在场。
 
“王爷是来找皇上的?”
 
萧易颔首,补充道:“也是来找你的。”
 
刘慕辰愣了愣,萧易不给他缓冲的机会,又道:“我打算用诱敌之策。”
 
刘慕辰只觉有哪里不对经,直到将“诱敌”两字又放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方才意识到萧易居然在跟他说对敌策略!
 
照理来说此等机密必不可外露,但萧易既已放出话,刘慕辰便索性一探到底,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问道:“诱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放低声音的那一刻,站在不远处的萧炎忍不住蹙起了眉。
 
萧易的声音本就不大,他看着面带疑惑的刘慕辰,悠悠道:“在鬼耶谷伏击兀木多。”
 
刘慕辰睁大眼睛,在心中默默消化了一会儿,方才回过气来,想起那句“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才笑道:“祝王爷旗开得胜。”
 
萧易定定地望着刘慕辰,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在等他说些别的。
 
刘慕辰自然也感觉到了,疑惑道:“王爷?”
 
萧易沉默片刻,问道:“鬼耶谷,你可有印象?”
 
刘慕辰颔首:“竺兰靠近天德之处,在呼黑河畔。”
 
萧易:“还有呢?”
 
刘慕辰当萧易要考他兵法地势,无奈道:“臣才疏学浅,且容我回去细探。”
 
一抹复杂的光芒自萧易眼中一闪而过,最终,他仿佛终于确信了什么,面色又重归平淡。
 
两人一时再无话可说,刘慕辰心念萧炎还在那头等他,便匆匆告别了萧易。
 
“谈得可开心?”萧炎一见刘慕辰回来,便冷不丁地抛下五个字。
 
刘慕辰自然能感受到他不善的与语气,心中权当他又将醋坛子翻了,自忖没什么不能同萧炎说的,便如实道:“王爷说他要行诱敌之策。”
 
萧炎神色微暗,似乎对刘慕辰自来熟地喊萧易“王爷”这一点颇为不满,他淡淡道:“如何诱敌?”
 
刘慕辰张口欲言,却又忽然想起先前萧炎同自己卖关子的事,心里便起了些暗搓搓的坏念头,他嘿嘿道:“事关重大,不可轻易外泄,王爷若能先告诉我葛将军爹娘之事,那咱们有来有往,倒也好说。”
 
若是以往萧炎必然是要逮着机会将刘慕辰好好调戏一番,然而这回不知是不是醋吃太多,把脑子给酸岔了,他忽然道:“葛家的事你是真不知道?”
 
刘慕辰眨眨眼睛,不明白萧炎为何忽然要将这个问题再重复一遍。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他的声音没了以往的笑意,那单调的音节敲得刘慕辰有些心慌。
 
其实无论是不知道或是不记得,对刘慕辰和萧炎来说都无甚区别。因为刘慕辰没读完原着,所以有些事情知道得甚至没有萧炎清楚,他以一年多年前摔了头,失忆了为借口蒙混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那些萧炎一早便知道,可是不知为何,这回他提起失忆这件事,神情竟是这般严肃。
 
刘慕辰心里有些迷茫,又有些忐忑,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萧炎很是陌生。
 
然而这样的感觉却又转瞬即逝,萧炎看着刘慕辰难得失措的神情,心里不禁一软。
 
“好了,又不是没被问过这样的问题,傻杵着做什么?”萧炎抬手捏捏他的脸颊,无奈道:“告诉你便是。”
 
刘慕辰愣了愣,他抬手揉揉被萧炎碰到的地方,思绪还处在云里雾里之中,萧炎却已像没事人一般开始解释:“葛峰的母亲名为葛清,出生将门,是葛老将军的小女儿,三十多年前可谓是这上京城的风云人物,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更有一身好武艺,便跟如今的韩珂一样……”
 
萧炎拉着刘慕辰的手往宫外走,后者的注意力已被萧炎的话给吸引了去:“而潘煦的儿子潘霄,便如你师父和萧恒一样,是个连得三元的奇才,听说他和他爹完全不一样,是个出了名的真君子。”
 
刘慕辰颔首道:“有其父未必有其子。”
 
萧炎道:“潘霄和葛清一见钟情,本是门当户对,自可喜结连理,然而当时葛老将军和潘煦似有不合,据传是葛老将军看不惯潘煦的为人,不过这都是坊间传说,指不定是旁人瞎猜的。”
 
刘慕辰摇头:“未必是瞎猜。”
 
萧炎轻轻一笑,四周想起哄闹的人声,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出了宫门。
 
他揉揉刘慕辰晃来晃去的脑袋,接着道:“葛老将军看不惯潘煦,潘煦也看不惯他,亲事不但黄了,潘煦还逼着潘霄去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女子,潘霄一怒之下背离潘家,为了葛清不惜入赘,葛老将军感其心,终将葛清嫁给了他,还生下一个儿子,就是葛峰。”
 
刘慕辰一阵唏嘘,心道这潘霄真乃情种,暗暗将其称颂一番,又道:“那为何葛峰如今是帮着潘家做事?照理来说他应该是在葛家长大的啊……”
 
萧炎正欲开口,旁边的一座楼里忽然响起一声男子的暴喝:“看什么看!嗝,看不起老子,嗝,打了败仗是不是!”
 
刘慕辰和萧炎顿时一惊,两人朝声源处望去,就见葛峰打着酒嗝,拽着一人的衣领往门外拖,而那栋楼,正是上京城最有名的青楼,金瑶楼……
 
******
 
辰辰打哆嗦:为什么今天这么冷?
 
消炎气定神闲:因为你没“吃”肉暖身。
 
辰辰疑惑状:中午吃了挺多烤羊肉了呀?诶!你怎么把衣服都脱光了?!
 
消炎义正言辞:只有本王的肉才能暖身,来吧!
 
辰辰:……
 
第64章
 
“呦呦……将军!将军息怒!”被葛峰拎小鸡一般拎出来的那人直打哆嗦,脚底颤颤巍巍,身子东倒西歪,若不是旁边有根柱子,只怕他就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拥抱了。
 
“吴大人?”刘慕辰远远瞧了一眼,被葛峰推出金瑶楼的人正是工部尚书吴策,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吴策的脚边竟然掉了几锭明晃晃的金子,似乎是被葛峰刚才那一顿狂扯给抖出来的。
 
刘慕辰和萧炎对视一眼,那一头打着酒嗝的葛峰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们,他一摆手,将身后拽着他的姑娘甩到里头,随即晃着踉跄的步子来到两人面前:“这不是……轩宁王,嗝,和你家……你家……”
 
葛峰伸出一根指头在空中乱摇乱慌,愣是思索了许久,也没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刘慕辰,后者生怕他喝醉了有什么惊人之言,急忙道:“原来是葛将军,想不到居然会在这儿碰到,真是巧啊!”
 
“呦,王爷!参见王爷!”那边摔醒过来的吴策匆匆上来行礼,见过萧炎之后,又朝刘慕辰露出个“可亲”的笑容:“御史大人也在啊。”
 
刘慕辰朝吴策作了个辑,知道对方对自己客客气气纯粹是看在萧炎的份上,就官位来说,他还比吴策低上许多。
 
萧炎打量了眼吴策,揶揄道:“吴大人真是好兴致,下朝才一个时辰,连官服都换下了,就巴巴跑进这温柔乡来?”
 
吴策讪讪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跟萧炎套套近乎,葛峰却忽然横插进来,酒味冲鼻,他抓着萧炎的胳膊,大着舌头道:“相……相逢即是有缘,王爷既然来了,不……不如进来瞧瞧?”
 
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的老鸨眼睛骤然一亮,她朝身后的姑娘们使使眼色,那些穿着桃红柳绿衣裳的女子便纷纷朝萧炎围了上来。
 
刘慕辰自然不依,正想挤了那些姑娘拉萧炎回去,葛峰忽然扬声道:“你们伺候本将军就好了,王……王爷那是有家室的人,你……你们可别乱来!”
 
语毕,他长臂一扬将那些姑娘挡了回去,随即还朝刘慕辰嘿嘿一笑,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旁人都以为是葛峰喝糊涂了,唯有刘慕辰愣了愣,脸上浮出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吴策眼看萧炎被葛峰拉走,又想起这醉鬼先前对自己的态度,心道还是不要自讨没趣得好,他摸摸鼻子,对萧炎道:“下官惭愧,家中还有些事,今日只能先行告辞了!”
 
萧炎还未说话,葛峰便连连朝吴策打了几个哼哼,二话不说就将萧炎和刘慕辰拖进了楼里。
 
刘慕辰并不是第一回来这里,只是上回和那青梵少年来此是为了逃命,故而也没功夫好好打量一番这金瑶楼的面貌,目下甫一入内,入眼尽是香绫云罗,现在还是白天,若是到了夜里,又不知该是怎样的莺歌燕舞。
 
里头不知内情的姑娘见葛峰折回,又带进了萧炎和刘慕辰,顿时又是里外三圈拢上前来,也不知是哪个姑娘身上香粉涂得重了,萧炎动了动鼻子,一个喷嚏应时而出。
 
包括葛峰在内的一众姑娘纷纷愣在原地,刘慕辰见缝插针道:“我家王爷对香粉味犹为敏感,诸位姑娘还是不要上前为好。”
 
说完,刘慕辰暗搓搓地甩给葛峰一个小眼神。
 
葛峰眼珠子转了转,粗声粗气道:“都说王爷是有家室的人了,哪能稀罕你们!都别过来,本将军要和王爷好好小酌几杯!”
 
老鸨脸上堆满笑容,却是没有动作。
 
葛峰重重哼了一声,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金子扔到那老鸨怀里,后者喜闻乐见地接过,手上帕子一甩,对着身后的姑娘道:“别扰了将军和王爷的清净,都散了吧!散了吧啊!”
 
那些姑娘不情不愿地退去,葛峰迈着醉步将萧炎和刘慕辰带进他先前饮酒作乐的厢房,关上房门,又不明不白地嚷嚷了几句,方才作罢。
 
刘慕辰看着好笑,只道:“将军演得可真够卖力的。”
 
葛峰打了个酒嗝,满是醉意的眼睛因为这句话而清明起来。
 
“那婆娘是我爷爷的人,不装得像点,被她看出些什么就不好了。”葛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举起手里得酒杯就是一通狂饮。
 
然而他说的这句话却让萧炎和刘慕辰小小吃惊了一番:“老鸨是潘煦的人?”
 
葛峰哼笑一声:“不必担心,我爷爷不拿我当回事,他的人自然也是,何况她一定觉得我醉糊涂了,不然怎么也不会将吴策扫地出门。”
 
这话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吴策跟潘煦结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搁在平时,葛峰就是冲着潘煦,怎么着也得给他一点脸面。
 
“将军方才在门外……”刘慕辰想起先前葛峰暗中投给自己的眼神,犹疑道:“可是有话要对我们说?”
 
葛峰拿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方才归于平静的眼中逐渐有暗流涌出,臂上重重一甩,那小酒杯砸在门上,顿时粉身碎骨。
 
那一声不可谓不响,但门外的人却毫无动静,想来这已经不是葛峰今日砸的第一个酒杯了。
 
萧炎笑道:“将军醉了。”
 
“我没醉!”葛峰怒吼一声,右手重重砸在桌上,他双眼泛红,五指渐渐收成拳状,胸口剧烈起伏,半响,他方才恨声道:“为那些惨死的将士,我也不能醉。”
 
二人恍然,或者说早在他们在此处遇见葛峰时,心里就有了隐隐猜想,只是谁都没有将其宣之于口。
 
“胜败乃兵家常事……”刘慕辰沉默片刻,轻声道:“将军又何苦借酒消愁?”
 
葛峰冷笑道:“胜败确实是兵家常事,怕只怕有人暗中捣鬼。”
 
刘慕辰和萧炎面面相觑,在意识到葛峰确实没醉后,心头俱是一震,联想起先前葛峰狂使眼色将他们弄进来的情景,刘慕辰沉声道:“将军何意?”
 
葛峰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从前襟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萧炎和刘慕辰。
 
刘慕辰展开信纸,自觉将其往旁边挪了些,萧炎凑过头来,两人将上面的内容细阅一番,末了,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寒冰,神色一时凝重无比。
 
萧炎沉声道:“若信上所言属实,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葛峰眉头紧蹙:“竺兰人素来凶猛,与他们对战我从不敢松懈,虽说天气酷寒,但我带着的这两万将士都是百中挑一的精兵,即便不能大获全胜,也断不会有正面交战就被杀得溃不成军之理……”
 
刘慕辰结合那信上的内容,问道:“将军早有疑虑?”
 
葛峰:“我起初不敢确定,但后来细想当日的战况,入脑的却都是零碎的盔甲和折断的长枪,即便竺兰人弯刀再利,也断不会如此,心有疑虑,愈发难眠,我便想连夜入宫将此事禀告皇上。”
 
“可将军到头来却连朝都没上成。”萧炎淡淡道:“这其中,丞相大人想必功不可没吧?”
 
葛峰的神色愈发凝重:“我爷爷拦住了我,他说我已经吃了败仗,此时再出现在陛下面前,非但可能激得龙颜大怒,恐怕潘家满门都要遭殃,他让我不要轻举妄动,还命人将我看好。”
 
刘慕辰的心中又浮出先前萧炎没讲完的故事,照理来说潘霄入赘葛家,葛峰自然应该跟葛家更亲一些,可目下情况却完全反了过来。
 
那一头,葛峰继续沉溺于回忆中:“我当时无凭无据,心里确实有所犹豫,直到几天后,这封信连同一只铁箭射入我的卧房内。”
 
刘萧二人又不约而同看了那信纸一眼,那上头的内容仿佛是在证实葛峰的猜想,直言当时出征所用的兵器铠甲暗中被人动过手脚,恐有偷工减料之嫌,而始作俑者,只怕就是工部尚书吴策。写信者甚至连吴策窝藏那些烂兵器的地方都一一列了出来。
 
若这上头的内容属实,那写信人……
 
刘慕辰心中汗颜,不禁道:“将军可知写信人是谁?”
 
那字迹铁画银钩,不比萧炎之前收到的那封揭发刘慕辰和萧易“奸情”的鬼画符,写这封信的主仿佛就是在暗示葛峰字迹的来历,奈何葛峰却是摇头:“似乎在哪儿见过,却无太大印象,不过这上头的内容印了我心里的猜想……”
 
萧炎心中了然:“所以将军今日特意在这里候着吴策?”
 
葛峰摆摆手:“算是罢,这厮跟个泥鳅似的,我暗中走了许多地方都没逮住他,后来听说他最近流连秦楼楚馆,我便提前候着,今日总算是逮着他了。”
 
萧炎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坏了将军的好事了。”
 
葛峰面色凝重道:“其实我虽逮着他,心里却是没谱,总觉得这事八成跟我爷爷脱不了干系……”
 
刘慕辰和萧炎俱是沉默,心道:不是八成,是肯定脱不了干系。
 
两人方才吐槽完,却见葛峰忽然抱拳朝他们跪了下来,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可名状的痛意与恨意:“我知我与二位立场相悖,然事关我那些惨死弟兄的性命,还望王爷和公子能助我一臂之力,葛峰做牛做马,必报二位大恩!”
 
铮铮铁汉,即使曾被人斩于马下,也不曾曲膝,此刻竟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刘慕辰心里一时不知作何感受,他其实很想说,就算他不跪,为了打击太子一派,他和萧炎也会将这事调查到底。何况祸福馆一事多亏葛峰,他方才能捡回一命,但若说起那事,就又不免要提到当年他被诬陷奸污贵妃入狱一事……
 
在那一瞬间,刘慕辰忽然觉得有些无处遁形,一种莫名的惭怍感渐渐笼上四肢百骸。
 
“将军无需如此。”萧炎走到刘慕辰身边,他弯下腰,双手扶起葛峰。
 
刘慕辰轻轻一笑,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但萧炎的举动已说明了一切……
 
“咚咚——”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敲门声,方才葛峰刻意压低了话音,眼下听见敲门声,微微停顿片刻,又开始若有若无地打起酒嗝,喃喃道;“谁啊……别打扰我喝酒,滚……滚出去!
 
说是喃喃,但那声音却足以让外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是我。”
 
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令在场三人心头一沉,来人正是潘煦。
 
第65章
 
“什……什么……谁?!”葛峰装模作样拿着酒杯在房里摇摇晃晃,他打了个酒嗝,侧身对萧炎低声道:“快走!”
 
萧炎心领神会,他拦腰抱起刘慕辰,身体一转,两人迅速从后窗遁出,葛峰的这间屋子背面小巷,因此不必担心被过路人察觉。
 
刘慕辰靠在萧炎怀里,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带着那青梵少年藏在金瑶楼中,后来潘煦也是迅速带人找上门来,如今想想,只怕也是这楼中老鸨通风报信。
 
“丞相大人的鼻子倒还真灵。”萧炎带着刘慕辰转到巷角,眼角的余光恰巧扫到潘煦探出窗外的头。
 
刘慕辰面色凝重:“咱们要速战速决。”
 
萧炎颔首:“若那信上所言属实,那么应该还有一大批兵器没有从工部转移,今夜就可一探究竟。”
 
自打刘慕辰学会轻功之后,成日只是在王府里小打小闹,目下真要用上,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是不知是吓的,还是兴奋的,他用力拽拽萧炎的袖子,笑道:“走吧,咱回去准备准备夜行衣。”
 
萧炎看着刘慕辰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用手揉揉他的脑袋:“你不能去。”
 
刘慕辰:“?”
 
萧炎道:“葛峰将吴策扫地出门,又伺机与我们独处,虽然在外人看来是他喝醉了,但在潘煦眼里却未必是那么回事。”
 
刘慕辰颔首:“他生性多疑。”
 
萧炎笑道:“他坏事做尽,却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呆这么久,必然是旁人想一步,他已想了五、六步。既已寻到此地,想必是有所警觉。”
 
刘慕辰沉默片刻,接道:“王爷是觉得他今晚也会有所动作?”
 
“是他还是吴策还很难说,不过今夜的工部只怕要不太平了。”萧炎顿了顿,手轻轻拂过刘慕辰的脸颊:“既如此,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去吗?”
 
刘慕辰蹙眉:“王爷想一个人去?”
 
虽说是疑问句,但萧炎却从那张风华无双的脸上读出了别的意思——你不能一个人去。
 
萧炎笑道:“还有张六可以暗中保护我,人少行动起来更隐蔽。”
 
刘慕辰不依:“多我一个也不多,我如今功夫大有长进了,必不会给王爷扯后腿的。”
 
这话倒不是自吹自擂,但凭刘慕辰那天在北定王府后墙露的那一手,就足以证明他已非吴下阿蒙了。
 
“你不给我扯后腿,我却怕自己情难自禁……”萧炎抬臂将人搂到怀里,两人额头相抵,鼻息交融:“夜探密室却有美人相随,那般黑灯瞎火之地,办起事来,真是好不刺激。”
 
刘慕辰:“……”
 
他掐住萧炎的手腕,羞愤交加:“都什么时候了,王爷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萧炎挑眉:“你不信?”
 
刘慕辰语塞,依萧炎的性子,没准还真能做得出来。
 
萧炎不给刘慕辰胡思乱想的功夫,不由分说拉着他回到王府,刘慕辰大半天坐立不安,软磨硬泡缠着萧炎,最后对方索性将他摁在床上狂亲一顿,顺便抛出一句重如千金的叹息:“我不忍你涉险……这份心意,你可明白?”
 
刘慕辰心肝直颤,他看着萧炎几乎想将自己融进身体里的眼神,终于做出了让步,他沉吟片刻,颔首道:“好,我不去。”
 
萧炎垂首在刘慕辰唇上啄了一口,笑道:“乖。”
 
他动动身体,正想换个姿势吃豆腐,刘慕辰却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萧炎抬手拽住急急要往外冲的人,悠悠道:“去哪儿?”
 
刘慕辰见萧炎一副狐疑的模样,笑道:“总不是去工部。”
 
萧炎挑挑眉,却依旧没有松手。
 
刘慕辰道:“既然潘煦和吴策有闲心去布天罗地网,那我就找点事给他们做做。”
 
萧炎不解:“何事?”
 
刘慕辰见萧炎一脸疑惑,心道此景难得,反倒卖起关子来:“总不是去涉险,不过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还得王爷给我担着。”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又带着一丝撒娇耍赖的意味,萧炎听得心头一软,又将人往怀里圈:“那就说说究竟是何事。”
 
刘慕辰转转眼珠子,脸上浮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王爷今夜带上我?”
 
萧炎拍拍刘慕辰的肩膀,颔首道:“去吧,有什么事本王给你担着。”
 
刘慕辰摸摸鼻子,方才只是随意一说,目下见萧炎依旧不应允,倒也不怎么介怀了。
 
萧炎看着刘慕辰远远跑开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曾退去。
 
浓情蜜意,神仙的日子想必也不会比这更好了。
 
他拿起手边的茶盏,杯口还没碰到嘴,一道玄色的身影忽然转入房内。
 
“王爷。”
 
萧炎看了张六一眼,也不问来意,兀自道:“来得正好,今夜跟本王去工部一趟。”
 
张六:“王爷忘了上次交代的事了?”
 
萧炎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忽然变得极为复杂,张六恍若未见,声音依旧淡然得仿佛不沾人气:“我特来辞行,今夜动身。”
 
萧炎蹙眉,话里难得流露出一丝犹豫:“今夜?”
 
张六颔首:“往鬼耶谷路途遥远,我若要赶在北定王大军之前,今夜就必须动身。”
 
萧炎沉默,半响,他轻轻点了点头。
 
张六眉头微蹙,直言道:“王爷若是心有所疑,直接问他就是,他若对王爷有心,必然知无不言。”
 
那话仿佛触到了萧炎的某根神经,他将手里的杯盏一放,不耐道:“他撞了头,以前的事很多都不记得了!你不是也查过了嘛!”
 
张六愣了愣,他几乎没有见过萧炎这般烦躁的模样。
 
萧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他抬手揉揉眉心,略显疲惫:“去吧,本王不过有些好奇罢了,不管是何结果,都不能改变什么。”
 
张六凝视着萧炎,又道:“今夜我若不在,王爷可还要夜探工部?”
 
萧炎仿佛无心应付这个问题,随口道:“本王的武功虽比不得你,来去自如却还是做得到的,你去便是。”
 
张六微微颔首,片刻,他朝萧炎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屋外阳光正好,透着暖意的白光让整个庭院都蒙上了一层明媚绚烂的纱衣,萧炎坐在屋内怔怔出神,少年灵动的身姿佛就在眼前……
 
“我既信你,又如何能问……”萧炎轻声低喃,他望着门前树上那最后一片枯叶,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抽走了魂魄。
 
而另一头,一直被他心心念念挂着的某人却身着一袭得体的官袍行到了户部门前。
 
“刘大人?”出来相迎的正是先前得了探花郎的傅澄,他是魏孝和的弟子,目下被分来户部,刘慕辰心里觉得萧世显十有八九就是故意的。
 
“傅大人别来无恙?”刘慕辰那日在宴席上见了傅澄,回去便与自家师父暗暗通了气,魏青寒道傅澄此人人品端正,于民生岁赋等问题上极有见解,魏孝和还在世时便时常提起他。
 
刘慕辰听了之后,觉得这人是铁定要拉拢的,当下以萧炎的名义备了几分薄礼登门拜访,谈起魏孝和时傅澄掩面扼腕,刘慕辰见其是性情中人,索性也开门见山,一回生二回熟,眼下两人的共识已到了要怎么扳倒太子和丞相,替魏孝和报仇的层次了。
 
“我甚好,但不知刘大人今日为何而来?”
 
刘慕辰凑上前,轻声道:“上回让傅大人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傅澄面色微凝,也压低了声音:“六部、大理寺、督察院……潘家几乎都有染指,我对了账,贪污官员应不下百名,正不知从何查起。”
 
刘慕辰直言道:“挑大的查,先从工部开始。”
 
傅澄愣了愣,他是个明白人,知道刘慕辰这么做必有用意,倒也不着急询问缘由,而是挑了个最实际的问题:“六部平行,这些还都是我背着尚书大人做的,恰巧他这几日忙于核算军需,无暇顾它。”
 
刘慕辰扬了扬唇角,他一整官袍,对傅澄笑道:“你忘了我是干嘛的?”
 
傅澄恍然,他退后一步,伸手正对户部大门,笑道:“刘大人请。”
 
新官上任三把火,尽管刘慕辰前些日子直接查萧焕和潘煦碰了一鼻子灰,但他好歹是个御史监察,履行职责总不是难事。
 
端着这么个身份,刘慕辰在几个时辰内横扫六部,傅澄与他同进同出,对外却只道是偶然在路上遇见的。
 
六部中官品大于二人者比比皆是,然而却都顾忌刘慕辰御史的身份以及在背后教他怎么横着走的萧炎,故而都是客客气气任他查,堆积如山的账簿放在面前,他们料想被萧炎惯上位的刘慕辰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果然他只是随手翻翻账簿,便将东西扔给了傅澄。
 
“大人走好。”刑部侍郎将刘慕辰和傅澄送到门口。
 
刘慕辰躬身道:“侍郎大人客气,下官这便告辞了。”
 
送走两只爱折腾的小草包,刑部侍郎只觉神清气爽,他嗤笑一声,便盘算着回家如何搂小妾睡大觉,却不知滔天大祸已然临头。
 
第66章
 
月上梢头,刘慕辰和傅澄步伐悠悠,似乎是在街上闲庭漫步,但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漫步里带上了似乎能把石子路踩碎的沉重。
 
刘慕辰垂首望着脚下被拉成一竿子的人影,低声道:“你过目不忘的本事当真没人知道?”
 
傅澄道:“师父说万事以谦为贵,身在朝堂,尤其需要韬光养晦,不可轻易锋芒大出。”
 
“那我今日可算是浑身都涨满瞎眼睛的倒刺了……”刘慕辰轻轻一笑,心里却早有准备:“那些账簿你可看出问题来了?”
 
傅澄颔首:“虽掩饰得极好,但仍有漏洞。”
 
刘慕辰:“有漏洞就够了,说到底他们贪了多少也不是光看帐就能看出来的,介时我上呈皇上,这搜宅的旨意一下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傅澄脚步骤停,他定眼望着刘慕辰,神情极为严肃:“你可想好了?覆水难收,你一旦上呈,若不能一击即中,那可是彻底开罪了太子和丞相。”
 
傅澄虽然对朝中哪些官员是太子丞相一派还不甚了解,但他知道刘慕辰是萧炎的人,所以要查账,查的自然不会是自己人。
 
刘慕辰接着笑:“开罪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和王爷就算天天躺在府里,也总会被人寻事上门,倒是你,这番跟我一闹,只怕日后麻烦不小。”
 
“师父为人所害,我即便粉身碎骨又如何?”傅澄不以为然,继而又蹙眉:“我们今日只查了六部,虽说数量不小,但皇上心里该有些谱,贪官污吏历朝历代都有,皇上未必就会把太子怎么样。”
 
“只是找找他们的麻烦……”刘慕辰顿了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狡黠之意:“光凭这些皇上确实不会把太子怎么样,但如果有人贪得无厌,把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吞没了可就不好了。”
 
傅澄睁大眼睛,他看着刘慕辰的脸,忽然有一股凉意窜上后脊:“你是说……”
 
刘慕辰微一扬唇,宫门近在眼前,他停下脚步,身体忽然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晃了晃。
 
傅澄大惊,眼看他要栽倒,急忙伸手将人扶住:“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他们大半天将六部上下都走了一遍,傅澄自觉以往在老家种田念书,身子骨折腾惯了,倒还算强劲,而刘慕辰,以往在寻玉楼里便是头牌,后来跟了萧炎又是锦衣玉食,傅澄心道他不适奔波倒也正常。
 
刘慕辰摁着傅澄的手肘,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好半天才堪堪恢复过来。
 
入眼是傅澄担忧的神情,刘慕辰轻笑:“不碍事,我从前也会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刘慕辰在现代时就有点贫血的毛病,症状与此类似,因而也不怎么将其放在心上。
 
傅澄还想说些什么,宫门那头却忽然传来将士的声音:“太子殿下!”
 
刘慕辰一惊,不及细想便将傅澄拉到附近的店铺后头一躲。
 
傅澄看着萧焕领了一小队人马出宫,犹疑道:“太子殿下?他这个时候出宫做什么?”
 
刘慕辰沉默,眉宇间却渐渐拢上一层阴霾之色,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低声道:“你先进宫觐见皇上。”
 
傅澄疑惑道:“那你……”
 
他话还未问完,身后的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身形如风,刘慕辰直冲工部,甚至还不自觉地运起了那点三脚猫的轻功。
 
萧炎……
 
刘慕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过了多久,有尖锐的砍杀声冲入耳畔,刘慕辰心头发凉,他倚着墙角深吸一口气,悄悄探头往工部门前望去……
 
白日他来这里时尚且一片清宁,眼下却已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工部门前集满了身负甲胄的士兵,他们围成人圈,长枪直冲云霄,包围圈上方有两个凌空而起的玄衣人,他们蒙着面,手持锐剑,与那群士兵杀成一片……
 
刘慕辰努力将呼吸声放到最低,他将目光凝聚在那两个玄衣人身上,熟悉的感觉笼上身躯,但刘慕辰可以肯定,萧炎不在其中。
 
人不在,难不成还在密室里?可是外面都能战成这样,里面会好到哪儿去?
 
刘慕辰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不住加快,他暗暗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正想冲出去一探究竟,半张脸却忽然被人从后蒙住。
 
“唔——”
 
“别动。”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卡住了刘慕辰即将送出去的胳膊肘,狂跳的心渐渐平稳下来,他侧过头,兴奋道:“王……”
 
几欲出口的话戛然而止,刘慕辰盯着萧炎血流不止的手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皮外伤而已,走!”萧炎看了看外面犹在厮杀的两个玄衣人,手臂一横,将刘慕辰揽进怀里。
 
早在萧炎来工部之前便已择好了退路,眼下借由夜色的掩护,两人神不知鬼不觉,约莫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已从后门撤回了轩宁王府。
 
刘慕辰将萧炎带到塌边,一路翻箱倒柜,将各种瓶瓶罐罐都捣腾了出来……
 
“哪些是伤药?”刘慕辰蹙眉,萧炎甚少受伤,而自己每回受伤又都是萧炎忙前忙后,如今将这些小瓷瓶抱了个满怀,刘慕辰发现自己居然对它们一无所知。
 
萧炎看着刘慕辰急躁又苦恼的样子,笑道:“你拿过来些,我看看。”
 
刘慕辰乖乖走过去,萧炎道:“先放下。”
 
刘慕辰:“王爷说是哪些就成。”
 
萧炎故作无奈:“你把它们搂这么紧,本王分辨不出。”
 
若搁在平时,刘慕辰一定会觉得萧炎这话说得很是古怪,然现在他已无思考之力,听萧炎那么说,便急匆匆地将手里的药瓶全都摊到萧炎面前。
 
萧炎看了看手边那十几个瓶瓶罐罐,忽然抬手将刘慕辰一拉,后者正巴巴地等着给他上药,骤然遭了那么一下,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翻倒在床上。
 
萧炎顺势压上,刘慕辰想把他推开,却又顾忌他的伤口,只得无奈地蹙起眉头:“王爷。”
 
萧炎俯身舔了舔刘慕辰的耳垂,揶揄道:“你方才手忙脚乱的模样当真可人。”
 
刘慕辰脸上一热,很快,心里的焦急又将他即将要腾上脸的红晕给抹了去:“别闹了。”
 
萧炎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都说了是皮外伤,这么着急做什么?”
 
刘慕辰盯着萧炎臂上的伤口,忽然抬手去扒他的上衣,萧炎任由他动作,不肖片刻,衣服被扒了个精光,一片冰冷的铠甲从前襟里掉了出来。
 
刘慕辰微微一愣,却没问那铠甲的来历,他的目光凝聚在萧炎的肩膀上,一道泛血的伤口盘踞于上,深刻见骨,狰狞地蔓延至萧炎的手臂……
 
刘慕辰的眼眶忽然红了,他的声音不可遏制地沙哑起来:“皮外伤?”
 
萧炎摸摸他的眼睛,笑道:“在密室里不慎被长箭刮了一下,可不就是皮外伤?”
 
萧炎将刘慕辰的手挪到自己的心口,笑道:“里面好好的,你的东西,我怎舍得伤着?”
 
刘慕辰定定地望着萧炎,忽然起身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后者正想得寸进尺,刘慕辰却敏捷地跳到了旁边,萧炎“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脸上写满了“欺负伤员”的委屈。
 
刘慕辰红着眼睛,觉得有些好笑:“快说哪个是伤药。”
 
萧炎见他态度坚决,又知自己的伤口确实不好再拖,便收起了胡闹的心思,他从那十几个瓷瓶里挑出三个递给刘慕辰,顺便又将人揽了坐到自己的腿上。
 
“王爷!”刘慕辰瞪眼。
 
萧炎笑道:“这样上起药来顺手些。”
 
刘慕辰掂量了下自己的位置,最终还是乖乖妥协了。
 
用帕子擦去伤口附近留下的血渍,颜色虽浓,却不见发黑,刘慕辰暗暗松了口气,好在那箭上没有涂毒,不然……
 
“不是有张六跟着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刘慕辰想起在工部门前看见的那两个玄衣人,张六的武功他是见识过的,当初面对潘煦带来的数十精锐,他尚且能技压群雄,全身而退,若今夜有他在,情况或许会比现在好些。
 
萧炎眼敛微阖,顾左右而言他:“没白伤着,只怕今夜过后,潘丞相和我大哥的荣华富贵是享到头了。”
 
刘慕辰愣了愣,目光下意识地移到先前被自己当作废铁扔到一边的铠甲上。
 
“那信上说得是真的?”
 
萧炎颔首,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抓铠甲,腕上微微用力,铠甲的一角顿时化作齑粉。
 
刘慕辰睁大眼睛,萧炎道:“看似坚不可摧,然我只用了五成的力道便已如此,防身之物这般不堪一击,也无怪我军会被竺兰人杀得片甲不留。”
 
刘慕辰面色凝重:“可是潘煦为什么要把这些粗制滥造的兵器提供给葛将军的军队?葛将军是他孙子,若是吃了败仗,他脸上也不好看吧?”
 
萧炎皮笑肉不笑:“就因为是他孙子,所以即便吃了败仗,东窗事发,他也有把握能掌控局势,你说今日若是换了我三哥,他发现兵器有异,那还有潘煦说话的份么?”
 
刘慕辰若有所思,萧炎见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晦暗。
 
刘慕辰道:“即便如此,潘煦就不担心葛将军在战场上有个什么意外?”
 
他抬起头,在对上萧炎有些怪异的神色后,疑惑道:“怎么了?”
 
萧炎微怔,刘慕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瓶,蹙眉道:“可是伤口疼?”
 
“不疼。”萧炎摇摇头,丢了那铠甲去搂刘慕辰的腰,臂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嵌进身体里:“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能下得了手,何况是孙子?”
 
刘慕辰拿过纱布的手骤然一停:“王爷是说葛将军的父亲?”
 
萧炎正要开口,庭院里忽然传来孙青的大喊声:“王爷!不好了!不好了!”
 
噼里啪啦的敲门声让两人心中顿时一凛,刘慕辰以最快的速度替萧炎包好伤口,又寻了件干净的外袍给他换上。
 
两人一出门,就见孙青满头大汗地站在外面。
 
“怎么回事?!”
 
孙青急道:“太子……太子带人闯进来了!”
 
萧炎眼露冷光,刘慕辰蹙眉道:“难道是王爷的人落到太子手里了?”
 
萧炎摇头:“工部门前那两人并非我找来的。”
 
刘慕辰面露疑惑,萧炎道:“不过确实是他们掩护了我,不然我受了伤,只怕没那么快全身而退。”
 
刘慕辰蹙眉:“不管怎样,太子来者不善,王爷眼下受了伤,不如让我来打发他们?”
 
萧炎挑眉笑道:“你觉得我会同意?”
 
刘慕辰:“可是……”
 
“本宫并非洪水猛兽,二位又何以避之不及?”
 
这头两人尚在争执,萧焕却已带人闯进了庭院,府兵横挡在前,以退为守,尚未交锋,刘慕辰却已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第67章
 
“大哥三更半夜带着东宫这些人闯进我府里,兄弟阋墙,岂不是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说着可怕,萧炎脸上的笑意却不加掩饰。
 
阴沉之色自脸上一闪而过,萧焕扬了扬唇角,开门见山道:“七弟何必说得如此严重?只要七弟将今夜从工部里偷出的东西交还给吴大人,大哥自然不会扰了你与曦源公子的好事。”
 
萧焕说话做事向来喜欢拐弯抹角,这回如此干脆利落点明来意,倒让刘慕辰有些意外,可见他是真得急了,不然换作平时,以他瞻前顾后的性子,是断做不出带人闯轩宁王府这样的蠢事的。
 
他不想打马虎眼,萧炎却偏偏不依,他揽过刘慕辰的肩膀,好整以暇道:“大哥此话从何说起,我和我家娘子一整晚都在屋子里翻云覆雨,何时上兵部偷过东西?”
 
刘慕辰剜了萧炎一眼,对于他话中的“娘子”、“翻云覆雨”等词表示极度不满。
 
萧焕面色不善:“这么说,七弟是不肯把东西交出来了?”
 
“大哥意欲何为?”萧炎笑道:“是打算像当年对付二哥那样,将我这府里上下都灭干净了,再将脏水泼到哪个不顺你意的大人身上?”
 
萧焕眯了眯眼,狰狞之色慢慢攀上他素来还算温和的脸上:“你都知道?”
 
当年萧炎尚且年少,萧易为巩固疆土奔波在外,朝中唯有二皇子可与萧焕一较长短。二皇子生性宽厚,胸有大才,当年暗中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此等祸害萧焕自然不会容他久留于世。
 
“几百人葬身火海,还有二哥那刚满月的孩子……”萧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声音里透出冷意:“最是无情帝王家,大哥真不愧是太子,竟能将这话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
 
刘慕辰暗暗心惊,萧焕那张温雅的脸已近乎扭曲,他稍稍退后一步,而他身边那些提着弯刀的侍卫却倾身向前。
 
萧炎不为所动,笑道:“大哥想杀我灭口,又怎知父皇不是一早就知道当年的真相?”
 
萧焕脸色骤白,思维却还算清晰,他冷笑道:“父皇若是知道,又岂会容我到今日?即便他心有所疑,只怕也没有证据。”
 
“可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大哥觉得父皇会怎么想?”萧炎扬了扬唇角,明明是萧焕上门找事,眼下却好像被他压了一筹:“二哥仁厚,从未对大哥有不轨之心,因而被某些个不要脸的人钻了空子,可是我不一样……”
 
萧炎从袖子里振出一支烟花筒,放在手里摇了两下,尖啸声应时响起,火光冲天,令人胆战心惊。
 
“且不说大哥能奈我何,就算我今日命丧此处,待人来了,只怕大哥也无法全身而退。”
 
他没有说要来的是什么人,但能在这种危急时刻用信号弹召来的,必然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说不准就是萧炎在外培植的势力。想到这一层,萧焕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七弟,大哥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大哥可以同你做一个交易。”
 
萧焕越急,萧炎却越是笃定:“什么交易?”
 
萧焕耐下性子,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恢复平静:“你我在此处相争自损实力,三弟却已带着父皇钦点的六万大军北上与竺兰交战,若他此番得胜归来,威望定更胜从前,不若你我联手……”
 
话没有说完,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确实,若萧炎要成大业,萧易无疑是一道横在面前的高墙,以他手里的兵力,目前的萧炎尚且无法与之抗衡,但若是能得到萧焕的帮助……
 
可是与萧焕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萧易固然兵权在手,却从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萧炎的事情,也未曾表现出对皇位志在必得的野心,加上那次他联合贵妃诬陷葛峰,实则也是在对付太子。
 
与其和太子合谋对付萧易,倒不如联合萧易对付太子,何况今夜太子已是强弩之末,若能将他纵容手下贪污,导致军需滥造,数千将士因此丧身的证据呈于萧世显,那他的储君之位也算是坐到头了。
 
刘慕辰本以为这些事情萧炎能够轻易想通,然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刘慕辰心觉疑惑,抬头却见萧炎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居然在考虑!
 
他在考虑萧焕的提议?
 
这一认知让刘慕辰浑身一凉,他双唇微动,喃喃道:“王爷……”
 
萧炎同他对视,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你觉得如何?”
 
刘慕辰惊讶地望着他,头一回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太子殿下!”恰在这时,门口奔进来一人,他附在萧焕耳畔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后者脸色顿时大变,他转头望向刘慕辰,几乎是在同一刻,萧炎上前将人挡在了身后。
 
萧焕那两道想要将人凌迟处死的视线被萧炎分毫不差地弹了回去,他却没功夫恼羞成怒,只是对着那些本来已做好要头破血流准备的东宫卫兵大喊一声:“走!”
 
卫兵们从来没见萧焕喊话这般气急败坏,心里个个擂鼓高悬,不敢再做耽搁,便随着自家主子鱼贯而出,庭院内一时又恢复到了初时的寂静。
 
萧炎轻笑:“你做的?”
 
刘慕辰无知无觉地点点头,脑中的画面还停留于先前萧炎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上。
 
“王爷当真要联合太子对付北定王?”
 
萧炎眯了眯眼,问道:“你不想?”
 
刘慕辰摇摇头:“此非明智之举,王爷该知道。”
 
萧炎不语,他望着刘慕辰的眼睛,后者澄澈的瞳孔中倒映出他讳莫如深的脸……
 
萧炎似乎也被自己的模样吓到了,他抬起自己的手怔怔地望了会儿,最后将它堪堪摁到刘慕辰头上,脸上浮出一个与往常一样的笑容:“我知道。”
 
刘慕辰松了口气,在确认萧炎恢复常态后,方道:“我们也要快些进宫,只怕傅澄一个人应付不来。”
 
萧炎挑眉:“傅澄?”
 
刘慕辰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把找六部麻烦的事告诉萧炎,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噼里啪啦说了个大概,刘慕辰忽然有些后怕:“我这回,可是帮王爷把人都得罪光了……”
 
“这一天迟早要来……”萧炎轻轻一笑,别说害怕不能善了,俨然就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刘慕辰跟着一笑,心里那点惴惴不安终于烟消云散。
 
先前萧炎那番异常的举动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小刺,始终让他心有余悸,不然搁在平时,他也不会这般心虚,生怕自己自作主张不合萧炎心意……
 
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上传来一股热意,萧炎托起刘慕辰的脸,认真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你,在我面前,无需有丝毫的顾忌与掩饰。”
 
刘慕辰被萧炎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两人换过衣裳,正准备出府之际,门外忽然来了传旨太监,好巧不巧,正是让刘慕辰进宫的旨意。
 
“终于开始了……”刘慕辰暗叹一声,他看着清冷无人的街道,忽然想起一事,他笑道:“王爷找来的人呢?”
 
那笑容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萧炎一早便放出烟花筒,哪怕是从城外找帮手,眼下也该到了。
 
萧炎挑眉:“你早知道本王是故弄玄虚?”
 
刘慕辰嘿嘿一笑:“除非王爷手下有我不知道的势力。”
 
这话颇有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自得之意,然而萧炎非但没有恼,反倒像只大毛犬一般扑到刘慕辰身上,巴巴笑道:“我哪儿敢私藏什么,不然娘子一怒之下不让为夫上床,可不是苦了我自己?”
 
刘慕辰:“……”
 
不理会萧炎不着边际的混话,刘慕辰道:“太子多疑,王爷演得好,他自然心有顾忌。”
 
萧炎用脑袋去蹭刘慕辰的脖子:“是不是越来越心悦我了?”
 
刘慕辰不答,反倒泼了盆冷水:“王爷如今可用的兵力过少,韩大哥初入朝堂,虽有韩大人在,却依旧有几分孤掌难鸣的味道。”
 
萧炎问道:“那你觉得,本王应当如何?”
 
刘慕辰凝视着被月光照得透白的地面,喃喃道:“军功……”
 
萧炎的王位纯靠萧世显偏宠得来,与萧易那王位的分量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武人不比文人,即便入了朝堂,身上的热血气多多少少总还留着些,要让他们心甘情愿臣服一个在蜜罐里泡大的王爷,只怕没那么容易。
 
刘慕辰垂首苦思冥想,萧炎则笑意盈盈地盯着他看,传旨太监不时回头,生怕这两个走路不看路的人掉进护城河里。
 
奇异却还算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三人到的时候,殿上已站满了大大小小的文臣武将,看那架势,俨然是一副早朝提前开始的架势。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早朝的时候,萧世显的脸不会这么黑,皇座前也不会跪着这许多打着颤,六神无主的官员。
 
“参见皇上,吾皇……”
 
“免了!”刘慕辰礼还没行完,就被萧世显沉声打断:“傅澄上书,称六部账面暗含玄机,你身为御史监察,朕问你,这可是真的?”
 
刘慕辰看了眼那趴了满地的官员,兵部尚书吴策亦在其中。
 
无视身后萧焕和潘煦投来的火辣辣的目光,刘慕辰朗声道:“傅大人所言甚是,六部账面确实存异,以臣看来,此间涉及的贪污官员不下百名,下至主事、主薄,上至侍郎、尚书,皇上只需一一盘查,便能知晓其中真相。”
 
他顿了顿,直接将矛头甩了出去:“我说得没错吧,吴大人?”
 
吴策被他指名道姓地点出来,当即大声反驳:“刘慕辰,你不要在此血口喷人!”
 
“我若是血口喷人,那大人为何要跪在这儿?”
 
刘慕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立刻有理有据地分辨起来,其中有不少话是傅澄先前说过的,众人无暇思索他们是不是提前串过话,因为但凡涉案者都心知肚明,他们所说的确实是事实无疑。
 
“吴大人虽贵为尚书,却日日能在各大秦楼楚馆一掷十金,但不知这些钱又是从何处所得?”
 
察院中官阶比刘慕辰高的人比比皆是,却无一人跳出来接话,并非他们没有手握证据,而是吴策背后还有潘煦和太子,这一点在朝中是人尽皆知。
 
“兵部尚书吴策……”萧世显面若寒霜,沉声道:“刑部侍郎徐额,礼部左侍郎……”
 
他悠悠报出一长串人名,最终,在那些官员已汗湿的后脊上敲下最后一锤:“以上涉案官员收入天牢,清查家财,听后发落!”
 
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萧焕和潘煦站在一边,他们面色淡而阴沉,对于那些向他们投来的求助眼神熟视无睹。
 
“父皇,儿臣有本上奏!”
 
场面一时变得极为凝重,众人屏气凝神,他们望着站在刘慕辰身边的萧炎,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第68章
 
漆黑的铠甲仿佛一枚夺声符咒,驱掉了金銮殿内最后一点人声。萧世显看着萧炎呈上来的那尚且带着一点血渍的东西,整个人忍不住颤抖起来。
 
“天灾犹可恕,人祸不可活!”他暴喝起身,将手里的铠甲重重扔下皇座,那一声犹若雷霆,激得满殿文武百官竞相下跪。
 
“陛下息怒!”
 
萧世显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咳数声方才缓过气来,他盯着底下面不改色的萧炎,沉声道:“这东西是你从兵部带出来的?”
 
按理来说,即便萧炎身为亲王,夜潜朝廷要部这种事也是做不得的,但眼下众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在此处,他们屏气凝神,了解点道道的都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萧焕和潘煦,既惶恐又好奇地等着萧炎的后文。
 
萧炎垂首:“回父皇,这铠甲不过是众多粗制滥造器物中的一件,儿臣惶恐,仅用五成力道就可将其碎成齑粉,我天德数万将士却要穿着他们去抵御竺兰人削铁如泥的弯刀,但不知那些九泉下的亡魂英灵在得知真相后,又会作何感想!”
 
萧炎红了眼眶,连声音里都带着满满的哽咽和痛苦。
 
萧世显阖目,良久,他沉声道:“太子。”
 
萧焕摁在地上的手骤然一颤,他挪动着半曲的膝盖,面如死灰:“父皇。”
 
萧世显垂首望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有无奈,有失望,还有痛恨,最终这些为人父才会有的“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被其尽数淹没在帝王威严而冷酷的面容下:“如果朕没有记错,军器监掌事邓河是你的门客吧?”
 
萧焕双唇颤动:“父皇……”
 
萧世显不为所动,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慌:“还有工部尚书吴策,当初也是你举荐的。”
 
萧焕将头埋得更深,萧世显看了看金銮殿的大门,声音陡厉:“还有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些人,有多少与你私下结党会饮,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父皇!”
 
“还有你!潘煦!”萧世显对萧焕的叫声置若罔闻,转而将矛头指向潘煦:“制造军器一事素来由你主掌,你不要告诉朕,这些事都与你无关!?”
 
潘煦沉吟片刻,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是比起萧焕来还是游刃有余得多,他沉声道:“老臣惶恐,老臣亲检军器时并未察觉异样,那吴策暗地里贪污受贿,弄出此等不堪入目之物,实乃老臣失察!陛下明鉴,葛峰乃老臣亲孙,若是老臣一早知道,又岂会陷他于此等危境!”
 
“既如此,葛将军一早察觉军器有异,大人又为何要阻他面圣?”萧炎冷笑一声,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绊倒太子和潘煦。
 
潘煦正欲辩解,萧世显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甩手道:“宣葛峰觐见!”
 
潘煦愣了愣,他睁大眼睛,就见葛峰一身戎装,从外头走了进来。他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找来的那些高手看好葛峰,可他眼下却出现在这里,从萧世显方才的举动来看,他似乎一早就知道葛峰已在殿外候着了……
 
一时间有无数个念头从潘煦脑中划过,最终,他明白了一件事,今夜不是萧炎要逼他下台,真正想逼他下台的,是萧世显。
 
“末将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葛峰走过黑压压的人群,在经过潘煦时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停下。
 
萧世显负手而立,他冷冷地看了眼满脸不可置信的潘煦,对葛峰道:“把你先前在御书房对朕说的话,再说与你的好爷爷听一遍。”
 
“峰儿……”潘煦的声音有些发颤。
 
葛峰闭眼沉默片刻,再睁眼时,脸上已无丝毫犹豫。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有那么一瞬间,刘慕辰的心不可遏止地震动了一下。
 
“顶天立地……”他喃喃道。
 
萧炎:“什么?”
 
刘慕辰摇摇头,眼里充满笑意。
 
萧炎瞬间会意,他暗暗拉过刘慕辰摁在地上的手,沉声道:“把你的敬佩之情收起来。”
 
刘慕辰:“?”
 
萧炎扬扬唇角,笑道:“那是我的东西。”
 
刘慕辰:“……”
 
葛峰沉沉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开始说得是潘煦莫名将他软禁,不让他将军器有异一事上达圣听,众人暗暗心惊,正思忖着这事还有没有转寰余地,他忽然又抖出一件令人哗然的事情。
 
“……欺上行贿,中饱私囊,流连青楼,赃银尽藏其中……”
 
潘煦神色几变,他怔怔地望着自己那一手带大的孙子,表情活像是见了鬼,由青变白,最终归于死寂……
 
萧世显听完那番话,脸上已冷得可以刮下一层冰,他凝视着潘煦,冷声道:“丞相,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潘煦定定地看着葛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冷笑一声,那一笑太过诡异,直让刘慕辰汗毛直竖。
 
他慢慢抬起手,手掌与额平行,众人看着他弯腰叩拜,朝萧世显行稽首大礼,这个叱咤两朝的元老丞相,在那一刻似乎终于认输了:“老臣,无话可说。”
 
萧炎直直地盯着潘煦,他想起刘慕辰先前的那一番钦佩之词,缓缓道:“你早知葛峰会将他贪污受贿,将赃银藏在金瑶楼的事抖出来?”
 
刘慕辰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是神仙,只是那一瞬间忽然生出的感觉而已……”
 
萧炎沉默片刻,不轻不重地点点头:“容你钦佩他一会儿。”
 
刘慕辰失笑,对于葛峰更生起了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别人揭发潘煦,那说得再好听也就是为民除害,可是他不同,潘煦是他的亲爷爷,且不说是不是大义灭亲,潘煦一旦失势,连带着他的地位都会一落千丈,虽说此番打了败仗是贪官污吏在制造军器时贪金掳银所至,但对于他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即便葛峰再不通权术,这里头的道道总不会不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揭发了潘煦……
 
“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萧世显悠悠开口,对着葛峰的声音倒是异常柔和:“来人,赐座!”
 
葛峰愣了愣,垂首道:“谢皇上!”
 
萧世显不曾大发雷霆,也没有马上处置潘煦,但这并不代表一切就此息事宁人,众人暗暗抬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萧焕身上。
 
亲外公都倒台了,这素来野心有余,胆量不够的太子殿下又能残喘到几时呢?
 
萧焕恨不得将脑袋钻到地缝里去,他看着那双绣着龙纹的鞋子移到自己跟前,莫说声音,连五脏六腑都颤抖起来,他只能不停地重复今夜已被他念叨许久的两个字:“父皇……”
 
萧世显异常平静,将先前对着萧焕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萧焕面如死灰,就在那一刻,他的身后响起了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声音:“一人做事一人当,大哥不必犹豫,我受得起。”
 
包括萧炎和刘慕辰在内的一众人纷纷转头,只见萧焕身后有一人直起身来,红印诡笑,震得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四弟……”萧焕看着老神在在的萧允,脸上的惊愕不加掩饰。
 
萧世显看着萧允,眉头紧蹙:“你刚才说什么?”
 
萧允起身朝萧世显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仿佛只是在庭院里赏花,可不知为何,刘慕辰偏生从里头感受到了一股无以复加的沉重,仿佛他每走一步,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决绝之意就能将这金銮殿下垒了上百年的地基给粉碎殆尽……
 
他停在萧世显面前,抬着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与其四目相对。
 
萧世显愣住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素来介意容貌,平日里与他说话总是垂着头,生怕脸上的红印多被他瞧见一分,像如今这样,父子俩坦坦荡荡注视彼此,自萧允出生以来,似乎还是头一回。
 
他掀开衣袍下摆,屈膝而跪,额头扣在冰冷的地上,萧允道:“纵容吴策等人贪污行贿,致使上万将士殒命前线,此间种种,实乃儿臣与潘丞相密谋而为,请父皇明鉴!此事与太子无关!”
 
众人睁大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之言。
 
萧焕抖得更厉害了,这回却不是害怕,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萧允的背上,双眼通红,仿佛要将他看出一个洞来。
 
萧世显面色如冰,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允面不改色:“父皇若是不信,可以将那些收押的官员一一拷打,都是些见钱眼开的贼子,想必牙关也不紧,要他们抖出儿臣,不过一时半会儿的事。”
 
刘慕辰和萧炎对视一眼,饶是他们百般筹谋,也没想到会突然横出这么一桩事来。
 
长眼睛的都知道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太子暗中指使,萧允忽然来这么一出算怎么回事?给萧焕当替罪羊?
 
刘慕辰第一反应便是萧焕拿着萧允的某个把柄逼他去认罪,然而等到他瞧见萧焕脸上那同样难以置信的表情后,身体忽然凉了下来。
 
萧允是……自愿的?
 
“你以为你替他担了罪,朕就会放过他么?!”萧世显冷笑一声,显然对于萧允的行为并不买账。
 
萧允笃定了心意,自然也不会对萧世显买账,他淡淡道:“儿臣说了,父皇若是不信,大可将那些官员一一拷打。”
 
萧世显怒极反笑:“事前窜供,你当打出来,朕就会相信吗?”
 
“父皇为何不信?”萧允反问,语气颇有些咄咄逼人,生怕萧世显不治他的罪一般:“儿臣与太子早在许久之前就暗生罅隙,父皇英明神武,不会不知,儿臣多次拉拢太子亲信,就连潘丞相……”
 
萧允深深地看了眼潘煦,后者面无表情,仿佛四周的一切都无法传入他的耳中。
 
萧允回过头,接着道:“就连潘丞相都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了儿臣,即便如此,父皇还是不信吗?”
 
刘慕辰睁大眼睛,脑中走马观花,一时想起了许多被他忽略的事。
 
两年前在桥头,萧允为了那青梵少年与萧焕大打出手;一年前寻玉楼中,他又为了一个不起眼的伶人激怒萧焕,后来在丞相府里,又当着众人的面甩萧焕脸色……
 
明明当初面对被禁足的萧焕,他可以凭一己之力以秋猎的名义替他拉拢势力,却又为何忽然性情大变,与萧焕冷眼相对?
 
难道在两年前,萧允就料到会有今日?
 
刘慕辰盯着萧允的背影,脑中闪过千万种念头。
 
萧世显负在身后的手暗暗握紧,他冷冷地望了眼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萧焕,对萧允沉声道:“你这么出息,你母妃若是还在世,只怕欣慰得很。”
 
刘慕辰微微一愣,他记得那夜在丞相府中,萧允似乎提到过,他母亲受辱而终一事,与潘煦还有萧焕的生母德妃有着脱不开得关系。
 
看萧世显如今的反应,想必也对当年的真相了如指掌,所以这是在提醒他,不要随便替仇人的儿子出头?
 
刘慕辰心生感叹,看似貌丑不受待见,但萧世显对萧允这个儿子还是有几分怜爱之意的。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萧允听到这番话后,非但没有一丝犹疑,脸上视死如归的笑容反而更深,他双臂伏地,对着萧世显扣了一个重重的响头:“儿臣罪无可恕,请父皇降罪!”
 
那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当头敲下,金銮殿内再掀暗潮,萧炎在刘慕辰耳畔轻笑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丝无奈与苦叹:“还记得当日我在御风林对你说过的话吗?”
 
刘慕辰愣了愣,萧炎握紧他的手,目光头一回正正地落在萧允身上:“我四哥生来貌丑,自幼只有太子待他最好……”
 
第69章
 
永安五十七年末,四皇子萧允勾结丞相潘煦、兵部尚书吴策等朝中要臣欺上行贿,致使军器滥制,上万将士死于蛮夷刀下,皇强震怒,涉案一众人等革去官职,念潘煦两朝元老,不予严惩,其余涉案官员及家人流放北疆,永世不得再入上京。
 
“四皇子萧允……”萧世显站在皇座前,他深深地看了眼萧允,沉声道:“削其爵位,贬为庶人,囚于宗祠,终其一生不得踏出半步。”
 
话音落下,萧世显负在背后的牢牢握紧,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里。
 
该打的已打,该骂的已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奈何这位四皇子心如磐石,无论如何威逼利诱,终不肯松口半分。
 
众人望着他竖得直挺挺的脊背,心中连连发出叹息,往日暗地里讽他貌丑心恶的人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萧允扬了扬唇角,他对着背对他的萧世显深深一拜,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淡然:“谢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世显阖目,他旋身转回后殿,只留下一个明黄色的背影,带着刘慕辰从未见过的沧桑与疲惫。
 
萧允在原地跪了许久,百官一一退去,殿内一时只余寥寥几人。没有萧世显的命令,自然不会有人上来押解萧允,事实上,也没有那个必要。
 
膝盖渐渐酸麻,萧允仿佛将自己的一生都给回忆完了,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脚底一个踉跄,恰在这时,有一只手从旁边轻轻托了他一下。
 
萧允侧首,就见萧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倒是稀奇。”萧允轻笑:“以往我给七弟使绊子,七弟尚且能笑脸相迎,如今我不过一介庶人,七弟反倒较真起来。”
 
萧炎淡淡道:“四哥坏了我的好事,要我如何不较真?”
 
萧允但笑不语,视线又落到刘慕辰身上,后者同样是一副寡淡的模样,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萧允,仿佛想将他的心挖出来瞧个仔细。
 
萧允哈哈一笑:“从前你见了我,都是一副活见鬼的倒霉样,如今却能正眼瞧上几回,确也不容易。”
 
刘慕辰蹙眉,正要说些什么,忽见萧允神色骤变,他的目光越过萧炎的肩膀,静静地投向远处。
 
萧焕站在金銮殿的另一头,与萧允相隔不过几丈,却仿佛有千山万水横贯其中,两人深深地望着对方,却无一人挪动分毫。
 
良久,萧允那张生着红印的脸忽然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刘慕辰神思恍惚,只觉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值得么?”刘慕辰看着萧焕决绝而去的身影,忍不住轻叹。
 
萧允望着门外似乎永无止尽的黑暗,但笑不语。
 
“四皇子今日的壮举,老夫记在心里了。”潘煦起身,笑声中透出一丝让人心颤的癫狂。
 
萧允面不改色:“丞相大人的掌上明珠还在我手里,望大人好自珍重。”
 
潘煦脸色骤沉,却又很快恢复常态:“老夫已非丞相。可叹四皇子手足情深,老夫却是家门不幸,竟出了此等不肖子孙。”
 
葛峰正想上前搀扶潘煦,听到这话微微一顿,最终还是将双手托了上去,他沉声道:“孙儿不能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将士。”
 
潘煦冷哼一声,他甩开葛峰的手,怒目圆真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葛峰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打了桩一般,连着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潘煦熟视无睹,他整了整那乱作一团的朝服,仿佛只有那衣裳永远不会背叛他。
 
他慢慢挪动脚步,身影蹒跚,在葛峰复杂的目光中走出金銮殿,一阵冷风刮过,他却非要挺直身体,将那为数不多的温暖通通驱除体外……
 
“王爷,刘大人。”内监从后殿转出,见萧炎和刘慕辰还在,不由面露喜色:“皇上请二位去御书房。”
 
萧炎点点头,自然而然地拉起刘慕辰的手,后者神思紊乱,仍由他将自己往后殿拖,直到萧允和葛峰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刘慕辰不知为何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愁思一上来,连着脚步都跟着虚浮,眼前模模糊糊,险些栽倒,好在萧炎及时将人扶住。
 
“这是怎么了?”萧炎眉头蹙眉,他抬手摸摸刘慕辰的脸,急道:“可是身子不适?”
 
刘慕辰摇摇头,片刻,熟悉的实在感又重新落回身体,他看着萧炎深邃的眼神,轻轻一笑:“王爷同我一样。”
 
萧炎愣了愣,半响,他的脸上浮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人面千种,人性繁杂,我本以为这回定能将太子拉下位,却不想……”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轻叹:“世事难料。”
 
刘慕辰笑了笑,他攥着萧炎的手,胸腔里忽然生出一股热意:“来日方长,有我陪着王爷,无需担忧。”
 
萧炎被刘慕辰这突如其来的承诺弄得心头一颤,他揶揄道:“怎么?看了一场生离死别,心有触动,决定好好珍惜本王了?”
 
刘慕辰哭笑不得,只觉心里的抑郁和沉闷被萧炎的一番话驱散得半点不剩:“说得好像我从前不珍惜王爷似的。”
 
萧炎得了便宜继续卖乖,他把头往刘慕辰脖子边蹭了蹭,无理取闹道:“珍惜我只让我要两次,恩?”
 
刘慕辰脸上一热,埋首嘟囔道:“你太猛了……我受不住……”
 
萧炎眼色骤深,他盯着刘慕辰裸露在外的脖颈,下腹不可遏止地燃起一股热意,恨不能现在就将人摁在地上狠狠摆弄一番才好。
 
刘慕辰被萧炎灼热的眼神烧得避无可避,恰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内监的干咳声:“王爷,刘大人,请。”
 
两人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御书房,刘慕辰看了看门外几乎要把头埋进脖子里的宫人太监,绕是他早就习以为常,也忍不住连脖子带脸红了个透。
 
御书房里一如既往烧着龙涎香,萧世显坐在案后,不过短短一夜,他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萧世显放下手里萧易刚刚呈上来的战报,视线在刘慕辰和萧炎间逡巡片刻,沉声道:“身上的伤可还好?”
 
这话是对着萧炎说的,后者微微一愣,颔首道:“并无大碍,多谢父皇关心。”
 
萧世显看出他眼中的疑惑,解释道:“你们进宫之前葛峰已把事情都交代了,朕本想派人暗中助你,可惜人到的时候,工部已空。”
 
刘慕辰不禁想起工部门前的那两个玄衣人,如此说来,他们既不是萧炎的人,也不是宫里来的,那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又为何要帮他们?
 
还有葛峰,他们走的时候他明明被潘煦盯着,以潘煦的老谋胜算,怎会轻易让他进宫?这中间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两父子都定定地望着他,萧世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朕虽办了六部那些人,但你不安生的日子方才开始。”
 
贪污弊案历朝皆有,但凡是在朝为官的,没有几个敢说自己是两袖清风,萧世显办了这批,剩下的除了惶恐庆幸的同时,免不了就要把矛头指向刘慕辰。
 
刘慕辰心中早有计较,对于萧世显的话只是一笑置之:“臣明白,谢皇上关心。
 
萧世显颇有些无奈,只觉刘慕辰这回答跟萧炎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一样让人不省心。
 
只是无奈的同时,心里又莫名觉得有些温软,他靠在龙椅上望着自己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深邃的眼神里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皇后若在世,眼见此景,该欢心得很吧……”萧世显的声音很轻,几乎就要被融进窗外的雨声中:“朕这江山,还是少不了你们呐……”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萧世显为何会忽然发此感概。
 
“天要亮了,回去歇着吧,就当提前上了早朝了。”他摆摆手,声音略显疲惫。
 
萧炎眉头微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他躬身道:“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先行告退。”
 
“臣告退。”
 
两人退出御书房,心里都有些疑惑,所以萧世显特意把他们叫来这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独自一人阖目在龙椅上靠了会儿,少顷,萧世显轻唤:“王成。”
 
内监总管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他静静站在一边,直到听见萧世显叫他,才恭恭敬敬上前等吩咐。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王成愣了愣,笑道:“自打七岁便跟着万岁爷了。”
 
“七岁……”萧世显轻轻一笑,忽然对他招了招手,王成心领神会,附耳上前,这个动作在他们儿时曾做过许多遍,只是后来萧世显当了皇帝,举止便不能如当初那般随性了……
 
不知为何,王成觉得自己的鼻子忽然有些酸酸的。
 
萧世显低声在他耳畔留了几句话,王成睁大眼睛,声音陡高:“皇上!”
 
萧世显眉头微蹙,示意其噤声,后者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吞回肚子里,却是冷不丁地跪了下来,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慌乱:“皇上!”
 
萧世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朕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王成呆呆地盯着萧世显,眼眶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萧世显揉揉自己皱了一晚上的眉心,起身道:“朕去看看贵妃。”
 
王成用袖管擦擦眼睛,一敛神色,还是那个处变不惊的内监大总管,他深吸一口气,喊道:“摆驾合薇宫!”
 
萧炎和刘慕辰走到门口,后者听见里头传出的声音,脚步不禁一顿。
 
萧炎挑眉:“怎么了?”
 
刘慕辰不语,看着萧炎的神色有些犹疑。
 
萧炎揉揉他的脑袋,笑道:“怎么像个大姑娘一样温温吞吞的?”
 
刘慕辰生平最讨厌别人把他比作女子,这一招果然十分奏效,他只是稍稍沉默片刻,便如实道:“皇上既对先皇后一往情深,又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妃嫔和皇子?”
 
他本来觉得这话直接问萧炎有些不妥,可被他那么一激,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了,问完后心里又有些犯嘀咕,生怕惹得萧炎不快。
 
不过萧炎在这个问题上倒是看得很开,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当皇帝也有千种不得已,你以为父皇就想娶德妃吗?”
 
他顿了顿,一手接过宫人递过来的伞,另一手将刘慕辰稳稳当当地搂进怀里,轻笑道:“父皇继位得晚,在认识我母后之前,已有六个皇子,两个公主,他们年岁相去不多,而我,我与八弟、九弟还有十弟年岁却相去甚远,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刘慕辰沉默片刻,不确定道:“皇上在先皇后故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宠幸妃嫔?”
 
萧炎微微颔首,雨水沾湿了他的半只胳膊,他轻笑道:“整整七年,父皇都未在任何一个妃嫔处留宿过。”
 
刘慕辰睁大眼睛,萧炎接着道:“若非七年未有所出,朝中流言四起,太后不得已逼着父皇为皇家开枝散叶,只怕今日,我就是几个兄弟姐妹里年岁最小的那个了……”
 
刘慕辰语塞,少顷,他又道:“那贵妃娘娘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世显对贵妃是有好感的。
 
雨幕仿佛一道天然的水帘,将两人前方的道路糊成一团不知名的剪影,萧炎的眼中充盈着淡淡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一丝理解与包容:“喜爱未必有深情,贵妃心里装着我三哥,对父皇未必有多上心,父皇想必也能察觉两分,只是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个能稍微看对眼的陪在身边说说话,也就罢了。”
 
萧炎那话说得通情达理,可落在刘慕辰耳里却不怎么舒服,他喃喃道:“君王自有君王的不得已,若皇上是个王爷什么的,即便为先皇后苦守一辈子,也没人会来管他吧……”
 
萧炎轻轻一笑:“是,不过我母后既嫁给了父皇,心中必然有数,想来也不会在意。”
 
可我会在意……
 
刘慕辰在心里暗暗补充,他深深地看了眼萧炎,却终究没有将话宣之于口……
全站推荐

电脑版|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