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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当童星好多年——撒野的飒爷

 文案:

 
东张西望一无所长的废柴先生,突然被手捧鲜花声称是自己粉丝的人黏上了。
 
粉丝?拜托,小生不当童星已经很多年了。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主角:常明,景丰 ┃ 配角:方芸,景淳 ┃ 其它:童星,粉丝,轻松
 
第一章:常明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说实在的,常明都忘了自己曾经也算个童星这一回事了。
 
所以那天他终于下了班,正兴高采烈地跟办公室的小姐姐讨论晚上吃什么的时候,那个男人捧着一束花端端正正地走过来,一脸严肃地说:“常明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常明是完全懵逼的。
 
他一个小编辑还能有粉丝?难道是对他写的傻叉软文一见倾心了?
 
虽然过了下班的点儿,但写字楼前来来往往全特么是吃瓜群众,这情形怎么看怎么不纯洁。小姐姐笑得花枝乱颤,迅速地拍了几张照,就表示自己很深明大义地先走了。
 
常明拦都没来得及拦。眼见着都有人围观了,这捧花的汉子兀自岿然不动。常明张了张嘴,终于说了一句:“兄弟你认错人了吧?”
 
比常明高出小半个头的小粉丝诚恳地摇了摇头。
 
常明分外莫名其妙,转身就想走。那人抽出一只手,又快又准地抓住了常明。
 
哟,力气挺大。
 
常明是有点想打人的,一看那人衬衫下隐约可见的肌肉,迅速地制止了自己。
 
“诶你放手。”常明决定好好说话,做人是要讲道理的,“我认真跟你说啊,你这样我是可以报警的,众目睽睽之下你不能乱来。”
 
一位兴奋得两眼冒红光的女群众非常适时地喊了一句“真爱无关性别!”,惊起起哄声一片。
 
小粉丝淡定地说:“那我们去别的地方谈。”
 
“去你妹!”常明耳朵都快烧起来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他很不礼貌地甩开小粉丝的手,“大哥你谁啊,别闹了成么!”
 
趁着小粉丝被甩开了手微微愣神,常明拔腿就跑,一边奋力拨开人群一边感叹幸好幸好,没有被更多的同事看到,小姐姐那里还是可以解释一下的。
 
好不容易跑到停车场,气儿还没喘匀,电梯门一开,小粉丝依然捧着花安静地出现在常明眼前。
 
常明闭了闭眼,为什么自己想不到要坐电梯!
 
“行了行了,”常明疲惫地挥了挥手,“说吧,你特么到底要干啥。”
 
这种时候还讲礼貌的话,那就不是常明了。
 
小粉丝皱了皱眉,倒也没发火,只是抿抿唇,将手中的花递给常明。
 
“我真是你的粉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常明没好气地一把接过花就要砸出去,电梯门叮的一声又开了。常明瞄了一眼,差点儿魂飞魄散,行政部的许经理正一边看手机一边从电梯里出来。
 
“卧槽!”常明将要砸出去的花迅速收了回来,另一只手拽着小粉丝就闪到了柱子后面。
 
常明心跳狂飙,也没注意力道和角度,就听见小粉丝闷哼了一声,好像是撞到了柱子。常明有点儿不好意思,好在小粉丝很识时务,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乖乖贴在柱子后面。
 
“咯噔”、“咯噔”,脚步声走得远了,过了一会儿,引擎声响起,常明探出个脑袋,看着许经理的车彻底开了出去,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就觉得不对劲了。
 
常明猛地抬起头,柱子后面地方不大,刚才情急之下,他直接把人拽了过来随手那么一推,自己整个人几乎是贴在小粉丝胸前的。
 
敢情刚才小粉丝闷哼是因为常明砸他身上了……常明微仰着头瞪起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壁咚的恶霸?
 
“……她走了。”小粉丝说道。
 
常明赶紧站直身体,一时无语,连退了好几步,那碍眼的花还在手里攥着也没发觉。
 
小粉丝直起腰,理了理胸前的衣裳,又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就被常明打断了:“不好意思啊刚才那是我同事出了名的大嘴巴要是被她看见了明天不定怎么编排我呢我也是一时没注意……”
 
常明有点儿不好意思,连珠炮似地解释了一通。
 
“……没关系。”小粉丝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
 
“唉得了,你想笑就笑吧。”反正这厮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犯罪分子,常明心眼又大了起来,很潇洒地挥了挥手,“笑完了说清楚,你到底找我干嘛的?”
 
小粉丝不笑了,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的粉丝,我和我弟,都是。”
 
常明叹了口气:“哥哥别闹了成么?”
 
小粉丝抿抿嘴:“你比我大。”
 
常明:“……”谁特么问你这个了!叫哥哥是因为老子很无奈好么!
 
不过这不对劲啊,常明反应过来:“你查我啊?”
 
小粉丝很诚实,点了点头。
 
常明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您就直说成么,我这么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您啊?您说出来我一定改!”
 
“我就是想找你帮个忙而已,我……”小粉丝话还没说完,常明又打断了他。他身后的电梯数字正快速往上升,别一会儿又来几个同事,不够折腾的。
 
常明从上到下扫视了小粉丝一番,根据自己的直觉得出了这个人应该单纯只是脑子短路而不会有什么危险,便拉着他上了自己的小破车。
 
有什么天方夜谭也要出去再谈,留在这儿瞎几把扯淡说不定明天就得瞎特么被同事烦。
 
常明心里乱七八糟的,车也开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扭头一看,小粉丝一只手抓着安全带,脊背笔直地贴在座椅上,下颌崩得紧紧的,忍不住乐了。
 
“你别紧张,我开车心里有数,”常明意思意思安慰了一下,“别看我车不怎么样,车技好着呢。”
 
小粉丝没说话,但显然还是松了口气的。
 
常明又乐:“你这么大个子怎么胆儿这么小?诶你多高啊?这得快一米九吧?”
 
小粉丝有点恼怒,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一米八七。”
 
草,超模身高,可惜了脑子有包。
 
想是这么想着,常明自然没有说出口,打开门带着小粉丝下了车。加班到现在,本来是想骗小姐姐一顿火锅的,被这位187的小粉丝搅和了,心里很是忧伤,自暴自弃地决定来这里吃点大排档算了。
 
点了一堆东西,全是辣的。常明这人心理毕竟不是很光明,看小粉丝这么高,八成是北方人,应该吃不了辣,好歹也能出出这口气。
 
小粉丝对他点了什么吃的完全没有意见,见常明吃得满头是汗,还把纸巾往桌子对面推了推。常明自己本来也不是很能吃辣的人,说了几次让小粉丝吃,小粉丝都摇头,常明也不能硬灌,吃了一会儿辣得不行了,猛喝了两杯冰啤,也没胃口了。
 
“你到底谁啊?”常明缓过劲儿来,一边问一边拿啤酒杯子冰着自己被辣得通红的嘴唇。
 
小粉丝看了他一会儿,才说道:“景丰。”
 
“好吧景先生,你到底要我帮什么忙啊?”
 
“……能不能见见我弟弟?”许是常明的态度明显缓和下来,景丰小粉丝也就直说了,语气里带着点急切,又补充道,“他很喜欢你。”
 
“……”常明已经记不清今晚自己到底无语了几回了,“我是天仙啊他喜欢我?这也不认识啊他用超能力喜欢的我?”
 
“《红领巾奇遇记》,”景丰说道,“那部电影,你在里面演小明,在升旗台下唱歌的那个。”
 
常明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红领巾奇遇记》?!
 
上帝啊,数一数那得是十几年前的电视剧了,常明自己都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了好么!
 
“兄弟,”常明抹了把脸,沉痛地说道:“我不当童星好多年。”
 
景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常明抓心挠肺地败下阵来。
 
妈的眼睛瞪得久了不起啊。
 
其实也怪不容易的,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这儿来。那电视剧现在回头看估计口碑得比电影院里圈钱的国产动画还烂,讲得是一帮坚持不懈做好事的红领巾们和一条会说话的狗狗的故事。
 
啊不对,搁到现在应该播不了,毕竟狗狗也属于建国之后不能说话的那一类。
 
常明的确在里面演了一个叫小明的男同学。当时那帮小演员都是从各个学校里面挑尖子生来的,反正也就是拍着玩没人管演技,老师给个名单导演一看长得周正就行。
 
常明不算是尖子生,平时老师也不会给他出风头的机会,但碰巧那会儿有个什么绘画比赛,常明莫名其妙拿了个市级奖,被校长亲自拍着肩膀表扬了一番,就这么光荣地上了演员推荐名单。那电视剧拖了好几年才播,常明在亲戚朋友里很是出了一阵子风头,但他戏不多,电视剧影响也不大,就在地方电视台少儿频道播而已,很快也就无声无息了。常明小童星回到正轨,上学放学,调皮捣乱,终于成长为一个规规矩矩的写软文骗人的小编辑。
 
所以说,一部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演了些啥的电视剧,隔了十几年来一出粉丝寻踪记,常明竟然还体面地坐在这里没有出手打人简直是修养太好了。
 
常明说:“咱真心别闹了成么?十几年前破事儿了,这会儿跟我说什么粉丝啊?这要我还是个红领巾的话我也就感动不已给你签个名了,可你这明显逗我玩儿呢兄弟,生活这么艰辛人与人之间多点体谅多点爱不好么?没事儿我就先走了啊乖。”
 
说完常明就掏出钱包要买单走人,景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连手带钱包摁在了桌子上。
 
“差不多行了啊我告诉你!”常明火了,“什么鬼粉丝小爷没空陪你玩什么怀旧的游戏明白么!”
 
景丰小粉丝急了:“我弟弟真的很喜欢你!”
 
“你弟弟有病啊喜欢我!”常明吼道。
 
景丰一下子沉默了。
 
常明后知后觉发现气氛有点不对,不过也不打算折腾了,正要起身走人,景丰沉下声音说道:“他只记得十几年前的事。”
 
常明错愕地看着他。
 
景丰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我弟弟的确有病。”
 
第二章:你好,我是……诶对,我是小明。
 
常明以比昨天还要懵逼的状态游走在办公室里。小姐姐方芸在走廊里捡到这个倒霉孩子的时候,他差一步就迈进女厕所去了。
 
“怎么了这是?”方芸拖着常明到了吸烟区,点了两根烟,往常明嘴里塞了一根,“昨天表白的小帅哥把你给强了?”
 
常明很是深沉地吐了个烟圈,叹了口气。
 
方芸一肘子敲在常明后背,常明没站稳,差点滚下楼去。
 
“这虚的,”方芸摇了摇头,“纵欲无数肾亏过度啊。”
 
“您真是我亲姐,”常明别着手揉了揉背,“下手这么轻。”
 
方芸没搭理他,对着玻璃窗吐了好几口烟。
 
常明在旁边一边揉背一边欣赏着。方芸是不算特别漂亮,但长得很合常明的口味。不过常明也不是有什么不纯洁的想法,就是欣赏这姑娘,没别的,打打闹闹做个朋友,不比分分合合谈个恋爱强啊。
 
看了好一会儿,方芸转过头,一口烟全喷常明脸上:“还没看够啊?”
 
“秀色可餐看不够。”常明点头哈腰的。
 
“别以为拍个马屁就不用交代历史遗留问题了。”方芸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里,抱着胸往墙上一靠,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坦白从宽。
 
常明抓了抓头发,本来就没什么型的脑袋被他抓成了鸡窝,方芸翻了个白眼,又伸手帮他捋平顺了。
 
常明趁势往方芸臂弯里一倒,委委屈屈就把昨晚的小粉丝奇遇记讲了一通。
 
“……”方芸半天没合上嘴,“常明你还演过电视剧啊?”
 
“重点!听重点!”常明有点恼火。
 
“行行行,”方芸笑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道,“不过剧组也真是不走心,你叫小明就给你个角色叫小明,名字都懒得取啊哈哈哈!”
 
常明颓丧地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
 
方芸笑够了,也过来坐下。常明脑袋一歪靠在她肩膀上,闷着声音说:“你说我怎么就答应他了呢。”
 
方芸又乐了:“你这语气听起来特别像是他跟你求婚你反悔了。”
 
常明已经无力挣扎了。
 
“唉,估计我也是脑子抽了。”常明迷茫地说,“稀里糊涂就这么答应了。姐你看我是不是特别善良特别有良心。”
 
他没说出口的是,当时自己嘴欠戳到人家伤口上,一时愧疚,才答应下来的。不过这是景丰的私事,就算是方芸,也还是不说为好。
 
“嗯,是,一会儿给你买糖吃。”方芸又点了一根烟。
 
常明把烟接过来拿自己手里,抱着方芸手臂吧唧亲了她胳膊一口:“还是我姐好啊。”
 
方芸嫌弃地把口水都蹭回了常明背上。
 
找个人说说的确是能缓解心情的,接下来几天常明明显没那么魂不守舍了。他其实还是觉得这事儿特别不真实特别别扭,所以虽然答应了,但他跟景丰约的是周末,能拖几天是几天吧。常明想,我又不是救世主,我也救不了你弟弟,去看看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吧。
 
刚开始还有点紧张,越到后面这几天,常明反而放宽心了。不就是见个粉丝么,等老了拿出来还能跟社区老头子吹嘘一通呢,我也是有过粉丝的男人。这么一想,常明便拉着方芸高高兴兴地去逛了一下商场,身为一个合格的偶像,见面礼还是要准备的。
 
到了商场却犯了难,景丰说他弟弟都快二十了,但智力还停留在六七岁的时候,这买什么合适啊?
 
愁眉苦脸想了半天,没辙,又不能告诉方芸实情。最后常明想,冬天快到了,买冬装吧,管他大人小孩儿都得用。
 
但他又觉得带着衣服去像是去希望小学捐款似的。
 
那干脆买吃的吧,管他大人小孩儿,都得吃。
 
常明想了想,也没别的主意了,便跟在方芸屁股后面买了一大堆零食,也不分什么种类,满满一车子,最后有一半被方芸搬回家了。
 
周末那天约了九点半见面,景丰说要来接,常明没让,要了个地址自己开着小破车上路了。不算远,不过常明心里小小地诧异了一下,那地方是个老牌的高级住宅区,看来景丰他们家还挺不简单的。常明给自己提了个醒,看完人就走,管好眼睛管好嘴,别人的家事不要知道得太多。
 
不过常明好像想多了。景丰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等他,一路接进门,却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常明想象中的眼神警惕的家人父母什么的并没出现。
 
也没多想,在景丰的指示下停好了车,常明打开后备箱,拎出几大袋子零食来。
 
景丰诧异地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常明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发,咳了两声:“那个,我也不知道你弟弟喜欢什么,买点儿吃的。”
 
景丰愣了几秒钟,走过来接过常明手里的袋子:“谢谢。”
 
两人往电梯里走,摁了楼层之后便又是一阵沉默。
 
“他叫景淳,你可以叫他小淳。”景丰像是才想起来这茬。
 
“哦,”常明点了点头,“好。”
 
楼层到了,景丰先走了出去。临到门口,常明又有点儿紧张,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这样的一个粉丝相处,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景丰打开他们家房门,还没来得及把常明迎进去,就被一道阴影迎面扑住了。
 
“哥哥!”常明还在门外,依稀看到是一个挺瘦的男孩子,声音很大,却有点哑。
 
“小淳乖。”景丰声音柔和下来,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那个男孩儿的背,“先下来,哥哥带客人回来了。”
 
男孩子很听话地下来了,垂着手站在一边。景丰这才得空,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刚从厨房里出来的阿姨,亲自拿了一双拖鞋,将常明迎进去。
 
常明有点僵硬地接过拖鞋,见那男孩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扯开嘴角笑了笑:“是小淳吧,你好,我是……”
 
“小明!”景淳突然吼了一嗓子,扯着景丰一只胳膊,“哥哥,小明!”
 
常明愣住了。我去,他应该没见过我长大了什么样子啊?难道是景丰偷拍了照片给他看?
 
景丰在一边笑了笑,对着景淳说道:“对,是小明,他来看你,还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
 
“小明!”景淳应该是表达能力也有些问题,咧着嘴很开心的样子,但一直只重复地叫着“小明”两个字。
 
景丰又对他说:“小淳,小明来看你,你给他倒杯水好不好?”
 
“好!”景淳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抱着景丰的脑门狠狠亲了一口。跟景丰比起来,他又瘦又矮,亲这一下得垫着脚,景丰还得扶着怕他摔了,看起来很是滑稽。
 
景淳跑进了厨房,景丰这才转过头来重新看着常明。常明还拎着拖鞋站着,神情愣愣的。
 
景丰突然对他笑了:“我就知道他肯定能认出你来,谢谢你。”
 
常明很不好意思,他啥也没做啊。
 
景丰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动作,常明这才想起来自己鞋还拎在手里没换呢,赶紧换好了走进客厅。
 
“他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景丰看着景淳跑进跑出,果汁、绿茶、白开水摆了一排在常明面前,眼睛里都是笑意。
 
被一个看起来成年的大男人这样对待,常明固然有些尴尬。不过一看景丰的神情,那是真真正正打心眼里透出来的满足和放松。
 
常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算了,谁让我天生这么善良呢。
 
那个阿姨并没有待很久,景丰回来不久她就告辞了。景丰解释道,平时景淳住在疗养院,周末才回来,他有事要出去的话就请这位阿姨帮忙照顾一下景淳。
 
常明也不知道接什么话,景丰又说道:“医生说,他这个情况,住在疗养院比较好。”
 
此时景淳正抱着他的画册一页一页翻给常明看看,嘴里咿咿呀呀说些什么,有些常明并没听明白,但还是很认真地在跟他一起看。
 
闻言他抬头看了景丰一眼,又低下头去。景淳伸着手指,把他画的一棵蓝色的树指给常明看,常明对他笑了笑。看着看着,景淳突然开始哼起了歌。常明一愣,这是《红领巾奇遇记》里自己在升旗台下唱的那一首。
 
景丰轻声说:“他那时候就很喜欢这首歌,现在还一直会唱。”
 
常明哦了一声,努力回想了一下曲调,跟着景淳一起哼起来,景淳兴奋得直拍掌。
 
常明没看见,那一瞬间景丰别过了头,眼眶全是湿的。
 
中午是景丰去做的饭,手艺竟然还不错。景淳一直很兴奋,到了下午终于玩累了,坐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景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确认他已经睡着了,便小心翼翼地将他横抱了起来,送进卧室里。
 
常明默默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肉,景淳虽然很瘦,但估计自己是没办法像景丰那样把他抱起来的。
 
过了一会儿,景丰出来了,说要送常明回去。
 
常明下意识地朝卧室看了看。
 
景丰笑道:“等他醒了,你就不一定能走了。”
 
“……”常明有点脸烧,“好。”
 
跟来时一样,两个人沉默着等电梯,沉默着下楼,沉默着走到了常明的小破车旁边。
 
常明挥了挥手,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景丰又叫住了他。
 
“啊?”常明半只脚踏在车里,扭着头问道。
 
景丰张了张嘴,突然就弯下腰,很正式地鞠了一个躬。
 
给常明吓得,脑袋哐的一声就磕在了车门上。
 
“唉!”常明哀嚎了一声。
 
景丰哭笑不得,伸手把常明身子拽直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动作搞得常明很尴尬,他又不是小孩儿,也不是景淳。
 
景丰说道:“我只是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我也啥都没干。”常明微微退了一步,自己摁着脑袋,“你行这么大的礼干什么。”
 
“真的谢谢你。”这话景丰已经说了好几遍了,“让你来见他,是我十三年前就答应过小淳的事情。”
 
常明更尴尬了。十三年的景淳到底是什么眼光啊,那么多唇红齿白的尖子生不喜欢,偏要当什么小明的粉丝。
 
“没事,不客气。”想了半天,常明只好这么说了一句。
 
景丰应该自己也觉得尴尬,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将常明送走了。
 
回去的路上常明思维有些放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嘴里还莫名其妙地在哼《红领巾奇遇记》那首歌。
 
“什么鬼啊……”常明往座椅上撞了撞脑袋。
 
第三章:你头上还有包么?
 
周一上班的时候常明一进门就被方芸拎去骂了一通,上周交出去的稿子客户非常不满意。方芸平日里是吊儿郎当什么都所谓,可一旦她觉得真是你犯的错话那是一点情面也不讲的。等常明终于能如获大赦一般抱着一堆稿子出来重新开始写的时候,都过了一个小时了。
 
这份工作说得好听是编辑,其实他们组大部分工作都是给甲方写软文。钱不多,也没什么前途可言,常明之所以在这里一待就是一年多,是因为这事儿简单。
 
常明不怎么喜欢用脑子,从小就这样。所以有一份他不用脑子就能干的工作,钱刚好够花,也就行了。虽然知道自己早晚是要走的。
 
再怎么无牵无挂,也不能在这个办公室待一辈子。
 
方芸资历比常明还老,是常明的直属领导。虽然没大多少,但方芸比常明有想法多了。常明知道她还有自己的事情做,这份工作能够提供一份稳定的薪水,两全。
 
但不怎么用脑子不代表常明此时看着那一堆修改意见不会烦。
 
上周整个人都被从天而降的粉丝砸懵了,挨骂也是应该的。想到这里,常明猛灌了一杯咖啡,打开电脑开始埋头干活。
 
方芸是真生气了,中午吃饭都没叫常明。常明没想起来这茬,等忙完了一看时间,都快一点钟了。唉声叹气地掏出手机准备叫个外卖,方芸回来了,把一袋子便当扔在常明桌上。
 
常明咧嘴笑笑,正想撒个娇,方芸瞪她一眼,自己拖了一张椅子过来,滑着鼠标看常明刚才改的东西。
 
常明立刻不说话了,这种时候闷头吃饭比较好。俗话说得对,雷公不打吃饭人。
 
方芸看完了没说话,午休时间还没到,办公室里除了他俩也没别的人。她翘起一条腿,身体往后仰倒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等常明吃完了盒饭收拾好了,方芸总算回过神来,大手一挥:“走,抽烟去。”
 
常明觉得方芸心里有事。抽了半支烟,方芸还是没开口,常明只好先问出来。
 
方芸眯着眼睛看了常明一会儿,突然问:“常明,你以后想干什么?”
 
唉,这种问题不是刚毕业的时候才老会被问的么。常明想笑,想着想着吧,你笑个毛,你还真特么不知道你自己想干什么。
 
话是没说出来,方芸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常明想什么了。
 
“你今年都24了吧?”方芸拿脚尖踢了踢常明,“长那么大个脑袋干什么使的,老不用会生锈的。”
 
常明也不躲,嬉皮笑脸道:“你还不知道我啊,想那么多没用的,累得慌。”
 
方芸叹了口气,从窗户边挪过来坐到常明身边。
 
“我要走啦。”
 
常明猛抬起头。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措不及防。
 
“就走啊?”
 
“什么就走,在这儿都待两年了。”方芸想了想,又接着说,“也够烦的。”
 
“……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抱着裤腿说姐姐你走了我孤零零的怎么办啊。
 
尽管常明心里的确是有点这个意思。遇到个知心人,挺不容易的。
 
方芸拖着脑袋歪头看了常明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
 
“啊?”常明不明所以。
 
“算了算了,”方芸揉了揉常明的后脑勺,又习惯性地把他的头发捋平,“晚上请你吃火锅。”
 
“好!”常明一下子坐直了,眉开眼笑。
 
上午把稿子改完了,新的单没来,下午也没什么事做了,常明刷了一下午微博,仔细挑了一家很多人推荐的火锅店,一到下班时间就拖着方芸走了。
 
然后常明坐在单车后座上拽着方芸的腰,优哉游哉地穿过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还得空嚼了块口香糖。
 
是的,是方芸载着常明去的。这个时间太堵了,常明不想开车。方芸每天骑一辆淑女车上班,长发飘飘,回头率很高的。常明还记得刚跟方芸熟起来那会儿,有一次他车坏在半路上,正愁眉苦脸,就看见方芸骑着车路过他身边。方芸古道热肠地邀请常明骑她的单车回家,结果两个人在路边大眼瞪小眼半天,谁也没先跨上单车。
 
方芸:“诶?”
 
常明支吾半天:“我……不会骑单车。”
 
不能怪方芸考虑不周,正常人都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是男生载女生的。
 
方芸愣了半晌,潇洒地挥了挥手,自己跨上了车:“来吧我载你。”
 
常明也只害羞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岔开腿坐到了后座上。
 
后来他俩只要准时下班结伴吃饭的话,多半都是方芸骑车载常明的。方芸曾经痛心疾首地要教常明骑车,常明还没蹬两下就摔得鼻青脸肿的,从此坚定地认为还是让方芸载着比较安全。
 
方芸十分鄙视他,但还是给单车后座装了软垫,又加了两只小脚踏。常明个子高,腿也长,屈着腿坐在后面看着就难受。常明每次坐上面舒舒服服地搁着脚,都有一种管方芸叫一声妈的冲动。
 
常明选的地方不远,半小时就到了。方芸香汗淋漓,常明倒是逍遥自在。方芸心灰意冷地把外套脱下来兜头往常明脑袋上一套,迈开长腿进了火锅店。
 
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吃火锅很是舒服。两个人都饿坏了,埋头吃了一大锅,总算停下来,开始你一杯我一杯的喝酒。常明知道方芸有话要说,也不急,笑嘻嘻地只管逗她。
 
其实方芸酒量很好,认真喝的话常明早就倒了,但今天她没打算要喝痛快。三杯下肚,酒杯一放,鞋子甩开,方芸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点着桌子就开口了。
 
“常明,你还记得我去年跟你提过的那个小说么?”
 
“记得,我姐的魔幻现实主义大作,势必创造中国文学新巅峰!”常明伸着脖子高举酒杯。
 
方芸抽出一条腿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我签好出版合同了。”火锅店里抽烟没人管,方芸照例点了两根,分一根给常明。
 
“哟,恭喜恭喜!”常明是真高兴,“这都出版了,你总算能给我看看了吧?”
 
方芸跟他说过在写一本小说,但一直不肯给常明看。
 
“成,回头给你一个签名版,不许拿出去拍卖啊。”方芸浑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吸了两口烟,眼神有些涣散。
 
“版税没多少,但那家出版社还不错,我打算跟他们长期合作。”方芸说,“以后,就不打算再这样工作了。”
 
常明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真心实意地说:“祝你万事如意。”
 
方芸一口喝干净了,常明又给她续了一杯。
 
“那边有个编辑,”方芸微微前倾着身子,漫不经心地说,“他朋友做杂志的,正缺人,你想不想去试试?”
 
常明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去不去?”方芸又问。
 
“去呗。”常明回过神来立刻答道。虽说做什么工作对常明而言并无太大的所谓,可去杂志社显然比在这里写些狗屁不通的软文要有意思多了。何况这是方芸推荐的,那必定是对常明有好处的。
 
常明这小半辈子,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能有个信得过去的人给他指条路,他是很高兴的。
 
方芸看着常明笑了一会儿,常明莫名其妙不知道笑点在哪,也就由着她笑去。
 
那天晚上他们天南海北地扯了好久的淡,终于结束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没敢让方芸酒后驾驶,常明一手推着单车一手拽着方芸的胳膊肘走路送她回去的。
 
第二天,常明就把辞职信发到了许经理邮箱里。没什么阻碍,就走一下正常流程。这种小公司人员流动本来就频繁,估计行政那边心里还奇怪呢,怎么他们俩待到现在才说要走。
 
月底常明和方芸一起离职,中午请大家吃了饭,下午还点了一堆饮料,主要是方芸付的钱。晚上他俩就掐着点儿走了,别的同事意思意思送他们到了电梯门口。两个人两只箱子,都扔在常明那辆小破车后备箱里。
 
但常明刚打着火,车前就闪出一个人影来,吓得常明脚一抖差点踩错了。
 
“我艹!”常明拍了拍胸口,猛地拉开车门,气势汹汹的地站在那人面前,“干嘛呢你?”
 
“……”景丰像是没想到会吓到常明,神情有点迷茫,眨了两下眼睛才开口道,“你……你头上还有包么?”
 
正要下车的方芸听到这一句话,一下子笑得跌回了座位上。
 
常明想揍人,虽然一看就知道打不过。
 
“啊,”景丰赶紧解释,“上次你撞到了,好了吗?”
 
“都快一个月了你说好了吗?”常明没好气地回道,“你来这儿干嘛?”
 
景丰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车上还在憋笑的方芸。
 
“常明,”方芸喊了一声,“你要有事我就自己打车回去吧。”
 
“别别别,”常明摇了摇手,又看了景丰一眼,“唉你先上车,送完我姐再跟你说。”
 
景丰没说什么,很安静地坐进了后座上。
 
一路上,方芸像是对景丰很感兴趣的样子,一直扭着脖子跟他说话。
 
“小帅哥多大啦?”
 
“二十三。”
 
“比常明还小啊,真年轻。你是做什么的?”
 
“还在上学。”
 
“这样啊。那你学什么的?”
 
“摄影。”
 
“诶不错啊。”
 
……
 
他俩一个问一个答,把常明一个人晾在一边。不过方芸很有分寸,听起来跟查户口似的,可从头到尾没有打听他来找常明要干嘛。
 
好不容易把方芸送到家,常明也懒得挪地方了,就在方芸楼下花园里找个地方坐下,点了一根烟,冲景丰问道:“怎么?”
 
景丰老老实实站着:“能不能麻烦你再去看看小淳。”
 
白问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事找他。
 
但是常明并不是很想答应。这一阵子他忙着办离职的事情,没空想其他的,而且小淳的事儿本来也就是个插曲,常明没觉得还能再见。
 
见常明一直不说话,景丰有点不安地挪了挪脚。
 
“实在抱歉,我知道很唐突,但是……”景丰抿了抿唇,“他问我好几次了,我就想,就想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本来也没什么底气的请求。
 
常明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没有道理像自己一样要去疼景淳。
 
也许是晚间秋风凉意起,常明见景丰微微瑟缩了一下,他只穿了一件连帽衫,昏黄灯光下,生出几分可怜的意味。
 
常明有些奇怪,他父母哪儿去了?为什么好像是只有他在照顾弟弟的样子。
 
不过他没问出口,这是私事了。他想了想,说道:“好,我明天去看他。”
 
景丰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笑容措不及防地绽开。眼见他又要鞠躬,常明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打住!大哥您别再跟我鞠躬了成么?这等大礼小生承受不起。”
 
景丰已经微弯的腰只好又挺起来,只口头上道了谢,颇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眼见天色已晚,常明便送他回了家。今天是周四,景淳还没有回来,常明便没有上去。
 
这一次,他们互相留了电话。其实常明怀疑他的电话景丰早就有了,只是不好冒然打来而已。他能找来就肯定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更别说一个电话号码了。
 
景丰道了谢,站在门口目送常明走。车子刚滑出去不远,又倏然停了下来。
 
“景丰,”常明伸出一只脑袋回头喊道,“以后要找我就打电话吧,别去公司楼下等了。”
 
景丰站在原地哦了一声。
 
“我辞职啦,”常明解释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景丰点点头,也没有多问,常明把脑袋缩回去,挥了挥手。小破车再次启动,慢慢汇入夜色不见了。
 
第四章:小淳,你哥哥受伤了。
 
方芸推荐的那个职位,是一家文学杂志社的专栏编辑。离职之前方芸联系他们见了一面,负责人跟方芸很熟的样子,对她推荐的人也放心,并没有怎么难为常明。工作内容大约就是找主题写文章,这次不同以往,是写真正的文章。说起来这职位招人并不难,上一个离职之后,也是因为卖方芸一个人情才留着给常明的。
 
常明把小姐姐的好处记在心里。常明想,小姐姐真是他的贵人。知道他懒,不仅懒得做什么,还懒得想什么,索性就帮他把这些都想了。认真要算的话,自认识以来,常明欠小姐姐的人情都还不清了。
 
所以,在后来小姐姐表示看上了景丰的时候,常明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要帮她。
 
不知道该说自私好,还是说他真的没脑子好。换成其他人,恐怕都要觉得要一个非亲非故的姐姐介绍工作是件很不男人的事情。但常明无所谓。他一早就想得很清楚,他的生活没有那么多规则原则这则那则。而且,他不认为在这个职位上自己会给方芸丢脸。
 
说好了休息一阵子再去杂志社报道,相当于放一阵子长假,啥也不用想。
 
啊,不对,还有景淳的事情要想。
 
常明一边伸懒腰一边叹了口气。
 
周六那天还是约的九点半,常明按时到了。当他从后备箱里抱出一个大纸箱的时候,景丰吃了一惊。
 
“帮把手啊哥们儿,”常明叫道,东西不沉,但体积比较大,不太好拿,“帮我关上。”
 
景丰赶紧过来帮他关上了后备箱,又伸手要接他手里的大纸箱子。常明也不客气,往他怀里一放,甩着双手轻松地走进电梯。
 
景丰看看箱子又看看常明,掂着不重,便轻声说道:“你上次送他的那些零食还没吃完……”
 
常明翻了个白眼:“我就只会买零食吗?”
 
景丰沉默了一下,也想不到其他的,又说:“你不用给小淳带礼物,本来就是我们麻烦你了。”
 
“我乐意。”电梯到了,常明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纸巾里扔掉,便很自然地走向景丰家的门。
 
景丰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有点想笑。这时常明回过头来:“开门呀。”
 
景丰举了举手里的箱子,示意自己的手没空了:“在我左边裤兜里。”
 
常明下意识伸手去掏,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太合适,挠挠头发,又把纸箱子接回自己手里。
 
景丰没说什么,自己掏了钥匙打开门。
 
见到常明景淳总是很开心的,以至于常明都没觉得他除了心智稚嫩之外还有什么不正常的。
 
景淳很好奇常明带来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常明故作神秘地打开,里面是一台很旧的VCD。这玩意儿不好找,都能算是老古董一样的东西了,幸好以前家里的旧物没有扔。
 
景丰和景淳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带这个来干什么。
 
常明淘气劲儿上来,也不跟他们解释,颇有几分得意地把机器装好,接到电视机上。
 
当他把一张碟放进去之后,电视里响起了《红领巾奇遇记》的片头曲。
 
景淳一下子跳起来,抱着常明亲了一口。景丰震惊了半晌,这东西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网上都没有资源,没想到常明竟然弄到了碟片。
 
看着景淳手舞足蹈的样子,常明颇为得意地对景丰挑了挑眉。但当看到十几年前的自己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他觉得脸烧得慌。
 
唉,什么鬼,这样的演技也能拍电视剧,真是当年的奇遇记。
 
景丰瞅他两眼,安慰道:“挺好的,演得不错。”
 
常明正处在十分害臊的尴尬时刻,景淳看就算了,落进景丰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闻言他想也没想,只当景丰在嘲笑,抄起一个抱枕就砸了过去。
 
于是常明更尴尬了。
 
景丰被砸愣了,常明也愣了。他俩好像没这么熟……
 
景丰咳了一声,把枕头拨到一边,转移了一下话题:“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常明赶紧顺杆爬:“以前刚播的时候家里人买的,我回去找了找,幸好没扔。”
 
“……多谢你。”除了谢,景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时又冷了场。
 
常明眼珠子骨碌着在屋里转了几圈,转着转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一笑,刚才的尴尬好像也没什么了。
 
“不好意思啊,”常明坦荡荡着说,“刚才一时没注意分寸。”
 
景丰嘴角翘起,一只手将刚才常明扔过来的枕头高高举起。
 
常明瞪大了眼睛,难不成还要砸回来?
 
他想的没错,景丰的确把枕头“砸”了回来——轻轻在常明头顶碰了一下,便重新塞进他怀里。
 
“扯平啦。”景丰笑着站起身,看了看还在看电视的景淳,“我去做饭。”
 
他说完就进了厨房,留常明愣在沙发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明!”景淳一嗓子把常明喊回了神,他一手指着电视里的小明,看着常明直笑,两只眼睛弯弯的,分外有神。
 
“小明!”景淳又喊了一声。
 
常明心下一软,也爬下来挨着景淳坐到地毯上,努力忽略掉看十几年前的自己在电视里装逼是怎样闹心的体验。
 
一整天景淳都沉浸在电视剧里,景丰怕他看太久了伤眼睛,他挣扎着不肯起来。常明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景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不!不!”常明吃了一惊,扭头去看,景淳扯着嗓子发出有些恐怖的尖叫,不断扭打着身边的景丰,整张脸露出一种奇怪的、执拗得吓人的表情。
 
景丰显然也没想到他突然如此,但很快便镇定下来,熟练地圈住了景淳的胳膊,把他瘦削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压。
 
常明不知道如何是好,想帮忙又怕自己掺和更坏事儿。好在景丰也并没有需要帮忙的意思,他一边紧紧箍着景淳一边低声在景淳耳边说着什么,但被景淳的尖叫声掩盖掉,常明一句都没听清。
 
眼见着景淳似乎是平静了些许,景丰揽着他缓缓挪了一下步,想把他带进卧室里去,没想到景淳立刻又挣扎起来。景丰手上一时没摁住,景淳挣脱了一只手,手里紧紧攥着的遥控器直直朝景丰砸下来。
 
常明差点儿叫出声来。距离太近了,景丰已经反应很快地偏开头,但遥控器还是砸到了他肩上。
 
常明听见景丰闷哼了一声,一点要松开景淳的意思都没有。景淳还举着遥控器要再砸,常明赶紧冲上去,一把握住了景淳的手腕。
 
常明几乎是真的把景淳当成小孩儿看的,此刻才发现,瘦瘦弱弱的景淳,力气突然大得惊人。“小淳!”常明喊道:“小淳!”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紧紧地握住景淳的手,不让他再伤到景丰。
 
拉扯中,景丰早已衣衫不整。他肩上的衣服扯开了一角,刚才被景淳下狠手砸到的锁骨已经快速地肿起来,血丝分明,常明看着都觉得疼。
 
“小淳,你哥哥受伤了。”常明下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
 
景淳总算是抬起头看了常明一眼,最后眼神落到景丰的肩上。他脸上的狰狞凝固了一下,慢慢地,变成了迷茫和惊慌。
 
“哥哥!”他说,刚刚嘶吼过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哥哥,疼。”
 
常明就站在景丰背后,几乎胸膛贴着景丰的脊背,能明显感受到景丰浑身肌肉一松。这次他听清了景丰在景淳耳边低声说的话:“没事,不疼,小淳乖。”
 
景淳猛地喘了两口气,突然哭了起来。他不像刚才那般歇斯底里,只是卸了劲,靠在景丰怀里不停地流眼泪,时不时在景丰伤口的周围亲一下,眼神怯怯的,不敢真的碰到那块伤处。
 
景丰就这么站着,轻轻拍着景淳的背,直到景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景丰又将他拦腰抱了起来,常明这才想起自己还攥着景淳的手腕没有放。他抽出景淳手里的遥控器放到一边,先一步跑进卧室掀开了被子。景丰的动作很小心,但被放到床上的景淳还是微微睁开了眼睛。
 
床头柜上有几个药瓶,景丰倒了两粒出来,哄着景淳吃了下去,没多会儿,他就又睡着了。景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拧了毛巾,轻轻将景淳额上的汗擦干净。
 
当他撸起景淳袖子的时候,常明看见了一大片疤痕。
 
有明显的利器造成的痕迹,也有那种烟头烫出来的伤疤。
 
常明喉头紧了紧,什么都没说,自己先出去了。
 
景丰出来的时候,常明已经找到了药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肩上要上药的。”常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谢谢。”好像景丰跟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谢。
 
伤处比常明刚才瞥见的还要大,左肩锁骨上的皮肉高高肿起。常明放轻了手脚,小心翼翼地给他涂了药。
 
上完了药,常明嘘了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景丰理了理肩上的衣裳,侧头看了常明一眼,又低下头去。半晌,他才说:“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他的表情相当诚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常明知道,他也是害怕的,怕没控制住事态,也怕常明见了这一幕,便再也不愿意见景淳了。
 
常明有些不忍心。他歪着脑袋笑了笑,故意勾了一下景丰的下巴:“怎么谢我啊?”
 
指尖略过的皮肤凉凉的,有些微的胡茬轻轻擦过。
 
景丰明显一愣,常明扭过头笑了。景丰才反应过来他开玩笑,摇了摇头,也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
 
两个人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会这样,”好像过了很久,常明才说道,“我不应该带这些旧东西过来,很抱歉。”
 
妈的这是怎么了,不是在道谢就是在互相道歉。常明十分无奈,但他的歉意是实实在在的。他的确没想到,那个电视剧会导致这样的后果。
 
“与你无关,”景丰淡淡地说,“他不是因为电视剧才这样的。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刺激到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平凡事情。
 
沉默再一次笼罩下来,天光渐渐淡去,黄昏不知不觉来临。
 
“晚上我可能不太方便做饭了,我请你出去吃吧。”景丰偏过头看着常明,又补充道,“小淳暂时不会醒。我一会儿叫阿姨过来守着。”
 
“哦~”常明把尾音拖得老长,刚才要不是景丰突然说话,他都要睡着了。也许是下午神经崩得太厉害,他这会儿乏得厉害。
 
景丰自己先站起身,打了个电话又换了身衣服。阿姨很快过来,先去房间里看小淳的情况去了。
 
常明还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上。景丰弯下腰叫了他一声,他抬了抬眼皮,还是不愿意动。
 
“要不去屋里睡会儿?”景丰问道。
 
“不要。”常明咕哝一声,伸了个懒腰,差点儿拍到景丰脸上。景丰往后躲开了,常明由于闭着眼,还没察觉到。
 
景丰不觉失笑。后来他才发现,常明这个人只要一犯困,很容易就赖着不肯动弹,叫他起早床简直是要了老命的差事。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天已经黑了。怕他还犯困,这次是景丰开的常明的车。住在这样的小区,却从没见过景丰开自己的车。
 
常明想,还真是一个神秘的人。
 
第五章:景丰,其实你是精分吧。
 
晚饭吃得很舒服。景丰特意问了常明的口味,带他去了一家川菜馆。常明爱吃川菜,但又不能吃太辣的,去了川菜馆也只是点了一堆鲜香特色多过辣的菜。两个人时不时闲聊两句,谁都没有再提及景淳的话题,饭后便在门口道了别,景丰自己打了个车回去。
 
回到家里发了一会儿呆,常明才迟钝地拿起电话拨通了方芸的号。打通了电话才想起来,方芸不知道景淳的事情,说也无从说起。
 
但方芸已经接起了电话。
 
“干蛋?”
 
“……”常明一时语塞,半天才找了个话茬,“想我姐了呗。”
 
“呵呵。”
 
“唉。”常明长叹了一口气,“人生啊。”
 
“没事儿我挂了啊。”
 
“别啊,聊会儿。”常明揉了揉脑袋,随便找了个话题跟方芸扯起淡来,直到夜色深浓。
 
对常明而言,休假就是睡大觉。他没打算去哪里度假,就只是待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舒适地度过了报道前的这一个多星期。
 
去新公司的第一天,因为之前心里已经有底了,并没遇到什么难处。简单地熟悉了一下环境,跟同事们吃个午饭互通一下姓名,很快就到下班时间了。他晃晃悠悠地到了家,路上顺便规划了一下明天要开始正式启动的主题。
 
总的来说,他心情还不错。方芸问他感觉如何的时候,他果断撒娇,抱着电话亲了一口,感谢方芸慧眼识英才。
 
方芸恶心得当即就挂了电话。
 
安然度过了第一个星期,他交上去的主题方案和初稿都还算让人满意。周五的时候,他意外地接到了景丰的电话。
 
说是意外也不太对,他当初把号码给景丰,就是觉得这事儿暂时是没完的。
 
他们也没别的事要聊,还是老样子,景丰很礼貌又带着几分歉意地询问他能不能明天再去陪陪景淳。
 
常明很快就同意了。在见过景淳真正不同于常人的一面之后,他心中的那些抗拒反而奇异地淡去了。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理,也许是心有不忍,又或许只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现在他觉得周末去陪陪景淳并不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
 
这次他依然带了礼物,是一块画板。景淳好像很喜欢画画,他们家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画纸,留下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线条。景丰接他的时候看了他手里的包装盒一眼,习惯了一般,也没有再客气些什么。
 
仿佛上次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景淳乖乖地坐在客厅里等他们。这一次,他先抱了抱哥哥,又抱了抱常明。
 
常明觉得,景淳的心理也许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糊涂。他不了解这种病人的状况,也无意窥探更多,只是自己怎么想,便怎么做。他陪着景淳玩的时候,并没什么要刻意幼稚化去将就一个孩子的心情。
 
这地方他来了几次,已经能熟练地从茶几下的抽屉里随手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把彩笔递给景淳的那一刻,常明莫名有点感慨。
 
“小淳,”常明蜷着腿坐在地毯上,托着下巴看景淳画画,“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好!”景淳笑起来,又突然皱了皱眉,表情很是纠结,“你忙,哥哥不让。”
 
常明有点心疼,不知道景淳跟他哥哥说了多少次,才能让景丰满怀歉意地打一个电话。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呀。景淳也好,景丰也好,都不是常明讨厌的人。
 
甚至,除去上次景淳突然发作时的状况,跟他们待在一起,常明觉得挺舒服的。
 
“不忙。”常明摸了摸景淳的脑袋,“真的,下个星期,我跟你哥哥一起去接你好不好?”
 
景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扑过来抱住常明亲了一口。
 
“……”常明还是不太能习惯景淳特别高兴的时候那些亲密的动作。毕竟,被一个看起来成年的男人亲一口,他总归是别扭的。
 
“小淳,”景丰皱着眉头把景淳拉开了,“不能这样。”
 
景淳有点委屈,又想往常明身上扑,景丰颇为无奈。
 
“高兴!喜欢小明!”景淳喊道。
 
“好了好了,我没关系。”常明还是有些担心景淳的情绪的,何况被亲一口也只是有一点点别扭而已,他想掰开景丰拉着景淳的手,景淳一挣扎,他的手掌覆在了景丰的手背上。
 
咦?
 
常明的第一个想法是,他手怎么那么凉?
 
景丰抬起眼,刚好撞上常明茫然的眼神。常明一个激灵,赶紧松开手。
 
“那个,”常明别过头,很专心地对景淳说道,“谢谢小淳喜欢我。”
 
没话找话,说完了常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了。
 
景淳浑然不觉,笑嘻嘻地点头。景丰却咳了一声,站起身又进厨房去了。
 
常明心下暗想,景丰如果是只鸵鸟,厨房就是他的沙堆,动不动就往厨房跑。
 
哎不对。常明苦恼地挠了挠头发,刚才是在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每次来看景淳,玩、吃饭、玩、回家,好像都是固定流程。既然决定以后常来看他,是不是该做点儿什么?
 
于是吃饭的时候,常明朝景丰挪了挪椅子,轻声问他:“下午我们带小淳出去走走吧?”
 
景丰颇为惊讶地看着常明,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
 
常明正想着怎么解释,景丰便回答说:“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个星期我没有准备好。”
 
“准备什么?”
 
景丰看了看景淳,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我……怕他在外面出事。”
 
常明收了声。是啊,像上次那种情况,在家还好,如果是在外面,恐怕很难收拾。是自己没有考虑清楚。
 
想到这里,常明忍不住又多看了景丰几眼。这个似乎是独自在照顾弟弟的人,连带弟弟出趟门都要思前想后确保万无一失。
 
他累吗?
 
直到景丰实在忍不住,疑惑地看着常明,常明才意识到,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自己却因为发呆,还保持着刚才侧着身子微微仰头看景丰的动作。
 
啊西吧。
 
常明坐正身体,面带微笑地给景淳夹菜,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由于景丰第二天没空,他下午就得把景淳送回疗养院去。常明能看出来景丰是有点紧张的,景淳一听要回去就不太高兴。幸好他只是抽了几下鼻子,很期待地跟常明确认了下周会去接他,便不再闷闷不乐了。
 
常明想了想,说要跟他们一起去。景淳很开心,景丰大概是有些惊讶于常明的态度,一路上欲言又止好几回。常明看着他的表情甚觉有趣,干脆故意不理。
 
这是第一次看见景丰开车。他们直接去了地下车库,景丰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并不张扬。景丰说过他还在上学,常明总忍不住有种看晚辈的心态。但景丰这个人,就像这辆车一样,一言一行好像都没有青春的样子。
 
看了看抱着画板坐在一边的景淳,再看看目不斜视专心开车的景丰,常明颇为感慨。
 
这兄弟俩啊,一个停在小时候,另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小时候。
 
等景淳一步三回头地进了疗养院,景丰也跟医师到一边讨论他的状况去了,常明才终于大喘一口气,狠狠倒在疗养院的长椅上,平复着心跳。
 
景丰跟医师聊了很久,久到常明的思绪已经飘忽得他自己都抓不住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远,时不时有落叶闯进常明的视野,逗着他的眼神在空中转一个圈。
 
一片、两片……七片、八片……诶?
 
空中的落叶变成了景丰逆着光的脸,衬在天空下,看起来莫名地神秘。
 
“对不起,久等了。”景丰笑了一下。
 
笑得还挺好看。常明轻轻“啊”了一声,思绪还没从空中拽回来。
 
“走么?”景丰的头又低了些,像是一道影子扑在常明面上,“晚上想吃什么?”
 
“别走。”常明没听清后面一句话,意识带着几分朦胧,下意识地不想让这片温柔的阴影离去。
 
景丰一愣,旋即又笑了。
 
“很累么?但这里睡着会着凉的。”
 
常明不回他的话。
 
景丰等了一会儿,突然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常明,我给你表演个魔术吧,你先当一下我的托。”
 
常明眨了眨眼睛。
 
“是这样,一会儿我说什么你就配合着我的话做。”景丰微微解释了一下,然后对着常明伸出两只手掌,念咒语一般说道:“起~起~起~”
 
常明的眼睛越睁越大。
 
“起……诶,你这个托怎么都不配合一下?”景丰一本正经地皱着眉。
 
“……”常明总算回过神来,一句粗口箭在弦上,又愣生生憋了回去,“景丰你当我几岁?”
 
景丰自己先笑了出来,摆摆手道:“给你醒醒神,快起来吧,一会儿着凉了。”
 
他拽着常明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坐上车,常明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刚才那无比神奇的一幕,竟一时没精力去注意景丰的车速。
 
从第一次见面算起,常明对景丰的印象从神经、傻逼、再到好兄长,就几个小时前,他还感叹景丰太过成熟,就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这个人有一天会讲笑话。
 
然而今天他不但讲了,还是个冷笑话,差点儿把常明冻死在这深秋的季节。
 
“你在看什么?”景丰目不斜视地问,吓得常明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
 
现在又怪正经的,什么人啊这是。
 
常明掏出手机,果断把景丰的通讯录名称改成了——精分。
 
第六章:叔叔您还是专心吃吧。
 
常明是认真地被景丰的冷笑话冻伤了,于是他毫不客气地点名要吃火锅,暖身又暖心。景丰选的火锅店不像常明经常跟方芸去的那种,不能抽烟。虽说深秋时节火锅和香烟更配哦,但常明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时不时幽怨地看景丰一眼。
 
吃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说:“下次我带你去别家,这里都不能抽烟。”
 
景丰挑挑眉:“你烟瘾怎么那么大。”
 
“啧,”常明咽下嘴里的牛肉,“叔叔告诉你哦小盆友,人生得意三件事,小酒烟香一盏茶。”
 
“……”景丰张了张嘴,把刚捞上来的肉丸子扔进常明碗里,“叔叔您还是专心吃吧。”
 
常明乐了,笑着笑着突然想起来,景丰跟他好像熟起来了。
 
也是,有个景淳在中间,老见着面也不能还生疏着。
 
于是常明也捞了个丸子,砸回景丰碗里。不过景丰碗里酱汁盛得略多,这么一砸,溅到了他袖子上。
 
景丰抬起手臂看了看,似笑非笑地盯着常明:“叔叔真是锱铢必较啊。”
 
常明没想到这一出,站起来倾着上半身去看景丰的袖子。
 
“没烫着吧?这好洗吗?要不我给你……”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他动作中不小心将景丰的袖子往上扯开了些,露出一截伤疤。
 
景丰顿了顿,很平静地拉开常明的手,把袖子抚平了。
 
常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睛。他好像从没见过景丰穿短袖。
 
“没事儿。”景丰先开了口。
 
“……”常明抓了抓头发,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你……”常明咽了咽口水,心一横就说出了口,“是小淳?”
 
他的确好奇。而且好奇的不止这一件事情。
 
景丰盯着常明看了一会儿,眼睛一眨也不眨。常明也回看着他。
 
“一年前他刚回来的时候,”景丰终于说道,“很容易被刺激到,现在已经好多了。”
 
常明没说话,咬着橙汁杯子里的吸管,依然看着他。
 
说下去。
 
“你想知道这些?”景丰问。
 
“想。”常明很干脆地说,“身为一个过气的,不对,是压根没有气的童星,我对唯一的粉丝很好奇。”
 
景丰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了一下。
 
“他失踪了。”景丰收回目光,锁在沸腾的火锅上,蒸腾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7岁的时候。我带他出去玩,走丢了。找了几年,杳无音讯。”景丰一动不动,那声音隔着桌子传过来,让常明觉得分外朦胧。
 
“我爸妈后来就放弃了。结果去年,警方联系我,说在一个拐卖儿童的案子里发现一个受害人,也许是他。”
 
“被卖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他已经7岁了,不太好管教,老是想跑。”景丰停了一下,接着说,“那个男人打他,把他关在红薯窖里。警察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常明放下杯子,想表达一下心中的情绪,但还是沉默下来。
 
“他很怕那个人,要带他走的时候,那个男人一吼,他就吓得不敢再走。他瘦得很,”景丰比划了一下,“手臂就这么粗。后来我几乎是把他扛到车上去的。我本来不想让他住院,办了休学,想好好照顾他,可是,”景丰的手臂动了动,“他那时候情况太坏了,伤人,也伤到自己。”
 
景丰不再说下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既然开了头,就干脆全问了吧,“你就自己照顾小淳?”
 
景丰没有动,火锅咕噜咕噜滚得越来越欢。他伸手调小了火,拿起筷子对常明笑了一笑。
 
“快吃吧,一会儿煮烂了。”
 
不想说了。常明便不再问,真的专心吃起火锅来。有点辣,怪熏人的。
 
常明又习惯性地想找方芸说说。手机划到方芸的电话号码,想了想,还是按掉了。他不能找方芸说,这是景丰的私事。
 
可他心里有点堵。
 
怪不得,小淳会是他的粉丝。这么多年,心智都还停在当初。常明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心疼小淳,也心疼景丰。
 
景丰说,是他带小淳出去玩,走丢了。
 
算一算,那时候景丰也就10岁。10岁的孩子,弄丢了自己的弟弟。
 
他是背着什么样的感受长大的呢?
 
常明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支烟,又从冰箱里翻出两罐啤酒。
 
最后他还是受不了心里的堵,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常明?”景丰的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听起来很惊讶。
 
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
 
“啊,”常明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到家了吗?”
 
“……”景丰顿了一下,“我载你回我家拿的车。”
 
常明想掐自己一把。
 
“不是,我是想说,你睡了吗?”
 
“……没有。”显然,景丰的语气听起来很清醒,“我明天要出门,在收拾东西。”
 
谢天谢地,这句话可以接下去。
 
常明当机立断:“你明天去哪儿来着?”
 
“北京。”
 
“去多久?”
 
“三天,拍红叶。”
 
“哦……听说老北京的糖葫芦很好吃。”
 
“……我给你带?”景丰微微抬了一下语调。
 
“……”常明想再掐自己一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儿,”景丰说道,“叔叔爱吃糖。”
 
常明愣了一下,听出来景丰忍着笑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自己也笑了。
 
最后这个电话什么正事也没说,但奇怪的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一点儿。挂上电话的那一刻,常明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他真像一个叔叔那样,嘱咐他北京天冷多带衣裳,注意安全,起落平安。景丰一一应了,第二天到北京的时候还很正经地给常明发了一条信息:“平安到达,带有棉衣,叔叔勿念。”
 
常明瞪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半天,才骂了一句:“草……”
 
然后绷不住自己乐开了。
 
他这一期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接下来几天都没有什么大事儿了。说起来这份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大头完成之后,可以不用来公司,稿子什么的回家写都成。
 
开完会回到座位上,旁边同组的小姑娘已经在商量明天去哪里逛街了。常明转了转手里的笔,估算了一下收尾的工作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楼层不高,窗外一棵枫树正好在这里冒出头。常明扭过头去,看那些枫叶时不时飘落下去,云淡风轻。
 
他突然知道去哪儿打发时间了。
 
第七章:叔叔比较注意仪态。
 
水彩笔、巧克力、水果糖,常明检查了好几遍,才提着这一大包东西下了车,朝疗养院走去。
 
然而却出了一点小问题。他跟着景丰一起送景淳来的时候远远站在一边,医师护士都不认识他,怕陌生人刺激到景淳,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进去。
 
常明解释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小护士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嫌弃了。他心力交瘁地趴在柜台上,对着小护士挥了挥手:“你给景丰打个电话,告诉他我是常明,让他放我进去。”
 
小护士将信将疑,但还是拨通了景丰的电话,说了两句便把话筒递给了常明。
 
“景丰啊。”常明的垂头丧气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常明?你怎么突然去疗养院了?”景丰很惊讶。
 
“啊,”常明摸了摸鼻子,“我这两天比较闲,就想着来看看小淳。”
 
“……多谢你。”
 
“怎么了?”常明敏锐地听出来,景丰有些为难。
 
“我没想到你会去看他。”景丰顿了一下才说,“上次跟小淳约的是周末,如果他现在见到你,可能会吵着跟你一起回去。”
 
常明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气氛一时变得很尴尬。
 
“我要明天才能回来,如果他……闹的话,我怕你应付不来。”景丰似是很抱歉。
 
“啊,没事没事,”常明摆了摆手,又想起景丰根本看不见,“那就算了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景丰在那边沉默着,常明紧接着又说:“你跟护士说一声,我给小淳带了水彩笔和一些糖果,让他们转交一下。”
 
“……好。”
 
景丰把电话塞回给小护士,手里的袋子也放到台子上,转身便走。
 
“诶!”小护士站起来叫他,“景先生找你……”
 
常明拐过了墙角。
 
“啊,那位先生已经走了……”
 
他听见小护士匆匆对着话筒说。
 
莫名其妙的尴尬。常明捂着脸在方向盘上趴了有十来分钟。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怎么会突然跑过来,关键是还根本进不去。
 
常明觉得自己丢脸丢大发了。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一脚油门踩下,决定老老实实回家写稿子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景淳的事情影响了,他今天的效率奇低,磕磕绊绊,写了又删,等到终于一个字也不想再改的时候,一看时间,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家里没什么吃的,翻箱倒柜找出一盒泡面来。等泡面的时间,常明想玩手机,却到处都找不着。他踢了沙发一脚,脚趾头差点折了。
 
最后想起来好像放车里了。他下楼去找,果然是在副驾座上,已经没电了。
 
找到插头充上电,常明一边开机一边吃面,结果开机后手机一连串震动吓得他差点被面条呛到。他拿过手机一看,是景丰的未接来电和信息。看时间,好像是他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就打过来了,不过那时候常明因为要进疗养院把手机静了音,走的时候心不在焉也没注意有电话打进来。
 
他点开信息,是跟他道歉的。
 
常明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好道歉的。
 
于是他便回了一条:“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不用道歉。”
 
没想到景丰还没睡,立刻就打了过来。
 
“喂?”他那边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啊,还没睡?”常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没有。”景丰说道,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但常明还是听见了。
 
“真没事儿,”常明解释道,“我手机忘车上没电了,刚才拿上来。”
 
景丰哦了一声,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常明放下筷子,莫名很烦躁。他正想说没事就挂了,景丰像是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一般,抢着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我不是不相信你。”
 
常明准备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小淳他,他的情况很复杂,我怕出了什么意外,会吓到你。”
 
景丰在解释。常明静静听他说完,右手拿起一只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
 
“常明?”
 
“我在听。”常明答道。
 
“你……生气了吗?”
 
常明想了想,如实答道:“现在不了。”
 
他如此直白,倒叫景丰噎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常明又呼噜呼噜吃起面来,一边含混地对着话筒说:“好了,你早点睡吧,我吃面呢。”
 
“……好。”景丰应了一声,又说,“晚安。”
 
“晚安。”常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舒出一口气。
 
心里有点小窃喜。景丰太聪明。常明这一天的郁闷,除了空跑一躺之外,更多的的确是在生气。他觉得景丰不信任他。然后又想,那是人家的弟弟,你突然跑过去,人家凭什么信任你?于是又翻来覆去生自己的气。
 
什么偶像什么粉丝,说到底,你就是个不沾亲不带故的陌生人。
 
但景丰专门打电话跟他解释了,常明不可否认,他心里是高兴的。
 
这种高兴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沉沉睡过去。
 
常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还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还迷糊着,摸过电话就按了接听:“喂?”
 
“还没起床?”听到常明明显没睡醒的嗓音,景丰诧异地问了一句。
 
常明用力眨了眨眼睛,神智清醒了几分:“啊,景丰啊。”
 
“嗯,你下午有空吗?”
 
“有啊。”常明下意识答道,突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回来了?”
 
“是。如果下午没事的话,我带你去看小淳?”
 
常明甩了甩脑袋,从被子里坐起来,瞌睡已经全醒了。
 
“不用,既然已经约好了,就周末再去接他好了。”听着电话那头景丰的呼吸声,常明又道,“我真的不生气了。”
 
“那你……”
 
常明无声地笑了:“出来吃饭吗?”
 
“好啊。”他说。
 
常明快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出门了。景丰一下飞机就回学校去了,也才刚刚忙完,还没来得及回家,常明便说直接去他学校找他。
 
这一片常明并不陌生,他的大学也在这附近。算起来,景丰休过学,那么他应该只比常明晚一届。常明摇摇头,可惜他们从未在大学城碰见过。
 
景丰站在校门口等常明。他提着一只旅行袋,黑色的连帽外套,还戴了黑色的口罩。
 
常明看见他的时候暗骂了一声。本来个子就挺高,还穿这么一身黑神神秘秘地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回头率可真高。
 
“嘿,”常明把车子滑过去,降下半边车窗对正低着头玩手机的景丰喊了一声,“耍什么酷呢你?”
 
景丰抬起头,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常明只能看见他的眼睛明显弯起来。
 
他在笑,然后绕到一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常明撑着脑袋看他:“干嘛还戴着这玩意儿?”
 
景丰摸了摸自己的口罩,看着常明说:“有点感冒。”
 
“啊?”常明愣了愣,才发现他一双眼睛都泛着一点病态的红。
 
常明莫名想起了昨晚打电话的时候,景丰那边传来的呼呼的风声。
 
“不严重,吃过药了。”景丰补充道,“你想吃什么?”
 
“……”常明收回思绪,扭过头说,“喝粥吧。”
 
景丰没说什么,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递给常明:“这个给你。”
 
……是一把糖葫芦,那种小袋包装的,专门卖给游客当零食的。
 
眼看着常明发愣,景丰便把那一把糖葫芦放到车上的小抽屉里。
 
“叔叔,糖吃多了长蛀牙,所以我没买太多。”
 
语气里明显带着促狭。常明已经无力吐槽,狠狠地剜了景丰一眼,发动了汽车。
 
常明就在大学附近找了一家粥铺,这家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常来,味道很不错。景丰有点饿,下飞机到现在都没有吃什么东西。结果,粥刚盛好他就端起来喝,果断被烫到了。
 
“你……”常明惊讶地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景丰动作太连贯他都没来及阻止,“小难民同志,叔叔告诉你哦,饿了喝滚烫的砂锅粥那属于饮鸩止渴。”
 
景丰嘶嘶地吹着气,眼睛被疼痛刺激得更红了,瞪了常明一眼。
 
常明哈哈大笑,站起身来给他找了一杯白水和一个果盘。
 
“饿了就先吃这个吧,”常明把果盘推到他面前,“等粥凉会儿。”
 
景丰泄愤似地把牙签往一块苹果上狠狠一戳……牙签断了。
 
常明笑得团在椅子上:“你生个病怎么画风突然变得这么生动啊哎哟。”
 
“嗯?”景丰皱着眉。
 
“生动啊,”常明一手捂着肚子一手胡乱挥舞了一下,“你平时还挺能装的,今天一下子从JPG变GIF了。”
 
“……”景丰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继续吹着自己碗里的粥。
 
常明笑够了,也多乘了一碗粥,搅和搅和凉得差不多了,也放在景丰面前。
 
景丰抬起头看他。
 
“你不是饿了么?”常明说,“这个也不烫了,赶紧喝。”
 
景丰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去,端起了常明递过来的那碗粥。
 
这样一低头,常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头发黑亮黑亮的,软乎乎地蓬在头顶。也许是因为今天在学校,又也许是因为他生病了,反正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怎么说呢?常明感觉他整个人都软和了很多。不是哥哥,不是求助的陌生人,就是景丰,23岁的景丰,感冒了需要喝热粥的景丰。
 
趁着景丰埋头喝粥,常明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脑袋发呆。等景丰抬起头来,常明倏然收回了目光,并没有相撞。
 
“你怎么不吃?”景丰问。
 
“叔叔比较注意仪态。”言下之意,景丰今儿个就像饿死鬼投胎。
 
估计是吃饱了人也有精神了,景丰坐直身体,长臂一伸,把整锅粥都挪到自己面前来,很平静地说了一声“哦”。
 
常明都被气笑了,嘟囔了一句:“我的备注真是没改错。”
 
“什么?”景丰没听清。
 
“吃你的!”常明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又把锅拖了回来。
 
第八章:小明叔叔,还要逛吗?
 
两个人跟小孩子抢糖一样争着把一大锅粥喝得干干净净,结果就是,肚子很撑。他俩漫无目的地在大学城里散着步消食,走着走着就到了景丰学校门口。
 
“侄子诶,”常明拍拍他的肩膀,“带叔叔进去转转?”
 
景丰对常明侄子的身份完全无感,看了他一眼,就抬脚往学校里走去。
 
他念的是艺术院校,为了彰显逼格,校园里几乎已经没有干净的墙壁了。常明一边张望,一边闲扯淡地问景丰那些涂鸦都是什么意思。
 
景丰:“……”
 
涂鸦就是涂鸦呗,景丰说不出来什么所以然,干脆闭了嘴静静听常明絮絮叨叨。
 
“诶那个是什么玩意儿?”常明又指着一栋大楼拐角处的涂鸦问道。
 
就一个小图案,看起来吧就像是……什么也不像。
 
那是……景丰画的。
 
常明看景丰半天不说话,扭头一瞧他脸色,顿时反应过来:“你弄的啊?”
 
景丰咳了一声。
 
“哈哈哈,”常明毫不客气地笑了,“你这是什么风格啊?”
 
景丰的耳朵微微发红。他不是学画画的,那还是刚上大一的时候几个同学跟风非要拉着他一起来涂个鸦,他不知道画什么好,于是就乱涂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鬼的东西。
 
这一大片墙的涂鸦,常明怎么就偏偏看到了角落那一个。
 
等常明好不容易笑够了,景丰才带着他继续往前走。这回很正经地当起了导游,给常明介绍校园里的建筑。他还戴着口罩,说话时的声音都像是蒙着被子,分外绵软。
 
常明走路很不老实,两只脚一直踢踢踏踏地找路边的落叶啊枯枝啊,没个消停。景丰只好稍微站远了一点。没想到常明一看不乐意了,故意一脚朝景丰那边踢过去,落叶纷纷扬扬飘起来,一时迷了眼睛。
 
“景丰?”
 
常明和景丰同时回过头去,几个学生正朝着他们走过来。
 
“是我同学。”景丰对常明点了点头。
 
那几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个男孩儿两步跳上前搂着景丰的肩,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又朝常明挑了挑眉,问道:“谁呀这是?”
 
常明心想,小孩儿怪没礼貌的。
 
景丰动了动肩膀,把那男生的手挪下去,又看了常明一眼,说道:“我叔叔。”
 
常明一时愣住。
 
那几个人看常明年纪不大,没想到常明辈分这么高,一听倒是收起了几分吊儿郎当的神态,都说了一声叔叔好。
 
常明哭笑不得,只能不说话。
 
那个搭着景丰站的男孩儿也叫了一声叔叔好,便又转过头去拉景丰的胳膊:“景丰晚上跟我们喝酒去吧,你上次就没去。”
 
常明脑子一抽,抢在景丰前面说道:“不行,他感冒了,晚上要回家。”
 
景丰回过头看着他,其他几个人也有点诧异。
 
这几句话说得很快,还真有点长辈管晚辈的气息。常明说完就后悔了,一时不知所措。
 
还是景丰解了围:“嗯。”
 
说着便走到常明身边,跟他的同学挥了挥手:“先走了。”
 
常明晕头晕脑地跟着景丰走了老远,景丰骤然停下来,低下头故意凑近了常明的脸。
 
“小明叔叔,”景丰朦朦胧胧的声音传出来,“还要逛吗?”
 
常明反应过来,往后闪了个趔趄。
 
“不逛了!回家!”他亮着嗓子吼了一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脸上通红,比景丰更像个感冒的病人。
 
常明急冲冲地就往前走,景丰拽了他一下,他才知道自己走错方向了。常明老脸躁得慌,门头走路不再说话。
 
还没走出学校,常明的手机响了。
 
这个电话来得及时,常明巴不得能暂时逃离这莫名其妙的气氛,看也没看是谁就兴奋地接起来:“喂!”
 
“唉!”方芸被常明的嗓门儿吓了一跳,“你吼什么!”
 
“啊……姐,咋啦?”常明清清嗓子,故意自然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你这两天不是闲着么,怎么也不来请安?”
 
“……”常明这几天都没想起这件事来,“姐我错了。”
 
“上哪去了?”
 
“啊,我就是……”
 
“常明!”
 
常明话还没说完,景丰叫了一声,从后面猛地拉住了他的领子。常明一个踉跄,抬头一看,刚才满心羞愧只顾着讲电话,差点儿就撞树上了。
 
“常明?”方芸听见异常,问道,“咋了?谁在叫你?”
 
“是……”常明挠挠头发,“景丰。”
 
“景丰?啊,那个学摄影的小帅哥!你俩在一块儿啊,那正好,你带他一块儿过来找我。”
 
小姐姐圣旨一下,果断挂了电话,常明连问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景丰一会儿,然后跟他转达了方芸的邀请。本以为景丰会好奇一下,没想到他只是挑了挑眉,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常明只好带着景丰奔赴小姐姐订的咖啡厅面圣。算起来有一阵子没见了,一见面,常明就天花乱坠地夸方芸越来越水灵,烦得她差点儿一杯咖啡泼他脑门上。
 
不过常明也不是全拍马屁,方芸本来就长得可人,最近气色也不错,可不是满面春风么。她的小说样本出来了,就送了常明一本。但是,她的目标很快就转向了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景丰,说是需要拍一套宣传照,想着让景丰来拍。
 
景丰很诧异,他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一点名气也没有,不明白为什么方芸要找他拍。
 
“嗨,”方芸满眼慈爱地说,“与其让那些摄影师按着套路来,不如找你这种年轻有想法的。”
 
“……”景丰无语,方芸都没看过他的作品,从哪知道他有想法的?
 
但方芸已经自顾自地计划开了,景丰看一眼常明,常明对他耸了耸肩。
 
“拍就拍呗,就当社会实践了。”常明顺着小姐姐的旨意说道。
 
景丰只好应下来,方芸留了他的手机号,说是过两天就联系他。
 
小姐姐今天心情格外地好,话闸一开就没能关上,拉着景丰和常明东扯西扯聊了一下午,最后请他们吃了个饭,吃完了坐在饭桌前继续聊。常明眼见着景丰的眼神已经在打飘了,想起感冒的人本来就容易犯困,赶紧拉着景丰溜了。
 
果然,送景丰回家的路上,一开始景丰还能跟常明有一搭没一搭聊两句,说着说着就没了声。常明侧目一看,他已经在副驾上睡着了。
 
不知道怎么想的,常明降下车速,最后在一处清净的路边停了下来。
 
他靠在座位上,侧着头看了景丰一会儿。因为感冒,景丰睡得很沉,鼻翼微微颤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常明轻轻推开车门,坐在路基上抽了一根烟。
 
景丰这一觉睡到了家门口,常明叫醒他的时候,他还是蒙的,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就下车往回走。
 
常明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揉了一下眼睛,弯下腰趴在车窗上,问道:“怎么了?”
 
刚睡醒的人鼻音很重。
 
常明伸手到后座上勾过来一个袋子:“感冒药,消炎药,鼻炎药,退烧药,止咳药。”
 
他知道景丰说过自己吃了药,但是刚才景丰睡着的时候,开车经过一家药店,常明鬼使神差地又停了车。站在药店门口想了好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把能想起来的症状有一点靠边的药都买了一遍。
 
景丰看着那一袋子药没回过神来。
 
“啧,”常明有些尴尬,把袋子往他怀里一推,“拿着回家去,叔叔走了。”
 
他不再看景丰,一脚油门,重新滑进了夜色中。
 
第九章:常明,我好像爱上他了。
 
约好的周末一起带景淳出去玩,但因为常明临时接到电话要赶一篇急稿,接到景淳后只是匆匆吃了个饭就得赶回公司去。
 
他很是抱歉,跟景淳说了好几遍对不起。景淳的难过都写在脸上,常明心里不忍,可主编的电话一直催,他实在是推脱不掉。
 
后来景丰轻轻在景淳耳边说了几句话,景淳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常明。
 
常明走后,景淳一边挖冰淇淋一边对景丰说:“哥哥,小明好。”
 
景丰跟他挖着同一杯冰淇淋,捏了捏景淳脸上的肉。他的状况在慢慢好转,身体也不像刚回来时那样瘦弱,脸上终于有点肉了。
 
“是,小明好。”景丰说。
 
这个星期还没过完,寒流就来了,仓促地结束了今年的秋天。这座城市不南不北,冬天却又湿又冷。常明早上起床就被冻得一哆嗦,翻箱倒柜找出了毛衣和厚外套,紧紧裹上。这样突然的降温,最容易感冒,常明可不想生病。
 
想到感冒,常明掏出手机给景丰发了一条信息:“降温了。”
 
发完愣了会儿神,才把手机丢到床上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着,景丰回复说:“是的。”
 
……这尼玛是什么回复。
 
常明想了想,干脆语气不善地又发了一条:“别又特么感冒了。”
 
这一次直到常明出门去上班也没有回复。
 
中午吃完饭回来,景丰的消息才发过来:“叔叔真特么关心我。”
 
常明有一种想砸手机的冲动。
 
但手机很贵,常明很穷,他忍了下来,决定去抽根烟冷静一下。
 
上次小姐姐说要找景丰拍宣传照,常明以为还没开始呢,没想到这天晚上收到方芸的邮件,已经出了一套了。
 
他都不知道小姐姐是什么时候跟景丰联系的。
 
小姐姐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快帮我看看,哪一张比较好?哎呀我觉得都好!”
 
常明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滑着鼠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景丰的摄影作品。不是棚里拍的硬照,背景常明挺眼熟的,是景丰带他逛过的学校。
 
他并不懂行,只能给出最直观的感受——照片看得人很舒服。有一半是小姐姐各种背影,隐在阴影里的,在人群中逆行的,或者微微露了侧脸的。景丰似乎不怎么爱拍人脸,只有几张是方芸正对着镜头笑的。
 
小姐姐说:“你说奇怪不奇怪?这小子也没看过我的书,可这些不露脸的照片还真就跟我小说挺搭的。”
 
常明嗯嗯应着,小姐姐又补了一句:“小帅哥很有前途啊。”
 
“这夸得,”常明感叹道,“你都没这么夸过我。”
 
“你有什么好夸的,”隔着电话常明也能想象得出小姐姐那个白眼,“你就破罐子一个,哪像我们景丰小帅哥。”
 
常明也想翻白眼,小姐姐却还在继续:“说真的,他这照片真对我口味。长得也很对我口味。”
 
“怎么办,常明啊,姐姐我好像爱上他了。”
 
半晌,常明吞咽了一声,笑着问:“怎么,要我帮你追他么?”
 
小姐姐也笑了两声。
 
但常明还是听见她认真地回答说:“好啊,帮我追他。”
 
景丰生怕景淳冻着,给他穿了毛衣和厚外套,还戴了一顶薄绒线帽。乍一见,常明还有点不太习惯。
 
天气冷,带景淳出去玩的计划只能再次往后推,他们又恢复了在家里玩吃玩吃的固定节目。屋里空调开得足,景淳没一会儿就闹着说热,景丰只好让他脱了外套。常明这才发现,兄弟俩穿的是同款的黑色毛衣。景丰个子本来就高,套上不紧不松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分外挺拔;景淳却因为太瘦的关系,又老是黏在哥哥或者常明身边,看起来像只精灵。一样的衣服,兄弟俩穿出迥异的两种感觉,常明觉得怪好玩儿的,便提出要给他们拍张照。
 
景淳拍着手说好,景丰便站起身说去给常明拿相机。常明赶紧拒绝,专业的器材他可不敢碰,班门弄斧不是,也就拿手机拍图个好玩儿罢了。
 
但景丰还是把他的相机拿出来放在一边。
 
常明随便拍了几张,景淳这样性子的人,拍照最好看,笑得简单。可惜景丰有点别扭。
 
他一边翻着照片挑选,一边埋怨了两句:“唉,你一个学摄影的,怎么拍起照来这么拘谨,你看小淳,每一张都……”
 
“咔嚓!”
 
常明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景丰,他的相机又是咔嚓一声。
 
正愣怔着,景淳突然喊了一声:“好看!”
 
也不知道是在说哪一个好看。
 
“礼尚往来。”景丰笑了笑。
 
常明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勉强一笑,坐到另一边给景淳看照片去了。
 
景丰却不以为意,又接连给常明和景淳拍了好几张随意的照片。常明有意无意地躲着他的镜头,每次听到咔嚓声,心脏都莫名其妙地跳一下。
 
当景丰再次按下快门的时候,常明烦躁不堪,语气不善地吼了一声:“别拍了!”
 
景淳和景丰都吓了一跳。
 
景淳愣了一会儿,才很小心地去拉常明的袖子:“小明不生气。”
 
说着,他又试着摸了摸常明的头,嘴里咕哝着:“摸摸头,不生气。”
 
常明又想笑又烦躁,脸上的表情一时精彩纷呈。终究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景淳的肩膀,说他不生气了。
 
景丰一直没说话,愣了一会儿把相机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去做饭。”
 
“草!”常明暗骂道,“精分的鸵鸟。”
 
要走的时候,常明不想要景丰送他,有点急切地去门厅换鞋,但景丰很自然地走过来,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常明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拒绝,却一路沉默,突然像回到了刚见面时一般陌生。
 
走到车子边上,常明拉开车门,踏进一只脚,却又收了回来。
 
景丰直直地看着他,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常明深吸一口气:“下周你哪天有空?”
 
景丰答道:“星期二下午。”
 
“你给方芸拍的照片她很喜欢,她想请你吃个饭,让我问问你的时间。”
 
“哦。”景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常明快速地钻进车里,一边关门一边说:“那就定周二了。”
 
景丰的一句“再见”卡在喉咙口还没说出来,常明的车已经一溜烟开出去老远了。
 
这一夜,他们都有些无名的火气。本来已经习惯了到家发个短信知会一声,正在渐渐升温的关系,今夜骤然冷却下来。
 
常明有点不习惯。回家路上买了一打啤酒,上网找了部电影下酒。可闷头把酒都喝得差不多了,却还是不知道电影在讲些什么,索性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拉着窗帘,没有开灯,老房子里黑得彻底。常明摸出一根烟点上,静静地抽完。
 
他还是给方芸发了条短信:“姐,我跟景丰说了,他周二下午有空。”
 
他不想看回复,也不想一会儿接到方芸的电话,关了手机,澡也没洗,带着一身酒味儿扑在床上睡着了。
 
第十章:嗯,叔叔特别靠谱。
 
常明挨了好一顿骂。他做事情一向又快又好,没出过什么差池,这次却不仅迟到了一个上午,还一直关着手机找不到人。等下午他火急火燎地冲进办公室,被急着要文件的主编骂过一圈的各位同事都充满怨念地瞪着他。
 
常明手忙脚乱地找到东西拿进主编办公室里,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受训。最后还是主编见他脸色苍白,精神看起来的确是不好,才终于放过他。
 
他着凉了。周六那天喝了酒,没盖被子睡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开始发烧。昨晚熬不住了吃了两颗药,没想到那药这么能招瞌睡,一觉睡到了中午。上午没事先请好假已经惹了点麻烦,常明不敢说要早退,只得强撑着一口气上完了班,一边哀叹还没通过试用期的自己命运是如何多舛。
 
第二天,常明果断请了假。开玩笑,他早上起床眼前的世界都成了马赛克构成,常明还没敬业到晕成这样还坚持工作的程度。翻箱倒柜找了一堆药出来,光看清分别是治啥的都费老大的劲了。好不容易找出退烧药,家里没热水了,就着一杯凉的喝下去,一路从牙齿冻到了太阳穴。
 
他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睡过去,干脆别特么醒来了。可人一倒霉,就连好好睡个觉这种简单的需求老天都未见得会满足。他刚闭上眼,拼命抵抗着抽搐般的头疼,手机就响了一声。常明烦躁地掀开被子,拖过手机一看,是景丰的信息——“你在哪?”
 
常明刚想把手机扔回去,第二条信息蹦出来:“你为什么没来?”
 
哦,想起来,今天是小姐姐跟景丰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我特么能来么!你特么真傻还是假傻。
 
常明也只是在心里咆哮了一句,他既不想回复,也没什么慢慢打字回他的力气。手机随手一扔,扯过被子,打算继续睡觉。
 
头疼得要命。常明好像能看见脑子里钢筋交错一般的神经线路,有个地方通红地发着烫,烫得他整个脑仁都在颤抖,无论怎么抱紧了脑门,也阻止不了那种快要炸裂的痛感。
 
好不容易痛感消退了一丝丝,正迷迷糊糊间,刚才扔在枕头边的手机猛地叫了一声。铃声简直是催命符一般,把常明炸了起来。
 
是小姐姐的电话。
 
常明头痛欲裂,不只是生理头痛,精神上也异常的头痛。
 
景丰的信息可以不回,小姐姐的电话却不能不接。常明重重往后一躺,按下了接听键。
 
“姐。”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你还真不来啊?你……”但是小姐姐很快就听出了异常,“诶你这是什么动静?怎么听起来跟快挂了似的。”
 
“啊,”常明咽了一下口水,嗓子火烧火燎地疼,“快了。你好好约会,约完了记得给我上柱香。”
 
按小姐姐的性子,常明这样说,她就不会再问什么了。
 
果然,方芸叹了口气:“成吧小病秧子,你好好歇着。”
 
挂电话之前,常明好像听到了景丰的声音。
 
关你屁事。常明唾弃自己一番,人家约人家的会,你特么安心睡你的觉去吧。
 
脑仁一直一跳一跳地疼,那根烧红的神经始终将断未断,常明的意识却是终于沉静下来。但他睡得不沉,浑身都难受。迷迷糊糊间,好像一阵天旋地转,一直有声音在耳朵里转,他拼尽仅剩的力气想把那恼人的声音挥开,却挥不动,好像手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
 
但是怪暖和的,常明自暴自弃,爱缠缠着吧。
 
等他醒来的时候,头已经不那么疼了。他慢慢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洁白。
 
他愣住了,什么时候到医院来了?
 
手上还插着针管儿,常明坐起来,才看见病房角落的椅子里坐着个人。方芸手里拿着手机,正晃晃悠悠地点着头打瞌睡。
 
常明叫了一声:“姐,你手机快砸下去了。”嗓子很干,说句话都忒费劲。
 
方芸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哟,你醒了啊。”她揉揉眼睛走过来,倒了杯水递给常明,常明咕咚咕咚两口就喝没了。
 
“小王八蛋吓死人了,”方芸等他喝完水,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拍他头顶上,“真怕你就这么烧傻了,本来就没什么智商。”
 
常明还没缓过劲儿来,委委屈屈地,拿没扎针的手摸了摸刚刚被拍的地方。
 
“你送我来的啊?”等嗓子舒服了一点儿,常明咧开嘴就对小姐姐撒娇,“多谢小姐姐救命之恩。”
 
“得了吧你,”方芸在隔壁空床坐下,白了他一眼,“我可不要你以身相许。”
 
常明刚想接茬,又想起来,是啊,小姐姐追景丰呢,要我以身相许干蛋。
 
他莫名其妙就沉默下来,方芸奇怪,还真以为他烧傻了,又拍了他一巴掌。
 
“你是不是傻,烧成那样了还不知道去医院。”方芸恨铁不成钢地说,“啊也对,我这不是废话么,你本来就傻。”
 
常明挺委屈:“我吃了退烧药的。”
 
小姐姐眼睛一瞪:“就你家那退烧药,过期俩月了,你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啊?”
 
常明张了张嘴,不说话了,乖乖挨训。
 
小姐姐继续教育他:“要不是景丰说去看看你,我还真没想到你能病成这个德行。敲半天门没人开,急了才想起来你家备用钥匙放鞋垫底下。说起来你要谢赶紧谢我们家小帅哥去,哎哟你是没看见,就你这身板,他一下就给公主抱起来了,男友力简直爆棚了,给我羡慕的,恨不得我也当场病倒,让他抱我一个。”
 
小姐姐说着说着剧情就走歪了,常明却又愣住了,也许真是烧糊涂了,神经反应巨慢。
 
“景丰……”常明艰难地开口,“抱我来的医院?”
 
“美的你,抱到车上就够了还想一路抱到医院啊。”
 
“不是……他干嘛来了……”常明越说声音越小。
 
方芸不乐意了:“没良心,要不是他来,姐姐我还真扛不动你,一怒之下估计就让你在小黑屋里自生自灭了。”
 
常明没话说了,恋爱中的女人太可怕。方芸又坐了一会儿,在常明表示打扰您约会了一定补偿您一顿好的之后,心满意足地拎着包走人了。她在这儿守了一晚上了,是怪累的。
 
医生进来了一次,换了药水,又重新量了体温,说烧退了,吊完这几瓶水就可以走了。
 
病房里重归安静,常明百无聊赖,在抽屉里找了找,小姐姐把他的手机也拿来了。
 
是不是该跟景丰说声谢谢?
 
他纠结了半天,信息对话框翻出来,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索性心一横,摁了通话键。
 
小姐姐说得对,要道个谢。道谢嘛,发信息不够诚恳。
 
嘟嘟响了两声,景丰很快就接起了电话。
 
“你醒了?好点了吗?”
 
“啊,”常明感觉喉咙又干涩起来,“好多了。那啥,听说你送我来的医院,多谢你了。”
 
景丰沉默了一下,才答道:“不客气。”
 
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生这场病之前,他俩还冷战着呢。
 
或者说没什么冷战,只是常明单方面地发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气。
 
他轻了轻嗓子,正要再开口,病房门开了。
 
景丰拎着几个袋子出现在门口,身上还背着书包,一只手举着电话,冲常明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来。
 
他一下课就过来了,买了清粥小菜,一字儿排开在常明眼前,香气四溢。他坐旁边看着常明吃完,又收好了餐盒和桌子。
 
就好像之前常明发的那点儿冷漠完全没留下任何痕迹似的。
 
常明却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说什么,却忍不住偷偷拿眼睛瞄他。景丰放完桌子直起腰,跟他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唉,病人嘛,反应能力大大降低,压根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的目光。
 
“怎么了?”景丰笑了一下。
 
“没。”常明吸吸鼻子,“我想喝水。”
 
景丰倒了一杯给他,又说道:“喝了粥又喝水,你还打着吊针呢,一会儿憋尿。”
 
常明被这一句话呛得直咳嗽,刚才的尴尬瞬间让位于怒火,他刚喘过气儿来就赏了景丰一个白眼。
 
不过他如今这幅病容,两只眼睛还红通通的,白眼也没什么威慑力。
 
景丰轻笑着拍着他的背,给他顺了顺气,没有再说什么。
 
药水很快就见了底。景丰自发地收好了常明的东西,又给他办好了手续,还伸出胳膊要搀着常明下床。
 
常明身子往后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景丰。
 
景丰挑挑眉:“难不成还要抱啊?”
 
“……抱你妹。”常明怒骂,推开他自己下了床。结果这么一下来脚步还真有点虚浮,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然后跌进了景丰的臂弯里。
 
常明浑身僵硬地跟块儿铁似的。
 
“叔叔慢点儿。”景丰笑了两声,揽着常明的腰把他身子扶正了,才松开手去拿放在一边的包。
 
常明觉得自己的烧肯定还没退,不然怎么这么晕乎呢。
 
景丰送他回了家,还坚持送到楼上去。常明正翻着兜找钥匙,景丰已经上前一步,掀开门口地垫,摸出了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里。
 
常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那儿有钥匙?”
 
景丰他推进了门,又把钥匙放回原位盖好:“昨天看方芸在这儿拿的钥匙开门。”
 
常明琢磨了一下要不要换个地方换钥匙,怎么景丰知道他家钥匙在哪这件事让他那么别扭呢?
 
还没想明白,景丰已经把他还搁在茶几上没收的药箱三两下清空了。
 
“……你干嘛呢?”
 
景丰头从书包里翻出一袋子药分门别类地放好:“这些是你这两天要吃的我就放外面了,至于这边的,”抬起头看了景丰一眼,带着些笑意,“感冒药,消炎药,鼻炎药,退烧药,止咳药。”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
 
没等常明想明白,景丰又补充了一句:“都是没过期的。”
 
一张老脸烧得慌,常明气鼓鼓地瞪了景丰两眼:“不就是个意外么,我平时还是很靠谱的。”
 
景丰收了笑容,很正经地说:“嗯,叔叔特别靠谱。”
 
那赤裸裸的敷衍,就算披上了严肃的外衣,依然灼伤了常明的小心脏。
 
他一扭头回屋养病,门一关爱谁谁,就留下一句你自个儿回家吧,连谢谢都懒得说了。
 
第十一章:朋友妻,不可欺。
 
先是生病,生完病紧接着一波加班,这么一折腾,常明就有半个月没有去看过景淳。景淳本来已经习惯了周末回家有哥哥陪、有小明在,怕他心情不好,常明挤出空来跟他视频了一会儿。
 
景淳给他看新画的画,哥哥买的新帽子,一直在手机那头跑来跑去,很兴奋。景丰的声音偶尔传来,无非是告诉景淳什么东西在哪,跑慢点之类的,却一直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常明吸吸鼻子,对着景淳笑得有些勉强。
 
那天景丰从他家离开之后,两个人就没有见过面了。药该怎么吃,景丰仔细分好,贴了纸条放在茶几上。对弟弟的病弱的偶像,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需要联系的了。
 
小姐姐大发慈悲地问过常明感冒好了没有。但是常明却想问小姐姐,你跟景丰,好了没有?
 
是的,他就想知道,这两个人好了么?或者说,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结束视频,常明放下手机,疲惫地往椅子上缩。他两眼茫然地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加班的同事百花齐放,一边抽烟一边干活的、在吃泡面的、快把手指甲咬废了的。
 
他们真忙。窗外明明是人山人海的周末,这里却关了这么多人。
 
可常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其中的一员。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堆着要处理的文件,有一半是他主动帮别人干的。
 
他对自己说,隔壁桌小姑娘周末也是要恋爱的嘛,大姐姐大哥哥们也必须要有时间陪陪孩子嘛,所以这叫都市侠义新风范,此时应有鼓风机吹动常明英勇的刘海。
 
常明把额头埋进手掌里,烦躁极了。过不了多会儿,又猛地把头抬起来。
 
诶我去,凭什么呀?不就是不想看见景丰么?为什么小爷我不想见个人还非要找事情加班?为什么不见他我就得心虚一个?心虚个屁。
 
常明挥了挥胳膊,像是赶走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的苍蝇。他踩着椅子站起来振臂高呼:“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吃泡面的哥们儿咕噜一声,把挂在嘴边的面条吞下肚,顺手就把油腻腻的塑料叉子朝着常明飞过去:“你大爷的吓得我差点儿呛死。”
 
常明心情还不错,捡起叉子扔进垃圾桶,嬉皮笑脸地继续干活。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觉得此时的自己正是一位阳光向上的美青年。
 
如果说有那么点儿想法,也早该想不下去了不是,小姐姐都发话要追了。俗话说得好,朋友妻不可欺,两边都碰不得。常明撸起袖子,决定天黑之前把这堆活干完了,晚上找个地方吃点儿好的。
 
快到年底,吃火锅的人也特别多,常明换了两家店都是一条长龙呼啦啦地往外排,常明一看就泄了气。这种天气他就想吃个火锅,可是一个人也实在懒得等,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家吃泡面。
 
小姐姐打了个电话过来,叫他一块儿上线玩游戏。常明应了,抱着泡面桶蹲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登陆。刚连上就被小姐姐的信息炸了个痛快,一眼扫过去都是催他上线的,常明还没看明白,小姐姐又发了语音过来,常明赶紧戴上了耳机。
 
“都等你半天了怎么才来啊,赶紧的赶紧的。”
 
常明嘴里还含着面条,咕哝着说不清楚:“嗯,马乡马乡。”
 
另外两个战友也打了招呼,都是方芸的朋友,常明见过几面,但有一个ID常明不认识。他正想问,游戏已经加载完成,在小姐姐催命符似的喊声中他只好先放下面条先顾好游戏。
 
常明好久没玩,手生得紧,没多会儿死了好几回,气得方芸一直骂他。倒是那个新人愈战愈勇,颇有carry全场的磅礴气势。常明挺不服气,偏偏这时候两人一块儿往前冲,常明脆得没两下就挂了,新战友特么的三杀。
 
耳机里传来一片马屁声——“我去强悍啊!”、“方芸你们家小帅哥真够牛的诶!”
 
常明酸不溜秋地刚想唱个反调,却被这一声“小帅哥”吓得鼠标一抖。
 
“……这厮是谁?”他单手抱着泡面桶问了一句。
 
“注意用词!”方芸喜滋滋地喝道。
 
新战友似乎才意识到话题走向,很平静地开了口:“我是景丰。”
 
常明花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理状态,一下子又溃不成军。
 
下半场他几乎没再说话,默默地死来死去,当一名合格的陪玩英雄。一局终了,常明打字说了声有事,退出了游戏。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还搂着已经冷掉的半桶面,正发着愁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才好呢,手机又响了。
 
是景丰,常明没接。过了会儿,景丰发了信息过来,问他下星期有没有空。常明伸着手指使劲在屏幕上戳,就是发不出去“没空”两个字。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这边厢景丰刚发了信息,那边厢方芸又找上门来,连内容都是一样的。
 
常明无奈,回问了一句要干嘛。
 
方芸很快回了信:“帮我约小帅哥啊。他太腼腆了,约会进程有点慢,爱卿你要多多辅佐朕。”
 
天哪我是造了什么孽。常明欲哭无泪。所以说,人要是不够诚实,总是会有报应的。你看,有些事不想告诉小姐姐吧,麻烦就一个接一个的。
 
但是,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朋友妻不可欺,常明也不想再磨磨蹭蹭的。他划开跟景丰的对话框,想了想,还是直接拨了电话出去。
 
趁着拨号的时间,常明手忙脚乱地点了一支烟。
 
抽根烟,镇定点、镇定点。他对自己说。
 
“常明。”
 
“啊,我有点事跟你说。”常明吸了一大口烟,一口气把憋好的台词都倒了出来,“下个星期去看小淳,方芸也想去,你介意么?”
 
景丰停顿的空当,常明又赶紧找补了一句:“我没跟她说过小淳的情况,如果你同意的话,就你自己跟她说。”
 
你会同意吗?
 
常明提着的一颗心,在景丰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声“好”之后,沉沉地下坠,不知道坠到何处去了。
 
挂了电话,常明分外唾弃现在的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突然就少女心到如此地步?
 
然而他毫无办法。
 
他就像一个等待行刑的囚犯,幻想着他的小姐姐和小粉丝进入到见家人环节后将会如何如何,最终成功牵手,彼此倾心。日复一日,根本停不下来的猜测,让这短短一周的时间变得如此磨人、甚至难堪。
 
所以等到小姐姐化着精致的淡妆一大早就上门催常明起床的那一刻,常明反而有种唉去他大爷的就这么着吧你俩再怎么地也不能弄死我的想法。
 
外面开始刮北风了,眼看就要下雪。常明望了望天,伸着胳膊在心里吟诵了一遍:“风萧萧兮易水寒,常明一去兮不复返。”
 
小壮士常明载着兴高采烈还一路都在补妆的小姐姐按时来到了景丰家门口。常明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停车的地方,打开车门,就看见景丰揣着手站在门廊下。
 
方芸脊背一挺,扭着小蛮腰就走过去了。常明在鞋子里搓了搓自己的脚趾头,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也跟了上去。
 
景丰伸手接过常明手里的东西,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从第一次来的时候买的那一大堆零食,到后来的碟片、画板、蜡笔、小盆栽、小蛋糕等等等等,常明每次来都会给景淳带点儿什么吃的玩儿的。但今天他没有。
 
常明顺从地把袋子递给景丰,顺口说道:“小姐姐给小淳买的。”
 
景丰的手顿了一顿,转过身对着方芸说:“费心了。”
 
方芸笑得眼睛都弯了:“甭客气甭客气,是我冒昧打扰,给咱弟一份见面礼嘛。”
 
电梯到了,门刚一打开,就看见景丰家的门开着,景淳正趴着门框往外看。
 
“小明!”景淳咧开嘴,穿着拖鞋就跑出来,屋里的阿姨也没拉住他。
 
常明也开心。他笑着张开手臂,把扑过来的景淳搂紧怀里。
 
还真挺想他的,景淳笑起来,总让常明忍不住跟着一块儿开心。
 
一只手搭在常明肩上,拍了两下。常明扭过头,景丰搭着他,却在对景淳说话:“外面冷,带小明哥哥进去。”
 
小淳点点头,拖着常明就走,方芸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常明有点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方芸眼里的疑惑还没褪去。景淳的样子太不成熟,方芸何等人精,肯定看出不寻常处来了。但她没问,自己心里估计正在消化,来不及考虑景淳礼貌不礼貌的问题。
 
进门之后,景丰才寻着机会把景淳从常明胳膊上剥下来,让他跟方芸问好。常明看一眼方芸,她神色如常,笑嘻嘻地打了招呼,只是暗地里给了常明一个飞眼。等落了座,方芸咬着牙低声在常明耳边说:“你怎么不早说?”
 
常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不是人家私事么。”
 
方芸暗自踢了常明一脚,却也明白他为什么不说。所幸她买的礼物是一对钢笔,给他们兄弟俩的,看这样子虽然景淳不能用,也不会尴尬。
 
景淳很久没见到常明,亲热得不行,使劲儿粘在他身边,倒是方芸和景丰晾在一旁无事可做。景丰放佛早已习惯了似的,就静静地看着他们俩玩儿。方芸也不介意,虽然见面不多,但这一阵子电话游戏什么的联系得勤,也不至于没话说。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景丰闲聊,始终都没有问起景淳的情况,景丰也没什么要细说的意思。方芸跟着景丰的眼光看向常明和景淳,他们俩坐在地毯上,在同一张纸上画画,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全是笑意。
 
方芸抿了抿唇,又看了看景丰,敛下所有神色,再抬眼又是那副落落大方的姐姐模样。
 
吃了午饭没多会儿,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下了起来。这场雪下得急,很快就铺了一层白。景淳眼巴巴地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一手拽着常明一手抠着玻璃。常明摸摸他的脑袋,扭过头问景丰:“我带他下去玩会儿行么?就在楼下,不走远了。”
 
景丰笑了笑,问方芸道:“一起去么?”
 
方芸没有意见,景丰又给景淳加了一件毛衣,拿羽绒服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戴了防水的手套,看着他走路都快不利索了才罢休。
 
方芸忍不住感叹道:“景丰你可真贤惠啊。”
 
景淳已经迫不及待了,等景丰一放手就拖着常明出去了,在背后看起来像是一条大狗疯跑着遛自己的主人,害得常明被方芸好一顿嘲笑。
 
雪越来越大,景淳跑进雪地里想打一个滚,被常明及时拉住了。现在积雪还太薄,不能滚着玩,但蹲着团个雪球什么的还是足够的。两个人蹲下来团了几个雪球,常明抬起头,突然咬住唇,往站在一旁的景丰身上砸了一个。
 
景丰措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碎雪在他胸前炸开,还没来得及拂去,景淳也有样学样,一个雪球砸向哥哥,乐不可支。
 
景丰干脆不拂那些碎雪了,也蹲下身来,一边躲一边回击,没一会儿,常明又把小姐姐拉近了战局,小姐姐往景丰身后躲,景丰便伸出一只手护着她,另一只手回击着撒野的景淳和常明。
 
常明突然就没了兴致。冰天雪地的,好一个英雄配美人啊。
 
楼下刚铺上的雪地很快被他们几个糟蹋完了。景淳和常明两个人玩得最high,景淳浑身裹得厚实,倒也没吵冷,玩了一会儿脸上红扑扑的,常明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手套早就湿了,羽绒服的帽子太大,也没有戴围巾,漏了些雪花灌进脖子里,实在有些冻人。景丰招呼着大家回楼上去取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就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往常明脖子上一挂。
 
围巾热乎乎的,刚刚离开景丰的皮肤,蒸腾的温暖让常明一下子红了脸。
 
景丰已经拉着景淳的手往回走了,常明偷偷看了方芸一眼,方芸正自顾自拍着自己大衣上的残雪,应该并没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常明抓紧了胸前的围巾,刚还跳得疯狂的心脏,慢慢冷静下来。
 
常明啊常明,朋友妻,不可欺啊。
 
第十二章:你真那么喜欢景丰啊?
 
那天的初雪,直下到傍晚才停。他们在景丰家待了一整个下午,围坐在客厅里,陪着景淳玩儿,懒散地扯着淡。方芸是个很难让场子冷下来的人,尤其是她跟常明在一起的时候,一唱一和顺顺溜溜,就这么坐了一下午也不让人觉得无聊。
 
景淳今天心情特别好,送常明走时吧唧亲上去,还乖乖地跟方芸说了姐姐再见。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楼道外扫出了一条小径。常明戴上帽子,脖子上还缠着景丰塞给他的围巾,两只手揣在兜里慢悠悠地走。方芸倒是不怕冷,还避着风点了两根烟,塞给常明一个。
 
他们就这样一边抽烟一边往停车的地方走,冰天雪地,一口烟混着呼吸的白气,好像永远吐不完似的。
 
方芸穿着及膝的长靴,踢着路边的雪堆,不一会儿脚尖就洇出一小块儿深色。
 
常明嘲笑她:“你怎么跟小淳似的。”
 
方芸喷了一口烟,斜睨他一眼:“童心未泯不行啊。”
 
“行,那必须行。”常明也跟着踢两脚,原地蹦跶了一下。
 
车就在不远处,方芸的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常明回过头看她。她脸上的妆依然精致动人,染上一抹寒风吹出来的淡红,衬着米白色的大围巾,天地萧索,自有佳人。
 
“常明,小淳很喜欢你。”
 
常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总觉得方芸的神态有点奇怪。他点点头:“啊,我唯一的粉丝么。我也挺喜欢他的。”
 
方芸又踢了踢路边的雪,呼出一口气,把手里的烟头杵进垃圾桶里。
 
常明莫名一激灵:“姐……你不会是……被小淳吓到了?”
 
方芸莫名其妙:“什么?”
 
常明尝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小淳的情况比较特殊,你以后要是跟景丰在一块儿,这肯定是个问题。不过,小淳并不是麻烦,如果,”常明转开目光,“如果你真心喜欢景丰,就别因为小淳打退堂鼓。”
 
方芸瞪着眼睛看了常明一会儿,一步跨到常明眼前,抬腿就踹在他屁股上。
 
“这脑回路真够山路十八弯的。”方芸无视常明吱哇乱叫,笼着大衣往车上走去。
 
上了车,常明也不急着发动,他开了空调搓着手,看着方芸拉开抽屉挑CD。
 
“这什么玩意儿?”方芸皱皱眉,从CD盒子旁边拿起一袋儿糖葫芦。
 
“……”常明叹了口气,他都忘了这茬了,也伸手拿了一个,剥开放进嘴里。
 
“景丰买的,前一阵子他去北京来着。”
 
方芸捏着糖葫芦,嫌弃似的扔回抽屉里,一边翻CD一边笑:“唉我们家小帅哥真可爱,还爱吃这个。”
 
常明有些紧张,他没说这是景丰专门带给自己的。在方芸面前说关于景丰的话题,他总是莫名的心虚。
 
“诶,”方芸抽了一张CD放进播放机里,是许巍的碟,“你觉得我希望大么?”
 
“什么?”常明尚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景丰啊。”方芸往后一靠,枕着手臂,“你说我这女追男隔座山的,他还比我小了好几岁。唉,帅气阳光的美少年,何时才能接受成熟美丽的小姐姐啊?”
 
常明又是紧张又是想笑,脸上的表情都拧上了。
 
他想了想,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问道:“你真那么喜欢景丰啊?”
 
方芸扭过头看着常明:“喜欢啊。你觉得能成么?”
 
常明吸了吸鼻子,抓着方向盘的手指格外用力:“我姐这么好,追他不在话下。你俩真成了的那天,我要拿媒人红包的。”
 
方芸胡噜着常明的头发笑了。祸害完那一脑袋乱毛,方芸有一下没一下地又给他捋回去,慢慢地说道:“常明,我吧,晃荡了这么些年,遇上个想要的人还挺不容易的。”
 
常明扭头看她,她的眼神却落在常明的头发上一动不动。
 
“我可能在这事儿上不太聪明。我就是想着,不管什么法子,总得去试一试。”
 
许巍还在唱着,让我们相互温暖。
 
方芸总算放过了常明的头发,呼出一口气,手跟指挥官似的一挥:“小明子走起,送朕回宫去!”
 
“嗻!”踩下油门,前方是雪后白蒙蒙的黄昏,路灯刚刚亮起来,车里响起小姐姐轻声跟着许巍唱和的歌声。
 
第一场雪还没化,圣诞节就来了。节日前一天,常明一进办公室就吓了一跳,办公室里激动了一整个星期的小姑娘们今天那叫一个花枝招展,放眼望去找不着一个素颜的。个个浓妆淡抹,穿得跟选美大赛似的,那光溜溜的大腿看着就冷。
 
“常明早啊。”隔壁桌一边补妆一边抬起眼跟常明打了个招呼。
 
“早。”常明嘿嘿直乐,“女同胞们今天这么费劲,难得难得。”
 
“嘁,”小姑娘头都不抬,“托耶稣的福,难得办公室颜值都提高了几个档次,你就偷着乐吧。”
 
常明忙不迭点头称是,扫了一圈,的确是赏心悦目啊。早上清闲,常明刷了会儿朋友圈,小姐姐发了一张阳台雪景的照片,配的文字是:“连全年无休的编辑都请假约会了,朕已生无可恋。”
 
常明点了个赞:“陛下英明,小明子会记得烧纸的。”
 
圣诞快乐的信息有一堆,常明粗粗扫了一眼,没有景丰的。也是,大老爷们儿,过个圣诞节没有小姑娘那么激动也正常。收起手机,就着隔壁桌的香水味儿深呼吸一个,差点儿呛到。常明咳嗽两声,埋头干活。
 
杂志社里本来姑娘就多,今天这满室春风呼啦呼啦地刮,总监干脆不到5点就大手一挥让大家下班了。姑娘们拎着包火速离开,有约会的男同胞们也纷纷闪人,只剩下几个不知道去哪里的人面面相觑。
 
常明就是其中之一。这要是不久前,他也许就打个电话给小姐姐,或者找景丰,摇尾乞怜一下。可现在他两个都不能找。常明翻翻手机,都这个时间了,小姐姐也没有像以前过节的时候一样约他出去吃饭。他想,小姐姐也许是约了景丰吧。
 
也是,跟景丰出去,那叫约会;跟长明出去,方芸像个带孩子的,丫连骑单车都不会。思及此处,常明默默收拾好东西回家去了。
 
圣诞节这种节日都是年轻人过得多,小时候常明跟风,买了个大红苹果绑上丝带送给奶奶,还被骂了一顿。他奶奶当年可雷厉风行了,逮着这些小问题能说常明一宿,生怕他一个不慎就长歪了。所以常明其实对这个节日并没什么感觉,看着外面热热闹闹的,常明相当潇洒地一笑而过。想起奶奶来,趁着早下班还没开始堵车,常明方向盘一转去了墓园,兜里揣了一小瓶白酒,坐在墓碑前跟奶奶絮絮叨叨聊了会儿天。他还要开车,不敢喝酒,那一小瓶都浇坟前了,奶奶以前冬天就爱跟常明喝这么两口。
 
可惜天气太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又开始飘,倒是怪应景的。常明坐在地上屁股都快冻麻了,缩手缩脚地跳起来,呵着气冲墓碑说:“奶奶我先回去了啊,天又要下雪了,改天再来看您!”
 
他跺了跺脚往回走,没两步又折回来,玩着腰在奶奶的遗照上亲了一口。
 
墓碑是冰冷的,常明的嘴唇也早就冻得冰冷。估计是负负得正吧,反正常明神经质似的觉得奶奶的遗照好像是热乎的。他亲这一下,那点儿暖意钻进身体里,倏然让他红了眼眶。
 
常明是个粗人,奶奶从小就教他,日子得乐呵呵地过。他一向没有太多伤春悲秋仰望天空的情绪。就算是奶奶去世了,他也没有哭天抢地,奶奶早就跟他说好了,人老了都得走,活着的好好过。
 
可是今天,在奶奶的墓碑前,他突然有点忍不住了。
 
他这么和善的一个人,实在太和善了,以至于活得孤零零的。奶奶走了,小姐姐喜欢上景丰了。
 
他心里懦弱又委屈。摸着奶奶凝固的面容,有点想哭。
 
第十三章:叔叔你不是不理我么。
 
圣诞节过完了小姐姐来报喜,她约景丰出去吃饭,据说节日晚餐吃得很是愉快。常明插科打诨地恭喜了两句,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景丰一直没联系他,原本常明以为元旦放假,景丰应该会把景淳接回家,可一直也没有联系。正好,常明也不是很愿意去当一只心思不纯的电灯泡。
 
方芸一早就下了旨,元旦节要找常明喝酒,说是重色不能轻友,圣诞给了景丰,元旦就宠幸小明子。明公公穿得跟头熊似的坐在方芸的单车后座上,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别别扭扭地架在车架子上。这种天气骑单车一点都不浪漫,无奈小姐姐心思奇特,以要喝酒不能开车为由,非要骑单车出来。哼哧哼哧到了饭店,她自己热得出了一身汗,大衣围巾手套呼啦啦往椅子上扔,常明坐在后面一动不动,吹了一路的冷风,脑子都像是冻住了一般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是他们以前常来的那家火锅店。热腾腾的火锅和卯足了劲儿的暖气一熏,常明总算是缓过气来,放开肚皮吃东西。方芸说一会儿要带常明去酒吧,这会儿就没点酒,两个人速战速决,很快把一锅东西捞干净了。看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常明有点儿发愁,窝在椅子上不愿意往外挪。
 
“这点儿出息。”方芸笑他,站起身结了账,跟拎小狗一样拽着常明的衣领子,二话不说就往外拖。常明反抗无效,只好又满心委屈地坐上了单车后座。
 
小姐姐在前面使劲儿蹬着,突然问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常明真没听清。
 
他抓着小姐姐的衣服往前贴近了点:“你说什么?”
 
“我说,”方芸往后挺着腰,大声重复道,“你丫什么时候能载我一回?”
 
常明想起当初学骑单车摔的那些跤就心里发憷,果断撒娇:“骑车的姐姐您威武雄壮!小生觉得后座上别有一番天地!”
 
方芸反着手打了常明一下,恨铁不成钢:“你也不能让我载一辈子。”
 
常明拿额头在方芸背后蹭了蹭,摆明了耍赖。
 
“常明啊,”方芸也不知道是叹了口气还是风太大吹得,尾音特别长,“要是我追到景丰,就让他载我。”
 
常明神经一紧,抬起头干巴巴地说:“啊,那是,他应该会骑。”
 
方芸哼起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歌,给风刮得断断续续的,曲调都连不上了。
 
他们今天出门晚,到酒吧街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到处是沸腾的人气。方芸把车扔公园里,搭着常明的肩膀晃荡着往一家酒吧走。她辞职以后常常混迹于此,从调酒师到保安甚至驻场歌手都跟她混了个脸熟。她一个个的打完一圈招呼,找了张桌子领着常明坐下,点了两杯常明听都听不懂的酒。
 
常明经常喝酒,不过喝酒的性子随他奶奶,吃饭的时候或者独处的时候小酌两杯,其实真没到这种酒吧里折腾过。
 
小姐姐风姿绰约,两根指头捻着酒杯轻啜一口,正想跟常明指点一番,常明已经一仰脖子喝干了。
 
小姐姐摇摇头:“你就不能小资一回?”
 
常明苦着一张脸:“这酒淡出鸟来,屁味儿没有,姐你饶了我吧,给我来一打啤的好了。”
 
一边的服务员直乐,小姐姐一巴掌拍过去,到底还是叫了啤酒。
 
台上的小乐队正摇头晃脑唱得high,舞池里群魔乱舞,小姐姐跟着节拍扣着桌子,偶尔跟着唱两声,但常明一句都没听懂。
 
他自顾自地喝着毫无品味的啤酒,心里盘算着小姐姐到底是要干嘛。这太明显了,方芸又不是不知道常明是个什么尿性,专门带着他来这儿,肯定是有事儿。
 
但小姐姐看起来很是淡定,喝着小酒抽着香烟,好像不打算理常明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猛然拍了一下桌子:“常明,有你在都没人找我搭讪了,这亏吃大了。”
 
常明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还要搭讪的干嘛,你都有景丰了。”
 
小姐姐凑过来:“你说什么?”
 
常明咧嘴一笑:“没啥没啥,这歌真特么好听。”
 
方芸白他一眼,就势趴在桌子上,抬着眼皮问常明:“常明,为什么我追个人这么难呢?”
 
常明这才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努力睁大眼睛观察方芸。她已经喝了好几杯了,眼眶泛红,估计是后劲儿上来了,露出些些醉态。常明放下手里的杯子,轻轻拍着方芸的背问她:“要回家么?”
 
方芸摇摇头,把常明的胳膊拽过来垫在下巴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音乐太吵,常明侧着耳朵仔细听,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说:“你看啊,我出得厅堂入得厨房,长得不算国色天香好歹也还看得过去。又会赚钱又会顾家,坦坦荡荡没什么亏心过往,为什么我追个人就这么难呢?”
 
常明叹了口气:“圣诞的时候不是进展得不错么?”
 
方芸笑起来,垫在常明胳膊上的脸颊一抖一抖的:“你在说景丰呀。”
 
不然是谁?常明无奈地举起手,叫服务员过来要了一杯白水。这糊涂劲儿有点大了,真喝高了。心里憋着事的人,就算强悍如小姐姐,也容易醉。
 
常明忍不住责怪景丰,你到底干了什么,伤了小姐姐的心?
 
他哄着方芸喝水,方芸死活不肯,只好作罢。他诚心实意地说:“小姐姐特别好,模样好,脾气好,对人也好,景丰要是对你不好,那是他瞎了眼。”
 
小姐姐嘟起嘴:“景丰呀,他对你好。”
 
常明心里一突,幸好有晦涩灯光,又有酒精作祟,他不用质问自己,为什么红了脸。
 
“我对你好,还是景丰对你好?”方芸突然抬起头问。
 
常明被她问得一愣,还没回答,方芸又趴了下去,自言自语一般:“常明啊,景丰不喜欢我。”
 
常明将杯子里的残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上。景丰喜欢不喜欢,常明能说什么呢。
 
小姐姐侧着脑袋又问常明:“你喜欢我么?”
 
常明毫不犹豫:“那当然了。”
 
小姐姐笑了,眼睛都弯起来,笑着笑着,就把头侧过去,望着与常明相反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明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方芸松开了常明的胳膊,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子。常明赶紧跟着站起来扶住她,她半靠着常明,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常明一边搀着她一边帮她把扣子扣上围巾系好,没几步路都快出汗了。走到外面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这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灯红酒绿。
 
他们两个人静静往前走,常明打算先带她走一走醒醒酒,出了这条街打车方便一些。没走几步路,一个人影从路边的一家酒吧里冲出来,弯着腰冲垃圾桶干呕。
 
常明脚步一顿,正想上前,另一个人又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件大衣喊着:“景丰!你怎么跑出来了?”
 
是上次在景丰学校里见过的那个男孩儿,他把衣服披在景丰身上,弯着腰给他顺气。
 
方芸站直了身子,指着景丰对常明笑道:“真巧啊。”
 
那个男孩儿等景丰呕完了去搀他,景丰挥挥胳膊挡开了,他又贴上去,半搂着景丰的腰要往酒吧里带。
 
常明忍不住出了声:“景丰!”
 
还是那个男孩儿先回过头,眯着眼看了常明一会儿,似乎想起来是谁,收起了几分不善的神情:“哦,叔叔啊。”
 
“他都喝成这样了,”常明气冲冲的,“你还带他进去干嘛?”
 
常明本来年纪就跟他们差不多,长得也没什么威慑力,叫声叔叔不过是误会了他的辈分,如今一听这语气,那男孩儿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当下示威一般把景丰搂得更紧:“过生日嘛,多喝点也正常,叔叔赶紧带着阿姨回家吧,景丰有我呢。”
 
“诶诶诶,”方芸不满意了,“你叫谁阿姨呢?小屁孩儿懂不懂礼貌。”
 
常明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过生日?”
 
那男生皱了皱眉:“你不知道?你不是他叔叔么?”
 
常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干脆向前两步,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拉景丰。
 
“干嘛呀!”那男生估计也没少喝,冲得很,伸手就想挡,景丰却在这时抬起头来。
 
他甩了甩脑袋,很不满地挣开那个男生,骂了一句:“吵死了!”
 
“景丰,”常明也生起气来,景丰这样子看起来太糟糕,“跟我走。”
 
景丰似乎都没看清他是谁,那个男生不冷不热地说:“你哪里来的冒牌叔叔,连你生日都不知道,走,我带你进去,大家还等着呢。”
 
景丰再次甩开他的胳膊,终于看向常明这边,揉了揉眼睛,露出一个笑来:“小明叔叔啊?”
 
常明松了口气,总算还认人。
 
“叔叔你不是不理我么。”景丰捧着脑袋蹲下去,“就跟我爸妈似的,都不愿理我。”
 
常明一头雾水,艰难地弯下腰正要拉他起来,景丰的同学已经先行一步,半抱着景丰起身,挑衅一般瞪着常明:“叔叔你就别瞎操心了。”
 
常明气得太阳穴都突突直跳。这时,方芸动了动,自己站在一边,常明看她,除了眼睛还是红的,似乎已经全无酒意。
 
她淡淡地对常明说:“把他带走。”
 
那个男生正轻声跟景丰说什么,闻言又要发飙。他对景丰说话的神色语气,都热络得有点过分。常明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如今手上不再挂着方芸,他大步一跨,猛地将景丰拽到自己这边来。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这么砸过来可不好受,常明差点儿就没站稳。他稳住下盘,也不跟那个男孩儿客气了:“景丰我带回家了,你自己边玩儿去。”
 
男孩儿急了:“景丰!”
 
景丰却就着常明的肩膀垂下了脑袋,舒服地蹭了蹭,伸出手搭在常明另一边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景丰身上,完全不搭理他的同学了。
 
常明艰难地扶着他往外挪了两步,方芸抽抽鼻子,挥着手在路边拦下一辆车。常明得救似的赶紧把大个子景丰往后排座位上塞,那个男生在后面急得跳脚,大喊着:“景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方芸不耐烦了,本来火气就大,又遇上这么个拽了吧唧的小孩儿,她抱着手臂站在车前,给人一通骂:“小屁孩儿你赶紧回家去吧,你要这么闹腾我管不着,景丰是一定要带走的,你吵吵什么烦不烦,他都喝成这样了你还给人往酒吧里带安得什么心,趁早滚蛋。”
 
说完,她也往车后座一钻,冲着师父说了个地址,车很快开了出去。
 
后座一下子塞了三个人,两个高个子爷们儿,一个穿得厚重的姑娘,常明的尴尬症又犯了。他被夹在中间,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诚心悔悟道:“要不我去前面坐?”
 
小姐姐揉着自己太阳穴,看都没看常明一眼:“折腾什么挤一块儿暖和。”
 
常明缩着脑袋又看了一眼神志不清的景丰,努力降低存在感,问方芸道:“那要不我俩换个位置?”
 
小姐姐总算睁开眼睛,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人就被咚的一声响吓了一跳。景丰垂着脑袋晃晃悠悠的,行车途中一下子撞在窗户玻璃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瞄,说道:“扶着点儿啊,这响声,我玻璃可能不太结实。”
 
常明把皱着眉头不知身在何处的景丰往靠背上推,谁知道景丰揉了揉脑门子,看着常明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便自动自发地把整颗头靠在了常明肩上。
 
常明先是被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熏个够呛,接着浑身一僵——小姐姐还在旁边呢。
 
没等常明想好对策,方芸摁了一下常明的肩膀,自己也枕了上去。
 
他们都静静地靠在常明肩上,出租车毫不温柔地往前开,粗暴的颠簸中,他们轻轻晃动,却始终紧紧靠在常明身上,就好像常明不仅撑着他们此刻酒醉的头颅,还撑着一整个寒冷的年夜。
 
一左一右的两个人,不知所措的三颗心。
 
第十四章:他跟我表白了。
 
出租车缓缓驶到方芸家楼下。
 
方芸抬起头,坐直了身子,却没有马上下车。
 
常明搞不懂方芸在想什么。两个人压着他的肩膀,两条手臂都快麻了,方芸一起身,他下意识就伸了伸胳膊。
 
“你送他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好了。”方芸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别,我送你上去,师傅麻烦您在这里等一下,加钱。”她喝了酒,常明并不放心,说着就推了推肩上的景丰。景丰蛮不情愿地被推起脑袋,眯着眼半睁不睁,又抓着常明的胳膊一拉,再次靠了上去。
 
“……”
 
“我自己上去。”方芸转过头,嘴角噙着一抹古怪的笑容。
 
常明没有看见她的笑容,又推了推树袋熊一般的景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啊,我等你进门了再走。”
 
方芸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常明正要目送她下车,她却突然坐了回来。
 
方芸扑到常明还没被景丰缠住的半边身子上,紧紧地抱着他,双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碰。
 
“走吧,晚安。”她说。
 
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车,隔着玻璃望出去,她的步子看起来很稳。
 
常明愣了半天,直到司机师傅忍不住催他,才摸了摸额头,满头雾水地报了景丰家的地址。
 
夜深了,但在节假日里,天寒地冻也阻止不了堵车。常明望着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肩上担着一个景丰,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小姐姐今夜的举止,漫长的堵车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司机师傅只好再次翻着白眼把他叫回了魂。
 
常明总算没工夫想小姐姐哪里奇怪了,景丰很沉,常明好歹也算年轻力壮,半扶半扛地把景丰弄下车还是费了大劲。好不容易下了车,常明望着楼上不知那扇窗户直发愁,光是从这儿走到电梯就够他受的。
 
也许是常明扛人实在不是一把好手,还没挪两步,景丰就几乎是被他在地上拖着走了,还没走到大厅里,就被折腾得睁开了眼。
 
他像是极不舒服的样子,眉头挤成一团,脸色惨白,推开常明就冲着旁边的花坛吐得一塌糊涂。常明喘着气站在一边,想骂又不知道骂什么,等自己气喘匀了,才不情愿地站他背后,拍拍他的背,递给他半包纸巾。
 
景丰咕哝了一声谢谢,抽出纸巾就往嘴上捂,却被香气熏得又是一阵干呕。
 
“这什么味儿啊。”他嫌弃得不行。
 
常明来气了:“什么味儿也比你身上的味儿好闻。”
 
景丰捏着纸巾胡乱抹了抹嘴,转身就又挂在了常明肩上。常明还想推,但看他那样子,人虽然醒了,但也肯定好受不到哪里去。
 
罢了,就好好当一回尽职尽责的长辈。常明这么想着,一只手揽住景丰的腰,一只手将景丰的手臂拽着,艰难地往电梯走去。
 
等终于折腾到家门口,常明晃晃景丰,问他钥匙在哪里,景丰懒得回答,轻轻抬了抬左腿。常明强忍住骂娘的冲动,伸手去他左边裤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冬天的裤子挺厚实的。就那么一下,常明却似乎隔着裤子摸到了他腿上的肌肉,一手滚烫。
 
身材真特么好。
 
也不奢望他还能自己去洗澡收拾了,常明把人往床上一扔,自己气呼呼地坐地板上歇够了气,才去洗手间拧了热毛巾,给景丰擦身体。
 
傻侄子还拧着眉头呢,也不知道在烦什么。常明擦完了脸,又托起他的头,想擦擦脖子。景丰扭着脑袋就往一边躲。
 
“闹什么闹。”常明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景丰挣扎了几下便安静下来,乖乖任常明擦干净脖子,又脱了外套,抹了抹手臂。
 
常明抱着手臂很认真地想了想,决定不继续脱他衣服做清洁了。
 
收拾完了以后,常明端着杯水放在景丰床头,盯着人家的脸看半天,慢慢坐了下来。他没喝酒,不知道是不是今晚遇到的醉鬼太多,他似乎也有点晕了。
 
指针指着夜间11点38分。常明凑近了趴在景丰旁边,轻轻问:“今天你生日么?”
 
景丰没有回答。
 
常明自顾自接下去:“生日快乐呀,侄子。”
 
景丰还是不回答,常明起了点坏心眼儿,又凑近一点,伸着食指去搔景丰露在棉被外面的脖子。
 
景丰动了动,总算再次睁开眼,偏着头看常明。
 
“常明。”景丰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他迷迷糊糊知道是常明送他回来的,却懒得花力气问。
 
给人闹醒了,常明颇为得意,顺手就把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了景丰嘴边,景丰含着猛吸了几大口,喉结一上一下地鼓动。常明撇撇嘴,挪开了目光。
 
景丰喝完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常明忍不住唠叨:“屁大点小孩儿,喝那么多。”
 
“没喝多少。”景丰有些不好意思。
 
“不够丢人的。”常明哼了一声,又很不屑地补充道:“诶,生日快乐啊。”
 
景丰一愣,反应过来咧嘴就笑了:“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你同学说的。”常明转着手里的杯子,无意识地叼着景丰刚才用过的吸管。
 
景丰盯着那根吸管看了几秒钟,问道:“我同学?”他皱了皱眉,“程安么?”
 
“不知道叫啥,就上次在学校里遇到的那个。”常明想了想,“小屁孩儿非要拖着你再去喝,为了把你活着弄回家,我可把人给得罪了。”
 
常明不喜欢那个男孩儿,也不乐意在景丰面前掩饰他的不高兴,语气并不算好。但景丰只是笑笑,安慰似地对常明说:“我也不喜欢他。”
 
倒是没想到景丰会说这个,常明一时无言,左顾右盼的,也不知道在看哪。回过头来,景丰的眼皮已经又快要合上了。他今天的确喝得多,还能清醒这么一会儿,已经算是难得了。
 
趁着他还没完全睡过去,常明赶紧找补道:“那个程什么还说了句话,好像是让你给答案还是什么。”
 
景丰抬起眼皮,又半阖上:“啊,我拒绝他了。”
 
“什么?”常明支起耳朵,以为自己没听清。
 
“嗯,”景丰眯着眼,“程安跟我表白。”
 
常明惊得差点打翻水杯,而景丰浑不在意,眼皮一颤一颤的,终于压下去不动了。
 
他睡着了。
 
常明却清醒得不行。
 
卧槽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没留什么好印象的小屁孩儿竟然跟景丰告白了卧槽卧槽怪不得丫死活不乐意我带景丰走呢这人居心忒特么不良了幸好景丰拒绝他了那人看起来就一点也不可靠而且景丰是……
 
景丰是,小姐姐要追的人啊。
 
景丰这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多,醒来的时候口渴得要命,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床头柜上还放着插着吸管的玻璃杯,景丰端起来一饮而尽,喝完了才回过神,水杯谁放这儿的?
 
常明一脸不善的样子跃入脑海,景丰顿时瞌睡全无,被子一掀就冲出了房间。客厅里没人,但是常明的鞋还在玄关处,跟景丰的一起,东倒西歪地躺着。
 
景丰掉转头,这才注意到景淳房间的门敞开着。他放轻脚步走进去,果然,床上鼓起来一团,模模糊糊显出个人形。昨天太晚,又累又乱,常明懒得再折腾回家。他向来不愿意委屈自己,想都没想过要睡沙发。景淳的房间他进来过,还算熟悉不会认生,便蒙上被子就睡下了。
 
景丰走到床边,看他蒙得结结实实好像一点风都不透,不由失笑。他拍了拍被子:“常明?”
 
人形蠕动了一下,发出几声听不真切的哼哼唧唧声。景丰怕他闷坏了,干脆扯着被子硬往下拉,逼他露出脑袋来。
 
骤然从被窝里冒出来,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常明总算慢吞吞张开了眼。他眼睛有点肿,昨天睡得晚了,此刻十分不想起床,看清楚床边的人是景丰,不由分说就又往被子里钻去,咕哝了一声:“困。”
 
“别闷着头睡。”景丰坐下来,又伸手去扒拉他的脑袋。
 
常明扭着身子就是不愿意钻出来,景丰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一只手臂从被子下面穿过,将他整个人半搂着,使了点力气往上一抬,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下拉。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常明的起床气可一点都不轻,正处于煤气漏了一点火星子就炸的状态。被景丰这么扒拉来扒拉去的,人还没清醒,脾气抢着先爆发了。
 
他使劲儿一挥手,也不管会不会打着人,猛地坐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呢,就嚷嚷着骂开了:“干嘛呀!让不让人睡觉了!”
 
鼻音那么重,脾气也发得不是很成功。上半身离开被窝的常明,这才在房间微冷的空气中打了个激灵,使劲儿睁着眼睛。
 
景丰僵在一边儿不动弹了,常明揉揉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没穿衣服!!!!!!
 
昨晚他洗澡,顺手就像在家里一样把衣服往地上扔,等到都打湿了才想起来这儿不是家里没有换洗衣裳。他只好把衣服都扔进洗衣机,灰溜溜地捂着蛋窜进被窝,打算在景丰醒来之前起床穿衣服。
 
他显然低估了自己的睡眠时长,又或者是高估了醉酒的景丰的睡眠时长。反正,此刻他整个胸膛在几分颤抖之下完整地暴露在景丰眼前,被子滑下去,一角虚虚掩着腰,光溜溜的大腿外侧几乎贴上了坐在床边的景丰。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常明脸倏地爆红。
 
“卧槽!”他拽过被子迅速盖住全身,再一次全须全尾地蒙住了自己,“出去出去!”
 
第十五章:夕阳往山那头落啦。
 
景丰实在没有想到常明还有裸睡的爱好,原本只是有点逗他的心思,此刻倒是真的尴尬了。看着隔着被子都在呼呼冒怒火的常明,他只好憋着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门边,常明又大喝了一声:“等会儿!”
 
景丰回过头,常明漏出一双眼睛,躲躲闪闪地说:“那个……我的衣服还在烘干机里……”
 
说完这句话,常明连眼睛周围的皮肤都红了起来,景丰觉得自己在待下去他就该浑身红得冒烟了。
 
“……我去拿给你。”景丰加快了脚步,迅速离开房间去拿了衣服,又返回来放在床边,这才退出去关上门。
 
常明收拾好了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景丰把烤好的吐司端上桌,抬头看了他一眼:“抱歉,一会儿要去接小淳,时间不够,简单吃点吧。”
 
常明哦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暗自庆幸景丰没有就裸睡事件再说什么。
 
景丰也坐下来,把配好了火腿和煎蛋的面包片递给常明,问道:“要一起去么?”
 
常明一愣:“你没打算带我一块儿啊?”
 
这话没经过脑子就秃噜出来了,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委屈,一说出口,常明就又脸红了。
 
景丰唇角一勾,淡定地就像没看出常明的脸色:“当然想,怕你有事儿。”
 
“……我没事儿,放假呢。”常明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怀疑自己起床的时候太匆忙忘了带上脑子。这可是元旦假期啊,刚开年就蠢成这样,不是个好意头。
 
于是出发去接景淳的时候,常明咬咬牙甩甩胳膊,抖擞着精神,决定保持微笑,去去晦气。景丰开着车,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实在忍不住了才问道:“你在笑什么?”
 
常明弯着嘴说话,看起来特别滑稽:“新年新气象。”
 
景丰扭过头,怕自己再看下去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家疗养院不像其他的医院什么的,过节也冷冰冰的。也许是为了照顾病人的情绪,里里外外都明显收拾了一番,大堂里还放着一棵巨大的金桔盆栽,黄橙橙的小桔子一溜挂着分外喜庆。过了元旦景丰也没几节课就要放寒假了,所以这次是打算接景淳回去长住的,定期回来检查就好。景淳坐在床边吃着哥哥从家里带来的三明治,兴致勃勃地跟常明介绍他的房间,窗户外面能看到树和鸟,这是他的画板,有时候医生叔叔会在旁边的小床上陪着他睡觉。
 
常明笑着听他不太利落的句子,莫名心酸。这孩子只能天天住在这么小小的房间里,去哪儿都得有人跟着带着药,在特殊时候,还要接受一些不那么友善的治疗。幸好,起码他大多数时候是快乐的。
 
景淳数完了他在这房间里的小宝藏,又追着正在收拾行李的景丰,一个劲儿问要去哪里玩。景丰一边叠着衣服一边说:“哥哥放假了,你想去哪里都行。不过,你要乖乖的,不能不听话。”
 
“听话!”景淳兴奋地喊了一声,又绕着小房间跑了几圈,一边跑着一边唱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听话!出去玩!哥哥!小明!去玩!”
 
他一通瞎吼竟然还莫名其妙地踩上了节奏,常明被他逗笑了,索性跟着他一块儿喊:“好!跟小淳出去玩!”
 
景淳停下来,咧着嘴又跑回床边,亲了常明一脸口水。
 
收拾得差不多了,景丰又跟主治医生聊了一会儿,景淳最近状态还行,医生说每个星期按时带他回来检查就行。景淳人缘好,一路往外走,遇到的医生护士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小淳回家啦?要听哥哥的话哟。”
 
但常明总觉得那些个护士眼睛都瞟着景丰呢。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景丰突然停下来,对着里面一脸笑意的护士说:“小刘姐,以后要是他来看小淳,”他回过身指了指常明,“直接带他去就好,他是我的朋友。”
 
护士看了常明一眼,点了点头记下了。
 
常明脸上有点发烧,景丰还记得上次那件小事。不过,都说了是朋友,这点儿信任也是应该的吧。常明甩了甩头,正好景淳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外走,常明便领着他走在了景丰前头。
 
今天天气还不错,下午正好出了一会儿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车开到一半,常明突然说:“小淳,想去野餐么?”
 
景淳眼睛一亮:“想!”
 
“得嘞!”常明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定了个位,指挥着景丰改道:“你往这儿开,放心吧那地方人不多。”他顾忌着景淳,也没想去太多人的地方。景丰闻言一笑,没说什么,改了导航往常明说的那个公园开去。
 
中途经过超市,常明让景丰和景淳留在车上,自己以战斗速度冲进超市买了一堆吃的,熟食零食饮料什么的装了两个大购物袋,还买了一块儿粉色格子的野餐布。他把东西扔进后备箱,像个指挥官似的挥了挥手:“出发吧,追逐这灿烂的冬阳去!”
 
景丰只是笑,景淳没听懂他说什么,以为他在唱歌,硬缠着常明教他。常明生平会唱的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下犯了难。司机景丰同志从后视镜瞥了两位大爷一眼,食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轻声唱起一首歌来:夕阳往山那头落啦
 
晚风在召唤我回家
 
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我会来升旗台下
 
看红旗飘飘扬扬
 
唱一支歌给它
 
景丰的嗓子又沉又稳,但他缓缓唱着这首歌,却柔和得如同车窗外难得的、明媚的冬阳。
 
这是《红领巾奇遇记》里常明唱的那首歌,依稀还记得,那时候是因为本来要唱这首歌的小演员突然发烧了,才胡乱让常明上去拍的。导演很任性,懒得再重新补拍一次,干脆就直接用了。
 
景淳拍着手跟他哥哥一块儿唱了起来,常明笑了笑,也跟着唱起来。
 
十几年过去了,如果没有他们兄弟俩,这首歌,恐怕常明自己都不记得了。此刻几个根本不会唱歌的大男人在小小的车厢里一块儿唱着这首歌,却另有一番滋味。这算是什么样的缘分呢?
 
常明摸着景淳的头,脸上不自觉地带着温柔的笑,早就忘了自己出门的时候下的那个微笑一整天的决心。他心里酸酸的,又有点不知为何的满足,糅合糅合团吧团吧,最后便在脸上化作了一个真实的笑。
 
这个小公园绕着一小片湖水建的,有一大片的斜草坡,景致其实还不错,但因为比较偏远,靠近城郊了,的确是人少。门口卖棉花糖的老大爷这么多年也没有换,见着常明还打了个招呼:“明明啊,可好久没见你了。”
 
常明笑嘻嘻地应着,跟大爷唠了几句家常,买了三只棉花糖。大爷不肯收钱,常明硬塞在他的灰围裙兜里就拉着景淳跑了。
 
景丰两手都拎着常明买的食物,没办法吃棉花糖,便宜了景淳,一手捧一个,时不时递给哥哥咬一口,自己吃了一多半。
 
景淳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景丰看了看身边的常明,他微微颔首,天蓝色的棉花糖挡住了他的下巴。他似乎是在看着景淳的背影,但眼神却飘飘忽忽的。
 
“你常来这儿?”景丰问道。
 
“啊,”常明回了神,想着想着一笑,“常来,那边儿有个海鲜市场,我奶奶以前爱去那儿买鱼啊虾什么的。”
 
他慢慢地说着:“我奶奶嘴特挑,这么远的路也非要来这边买,说是新鲜。我小时候总是嫌远不愿意来,她就说哎呀那儿有个可漂亮的公园,有野鸭子,有棉花糖吃。回回这么给我骗过来,唉。”
 
常明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了两声不再说话,跨了几步追上景淳,两个人比赛一样朝前面跑去。
 
景丰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的两个人一边跑一边笑,时不时回过头来招手让他快点。景丰专注地看着他们,阳光扑面而来,景丰朝着他们加快了脚步,像是走进晒得他浑身暖烘烘的那片阳光里。
 
挑了一块后草坪坐下来,景丰抖着那块粉红色的野餐布哭笑不得。常明赶紧撇清关系:“不许嫌弃!这不是赶时间么我就随手抓的。”
 
景淳倒是一点都不嫌弃,刚一铺好就整个人趴了上去,舒舒服服地打着滚,翻了个身,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双手双脚胡乱划拉着。景丰从包里翻出一包湿纸巾,单膝跪在他身边,一手压着他肩膀不让乱动,把他脸上蹭得到处都是的棉花糖一点点擦干净。擦完了手一松,景淳马上又划拉开了,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他一刻都不肯消停。
 
景丰看了看盘着腿坐在一边的常明,也递过去一张湿纸巾:“叔叔您也擦擦吧,满脸都是糖。”
 
常明斜睨他一眼,自己把脸擦干净了,也跟景淳一样躺下来。两个人一样的节奏摆胳膊摆腿地晒着太阳,把景丰扔在一边收拾那一堆吃的。
 
远处似乎是有几个学生野餐聚会,隔老远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没多会儿,有两个女孩儿你推我我推你地走过来。
 
常明眯起眼睛垫着胳膊,微微侧过头看着她们走到景丰身前站定。
 
“帅哥你好,那个,我们大冒险来着,能给个电话么?”卷发的那个女孩儿先开了口,晃了晃手机。
 
景丰挑挑眉,很自然地接过来输了一串数字。两个女孩儿估计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倒有点意外的样子,但还是高高兴兴地走了,那群学生迎接胜利归来的女战士,又爆发出一阵阵的笑声。
 
景淳好奇地看了看那边,又扭头看着景丰:“哥哥!干什么?”
 
景丰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他们在玩游戏呢。”
 
“找你玩吗?”景淳转了转眼珠子,又问。
 
“哼,”常明看好戏一般地说,“小淳啊,刚才那两个姐姐喜欢你哥哥呢。”
 
景淳看看常明又看看哥哥,说道:“我也喜欢哥哥!”
 
常明随手揪了根发黄的草叶叼在嘴里,神神秘秘地教育景淳:“那可不一样,小淳你哥哥能耐大着呢,昨晚还有人跟他表白,今天又招俩。”
 
这一番话听得景淳云里雾里,满眼迷茫地看着常明。常明解释道:“表白知道么?就是有人喜欢你哥哥,要天天跟他在一起。”
 
景淳不高兴了,把景丰的手拉过来握着:“哥哥不去。”
 
常明嘿嘿一乐:“你哥哥巴不得呢。”
 
景丰拍了常明一下,问道:“你见着程安了?”他想了想,也是,昨晚是常明送他回来的,便又说道:“那小子胡闹,我又没答应。”
 
“你当然不能答应。”常明哼了一声。
 
“哦?”景丰微微低下头,轻声问,“为什么?”
 
“哥哥不去!”景淳突然又叫了一声,他皱着眉头使劲儿拽了一下景丰的手,把景丰拉得更近了些,又抓住常明的手,脑袋转来转去,一边晃一边说:“哥哥喜欢我,喜欢小明。”
 
常明没说话,任由景淳拉着他的手晃。景丰安抚地摸了摸景淳的头:“好,哥哥不去。”
 
至于景淳的另一句话,他却没有应答。
 
第十六章:景丰你特么有毛病吧!
 
常明一句话哽在喉头,被景淳这么一打岔,没有说出来。幸好,没有说出来。
 
常明想说:“小姐姐喜欢你啊,你怎么能答应别人呢。”
 
这显然是极没有道理的要求,可常明实在护短。不知道若是真的说出来,景丰会如何回答。冬天的阳光短暂而金贵。他们在草坪上舒舒服服地晒够了暖,趁着温度还没冷却下去,起身回家。这时候已经快五点,从这里开车回市区,大概要一个多小时,可零食买得太多,都没什么胃口吃晚饭。
 
“先回去,”景丰打着方向盘说,“一会儿去一趟超市,晚上我做夜宵。”
 
“姜鸭面!”景淳很饱,可是一说到夜宵他还是开心地点了个单。
 
“好。常明,你想吃什么?”
 
“随便。”常明想起小姐姐,一直有点心不在焉,这时候顺口就接了。几分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颇为崩溃地说:“我不吃夜宵,我得走了。”
 
景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景淳一下子嘟起了嘴,晃着小明的手:“不走。”
 
常明无奈,他总不好莫名其妙跑到景丰家一住就是两天,只好试图开解景淳:“我得回家呀,下次再来跟小淳玩好不好?”
 
没想到景淳眼珠子一转,指着他哥哥说:“放假,小明不走。”
 
常明目瞪口呆,景丰一句放假了,没想到景淳还会拿这个说事儿。
 
景丰说:“先回去吧,一会儿我送你。”
 
常明抬头看他,他目视着前方,修长的食指稳稳抓着方向盘。
 
景淳打起了呵欠,虽然车里很暖和,常明还是翻出一条毯子裹在他身上。他掏出手机想玩一会儿,才发现早就没电了。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城郊变回了酒绿灯红,车水马龙,挤挤攘攘的,看得常明一阵心烦意乱。
 
景淳睡得沉了,下车的时候景丰轻手轻脚把他和着毯子抱了出来,常明在后面拎着包。景丰力气大,就这么横抱着一个人从停车场走到电梯,再上楼回到房里,也不见他的手抖一下。把人安顿在床上,又细细擦了脸,景丰这才合上门出来。
 
客厅里没有人,常明关着阳台的玻璃门,躲在外面抽烟。景丰敲敲玻璃,走出去跟他站在一块儿。天已经黑了,阳台上冷风阵阵,常明胳膊趴在栏杆上,手指间的香烟只剩短短一截。
 
见他出来,常明把手里的烟一口抽完,摁进旁边小桌子上那个不知道空置了多久的烟灰缸里。
 
他从外衣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只彩虹波板糖:“给你。”
 
“……”景丰怔愣了一下,笑道,“把我当小淳呢?”
 
常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那啥,我去超市的时候顺便买的,唉你就拿着吧,你上次不还给叔叔买糖葫芦来着。”
 
景丰不明所以,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糖果在热乎乎的衣服口袋里待了一下午,体温烘得有些融化了,粘在玻璃纸上,实在称不上精致。
 
“昨天,”常明心虚道,“也不知道你生日。”
 
景丰了然,把糖揣进兜里,笑着说了声谢谢。这么寒碜的礼物,常明哪好意思听他道谢,便岔开了话题。
 
“几点了?”他问,“我手机没电了。”
 
景丰看了看表:“六点半。”
 
说完又掏出手机给他:“要用手机的话先拿我的吧。”
 
不知道摁到哪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他们俩不约而同扫了一眼,显示着程安的名字。
 
常明别过头:“不用了。”
 
景丰看他一眼,自己噼里啪啦按着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发什么信息,有什么好联系的,不就是几个电话还专门回复一下。那声音听得常明心里不爽,他故意重重倒在阳台的吊椅里,抱着胳膊一脸冷漠地又点了一根烟。
 
景丰一愣,站在他身边微微弯下腰,晃了晃吊椅,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常明一条腿着地稳住吊椅不让他晃,到底还是忍不住,“你……程安不好。”
 
景丰双眉一挑:“为什么不好?你又不认识他。”
 
常明恼了:“反正就是……你不是拒绝他了么?干嘛还藕断丝连?”
 
“……”景丰很无辜,被他这么一噎一时答不上话,他本来只是发个信息让程安不要再打来了,“你怎么那么大火气?”
 
“谁大火气了?”常明蹭地坐直了身子,“你……”他你了半天,又没有什么能够义正言辞指责景丰的理由。
 
他这么阴阳怪气了好一阵,景丰再好的脾气也有点不耐了:“到底怎么了?”
 
常明又想发火,瞪着景丰呼哧呼哧喘两口气,最终又颓丧地倒回吊椅里。
 
夜风不知疲倦,常明手里的烟已熄灭,不知道是被他自己抽完的,还是被风吹灭了。
 
景丰拿起烟盒子捏出一根,背着风点上了。他的动作很娴熟,常明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景丰是个乖学生,从没发现他也会抽烟。
 
“景丰,”常明冷静下来,“方芸不好么?”
 
景丰的眼神有点冷,但烟雾恰好在此时升腾,遮住了一闪而过的火光。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景丰的回答,常明泄了气一般,自顾自地说着:“她找你拍照,邀请你玩游戏,陪你过圣诞节,她对你这么好,你都没感觉么?”
 
景丰皱起眉头:“你觉得我要有什么感觉?”
 
常明总算看着景丰,刚刚还在送生日礼物,此刻气氛已经跟风一样,凉透了。
 
“景丰,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常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她喜欢你。”
 
景丰吸了一大口烟,沉沉地吐出去,这才说道:“方芸喜欢我?所以我要如何?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常明被骂了也没见恼怒,他两眼无光,嗫嚅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是啊,别人喜欢景丰,关景丰什么事,他又有什么资格抱不平。程安也好,方芸也好,对景丰而言说不定没什么差别,小姐姐只是常明的小姐姐而已。
 
道理如此浅显易懂,常明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愤怒的。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景丰把常明的话原封不动送还给他,“常明,方芸压根没有追过我,她喜欢的人,是你。”
 
常明怀疑自己听错了。
 
景丰弯下腰,一手稳稳抓住吊椅边缘,声色俱厉地说:“方芸喜欢你。”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常明说过话。在常明心里,这个年轻人彬彬有礼,虽然有些神秘,但好像永远不会有脾气一样。只有他弟弟景淳,能搅得他方寸大乱。这样的印象太牢固,以至于此刻他突然换了一副面孔来对着常明的时候,常明不知道自己对他说的话和他说话的方式哪一个更惊诧一点。
 
他终于还是识时务地挑出了重点:“那是我姐……”
 
“哪门子的姐姐?”景丰嗤笑一声,“你的上司?你的知音?还有什么身份?没有人无缘无故对你这么好,好得超出了该有的界限。叔叔,这个道理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懂么?”
 
常明变了脸色。景丰今晚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嘴里吐出来的句子满满都是嘲讽与质问。他大力推开景丰,椅子猛地晃了一下,刚站直的身体被撞得打了个颤。常明来不及思考什么,满腹的怒火已经熊熊燃烧:“有个人对我好你就这么看不惯?我特么就活该没有朋友么?”
 
常明是孤独的。他向来对此浑不在意,独自上路,享受孤独。像奶奶一直教他的一样,过好自己的日子,离那些烦人的人啊事啊远远的。说得好听一点,这叫淡定,说得难听了,这是冷漠。他对谁都和善有礼,时间一长,却总能发现他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没有谁愿意跟这样的人交心。小姐姐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明明知道常明什么人什么德行,还愿意走得更近一些的人。在某些方面,常明跟小姐姐是相似的。不多问,不多管,但总有一些无法言说的时刻,这样的人也需要一点点火光,来维持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常明是感激的。他没想过要去找这么一个人,可是上天待他不薄,叫他遇到了。奶奶走了之后,小姐姐好像慢慢变成了那个最接近那一簇火光的人。他知道小姐姐对他的好,珍惜,也回报。难得有人与他交好,却在景丰口中,变得这样愚蠢,这样难堪。
 
常明愤怒,可悲的是,他还克制不住涌上的心酸。
 
他想,我到底欠了景丰什么呢?
 
莫名其妙地来见一个粉丝,稀里糊涂地泥足深陷,最后晕头晕脑地想做个月下老人。这个当头,他竟然想到了童星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身份。他不算是个童星,却觉得自己这会儿真特么跟个跳梁的丑角儿一般,唱歌跳舞听着别人的话表演了半天,明明看见观众都在鼓掌,其实人家只是用掌声表达礼貌和教养,心里笑着这小孩儿真傻。
 
也算是景丰的本事,常明早就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有这些作逼的情绪是什么时候了。他眼睛发红,捏紧的手指有点颤抖,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明明那样习惯的孤独,这时让他分外难以忍受。
 
“景丰,你太过……”
 
过分两个字还没说完,刚才被推开的景丰迈开长腿又跨了上来,把常明撞得往后跌去,又被景丰一手揽住,两片胸膛碰在一起,全是火光,不知是怒火,还是心火。
 
“景丰你特么有毛病吧!”常明大骂。
 
景丰比常明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常明,不再是那个噙着微笑管常明叫叔叔的大男孩,不想再看那双发红的眼睛,一闭眼,堵住了常明骂人的双唇。
 
嘴唇是冰凉的,烟草的气息还没散尽,发着淡淡的苦。景丰在心里数着数,不知道第几秒的时候,能够等来回甘。
 
第十七章:“对方正在输入……”
 
常明的手机关了整整一天,回到家才拿出来充上电,开机的时候却是一片安静。小姐姐没有打过电话来,景丰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他想抽烟,摸遍了兜才想起来,烟盒子落在景丰家的阳台上了。冰箱里的酒喝完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填上,他徒劳地锤了一下冰箱门,又重重关上。
 
他累极了,却没有睡意。走廊尽头那扇房门紧紧地关着,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这房子两室一厅,常明家除了方芸几乎没有别的客人,方芸也从没在这儿住过,另一个房间常年锁着。常明拖着步子走过去,深呼吸一口,拧开了房门。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似乎惊起了飞尘,在空中跳跃了两下。
 
常明没有打扫过这个房间,虽然关着门窗,到底是落了很多的灰。那条蓝白格子的棉布床单蒙着一层尘埃,看起来颜色更淡了一些。床头柜上的照片隔着玻璃,颜色依旧鲜艳着。照片里,常明乐呵呵地从沙发后面抱着奶奶,奶奶手里珍宝似的捧着常明的大学通知书,脸上的褶子一波三折,笑意汹涌。老太太一直说常明爱念书就念不爱念咱就不吃那个苦,可常明考上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她还是高兴了好久。
 
房间里什么都没变,只是什么都旧了。桌上那一盒还没用完的雪花膏,都发黄了,竟还有一点点香气氤氲。
 
常明轻轻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床单,摸了一手的灰也没在意。
 
“奶奶,”常明喃喃叫了一声,很多话想说,在胸口缠成一团,最后冲出口,还是只化成两个带着绵长尾音的字,“奶奶。”
 
常明是个GAY。他小学毕业时父母分头出轨,离婚的时候谁也不愿意要他。老太太倍儿精神地把孙子护在怀里,一句一句把两个中年人数落得抬不起头来。宝贝孙子她自己养,王八蛋们不要就不要,就当没有过儿子儿媳。但是老太太可不是愿意闷头受委屈的人物,三两句话一出口就让他人高马大的儿子和精明的儿媳就地抖三抖,每个月给常明的生活费不敢少拿一分。老太太拿着儿子儿媳给的钱,给常明买了这套小房子,上了大学又买了一辆代步的车,那车常明开到现在,便宜得很,虽然按时保养,也已经有些破旧了,但常明从没想过要换。
 
常明高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性向,一直不敢告诉奶奶。他怕,这种事情老年人怎么接受得了,万一像爸妈一样甩手就把自己扔了怎么办。可后来,老太太自己发现了,她搂着早就长得比自己高的孙子铿锵有力地说:“明明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奶奶支持你,开心就成。”
 
老太太一辈子活得通透,晚年拼尽了力气要护孙子周全,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可惜,她的孙子不争气,通透只学会了一半。奶奶走的时候他的确没有闹,可是都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重新打开这扇房门。
 
常明拿了个鸡毛掸子,扫干净灰尘,又拿湿抹布把屋子全都擦了一遍。床单他有点舍不得换,这是奶奶走之前亲手铺的那一条。他抚摸了良久,才狠下心把它撤下来,换上一条干净的。
 
今晚他想睡在这个屋里。这屋里住过一个人,这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为他好,唯一一个知道他是GAY,唯一一个每天都告诉他要开开心心活着的人。
 
从景丰家的阳台上仓皇地逃出来,浑浑噩噩半宿,直到此刻,常明的心才终于平静下来。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他躺下没多会儿,就在变了质的雪花膏香气里沉入了睡眠。
 
常明模模糊糊地记得,完全睡着的前一刻,他脑子里竟然在想,没吃到夜宵,不知道景丰煮的姜鸭面是什么味道。
 
元旦假期过完,杂志社突然上紧了发条,大家都在忙着年终刊的事情,忙里偷闲期待着年会。常明表现不错,主编赶在春节之前给他转了正,但随之而来的活也变多了。除了策划和写稿之外,他还跟了两个作家,得天天盯着催稿。小杂志社,忙起来一个人身兼数职也是常事。
 
脚不沾地的忙碌,好歹是让常明没空去纠结方芸和景丰的事情。这两个人好像约好了一样,分别给了常明一个吻,然后齐齐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有一阵子,常明在心里嘲笑景丰是鸵鸟,一有什么不对劲就往厨房躲。现在他却得苦涩地承认,跟景丰比起来,也许自己更像个鸵鸟。
 
最开始那一瞬间的愤怒和难堪过去,那一个吻的惊讶过去,常明隐约明白,景丰说的也许是对的。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方芸,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景丰。
 
是,他的确对景丰存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可当那只是暗恋的时候,他尚且能够自己收拾好心情,如今,却变成这个他无力掌控的德行。原本纠缠的三个人,依然纠缠在一起,可却是和他原本以为的不一样的关系。他突然就像是卡在了一道窄缝里,进退不得。
 
鸵鸟常明。他唾弃自己的懦弱,又继续在工作里苟且偷安。
 
貌似平静的时光过了半个多月,终于在一个周六的晚上被打破。
 
常明洗完澡出来,就看见景丰发的信息:“小淳想你了,九点钟能接一下视频么?”
 
半小时之前发来的,常明看看时间,还差两分钟就到九点了。他一阵手忙脚乱,都没想到可以拒绝这一茬,脱下浴袍胡乱扯了一件衣裳往脑袋上套。
 
视频邀请的铃声分秒不差地在九点钟响起,常明捏着手机抿抿嘴唇,还是划下了接听。
 
景淳的脸跃入屏幕,他穿着厚厚的睡衣,头发重新修过了,剪成一个干净的板寸。跟刚见面的时候比起来,这段日子他长胖了一些,能看得出,五官上跟他的哥哥景丰又些相似。想到这,常明看着他的脸,有点走神了。
 
“小明!”景淳抱着手机直笑。
 
“小淳呀。”常明回过神来,挥挥手,也笑着跟他打招呼。半个多月没联系过,常明觉得怪对不起景淳的。毕竟,这一切都不关景淳的事。
 
景淳笑着笑着又撇下脸来,眉毛皱成八点二十的形状,看着怪可怜的。
 
常明心里一紧,赶紧问道:“小淳怎么啦?”
 
“小明,”景淳委屈地说,“不看我。”他想了想,又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久。”
 
常明一时无言以对,只好说:“对不起啊小淳,我最近有点忙,没能去看你,都是我的错。”
 
景淳很懂事,见常明满怀歉意,又急急忙忙地说道:“不是,不是。”
 
他表达能力不好,一着急话就更说不利索,急得眉毛都皱了起来:“没生气,哥哥说,忙。”
 
常明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疼起来,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我知道,我都知道。小淳最近都干了什么?”
 
景淳兴奋起来,掰着手指头数给常明听:“哥哥,打雪仗,画小狗,吃饭,吃药,看医生……”
 
常明耐心地听他说着,他数完一堆琐事,又加了一句:“想小明。”
 
心里一酸,常明笑了笑,回道:“我也想小淳,等我有空了就去看你好么?”
 
“好!看我!”景淳忙不迭点头。
 
常明正想再说点什么,屏幕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小淳,把帽子戴好。”
 
景丰的大手伸过来,把一顶毛线帽罩在景淳的寸头上,又拉了拉边角。景淳乖乖地坐着,任他哥哥给他戴上帽子,又理好衣领。
 
常明心跳快了几分。但景丰照顾完景淳就走开了,他的脸没有出现,那双大手也很快消失了。
 
一颗心咚地落回肚子里,但又好像砸错了地方,没有归位,反而咕噜咕噜滚远了。
 
结束跟景淳的聊天之后,常明叹口气,又翻出一罐酒来催眠。这一阵子他每天都睡得很早,什么都不想干,连酒也好久没喝了。冰凉的液体乍一入喉,常明打了个激灵,索性忍着寒冷猛灌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起来,常明摸过来一看,是景丰,客气而疏离的几个字:“麻烦你了。”
 
什么意思?感谢常明陪他弟弟聊天么?
 
这份礼遇太叫人生气,常明简直想骂人。他点开输入框想质问他两句,愣了半天,又关掉了。床上的被褥暖融融地散发着邀请,常明却不解风情,他呈大字型躺倒在上面,仅剩的那点睡意也了然无踪。
 
另一头,景丰看着手机上方那一句“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许久,最终却什么也没收到。他大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景淳睡得正香甜,呼吸声听起来格外平静。景淳缠了好久,景丰实在推不过去,才同意找常明跟他视频。发出那条信息之后,常明半天都没有回复,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失信于景淳了,幸好,幸好常明没有因为自己的唐突迁怒于景淳。
 
视频通话的时候,他站得远远的,看着小小的屏幕中那个耐心陪景淳聊天的人,后来忍不住上前,去给弟弟戴上帽子,好像离手机近一点,就能真的近一点。
 
可他最终也不敢多做停留。
 
他看着景淳的睡颜发了一阵子呆,又掖了掖景淳的被角。
 
“小淳,哥哥有点羡慕你了。”景丰苦笑着说,然后又自嘲一般摇摇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十八章:景丰很不错,常明,加油。
 
不同于其他同事的热情澎湃,常明对即将举办的公司年会有点发怵。这要是以往,他也就是签个到吃吃喝喝自己玩儿,也没人品爆发抽到什么大奖过。但他们杂志社的年会是跟集团一块儿办的饿,也就是说,方芸作为今年签下的作家,一定会来。
 
元旦节之后,方芸没有再联系过常明。而常明,没有联系她的勇气。但是,他们俩总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跟绝交了似的。常明对着公司洗手间水迹斑斑的镜子给自己打气,无论如何,一定要跟小姐姐说清楚。
 
“我跟你说,你不能老缩着。不能这么不清不白地就算了。不能啥也不干。”常明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义正言辞了一番,然后深吸一口厕所的空气,提拳低吼道,“响当当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作为一个将得过且过当成人生信条很多年的人,在下定这个决心的时候,常明悄悄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救的。
 
方芸来得比较晚,常明在人群里偷偷摸摸扫视了半天,才在抽奖环节快开始的时候看见他跟集团出版那边的一个编辑一块儿进了场。方芸穿着一条白色长裙,微笑着在跟她身边的人聊天,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常明正想干干脆脆地走过去主动找她,抽奖开始了,杂志社的同事一窝蜂地往前涌,不知道谁拉着常明,挤到了前面去。常明心不在焉地随手摸了个球,眼尾余光扫着,看方芸去了哪里。没想到球一打开,竟真中了奖,一台平板电脑。旁边的人起哄,声音大得方芸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远远对上,方芸笑了笑,又回头去跟别人说话了。常明心中一叹,随手把奖品送给了一个还在念大四的实习生,便匆匆挤出人群,朝方芸走去。
 
“姐。”常明打了声招呼,手脚一时不知怎么放才好。
 
方芸说道:“运气不错啊你,我就从来没中过奖。”
 
常明讪笑两声,跟方芸一块儿入场的那个编辑很礼貌地问了一声好。方芸介绍道:“这是常明,我弟。这位是出版社的秦总。”
 
打过招呼,常明不自在地挠着头发,秦总随便寻了个由头去另一边了,一下子只剩常明和方芸站在一起。
 
方芸看着常明手足无措的样子,最终摇摇头,拍了一下常明的肩膀:“行了走吧,有什么话咱们出去说。”
 
酒店二楼有个咖啡厅。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各自点了饮料,直到咖啡都端上了桌,常明还没有组织好语言开口。
 
方芸想起来,她好像见过很多次常明纠结的时候。这人没头没脑,不会说话,每次都是方芸受不了帮他开了头。
 
常明,这次还是你自己开口吧。方芸心里想着,端起自己的咖啡,看着窗外。
 
离开宴会厅,周围安静下来。隔得近了,常明才发现,彩妆遮盖之下,方芸的脸色其实并不很好。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口。
 
“姐,”他说,“你不是真的喜欢景丰,是么。”
 
方芸放下杯子,神色很平静:“是。”
 
常明看着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别不好意思。”方芸说,“真的,常明,想说什么就说吧,你也该是时候成熟一点了。”
 
常明低下头:“对不起。”
 
方芸翻了个白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真老套,就会这一句么?”
 
见常明愧疚得抬不起头来,方芸隔着桌子一把揉乱了他的头发,自己把话说开了。
 
“你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对你是有点想法,但也怪我,明知道你什么尿性,也不早点跟你说明白。以前吧,我以为你还小,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姐就宠你一回也没什么。可后来,”方芸往后靠在椅背上,笑容有些苦涩,“常明,你都不知道你说起景丰那样子有多精神。”
 
常明讷讷地听着。
 
“眼睛永远是弯着的,就连抱怨都带着笑似的。”方芸回忆一般喃喃说道,“我才意识到,也许你丫不是装糊涂,你特么真糊涂。可是,我不太相信你喜欢男人。所以我就试试呗。”
 
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这事儿怪我,不该骗你要追景丰。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就想看看我是不是猜错了。那天我本来是想跟你说清楚的,结果遇上景丰了。唉,你俩那样子,噎得我一句话都不想跟你说。”
 
“……对不起。”常明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行了吧你。对不起什么呀,反正那天我也趁机占了你便宜,算你肉偿过了。”
 
你看,到最后,还是要方芸自己三言两语将这件事情揭过去,而常明除了“对不起”之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一直唾弃自己懦弱,却从未像这一刻一样,几乎是恶狠狠地厌恶自己的。
 
咖啡喝完了,方芸抱着外套站起来,自然地把她刚才胡撸乱的常明的头发捋平。她笑着说:“常明,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以后我还是你姐。”方芸准备走,想了想又转过身说,“对了,你跟景丰怎么样了?”
 
常明很尴尬:“他……”
 
方芸一见他的脸色就乐:“这样子一看就拧上了。你别作啊,他可比你聪明,圣诞节的时候我约他出来吃饭,丫一张嘴就问得我哑口无言。唉,输给小男孩儿挺没面子的,但是,”她弯下腰,很认真地说,“景丰很不错,常明,加油。”
 
小姐姐走了,常明还晕头晕脑地坐在那儿,咖啡早就凉透了。手机响了好几遍,他才反应过来接起,是杂志社的同事,说是要玩集体游戏问他去哪儿了。常明连人家说什么都没听明白,就答应了好,然后木木地往楼上走。
 
回到宴会厅,又看见方芸,坐在角落沙发里,好像在跟别人谈事情。他们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一个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一个朝叫嚷着的人群中走去。
 
常明今天没有开车,喝酒便也洒脱。但部门里姑娘多,酒局阵仗不大,最后也只得了个微醺。结束时一群人蜂拥而出,在街口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拦到的车都先让给女孩子坐,大老爷们儿在寒风中各自颤抖。常明倒觉得风吹得挺舒服的,便自己一个人散着步往方便打车的地方去。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按一般情况来说,他这么一个gay,无父无母的,唯一的亲人早就表明态度支持他,在爱情上自由得令人发指。可他偏偏一点都不勇敢,这么多年,他暗恋过好几个人,但常常因为别人一点点距离便偃旗息鼓,再不敢向前一步。他常常害怕成为别人的朋友,或者说,他不喜欢一切有破裂的可能的感情。他喜欢一个人,那就喜欢着呗,要是被发现了,基本也就算完了。
 
景丰呢,景丰呢。
 
喜欢得挺用力的。
 
常明不太会表达感情。他有一点拎不清,自己是因为景丰而对景淳更好,还是因为景淳而对景丰更好。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他从没这样想过谁,念过谁,纠缠过谁。
 
小姐姐说景丰早就看出来了。也是,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景丰还亲了他。在寒冷的阳台上。
 
亲完之后,常明落荒而逃,景丰也一下子变得客气而疏离。
 
常明很小女生地盘算过,莫非他这是后悔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常明总算是感觉到冷了。这会儿他已经走了挺远了,摸摸自己冻僵的鼻子,他停下来拦了一辆车,在车厢的暖气里神思恍惚地搓着手。
 
司机也不找他聊天,跟着电台里放的音乐哼哼,挺自得其乐。到地方了愉快地收了钱,把常明放下车便绝尘而去。
 
乍一下又回到冷空气里,常明神智清醒了几分,愣头愣脑地抬头一看,卧槽,这尼玛是景丰他们家小区。
 
常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熟悉的大门,心道:“小爷已经痴呆到连自己家地址都能搞混的地步了么?”
 
他抬脚就想追刚才的那辆出租车,无奈那位师傅已经哼着小曲儿跑没影了。
 
常明没精打采地张望着大门口的路,这一片儿出租车少得可怜,半天都没等来一辆。最后门卫大爷看不下去了,抱着大茶盅子踱步出来,问道:“不进去啊?都这么晚了。”他来这儿很勤,门卫大爷一手认脸的好功夫,早就熟了。
 
常明呵呵讪笑,跟大爷闲扯了两句。没多会儿,大爷的茶凉了,捧着冰手,要回去冲个新的,又催常明道:“赶紧上去吧,天寒地冻的年轻人也受不住。”
 
常明点点头,目送大爷进了门卫亭,又剩他一个人站在寒风中。还是没有空车经过,常明等得灰心,咬牙一跺脚,转身往小区里跑去。
 
那位大爷正抱着重新泡好的茶打算再出来找常明聊两句呢,就见小伙子一阵风一样从门前刮过,急急吼吼地往楼道里冲去了。
 
“这些年轻人啊,真能闹腾。”大爷摇摇头,关上门回去了。
 
第十九章:叔叔可消气了?
 
电梯正在往一楼来。常明跺着脚站在电梯门口,心潮颇为澎湃,到十楼就开始倒数了。三、二、一、冲!
 
常明正想一头冲进去,电梯里的人快他一步冲了出来。常明一愣,紧接着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景丰像没看见他一眼,抱着昏迷的景淳往外跑。他俩身上好多血,景丰的步子都是踉跄的。
 
“景丰!”常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景丰这才看着常明,那两只眼睛慌张极了,声音颤颤巍巍地仿佛带上了一丝哭腔:“常明……常明……去医院……”
 
“叫救护车了吗?”来不及多问什么,常明一把握住景丰的手臂,他整个人都微微发抖,答不出话来。常明干脆伸手去景丰身上一阵乱摸,幸好,车钥匙在他外套兜里。
 
“在门口等着,我去开车!”常明用力地捧着景丰的头,又强调了一遍,“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明白了吗?”
 
景丰茫然地点了点头。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常明冲刺一般撒腿就跑,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刮起一阵尘埃。握上方向盘的时候,常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也在抖。他闭这眼又数了声三二一,努力稳住心神,踩下了油门。
 
医院不远,景淳很快被送进了手术室。护士问景丰是不是也受伤了,他木然没有一点反应。常明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他的伤口在哪里,着急地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晃了晃,问道:“景丰你受伤了吗?”
 
景丰终于回过神来,他握住常明的小臂,极用力,常明都觉得疼了,就任他那么抓着。
 
“我没事。”
 
常明松了一口气,一想到昏迷的景淳,又再次紧张起来。但现在显然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常明拖着景丰在椅子上坐下,一起等着景淳的消息。景丰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抓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弓弦,常明都有些怕他一碰就会断。
 
不知道等了多久,景淳终于出来了。他脑袋上裹了一圈纱布,人还没醒。医生看他们俩如临大敌的样子,安慰道:“伤口缝好了,脑震荡,送来得及时,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以后可能会留疤,口子有点大。你们谁先去办个住院手续,需要再观察一阵子。”
 
常明连忙跟医生道了谢,小跑着去办好了手续,幸好还能弄到单人的病房,他想着,景淳应该不太喜欢跟陌生人住得太近。回到病房,景淳还在睡着,景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十指交握抵住下颌,方才冰封雪冻的脸总算是有了一点生气。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景淳,连常明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都没发现。
 
常明把手放在景丰肩上,拿出自己全部的温柔对他说:“没事了,景丰。”
 
景丰仰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把自己的脑袋贴在常明身上,伸出胳膊抱住了常明的腰。
 
“是我不好。”景丰的声音闷在衣服里传出来。
 
常明缓缓抱住他,抱得紧紧的,什么都没问,只是就那么抱着。
 
今天晚上景丰在忙学校论文的事情,抱着电脑坐在餐桌,电视开着,他一时没注意景淳。没想到景淳自己一个人无聊了,叫了哥哥几声,哥哥都只是应了却没时间跟他玩。他自己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看见厨柜顶上的门微微开着露出几个彩色的玻璃杯,便趁哥哥不注意想爬上去拿。直到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景丰才猛地从电脑上抬起头来,看见景淳摔在地上昏迷不醒,头上一直在流血,吓得几乎抱不起他来。
 
幸好,常明来了。常明来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惊慌失措的时刻,同样,他也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庆幸过,身边有个人陪着。
 
环在常明腰上的胳膊,又抱得紧了一些。常明轻笑一声,就着这姿势坐在旁边,让景丰靠在自己肩上。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景丰卷在层层的暖意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早上,景丰是被景淳的声音惊醒的。景淳扶着脑袋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喊疼,景丰一下子跳了起来冲过去,常明被这动静惊醒,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睁开了眼睛。
 
难得起床这么快,常明揉了揉自己的老腰,他在沙发上睡的觉,一醒来浑身都不太舒服。医生进来检查,景淳没什么事,只是有点委屈地跟哥哥说头疼,没多会儿就又睡着了。
 
忙活完了回过神来,景丰这才意识到昨晚是常明把自己弄到陪护的小床上睡觉的,他自己就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整晚。常明去厕所洗了把脸出来,拿上钱包就说要去买早餐。
 
“你再睡会儿,我去买。”景丰果断道,不由分说地把常明推到了小床上。常明还没反应过来,病房的门已经又轻轻关上了。
 
重新躺在床上,虽然是在医院,常明还是舒服得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被子里还有景丰身体的余温,暖洋洋的。他枕着手臂看着景淳睡觉,本想打起精神等景丰回来,可呵欠一个接一个,眼睛很快就重重地合上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景丰正弯着腰,在小桌上摆早餐。白粥温香,常明一闻到就饿了。景丰见他醒来,一笑,递给他一把勺子。
 
他们俩面对面吃完了早餐,趁着景淳还在睡,景丰出去打了个电话,请阿姨帮忙去家里拿一些衣物日用品来医院。等阿姨来了,景丰又哄了一会儿景淳,才说送常明回去。
 
常明本想再陪陪景淳的,可是他什么也不懂,病房狭窄,他挤在这儿也不是很方便。坐上车了,常明才想起来,我嘞个去他昨晚是打算干什么来着?表白啊。
 
这么一打岔,他悄悄看了看景丰的脸色,精神之下也难掩疲倦。常明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旖旎的心思收回去,随便找了个话题:“小淳真懂事啊,那么大的口子,要是我早就扯着嗓子嚎了。”
 
景丰一笑:“现在好歹会撒娇了,刚回来那阵,哪里不舒服都不敢说。”他本是顺嘴那么一说,说完才想起来这句话有点沉重,但也没收回去,继续对常明解释道,“在那个地方,他一哭就会挨打。”
 
常明只能猜测景淳丢失的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却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景丰几乎没跟他说过这些,偶尔提到这么一句,常明心里便揪着疼。
 
“所以啊,”景丰倒是淡然,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他多任性一点,我很高兴。”
 
常明算了算工作日,年会一开完,还有几天就要放假了,不知道过年之前景淳能不能出院。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他孤身一人,真要陪景淳在医院里过也没什么。
 
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自己是一个人过年的,但景丰一家人呢?
 
景淳都这样了,也没见他爸妈出现。
 
常明试探着问:“快过年了,你……你跟小淳自己过么?”
 
景丰嗯了一声。
 
“我也自己过,”常明急忙道,然后又掩饰一般放慢了语调,“咱仨一起吧?”
 
景丰是有几分惊讶的:“你不回家?”
 
“咳,我奶奶去世啦,”常明枕着手臂望着前方,“爸妈早就离了,我家现在就我一个。”
 
景丰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笑着说:“好啊,一起过,今年小淳肯定很开心。”
 
常明侧着头看景丰开车,思虑再三,问道:“那……你爸妈呢?”
 
景丰一脚刹车停在红绿灯前,红灯上的数字倒数着,一闪一闪,游戏刺目。
 
常明有几分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越界了。绿灯亮了,景丰如常继续前行,常明正想道歉说对不起不该问,景丰却自己开了口:“都去世了。”
 
“啊……”常明张了张嘴,想扇自己一个嘴巴。
 
“怎么这个表情,”景丰唇角一勾,“没关系,好几年前的事了。”
 
汽车稳稳地往前开,景丰似乎真的完全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常明闭上嘴,望着窗外一一闪过的路灯柱子出神。
 
这一阵子常明的生活规律极了。上班、下班、去医院、回家。杂志社里的活基本已经收尾,每个人都慢慢悠悠地等着放假。常明每天晚上按时去医院打卡,有时候想起来什么好吃的,就给他们兄弟俩打包一份。不过景淳要忌口,大多数时候是景丰和常明一块儿当夜宵吃的。景淳眼巴巴地犯馋,可惜景淳虽然事事以他为先,在这方面却将医生的话奉为圣旨,宁愿一看见常明拎着便当盒子来就把人往外赶也不愿意惯着自己的弟弟。
 
常明捧着一大袋子好吃的坐在楼道里,还处于懵头懵脑的状态中。景丰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最后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才发现小明叔叔一个人坐在这儿生闷气。常明抬头看他一眼,又冷哼一声别过头,那样子比病房里的景淳还委屈,景丰差点儿没忍住把他摁在怀里揉揉脑袋。
 
“叔叔别生气,”景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还是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咱俩悄悄吃呗,不给小淳抢食。”
 
常明一把拍掉他的手,满脸嫌弃地把屁股往旁边挪了一下,又恶狠狠地将食品袋子塞到景丰怀里。
 
景丰一乐,拆开一看,是打包的炸鸡。
 
其实常明并没那么傻,景淳还不能乱吃东西,每天都是他们家那个阿姨送的病号饭。他只是觉得景丰老陪着他吃这些应该很没有胃口,这才变着花样带吃的来,说白了就是给景丰解馋的。可谁知景淳一撒娇流口水,景丰直接远远看见他就让他别进去还关上房门,小明叔叔一颗芳心着实伤得厉害。
 
“谢谢叔叔!”景丰喜滋滋地咬了一口,递给常明一个,常明不肯接。景丰叹道:“我错了还不成么?一看你提着好吃的来,我下意识就怕景淳一会儿又闹着要吃,没想赶你来着。”
 
常明还是气鼓鼓的。景丰无奈,把盒子放在一边,一手拿一块炸鸡,往常明那边挪了挪,好声劝慰:“反正你是买给我的,咱们就偷偷在外面吃,省得小淳吃醋。”
 
可这话一点劝慰的作用都没起到,常明瞬间连耳朵都烧红了。景丰还不要命地把炸鸡送到常明唇边,常明直往后躲,一个不稳便倒了下去。景丰慌忙间把炸鸡一扔就去扶他,自己的胳膊肘砰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他俩本来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顶上,景丰就这样侧着身子,常明垫着他的胳膊仰躺在地,一下子将两张脸拉得极近。
 
常明觉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景丰笑了笑,一把将人扶正了,自己也坐直身体,揉了揉胳膊肘:“这一下砸的,叔叔可消气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思想太污,常明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像潘金莲勾引武松似的。于是,常明气哼哼地站起来拍拍裤子,顶着一张红得要冒烟的脸,大步往景淳的病房里走去。
 
第二十章:你丫心里高兴坏了吧。
 
常明还记着那个让他仓皇逃走的吻。因为景淳这一场意外,他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已经可怜兮兮地缩了回去,景丰却好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暧昧和疏离,今天还在楼梯间来这么一出。常明的心跳半天平静不下来,火大得要烧上眉毛了。他跟景淳玩了一会儿,整个晚上都没理景丰。最后景淳左看看又看看,扯着常明的袖子说:“小明,哥哥。”
 
这小孩儿眼睛尖着呢,一来一去就知道常明在跟他哥哥闹别扭。常明无奈,心念一转,干脆皱着眉头轻声跟景淳打小报告:“你哥哥刚才把我关在外面不让进来。”
 
景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哥哥!喜欢小明!”
 
他是说他喜欢小明,不能不让小明来看他,这表达方式景丰和常明都已经习惯,不会听不懂,可是这习以为常的停顿此刻却让常明恨不得点把火把自己的脸皮痛快烧个灰飞烟灭。
 
景丰莫名其妙,看出景淳很紧张,还有点生气,瞄了撺掇者常明一眼,顺着景淳的话说:“是,小明好,喜欢小明。”
 
常明觉得自己一张身经百战的脸皮终于要寿终正寝了,那叫一个滚烫。他在心里狂骂自己思想不纯洁,什么都能往歪了想,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严肃地批评了一顿,直到离开医院回家,脸上都还微微发着烫。
 
有个铁面哥哥没日没夜地守着,景淳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景丰对他太小心,硬是让他在医院多住了两天,出院的时候常明没去,后天就除夕了,他们约好了一起过年。
 
常明特意上网找了很多菜谱,一张张地保存下来发给景丰,心安理得地点菜。末了想想又加一句:“我买材料过去。”过年那个阿姨估计不上班,景丰要陪景淳,常明就不打算让他抽时间去买菜了。
 
嗯,小明叔叔还是很贴心的。
 
景丰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也是几张图片:“加上这些一起,再买个蛋糕吧,景淳昨天说想吃来着,我还没给他做。”
 
常明翻着聊天记录数了数,顿时愁眉苦脸:“这么多……很沉啊!”
 
“嗯,的确很沉。所以我想跟你说,路口那家超市可以送货上门来着。”
 
景丰精分的时候,巧舌如簧的常明一般只有气得跳脚的分。他对着手机屏幕扭眉毛咧嘴的,做鬼脸泄愤。
 
超市的蛋糕不好吃,常明提前出门,找了好几家口碑不错的蛋糕店才找到一家没春节歇业的。蛋糕稳稳搁在小破车副驾驶座上,奶香味儿隐隐约约,熏得常明一路心情都很好。进门的时候门卫大爷照常捧着茶盅子跟他打招呼,常明乐呵呵地回了一句:“新年好大爷!天天好大爷!”
 
景丰家里只是简单装饰了一下,贴了窗花,景淳的帽子和毛衣都换成了大红色的,看起来跟个大福娃似的,就是瘦了点。常明问景丰:“你怎么不穿红?”
 
景丰眉毛一挑,一边接过常明手里的蛋糕,一边拨了拨身上牛仔裤的裤头,:“本命年,穿里面了。”
 
那动作,莫名地……很性感。
 
我去?
 
常明上下打量着景丰,最终别过脸去,决定就当自己没听到这句话。他们家年夜饭就三个人吃,一人点几个菜规模还搞得挺庞大,景丰三点多就钻进厨房里忙活了,常明和景淳一人叼着一根棒棒糖,坐在客厅地毯上玩游戏。景淳不太会,但是很喜欢玩,常明放慢了节奏耐心地教他,窗外飘着小雪,屋子里却暖得要命。
 
早在爹妈还凑合在一起过的时候,常明就是一个人看春晚,有时候去老家过年,就跟奶奶一起看。父母往往忙着打电话,收邮件,或者干脆出去打麻将,常明总是坐在电视机前面,看那些穿得红红绿绿的主持人笑着给全国人民拜年,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后来跟奶奶住了,祖孙俩一块儿凑在电视机面前,一盘瓜子,一瓶老白干,能为了赵本山乐呵一晚上。
 
饭菜上桌,常明把电视调到中央一套,音乐响起,三个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常明开了一瓶酒,给景淳倒了葡萄汁。
 
“新年、快乐!”他们说。常明和景丰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配合景淳说话的节奏。景淳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常明隔着桌子看了景丰一眼,景丰也刚好看过来。那一瞬间,好像刚开封的酒全都灌进了血管里,只觉得自己醉得一塌糊涂。
 
景淳拿了两个大大的红包,心满意足,一直兴奋到十一点多,实在是困了,没能等到倒计时,被景丰哄着去房里睡觉。晚会正进行到高超,常明握着酒杯懒懒地蜷在沙发里,等景丰安顿好景淳出来,便也拿了酒杯跟他坐在一起。常明跟着电视里的小品乐,酒杯里的液体一颤一颤的。
 
景丰问他:“还回去么?”
 
常明弯着眼睛瞥他一眼:“回毛,就赖这儿了。”
 
“成。”景丰轻轻跟他碰了一下杯,“客房昨天就收拾好了。”
 
常明一愣,笑骂道:“你什么毛病?我留这儿你丫心里高兴坏了是吧?”
 
景丰微微笑着:“是啊,特高兴。”
 
常明咕咚咽下一口酒,回头看了看景淳阖上的房门,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突然就朝景丰扑过去。景丰只来得及躲开了拿着酒杯的那只手,整个人被他紧紧压在沙发靠背上。
 
常明已经开始大喘气了。他按着景丰的肩膀,眼睛盯着那两瓣刚被红酒润泽过的嘴唇,越盯越近,近到呼吸快要交融在一起。
 
他想吻他。
 
常明的喉结动了动,哑声说:“景丰,你那天亲我来着。”
 
景丰缓缓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在常明身侧,呼吸有点急促。就在常明想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景丰轻轻推了常明一下,是往外推的。
 
常明怔住了,满腔的火热还堵在喉咙口,被这轻轻一推全压住了出来不得。
 
电视里的笑闹声依旧,屋子里却突然静得吓人。
 
常明爬回沙发另一头,盘着腿冷静了好一会儿。景丰半天才说道:“那天的事,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怒火顷刻间便燎了原。
 
常明跳起来,站在沙发上质问他:“什么对不起?啊,亲了我发现诶我特么的味道不好还是算了吧?要不是我今天这么厚脸皮地往上送,你是不是还打算吊着我就当啥事儿没有发生过呢?景丰你特么是鸵鸟么!耍我玩儿么!”
 
景丰被他居高临下的这一通骂骂得完全插不上话,常明犹不解气,拿食指愤怒地指着他:“你特么到底喜不喜欢我啊!你不喜欢干嘛要亲我啊!你不喜欢我干吗不说啊!”
 
声音却已经不对劲了。
 
隐隐颤抖着,说是愤怒,却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常明不是爱示弱的人,此刻却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下定了的决心,赤裸裸捧出来,却只有被推开的份。
 
然而饶使常明已经激动成这样了,景丰却依然很冷静地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沉沉地看着常明的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常明看不见他身体另一侧紧紧攥着的拳头。他就那样站在沙发上等了好久,想说的话都说出了口,这个人却并不愿意回答他。他泄了力气,觉得自己满怀期待地跑来过年,一路狂给自己加油打气,刚刚还浑身都暖洋洋的满足感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插上的flag,如今杵在这儿,不过是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颓丧地跨下了沙发,步速极快地走向玄关,穿鞋的手却在发抖。
 
“常明。”他听见景丰站了起来,在叫他。可他就当没听见一样,只希望自己动作再快一点,鞋带却偏偏要跟他作对,缠在一起扯不开。
 
常明蹲在玄关的地板上都快哭出来了。
 
景丰走过来,看似温柔,却不容反抗地把常明从地上拉起来。
 
“跟我过来。”
 
他带常明进了家里的另一个房间,是一间整齐得过分的卧室。
 
常明停在门口,景丰轻轻摸了摸干净如新的书桌,阿姨经常打扫,那上面并未积尘。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景丰说,“是不是很没有人气?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这里就是这个样子了。”
 
“本来感情就不怎么好。后来小淳不见了,两个人一吵架就拿这个说事,互相破口大骂。”景丰的表情平静极了,“放弃了不再寻找的人是他们,总是把小淳挂在嘴边互相指责的也是他们,挺虚伪的。”
 
“小淳是我弄丢的。他们骂我,在我身上撒气,是我应得的。可我受不了他们拿小淳的失踪当成吵架打架的借口。一家四口人,一个不知所踪,剩下的三个天天像仇人一样,还为了钱非要挤在一个屋檐下。”
 
“他们俩打了那么久的架,最后还是死在了一块儿。”
 
景丰抬起眼睛看着常明:“我妈去公司里找我爸要钱,跟他的女秘书吵了起来。后来他们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保安打开门的时候,我爸浑身是血躺在地板上,我妈呢,拿着那把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捅进自己心脏里。”
 
“我不信神明。可是你看,他们俩死了之后,我就有小淳的消息了。有时候想起来,我们真的不该是一家人,上天都安排好了。有时候,我还会来这屋里坐坐,想跟他们说一声,没他们俩在了,小淳跟我两个人过得挺好的,也不知道他们要是听见了,会不会想打死我。”
 
这句话听得常明脊背发寒。
 
“小淳很喜欢你,你也对他很好。说实话,刚开始去找你的时候,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容易就答应一个陌生人毫无道理的请求。这小半年,你给他带来很多快乐。谢谢你。”
 
常明想问,只是小淳而已吗?
 
“常明。”景丰依然是那副极其冷静的样子,像在说着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我喜欢你。那天是我冲动,之后,我思考了很久。我希望能跟你在一起,可我并不只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的。”
 
景丰的身体微微往后倾,把重量都倚在了桌子上。
 
“小淳会永远跟着我,你对他好,是因为你善良,可你没必要也负担他一辈子。而且,我的父母是那样的人,不会对我全无影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害怕。”
 
景丰没说出口的是,连他们家的亲戚都怕得把他当灾星一般,何况无亲无故的常明呢。
 
他的故事讲完了,这次轮到常明沉默不语。
 
景丰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变化,他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说:“我不能就这样把你拖进我的人生里。”
 
常明咽了咽口水,定定地站在门口,视线几乎是灼热的:“不知道,反正我现在不怕。我也孤家寡人一个,咱俩也算有缘,不如先凑合凑合,你觉得呢?”
 
景丰抿着唇看着常明。
 
常明迎着他的目光,又说道:“你看你上回也不打个报告就亲我,我还没找补回来呢。亏。”
 
景丰直起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常明跟前站定。
 
他比常明高,此刻低下头看着他,敞开双臂说:“来,随你找补。”
 
常明猛地扑到他怀里,把那张折腾自己小半年的脸狠狠拽下来,急切地亲了上去。景丰揽住他的腰,用比他更凶狠的力道回吻。彼此都不甘示弱,但常明到底输了力气,很快被景丰推到身后的门上,压得结结实实,敞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不服输地伸出手在景丰身上使劲儿乱揉,逮哪儿捏哪儿,换来唇舌间一波又一波更加猛烈的攻击。
 
另一扇门咔哒一声开了,被门板的声音惊醒的景淳赤着脚站在地上,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们,还是鼓起勇气小跑着走了过来,着急地拽着景丰的胳膊想把他拉开。
 
“哥哥!哥哥!不打架!”
 
常明的脸又烧红了,干脆扭过头面门思过,简直没眼看景淳。
 
“没打架,”景丰一手还揽着常明的腰丝毫不肯松了力道,另一只手抚摸着景淳的头发,“哥哥在和小明玩游戏呢。”
 
景淳有些疑惑:“我,我也玩。”
 
常明差点笑出来。
 
景丰身子一僵,一手揽着一个人往外走:“太晚了,哥哥给你们煮饺子吃好不好?”
 
电视里刚好开始倒数。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花枝招展的主持人们齐声贺道。
 
房里能看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煮好的饺子冒着热气,蒸腾起一屋子浓烈的暖意。
 
第二十一章:小淳,以后小明只能给哥哥亲。
 
常明也是恋爱中的小骚年了!
 
给他乐得,过完年回来上班都是蹦着进办公室的,公认最难搞的一个作者轮到他去催稿,他也优哉游哉地打着电话骂不还口,愣是把一尊鬼见愁都磨得没了脾气乖乖赶稿,简直活生生地惊掉了一众同事的下巴。
 
隔壁的小姑娘年底分了手春节还被逼相亲,正是闺怨深重的时候,见常明这一副春风吹啊吹桃花满脸开的模样恨不得上去挠两把粘粘喜气。常明哼着歌,赏给人家一个“小爷的好心情你们羡慕不来”的欠揍眼神,背包往肩上一甩就下了班。
 
他要去景丰家吃饭呢,没空给寂寞的都市男女们传授恋爱的经验。
 
路上又去买了个蛋糕,还是除夕的那一家,小淳挺爱吃。过年放假那几天常明几乎都赖在景丰家里,趁景淳不注意就抱着景丰跟搏斗似的亲上一波。无奈电灯泡挺闪,眨着眼睛到处刷存在感,常明没机会实现自己趁热打铁破了处男之身的宏愿。
 
想到这里,常明又跟柜台上抓了一把糖果,心里打着小算盘,把景淳哄得开开心心去睡觉剧情才能早日走上高速路啊。
 
开门的是景淳,抱着常明亲了一口,然后被他哥哥拎到一边,擦擦常明的脸颊,跟弟弟比力气似的再亲一口。常明心里齁甜齁甜的。
 
吃饭的时候景丰说:“这学期要安排实习了。”
 
常明这才想起来景丰今年夏天就要毕业,如今正是找工作实习的时候。说来常明并不了解景丰的专业,除了知道是拿相机的之外,成绩、内容、前途一无所知,景丰也没跟他说过。
 
他一下子端坐着身体,好歹也算社会人士,得摆出一点过来人的姿态:“打算去哪儿实习?”
 
景丰夹了一只鸡翅放进常明碗里,见景淳嘟着嘴眼巴巴地望着,又给他也夹了一个:“没打算去,到时候随便交个报告就行了。”
 
常明有些意外,但看景丰的神色,必定是早有打算的,也没多说什么,低下头啃他的爱心鸡翅。
 
吃完饭景丰去刷碗,常明陪景淳玩了一会儿,眼光老是往厨房瞄。水声哗哗的,隐约能看见景丰穿着围裙的侧影。
 
常明心痒难耐,摸着景淳的脑袋嘱咐他:“小淳你先自己玩会儿啊。”
 
景淳正一脸严肃地对着地板上搭了老高的积木,点了点头。
 
常明摸进厨房掩上门,又怕景淳一会儿叫人听不见,再推开一点,虚掩着。
 
景丰站在水池边回过头看他,笑问:“怎么了?”
 
色胚明同志露出一个狞笑,往前一扑就从背后攥住了景丰的腰身:“耍个流氓。”
 
景丰身材高大,肩膀宽而有力,肌肉的线条一路延伸,到紧窄的腰身处形成一道极惹火的弧度。偏偏他还穿着围裙,两根带子在背后松松地打了一个结,垂在翘起的臀上。
 
常明咽着口水,火急火燎地扯开那个结,一双手伸进景丰衣服下摆到处捣乱,摸了腹肌不过瘾,还要打着圈去拧景丰的屁股。
 
景丰满手洗洁精的泡沫,被他扑得身子微微前倾,撑在流理台上,这个姿势却勾引得常明又狠狠捏了他一把。他扭过头哭笑不得:“叔叔怎么跟只泰迪犬似的,这么爱扑人。”
 
“大侄子你就从了叔叔我吧!”常明正是色欲熏心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又在景丰腰上揉一把,“叔叔这么血气方刚的。”
 
常明这厮自从捅破了窗户纸之后简直是完全换了副脸孔,一见面就往死里撩拨景丰。眼瞅着再不阻止常明的手掌就要不怕死地一路祸害到胸前去,景丰叹了口气,胡乱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泡沫,捉住常明的胳膊一个转身就把常明按在了怀里。
 
“叔叔,”景丰只用一只手的劲儿就能摁着常明不让他动弹,另一只手挑起常明的下巴,水珠往下滴在常明胸前,“你是要跟我在厨房里来么?”
 
常明脸颊发红,但急色到了这个地步,再害羞也得厚着脸皮上:“来一个呗。”
 
景丰微微弯下腰,笑着咬住了常明淡色的嘴唇,牙上使了点力气,常明微微瑟缩了一下。
 
景丰摩擦着他的嘴唇低声说:“让你撩我。”
 
“话真多。”常明嘘他一声,抱着人就啃。景丰早就有了反应,此刻一边吻他一边尽量往后靠,有些尴尬怕常明发现。常明却不依不饶,整个人恨不得钻进景丰怀里,两处灼热不经意就擦在了一起。
 
景丰喘着粗气抵住常明的额头,眼里蒙上一层雾。他看了看虚掩着门,哑声说道:“叔叔,你再这样我真的要忍不住了。”
 
常明瘪着嘴怪委屈的,正发着情呢,巴不得直接就把景丰摁在这儿就地处置了。但他还是有分寸的,而且景丰双腿间崛起的玩意儿很明显取悦了他。
 
他意犹未尽地在景丰脸上吧唧一口,微微松开了景丰的身子。
 
景丰轻吻他的额头:“乖,出去等我。”
 
“不出去,”常明腆着老脸撒娇,“我就在这儿看你刷。”
 
景丰无奈,只好任由常明拽着他的围裙带子站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聊天。
 
“怎么不问问我毕业有什么打算?”景丰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常明说:“你比我有主意,我这人也没什么经验能供你参考,还不如你自己好好安排呢。”常明自我认知挺清晰挺客观,这番话说得诚诚恳恳。
 
“我想听你给个主意。”景丰微微一笑。
 
“……”常明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我对你的专业真不了解,印象里好像学摄影的都爱满世界的跑。”
 
他把玩着围裙带子,有些紧张:“你要是真想听的话,我就想着吧,那个,还是不要离小淳太远了。”
 
景丰乐了:“就小淳啊?没关系,我可以常回来看他。”
 
常明知道他在调笑自己,还是又羞又恼,拍了景丰一巴掌,又黏在了他背上:“我我我!还有我行了吧!”
 
景丰闷着声音笑。
 
常明没什么底气地说:“那些摄影师,去非洲啊南极啊什么的,拍这个拍那个,你也会去么?”
 
他是有点担忧的。可是两个人刚刚确定关系,要是景丰真有那样宏伟的理想,常明总不能这么没出息就绊着人家。
 
他轻轻从背后抱住景丰,这次的拥抱无关风月:“如果你想,也没关系,我虽然不顶什么事儿,还是能照顾小淳的。”
 
景丰身子僵了一下。他洗完最后一个碗,仔细擦干净水珠放好,这才转过身回抱着常明。
 
“谢谢你。”他轻轻说,“但我不想去。”
 
常明抬起头看他。
 
“我以前没什么理想,打架、逃课,什么坏事都干过。后来小淳回家了,我就想好好地照顾他。导师给我推荐的实习,我都拒绝了。”
 
景丰笑了笑,终于露出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得意神采:“我爸妈留下的公司卖了一笔钱,加上一些其他的财产,小淳回来以后,我给他存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开了一个摄影工作室,一年多了,经营得还不错。”
 
常明看着他一副“我早就安排好了快表扬我吧”的样子,只想狠狠亲一口。
 
景丰继续说:“我对摄影没太大的兴趣,专业本来就是乱选的,如今不至于一窍不通,能管好工作室就行了。”
 
常明有些惭愧。这人比自己还小呢,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这要是换自己来,肯定一塌糊涂。感慨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他小小年纪做这一切,都在为弟弟后半生打算。但话说回来,景淳的存在,也给了他一个清晰的方向。两兄弟相依为命,彼此着想。常明一直过着散漫的生活,没有做过什么出人头地的梦,遇上了景丰,以后也就是想好好地在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这句话常明不好意思说出口,景丰却心有灵犀一般帮他说了:“以后,我们就这么过,简简单单的,好么?”
 
常明眼睛有点潮。他贴着景丰的胸膛,轻声回答:“好呀。”
 
正腻歪着,史上最称职的电灯泡不负众望地拉开了厨房的门。上次受伤以后,景丰严令禁止他再进厨房,因此他只是站在门后,露出一个脑袋好奇地看着抱在一起的景丰和常明。
 
“玩游戏!”这回不等景丰编出个理由,景淳就自己解释了。
 
常明憋着笑放开了景丰。
 
“堆好了!”景淳又兴奋又得意地冲他们两个人比划着,“这么高!”
 
常明应了一声,跟着景淳一块儿去看他搭了一晚上的积木。
 
景丰走在后面,轻轻握住了常明的手,又慢慢攥紧,牵着一起走。
 
虽说动不动就发情的人是小明同志没错,但这牵手的姿态还是让他一秒变得纯情起来,耳朵尖泛起一层粉色。
 
景丰凑上去,飞快地在那团可爱至极的粉色上亲了一口。
 
常明脸红得更厉害了,真是一报还一报,刚才死命撩景丰,现在换景丰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给撩了。他正想瞪景丰一眼,景淳却突然凑近了两人,他刚刚好像从玻璃窗里看到哥哥亲了常明一口。
 
“哥哥亲我!”他吃醋了,又不知道该吃谁的醋,又说道:“我亲小明!”
 
景丰一把揪住景淳的衣领,阻止他往常明脸上凑。
 
“小淳,”景丰严肃地说,“以后只能抱小明,不能亲。”
 
景淳生气了:“喜欢小明!要亲!”
 
景丰循循善诱:“可是哥哥也喜欢小明啊。这样吧,我们分一下,你抱小明,哥哥亲小明,怎么样?”
 
常明真想翻白眼怼死景丰。
 
景淳想了想,并没觉得哪里不对,于是点了点头,抱了常明一下,就急急忙忙地给他们俩炫耀他高高的积木塔。
 
他们来坐下来,牵着的手还没有松开。景丰悄悄在常明耳边说:“以后可以放心接吻啦。”
 
常明在心里颤抖、抓狂、咆哮:“卧槽!为什么突然觉得大侄子撩拨人的手段比我要高!”
 
第二十二章:人是这世上最难留住的东西。
 
这人啊,一旦心情好了,连带着日子都过得飞快。常明早上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日历,才惊觉已经三月份了。
 
啊,阳春三月啊。又到了万物复苏,繁衍子孙的季节。
 
常明伸了个懒腰,觉得春光真特么明媚。
 
这个周末景丰他们专业的毕业影展开幕了,常明吵着要去看。景淳前几天回了疗养院,正好这两天天气好,他们便一起去接了景淳出来,就当春游一样在学校里散着步瞎逛。
 
学校里环境挺好,绿树成荫百花正放,阳光照得常明春心跟湖水似的荡漾。尤其是一路上不知道遇到多少姑娘小伙偷偷打量景丰,有认识的还挥个手打招呼。但景丰一颗心剖成两半,一边顾着活蹦乱跳的景淳一边顾着不要脸撒欢的常明,都不怎么理人。常明看在眼里,心头简直乐开了花,得意极了,于是更加放肆,干脆把包扔给景丰,跟景淳在校园里赛跑,让景丰一个人背着两只大包在后面无可奈何地追。
 
等他们俩跑出一身汗,好歹算是消停了。一人捧着一个冰淇淋,甩着手往展示厅里走。艺术这东西常明不懂,景淳更不懂,一堆云里雾里的照片要是都看一遍眼睛都要花了。所以,常明一进门就专门找景丰的作品,都不用看署名,一眼就找到了。
 
景淳高高兴兴地跑过去,站在放大的照片前,转过身来对着哥哥笑:“哥哥!我!”
 
景丰参展的照片一共三张,都是景淳。一张蜷着身子在地毯上一堆积木中睡着了,一张坐在餐桌边低头吃着饭,最后一张他正对着镜头在笑。
 
跟旁边那些精心拍摄的成品比起来,景丰这三张作品简直再简单不过。这些照片一看就不是摆拍的,景淳也不可能安稳听话当模特。或黄昏或清晨,光线都不是很明亮,但画面上最亮的地方都在景淳身上。
 
常明拿胳膊肘顶了景丰一下,悄悄说:“不错嘛小伙子。”
 
景丰笑笑:“以前,我拍得最满意的照片都是小淳的。”
 
“以前?”
 
“以后啊,”景丰眨了眨眼,“得看你上不上镜。”
 
常明觉得自己又被撩了。景丰笑着揽住他的肩,大大方方地,没有任何不自在。
 
“就只想拍你和小淳。”他说。
 
常明看着那张景淳正对着镜头笑的照片,莫名想起来之前景丰给方芸拍的那一组,几乎没有正脸。常明问道:“之前你给方芸拍的那个,为什么大部分是侧脸和背影?”
 
景丰的眼神颇为玩味:“你不会吃醋吃到现在吧?”
 
常明老脸一红。那时候方芸哄他说要追景丰,他真信了,后来景丰拿着相机拍他,他还发脾气来着。当时景丰或许莫名其妙,如今前后一想,也是让常明无从狡辩。
 
常明憋着不说话,景丰见好就收:“拍之前我看了一下她写的文章,觉得那样比较合适而已。”
 
“……哦。”常明点了点头。景淳站在他自己的照片面前满是好奇,正歪着头细细打量。一人一相,常明喃喃道:“拍得真好。”
 
“谢谢。”景丰无奈地笑笑,闲聊一般对常明说,“我拍的大多数都是人,不怎么喜欢拍风景。”
 
“为什么?”常明很好奇,他对景丰的一切都很好奇。以前不好意思打听太多,现在有了名分那还不赶紧逮着机会顺杆爬。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不过是轮回,每个人看的都不一样,对我而言,记录下来并没什么意义。”景丰难得跟常明聊这些,嘴角带着笑,语气却是认真的,“我喜欢拍人,大概是因为,人是这世上最难留住的东西。”
 
比如眼前的小淳。
 
上天垂怜,失去的还能再次握在手中,也许不再完整,但如此幸运,已经是不可贪、不可求。
 
所以说,珍惜二字,是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道理。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常明就觉得想亲他一口。不过这里人来人往,他咽了咽口水,忍住了。
 
初春的午后太阳最暖和,也最容易犯困。他们本来在学校找了片草地晒太阳,晒到一半常明翻个身,发现景淳已经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他睡得正香,景丰也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把人背了起来,这次换常明背着两个包跟在后面,不过包里的零食都吃得差不多了,也不沉。三个大男人这个造型走在路上,优哉游哉的,不少人看过来,他们也不在意。上了车,常明给景淳盖好了毯子,门一关就立马跑到副驾上,舔着舌头贼兮兮地看着景丰。
 
景丰喜心领神会,带着温柔的笑意凑过去,却在嘴唇碰上的那一瞬间猛然发力,将常明压在副驾上狠狠亲吻。他也憋得慌呢,此情此景常明还敢主动勾引,于是温柔云散,只剩蛮横。
 
终于在常明的手要忍不住伸进景丰的裤腰的时候,刹住了车。再闹下去,吵醒景淳事小,第一次在车上解决也太简陋了些。
 
常明意犹未尽,又是委屈又是不满,瞪着两只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景丰直喘气儿。景丰安抚似的摸了摸常明的头,又在他嘴上脸上都落下几个吻,这才扣好他的安全带,发动车子送景淳回去。
 
景淳对车上这一段艳史丝毫不知情,一觉醒来就已经从草地上换到了疗养院门口。景丰轻轻摇着他的胳膊把人叫醒了,刚睡醒,没敢让他立刻下车,就坐在车里聊了一会儿天,问他下个星期想玩什么,要吃什么。
 
闹了这一天,常明也有些犯困,回去的路上眯着眼靠在座位上,困得都懒得去调戏景丰了。正倦怠着,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常明睁开眼,费了半天劲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是个陌生的号码。也不知道是谁,响半天了不挂,还挺执着。
 
常明接了起来:“喂您好?”
 
“常明,你有方芸家的钥匙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语气急切。
 
常明被问愣了,拿下手机看了看,确定不是认识的人,才又放回耳朵边:“你是哪位?”
 
那人显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答道:“秦山,方芸的编辑,我们在年会上见过。”
 
常明想起来,年会上跟方芸站一块儿的那个男人好像是姓秦。
 
这个人怎么会找常明要方芸家的钥匙?常明心下奇怪,还不待他问出口,秦山在那头急急忙忙说道:“方芸不见了,我打她手机,一直在她家里响却没人接,我怕她出了什么事。”
 
常明顿时瞌睡全无,手里的电话紧了又紧:“我现在去她家。”
 
他挂了电话,匆匆跟景丰说了一个地址,便开始拨方芸的电话,打了几遍都没人接。景丰一边开车一边问,常明什么也不清楚,只能干着急。
 
景丰皱着眉:“刚才那个秦山跟方芸关系好么?”
 
常明还真不知道。
 
“你再给他打过去,开免提,我先问问情况。”
 
景丰的语气很沉着,莫名让常明心安了几分。他乖乖地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常明。”
 
“我是常明的朋友,”景丰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开门见山地说道,“告诉我们方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山沉默了片刻,迅速说道:“今天方芸一直在家赶稿。之前通电话时她说她头疼,大概三个小时之前就没有消息了。”
 
常明脸色很不好。方芸偏头痛很严重,有一次疼得起不来床,常明去她家看她,都被她当时那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
 
景丰看了看常明,挂了秦山的电话,安慰常明道:“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到了。”
 
夜色中,景丰的车开得又稳又快。他们先回常明家拿了钥匙,又匆匆往方芸家赶。
 
半小时后,两个人冲出电梯,那个叫秦山的男人正靠在方芸家门外,唰地朝他们望了过来。他快步走上前,顾不上礼貌,问道:“钥匙呢?”
 
常明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这个人他并不熟,带一个陌生人进方芸家,不可能全无担忧。但是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更何况景丰在呢,常明也不怕。
 
他自己走上前打开了门,叫了几声“姐”,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人应。
 
秦山挤开常明,径直朝卧室快步走去。没有人,卫生间、厨房、阳台,都没有人。房间里很乱,电脑还开着一份word,手机扔在客厅的地毯上,就是不知道主人去哪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秦山要报警,可时间太短。景丰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痕迹,心想方芸应该没出事。正想再问问那个秦山,走廊里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常明和秦山俱是一愣,接着便同时往门外跑。
 
方芸手上拎了几个袋子,脚上还穿着拖鞋,目瞪口呆地看着从自己家里冲出来的几个人。
 
“你去哪儿了!”秦山吐了口气,站在原地吼道。
 
“什么鬼……”方芸懵头懵脑,“你们怎么都在我家?”
 
“哎哟我的亲姐,”常明哭笑不得,“您这是闹哪一出啊,急死人了好么。”
 
“我闹什么了?”方芸完全处在状况之外。
 
作为唯一的还算淡定的人,景丰揽过常明的肩,淡淡说道:“先进去再说吧。”
 
第二十三章:景丰!让我来好不好?
 
一场乌龙,方芸不过是赶稿赶得心烦出去散了散心,顺便去了一趟药店和超市。
 
“你特么的是不是有毛病。”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方芸气得头更疼了,一边找阿司匹林一边骂秦山。
 
“出去不知道带手机吗?”秦山毫无愧色,“万一偏头痛晕倒在家里呢?”
 
“诶哟卧槽!”方芸怒了,撑着额头一指常明,“常明收拾他,撵出去,看着就烦。”
 
常明:“……”
 
“你别吃那个,”秦山还在黄继光似的猛往枪口上撞,“治标不治本的。”
 
“秦山!”方芸把药瓶子一摔,“你要不死命催我我能吃这玩意儿么?话这么多你换个不会疼的脑子给我算了!出去出去!”
 
秦山一本正经地说:“你的交稿日期早就过了。”
 
方芸噎了一下,转身就到处找东西要砸人。常明蹭地一下跳起来,拉着景丰撒腿就跑:“姐我俩还有事儿先走了啊!”
 
方芸百忙之中瞅了他俩一眼:“赶紧滚!”
 
一路跑到电梯里,常明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景丰无奈道:“刚刚不是还六神无主么?乐成这样。”
 
常明撑着自己的膝盖,摆了摆手:“你不知道,我好久没看见她气成这样了。”
 
笑着笑着,常明沉默下来。景丰没说什么,看他走路还在出神,便轻轻牵着他的手。常明心里一暖,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也回握着景丰的手。
 
路上,景丰问道:“那个秦山是在追求方芸么?”
 
常明又笑起来:“我看是。急成这样,说没点什么想法才有鬼。”
 
“有戏么?”景丰看了看常明笑弯的眉眼,接着说,“方芸毕竟也是我的情敌。”
 
常明想把景丰拖过来揍一顿,考虑到他正在开车,肩负着两个人的生命安全,只好作罢,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姐那个性子,”常明叹了口气,“要是还想不开,年会那天也不会跟我说那番话。”
 
“说什么了?”
 
常明扭扭捏捏不肯说,最后敷衍道:“哎呀反正要是她不说我也不能大半夜跑你家去表白。”
 
景丰眉头一挑,车子划到路边停了下来。
 
“干嘛?”常明看了看窗外,一条马路,啥也没有,不像是要下车买东西。
 
景丰解了自己的安全带,凑近了盯着常明。
 
常明咽了咽口水,这是要……
 
想想还是很激动的!
 
但景丰沉沉地问:“你哪天半夜跑我家表白去了?”
 
好像跟想象的剧本不太一样,常明颇为失望。一想反正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垂着眼睛胡乱比划了一下:“就小淳摔倒的那天。”
 
景丰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盯得常明浑身都发毛了。他放弃了旖旎车震的幻想,伸手去推景丰的胸膛:“唉赶紧走赶紧走,凑这么近啥也不干真特么浪费人生。”
 
景丰被他逗笑了,缓缓退回自己座位上。常明见他这么容易就推开了,又是一阵不高兴,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
 
汽车再次发动了。景丰没有再故意招惹常明,就着秦山和方芸到底有没有戏的话题讨论了一路。在常明看来,方芸其实性子挺冷的,能把她气成那样还愿意往家里放的人,数起来一只手都用不完。最关键的是,秦山多紧张方芸啊,三个小时不联系,差点儿闹到警察局去。于是,在常明和景丰的讨论中,这俩人一看就有戏,怎么想怎么般配。
 
等车子停下来,常明正想着偷个吻腻歪一阵再下车回家,就发现不对劲了,这特么不是他家,是景丰家。
 
“怎么到这儿了?”常明还没反应过来。
 
景丰从容解开两人的安全带,拉着常明下了车,一言不发就往电梯里走。
 
夜深了,用电梯的人就他们两个。直到电梯门合上,一路往景丰家所在的楼层而去,常明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景丰还没靠过来,他就脸红了。
 
“你……咱俩这……”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景丰松开常明的手掌,改为揽住他的腰,一个深喉之吻直到电梯门重新打开才结束。
 
常明气喘吁吁,脸上、脖子上、耳朵尖上都是通红一片,呼呼往外冒着热气。
 
景丰大爷似的弹了弹常明的耳朵尖:“平时撩得那么起劲,现在害什么羞?”
 
“谁害羞了!”常明生气了,他心里期待得要命好么。说完就拽着景丰的衣裳,心急火燎地往上凑,要就地证明一下他有多么不害臊。
 
景丰却向后一闪躲开了,常明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先进屋。”他魅惑一般在常明耳畔低声说完,便拉着常明走出停了半天的电梯。
 
常明的手心全是汗,还较着劲不肯松,紧紧地握着。景丰沉着地开了门,自己换了鞋,还稳稳地蹲下来把常明的鞋也换了。
 
常明心里不知道有多少个小人在又蹦又跳打群架,高兴吧期待吧,偏偏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抬步就是同边的,紧张简直无法掩饰。景丰倒是没有嘲笑他,拉过他的手,径直走进卧室。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了。
 
常明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正常的剧本是不是应该一路从玄关吻到床上,袜子裤衩什么的要甩一路的那种?”
 
另一头,沉着镇定的景丰同学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小明叔叔在此时此刻走了一个神,真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那还说什么呢?
 
下一秒,景丰松开了常明的手,一推就把人摁在了门板上。他的手掌垫在常明脑后,一边逼着常明将嘴唇送上前,一边却用身体牢牢压住常明,完全没有挣脱的空间。
 
但常明也完全不想挣脱啊!所以说,他俩周瑜黄盖,有缘,凑合得挺好。
 
那是一个充满了压迫和掠夺的热吻,惹火极了。常明眯缝着眼睛,拼命从四片嘴唇的些微缝隙中攫取空气,双手在景丰衣裳下胡乱摩挲,直到景丰突然放开了他的嘴唇。
 
他深深地看了常明一眼,目光相撞处,常明似乎看见噼里啪啦的小火花在疯狂爆炸。景丰复又低下头,舔过常明已经泛粉的脖子,温软的舌尖卷着耳垂微微撕扯。
 
常明浑身一抖,景丰在耳廓呼出的气息,直叫他双腿发软。他恋恋不舍地从景丰的腹肌上把手抽出来,满怀眷恋地揽着景丰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景丰的身上。
 
景丰就着这个拥吻的姿势,带住常明的腰往后退。常明完全听之任之,乖乖地赖在景丰怀里随他退到了床边。
 
慢慢地、带着一刻都未停止的湿热的吻,他们转了一个圈。
 
景丰抬起眼看了看如今在常明身后的大床,猛地将人推了下去。
 
柔软的床垫将常明抛起来些许,才又平静下来。常明大张着双臂倒在床上,脑子似乎被砸懵了,还没缓过神来,就看见景丰甩掉外套,带着里面的T恤卷起下摆,露出蓄满了力量的肌肉。
 
下一秒,景丰扑了上来,就像一头豹子猛然跃起,扑向觊觎已久的、肥美鲜香的猎物。
 
猎物的衣裳早已在纠缠中半开胸襟,很快就剥了下来。那双湿漉漉、雾蒙蒙的眼睛还在 发怔,勾人一般直直地看着这头又凶猛又温柔的小豹子。
 
看就算了,他还想着想着叫出了口:“小豹子!”
 
小豹子闻言一愣,随后呲了呲牙,不负所望地朝着脖子上散发着血液温香的地方啃了过去。
 
“啊!”常明吃痛,在电梯里就已经失踪的神智终于重新上线,费劲地将景丰推开了些许。
 
景丰撑起手臂,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常明被这么一看就又犯怂了。他鼓了鼓劲儿,最后竟然抱着景丰的头亲了一口。反正是打不过的,不如先示个好。
 
景丰果然很受用这个吻。常明抓住机会,搂住景丰的腰,趁其不备时成功翻身。
 
他趴在景丰怀里,腿上使了大劲压住景丰的身体,一只手挑起景丰的下巴,得意极了:“按身份呢,我是童星你是铁粉;算辈分呢,我是叔叔你是大侄子,都该是小爷来疼你呀小豹子。”
 
景丰弯着唇角,在常明脸上摸了一把:“叔叔这么有信心?”
 
“那必须有,好歹比你多看了一年的片呢。”常明吧唧在景丰嘴上亲了一口,“大侄子放心,叔叔会好好疼你的。”
 
景丰笑出声来,常明不满地在啃了他一口,伸手就要扒裤子。
 
“等会儿!”景丰捏住常明的手腕叫停,“先把安全套和润滑油拿出来,在床头柜里。”
 
常明一巴掌拍在景丰屁股上,怒了:“你怎么有这些!”
 
景丰无辜得很:“还能怎么,你天天撩拨我,我只好先准备着。”
 
常明对这个说法不是很满意,但还是爬过去把东西拿了出来,崭新的盒子还没有拆封。
 
“蓄谋已久啊你。”他粗暴地撕开外层的玻璃纸,把东西扔在一边,转身就去脱景丰身上仅剩的一件T恤。
 
光裸的胸膛泛着健康的色泽,像一道冒着热气的菜,常明看着就直咽口水。他一边贪婪地把人摸了个遍,一边恶狠狠地说:“摸了那么多回,可算是见着真容了。”
 
景丰任他又掐又捏地过瘾,甚至还纵容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常明摸够了,又亲两口,这才跨坐在景丰身上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潇洒地往地上一甩,脸上带着狞笑:“叔叔来了啊。”
 
景丰的眼睛在常明的上半身上溜达了一圈。这人懒汉一个,疏于运动,也没打过架,身板当然不如景丰结实,肤色是不过分的白,腰上的肉软乎乎的,欠捏。
 
于是景丰就捏了。两只手掐住常明的腰,牢牢地不让人动。
 
常明挣扎了好几下,扭不开,倒是扭得景丰喘了两口气。
 
“叔叔,”景丰哑着嗓子喊道,“你真那么想来?”
 
“废话么!”常明还在挣扎,给景丰折腾得,干脆一个翻身就把人压回床上。
 
“景丰!”常明龇牙咧嘴地,眼见挣扎已然无用,雏菊就要不保,干脆撒起娇来,“让我来好不好?”
 
软绵绵的声腔软绵绵的身子,景丰浑身都热得厉害,但他终究是叹了口气,放开了对常明的禁锢:“你来。”
 
常明一跃而起,兴奋得找不着北,抱着景丰一顿乱亲。吻着嘴唇,又看着耳朵眼馋,等含住了耳垂,那喉结一动一动的又勾引他去舔,还有起伏的胸膛,和那一看就相当有力的腰线……
 
常明觉得自己快忙死了,为什么老子只长了一张嘴?
 
景丰看着他多动症一般在自己身上拱来拱去,又想笑又不满足。一个地方刚被捂热乎,马上常明就又换了目标。没见过谁上个床亲个人还这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
 
“叔叔,你是在打游击么?”景丰摸着常明的腰,沉沉地叹了口气。
 
常明有些窘迫,百忙中斜睨景丰一眼,总算挑了一处好风光消停下来,一口含住了景丰胸前的凸起。
 
景丰深吸一口气,脖子微微扬起。常明见自己找对了地方,越发卖力,欲`火迅速在唇齿间、手指间、紧紧相贴的肌肤之间,熊熊燃起。遮羞一般挂在腰间的裤子,也终于被常明抖着手扯开来。
 
他朝圣一般握住大侄子的小侄子,上下撸动,比给自己干活还要认真。
 
这是小明叔叔的手掌,每个指节的纹路都那般清晰,让景丰心里发烫——当然,跨下更烫。
 
本命年的小处男,就这么迅速地在常明手中缴械投降。
 
他自己还在不好意思,常明却已经顾不上嘲笑他,小小明硬得都发痛了。常明心急火燎地打开润滑剂往手心里套,心急火燎地朝景丰身后摸去。
 
那个地方神秘又娇弱,常明心急之下没有控制力道,狠狠一揉,臀尖的嫩肉被拧到,景丰嘶了一声。
 
常明赶紧安抚似的轻轻揉上去:“不疼了不疼了,对不起啊。”
 
景丰心里一软,轻声道:“叔叔别着急,慢慢来。”
 
常明抓着景丰的手轻吻。身后,那只急不可耐的手掌揉来揉去,指尖在穴`口逡巡许久,却始终没有进去。几次试探,景丰都在一瞬间绷紧了身子,常明贴着景丰的皮肤,能明确地感到肌肉下的紧张。
 
半晌,常明狠狠在景丰脖子上咬了一口,把手抽了回来。
 
景丰浑身一松,更多的却是不解:“怎么了?”
 
常明唉声叹气:“叔叔不干了!”
 
“……”
 
常明抱住景丰的脖子,把通红的脸色藏起来不叫景丰看见,下定决心一般闷闷地说:“还是你来吧。”
 
几乎就在常明这句话说完的同时,景丰的下身就颤巍巍地有了起立的迹象。
 
欲`望暂且放一边,他更关心常明到底为什么停下:“到底怎么了?”
 
“哎呀你烦不烦!”常明就着景丰肩头的肉又是一口,“我胆小我怂行了吧!”
 
景丰掰着常明的脑袋逼他直视着自己,一看他的眼神就明了了:“怕我不舒服?”
 
常明涨红了脸:“第一次你来,叔叔让着你。”
 
景丰笑了:“不怕疼?”
 
常明不耐烦地挥挥手:“大男人怕什么。再说了,你要是弄疼我,下回我就弄死你。”
 
景丰长长地喔了一声。
 
“喂,都让你来了你还磨叽什么,不会是刚刚完事硬不起来了吧?”常明说着就抬起身体要往下面瞄。
 
景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揽着常明的腰翻了个身,将刚打开的润滑剂抓在手里,腿间的硬物抵在常明大腿根,气势汹汹。
 
他缓缓说道:“不用看,硬不硬,你马上就知道了。”
 
常明又害羞了,两只眼睛看着景丰,想躲又舍不得移开目光,最后化成一声带着热切渴望和丝丝祈求的呢喃:“景丰……”
 
“放心,”景丰吻了吻常明的眼睛,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交给我,叔叔。”
 
PS??四千多字!就问你们粗不粗长!就问你们!诸位豪杰们吃饱了么?
 
第二十四章:常明,我男朋友。
 
那是什么声音?
 
卧槽是我发出来的?
 
景丰你这个王八蛋!
 
就算老子让你上你也不能把我折腾成这样啊!!!
 
脑子里一阵接一阵的咆哮字幕般滚过,到最后,景丰却只能趁着景丰把自己翻过身的空当,沙哑着喉咙软声求情:“咱省点儿力气明天给我做早饭好么”
 
常明委委屈屈地看着景丰,这人还在着魔一般地抚摸着常明的腰线,膝盖顶开了常明的大腿,两人身上刚刚分开的部分湿漉漉的,又危险地磨蹭到了一起。
 
“我肚子都饿了。”常明补充道。
 
景丰捧着常明的脸亲了一口,带着安抚的口气,说着毫不服软的话:“叔叔这么饿,我怎么能不卖力一点?”
 
他腰下一挺,再次冲了进去。
 
他们并没有太过放纵。第一次,景丰的前戏温柔细致极了,使出平生所学,再加上前阵子恶补的各类知识花样百出,就怕常明会疼。常明的确被伺候舒服了,短暂的疼痛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骇人,可小豹子忍过了最开始怕他疼的时候,就开始在他身上横冲直撞地撒欢,哪里还有之前被常明几下就撸射了的处男模样!
 
常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脱水了,累得不行,连肚子饿的借口都找出来,总算是押对了宝。景丰到底心疼他,等两人再一次高超之后,便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抱着他去洗澡。
 
但常明死活不愿意景丰跟他一块儿洗:“出去出去!洗个澡我还是能自理的!”
 
他不肯直说,景丰也明白,鸳鸯浴这种事情,对两个刚开荤的处男而言危险系数实在太高。看在常明的确已经浑身无力累得直翻白眼,景丰只好笑着吻了吻他的额头,试好水温把人放进浴缸里,便出去了。
 
景丰还记得常明刚才说饿,去家中另一个卫生间里快速冲掉了一身情热的汗,去厨房给他做夜宵。他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煮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卧室推开门一看,常明还没有出来。景丰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床铺,用过的安全套还扔在地板上,一屋子散不尽的氵壬靡。
 
等常明洗完澡穿着景丰的浴袍出来,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景丰正在给枕头套上干净的枕套。见他出来,放下手里的枕头就过去把常明抱了起来。
 
浴袍里面什么也没穿,虽然带子系得紧紧的,下摆却被这么一抱敞开一大半。常明慌乱地摁住,怒骂道:“我又不是小媳妇儿!赶紧放下!”
 
景丰的眼睛盯着常明还带着吻痕的大腿看了好一阵儿,才吞了吞口水抱着人往外走:“叔叔别闹,不然我就不管你累不累了。”
 
一句话就把常明堵了个结实。开玩笑,小雏菊破处之夜,他可不想就这么把它给折腾残了。
 
景丰对自己的自制力也没有多大的信心,没有非要抱着常明吃面,而是给他垫了好几个软垫,坐在一边看着他吃。常明本来是为了求饶顺口那么一说,如今看着面条上黄灿灿的煎鸡蛋绿油油的小葱花,倒是真的饿了。至于垫子什么的,男子汉大丈夫也就不必害那个羞了。他抱着面碗呼噜呼噜吃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景丰打定主意不让常明多走一步路似的,又无视抗议把人抱回了干净的床上。
 
常明这一觉睡得极好。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终于有个人跟他分享一个被窝,那种踏实到心窝子里的感觉让人眷恋极了,以至于第二天景丰起床的动静那样轻微,还是让突然离开怀抱的常明醒了过来。
 
他揉着眼睛看了看景丰,抓着他的衣襟往被窝里拖,嘴里嘟囔着:“不起。”
 
景丰顺从地半退回他身边:“九点多了,我去做早饭,你再睡会儿。”
 
常明闭着眼睛不松手,脑袋往景丰身上拱。景丰隔着被子搂住他,极有耐心地哄了一会儿,等他再次睡熟,才悄悄起床出去。
 
周日时光,从没让他觉得这么满足过。幸好常明不用上班,可以放心地任他多睡一会儿。
 
常明被清粥的香味勾着醒了过来,身后并没有太大的不适,那点别扭一忍也就过去了。洗漱完,又是没脸没皮的一条好汉。进了厨房往景丰背上一趴,心满意足地说了一声早安。
 
景丰反着手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同手同脚地在厨房里移动,无论过了多久再回想,那场景都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他们腻歪了一天,奈何第二天要上班,快天黑常明才回了自己的家。一进门,常明怔愣了一下,如今再看这个乱七八糟的小窝,还真是有点空虚寂寞啊。
 
时隔不久,常明又进了奶奶的房间。他枕着手臂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絮絮叨叨地跟奶奶说这话。
 
“他可好了,什么都想着我。他还特别能干,做什么心里都有谱。奶奶,您要是见了他,肯定喜欢,这要是亲孙子不比我牛逼多了。不过您也别遗憾,这不是拐到手了么,他以后也管您叫奶奶。等下回吧,我带他去看看您,见面礼什么的,您拖个梦,让他继续发扬,天天向上,以后一直对我这么好。”
 
说着说着常明自己笑了,奶奶要是能回他,该骂他没脸没皮了。后来觉得奶奶估计也听烦了,常明才回了自己屋。睡之前景丰的电话打过来,常明关了灯趴在被窝里,隔着电话胆气大涨,使出一贯的流氓作风又把景丰撩了个够。直到景丰咬着牙说了一句要现在来他家,常明才怂了挂了电话。
 
“晚安呀。”常明抱着枕头,回想了一下景丰抱着自己入睡的感觉,进入梦乡。
 
他们像无数热恋的情侣一样,每天说早安、晚安,有时间了就下班一起吃晚饭,一有机会就亲个没完没了,遇上周末,常明就跟景丰一块儿去接景淳,然后赖在他家里,等景淳睡着了翻云覆雨。
 
常明想过要不要直接搬过去算了,但心里始终有些顾虑。正好景丰最近事情多,常明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景丰一直在上学,还要时不时看顾景淳,摄影工作室的事情不可能亲力亲为。他告诉常明,那边的事情一直是一个学姐帮他打理的。那个学姐与景丰同一个导师,交情还算不错,在之前一家大公司里做得不得意,正好景丰需要人手,便重金聘了她,许多事情都放心拜托给她来处理。如今景丰即将毕业,总不好还处处麻烦,事情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常明听完哼了一声:“学姐漂亮么?”
 
景丰如实回答:“胸小话少表情鸟吊,当年是学校的文艺女神。”
 
常明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又是胸小又是女神的,听起来很是矛盾。最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女神”二字上,趁势吃个醋升华一下小情趣:“哟,女神呢,是你们家白月光还是心里头朱砂痣啊?”
 
景丰随便他闹,单手搂着常明亲一口,说道:“叔叔放心,学姐跟他的男朋友都快谈婚论嫁了。”
 
常明还想找茬,也实在没茬可找。这蜜里调油的热恋时光,对象这么靠谱,常明心里面一堆狗血剧情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他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脸又挂景丰身上求欢去了。
 
景丰带着常明去了一趟工作室,顺便见见学姐。这一去可吓了常明一跳,他以为景丰一个学生,工作室应该也就是个给小姑娘拍拍写真啊给小夫妻弄弄婚纱照什么的,没想到这地方可没那么简单。
 
景丰说:“这大部分是学姐的功劳,刚开始那阵,她凭着自己的人脉拉了几个小明星的单,后来有了口碑,生意就多了。”
 
常明看几个摄影棚里都有熟脸,不算特别大牌,但都是叫得上名字的艺人。常明啧啧两声,叹道:“才一年多,能有这些资源,也不简单。”
 
景丰笑了笑,带他去了楼上的办公室。那位学姐正在打电话,见景丰过来,果断挂了电话笑吟吟地站起来:“大老板可算露面了啊。诶,这位是?”
 
景丰介绍道:“常明,我的男朋友。”
 
这话半分犹豫都没有就说出了口,常明有些不知所措,那位学姐却了然地点了点头,并没什么惊讶的神色,严肃地朝着常明伸出手:“老板娘好,在下程荃。”
 
“成全什么?”一句老板娘一出口,常明的脑袋就当了机,正稀里糊涂的,下意识就问出口。
 
程荃大笑起来,景丰解释道:“学姐姓程,单名一个荃字,草花头那个。”
 
常明恍然大悟,臊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好在程荃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三个人在沙发上一坐,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聊了些闲话,程荃有个单在考虑要不要接,跟景丰讨论着,也没忘了关照这位“老板娘”,专门解释了两句。
 
正说着话,敲门声响起来:“姐?你在么?”
 
程荃眉头一皱,景丰的表情也不太对劲。常明正疑惑着,外面的人自己打开了门,探进一个脑袋:“姐,我……景丰你也在啊!”
 
程安兴高采烈地跳进来,眉梢眼角都是喜色:“我给你打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常明实在没想到这位情敌竟然出现在这儿,一时都呆了。
 
程荃一声暴喝:“让你进来了吗?懂不懂礼貌!”
 
程安嬉皮笑脸地忽略了程荃的指责,就要往景丰身边的沙发上坐。
 
常明脸黑了。
 
第二十五章:叔叔人比花娇。
 
程安完全无视三个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径直在景丰身边坐了下来,还拉住了景丰的胳膊,撒娇一般摇了一下,追问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啊?”
 
那腔调,软得哟,亲热得哟,常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景丰眉头一皱,还没说什么,程荃先怒了,一把就讲程安拽了起来:“站一边儿去!”
 
看得出来程荃相当不待见这个人,打他一进门,这一系列动作可是丁点文艺女神范都没有,足见火气那是真大。
 
程安挣扎着扭开,但还是被程荃拉得趔趄了一下。他站直了身体,也生起气来:“姐你干嘛呀!动手动脚的一点形象都没有。”
 
“我再没形象也比你强,赶紧的,哪来的回哪去。”程荃毫不客气地骂道,又补充一句,“别做梦,我不会给你钱的。”
 
当着景丰和常明的面,程荃这话让程安有点下不来台,当下脸一红,梗着脖子吼道:“谁找你了!我是来找景丰的。”
 
说着又眼巴巴地看着景丰。常明简直无语,抱着胳膊看笑话一样看着这傻不拉几的小孩儿。
 
景丰站起来,神色冷冷地说:“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你不必再找我。”
 
“诶景丰……”
 
程安话还没说完,程荃已经三两下把他往门外推,一边还朝门外喊着:“小张!小张!”
 
门外有个男人应了一声,程荃怒气冲冲地说:“把他给我拎出去,下次别让他进来!”
 
程安还嚷嚷着什么,程荃把门一关,声音也渐渐拉远了。
 
常明这才看向景丰,眼神颇为玩味。景丰无奈地说:“意外,我也不知道他会来。”
 
程荃也不知道常明脾气如何,生怕被这混蛋一闹给他们俩惹出什么事儿来,赶紧解释道:“这事儿怪我,那是我堂弟,忒烦人,知道我在这儿工作,老跑来胡搅蛮缠,我回头一定好好收拾他。”
 
她不清楚常明对程安那些不安分的心眼儿知道多少,也不好直说老板娘您可千万别吃老板的醋,只能解释了一下程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常明弯起眼睛,朝程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非常和蔼:“没关系没关系,这不也没闹到我。”
 
程荃心里打了个突,还想解释什么,常明先一步岔开了话题:“你们不是还聊着那个宣传照的事么?继续继续,工作要紧。”
 
程荃瞧了瞧景丰的眼色,景丰盯着常明看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就顺着他的话跟程荃说道:“没事儿,先说说那个单吧。”
 
剩下的时间里,程荃提心吊胆地跟景丰聊着工作,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常明,那人却优哉游哉地坐在沙发上,自顾自玩着手机喝着饮料,仿佛完全没事儿似的。
 
再看看景丰,虽然也是认真地在考虑合同利弊,但总忍不住往常明那边望过去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一些紧张。程荃有点想笑,虽然是自己堂弟惹出来的事情,但常明的反应让她觉得怪好玩儿的。
 
谈完事情,程荃说请他们俩吃个饭,景丰推掉了。回去的路上,常明也没说什么别的,路过超市,还兴致勃勃地停了车买了一堆菜。一路相安无事,回到家,景丰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常明也没有发难。
 
景丰一边切菜一边想,不知道他盘算什么幺蛾子呢,肯定没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开玩笑,小明叔叔哪里是肯甘心被挑衅的人。
 
果不其然,景丰饭做到一半,常明突然蹿进来,从背后掰着景丰的脖子,制住他不让人动弹,嘴里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们家小娇妻在家这么贤惠呢,外面那一堆桃花可还等着您去采呢,别累坏了身子,啊!”
 
景丰大高个子,被这么反吊着脖子怪难受的,他掰了掰常明的手,常明不肯松,景丰只好就着这个姿势赶紧认错:“外面的桃花都是烂的,腐朽的,不爱摘。”
 
常明哼了一声,松开手,掏出手机对着景丰左左右右一通瞎拍。
 
景丰抓着他的手,把人拉到怀里抱住,问道:“拍什么呢?”
 
“拍你做饭的邋遢样,到时候发给程安那兔崽子,看他还撩你不撩。”常明恶狠狠地划了一下相册,火气更大了,“卧槽,你特么的怎么穿个围裙都能拍得这么帅!还让不让正室斗小三了!”
 
景丰哭笑不得,脑袋搁在常明肩上,也往手机上瞄了一眼,安慰道:“那哪算什么小三,我又不喜欢他。”
 
“那也架不住人家往你身上粘啊,那个热乎劲,简直不把小爷放在眼里!”常明不依不饶,“他到底什么来路啊?”
 
景丰扭过头去看了看,干脆转了个身,把常明搂在怀里,一边隔着他去搅拌锅里的汤,一边坦白道:“没什么来路,一个班的同学,后来知道他是荃姐的弟弟,就多说了两句话。”
 
常明被他这么抱着,本来也没什么火气,不过是故意闹他,这时语气也软了下来,颇为好奇地打听起八卦:“荃姐跟他关系不好?”
 
“不太好,听荃姐说他叔叔家挺溺爱程安的,惯一身毛病出来,在学校的时候就总给荃姐惹麻烦。”
 
“啧啧,”常明哼哼两声,“荃姐也是好脾气,这要是我,见一次揍丫一次。”
 
景丰笑笑没说话,又往浓汤里加了一些调料。
 
常明想着想着又不对劲了:“那他要是还去找荃姐怎么办?你以后也老待在那儿,这不是给小三制造机会么!”
 
景丰亲了亲常明的头顶:“他实在要来,也不能找人给他揍出去,我找个机会再跟他谈谈吧,找他姐我不管,别找我就行。”
 
常明一肘子顶在景丰腰上,不过没用什么力道:“这么绝情,可心疼了吧?”
 
“心疼,”景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气到叔叔了,心疼坏了。”
 
常明一时无语,在精分这条路上,他始终追不上景丰博尔特一般的速度。
 
“叔叔放心,”景丰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一点也不想去采外面的桃花,叔叔人比花娇,娇得多出好大一截呢。”
 
常明心里挺得意,嘴里还别扭着冷哼一声。景丰舀起一勺汤,吹凉了往常明嘴边一送:“尝尝。”
 
常明张嘴喝下去,砸吧砸吧嘴:“好喝,还要。”
 
景丰又舀了一勺,喂给常明。汤刚进了嘴,常明还没来得及咽,景丰手里的勺子一放,轻轻转过常明的脖子就吻了下去,把鲜美的汤汁全喝到自己肚子里。
 
常明脸热,骂了一声:“什么毛病。”
 
“我也想尝尝。”景丰厚脸皮地重新揽住了常明,明明汤已经喝完了,却再次将常明的唇含进嘴里,辗转厮磨。
 
那味道,当然是再好滋味的浓汤也比不上的。
 
要说常明小心眼儿吧,那肯定不至于;要是说他大度潇洒吧,这又着实不太像。主要还是因为程安已经惹了常明好几回了。他们俩还没好上那会儿,常明去景丰学校,第一次看见程安就觉得这人怪没礼貌的,还使劲儿往景丰身边凑。不用说后来在酒吧街那一回,把景丰灌成那个德行,一看就没安好心。知道他跟景丰表过白,常明就更不爽了。算起来也前前后后见过好几次面,在程荃办公室里遇到了,程安还当完全不认识常明,只知道冲景丰献殷勤。常明暗道,让你羡,你再羡也没用。
 
常明倒没觉得景丰能为这么个人就劈了两条大长腿,但是心里倒是被程安激起那么一丢丢危机意识。
 
景丰这么个人,又帅,又能干,放哪里都扎眼,常明自己不就被他迷得晕头转向么。他们俩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每日里甜甜蜜蜜,也没吵过架闹过别扭,常明都忘了景丰不说别的,就单单这副皮囊就够拿去沾花惹草的。
 
这么一思忖,常明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忧。想来想去,也不能像个小媳妇儿似的天天管着人家闹,干脆使出浑身解数,要随时随地保持魅力,要叫门外的豺狼虎豹都比不上自己。
 
景丰简直受宠若惊,这一阵子常明每天信息爆炸似的发,一有空就抓紧时间打电话,见着面了嘘寒问暖还主动抱抱亲亲,粘人得简直是个……甜蜜的小妖精。
 
这话不敢当着常明的面说,一准炸毛,景丰偷偷把手机上的备注改了:“小妖精叔叔。”
 
结果有一天晚上两个人总算实现了常明第一次的时候把衣服从门口脱到床头的宏愿,第二天不仅是起不来床,还找不着手机了。
 
衣裳扔了一路,包也随手一甩,不知道手机被甩到哪里去了。景丰拨了他的电话,才听见手机在沙发底下响。
 
常明在地摊上跪趴着摸手机,屁股刚好对着景丰,景丰的眼神立刻就不知道往哪里转了,默默地朝常明走近两步。
 
摸了半天,终于把手机拿了出来,常明刚松了口气,一眼看见屏幕上还显示着“精分”的来电,赶紧手忙脚乱地挂掉。
 
但晚了,景丰已经看见了。
 
常明坐起来回过头,景丰站在后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精分?”
 
“误会,误会,一场误会!”常明相当识相,又找补了一句,“都是输入法的错!”
 
景丰慢慢弯下腰,半跪着蹲在常明身边,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就扔在沙发上。
 
常明愁眉苦脸:“别生气啊,我跟你说……诶!”
 
话还没说完,景丰伸手一推,就势将常明压在了地毯上。
 
“喂喂喂!”常明动弹不得,艰难地回过头就要骂景丰。
 
景丰的舌尖在常明后颈上微微舔过,他压低了声音:“叔叔,我想采个花。”
 
常明还想骂人,热吻袭来,便叫常明再也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第二十六章:小情趣,见笑了。
 
景淳最近见常明的机会太多了,有一天,他俩蹲在小区花园里玩赛车,跑着跑着,景淳突然问:“小明,住一起?”
 
连着好多次都是景丰跟常明一块儿去接的他,晚上常明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要回自己家,时间一长,景淳也注意到了。
 
“呃……”常明被问住了,想了想照实对他说,“还没有,只是有时候留下来住。”
 
“住一起!”景淳也不知道听没听懂,重复了一遍,“哥哥,小明,我,住一起!”
 
常明有些感慨。怎么明明是他跟景丰谈恋爱,第一个提出要同居的人竟然是景淳呢?
 
四处看了看,景丰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小区的长椅上噼里啪啦打字,并没有听见景淳的话。常明小失望了一下,甩甩头,三两句话便把景淳的注意力重新引回了赛车上。
 
这事儿吧,不能急。常明虽然想着朝朝暮暮能相见,但也清楚,也是得循序渐进的。最重要的是,他可喜欢景丰了,他还觉得景丰也可喜欢他了,既然如此,咱不能为了这么个小事儿就别扭上。
 
莫着急,莫着急。
 
唉放屁,常明心里都急死了。天天有人暖被窝多好。天天能够幸福地那啥多好。
 
天天能见面多好!
 
这莫名其妙的闺怨让常明垂头丧气了好一阵子。
 
夏天很快就来了。景丰的毕业论文忙得差不多,最近时间比较自由,如果景淳状况不错的话,除了周末之外,偶尔也会去接景淳出来。有时候兄弟俩去找常明吃个饭,有时候景丰带着景淳去工作室里玩。景淳没见过摄影棚,新鲜得不得了,但是景丰跟他说好不能打扰别人工作,他也不闹,跟在景丰身后到处转,倒也开心。
 
程荃不知道景丰有这么个弟弟,第一次见还挺惊讶的。景丰简单介绍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程荃识趣,并未多问,只是在心里感叹,这小师弟,都不知道该说他太坎坷还是太牛逼。
 
除了疗养院里的护士姐姐,景淳在生活中几乎没接触过女性。程荃私下里是没有传说中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文艺样的,拿景淳当小孩儿看,和和气气,笑容满面,见多了几次面,渐渐熟悉了,一个觉得好奇一个觉得可爱,他们两个在景丰的办公室里倒是玩得很愉快。
 
对于景淳在工作室的好状态,景丰其实挺意外的。有一段时间,景淳很讨厌生人,出了几次状况之后,景丰就尽量护着他避免跟生人有接触,只除了那时候的常明。如今看来,只要景淳不害怕,其实很容易跟人相处。景丰暗想,以后要多带景淳出来玩。
 
程荃还趁着老板娘常明没有一起来,偷偷跟景丰交代,她已经骂过程安一顿了。程安是同性恋的事情家里早就知道了,他爸妈闹过一阵,程安一绝食就慌了,什么都依了他。他喜欢景丰的事情程荃早就知道,还曾经有过“说不定真成了,靠谱的小师弟能帮着管管不成器的弟弟”这种想法。但景丰那意思明摆着呢,去年元旦也说清楚了,程安还是一头热。一边是混蛋堂弟,一边是师弟兼老板,程荃一点儿没觉得难做,当机立断就警告程安不许再来工作室骚扰。没想到上次他来讹零花钱,竟然撞上景丰和常明了。
 
闹那一场,也不知道老板家事后如何,反正程荃是大骂了程安一通。小屁孩儿挺不服气的,后来他一听程荃说景丰都把男朋友带出来了你丫该死心了,他还有点蒙。
 
“他男朋友?”他问他姐。
 
程荃咬牙切齿地说:“那么大个人坐旁边你没看见啊。”
 
“那不是他叔叔吗?”程安不信。
 
“什么叔叔,哪来的叔叔,景丰亲口说了那是他男朋友。”
 
程安当时就急了:“我们见过的啊,那个真是他叔叔。”
 
程荃懒得跟他扯,挂了电话。还有一个方面,程安这边一场空相思,她也觉得小孩子有点可怜。后面想起来,故意问景丰:“听程安说常明是你叔叔?行啊你。”
 
眼神里都是戏谑调笑,景丰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小情趣,见笑了。”
 
程荃差点儿噎着。这恋爱中的小师弟,说话真是一坑接着一坑。
 
常明下午没事儿,本来要去摄影工作室找景丰和景淳玩的,临走接到方芸的电话,气急败坏地要常明帮她搬家。
 
常明吓了一跳,电话里问也没问个明白,只好跟景丰说了一声,先改道去了方芸家。拖上回乌龙事件的福,常明跟方芸相处总算不再觉得别扭了,但也好一阵子没见了,冷不丁一说就是要搬家,常明也是一头雾水。
 
方芸家的门虚掩着,常明一出电梯就听见里面砰砰砰直响,跟放炮仗一样。他赶紧跑过去推开门,屋子里乱七八糟,几个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胡乱塞了一堆东西。方芸赤着脚站在沙发上,正在搜刮身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往阳台的方向砸。
 
常明转头一看,阳台玻璃门关着,外面还站着一个人,秦山。
 
秦山本来躲在玻璃门后,一见常明进来,哗啦一声拉开门,径直朝方芸走去,不避不闪,又被方芸一个枕头砸在胸前。
 
“你怎么来了?”秦山敷衍着冲常明点了点头,问道。
 
“关你屁事!”方芸抢在常明前面吼了一声,跳下沙发,一脚把一只行李箱踢上,“常明我们走。”
 
“你坐下!”秦山拉着方芸一拽就把人摁回了沙发上,语气相当不善,“光着脚跑什么跑!一地都是你砸的玻璃碴子!”
 
“我乐意!”方芸简直怒发冲冠,“秦山你是不是有毛病!你特么的怎么什么都要管!”
 
常明恨不得自己会缩骨功。他此刻只想缩到那个犄角旮旯里不要显形。
 
秦山也气呼呼的,半天没说出话来。方芸一声冷哼,三两下绕过他,胡乱推了两只箱子就拉着常明往外走。常明只好不知所措地跟着。
 
秦山站在原地吼道:“方芸!回来!”
 
没想到这一声吼让方芸更加生气,正好走到餐桌边,仅存的一只杯子被她顺手就砸了过去:“特么的你凭什么管我!”
 
玻璃碎了一地,方芸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常明战战兢兢回头看了一眼,秦山的衣袖湿了一大片,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常明一个哆嗦,赶紧扭头去追方芸。
 
“姐!姐!方芸!”常明拖着一只咣当作响不知道装了什么玩意儿的箱子追在方芸身后,方芸两只脚都还光着,却走得飞快。常明好不容易拉住了她,缓了一口气才说道:“这是要去哪啊?”
 
方芸烦躁地跺了跺脚,跺得疼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鞋,又是一阵生气:“妈的!有烟么?”
 
常明无奈,掏了两支烟出来。方芸半坐在行李箱上,猛吸了好几口烟,那表情,常明也不敢再揪着问。
 
烟抽了一半,方芸转过脸,问道:“你家借我住两天成么?”
 
“我家?”常明一愣。
 
方芸不耐烦了:“我还没找新住处,反正你家也空着……”
 
说着说着她停下来,总算换了一副神情:“等会儿,你不会还自己住着呢吧?”
 
常明脸上一热,尴尬地咳了两声。
 
方芸一巴掌拍过来,大笑出声:“哎哟我说你,这都多久了,还没拿下景丰呢?不对呀,你俩上回来就已然时刻秀恩爱了,不至于啊!”
 
方芸自顾自分析了老半天,常明听得面红耳赤,闷声不语,拉着方芸上了车。等方芸笑够了,常明才又问道:“你跟秦山怎么回事?那不是你家么,怎么你还被赶出来了?”
 
这话也就是顺口一说,常明今天一见那阵势,下意识就往同居小情侣吵架上想了。可方芸眼睛一瞪,要不是顾及常明在开车,非得再给他一巴掌。
 
“谁赶谁呀!我特么就是烦他!一早就不该让他知道我家地址!”骂着骂着又转移火力,矛头直指常明,“还没说你呢!干嘛让他知道你有我家钥匙!那个变态第二天就去配了一把!”
 
常明冤枉极了。
 
方芸犹不解气,像是打开话匣子一般收不住,打开窗户又点了一根烟,恶狠狠地继续骂:“特么的一个编辑,没见过这么爱管闲事的。一把年纪了犯犯病我忍忍也就过去了,尼玛还蹬鼻子上脸了!”
 
常明闭上嘴,老老实实开车,暗地里从方芸的骂骂咧咧中组织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秦山说是编辑,其实是他们集团出版那一块的负责人,手下也就跟了方芸这么一个作家。用方芸的话说,就是给他闲的,整天没别的事干,总找方芸的麻烦。昨天晚上方芸去酒吧,遇上个小帅哥还不错,深夜里人家彬彬有礼送方芸回了家,正差不多要成好事的时候,秦山一个电话打来催稿,还特么死活都要第二天一早交。方芸被他烦得兴致都没了,抱着电脑怒发冲冠地赶稿,可怜刚钓上的小帅哥自己看了一晚上电视。今天一大早,方芸刚写完稿子点了发送,门铃就响了,方芸腿都坐麻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秦山竟然自己开门走进来,方芸简直怒不可遏。刚睡醒的小帅哥一脸懵逼,被秦山几个眼神就吓得溜出了门,方芸跟秦山大吵了一架,实在是气不过,于是就有了后来打电话给常明说要搬家那一幕。
 
常明暗自咂舌,我的姐姐诶,这尼玛追人都追到这份儿上了,你莫非真的什么也没感觉到么?
 
一句话在嘴边滑来滑去,最终还是脱口而出:“姐,秦山这是……这是追你呢吧?”
 
“滚蛋!”方芸把烟头往车上的烟灰缸里一戳,冷笑了一声,“就他这样不知好歹的,再来十个追都没用。”
 
常明不说话了。看来,方芸并非不知道,也许真的就是不喜欢。
 
方芸抱着胳膊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突然又冒出来一句:“真特么烦人。”
 
第二十七章:景丰,小淳不见了。
 
哼哧哼哧拽着行李箱到了家,方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抱着脚丫子嘶嘶直抽气。常明走过去一看,赤着脚走了大半天路,方芸的脚底板有点肿,有的地方破了皮,还有一些划痕,应该是在她家的时候就踩到了玻璃碴子,这会儿歇下来,才感觉到痛。
 
常明一边打开行李箱一边说:“先洗个脚,我给你上点药。你带拖鞋了吗……诶你这箱子里都是什么?”
 
连着打开两个箱子,烟灰缸啊抱枕啊什么的杂物一大堆,怪不得一路哐当哐当响。常明翻了半天,只翻出两只高跟鞋,还不是一对的。
 
方芸自己都笑了:“这不是看见什么扔什么么,你随便给我找双鞋好了。”
 
搀着她洗了脚,又检查了一下皮肤里有没有碎玻璃,常明才开始上药。方芸还不太信任:“你确定这药没过期么?上回你发烧那一堆过期的药我可是记忆犹新啊。”
 
常明无言以对。那次之后景丰把他整个药箱都更新了一遍,但说出来总归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无奈地说:“姐你就别揶揄我了,保证没过期,放心吧啊。”
 
伤口有点疼,方芸也就暂时放过了他。上到一半,常明手机响了,但是他那个上药的技术药水染了一手,不太方便接,就叫方芸帮忙:“姐帮我接一下,摁个免提。”
 
方芸瞄了一眼,精分,也不认识是谁,摁了免提就放在茶几上。常明头也不回:“喂?”
 
“事情处理好了吗?”景丰的声音传过来,常明和方芸都是一愣。
 
方芸邪笑着对常明作了个口型:“精分啊!”
 
常明不理她,回答景丰道:“一言难尽,刚回到家。”
 
方芸突然直起身子,朝着电话大声道:“景丰小同志,赶紧来把你们家小明接走吧,姐姐我这两天估计要占一下鹊巢,万一我把持不住怎么办?你就先收留一下他呗?”
 
常明措不及防,脸都红了。电话那头景丰顿了一会儿,应了一声好就挂了电话,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你就折腾我吧。”常明叹了口气。
 
“怎么叫折腾呢?”方芸一脸笑意,“我这么好的红娘,上哪找去。爱情加速引擎啊我!”说完自己笑了半天。
 
常明是真心佩服方芸,好像什么事都能坦坦荡荡的,就像之前的事早就是过眼云烟,散得没了影。但一想到秦山,常明又在心里叹气。
 
说实在的,常明没觉得方芸多讨厌秦山。要是真没感觉,会让他拿着钥匙?恐怕秦山敢去配方芸就敢拿刀砍。
 
但这话没说出口。常明想着,再心眼清明的人也许都有个盲点。像方芸,每次逢到自己感情的事,都有点犯糊涂。
 
景丰来得挺快,常明开了门,方芸盘着贴满创可贴的脚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电视,抬头跟景丰打了个招呼。
 
常明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床单还没换完。”
 
景丰点点头,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等常明进了卧室,方芸悄悄跟景丰嘀咕:“怎么着,我这一招苦肉计使得可还精彩?”
 
景丰看了眼她的脚:“真下得了手啊?”
 
方芸挥挥手:“为了我弟早日登堂入室,豁出去了。”
 
景丰笑笑,又往卧室那边看了看。
 
方芸注意到他的目光,也不点破,看着电视状似无意地说:“你呀,主动点,常明这个人,很没安全感的。”
 
景丰回过头来看了看方芸,没再说话,拿起一边的刀给方芸削了个苹果,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来说在家吃饭的,但景淳还留在工作室,景丰得赶着回去。常明翻箱倒柜找了几张外卖单给方芸,一再嘱咐她有事就打电话,这才跟着景丰离开了。
 
一路上,常明时不时就扭过头去看看扔在后座的包。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牙刷什么的景丰家备着他的。
 
虽然只是暂住几日,常明却生出不太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这就是真的要同居了。
 
景丰没发现他的小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常明晚上要吃什么。常明说带景淳出去吃吧,天快黑了,在买菜做饭也挺麻烦的。
 
快到工作室的时候,景丰的电话响了,是荃姐。常明帮他接了,程荃在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景丰,你快回来,小淳不见了!”
 
常明手机差点没拿稳。
 
车子闪电一般冲过最后那一段路,两个人不待停稳就冲了下去。程荃一脸焦急地在门口转来转去,一见他俩,赶紧迎上来。
 
“小淳呢?”景丰沉声问,全身紧绷得几乎在颤抖。
 
程荃语无伦次:“我找不到他,3号棚有点事我就先过去了,小佳看着他的,可一回来就不见了,找不到他……”
 
常明这才看见还有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红肿着眼睛明显就哭过,一看常明望着她,眼泪立刻又流出来的,吓得不轻。
 
眼下也无心责怪谁,先找人要紧。算算时间,人不见了有一个多小时了。工作室里能抽出来的员工把两层楼都翻了个遍,储物间都找了,就是没有景淳的人影。也是急昏了头,最后还是常明想起来看监控,才发现景淳蹦蹦跳跳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那个叫小佳的女孩在走廊那头背对着景淳打电话,最后景淳不知道看见什么,一脸兴奋地跑出了大门。
 
他们马上又跑到周围的街道去找。工作室是闹中取静选址在一处公园旁边的,不远就有个热闹繁华的的街区,要找人简直大海捞针。他们没有方向,只能分头去寻。跑了好几条街,景丰的眼睛都急红了,常明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竟没有敢上去握一握安慰他的勇气,好像那样都会耽误了寻找景淳的时机。
 
天已经完全黑了,分散各处找人的同事还是没有消息传来。景丰颤着手要报警,他知道时间太短,警察局不会受理,但是景淳情况特殊,说不定可以通融……
 
常明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景淳不见了,又一次不见了。
 
他的心已经揪得厉害,更何况景丰。
 
常明不敢再想下去。
 
他们站在工作室门口,这片刻意设计成厂房的创意园此刻亮着暧昧迷离的灯光,却让常明心里愈发慌乱。
 
突然,常明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随即拔腿就往一个方向冲去。
 
景丰跟着看过去,手里的电话刚接通,也顾不上那许多,往地上一扔就跑了起来。
 
是程安,他背着景淳正慢慢往这边走,看起来有点吃力。
 
“小淳!”景丰两步就冲到他们面前。
 
景淳看见哥哥,挣扎着跳下程安的背,没站稳又差点摔了。景丰狠狠地把他抱进怀里,手臂箍得那样紧。
 
景淳带着哭腔抱住景丰,呜呜咽咽:“哥哥!哥哥!疼!”
 
景丰赶紧松开他,上下检查着:“哪里疼?”
 
景淳几乎吊在景丰身上,还肿着眼睛。程安卸下重担,刚撑着腰杆舒了口气,这时扭头对景丰说:“他摔了一跤,脚好像扭了”。
 
景丰赶紧蹲下身,小心地托着景淳的小腿不让他着力,仔细检查他的脚。常明转过头,竟然认认真真地对程安鞠了一躬:“谢谢你!”
 
程安吓了一跳。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曾经得罪过的叔叔后来再得罪了的情敌,猛然被这么郑重地鞠躬,连客气话都忘了说,不自觉地往后躲了两步。
 
景丰站起身子,把景淳背了起来,也对程安点了点头:“谢谢。”
 
程安局促地站在原地。
 
景丰背着景淳,往车那边走,常明掏出电话通知荃姐人找到了,一时没有人注意到程安。
 
走了两步,景淳趴在景丰背上突然扭过头,叫到:“程,程安!哥哥!程安!”
 
景丰不知道景淳是什么意思,停下了脚步。
 
程安听见景淳叫他,赶紧摆摆手:“跟你哥哥去医院吧,拜拜!”
 
景淳却不依,在景丰背上挣扎了一下,着急地说:“程安也疼!哥哥,去医院,程安!”
 
景丰皱了皱眉头,打量了一下程安:“你也受伤了?”
 
程安红着脸,景淳却忙不迭地点头,他越急就越说不清楚,幸好景丰听懂了。
 
常明仔细一看,程安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乱,看着跟也摔了一跤似的,刚才一时着急,竟没人注意到他。
 
常明心下愧疚,也不管那么多,拉过程安一块儿往车上走:“一起去医院吧。”
 
程安十分别扭:“不用不用,我就是蹭破点儿皮!”
 
正挣扎着,景淳一只手搂着景丰的脖子,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了程安,皱着眉头怪严肃地:“去医院,去医院。”
 
程安一时没话说。景丰看了看景淳,轻声道:“一起走吧。”
 
四个人就这么上了车去医院。路上问程安,他说是在公园那边遇到景淳的,不知道谁家的狗脱了绳子,追着景淳跑,景淳不小心就摔了一跤。程安本来看着热闹,后来见他要被咬伤,赶紧冲上去赶那只狗。那狗又大又凶,不知道发什么疯,对着程安一块儿吠,好一阵兵荒马乱,程安才终于拖着景淳躲开了那条疯狗,自己也在躲闪过程中摔了一下,浑身狼狈。
 
他本来不知道景淳是谁,见他一直哭,心里还奇怪,怎么这么大个人还哭。后来觉得不对劲,问什么景淳都一脸害怕地摇头,才终于发现不对劲。这人看起来是没可能自己回家的,也不能就把人扔在那里,程安愁了好一阵儿。景淳一直哭,程安听他一直呜咽说要找哥哥,问他哥哥是谁,景淳却像被吓到一样发了狂,瘸着腿拼命跑,又摔在地上。程安追上去,看见景淳脖子上的一块银牌,上面写了景丰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才知道他是景丰的弟弟。
 
但那会儿景淳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挥舞着手臂完全不听程安说什么。后来程安想起来手机里有景丰的照片,忙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翻出来给景淳看,景淳才终于止住了哭,让程安背着他去找哥哥。
 
常明不知道说什么好。幸好,幸好景淳遇到的是程安,幸好程安虽然平时怪讨厌的但这次竟然很靠谱。
 
景丰在后座上抱着景淳,常明开车的间隙看了看后视镜,他低垂着眼睛,下巴依然绷得紧紧的,整个人莫名地染上一层灰色。
 
看起来,很悲伤。
 
第二十八章:你喜欢程安么?
 
小淳已经找到了,检查的结果,也只是轻微扭伤。可景丰身上那一层悲伤的灰色,仿佛依然没有散去。常明不知道自己的感觉从何而来,但这让他心里很难受。
 
景丰带着景淳在跟医生说话,另一头,程安摔伤的手肘也上了点药,常明陪着他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也没什么话说,各想各的事情,沉默了很久。还是程安先开口,常明才惊觉他们俩这样坐着有点尴尬。
 
程安挠着头,皱着眉头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出口:“你不是景丰的叔叔啊?”
 
常明眉头一挑:“怎么着?你还没死心呢?”
 
程安有些颓丧地瘪了瘪嘴。
 
常明看他那样子,明明跟景丰一样的年纪,却比景丰要幼稚得多,张牙舞爪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加上他刚为了小淳受了伤,常明竟觉得这小孩儿说是讨人厌,其实也就是不懂事而已,还能去管一个陌生人的安危。这样一想,他也挺可怜的。
 
“这种事你情我愿,你也就别拧着放不开了。”常明心软,叹息一声,正正经经劝了他两句,“听荃姐说,你家里人也不反对你的性向,挺幸运的。有这样的条件,就好好找个人,好好谈恋爱,别在不值得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程安一看就不是爱听教训的人,常明这一番话又活脱脱像长辈教育晚辈似的,程安不爽地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不值得?说不定景丰哪天就不要你了。”
 
常明听他这么胡搅蛮缠,竟然也生不起气来,就觉得果然是啥也不知道的小孩子。他玩心大起,索性就跟程安唱反调:“我还真就知道了。景丰那人可死心眼儿了,他现在跟我好了,以后也就铁定没你的事儿。”常明心里本来也就是这么想的,因此虽然是故意气程安,底气倒是十分充足。程安怒瞪着眼睛,好一会儿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最好只好气鼓鼓地坐在一边生闷气。
 
常明哈哈大笑,程安恼羞成怒,扭过头就要发飙,景丰背着景淳走了过来。
 
“在笑什么?”景丰问常明。
 
常明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逗猫呢。”
 
程安恶狠狠地吼道:“你才是猫!”
 
常明又是一阵大笑,程安都给他气得要炸毛了。本来带着些疑惑和沉重的心情,跟程安闹了一会儿,常明反而轻松了许多。
 
程安坚持不要他们送他回家。就这么一小段时间,景淳竟然已经很不舍的程安,他拉着程安的胳膊跟他说:“程安,来看我。”
 
程安也很意外,抬起头看了景丰一眼,景丰没什么表情。
 
看在常明眼里,挥之不去的灰色情绪又涌了上来。
 
程安只好说:“等我有时间了就去看你。”
 
景淳眼巴巴地望着他。景丰摸了摸景淳的头:“太晚了,让程安先回家好不好?”
 
回去是景丰开的车。景淳的脚还疼着,常明坐在后面照看他。这两兄弟,今晚都有点奇怪。
 
车里光线并不明亮,常明看不清景丰的表情。他揉揉景淳的头发,问他:“小淳,你喜欢程安么?”
 
景淳立刻点了点头。
 
常明又问:“为什么呀?”
 
景淳垂着头,罕见地沉默着。常明不知何故,见他这样,心里一慌,正要说不问了,景淳轻声说道:“程安说,找哥哥,就找了。真的。”
 
常明还没消化完这句话,景淳又喃喃自语一般说:“程安,带我找哥哥了。”
 
汽车猛地拐了一个弯,伴着刺耳的刹车声,擦着路边停了下来。
 
常明诧异地看着景丰。他的脊背起伏着,直直望着前方,抓着一双手把方向盘抓得死紧。
 
景淳慌张地叫了一声:“哥哥!”
 
景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着景淳笑了笑:“哥哥没事。”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踩下油门,稳稳地向家中驶去。
 
今晚哄景淳睡觉比较费事,他脚一直在疼,怎么躺都觉得不舒服。常明收拾完一切,从自己的包里翻出睡衣换上,才终于倒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
 
先是方芸,再是小淳,然后又多了程安。还有,景丰。
 
这一天过得可真是够带劲的。
 
常明盯着天花板发着呆。景丰洗完澡出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景丰搂着他,把他身下的被子抽出来,“盖好被子。”
 
常明浑身不使力气,就随景丰摆弄着给他盖好了被子,自己也上床躺好。灯光一灭,屋子里骤然黑下来。常明静静地等着眼睛适应了黑暗,微微转过头,找到景丰隐没在夜色里的轮廓。
 
景丰也侧过头看他,温柔地问:“看什么?”
 
常明似乎瞧见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想了想,常明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躺着。黑暗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可他们隔得那样近,彼此的眼神依然一清二楚。
 
“你想跟我说说吗?”常明说。
 
景丰轻笑一声,也侧过身来。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臂,环住了常明的背。常明顺从地贴过去,景丰的手臂又紧了紧,却缓缓低下头,整个人靠近常明的怀抱里。
 
常明还从没见他这样明显地透露出自己的软弱,就像一个伤了心的孩子。
 
“那个人,”景丰额头抵着常明的肩,闷闷地说,“带走小淳的那个人,就是这么跟景淳说的。”
 
“我认识你哥哥,我带你去找哥哥。”
 
常明抱紧景丰,一个又一个吻,轻轻地、缓缓地,落在景丰的头顶上。
 
所以景淳喜欢程安。程安说带他去找哥哥,程安没有骗他。
 
景丰的嗓音有一丝发颤:“有时候,我不知道小淳到底记得多少事情。巴不得他全忘光了,一点不剩,又想他也许还能好起来。”
 
“这么多年了,我经常不去想,小淳是怎么被骗走的,他是怎样的心情,哭了多少回,喊了我多少次。可我总会想起来。”景丰紧紧地攥着常明的睡衣,“小淳在惩罚我,他那时候的绝望,一点一滴,总要提醒我去猜出来,想起来。”
 
常明松开景丰,转而有些强硬地把景丰的头从怀里拔起。他在黑暗中捧着景丰的脸,看着那一双夜色也遮掩不住悲伤的眼睛,极为认真地说:“景丰,小淳总是在找你呀。”
 
不管是十几年前,还是今天,小淳总是在找你呀。
 
他不恨你,你也不要惩罚自己。
 
“小淳那么信任你,你看,你总是能找到他的。”常明吻着景丰颤抖的眼睛,装作没有感觉到睫毛上的湿润,“景丰,小淳会一直在的,他在这儿呢。”
 
常明自己都觉得那些话语无伦次,但他就是这么想的,便也这么说了。他知道景丰从没解脱,他知道景丰的自责、不安、和焦灼,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他不停地亲吻着景丰,直到捧着景丰脸颊的手指沾上一点凉意。
 
景丰猛地一扭头,挣开了常明的手,又重新扎进常明怀里,搂得死死的,像是打算要永远缩在那个温暖的位置里。
 
常明轻笑出声,他拍着景丰的背笑骂了一句:“精分的鸵鸟。”
 
好在景丰没心思搭理这另一个外号。他们就这么拥抱着,终于睡了过去。
 
景丰要请程安吃饭,程安非常快速地答应了。程荃捏了把汗,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就怕程安再闹出什么事来。景丰当然是跟常明一块儿出现的,程安到得早,正坐在包厢里低头玩手机。见他们俩进来,程荃也跟着进了门,还望后面望了望。
 
“小淳没来?”程安随性惯了,也不站起来打个招呼,直接就问道。
 
程荃对他的没礼貌已经绝望,不过还好一屋子都是年轻人,也没说什么。
 
景丰说:“送他回疗养院了。”
 
程安哦了一声。菜陆续上来,程荃一边吃一边点评,偶尔跟常明碰个杯。景丰不喝酒,程荃也不许程安喝酒,程安看不惯景丰跟常明你侬我侬的样子,干脆自己埋头猛吃,气氛倒是诡异地和谐着。
 
饭吃到一半,疗养院打来一个电话,景丰一笑,就在饭桌上接了起来:“小淳,今天脚还疼不疼?”
 
程安也从饭碗里抬起头。
 
“哥哥在吃饭,你吃过了吗?”
 
他们聊了两句,景丰把电话递给了常明:“小淳找你。”
 
常明停下筷子,笑嘻嘻地跟景淳说话。
 
程安在座位上挪来挪去,最后探着脑袋小声说:“我能跟小淳聊聊么?”
 
程荃瞪他,他不为所动,就盯着景丰。
 
常明顿了一会儿,对电话那头说道:“小淳,程安也在,你想跟他说话么?”
 
景淳欢快地答道:“想!”常明又把电话递给了程安,跟景丰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程安抱着电话坐到一边的沙发上,饭也不吃了,就跟景淳扯淡。他们俩也就见了一次面,程安没多少话说,倒是景淳一直很兴奋,听不清他讲了些什么,就看见程安一直笑着应。
 
后来电话又传回景丰手里,景丰看了看时间,捂着话筒问常明:“下午去看看小淳?”
 
常明点头。
 
景丰又转过头问程安:“程安,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一起去可以吗?”
 
程安愣怔了好半天,才赶紧点头。程荃焦虑得要命,无奈自己一句话也插不上……
 
景丰答应了景淳,又嘱咐他好好吃药,才挂上电话。买完单出来,景丰去开车,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口等。程荃拉着程安走远了一点,估摸着常明听不见了,拎着程安的耳朵一通怒骂:“你想干什么啊?”
 
程安掰着程荃的手:“哎哎哎别拧耳朵啊姐!疼疼疼!”
 
程荃恨铁不成钢地放开手。
 
“姐你干嘛呀,我没想干什么啊。”程安搓着耳朵直抽气。
 
“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找到了小淳就能鼻子上脸胡来,小淳什么也不懂,你要是敢利用他去动你那点小心思,不要说景丰了,我先灭了你丫的!”
 
程安也生气了:“谁利用他了!”
 
程荃还要骂人,景丰的车开过来,摁了两声喇叭,常明正望着他们姐弟俩。程荃不好再说什么,又瞪了程安几眼,才放他过去。
 
把程荃送回工作室,车上只剩了他们三个人。这要是在不久前,常明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如今这个场面。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程安,枕着双臂靠在副驾上,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第二十九章:我失宠了!
 
程安在后座上安静地玩了一会儿手机。景丰一路无话,常明却一直在前面哼歌。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也可能是脑子里的筋从来就没搭对过,程安突然就又想怼常明一下。这首歌他也听过,但显然不是他心中的主流,冷哼了一声:“这么老的歌你还唱得这么欢,果然是年纪大。”程安这种性子的大学生,常常觉得世上就只有自己是青春飞扬的。出了校门就是老气横秋,小一个年级就是幼稚可笑。更何况,常明还老牛吃嫩草啃了他暗恋明恋恋了半天没个结果的景丰,这时的语气酸不溜秋直倒牙。
 
常明闻言,扭过头就扯着嗓门大声吼:“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你的惊奇像是给我!噢噢!赞扬!”
 
程安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愣,景丰笑着叹了口气。
 
“有病吧你。”程安愤愤不平地靠回座椅上,嘟囔了一声。
 
常明晃着脑袋踏着节拍,还抽空朝着后座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小屁孩儿。”
 
程安瞪着他的后脑勺:“我跟景丰一样大!你跟我们有代沟!”
 
景丰想开口,又找不准这两个人莫名其妙的起火点。常明乐呵呵地也不生气,趁红灯的时间,掰着景丰的脑袋就亲了一口:“我这种老年人吧,就喜欢水水嫩嫩的小侄子。”
 
程安脸一瞬间红得直冒烟,那真是又气又怒又心酸,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看都要哭了。常明自省了一下,暗忖野猫好像被逗急了,于是扒着座椅转过身来抚慰程安道:“孩子别生气,叔叔这不是情难自已么。”这安慰这么不走心,若不是景丰还在这里,他们俩估计已经打上了。
 
常明自己哈哈哈笑了起来,程安委屈地抱着手机,决定不再说话。景丰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常明的头发,叹道:“别闹了。”
 
常明敬了个礼:“得令!”
 
总算消停下来,常明继续唱着他的《花房姑娘》,程安怒气冲冲地在后座玩游戏,两位祖宗还算和平地到达了疗养院。
 
景淳在门口等了半天了,手里抱着他的画册,扒着门一直朝外面望。下了车还没站稳,景淳就扑了过来,不过,这次他第一个扑的竟然不是常明也不是景丰。没错,他冲向了程安。常明已经张开的手臂还没收起来,眼睁睁地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扭过头忿忿不平地跟景丰说:“我失宠了!”
 
景淳跟听懂了这句抱怨似的,转过身又抱着常明和哥哥。常明哼哼唧唧的,显然还不是很满意。景淳欢天喜地,一手拉着常明一手拽着程安,径直朝房间里走去。他的小房间从没在他正常状态的时候来过这么多人,虽然每一次来看他或者接他出去玩,他都很开心,但常明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兴奋。他喜欢画画,专门给他做的那本画册已经很厚了,这会儿他献宝似的翻开,指给他们看。
 
看完了画,景丰也跟医护人员聊完天了,便拉着景淳的手带他出去散步。疗养院里有一座很大的花园,他们四个人就在花园里慢悠悠地走。景淳倒是很明白,知道程安第一次来,看见什么好玩的都吱吱呀呀地跟他解释。常明故意嘟着嘴装不高兴,景淳苦恼了一会儿,求助似的看着哥哥。
 
景丰摊摊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景淳急了,但也只能拽着常明的袖子说:“小明不生气……”
 
常明凄凄惨惨地说:“小淳不喜欢我了。”
 
“喜欢!喜欢!”景淳简直要跳起来。
 
常明本来还想闹会儿,问他更喜欢程安还是自己,又担心景淳当真了不可收拾,也不再故作姿态了,捧着景淳的脸揉了又揉:“那你亲我一个,亲我一个我就高兴了。”
 
景淳点点头,又迅速地摇了摇头。
 
常明愣了,还不肯亲一个了?!
 
程安看常明索吻失败,在一旁哈哈大笑,真跟争风吃醋一样。
 
景淳被常明捏住了脸挣脱不开,嘟着嘴急急忙忙地解释:“哥哥,哥哥不让!”
 
程安方才还春风得意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景丰摸摸景淳的头,把他从常明手心里拽出来亲了一口:“小淳真乖。”
 
常明直乐,这恩爱秀得浑然天成,顿时心满意足。后来程安故意拉着景淳跑远了玩,眼不见心不烦,常明也不在意了,就当夫夫俩带着两个小孩儿出来遛弯儿,相当的怡然自得。
 
陪着景淳待了一下午,四个人在附近的一家饭店吃了晚餐,景淳才依依不舍地送他们走了。这回在车上程安没有再自讨没趣找常明的茬儿,顺带着连景丰也不琢磨要勾搭了,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歌还是在玩游戏。程安自己住在学校外面,车开到大学城他就自己下车了。景丰一边重新发动汽车,一边问常明:“为什么老逗他?”
 
实实在在的问话,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常明拿乔,嘴角的笑却藏不起来:“我吃醋呗!”
 
景丰伸手,拧着常明的脸轻轻转了一圈。
 
“哎哟我去,”常明拍掉他的手,十分不满,“你对我怎么越来越像对小淳了,还带体罚的!”
 
“叔叔童心未泯,”景丰坦坦荡荡,“跟小淳也差不多。”
 
常明哼了一声:“带两个孩子,大侄子你可真是不嫌累。”
 
“哪里哪里,”景丰微微颔首,“乐意之至。”
 
说完胡话,常明才回答景丰的问题:“你不觉得程安怪好玩儿的么?荃姐一提起他就苦大仇深的样子,但这两回见下来,也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屁孩子,烦了点,也不至于那么讨厌。”
 
景丰惊奇地看了常明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前一阵子还喊打喊杀说见一次打一次呢。
 
“而且吧,”常明故作神秘地顿了顿,“按理说我俩是情敌,可我觉得他也没非你不可什么的。顶多就是爱往你身边凑,那还不简单,叔叔一出手,扇得他远走。”
 
说话间,车已经停进了车库。方芸还要死要活地在常明家里养她脚底板那几道小伤口呢,常明只能住在景丰家。常明哼着歌往电梯里蹿,心情明显很不错。闹不明白他在开心什么,景丰便放弃了,高兴就好。
 
这天常明打了一上午催稿的电话,下午正准备直接上门堵人算了,一道人影就立在了他办公桌前。常明抬起头一看,是秦山。
 
秦山一身素黑,表情十分严肃,直直往眼前一站,有几分吓人。杂志社的办公区跟出版部的隔了好几层楼,方芸偶尔去都懒得再下楼找常明,因此同事们大多不认识秦山。偶尔有几个认出来的,看他那脸色,也不敢上前打招呼了。
 
他们俩下楼找了个咖啡厅坐着,常明抱着手机噼里啪啦摁了一路,秦山也不催他。好说歹说总算能拿到稿子了,常明长舒一口气,又赶紧跟秦山道歉。
 
秦山点了点头示意他并不介意,又很别扭地补充了一句:“催稿紧急,可以理解。”
 
这么明显的示好,常明当然听得明白。不过他见惯的秦山要么是跟高层谈事,要么是跟方芸吵架,还真是不习惯他如今这个样子。
 
常明憋住笑,直接问道:“秦总为了方芸找我?”
 
咖啡上桌,香气氤氲。常明一边搅动一边等着秦山的回答,方芸已经在常明家里住了一个多礼拜了,再大的口子也该结痂了吧。眼前的秦山皱着眉,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极度缺乏睡眠。在常明这句话问出口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看常明的眼神遮掩不住地露出几分危险气息。
 
“她还要在你家住到什么时候?”秦山问。
 
常明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啊,看她自己的意思吧。”
 
常明之所以敢忽略那一丝危险,是因为他有恃无恐。他就不相信了,秦山这个德行能不知道常明的住址电话甚至性向,恐怕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就算膈应也没有吃醋撒泼的理由。但他没有直接冲到常明家里去找人,这是不是也算跟方芸服软了呢?
 
正胡思乱想着,常明又听秦山说:“常明。”
 
常明诶了一声,等了半天不见下文。秦山脸都要憋出紫色了,才终于又说:“你能不能给我想个主意?”
 
简直无语。名义上说,秦山还是常明的上司,这会儿竟然坐在咖啡厅里扭扭捏捏地让常明给他出个什么主意。常明装着糊涂:“什么主意?秦总策划部缺人手了?”
 
“……”秦山显然是有些生气了。
 
常明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把白眼忍了回去:“秦总啊,我也就是个小编辑,写稿催稿活不大事情多,脑子里也没空帮您想什么别的主意。您呢,有这个功夫找我,不如该是谁是谁,有什么话,对该听的人说去,说得明明白白的。”常明站起来,最后再补上一句:“我是真不知道方芸打算住多久,反正我家随便她住多久都成,可能是等伤养好了的吧。”
 
常明说完就告辞了,秦山在后面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问:“她哪儿伤了?”
 
常明冲身后挥了挥手,不再多发一言,潇潇洒洒离去,浑然天成一股月下老人功成要身退的气质。
 
第三十章:叔叔,疼。
 
一般来说,有两种人最适合当月老。一是有事儿没事儿爱攒局的,能成一对儿是一对儿;另一种呢,就是白月光和朱砂痣了,他们往往对你的终身大事相当关心,比如常明对方芸。也许人都有这样的心理,在谈恋爱的事情上,不是贪婪,就是愧疚。常明想要景丰的每一天、每一刻,贪心得很,对方芸,无论关系再怎么熟悉亲切,都会隐隐觉得歉疚。
 
如果一直不知道方芸曾经对自己有过那份心思,常明也许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跟秦山说。很简单,方芸接不接受是她自己的事情,他的朋友是方芸,秦山要干嘛,要知道什么,与常明无关。可如今,常明却对方芸的态度分外敏感。前前后后几次见面,他总觉得方芸并不是没有感觉的,冲动之下,就对着秦山说出了那番话。
 
话是说得痛快,一出口却让常明很是忐忑,万一方芸又跟秦山打起来怎么办?思来想去,最后常明给他们家小区的保安大爷打了个电话,找了个借口让大爷帮他盯着家里的动静。
 
大爷的小报告迟迟没来,倒是方芸自己找上了常明。依旧言简意赅:“我明天搬回去。”
 
常明下了早班直接回家,在门口遇到快递小哥,一个大箱子看着就沉,常明还帮了把手,最后发现那是送到自己家去的。
 
方芸淡定地签收了,招呼常明把箱子搬进了屋,家里竟然还很干净。
 
“这买的什么?”
 
“哦,”方芸一边晃荡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回答,“杯子啊碗啊什么的。”
 
常明奇了:“怎么不直接寄回去啊?这还得搬。”
 
“买给你的呀。”方芸头也不抬,“昨天秦山来了,我正吃着饭呢,被他那么一闹,一桌子东西都砸坏了。”
 
见常明目瞪口呆,方芸又说:“都买得一模一样的。”
 
怪不得家里这么干净呢,按方芸的尿性,肯定请人来打扫过了。常明认命地把箱子往厨房里搬。方芸住了小半个月,多出来许多东西,带来的两个大箱子东塞西塞收拾了半天。
 
常明唉声叹气:“姐你怎么一见秦山就那么大火气啊?”
 
方芸冷哼一声。
 
常明凑上前:“我觉得你也没那么讨厌他呀。”
 
方芸冷笑一声。
 
常明勇往直前:“要不咱就施个恩考察他一下?”
 
方芸关好箱子,转身进屋里拿了两罐酒。他们俩半躺在沙发上,酒很快就喝了一半。
 
方芸问常明:“你说我躲什么呀?那是我家,凭什么我要躲出来?”
 
常明嗯嗯点头。
 
“不躲了,回家去。丫爱闹闹吧,不行弄死我。”
 
常明搓了搓脸,劝人的功夫他实在生疏,有些无措。
 
方芸也没期待常明的安慰,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就着烟和一肚子埋怨喝光了手里的酒。常明收拾了酒罐子,喝得不多,但还是打开手机叫车。放下电话转过身,方芸瞪着烟灰缸一动不动,常明还以为她走神了,她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常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
 
她没有看常明,依然盯着那个烟灰缸,良久,才叹了口气。
 
车很快就来了,常明送她回了家。她家里明显也收拾过,已经看不出走那天的一片狼藉。常明没有多待,很快就出来了。他走得有些急,方芸的情绪明显有些奇怪,按理说常明应该安慰她的,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件事,常明或许对秦山有用,对方芸却无。
 
时间还早,他打了个车到景丰的工作室,本想去找景丰吃饭的,到了才发现人不在。佳佳说景丰跟程荃一块儿出去了,刚走没多久。常明掏出手机,本想打个电话,想想还是算了,这个时间出门,多半是谈生意有饭局,打扰也不好。
 
站在路口等车时,常明瞅着街对面的火锅店眼睛直冒绿光。可惜火锅没办法一个人吃。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景丰,说:“哪天去试试这家。”
 
景丰没回。过了一会儿,景丰电话打了过来:“你去工作室了?”
 
常明正在出租车上百无聊赖地想晚上吃什么口味的泡面呢,蔫蔫地答了一句:“啊,正在回家的路上。”
 
“怎么没跟我说?”景丰那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躲进厕所里打的电话。常明想象着他找借口溜出来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我刚送完方芸,顺便就过来了。”
 
“她走了?”
 
“嗯。”说到这里,常明顿了顿,想起来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她回家了,我也要搬回去了。”
 
隔了两秒钟,景丰轻轻嗯了一声:“晚上别吃泡面,点个外卖也成。”
 
常明忍不住有些心烦气躁,随便应下来,就匆匆挂了电话。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常明坐在出租车上,冲着窗外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回到家没多会儿,方芸找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就又被常明搞乱了。他听话地没有吃泡面,但也懒得点外卖,翻出一堆方芸留下的零食,一边吃一边摊在沙发上看电视。周五晚上很多娱乐节目,常明一边看一边跟着哈哈笑,笑完了又想不起来刚才是看到什么玩意儿了有这么好笑。糊里糊涂坐到十点,常明嘴里实在塞不下零食了,这才站起来去洗澡。杂七杂八的吃得太饱,常明躺下来正准备玩会儿手机,结果直犯困,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常明梦见房间的门咔哒一声,景丰走了进来。常明想,我这得多喜欢他啊?一天没见还梦上了。正在怒己不争的当头,景丰还笑着叫常明的名字,常明忧愁地哼了一声。
 
梦里的景丰弯下腰,亲吻常明的额头。随着他的吻落下,梦里甚至还隐隐浮起一阵酒气,身为一个梦要不要有这么逼真的效果啊……
 
常明一下子清醒过来。
 
“景丰?”他半撑起身体,揉了揉眼睛,又拧开了床头的灯。
 
景丰在床边坐下,眼睛有点红,酒气氤氲,应该喝得不少。他摸了摸常明的头:“吵醒你了?”
 
常明还晕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做梦呢。”
 
景丰捧着他的头接吻。带着酒气的舌头辗转舔舐,热度惊人,很快将常明那点瞌睡赶跑了。分开的时候,两个人抵着额头,喘了好一会儿气。
 
常明确定这厮真的喝得不少,这要是平时,哪会乖乖接个吻还让中场休息的。“怎么喝这么多?”常明掀开被子要下床,却被景丰拦腰抱住了,常明拍拍他的手,哄道:“我去给你倒杯水,先放开。”
 
景丰往他肩颈处拱了拱脑袋,不说话也不放手。常明叹道:“那你总得洗个澡吧,身上这么大味儿。”
 
景丰又拱了两下,还是放开了常明,又黏黏糊糊地亲了一会儿,才走进浴室。常明抽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看见备用钥匙扔在茶几上,不由得一愣。这人真是,还学会半夜找钥匙摸进门了,常明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把钥匙换个地方藏。
 
还是算了吧。毕竟,深夜进门偷香这种play,常明心里还是很诚实地喜欢的。
 
景丰洗完澡,围着常明的浴巾就出来了,浑身湿哒哒地就往床上坐。天气刚刚热起来,晚上还是很冷的,常明怕他着凉,把水杯往他手里一塞,扯下浴巾就要给他擦干,没成想他里面小裤衩都没穿一个,那湿漉漉的大腿根处一下子跃入常明眼里。
 
“……”常明僵了一下,狠狠拧了他一把,“也不穿个内裤!”
 
也许是洗完澡清醒了不少,景丰反手握住常明的胳膊往怀里拉,力气一点没见小,还故意捏着软软的声调,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地说:“你又不给我送进来,没得穿。”
 
薄薄一层睡衣贴在景丰滚烫的前胸上,让人脸红得紧。常明咬着牙,瞪着景丰的大腿说:“先擦干!”
 
都说酒能壮胆,色易熏心。所以这两个人,听的那个毫无惧色,骂的那个毫无威慑,很快就滚作一团,浴巾就扔在床脚没人去管。
 
但景丰毕竟是喝高了,反应不如平时那么灵敏,常明几番挣扎之下,竟然翻过身来压在了景丰背上。深夜微凉,景丰的脊背却是滚烫的,那一层肌肉几乎在黑暗里泛出一层光泽来。
 
常明在咽口水。他的手指从景丰的耳根一路摸到腰窝,看不见景丰是怎样的表情,他自己已经先颤抖起来,一巴掌覆盖在景丰的臀瓣上,掩饰一般发狠地揉着。
 
再往下一点,就是他觊觎已久的地方。常明抖得愈发厉害。
 
“景丰喝了酒,发着情,关键是还一直宠着我呢。”常明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天赐良机,此时不翻身,更待何时!”
 
热血上涌,常明猛地压下身子,一手掰着景丰的脑袋吻她,在他耳边喘着气问:“让叔叔来好不好?”
 
一边问,一边拿舌尖勾引景丰的耳垂,景丰只顾得上喘气,常明权当他不回答就是答应了,还停在他臀上的那只手精神抖擞,直往股缝中间杀去。
 
指尖微微一用力,作出攻击的姿态,尚只在外逡巡不敢贸然进去,景丰瞬间就伸长了脖子,常明心里没底,轻声问他:“怎么了?”
 
景丰侧过头看着常明,眉毛微微皱着,眼睛里像聚了一汪水似的雾蒙蒙的。他竟然像景淳一样做了一个特别幼稚的表情,撇撇嘴喃声说:“叔叔,疼。”
 
“……”
 
常明也知道自己手下少有轻重,一时无语。但景丰那样看着他,他很快就败下阵来,满是不甘地在景丰屁股上拍了两巴掌,身子往旁边一侧,不再压制着景丰。景丰就那样侧着身子抱住他,湿漉漉的吻从眼睛一路蔓延到胸前。常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要是弄坏了自己得多心疼。第一夜都让了,再多让他几回又何妨!
 
常明满腔的豪情壮志,很快就化作一阵高过一阵的旖旎呻吟。
 
第二天扶着老腰起床的时候常明才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卧槽!老子手指都没伸进去你为什么就开始喊疼?”
 
第三十一章:好歹小爷也是大老二呢。
 
临近毕业,景丰不用上课,最近隔三差五就带景淳出来玩,这周末便没有接弟弟回家,赖在常明床上跟他讨论怎么给景淳过生日。景淳就要21岁了,前两天体检,体重又涨了2公斤。当初刚回来,整个人都瘦得不成形,每次称体重哪怕是长了一两肉,都够景丰开心半天的,哪里想到景淳还会有长出小肚子的一天。
 
那天景丰在家做俯卧撑出了一身汗,光着身子要去洗澡,景淳跑过来,摸摸景丰的腹肌,又低下头捏自己肚子上一圈软肉,很不明白为什么差这么多。怎么看都是哥哥的肚子好看,景淳很是羡慕,缠着景丰胡说了半天,那意思也想要腹肌。景丰基本上算是有求必应的好哥哥,但腹肌这种东西,叫他上哪买去,只好跟景淳解释了半天,这得要锻炼才有。景淳兴冲冲地,学着景丰的样子做俯卧撑,一个都没撑起来,沮丧了好一阵子。
 
景丰跟常明说起这事,常明笑得停不下来,直到景丰伸手在常明肚子上捏了一把,冷冰冰地说:“小淳的肚子还没你的大呢。”
 
常明立刻没声儿了。憋了半天,掀被子起义:“小爷也要练出腹肌来!你给我等着!”
 
景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看你跟小淳谁快。”
 
常明还真没一定能比景淳快的信心。景淳心思单纯,认定了什么事情,咬着牙也要做完的,反观常明,早在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档口就下过决心要练腹肌了,直到25了还依然是超强六合一。
 
景丰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竟然产生了颇为神奇的效果,一想到可能会输给景淳,常明心里就跟老子比不过儿子一样的抓心挠肺,第二天六点半就挣扎了爬起床,要跟景丰下楼晨跑。景丰没有别的衣服在这里,常明翻了一套宽松的运动服给他,穿着还是短了脚脖子。两个人顶着晨光出门,绕着小区跑了半小时,景丰脸不红气不喘的,常明已经累得站不直了,一个劲怪景丰跑太快,明明心里清楚景丰已经放慢了速度等着他呢。景丰也不拆穿,随他傲娇。
 
周末就剩下一天,常明也摸不准景丰住这儿是几个意思。也没看出他有叫常明搬回去住的打算。纠结来纠结去,常明一狠心,去特么的,大老爷们儿不能磨叽这个,抱着笔记本开始查哪里适合给景丰过生日。
 
下午接到电话,疗养院的人说上次跟他们一起去的那位先生去看景淳了。本来是应该问过景丰才敢放人进去的,可当时景淳刚好在大门附近玩,一看见程安来了就拉着不松手,护士还记得程安的脸,于是也没拦着,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打了个电话过来。景丰有些不放心,和常明一起去了疗养院。
 
他们正待在花园里,景淳抱着调色盘在画画,程安拿着相机站在一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说着话,景丰和常明走到身边也没有发现。
 
常明喊了一声:“小淳画什么呢?”
 
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景淳一下子咧开嘴:“哥哥!小明!颜料!程安买的!”
 
程安挠了挠头,跟干坏事被发现一样,站在一边脸色有些红。
 
常明凑过去看画,一大片缤纷的色块,实在看不来画的是什么。景淳一直用蜡笔和水彩笔,还没试过调色板,这会儿兴奋得不行,脸上手上都是颜料。景丰问护士拿了湿巾给他擦手擦脸,刚擦干净转眼就弄得一身都是。程安不太好意思,总感觉自己闯祸了似的。
 
常明悄悄跟他说:“你怎么跑来了?”
 
程安憋着脸横他一眼:“我看小淳,关你什么事。”
 
“哟,脾气这么大。”常明叹息着摇了摇头,“这可怎么办,景丰就讨厌坏脾气的小孩儿。”
 
“你!”程安气得说不出话。
 
“别着急别着急,”常明赶紧安慰,“你多跟小淳待着也好,我们小淳可乖了,你多跟他学学说不定就有希望了。”
 
每回见面,常明总能两句话就炸了程安全身的毛。程安恼得不行,说又说不过他,打又怵着景丰,每每都是自己跟一边生闷气。这回估计是委屈大了,回去的时候都不肯搭景丰的车,抱着相近扭头就往公交站跑了。
 
一下午也还是没弄明白程安为什么来,景丰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常明忍不住直接说:“别想啦,他应该就只是来找小淳玩玩。两个小孩儿么,正好凑一块儿,有伴。”
 
景丰看了他一眼,问:“你没什么别的想法?”
 
常明笑了,很是坦然:“真没有。他不像是为了你才接近景淳的,就他那个脑子,没这么多弯。上回我不是说了么,他呀,不见得有多喜欢你,你别自恋了啊。”
 
分明是担心常明情绪的景丰突然多了一顶自恋的帽子,干脆闭上了嘴。
 
景丰把常明送回了家,也没有再住在他那。同居大计在常明脑子里挥之不去,偏偏景丰半点这个意思都没透露出来。常明都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心里唉声叹气闺怨一番了。
 
景淳生日那天,常明专门请了假,跟景丰两个人八点多就到了疗养院。早就跟景淳说过给他过生日,他也一早就准备好了,背着包坐在门口等,常明他们到的时候,他怀里已经抱着一堆礼物。
 
“姐姐送的,”景淳跟他们说,“还有叔叔。”他现在说话也越来越清楚,嘴还特别甜,疗养院的女工作人员不管年纪一律叫姐姐,哄得人家高高兴兴的,知道他过生日,都准备了礼物。
 
景丰谢过了工作人员,把景淳的礼物都搬到车上。他开车,常明跟景淳坐在后座拆礼物。医生护士们很有心,送给景淳的都是他喜欢的东西。等拆完了礼物,景淳朝常明一伸手:“小明的礼物?”不等常明回答,又扭头问哥哥,“哥哥的礼物?”
 
景丰笑着说:“找小明要去,都在小明那呢。”
 
常明笑骂这兄弟俩:“人精!”他从包里翻出一个盒子来,是他做的一本手工相册,照片都是在景丰相机里翻出来的,大部分是景淳的独照,还有几张是景丰那天在客厅里给常明和景淳拍的合影。做的时候常明发现没有景丰的照片,硬是自己动手逼着景丰给他拍了几张。夹在里面跟景丰的作品一比,构图采光通通惨不忍睹,幸好景丰长得帅,怎么拍都丑不了。
 
这个相册是常明去一家文艺小店里边学边做的。那地方老板客人都一水是粉粉嫩嫩的小姑娘,常明腆着老脸坐在里面,人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其实还真挺不好意思的。看景淳捧着相册翻来覆去喜欢极了,常明老怀大畅,颇感欣慰,暗道不枉嫂子我为了你豁出去一场。
 
景丰送的礼物是一支手机。操作很简单的那种,但不是儿童手机。景淳的状况慢慢好起来,景丰有意慢慢教他正常的生活,心里总是不愿意弟弟只能一直在疗养院待下去的。常明教景淳给景丰打电话,手机响起来,景丰很配合地戴上耳机接听,景淳听着哥哥的声音在前面和手机里的重叠,嘿嘿直乐。常明又输进去自己的电话,嘱咐他:“要是我和哥哥不在身边,有事就打我们的电话,号码存在这里了。”
 
景淳点点头记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疑惑地问:“程安的电话?”
 
“嘿,”常明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小白眼狼,就知道程安。”
 
景淳很认真地摇头:“不是,哥哥的,小明的,程安的!”
 
常明哭笑不得,本着阿Q精神安慰自己:“还不错,好歹小爷也是大老二呢。”
 
景丰噗嗤一声笑出来,常明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笑刚才那句“大老二”,怒骂:“想什么呢你!当着小淳的面!能不能好了还!”
 
景丰赶紧认错:“我错了,不该笑,叔叔的确是大老二。”
 
常明又要骂人,景淳却不知所以,举着手机催他:“程安的电话?”
 
常明这才作罢,他也没有程安的电话,探着身子拿了景丰的手机,翻出程安的电话给景淳存上。
 
景淳玩了一会儿,拨通了程安的号码。怕景淳用不太惯手机,景丰设置的音量比较大,常明坐在一边能听清两个人在说什么。程安对景淳打电话来非常惊奇,景淳举着手机手舞足蹈,兴奋炫耀之意都写在脸上:“生日!哥哥送我的!”
 
程安一顿:“小淳今天生日?”
 
景淳使劲点头,又想起来在打电话,又冲着话筒说是的。
 
“生日快乐呀小淳,我去给你过生日好吗?你在哪?”
 
景淳也不知道自己在哪,直接回答:“在车上。”
 
程安:“……去哪儿呀?”
 
景淳答不上来,常明凑过去对着话筒说:“我们带他出去玩,你要来么?”
 
程安一听常明的声音就不说话了,景淳奇怪,喂了两声。当着景淳的面,程安明显憋着气也不发作,过了好半晌才硬邦邦地说道:“要来。”
 
常明报了个地址给他,又坐回去,让景淳跟他聊天。
 
他们今天是去爬山的。这阵子常明和景淳都闹着要腹肌,景丰两边忙活,天天打电话叫常明起床跑步,又教了景淳一些动作,爬山正好检验成果。安和山在市郊,算个景点,不是很远,他们到得早,在山脚下等了一会儿,程安才提着个蛋糕从出租车上下来。
 
“带着蛋糕爬山?”常明指着他手里的东西,“你脑子怎么长的?”
 
一碰到常明,程安总是很轻易就被气红了脸。他临时得到消息,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只能跑到大学城的购物街买了个蛋糕提过来,还真忘了要爬山这回事。
 
“有心了,”景丰接过蛋糕,“这也没关系,一会儿得在山上吃午饭,我找人坐缆车把它带上去好了。”他在山腰的餐厅定了位置,打电话跟餐厅的人说了一声,便把蛋糕寄存在售票处,四个人走路上了山。
 
第三十二章:哥哥不走,小淳也不走。
 
这地方山不多,因此安和山愣是以几百米的海拔成了附近的明星山。这两年市政府又是改建又是宣传的,幸好今天不是周末,人并不多。
 
他们先走了盘山大道,慢悠悠地散步上去。越走到后面坡度越陡,景淳跑来跑去的,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直喘气。常明好歹知道控制力气,爬了一段也不见多累,顿时很得意。程安看他跟景淳比,本来想怼他的,话到嘴边憋住了,省得一会儿又碰一鼻子灰。半山腰有一座安和寺,据说香火还挺旺盛的。大雄宝殿外面立着巨大的香炉,几个信徒正在焚香。既然进了寺庙,他们也拜了佛,上了香,临走看见门口的老和尚敲着木鱼卖平安符,程安突然停下来,往积善箱里投了一百块,把买来的平安符挂在景淳的背包上。景淳扭着头看包上晃来晃去的那一截缨穗,咧着嘴冲程安笑。
 
程安拍拍他的包,说:“戴着这个,平平安安。”
 
景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背着包往前跑,程安追上去,两个小孩儿嘻嘻哈哈跑远了。
 
常明拿胳膊肘撞景丰:“程安还挺有心的诶。”景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常明只顾着看他俩,没瞧见。吃午饭的餐厅离安和寺不远,藏在一片小竹林里,显弄着几分曲径通幽的意思。因为靠着安和寺的名声,这餐厅里卖的也是素斋,在本市很是出名。景丰定了一个包厢,雕花的大窗户拿一只竹竿支开,正好俯瞰着山麓,风光很不错。景淳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程安掏出相机冲着窗外拍照。没一会儿景淳凑过来,程安就把相机给他,让他自己拍。古色古香的东西,哪怕明知道是后人模仿出来的,也似乎有股能让人舒缓下来的劲儿。
 
他们这顿饭吃得很慢,到快一点的时候才叫服务员撤了杯盘,把程安买的蛋糕拿上来。常明起头,领着景丰和程安唱了生日歌,叫景淳许愿。景淳想了一会儿,正要开口,程安拉住他:“别说出来呀,你得自己在心里许,这样愿望才会实现。”
 
说到这些事情,程安那个严肃正经的表情惹得常明又发笑,程安瞪了他一眼,常明笑得更厉害了。景淳还真很听话地闭上嘴不说了,许完愿吃了蛋糕,都有点饱得走不动道。景丰叫了茶水,几个人在窗户边休息了一阵,一点多的时候才继续往山上走。
 
再往上,盘山大道就不如走栈道好玩了。安和山的栈道不长,但中间有一段是玻璃的。程安明显有些怕高,一直贴着山壁那一头走。到玻璃那一块地方,景淳蹲下来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是可以踩的,竟然站着蹦了上去,程安就在他旁边,腿都差点吓软了。常明忙着大声嘲笑程安,景丰只好一手牵着景淳一手扶住程安,几乎是半拎着把人带下了栈道。
 
程安是真被吓坏了,到了平地还趴着石凳子惊魂未定。景丰递给他一瓶水,又对尚不明白状况的景淳说:“你吓到程安了,是不是应该向他道歉?”
 
景淳还没明白为什么吓到他,常明神神秘秘地说:“程安胆子特别小,走栈道都怕摔下去。还是小淳比较勇敢。”
 
景淳消化了一下,坐到程安身边,皱着眉头使劲拍他的背,拍得程安差点直不起腰来。他冲着程安大声说:“不怕!不怕!”
 
程安赶紧把他的手从自己背上拿开:“好,好,我不怕了,哎哟你可别再拍我了。”程安真是虚得连常明呛他都不还一句嘴,这么一闹,他们放慢了速度,最后到山顶已经快4点了。初夏的太阳这个点就已经不热了,正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山顶上有一棵古树,据传树龄比安和寺还要老,求姻缘的求子嗣的求前程的,树上挂满了红绸,远远一看,四季开花一般。经年累月,不知道有多少俗人把心愿挂在这枝桠上,却始终压不折它。
 
他们每人拿了一支笔写自己的心愿。常明用不太惯毛笔,一个简单的“和”字写了半天。写完捧在手里端详,嗯,虽然没锋又没骨,但平平淡淡的,就像他现在心里想的那样。正美着,程安偷偷看到常明写的,总算是扬眉吐气嘲笑了常明一回:“哈哈哈哈哈,你竟然写个‘和’,你以为在拍央视广告片么!”常明冷哼一声:“你懂个屁。”
 
再看景丰,他们闹这一阵儿,景丰已经写完了挂上去了,谁也没看见他写的是什么。常明勒着他的脖子逼他说,他也一直笑着不回答。这时,景淳也写完了,他们三个站在景淳背后伸着脖子看。景淳会写的字也就是小学一年级的水平,更别说毛笔。就两个简单的大字,把一张红纸挤得满满的。
 
他写的是——“不走”。
 
三个人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景丰握着景淳的手帮他把红纸叠起来,一边叠一边说:“哥哥不走,小淳也不走。”
 
常明把红绸带子递过去,也说:“小明也不走。”
 
程安厚着脸皮挤进来,见已经没什么东西可递了,只好举起相机,一边按快门一边说:“程安也不走。”
 
他也许还在怕迷路,也许还在怕分离。他想说的也许不只是这两个字,但他最后写出来的,只有这两个字。幸运的是,他的哥哥,他的嫂子,他新交的朋友,似乎都看懂了这两个字。
 
景淳觉得很满足。过生日,果然是一件很开心、很开心的事。
 
他们坐索道下了山,直往工作室开去。景丰让程安把程荃也叫了出来,反正小淳都认识,一起去吃上次常明拍照给景丰的那一家火锅。景丰和景淳都怕辣,常明和程荃程安两姐弟倒是都好这一口,点了一个鸳鸯锅,他们三个人抢着往红汤的那头坐。剩下景丰和景淳独守清汤,好不凄凉。景丰给景淳烫了些吃的,又老妈子一样拿着湿纸巾给常明擦汗。常明一边吹气一边扬起脸让景丰伺候他,可惜这一幕程安顾着吃没看见,不然估计又得再呛一轮。
 
“好吃么?”景丰问。
 
常明辣得说不出话,猛点头。景丰递给他一杯水:“别吃那么急,你要是不怕上火,以后可以常来。”
 
常明灌完一杯水总算顺了气,搂着景丰的肩勾他的下巴:“哟,景大老板这是金口玉言啊。”程安抬起头,看他们俩这德行就来气,鼓着腮帮子想说话,程荃一伸手把他的脑袋摁回了碗里。
 
就算景丰这么说,常明也不会当真。他自己上下班时间都没个准,景丰虽然自由,但有时候要照顾景淳,有时候要应付工作室的事情,更别说两个人也不住在一起,这么一算,他们下班了一块儿吃饭的机会还真的不多。思及此处,常明恶狠狠地夹起一块沾满辣椒的肥牛,嚼得像是有多大仇似的。
 
景淳中午蛋糕吃得多,这会儿景丰又一直给他夹菜,早就吃饱了,等得无聊,抱着常明送他的相册趴在包厢的沙发上玩。
 
景丰叫他:“小淳,刚吃完饭趴着会不消化的。”景淳揉了揉肚子,又看看景丰的眼神,很不情愿地爬了起来。结果没多会儿,景丰吃完了站起来,景淳已经歪着身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这屋子里一股火锅味儿,难为他还能睡得这么香,估计是今天跑来跳去的劲都用没了。
 
景丰揽着他的脖子把人平放在沙发上,冷气开得很足,正想要回头找找能盖的东西,程安抬眼看见,把自己的外套递了过来:“给小淳盖着。”景丰接过来,道了声谢,程安一笑,又低头继续吃。
 
这一笑,可把程荃吓了一跳。她见惯了程安对景丰各种各样的笑,带着仰慕的,要流口水的,甚至明显透露着坏心眼儿的,就是没见过这一种,真正就是笑笑的笑。
 
程荃僵着脖子看了程安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暗自揣测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结果她盯得太久,筷子尖上一条鸭肠颤巍巍地悬了好久,正好程安想吃又懒得烫,直接从她手里挑走了。
 
“程安!”程荃醒过神来,鸭肠却已经进了程安的嘴里。
 
“嘘!嘘!”程安还没咽下去,慌忙做着手势让程荃小声点,“小淳睡着了。”
 
程荃没想起这个,顿时有点心虚,一看景淳还睡着,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想发的脾气也被闹没了。
 
酒足饭饱,两家子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程荃带着程安先走了,景丰背着景淳,常明拿上包,上了景丰的车。常明当司机,车开到楼下,景淳还没醒,依然是景丰背他,常明拿包,一块儿上了楼。常明帮着把人放好,伸着懒腰就往门口走:“那我回家了啊。”
 
景丰大步子一跨,一条手臂就拦在常明腰间。为了不吵到景淳,他低下头轻声在常明耳边说:“这么晚了回去干嘛?”
 
常明扭了扭身子:“那我留下干什么?”
 
“不干什么,”景丰贴得更近了一些,“干你如何?”
 
“我明天一早还上班呢……”
 
“别回去了,我送你。”
 
还有呢?还有呢?常明在心里高呼,你都嫌太晚让我留宿了,老是这样多麻烦,不如再说点别的?
 
可常明等了半天,景丰也没有再说别的,进到常明耳朵里的除了一条卷来搅去的舌头,就只有一阵又一阵的粗喘声,也分不清是谁的。
 
第三十三章:痴男儿为爱狂奔,情深处感天动地!
 
六月份,景丰正式毕业了。景丰倒并不十分在意这个毕业典礼,但常明一早就给自己加足了戏,什么别人都是父母观礼我们家景丰要爱人观礼这才叫牛逼呀,什么亲爱的我要看着你走向神圣的主席台呀,比景丰本人激动得多。
 
常明本来提前一个星期就请了事要去学校观礼,谁知道典礼前一天晴空大霹雳,有个栏目开了天窗实在填不上,常明的假被主编哭着喊着收了回去。给他沮丧得,一边加班一边抽了一宿的烟,跟景丰讲电话都快哭出来了,任景丰怎么安慰都没用。
 
第二天,景丰按时到了学校,去领学士服的时候遇到程安,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他们俩站得近,程安转过头跟他闲聊:“小淳没跟你一起来?”
 
“没有。”
 
“哎,你该带上他的,我穿着学士服跟他合照!”程安颇为遗憾,不无憧憬地说着,“肯定特别帅。”
 
景丰笑了笑。其实也想带他来的,可今天程序多,常明临时加班,怕景淳一个人出意外。这会儿程安一提,才想起来景淳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一个认识的人。景丰岔开话题:“前几天听你姐说,你开始找工作了?”
 
“嗯,”程安立刻蔫了下来,“再不找连房租都要交不起了,我姐那个人,老是跟我爸妈说不要给我钱。”
 
“荃姐是为你好。”景丰应到。
 
“为我好也别成天跟仇人似的对我呀,”提到程荃,程安也是一肚子心酸,看了景丰一眼,更愁了,低声嘟囔着,“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似的自己能当老板,她干嘛老拿我跟你比嘛。”
 
景丰无言以对,尴尬了一会儿,试着开口:“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
 
“别别别!”程安一听开头就赶紧挥手,“你可打住吧!我姐一看见我出现在你面前就想砍死我,我要是去你那纯属找死。再说了,你也不用可怜我,我就是懒,工作要好好的找话总会有的。”
 
景丰本来要说的是他可以找人为程安介绍一份工作,并没想过要让程安到他的工作室去。一个程荃,一个常明,还有一个景淳,程安要是真去了,不等她姐姐弄死他或者常明气死他,景丰就已经先头疼死了。程安误会了景丰的意思,景丰一想,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干脆就不说了。正好班长叫景丰跟他一块儿去一趟教授的办公室,景丰跟程安点点头就先走开了。
 
然后便是一大堆杂事。他们学校的惯例是上午拍毕业照,下午再去大礼堂颁发毕业证。景丰他们专业学的就是摄影,一个个的都眼高于顶,一张毕业照怎么拍都是众口难调,别的班等架子都等烦了。好不容易折腾完,又一个拉着一个要去吃最后一顿食堂。景丰不挑食,但食堂的饭菜真不能说是好吃,就那帮情怀满满的毕业生们吃得热泪盈眶。景丰没什么胃口,饭吃了一半就掏出手机想给常明打电话,快接通的时候才想起来,常明不知道加完班了没,就算是搞定了,现在这个点儿应该也在补觉。不忍心吵他,想打给景淳,又怕景淳还在生自己不带他来的气,一会儿在疗养院闹起来可怎么办。
 
捧着手机翻了一圈,最后景丰谁也没找成,再抬头看桌上一片狼藉的餐盘,突然觉得常明之前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他说:“我要是不去,你一个人多无聊啊小可怜!”此时此刻,可不就是无聊的小可怜么。
 
……景丰悚然一惊,竟然已经到了同意他叫自己小可怜的地步了?
 
旁边几个女同学见景丰脸上一会儿露出古怪的神情,一会儿又变成别扭的微笑,趁着毕业时分鼓足勇气打趣他:“景丰,想你女朋友呢吧?笑得这么甜蜜。”
 
景丰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表情,笑而不答。这下全部同学都炸开了锅,这位景男神大学几年可是一枝独秀得很,看着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却不住宿舍、不去球场,几乎一下课就见不着人,那么多追他的姑娘,连要个电话的机会都几乎找不到。如今这明显是承认自己有女朋友的反应,可真能算是他们班毕业前最后的一场地震了,不知道震碎了多少男男女女的心。隔着一张桌子,程安埋头把碗里的饭菜刨了个干净。别人都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地要听景丰的八卦,只听景丰说:“谢谢大家关心,我们挺好的。”
 
一个女孩儿问:“怎么不带她一起来呀?景男神的女朋友,肯定是个大美女!”
 
程安一抹嘴,抬起头来大声喊了一句:“你们就别做梦啦!景丰可宠他媳妇儿了,巴不得金屋藏娇呢!”
 
一阵哄笑声响起,景丰跟着笑了笑,朝程安望去一眼,他捧着自己的餐盘,跟几个男生打闹着朝回收处走去。景丰不知道心里是轻松了一点,还是更担忧了一点。
 
下午的仪式没什么要准备的,就是干坐一个多小时有点无聊,好多人都偷偷在下面玩手机。景丰算了一下时间,他的学号排在中间,一会儿拿了毕业证就提前走,还能上超市买点菜再去常明家,景丰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没吃饭。
 
结束的时候三点多,景丰悄悄退了场,把学士服搭在胳膊上往外走。还没到校门口,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拉着手往这边冲,景丰愣住了。
 
景淳先看见他,挥着手往前蹦:“哥哥!哥哥!”
 
景丰张开手臂接住他,常明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六月的天,这个时候已经很热了,两个人都跑出了一身的汗。景丰摸了摸裤兜,没找到纸巾,一边拿衬衣袖口给景淳擦汗,一边看着常明问:“怎么突然来了?”
 
常明气还没喘匀,摆了摆手,景淳抢在他前面说:“哥哥毕业!小明接我来,陪哥哥毕业!”说着,他原地蹦跶了一下,开心得又重复一遍,“哥哥毕业!陪哥哥毕业!”
 
景丰看了眼日头,按着景淳怕他再这么蹦一会儿中暑了。他带他们去食堂超市买水,顺便休息一下。食堂外面的小广场有一排石桌椅,这会儿浓浓的树荫覆盖着,丝丝凉风,倒比室内待着吹空调要好。买来了水和纸巾,景淳抱着一盒子橙汁就呼噜呼噜开始喝。景丰问常明:“昨晚没睡?”
 
常明顶着两个再明显不过的黑眼圈,一看就很累,眼神却是神采奕奕的。他嘿嘿一笑:“刚在出租车上睡了。”说罢叹了口气,“还是没赶上啊。”景丰揉了揉他的脑袋,心窝子里里外外都被这厮涨得满满的:“我提前出来的,典礼还没结束呢,赶上了。”
 
常明一下子笑了,冲景丰邀功:“感动么?痴男儿为爱狂奔,情深处感天动地!”
 
“感动,”景丰点头,“都快哭了。”
 
“不哭!”景淳猛地抬起头,左看右看半天,见哥哥和常明都的确不像要哭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喝自己的饮料。
 
常明歇息够了,看见景丰放在石桌上的学士服,就要景丰穿上给他拍照。景丰都依了他,常明拿着手机给他和景淳拍了好几张,然后又把衣服剥下来给景淳穿上,让他站在树下。
 
阳光热烈,树影斑驳,景淳穿着哥哥的学士服站在那里,眉眼弯弯,脸上的笑容比谁都要灿烂。景丰看着他,出了神。
 
常明轻声说:“想这一幕想很久了吧?”
 
是啊,想了很久,也有很多时候,想都不敢想。景淳也许不会有穿着自己的学士服拍毕业照的那一天了,但如今这样站在眼前,景丰已经打从心里赶到满足。
 
常明推了推他:“你过去站一块儿,我给你们俩拍,唉你今天怎么没带相机,我这手机效果不好呀……”
 
话音刚落,程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淳!你来啦!”
 
他们回头看,程安估计也是偷跑出来买饮料的,看见他们几个人,挥着手里的可乐瓶子就冲了过来。
 
难得常明一见面没有说风凉话,这回挺开心地冲他伸手:“你带相机了么?”
 
程安从裤兜里翻出一台小卡片机给他,常明一打开就是还没关上的相册,是程安穿着学士服45°自拍的照片。
 
“诶哟我说你,”常明摇了摇头,“这姿势真够公主心的。”
 
程安黑了脸:“不用还给我!”
 
“别别别,”常明往后一跳躲开了,“开个玩笑嘛。啊,再借一下你的衣服。”
 
程安还没反应过来,常明一把拽过他手里的学士服,换下了景淳身上的。景淳个子跟程安差不多高,穿景丰的有点大,这件正好合适。常明把衣服还给景丰,两兄弟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袍子,景丰搭着景淳的肩,与刚才拍毕业合照不同,这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毫不吝惜,十分满足地看着镜头。
 
“一二三,看这里!”
 
“啧啧,你这拍的什么呀,构图乱七八糟的。”
 
“程安你丫话怎么那么多?”
 
“自己拍得烂还不让人说?”
 
“小爷乐意!你再说我把你自拍照放草榴上去!”
 
“……相机还给我!”
 
“不还!我还没拍完呢!来小淳再笑一个!”
 
第三十四章:这就……这就好上了?
 
盛夏来得那么快,气温几乎是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升高。恍惚中昨晚洗澡还觉得水凉,今天已经巴不得泡在冷水里。常明一到夏天就不爱出门,嫌日头太毒容易头晕,用方芸的话说,这厮见光死得厉害,人家都说女人们身体娇弱苦夏难熬,在常明这儿,大老爷们儿倒是比姑娘家还像是熬着苦夏。不过也有个好处,因为怕太阳,常明夏天上班都比其他季节要早,不是勤奋,纯粹是因为早点出门太阳还没烧起来,少受点罪。
 
方芸对常明这种娇里娇气的作风深恶痛觉,夏天一向都懒得费工夫找他,所以常明看到方芸来电的时候还挺吃惊的,开口就一马当先地立个flag:“先说好啊我不出去。”
 
方芸骂了一句脏话:“瞧给你娇的,景丰怎么受得了。”
 
常明得意地哼哼:“小娇妻么。”
 
“滚蛋。”方芸妥协下来,“我下午去出版社,四五点的样子吧,你等着我,晚上一块儿吃个饭。”
 
“啊……”常明拖长了音调,老大不情愿的,“你再晚点儿呗,五点太阳都没下山呢,反正我姐这么狂野,晚点儿没关系。”其实他想说的是反正不管你多晚来秦山都乖乖坐好恭候圣驾呢,寻思着这么说了方芸能隔空掐死他,临时改了口。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非要天黑才下班?”方芸冷哼一声,“你差不多得了,五点多都特么黄昏了怕个毛的太阳,就这么说定了。”金口一开马上挂了电话,再不给常明作妖撒娇的机会。
 
常明也只是故意跟方芸闹,他还没怕太阳怕到那么丧心病狂的程度,这会儿抱着手机又是乐又是愁,乐的是晚上有好吃的,愁的是方芸跟秦山也不知道到底算如何了,下午要见面,别在公司闹出什么动静来。
 
不过常明很快就知道自己多虑了。午休完了常明去茶水间泡茶醒神,好巧不巧就听见几个小姑娘八卦:“听说出版社那边签了个神一样的作家,好像是姓方吧,写的书也不见得有多火,脾气比谁都大,偏偏他们头还当牛做马地捧着,也不知道是哪里就看对眼了。”
 
常明在公司一向属于有八卦就听没八卦也从乱不嚼舌根的那种小透明,对谁都挺和气,见他进来,那两个小姑娘也没什么避忌他的意思,何况这是说的出版社的八卦,两个部门交集少,讲起八卦来一点顾忌都没有。这会儿另一个平时就爱说荤段子的姑娘笑着接话:“听说长得也不怎么样,估计是功夫好呗。”
 
常明把手里的杯子重重一搁,转过身来,他从未在公司同事面前露出这种冰冷的神色,一时还真有点吓人。
 
“她的书销量在社里排第三,别说同期签进来的,就是老人都没几个能这么快有这种成绩的。她在网上开的专栏不发自拍不炒作,纯靠写文章有三十几万的粉丝,你说她写的东西不火?这样的作家整个集团里都数不出来几个,捧着怎么了?那是人家配得上。”常明说完,又转头看着另一个女孩儿,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你见过她么?还是你纯粹就是嫉妒人家有才有貌?小小年纪,怎么就觉得别人都要拐着弯才能往上爬呢?我告诉你,这世上就是有人能干聪明还乐意努力,人家就走直路不动歪心思也比别人走得快站得高。”
 
一番话夹枪带棍的,一点情面都不给,把几个姑娘气得脸面通红,还不待组织语言反击,常明已经一脸淡定地端着茶杯走出去了。常明几乎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她们怎么都不明白,不过就是顺嘴说了两句隔老远的出版社的事,怎么就戳到了常明的神经。
 
可不就是戳到了么,常明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其实都是气得,脸都白了。他本想跟方芸说一声,转而一想,说什么说,这事儿都传到杂志社来了,肯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方芸不可能不知道。常明刚才还在担心方芸跟秦山别闹出动静,这下得了,担心个屁,动静早就大了去了。一想到方芸都被说成这样了她自己还一点儿都不着急,常明心里冒火,却又无可奈何,正好刚才那几个姑娘终于从茶水间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常明正好转过头,冷冰冰地盯着她们甩眼刀子。那个说脏话的姑娘一看这架势就忍不住要当场吵起来,被同伴拉住了。常明毫不示弱地跟她互瞪,各自冷哼一声,好歹算是鸣金收兵。
 
六点半,方芸给常明发信息说楼下见。常明满肚子担忧,见到方芸的时候还是一脸都欠我钱的表情。方芸问了两声,常明气鼓鼓地不说,一路憋到餐厅里,最后见方芸都没兴趣问了,才自己憋不出倒出来:“你跟秦山到底算怎么回事?八卦都传遍四海了,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不管你就是不在意!”
 
方芸从菜单里抬起眼皮,倏地笑起来:“你就是为这个给我摆臭脸?还能不能行了,越来越娘了嘿。都是景丰给你丫惯出来的。”
 
常明简直恨铁不成钢。
 
方芸点完了菜,慢悠悠地说:“别人说什么你管得着么,我什么样子又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你都几岁了,还生这个闲气。”
 
常明翻翻白眼:“那你倒是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啊,”方芸点着两根烟,淡定地递给常明,“我跟他好了呗。”
 
语不惊人死不休,常明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了老半天才停下来。
 
“这就……这就好上了?”尼玛前两天还你死我活的呢,常明担心了这么久,还以为秦山起码也有一场暗无天日的攻坚战要打,没成想方芸这就答应了。
 
方芸对常明的反应一点都不惊讶,递给他一杯水,说道:“闹了这么久,我也烦。”
 
“……你不会就因为嫌烦就答应他了吧?”常明心中忐忑,深深觉得方芸是很有这个可能的。
 
“一半一半吧。”方芸还怪严肃地想了想。
 
常明简直快哭出来了:“我的亲姐姐诶,麻烦您活得认真点成么?”
 
“嘿,”方芸一乐,“我哪里不认真了。”
 
常明捂住眼睛欲哭无泪。
 
方芸隔着桌子踢了他一脚:“掩面悲泣么你?赶紧放下来,不够丢人的。”
 
菜陆陆续续上来,色香味俱全的大餐,常明却愁得不想动筷子。方芸叹口气,只好耐心跟他解释:“你别瞎想了,我没那么不靠谱。我就是觉得,你说得也对,秦山也没那么讨厌。虽然是管得宽了点,事妈了一点,但那也差不多都是我自己惹出来的。我这个人呢,不容易喜欢别人,也不容易讨别人喜欢。我老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不弄清楚这个,就感觉他莫名其妙的。”
 
方芸又点了一根烟。
 
“但那天我突然想,我自己喜欢上别人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问题,何必去问他呢。”
 
常明还眼巴巴地看着她,她把抽了一半的烟摁在烟灰缸里,说:“差不多就是这样,试试看吧。吃饭。”
 
说吃饭就真吃饭,方芸没有再提起秦山的话题,常明却有点食不知味。听方芸这一番话,常明其实是很为她高兴的,不管如何,秦山不像个坏人,对方芸那也真是没得说。可在心底里,常明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总担心方芸自己糊里糊涂的,并没把这件事当真。
 
常明觉得自己可能得了一种过思过虑的病,估计晚期了。
 
他们饭还没吃完,方芸手机就响了。她瞄了屏幕一眼就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耐烦,直觉告诉常明,一定是秦山。但不耐烦归不耐烦,方芸还是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摁着,应该是在回复那些信息。
 
等她摁完了把手机一扔,恶狠狠地说:“秦山一会儿来接我。艹,今晚续不了摊了。”
 
常明木讷地点头,满脑子的神经却在飞速旋转。
 
方芸重重往后一靠,骂骂咧咧地说:“我的天哪,秦山怎么比你还能作啊常明!我就是吃个饭!吃个饭!还能丢了?”
 
“……”常明觉得作的不是秦山,是方芸自己。当然,这种话纯属腹诽,常明再借两个胆子也不敢就这么揭穿方芸。
 
吃完了一出餐厅大门,秦山的车端端正正停在路边,降了半边车窗。见他们俩出来,秦山开了车门走到面前,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拿方芸的包,微微皱着眉头问:“你又抽烟了?”
 
“抽了抽了。”方芸挥挥手,“不戒,免谈。”
 
秦山一顿,立刻又接着说:“那也别在吃饭的时候抽,伤胃。”
 
“有完没完!”方芸瞪着眼睛,秦山神色平平不为所动。
 
常明默默后退两步:“姐我先回家了啊!”
 
方芸还皱着眉头,转身看了他一眼:“到了说一声。”
 
“诶!”常明赶紧答应,一溜烟就跑远了。
 
说不上是为什么,常明整个人突然就轻快起来。也许过思过虑症还是有的治的,常明乐滋滋地想,明明还是吵,今晚感觉却就是不一样。
 
如此甚好,甚好。
 
第三十五章: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是要歪的。
 
常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景丰说了方芸和秦山的事情,没别的,就是高兴。隔了几天,秦山约常明吃饭,还叫上了景丰。常明觉得这阵势有点见娘家人的意思,景丰深以为然。好一会儿常明才反应过来,景丰说的深以为然是个什么意思,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毕竟常明都管自己叫景淳他嫂子了,这时候发点小脾气,景丰也就随他去了。
 
秦山此人,从他追方芸的路数就能看出来,也算不上脑回路有多正常。吃饭那天,他彬彬有礼地拎着个袋子,送常明一打马应龙,嘴里说着:“听说这个很好用。”当时常明的脸色啊,相当地精彩纷呈。对于景丰的淡定,方芸的默许,一波又一波众叛亲离的悲凉涌上心头,常明坚持认为这纯粹是秦山在抱负前情敌现小舅子。一桌四个人,就常明全程哭丧个脸,其他三人觥筹交错的,从星星月亮谈到人生哲学,和谐又美满。
 
回去的路上常明还在生气:“诶诶诶你往哪儿开呢?不去你家,我要回去。”
 
景丰空出手揉了揉常明的脑袋,方向盘握得稳稳的,权当没听到常明的话。
 
常明怒了:“停车停车我要下车!你自己带马应龙回家吧!”
 
“叔叔不在,马应龙给谁用啊。”
 
“……景丰,我告诉你,无耻也要有个限度!”
 
景丰还真慢慢停了车,这下轮到常明震惊了,还真把他扔路边啊?
 
“买点东西,来。”景丰下了车,拉开副驾的车门,直接牵着常明的手。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常明有那么一点点害羞,暂时也就没那个闲工夫生闷气了。
 
路边有一家药店,柜台里的小姑娘看着两个大男人牵着手走进来,脸色比常明还红。景丰四处扫了两眼,径直走到安全套货架前,横扫了几大盒:“家里的快用完了,补点货。”
 
常明想捂住自己一张老脸。
 
景丰这还没完呢,又拿了几盒润滑剂,在常明耳边说:“叔叔放心,我很温柔的,你要是不喜欢马应龙,咱就不用。”
 
声音不大不小,柜台里的小姑娘伸长了脖子脸憋得通红,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常明受不了了,甩开景丰的手夺门而出,留下脸不红气不喘的大侄子自己去买单。
 
等景丰回到车上,常明还捂着脸一动不动。景丰掰开他的手跟他接吻,吻完了分开双唇,常明气喘吁吁地骂人:“你能不能要点儿脸,看着衣冠楚楚的这么禽兽!”
 
他骂人的时候脸色还没恢复正常呢,又是羞又是气,双颊小桃红似的分外勾人。景丰闷笑两声,又在常明嘴唇上舔了两下,低声说:“有叔如此,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是要歪的。”
 
“我哪儿歪了……卧槽!景丰!”常明惊叫一声,他今天穿休闲西裤,没有皮带,景丰的手没遇到什么阻碍就往下滑了进去。
 
“这不是歪了么,”景丰手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常明刚被吻得有些反应的下身被裤子阻隔,倒的确是歪的,“你看,在左边呢。”
 
常明咬牙切齿:“要车震你特么也挑好地方先!”
 
景丰本来只是逗逗他,并没有要车震的意思,闻言一挑眉,探手把刚才买的东西勾了过来:“叔叔言之有理,正好咱们车里什么都有。”
 
这下常明是真急了,苍天啊这可是在大路边上,赶紧三两下推开景丰:“你丫别在这发情!赶紧回家!回家!”
 
“回哪?”
 
“……草!”常明简直无语,感情在这儿等着呢,不就闹脾气说了一句不去他家么,至于么!
 
景丰见好就收,又舔了两下常明的嘴唇,这才坐正身体,发动了汽车。撩常明给他自己也撩出一身火来,一路不声不响开得飞快,进了家门在客厅里就来了一炮,连空调都没空去开。完事了两个人一身大汗,景丰把常明抱到浴缸里,自己出去给常明找换洗的衣服。
 
常明迷迷瞪瞪地正往身上涂泡泡,就看见景丰手里拿着一坨粉色的东西走进来。
 
“拿的什么玩意儿?”
 
景丰把东西搁一边,光溜溜的长腿一跨就坐进了浴缸:“你的泳裤,一会儿先穿给我看看。”
 
“什么?”常明瞪着那一抹粉嫩粉嫩的布料,不顾景丰上下作乱的双手,伸长了胳膊把它拿过来。
 
抖开一看,还真是一条粉色的四角泳裤,屁股上开着朵朵小白花,还特么是紧身的那种。
 
常明很认真地捏着那条泳裤问景丰:“你是不是有毛病?”
 
景丰坦然答道:“这可是小淳给你选的,跟我没关系,我也就是付了个钱。”最近计划着教景淳学游泳,昨天带他去买泳裤,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一条,非要买了送给常明。
 
常明张了张嘴,拿着泳裤的手都在颤抖:“我是对小淳做了什么,以至于他回觉得这玩意儿适合我?”景丰把泳裤拿了过来,从背后揽着常明,一边舔他耳朵一边说:“我猜,他可能是觉得你从我房里出来的时候满面春风的样子,特别适合这种颜色。”完了还很满意地补充一句,“果然是我弟弟,深得我心。”
 
常明愤怒地拍了拍胳膊,溅起一阵水花:“不穿!不穿!”
 
景丰含着他的耳垂使劲舔,直舔到那一片小软肉变得跟泳裤一个颜色。方才还怒火中烧的常明已然意乱情迷,景丰的手缓缓下移,勾起常明的一条腿,让他大敞着身体,把泳裤套了上去。
 
常明低头一看,立刻挣扎起来:“特么的!老子不穿!”
 
景丰不说话,充分发挥了浑身肌肉的力量优势,一只手将他摁在怀里,另一只手很快就把他两条腿都塞进了泳裤里。然后握着腰肢一提,湿哒哒的泳裤紧紧裹在了常明的臀部上。
 
“老子说了不穿!”常明犹在挣扎,却完全被景丰控制住,两条胳膊只能一阵乱舞,拍打得水花和泡沫四散开来。那泳裤本来只有屁股上印着小白花,此刻在常明几番扑腾之下,沾着一团一团的泡沫,看在景丰眼里简直是……可口极了。
 
“叔叔……”景丰搂紧了常明的身子,手上用力把他整个人摁在浴缸边沿上,胸膛紧紧贴着常明滑不溜秋的脊背,常明骂一句,他就拿自己的胯撞他满屁股的小白花一下,直撞得常明骂人都骂不利索。“叔叔真是活色生香。”
 
常明趴在浴缸上捂住眼睛,无力地任由景丰拉扯着他身上的泳裤,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这条泳裤在浴缸里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去游泳的时候,景丰果断地把它扔进了洗衣机,给常明拿了另外一条黑色的宽松泳裤。“泳池里人多。”景丰一本正经地对常明说。
 
常明觉得要完。上帝作证这厮以前是一块多么纯良无公害的小鲜肉,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现在但凡两个人独处,常明做得最频繁的事情就是骂人!“景丰,”常明愁得很,“我觉得你再这么流氓下去我就赶不上你了,咱俩估计要完。”景丰一挑眉:“叔叔落后一点也没关系,我会按时给你额外辅导一下的。”
 
常明冷哼一声,甩上车门不再说话。
 
程安也去了。自从给景淳买了手机以后,程安出现在他们一家人面前的频次越来越高。他游泳的水平跟常明差不多,也就敢在一米七的浅水池里瞎扑腾,随时保证自己站着能把脑袋露出水面。唯一的全能健将景丰却只能抱着一只哆啦A梦的游泳圈,站在一米五的水池边边上教景淳憋气。
 
常明跟程安比赛着游了两圈,别说,自打立下了跟景淳比健身的誓言以后,常明还真有点长进,体力和速度什么的,赢过浑身嫩肉的程安不在话下。输了一顿下午茶之后,程安垂头丧气,常明心满意足地划拉着水游到景淳身边,看他学游泳。
 
景淳见他过来,指着他屁股问:“小明的泳裤!小桃花呢?”
 
他这么一提常明又是一阵上火,偏偏没处发,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景丰一眼,干脆甩锅:“都怪你哥哥,他昨晚睡觉肚子饿,把泳裤当成桃子给吃了。”
 
景淳惊愕地看着景丰,伸手摸了摸他的肚皮:“不能吃!哥哥!你傻!”
 
“噗……”常明大笑出声,顿觉出了一口恶气,真想立刻就抱着景淳亲两口。
 
景丰在水底下伸出手,在常明屁股上拧了一把,说道:“是,哥哥傻,哥哥的确把它当桃子吃了。”
 
常明正纳闷这是什么套路,景丰凑过来,手下又是一拧,在常明耳畔压低了声音:“那桃子味道还不错。”
 
……
 
常明迅速一蹬腿,恨不得离景丰三丈远,指着他大喊:“小淳,你哥哥欺负我!帮我弄他!”
 
“欺负小明,坏!”景淳非常听话地鞠了一捧水,扬在景丰脸上。常明见状,又往回游了一点,也猛往景丰身上泼水。
 
景丰得腾出一只手拉着景淳怕他摔,只能单手撩水反击,顿时陷入被两面夹攻得境地。程安看他们热闹,不问三七二十一,冲过来就是一阵瞎泼,也不管泼的是谁,很快,他们闹出的动静就引来一片目光。救生员吹着哨子走过来,指着他们教训:“都多大人了?跟这儿打水仗呢?”
 
他们这才收手,景丰跟人家道了歉,回过头想找人算账,常明和程安却已经一溜烟又跑远了,只剩下景淳乐呵呵地抱着哆啦A梦游泳圈,意犹未尽地说:“哥哥,好玩!”
 
第三十六章:叔叔对粉丝真好。
 
出了一件奇事。今天常明躲在楼梯间抽烟,一个姑娘推开消防门走进来,红着脸跟他表白。
 
常明一根烟叼在嘴里半天忘了吸。等那个女孩儿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常明猜想起来,年会的时候他好像是把抽到的礼物随手送给了一个实习生。
 
拜托,他连那天抽到的是什么都忘了好么?
 
那个女孩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扎了粉色丝带蝴蝶结的礼品盒,声音细细的,头都快要低到盒子里去:“我答应过我爸妈,上学期间不谈恋爱。不过你放心,现在我拿到毕业证了,我爸妈他们……不会反对的……”
 
得,还是个乖乖女。愣怔之间,嘴唇上一阵滚烫灼人,那一瞬间竟然以为自己被强吻了,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是嘴上叼的烟烧到头了。他赶紧把烟头扔到一边,心里大骂,都怪景丰那厮嘴唇太火热,都成惯性了。
 
“那个……”常明抓耳挠腮一番,实在想不起来这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只好含糊带过,“你可能误会了,我当时送你东西,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女孩子抢着回答,“你就是人好!那会儿我来公司也没多久,跟大家都不怎么熟,你还对我那么好……”
 
“别别别!”常明赶紧打住,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真不是这么回事儿,我那个时候就是有事儿急着走,要不是你刚好站在我旁边,我也送给别人了。”
 
姑娘的脸色霎时间就不对劲了。常明也觉得尴尬,但是好好一个姑娘家,不能因为他这么点误会再给耽误了。常明下了决定,也不管人家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正色说道:“姑娘,给你造成了误会我很抱歉,怪我,真怪我,我当时一急就没想那么多。你条件这么好,别被我耽误了。”
 
“就算那只是个误会,你能不……”
 
“不能。”常明不等她说完,直接脱口而出,“我有爱人了,我很爱他,我们过得很好。”
 
这话赤裸裸地一出口,那女孩子眼泪立马大珠小珠地滚了一脸。常明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让她哭会儿自己也就想通了,便没有徒劳地去安慰她。
 
好在这个女孩儿也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也是白白把自己作到小三的位子上。她愣愣地留了一会儿眼泪,哭完自己一抹脸,也不管花掉的妆,呜咽着跟常明说了一声打扰了。
 
常明只能说声没关系,看着她把那个礼品盒子扔到垃圾桶里,推门出去。但她在门口僵了那么一瞬,然后很快跑远了。常明心里面咯噔一下,不会刚好有哪个同事在外面吧?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做人?
 
常明赶紧也推门出去,一看,不是哪个同事,但特么的确是个熟人。
 
程安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火,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外,跟常明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在这儿?”常明真是吃了一惊。
 
“我……你怎么在这儿啊?”程安懵头懵脑地问回去。
 
常明骂了一句脏话,把程安也扯进楼梯间里。
 
两个人蹲在台阶上默默各自点了烟,对视一眼,又同时扭头到一边吐了出去。
 
“你在这儿上班啊?”程安终于缓过劲来问道。他好像是知道常明是在做编辑的,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
 
常明斜睨他一眼:“怎么的?跟踪我?”“得瑟。”程安翻了个白眼,“你有什么好跟踪的。我是来这儿上班的,今天第一天。”常明瞪大眼睛:“你?来这儿上班?”“诶你什么意思,”程安不乐意了,“我不能来啊?”“不是,我们这种小庙,哪有您这种大少爷的香位啊?”程安蹭地一下站起来,看着常明就分外想一脚把他踹下去,好不容易才忍下这股强烈的冲动。“摄影助理!楼上的!”他吼着说了一句。
 
楼上是有几个摄影师,给时尚杂志那边拍东西的,但是大片都轮不到他们,会请一些知名的摄影师。常明有一点吃惊,程安看起来是那种典型的眼高手低的大学生,没想到会愿意去给他们当摄影助理。
 
程安今天第一天来上班,想抽烟又怕撞上同事了影响不好,特意绕了好大一圈跑到楼下,没想到还遇上常明了。
 
常明闹够了,挺正经地拜托他:“刚才那事,你听到了就算了,别出去乱说啊。”程安脖子一拧:“就说!我马上就告诉景丰,你丫在外面拈花惹草,让他赶紧甩了你。”“嘿嘿,”常明大笑着,“你说你说,尽管说去,看他是甩了我还是拉黑你。”程安真不知道常明哪里来的自信,可更别扭的是,这话他自己心里是认同的!看平常景丰那样,对常明哄着护着宠着,简直不知道景淳和常明哪个才是他亲弟弟,也不嫌累得慌。程安不明白景丰为什么那么喜欢常明,但这会儿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反驳他的话。
 
常明伸了个懒腰,也站起来,长者一般拍着程安的肩膀:“别闹了啊,我是认真的。说出去对那个女孩子不好。”程安一身反骨正要再折腾一番,常明直接甩出杀手锏:“你要敢出去说,我就告诉你姐,你故意跑到这里上班,就为了膈应我,还打我们家小丰丰的主意。”常明说完,潇潇洒洒地甩手走人,留程安一个人在楼梯间里气得跳脚。
 
招猫逗狗一样故意惹怒程安是一回事,跟不跟景丰报备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又是桃花又是情敌的,常明这一天过得还真是挺玄幻的。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跟景丰说,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那个跟他表白的姑娘抱着一只大纸箱子走出来,跟办公室里的人告别。
 
常明愣愣地看着她走过来,脸上的妆补好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眼睛有些红。她微笑着鞠了一躬,说声再见,并没有在常明办公桌前多做停留。
 
常明看着她走向电梯,脑子里乱成一团。隔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拿上包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旁边的人当他急着下班,也没人关注。
 
跑到马路边上,那姑娘还没走远,抱着箱子艰难地打车。常明几步跨过去,帮她扶着手里的箱子。她诧异地抬起头来:“常明?”“那个……”这回红脸的是常明,不过刚刚告别的时候常明听见别的同事叫她,总算是记住了她的名字,“王琦,你怎么突然就辞职了?”王琦一愣,反应过来就笑了:“早就想辞了,这里不太适合我。不是因为你,真的。”常明还是皱着眉头:“如果是刚才楼梯间外面的那个人,你不用担心,他今天刚来,是楼上的,不会出去乱说什么。”“真不是,”王琦解释道,“我同学推荐我去另外一家公司,很适合我,我也考虑很久了。之前……之前的确是我想多了,就想着要是你……”她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语气里的遗憾和伤感:“算了不说这个了。常明,你放心,我真的不是因为你才不要工作的。”
 
一阵沉默。
 
王琦像是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又像是为了让常明不再内疚,笑着补充道:“我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可聪明了,哪会干那种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事。”
 
常明一笑。虽然王琦脸上的笑容并不自然,但这份心意,常明领了,并且是真心感激。他把王琦的箱子接过来,正要帮她打车,身后不远处,一辆车摁响了喇叭。
 
常明下意识回头看,我去,是景丰的车。他怎么在这儿?停多久了?
 
没干坏事儿的常明,第一反应就想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景丰把车又挪近两步,降下车窗,脸上挂着分外礼貌的微笑:“常明,这位是?”
 
王琦好奇地打量了景丰一眼。常明头皮发紧,那什么花也有点发紧。他慢吞吞地说:“我同事,王琦。这是景丰。”
 
“你好。”景丰点了点头,“去哪儿?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送你们。”
 
王琦看了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确半天没有一辆空车,略有些期待地看着常明。
 
常明闭了闭眼,心一横:“那正好,上车吧。”
 
他坐进副驾,王琦一再跟景丰道谢,一路上,他们俩有来有往,一直保持着客气的交谈。常明明明啥事也没干,可就是忍不住心虚得要命。
 
不算远的一段路,常明感觉开了好几个小时。等王琦一下车,常明压抑不住地长舒一口气。景丰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他:“怎么了?这么紧张?”
 
常明一下子坐直了:“谁?谁紧张了?紧张什么?”
 
景丰淡淡一笑:“不就是个女粉丝么,叔叔这么火,粉丝也不多这一个。”
 
常明一瞬间哑声:“我草……”
 
景丰目不斜视,车开得稳稳的:“我停路边那么久,你一冲出来就往她身边去的,叔叔对粉丝真好。”
 
“那不是着急么……”常明越说声音越小,说完又觉得带歧义了,自暴自弃地往椅子上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今天刚拒绝了她,她就辞职了,我能不担心么。”“应该的。”景丰点点头,“新粉丝么,叔叔对她自然是要热情一些的。”“别闹了成不?”常明气得锤了景丰一下,“都跟你交代清楚了,还这么阴阳怪气的。”景丰还是不理他。
 
常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育道:“景丰啊,咱们大老爷们儿,不能跟人家小姑娘吃这个醋。你都送她回家了,哪还有什么恩怨情仇,对不对?”景丰不冷不热地回他:“对,我跟她没有恩怨情仇。就跟你有。”常明捧着脑袋,严肃地思考今晚要不要把秦山送的马应龙拆封了,万一流血什么的,可以应一下急。
 
第三十七章:常明,我是谁?
 
俗话说得好,啪啪啪时流下的眼泪,都是作孽的时候脑子进的水。
 
不过马应龙最终没有用上,景丰虽然捧醋狂饮操之过猛,但也温柔体贴扩张到位。一晚上连哭带喊的,常明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就老腰、双腿、以及身后小花花的酸胀程度而言,他第二天是不可能有力气起床去上班的。于是早上七点被闹钟吵醒之后,常明骂了一声娘,果断一巴掌拍掉了闹钟,拱了拱哪儿哪儿都不得劲的身子,钻进景丰怀抱里。
 
景丰已经撑着床半坐起来了,被常明这么一拱,只好又倒回去,搂着他光秃秃的脊背摸了两把:“帮你请假?”
 
常明眼睛都懒得睁开,嗯了一声。
 
景丰又在床上待了一会儿,等常明再次睡熟了,才起床穿衣,用常明的手机给他们公司人事部打了电话请假。昨晚满身满心都是火,景丰本着就近原则,直接把车开到了常明家里。这会儿想做早饭,冰箱里的食材却还是上回景丰来的时候买的那些,除了大米还没坏,其他的估计都能一吃瘦三斤。
 
景丰下楼买菜,顺便在小区里跑了两圈。这地方很多年头了,猫猫狗狗也不知道是放养的还是流浪的,特别多。景丰拎着一袋子菜肉走回来,身后简直浩浩荡荡跟了一个族群。没办法,他只好蹲下来,把几根火腿肠剥了皮掰断放在花坛边,这才得以脱身。
 
中午叫常明起床吃饭,景丰想起这件事,问他:“小区里怎么那么多猫啊狗啊的?”
 
常明虚弱得厉害,趴在桌沿上张着嘴等景丰喂食,有气无力地回他:“啊,以前住了个老太太,无儿无女的,养了一屋子宠物。后来她过世了,小区里的人就帮着喂,结果那些动物都跟得了信往这儿挤似的,越来越多。”
 
景丰盛好了排骨粥,拦腰一提让常明坐到自己腿上,一口一口吹凉了喂。常明一边懒洋洋地喝着,一边回想着说道:“有一只白狗,不知道什么品种,跟我奶奶特别亲,我奶奶晚上下去散步,它一准跟着。后来我奶奶每天都带着点吃的在身上。”
 
说着说着,常明叹了口气,有些低落:“我奶奶临走还担心那只狗呢,让我以后记得喂。可那狗也是成了精了,奶奶一走,它也不见了。我在这附近找了好几圈,愣是没再见过一回。”
 
景丰摸了摸常明的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喂给他。问这个事,本来是因为担心常明有时候加班晚了回家,那么多野猫野狗不安全,没成想后面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景丰也就不再提起这个顾虑,趁常明喝粥的空当,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
 
常明跟他说过,那是他奶奶的房间。
 
谢谢您了奶奶。
 
景丰陪着常明在家偷了一天的闲,有事儿都打电话交给程荃处理了。想起程安如今就在自己楼上上班的事,常明当个笑话跟景丰讲了,景丰却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常明也没在意。撒了一天的娇,晚上常明却黑着脸死活要赶景丰回家。开玩笑,景丰这种精分界的扛把子,白天虽然看着已经恢复正常了,晚上不定会不会再闹腾一场呢。风花雪月假要是一请就是两天,常明一定会无颜见同事的,毕竟是个脸皮薄的好青年。
 
第二日天气晴朗,但常明的心情在早上洗漱的时候受了一点影响。无他,只因脖子上有一块吻痕还没有消。景丰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虽然发情的时候也爱逮着常明又吸又咬,但都不会咬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常明心里有点恼了,拿起电话想打过去发脾气,临了还是算了。大侄子难得放纵一回,也不是多大个事,穿件有领子的衬衣遮一遮吧。
 
夏天虽然进入尾声,但穿着这么板正的衬衣西裤上班还是热得慌。出门前照照镜子,常明自己都嫌弃,看着就热不说,还像忒个推销保险的,希望公司门卫别一时短路不放他进去。
 
一进办公室果然引起一阵围观,诶哟你知道么,编辑部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子今天穿上西装假扮大人模样了呢。
 
常明灰头土脸地溜进人事部销假。人事经理抬头一看他,噗嗤一声:“怎么了这是?不是感冒么,脑子给烧了?”
 
常明无奈地摊摊手:“我的脑子早已灰飞烟灭行了吧。”
 
“诶,行行行。坐那等会儿,我找一下登记表。哎哟我这儿怎么那么乱。”人事经理满抽屉翻找着登记表,一边找一边不停地叨叨。不知道是不是运气问题,常明遇到的每个人事经理都相当话痨。
 
“诶,昨天打电话那个谁呀?你兄弟?声音好好听啊,还特别有礼貌,有女朋友了么?我跟你说啊楼上有个小姑娘我认识好久了,名牌大学毕业,又漂亮又能干,就是太乖巧了,你说这样的交给谁家长能放心的,我这个人就相信直觉,我吧就觉得昨天帮你打电话那个一听就肯定跟她合适哎哟!找到了!在这儿呢,来来来,签个字。”
 
常明摁下揉耳朵的冲动弯下腰在那张表上签字,人事经理却没有签完就放他走的意思,两只眼睛冒着光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拉住常明继续问:“你倒是说呀,有男朋友么?”
 
常明都快哭了:“您都不知道是谁就这么急着把人家姑娘给祸害了啊?”
 
“怎么说话呢!”她拍了常明一巴掌,“什么祸害呀,这不是在问你么,你跟我说说,那男孩儿怎么样?有照片么?他叫什么名字?”
 
常明揉了揉被拍了一巴掌的手臂,郁闷地答道:“他叫景丰,他是……”
 
常明忽然顿住了。他隐隐约约想起来,前天晚上自己快睡着的时候,景丰好像也这么问来着:“常明,我是谁?”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常明记不清了,但景丰好像问了好几次,一张挂满了汗珠的脸,扑着热气凑到常明耳边,一遍一遍地问。
 
后来常明实在是折腾得太累了,等第二天醒过来时,这件有些奇怪的事他已经忘记,景丰也并没有说起。
 
常明胡乱打发了人事经理,逃出生天一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脑子里却还是乱糟糟的。
 
景丰第一次带常明去工作室的时候,见到程荃,说什么来着?
 
“这是常明,我男朋友。”
 
他们走在花园里、大街上,甚至去买安全套的时候,景丰经常毫无顾忌地牵起常明的手。
 
天气还冷的时候,景丰但凡站在有风的地方,就一定会揽着常明在怀里,不管周围有没有人。
 
……
 
常明经常因为这些事情脸红,尽管他关起门来不要脸得要命。
 
细细一想,常明惊觉,自己从来没主动跟别人介绍过,景丰是他的什么人。
 
就好像那天送王琦的时候。王琦问起来,常明就说:“这是景丰。”
 
其实也并非找不到理由。常明没什么朋友,能称得上交心的那些,也不需要再多此一举去介绍景丰是谁了。
 
但常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正视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来得及去注意,景丰是多么想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
 
跟世界上很多同性恋比起来,常明显然是幸运的,他有个那么爱他那么开明的奶奶,从来没有在性向这件事上刁难过他。但常明知道其他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一直都知道。跟方芸掏心掏肺地喝了那么些酒,他也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性向。就连当时奶奶知道这个秘密,也不是常明主动说出来的。他其实挺害怕的。
 
一个人,跟世界的联系越少,就会越怕这一丁点的联系断掉。
 
常明,不过是活在这世界上的一个人。
 
一上午的时光,常明一直在混混沌沌发呆。工作任务表摆在桌上,没有一件完成的。直到桌面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一跳,是景丰的信息,他说:“中午吃什么?”
 
常明盯着那短短的一句话,思绪万千。最后搓搓脸,给他回了一句:“快餐呗还能有什么,晚上早点下班,请你吃顿好的。”
 
景丰回了个笑脸,说好,晚上见。
 
晚上见。常明关掉聊天窗口,拿起一旁的表格,总算是能打起精神来工作了。
 
景丰的车还是停在老位置,这回常明一出大门就看见了。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常明去追赶,也没有什么花花世界要常明去分神。他径直走向景丰的车,钻进副驾里,抱着景丰的头亲吻。
 
景丰笑着问他:“叔叔这么主动?”
 
常明也笑:“这可是在我公司门口,有恃无恐。”
 
景丰顺着他的话露出颇为苦恼的表情,又抱着常明狠狠亲了一口。
 
“你要带我吃什么?”
 
“火锅,北城有一家,我还没跟你去过,他们家自助炒饭配汤底简直了!”
 
景丰摇了摇头,上下打量常明一眼:“叔叔,这种天气吃火锅,我担心秦山送的那些马应龙真的会派上用场啊。”
 
常明笑骂:“开你的车,废话真多。”
 
景丰得令,乖乖踩下油门。常明找了张CD放出来,景丰不怎么在车里听歌,这些都是常明买了扔进来的。车后座常备的毯子多了一条,因为常明跟景淳一样,一犯困在车上就能睡着。景丰的手机屏保,是弟弟和常明的合照。音乐响起,常明半靠在副驾门上,脚尖轻轻跟着节奏晃,一直看着景丰专注的侧脸。
 
这辆车里,这个人身上,都是常明的气息,毫不掩饰的那种。
 
而常明还因为他没有提过要住在一起这件事,暗自生了好久的闷气。
 
常明觉得胸腔里热热的,滚过一阵又一阵的酸涨的浪潮。
 
第三十八章:他叫景丰,是我的男朋友。
 
有时候,生活好像只是一种消遣;有时候,又好像无论怎样挣扎,人都只是生活的消遣。爱情友情,钱财性命,皆是如此,就好像你一直处于人生的贤者时间里,看什么都没劲透了。然而,也总有人,他们永远没有贤者时间,就好像烟花明明该是转瞬即逝的,他们却偏偏让它永不停歇。常明不能说是这两者中的哪一种,非要算的话,更像前一类。
 
以前,他离什么都远远的。需要斟酌的,需要计算的,需要经营的,统统离得远远的。直到遇见景丰。
 
这世界由数理构成,大概是没错的。你看,景丰也是更偏向于前一类的那种人,他们俩凑在一块儿,偏偏就负负得正了。是的,常明现在只要一看到景丰,总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精力,可以拿来慢慢折腾,汹涌爆炸,烟花一朵接一朵的,没有丝毫要停下的趋势。就像大人们没有理由嘲笑孩子的信仰,你可以说热恋的人都会这样,但是谁能肯定热恋就一定会有个尽头呢。
 
那滋味幸福极了。
 
常明今年25岁,也算是青春韶华,因为景丰,他才觉得这青春非常立体。眼看着生日就要到了,常明难得没有想什么主意去跟景丰撒娇,反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要给景丰送个什么礼物。
 
在我生日的这一天,送你一份礼物,感谢你,关于一切。
 
可惜的是,景丰客观上比常明长得帅,不需要常明给他撑什么另一半的门面。他还比常明有钱,年纪轻轻地自己创业还蛮成功,他如果有什么买不起的东西常明也不可能可以买来送给他。常明空有一腔热血,几天盘算下来,竟不知道往哪里洒。
 
难道真要沦落到在小小明上系个蝴蝶结送出去这种小说段子的地步么?
 
虽然常明知道要是真这么干了,景丰不见得不喜欢。不对,是一定会很喜欢。景丰精分起来的时候,这世上的姿势只有常明想象不到的,没有景丰接受不了的。
 
常明心里噼里啪啦拨了好几天的算盘,总没个结果不说,还担心一见到景丰就显得心虚了。幸好景丰这几天也挺忙的,程荃说他工作室有点重新装修的事情要收尾了,又刚好接了一个歌手新曲宣传照的单子,空暇很少,有时候两三天不见得能一起吃顿饭。
 
常明听完也就是笑笑。呵呵,哼哼。忙的确是忙,就是除了工作还忙着准备惊喜呢吧。虽然心里门清,但我们小明叔叔何许人也,大侄子一片心意怎么会揭穿呢?别说什么俗气不俗气看穿不看穿的,那都不是事儿。
 
常明生在初秋时节,名字是奶奶取的。据说那一年阴天多,到入秋了天色才跟红叶似的亮了起来,常明呱呱落地那一天,大太阳亮堂堂地特别喜人。老太太就这么认定了宝贝孙子那就是天上明灯下凡啊,一出生就把厚厚的阴云天给照没了,一拍巴掌赐名常明。到如今,“小明”二字作为一个梗都有了自己的百科了,常明依然觉得全天下就自己这个“明”最有意思。天上明灯呢,不管天上的元芳扁方怎么看,这是奶奶取的,对常明来说,那就是真的。
 
人可不就该亮堂堂的么。常明在个人灵魂建设上的目标,一直就是自己的名字。本着这一基本精神,万般权衡之下,给景丰的礼物总算是想好了。对,亮堂一点,直白一点,送什么小小明呢,直接送个更大的。
 
那一天万里无云,天是瓦蓝瓦蓝的,风吹得人神清气爽,一大早就完美得像小学生作文似的。常明罕见地闹钟一响就起了床,精神抖擞地打开手机,景丰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叔叔早安,晚上早点下班,生日快乐。”
 
常明利索地回复:“好的亲爱的大侄子,洗白白了等叔叔哦~”
 
刚收拾完准备出门,景淳的电话打了过来:“小明!生日快乐!”
 
“诶,谢谢小淳!”
 
“哥哥不让去!”景淳带着点委屈说,“小明过生日呢,不让去。”
 
“啊?”常明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景淳说:“二人世界,哥哥说的。”“……”常明无语。真是越来越为老不尊了,跟景淳说这个。“哥哥不让,我也过。”景淳气哼哼地说,“程安世界。”“……”常明更无语了,“小淳啊,二人世界不是这个意思的。”景淳掰着指头数了一下:“我,程安,二个人,二人世界。”常明本来想好好解释一番,结果被他一句“二个人”逗笑了。想想也罢,反正说起来也复杂,指不定就牵扯到一些污污的事情,还不如就让他跟程安两个人自己玩去,嗯,过他们的小孩儿世界。
 
满面春风进了公司,人事部在群里发了生日快乐的通知,很多人隔着键盘应和一声发个表情,比较熟地就凑过来说一声生日快乐,常明都乐呵呵地谢过。刚坐下,人事经理袅袅娜娜地飘过来,把公司的生日红包递给常明:“生日快乐啊明儿!”“谢谢谢谢,不过我生日是今儿。”“别臭贫。”隔壁的人还没来,人事经理把椅子拖到自己屁股下面,常明一个没防住她就又走上了红娘之路。“上回那事儿怎么样了?你还没跟我说那男孩的事呢!哎哟怎么这么磨叽,你不会是因为我没把人姑娘介绍给你生气呢吧?明儿你可不能这样,主要是吧我这个人比较客观,那个姑娘的个性跟你可能不太合适,应该是要找一个更成熟一点的。诶你说你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不为你兄弟多着想一下呢,成一对盛造七级浮屠呢我跟你讲……”“停停停打住先!”常明赶紧叫停,朝着人事经理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朝她勾了勾手指头。
 
人事经理双眼放光地靠了过来。
 
常明压低声音对她说:“那个男孩儿呢的确是非常不错万里挑一……”“这不就得了!还不赶紧的!电话呢?”经理一拍手,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哎哟您听我说完啊。”常明按住她,“他再怎么好我也不能把他介绍给楼上那位仙女,因为那是我男朋友啊。”人事经理没反映过来:“啊?”
 
常明笑着看着她。“你……你别闹啊明儿……”
 
常明还是笑着,眼神却分外坚定:“真没闹。他叫景丰,是我的男朋友,我俩爱得死去活来的。”他叫景丰,是我的男朋友。听见了吗?那是景丰,是我的男朋友。
 
常明说着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您不信,要看看照片么?”“诶哟不用不用!”人事经理一下子跳起来,忙不迭地退了两步,像是常明的手机有什么病毒似的,“不看了不看了,我先回去了。”走了没两步,又扭扭捏捏极其艰难地倒退回来,清了清嗓子,红着脸跟常明说悄悄话:“那个……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但是照片什么的,”她尴尬地指了指手机,“不安全。”说完就加快脚步离开了。常明还没闹明白,不就是个剪刀手合照么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过了一会儿,常明一拍大腿:“我去!”人事经理脑子里想什么呢?一说到照片就以为是冠西哥了?
 
小姐姐的快递送过来,常明想起上次秦山的见面礼,决定先发个信息问一下这份礼物有没有秦山的参与。
 
小姐姐回信说:“关他屁事,不要就给我寄回来。”
 
常明还是有点不放心,趁中午大家去吃饭的时候偷偷提着一口气打开,还好还好,看里面那一层包装不像是KY什么的。再一拆开,好家伙,常明差点没跳起来,是一张邓丽君亲笔签名的专辑。常明曾经跟方芸说过他奶奶很喜欢邓丽君,有一年她生日,常明四处搜罗想买个签名版的,可年代久远已经绝版,直到奶奶去世也没能买到。
 
常明一个电话打过去,一接通高就抱着话筒呣啊呣啊地亲了一通:“姐您真是太神通广大了!你等着,下回我去坟头放给我奶奶听让她保佑你早日收了秦山!我奶奶可灵了!”
 
“她睡回笼觉去了。”等常明说完,那边静了一下,秦山的声音传过来。
 
常明浑身抖了一下。
 
秦山说:“我会转告她的。哦,刚才那几下亲得挺响亮的,下次见面必有重赏。”
 
忙音响起,常明欲哭无泪。
 
五点半,常明装作去倒茶往楼下望了一眼,果然看见景丰的车已经等在老位置上了。常明恨不得直接从窗口蹦跶着下去找他,好不容易把这股强烈的冲动按捺下去,回到座位上疯狂敲着键盘很快就把活都收了尾。
 
五点四十五,常明果断关机闪人。“这么早……”景丰话还没说完,常明拉开副驾车门跳上去,手一挥打断他:“快开车快开车!一会儿该堵了。”景丰扯着常明的脑袋亲了一口,才踩下油门:“得令!叔叔说什么就是什么。”“诶诶诶,不是这边,”常明拿过景丰的手机换了个定位,“跟这个导航走。”景丰瞄了一眼:“农贸市场?”“啊,”常明兴奋地在座位上蹦了蹦,“去买菜,今晚给你露一手!”“你要做饭?”景丰很诧异。“啊!”常明又蹦了一下。
 
景丰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常明的脑袋:“也行,都听你的。”虽然跟本来的计划有出入,但也没什么所谓,很快就找地方掉了头。常明虽然不怎么做饭,但以前经常跟着奶奶逛农贸市场,讨价还价那一套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最后两个人买了一大堆根本不可能吃得完的菜,景丰也由着他。
 
他们回了常明的家。把七八个袋子一撂,常明才想起来犯愁。是想着亲自下厨慰劳一下大侄子来着,可这么一大堆,无从下手,只好坐下来先把自己会的菜捋一下,再从过剩的材料里挑挑拣拣。
 
他还死活不肯让景丰进厨房。景丰无奈:“今天你生日啊,怎么我还不能打个下手了?”常明意志坚定:“我生日,所有的脸都该我露!你上一边儿玩去!”“成成成,你小心点儿。”景丰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客厅看电视,听着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心里直咯噔。
 
隔了一个多小时,常明还真端出四菜一汤来。景丰摁着常明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还好,全须全尾,没切着没烫着。
 
就是吧,菜的色香味都相当地耐人寻味。
 
常明自己尝了尝,很是嫌弃,但看向景丰的时候双眼一瞪:“我知道不好吃!也不要求你光盘子了,就这一碗吧,”他往景丰碗里哪样都拨了点,堆了满满一碗,“就这些了,吃完就成。乖啊,别饿着。”景丰毫无怨言地埋头就吃,常明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其实常明一点都不担心景丰不肯吃,他担心的是这么难吃的东西,一会儿景丰别出于爱意非要舔干净盘子,所以才抢先一步下了硬指标。
 
吃完饭常明安慰似的抚摸着景丰的肚子:“别委屈啊,一会儿饿了咱们再吃点别的。”景丰眨巴眨巴眼睛,伸长了手臂把常明整个人勾到怀里搂着:“我现在就挺饿的叔叔。”常明笑得花枝乱颤。景丰按着他的后脑勺不叫他再乱动,送去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吻完了常明咂咂嘴:“齁咸,早知道少给你夹几个排骨了,就那道菜放盐最多。”景丰张嘴就朝他咬下去。“哎哟你属狗啊!”常明夸张地大叫着,挪开景丰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还有几张叠好的宣传单。“嗯?”景丰看了一眼。
 
常明挪挪屁股跨坐再景丰腿上,郑重地捧着手里的东西,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景丰,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本来呢是想送你个礼物的。但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送什么好,这纯粹要怪你丫太能干了比我帅还比我有钱。唉你别笑严肃一点。咳咳,是这样的。我家呢你也知道,房子是我奶奶买的,她也是在这儿去的。有一阵子我都不敢进去,老是觉得我要是不进去她就还在里面。诶你什么眼神,先别这么伤感啊。我想说的是,我奶奶早就跟我说过,这房子是她跟我的家,我以后要是遇到个贴心的人,甭管男的女的,只要觉得合适了,就跟人再组一个家。她说人活一辈子来来去去的,送别人走,接新人来,让我不要在这屋子里窝一辈子。我以前没这么想过,但是现在吧,我觉得你还不错,你应该也觉得我还不错是吧?啊。所以,反正你们家也有点不那么高兴的回忆,要不,要不咱俩组队挪个窝呗?”常明说完又把手心往高处捧了点,直视着景丰的眼睛说:“我奶奶留给我找媳妇儿的钱,还有我自己的积蓄,都在这里了。房子呢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不过我查了一下有几个感觉还不错,咱们家三个人够住的,这几张单子我俩可以一块儿研究一下。全款我肯定买不起,这笔钱交给你,咱们一起先付个首付再分期怎么样?”把自己送给他,把余生送给他,同时,也送给自己。
 
常明捧了半天手臂有点酸,但景丰还盯着他没有说话。半晌,景丰握着常明的手,取走他手里的卡,拉着他站了起来。“跟我走。”
 
常明没问要去哪里。他猜得到景丰忙着给自己准备惊喜,却猜不到会是什么样的惊喜。
 
黄昏将尽,景丰的车一路飞驰,停在他的工作室外面。今天这里没有人加班,安安静静地掩着门。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下了车,景丰推开门,牵着常明的手走上二楼。创意园里的办公楼都不高,这一栋一共三层,底下是摄影棚和接待室,二楼在摄影棚之外还有几个办公室和会议室。
 
他们停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景丰握着常明的手心说:“这个地方我买下来了。”
 
常明一愣:“事业版图扩张得这么迅猛啊?”不用问都知道这里肯定贵死人。
 
景丰对常明破坏气氛的能力视若无睹,牵着他走上三楼。
 
三楼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园子里的路灯隐隐约约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景丰松开常明的手,摁下了门口的开关。
 
骤然亮起来,光线刺得常明闭了一下眼睛。
 
他听见景丰在耳边问:“喜欢吗?”
 
常明慢慢睁开了眼睛。
 
三楼被整层打通,改建成了好几个房间。他们正站在入口处,正对着一整面墙的玻璃落地窗,窗外不远处的中心湖泛着粼粼的波光。
 
另一面墙上挂满了照片。景淳的,常明的,他们三个人的。常明都不知道景丰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照片。客厅里的沙发是灰色的,放着黄绒绒的靠垫,看起来很舒服。
 
景丰继续牵着常明往前走,推开一扇扇门给他看:“这一间是我们的书房,你喜欢哪一张桌子?搬过来了你先挑。这是健身房,隔壁有个小放映室。这是小淳的房间,他的新画板可以放在这里,还有这一堵墙,专门留给他画的。最后这一间,”景丰停下来,动作极其缓慢地推开门,用近乎低喃的语调说:“是我们的卧室。”
 
他张开手臂把常明圈在怀里,头搁在常明的肩窝处低语:“床的尺寸是最大的,床单等着你来挑,那两面墙,把窗帘拉开,都是玻璃。叔叔,喜欢么?”常明喉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你……你丫的……我之前明示暗示的你是不是都拿着装着没看见呢?就憋着这一出呢?”景丰直笑,抱着常明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当没听见一样顾左右而言他:“这里离你上班的地方不远,我早上可以送你过去,面积合适,小淳也对这儿的环境熟悉了。我跟医生讨论过,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们把他接回来,在这儿,我随时可以照看他。”常明动了动嘴唇:“你早就想好了啊……”
 
“嗯。”
 
景丰在常明脖子上亲了一口,“偷偷收拾了这么久,就等叔叔说愿意了。”
 
“诶不行不行,”常明在腰间的手臂上拍了一巴掌,转过身来,皱着眉头,“这儿太贵了,我给你的卡首付都不够啊,这不是包养我么。”
 
“卡我收着啊,”景丰低头吻着常明的额头,“余下的就当你跟我按揭了,我也体验一下当债主的滋味。”
 
“……”
 
“叔叔,喜欢么?”景丰执着地吻着,问着。
 
常明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相拥着接吻,倒向那张还没来得及铺上床单的大床。景丰摸到床边的遥控器关了灯,又摁了一下,窗帘朝两边退开,隐隐约约的光线洒进来,分不清是灯光还是月色。
 
常明看着上方景丰的脸,明明灭灭中,两只那样深情的眼睛,温暖如水,目光常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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