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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叫爱情 下——虞青卿

 第五十五章

 
连佳坚毅得抬起眼,咬紧牙关道:「这是舅舅的钱。」
 
「就说是你妈攒下来的钱了,你偏要跟我闹!」陆于霏一股无名火冲上来,心想要是这时候姜城霜在他旁边就好了,姜城双个性比他温婉,待人接物上也很成熟,简话又比他有技巧,肯定知道怎么应对叛逆期的小孩。
 
「你看看你大老远跑来南市,我又不收你的钱,你这不是白跑一趟,你这趟车钱花的是谁的钱,还不是你妈的?做事情不计前因后果,只是任性得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这样跟你弟弟那个年纪的小孩有什么差别?长那么大学了什么?」
 
「……」
 
「你晓得姐姐有多担心你吗?还旷课!学生旷什么课?能读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不要不当一回事!」
 
「……」
 
舅甥俩正大眼瞪小眼僵持着,侯静远已经提了速食的纸袋回来,他一打开车门就闻到浓浓的烟硝味,果然看到一只大花豹瞪着一只小豹腮。
 
「先吃点东西吧。」他把纸袋交到少年的手中,连佳迟疑了一下,并没有伸手接过来,而是先觑了陆于霏一眼。
 
这阶段的孩子是最在长身子的时候,陆于霏再气也不可能叫小孩子饿肚子,便点头让他拿去吃。
 
连佳许是很久没吃到速食,又长途跋涉了一整个白天,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见舅舅没有反对,就从帅气的叔叔手中把纸袋接过来拆开,拿起一个汉堡就往嘴巴里送。
 
吃相居然还很秀气,跟陆于霏有些相似,侯静远不动声色得瞅着这俩舅甥。
 
陆于霏等着他吃完,气也消了一大半,期间拨了通电话给陆桃,陆桃在电话上柔声跟连佳说了几句话,便挂断了,连佳虽然还是绷着一张脸,可是明显浮上了一层愧色。
 
「行了,现在就回去,跟你妈妈道歉。」
 
连佳点点头,手捏着装着钱的信封袋,有些胆却又坚决得看着陆于霏。
 
陆于霏眉头一皱,又要开骂,侯静远早看他脸色不对,笑着插进两人之间打了圆场:「连佳,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还钱给你舅舅?」
 
陆于霏闭着嘴不吭一声,完全没察觉侯静远不知不觉中取代了平时将城霜在他旁边的功用。
 
连佳拿了免费的一顿饭,自然对侯静远很有礼貌:「这些钱我不需要那么多。」他看着陆于霏,又垂下视线:「舅舅已经给我很多东西了。」
 
陆于霏板着脸孔:「还有嫌给的东西多的?」
 
「这些钱原本是拿来做什么的?」
 
连佳如实道,脸色有些阴郁:「说什么要念音乐班,那是私立高中,我根本不想念。」
 
侯静远笑问:「喔?你是学什么乐器的?」
 
连佳愣了一下,答道:「小提琴。」
 
侯静远又问:「你喜欢吗?」
 
连佳俊秀的脸庞又露出强烈的倔色,对比鲜明又抢眼:「……不讨厌。」
 
「啊?」陆于霏低斥:「不喜欢你会练到手掌茧?我听姊姊说你还拿了奖,可以到城市里比赛,怎么到我面前又变成不讨厌了?」他又气道:「私立中学能有多贵?你不念,我给你弟弟念,到时候别跟我哭哭搭搭!」
 
侯静远好笑的瞟了陆于霏一眼,又对着连佳说:「得了什么奖,有奖状吗?」
 
连佳抿了抿嘴唇:「嗯,中学部冠军。」
 
「那就好办了,保证你可继续升上音乐班,又可以不用花你舅舅一毛钱。」
 
「什么意思?」陆于霏不解道。
 
侯静远温和道:「南市的锦程大学就是一所音乐学院,它有附设高中,我妹妹就是锦程毕业的,现在高中部作代理老师,连佳这么优秀,想要申请奖学金入学绝对没有问题。」
 
陆于霏没想到侯静远会有这种提议,当下觉得不妥:「就算有奖学金,他住哪里?」
 
「锦程的高中部都是住宿制,这方面绝对不是问题。」侯静远道:「再说你就住在这里,你姊姊一定可以放心。」
 
陆于霏不好说什么,转头问了连佳的意思,连佳理解了半天才彻底明白叔叔是要让他免费入学的意思,脸傻了半天说不出话,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肉饼砸到。
 
陆于霏亲自把连佳送上火车,他习惯性顺手买了几支棒棒糖,正要塞到连佳手中,才想到连佳已经不是要糖吃的年纪了。
 
他摸了摸连佳的脑袋,想来是跟有了丽娜关系,他以前可作不出这么温柔的动作,连佳在安静的坐在位置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跟我说谢谢。」陆于霏想了一会,决定蹲下来,跟他道:「以前我没钱念书的时候,就是姊姊让我继续念下去的,连佳,钱有时候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买的不单单只是让你继续拉小提琴,而是一份希望。」
 
离开火车站后,陆于霏经过侯静远的轿车,轻轻敲了敲窗户,并没有上车的意思。
 
侯静远也不把车打开,而是直接下车踱到陆于霏面前,正要请他上车,陆于霏就冷冷得打断他:「你想要什么?」
 
第五十六章
 
侯静远和煦的笑容顿了一下,凝滞在年轻的俊容上,他的态度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和礼貌,但少了这些装饰,侯静远其实有一副深邃的五官和样貌,不笑的时候带着浓重的肃杀之气和危险的男人味。
 
由于他带着眼镜,而且总是在微笑,才容易让人忽略了过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于霏冷冽得扫进他的眼底:「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侯静远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些什么,又听见陆于霏道:「我跟姜城霜没关系,你们有什么事自己找他说,他的事情他自己会作主,我不会干涉他,也不会多说任何一句。」
 
侯静远的表情刹那变得晦涩难懂,但跟他又有何干,陆于霏不愿再久留,就怕再莫名其妙成了对方的情:「刚才,我外甥的事谢谢你了,升学的事我自己有定夺,不敢再劳烦你。」
 
回到事务所后,他把公务整理一下,又算准时间打电话给他姊问候一声,连佳也接了电话,跟他说了声谢谢,琢磨了好半天在挂断电话前才憋扭得挤出一句:「我会再考虑的,小舅。」
 
陆于霏轻哂,这倔强的性子也不之道是像他多一点,还是跟他姊学的,外甥离家出走的插曲告一段落,他便打开网页搜寻附近的酒店,总归先找个地方歇脚,待会再到商场买几件换洗衣服。
 
下班后,他一走出事务所的大门,就被一部拉风的紫色蓝宝基尼明目张胆得拦截在大马路上。
 
「叭、趴趴——」
 
陆于霏没料到会有跑车来接他下班,才刚停下脚步,就看到蓝宝基尼的镰刀门展翅一飞,一位身材高挑的时髦男子走了出来,回头率瞬间从100%变到200%。
 
男人的身材高大,体格殷实,目测有一百八十五以上,要放在以前肯定是陆于霏会多看两眼的菜,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耗费在姜城霜以外的男人身上。
 
不待男人走近,陆于霏已经大致推断出男人的身分,只是刚好堵在他下班时间出现,也太精准了吧……
 
男人步伐潇洒得踱到他面前,顺手把脸上的墨镜摘下来,挺俊的一小伙,居然一开口画风全变了:「陆先生,我是……」
 
「习三少。」陆于霏皱着眉点点头:「我知道。」
 
「咦?」男人发出类似鸭子被踩到鸭掌的嘎兹声:「你怎么知道,你见过我?」
 
「我听过你的声音。」
 
「哎,真是幸会幸会。」习祖彤伸出手和陆于霏相握,一只手还不够,他用两只大鸭掌牢牢夹住陆于霏的手,那架式好比粉丝见到大明星:「别叫我习少,叫我祖彤吧,我可以也喊你学长吗?我比城哥小了三岁。」
 
「你……」陆于霏很想扶额,无奈手还被人握着:「别喊学长,拜托。」
 
「哎,今天第一次见到本人好害羞啊,城哥老说你多美多艳的,把你形容的跟女儿节的娃娃似的,这么仔细一看真不错啊,还是城哥眼光好。」
 
习祖彤又是摸又是看,马屁拍得不用钱,简直恨不得把陆于霏颠倒过来,再敲敲看是不是木头做的,那眼神别说傻,简直蠢萌得像只大白鸭:「好细啊……」
 
「喂、喂,你摸哪里啊,这里是大马路中央。」习祖彤果然不负花花公子的名声,陆于霏一不小心连腰围都被摸走了:「你要不离我两公尺,要不就滚上车,自己选。」
 
「陆哥你肯上我的车了啊,你不晓得我昨天被城哥骂得多惨。」习祖彤委屈得头毛都软了下来,一手揽住陆于霏的肩膀往蓝宝坚尼走:「抱歉抱歉,我太兴奋了,谁让城哥从不把你介绍给我们认识,大家都快把你当成传说了,结果还是我有荣幸第一个看到。」
 
「……」听那语气还得意洋洋。
 
「不过……」他斜眼打量起陆于霏:「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是怎么把姜城霜揍成那样啊,我记得有一次咱们去游泳,他脸颊已经肿了两天,腰侧还有两大块瘀青。」他凝思想了想:「不只,我看手臂和膝盖上都有。」
 
陆于霏觉得他有必要澄清一下:「……我只有扇他巴掌而已。」
 
习祖彤居然眼神闪出光芒,就差没拿笔记出来抄方法:「那瘀青怎么解释?」
 
这种时候崇拜他对吗,这种人是城霜的朋友真的没问题吗,城霜自己脑子不好就算了,怎么结交的朋友也都是笨蛋:「那是他拍片碰伤的,关我屁事。」
 
「喔,原来如此。」
 
陆于霏被习三少这失望的反应一下弄出火光,靠了,姜城霜那混蛋到底都跟朋友说了他什么坏话,搞什么东西,他不就是扇了他几下吗,而且都是在床上扇的,哪一次衣服脱下来遍体鳞伤的不是他,姜城霜在床上可从来不管绅士那一套,居然还跑到朋友面前哭哭啼啼,岂有此理。
 
习鸭少压根没瞧出他不痛快,憋着嘴自顾自道:「陆哥你吃饭了没,还是直接去我那里,吃的喝的都很齐全,再不计叫个外卖什么的,还是想吃什么待会我顺路开过去,城哥说你不肯去他家的话就先来我家凑合呗。」
 
陆于霏满头黑线,姜城霜也是转性了,明明他跟梁是瑄出去喝杯酒都要闺怨个老半天,现在居然上赶着把他往别的男人家里推。
 
而且这鸭子居然比姜城霜还要聒噪,奇怪这群小白脸到底怎么回事,少说两句话是会要他的命吗,一会问他要喝什么,一会又问他听什么音乐,然后不断打听他跟姜城霜平常怎么过生活的。
 
「陆哥,你不晓得城霜平时有多专制,出门吃饭地点时间都他一个人说得算,我们就跟小媳妇一样一个子儿都不敢多说,而且他特坏你知道么,没事就背着我跟我爸通风报信,我粗了,他是抓小三吗,连我几点在哪一间房号搂着哪个伴儿按摩他都知道,你不晓得我现在不防我爸都要防城哥。」
 
巴拉巴拉,诸如此类琐碎的抱怨居然从堂堂一个大男人口中说出来,听说习三少的爸爸在南市可是赫赫有名的政治世家,陆于霏连吐槽都懒了,整趟车程光听习祖彤一个劲儿抱怨姜城霜有多恐怖就饱了,还吃什么晚饭。
 
「所以我们哥们几个听说他在家里有人降伏后,都特么释怀了,老早就想请你出来吃顿饭,偏偏有人还不让,他一定是怕我们巴结你,到时候他就没办法再继续作威作福。」
 
陆于霏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这两天有见到城霜?」
 
「有,有,何止见到,他根本就在……」习祖彤突然骂了一句,对着前面闯红灯的路人猛按喇叭:「别撞我的车啊,被我爸知道我就可以重生了。」
 
习祖彤住的地方确实非常隐密,属于都市近外郊的富人别墅区,前有湖后有山,环境清幽静谧,沿途没有看到双B以下的车,每一座独栋别墅都有自己一块草皮、花园和游泳池,车道的两旁纵使在清冷的冬季照样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开着鲜嫩的山茶花,户数间的间隔也做得相当到位,颇有置身电影情境的感觉。
 
习祖彤把他的蓝宝坚尼随处往自家草皮一甩,便兴致勃勃得要介绍陆于霏参观他的小洋房,这少爷果真是含银镀金出生的,想来生了一对好爹妈,二十五岁不到年纪就拥有自己的别墅,和一台一般人工作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超级跑车。
 
「你干什么的?」
 
「我?」习祖彤似乎没想到陆于霏有这么一问,傻了一秒又眉飞色舞起来:「我学导演的,才刚从伦敦毕业回来,刚进这块领域没多久,很多事都还在学习,我每次都想找城哥帮我的作品出镜他都不愿意,我都说按三倍的价钱给他,他都不要。」
 
「你还那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这不是怕他老了吗,哈哈。」习祖彤道:「不过他也好久没接戏约了,明明前年《异变》才拿了影帝,前一阵子热映的《非花》也是年前拍的,我一直以为他这次从巴黎回来会大杀四方,结果没想到消失了两个月,先上了娱乐版面。」
 
他瞄了陆于霏一眼,乾着鸭嗓继续呱呱:「我说啊,城哥他在我们几个当中,是作风最端正的,连在部队保家卫国的毛二都差他那么一大截,你可千万放心了,我是见过爱妻顾家的,但我从没见过像城哥这般有钱有名,还这样爱妻顾家的男人。」
 
陆于霏心想,姜城霜这思想教育还洗脑得挺完善,连狐群狗党都有一套对付他的教战手册:「你是欠了姜城霜什么,那么拼命帮他说话有骨头吃是不是?」
 
「没苦头吃就不错了。」他带陆于霏在花园绕了一圈,才带他进门。
 
一打开大门,陆于霏连踏都还没踏进去,就被好几团白花花的大毛球从四面八方夹击,他差点滑跤,被习祖彤及时拉了一把。
 
「唉,大狗、二狗、小三,你们怎么闻香就扑啊,瞧你们吓到陆哥了,不乖!」
 
陆于霏低头一看,就看到三只被主人斥责的白色大型犬,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得趴在地板上,一会对着习祖彤扫卷尾巴,一会又圆溜溜得盯着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打转。
 
陆于霏对宠物倒没有特别的爱好,总归已经养了一只最麻烦又最折腾的先例,这些毛球们对他来说完全不成问题,虽然名字取得很烂,不过几只狗狗都被养得很好,体格健壮,毛色雪亮,非常讨喜。
 
也不知道是狗的奴性使然,还是陆于霏天生就吸引狗亲近他,三团毛球给主人揉过脑袋后,居然井然有序得跑到陆于霏面前坐下,摇着尾巴求摸头。
 
陆于霏最受不起那种乞求的眼神,无奈之余只好伸出手,雨露均沾各摸了一下,随口问道:「什么狗啊,这么大只。」
 
「西摩犬,都是纯种,一窝娘胎生的,小时候才一丁点,一回神就长那么大了,饭量夸张得吓人,整天就知道吃和出去散步。」习祖彤道:「但又乖到不行,狗不都这样,养久了就完了,就只认准你一个,你不接受都没办法,这么可爱又磨人。」
 
他叹道:「上次老大吃坏东西闹肚子,结果一送医院居然四肢都动不了,才知道关节出了问题,它们也养了好几年了,真不晓得之后我舍不舍得。」
 
陆于霏摸了摸其中一只身材特别壮硕的白狗,果然行动不太灵活,想来就是老大,低沉道:「终归要分别,当初就不应该捡回来养。」
 
第五十七章
 
习祖彤点点头,并没有领会陆于霏更深一层的意涵:「你这样说也是,可真的养了,才知道有他们陪伴是多么开心的事,平时没觉着,只是偶尔一起散步运动就觉得有他们真好。」
 
他扬起一株灿烂又茁壮的笑容:「虽然总有要说再见的那一天,但缘分不就是那么神奇的东西吗,我本来也是不养狗的,刚好朋友没法子养塞给我,我就变成它们的主人了,现在他们在这个家里啊,各个都是宝贝,谁知道以后的事呢。」
 
「要是真的那么容易就好了。」陆于霏搓着手中的狗毛轻哂,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和三只西摩犬打完招呼后,习祖彤说要去厨房弄点吃的给他,要陆于霏先去客厅坐坐,转身带着三团毛球走了,陆于霏不疑有他,淡定得绕过了好几尊品味奇特的雕像,才找到了应该是客厅的房间,却压根没想到里面有人。
 
他连一步都还没跨进去,就被从客厅奔出来的男人狠狠扯进胸膛,熟悉的味道和拥抱的力量立刻内化他警觉性的抗拒,他正要开口斥责,就被火烫的舌吻堵住所有的声音。
 
陆于霏任由男人荒唐得索取了好几分钟,人都被推到墙上,大理石的冰凉和嘴唇上的火花冰火两重天,他抵着墙壁承受男人热情的攻势,又过了几分钟,再不推开的话就要擦枪走火了,他可没兴趣在别人家的客厅胡搞瞎闹。
 
「姜城霜!」好不容易找到开溜的缝隙,陆于霏低吼一声,双颊的潮红却不曾褪去半分,威吓就少了说服力。
 
姜城霜情动难耐,又低头狠舔了两口,重新在水光淋漓的朱唇沾满自己的蜜,完全把别人家客厅当作自家的卧房,比之大学时期的莽撞,现在的他狡猾了许多,亲完后立刻正经八百得表白认错,证明自己出现在不合时宜的地方有正当性:「学长,我好想你。」
 
陆于霏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敛容肃穆得质问他,帅哥脑子笨就算了,他脑筋可清楚着,没忘记眼前的人正在被媒体追杀:「你怎么在这里!这时候出来没关系吗,要再被拍到怎么办?做事情怎么老是这样,你都没想想看后果吗?」
 
「没事,习祖彤这比银行金库还严密,没人敢插手到这儿。」姜城霜急切得抚摸他削瘦的脸庞,心疼道:「你呢,有人跟踪你吗,昨天一整晚急死我了,我已经找人把我们公寓那的人都赶走了,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拿吗,我明天就过去把东西收拾好,房子我还没给你找,就怕你不高兴。」
 
不就是昨天一个晚上没见面吗,用得着现在好像牛郎之女搭鹊桥似的,陆于霏面红耳赤得听着姜城霜胡扯瞎说一通情话,陆于霏能强烈得感受到姜城霜的不安,强势又不胁迫得垄罩着他,一时间又软了心肠,嘴上嗯嗯应付了几句,又被动得跟他接起吻。
 
两人正情意绵绵,殊不知蹲在自家客厅看墙角的习三少已经酸掉一排牙齿了。
 
习祖彤酸溜溜得想着:原来城哥在嫂子面前是肉麻型的啊,逮着人就拼命亲,电视上的酷帅狂霸跩呢,君临伸展台的时尚大帝呢,他只看到一个缠着老婆不放的哈巴狗……
 
「汪、汪汪……」
 
陆于霏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大跳,猛然想起来这里不是他家,他一掌拍开姜城霜,就看到房子的主人眼巴巴得趴在沙发背上看好戏,旁边还围观了三条狗。
 
姜城霜搂着陆于霏的腰,略带不满得扫向习祖彤,后者则是假惺惺得陪笑道歉:「唉呦,你们继续没关系啊,我弄了点食物,你们恩爱完再过来啊。」
 
好在陆于霏到了这个年纪脸皮推得够厚,压得住年轻人的调笑,不过既然姜城霜愿意把他带到习祖彤面前,表示他绝对是姜城霜信得过的朋友。
 
饭后,陆于霏先去洗漱,姜城霜把人带上去后,又下来帮忙习祖彤收拾,其实这些家务都有人定时来清洁,但姜城霜习惯性顺手就把碗刷了,看在溜出去接了一通电话的习祖彤眼里,简直像看到尤达大战咕噜。
 
「我上次看你刷碗,还是你在电视上客串的实境秀,叫什么《宝贝当家》,没想到真的这么熟练,敢情家务事都你做的啊,真贤慧。」
 
「少罗嗦。」姜城霜把手抹干净,风流倜傥得把卷起来的袖子翻下去,姿势优美得像是在拍电影:「这叫福利粉丝,不用太开心。」
 
习祖彤噗哧一笑,傻颠颠得踱到姜城霜面前,两个大男人顿时把偌大的厨房挤小了一号:「是说陆哥看起来挺好相处的,咱家三宝看到他都只有摇尾巴的份,你看现在全跑不见了,没准都上楼拍马屁了。」
 
姜城霜四周一看,果真没看到白毛三胞胎,暗骂了一句:「这三狗腿子,见哪个香就扑,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
 
「哎、我不是鸭子么,什么时候又变狗了。」
 
习祖彤笑嘻嘻得从柜子拿出瓶酒,神秘兮兮道:「听说陆哥爱酒,这瓶你们试试,小白他从法国特地捎来给我,就那么一瓶,保证你和你的宝贝爱死它。」
 
姜城霜掂了掂酒瓶,压跟不上这些满脑子龌龊的纨絝公子的当:「别又是什么迷奸药的成分,我和于霏你情我愿,谁跟你们一样把滥交当时尚。」
 
「哪是迷奸药这么俗气的玩意儿,这叫情趣懂不懂,都是不伤身的好东西,是兄弟才拿给你分享。」他特猥琐得眨眨眼,意有所指楼梯上的位置:「想那样儿肯定平时没让你好好舒服,这一杯下去,保证贞女变荡妇,大野狼都能变成小绵羊。」
 
「谁跟你讨论这么龌龊的话题了。」姜城霜笑踹了习祖彤一脚,把人从通道上踹走。
 
「不是吧,你们真的交往七年了吗?」习祖彤道:「瞧你跟热恋期一样,才一天不见就又亲又抱,我的床伴儿都不待你这样肉麻。」
 
姜城霜施施然回过头,给了他一个端正又苦涩的笑容,纠正他:「不是热恋,我还在追他。」
 
陆于霏洗完澡出来,就看到三只不速之客雄赳赳气昂昂得坐在床缘,一听见浴室门锁打开的声音,就争先恐后得跑到他的面前扫尾巴,陆于霏纳闷了半天,才发觉它们是要吃的。
 
他刚刚吃晚饭的时候顺手仍了几块碎肉给这三胞胎,没想到就给惦记上了,一路追到他的浴室门口不说,还特别风骚得展现撒娇的绝活,又是转圈又是咬裤脚,弄得陆于霏连头发都来不及擦乾就被拉扯到卧房外,结果门一开又撞上了别的物件。
 
「学长、」姜城霜连忙稳住陆于霏的身子,诧异道:「要去哪儿吗,你头发都还湿着,先进来,我帮你吹乾。」
 
「不是,你有没有吃的?」陆于霏一门心思放在底下贪嘴的毛孩子,拍着姜城霜坚硬的腹部要他往外走。
 
「啊?你没吃饱啊?你不是嫌那鱼味重,都给狗吃了。」
 
陆于霏指了指底下的三胞胎:「是他们想吃,一直跟着我都赶不走。」
 
姜城霜低头一看,怒了,又是这三只吃里扒外的狗,奇怪了,他来了几次都对他爱理不睬,怎么学长第一次来就像跟屁虫一样:「甭管他们,狗什么时候不要东西吃了,把他们关外头,要吃什么找他们主人去。」
 
说着就把陆于霏推进房门内,回头凶狠得瞪了三胞胎一眼,才把门阖上。
 
陆于霏对姜城霜没由来的怨气感到一头雾水,姜城霜把情敌们堵绝在外后,还不忘念念有词:「宝贝啊,这狗不能惯,一惯就坏,它今天要什么你就给它,它之后就吃定你,围着你屁股转到你再丢东西给它们。」
 
陆于霏厌弃得看着他:「我倒觉得它们跟你挺像,眼神都一个样。」
 
等姜城霜也洗完澡后,两人就坐到床头前看电视,姜城霜还把头搁在他肩膀上,打着哈欠滑手机,模样说多欠揍就多欠揍,陆于霏看不下去有人居然过得比他还安逸,要不是打开电视还有姜城霜的绯闻,他甚至不晓得自己现在到底睡在别人家的客房干嘛。
 
他忍着不把姜城霜的脑袋抖落下来,没好气道:「你现在睡在这里合理吗?你自己看看新闻上说成什么了。」他直接把大字幕的标题念出来:「苏芮晴微薄认爱,薄总不出面回应。」
 
姜城霜猛然把脑袋耸起来,盯着电视新闻闪烁不停的篇幅:「这又是什么,那家伙是不是不睡到我不罢休啊,学长,你可要保护好我的贞操,我的清白就倚赖你了。」
 
陆于霏低声斥责他:「不要说越来越没出息的话。」
 
姜城霜把遥控器从陆于霏手中夺过来,关掉了萤幕,撒娇道:「别看了,我们睡觉吧,绯闻这堵不完的。」
 
「睡什么。」陆于霏转而把手机翻出来,打开姜城霜的官方微薄,第一条就是苏芮晴自拍了一张吃早餐的照片,打了寥寥数字:白睿哥,不好吃,他标注了姜城,半天的时间就被转发十几万次。
 
这句话是有渊源的,姜城霜之前有和苏芮晴合作过一部电影,他演的男主角名字就叫做白睿,苏芮晴那会刚出道,在片里只串饰了一个微量的小角色,好像是白睿初恋情人的弟弟,但因为颜值太高,和姜城合框的画面太过和谐,一时间也创造出不少话题。
 
苏芮晴在这个时间点发了一张吃早餐的照片,不尽让人联想到姜城之前发过一条要粉丝们决定欧姆蛋还是荷包蛋的微薄,眼尖的粉丝早就把之前姜城微薄里的照片翻出来贴上去,底下的评论简直像是核弹爆发。
 
第五十八章
 
陆于霏打开微薄页面,铁证如山的摆在姜城霜眼前,本来是想端着架子看他怎么狡辩,谁想姜城霜居然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嘴角还沾着意犹未尽的鱼腥味。
 
陆于霏被看得浑身发毛,身上被男人咬过的地方不晓得为何发烫起来:「干嘛?」
 
姜城霜慢条斯理得打量着自己的宝贝,像是握着一块爱不释手的宝玉,它的质地,重量,形状和大小无一不在他的潜意识里:「原来学长有关注我的纷丝专业。」
 
陆于霏刹那脸一红,明明不是平时那种让人脸人心跳露骨情话,却让他突然裸露出不想被人看到的软处:「又怎么样,我不是怕你乱消费我吗?」
 
他义正严词得掐起姜城霜的脸颊:「你别扯开话题,不准装痛。」
 
被看穿的男人只好反手撺住学长的手,免得脸皮遭殃,索然无味得对着苏芮晴的微薄下评论:「他许是要演新戏了吧,他是尚红娱乐的艺人,上次新闻那张照片我就是他们公司的老总宴请答谢晚会的地方。」
 
他懒懒得蹭了蹭陆于霏的颈窝,带着告状的口吻道:「那兔崽子黏着他的舅舅,在门口跟我们的车遇上了,他舅舅段知鑫跟我大伯关系好得很,我能不下车跟他打招呼吗,怎么就只拍到这张,背景故事呢?通通都没写!这种看图说故事的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陆于霏当然也不是认真要追究事情的始末,只是他担心姜城霜的工作会受到影响,这会才发现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索性不理他。
 
两人又谈了一会之后陆于霏要搬家的问题,姜城霜抱着学长在床上手就开始不老实,但顾忌是在别人家没有太过分的举动,心想搬到了新住处一定要把习祖彤推荐的那瓶酒拿出来试试,看能尝出什么新花样。
 
陆于霏丝毫不晓得姜城霜那点小心思,看他完全没受到绯闻的影响,干脆得熄灯准备睡觉。
 
临睡前,陆于霏突然想到今早遇见影星任丹的事,接着他的大侄子又跑来南城虚惊一场,还有侯静远带有目的性的邀约。
 
他是不难理解片商想要抢姜城霜当主角的冲劲,连找他当通话管道这种曲线救国的法子都使出来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经过上次在车子里被偷拍亲吻的画面,让他不免开始顾虑两人的关系迟早会有曝光的一天。
 
「你最近有要拍戏吗?」
 
「嗯?戏本是一直有,但我没听说杨德辛有帮我接下来,怎么了?」
 
陆于霏一五一十得把任丹的委托告诉姜城霜,姜城霜听了没有排斥,也不热情,他关注的重点在于他怎么会见到任丹:「我跟任丹拍完戏就没怎么联络了,他怎么会知道你认识我?」
 
陆于霏把侯静远的事也说了。
 
姜城霜随即沉下脸:「怎么又是那个妹妹不会开车的?你说他也是南大毕业的?你怎么老是这么不长心,这么明显的藉口你也听不出来?他这根本别有居心,谁会平白无故约你吃饭,他是不是也厚着脸皮喊你学长了?」
 
陆于霏揉着眉心,有些后悔为什么牵这揽那的:「算了,我也就是说说,你不喜欢就算了,当我没说。」
 
姜城霜心下不悦,恨不得把姓侯的揪出来暗棍伺候一顿,又不愿在学长面前多做着墨,好像他多疑善妒似的。
 
他突然剑峰一转:「你知道任丹为什么退出演艺圈吗?」
 
陆于霏自然不晓得,不解得瞅着他。
 
「因为他的情人在他家烧炭,要跟他一起殉情,只是最后他被救起来了。」
 
陆于霏没想到事情这么悲壮,愣道:「为什么好像没有新闻?」
 
「被他们公司的高层压下来了,任丹打从这件事之后就立刻消失在演艺圈,你知道他们公司为什么要抹消这则新闻吗?」
 
姜城霜道:「因为任丹的情人是个男的,好像还是个记者。」
 
他伸开臂膀把陆于霏搂进怀里,沉声道:「别跟他走太近,萤幕上的角色都是演出来的,你看我,我们私底下就是一般人,有各种不同的个性和想法,但绝对不是电视上饰演出来的模样。」
 
姜城霜这番话的初衷很直率,就是要他离任丹这个打男人主意的远一点,却不晓听在陆于霏耳里,却是任丹为了不曝光他跟男人在一起的事实而退出了演艺圈。
 
这种事,是陆于霏绝不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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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于霏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公寓,他入住的当天,姜城霜就把他部分的东西从之前那栋租屋送过来给他,同样是委托闲到发霉的习祖彤。
 
自从上次在习祖彤家和姜城霜私会一晚,陆于霏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城霜,陆于霏知道他终于开始工作了,要开始奋发赚钱了,不枉他牺牲两个月的肉体喂饱他。
 
苏芮晴在微薄对姜城发过动态后,没隔几天,就有某个小记者翻出了姜城在温泉旅馆的门口和苏芮晴以及他舅舅段知鑫相互打招呼的照片,间或发表了一些当日私人宴会的情况,绯闻的真实度立刻变得混淆视听。
 
W报某位资深的韩记者也在隔没几天报导了一篇有关姜城在国际时尚界的锋芒,及伸展台上精采绝伦的历练,通篇词藻华美,声情并茂,充满励志意义。
 
两周后,许久未曾出现在大萤幕前的姜城,在海晴娱乐的老板薄玉罗的陪伴下,一同出席了L' Olivia的品牌派对,当天众星云集,影歌视三栖的天王天后都应邀出席,还有许多活跃现今时尚圈的名媛贵妇。
 
女星辣模们在零度的低温下争奇斗艳,明明今年的初雪未降,记者媒体的镜头下却早已春色撩乱。
 
这种场合免不了红毯,红毯的两岸围满了磨拳擦掌的媒体摄影机,除了露背、开襟和高衩裙,所有人虎视眈眈的目标自然是最近话题度Number 1的影帝姜城。
 
只见一台豪华的奔驰打开车门的瞬间,闪光灯像夏日祭典的烟花般此起彼落。
 
一位气宇轩昂的男人翩然踏入所有人的眼帘,他露出深邃而迷人的笑容,按照众人的期望摆出最适合拍照的姿势,那一个停顿,一记眼神,就让吵杂喧嚣的场合一瞬间浓缩在男人的鹰悍的目炬下,甘愿作他的胯下之臣。
 
如果仔细分辨的话,疯狂尖叫的呐喊绝不只有围观的群众,好几个站的近的女记者都忍不住捂住嘴巴,跌坠在旁边的男同事身上。
 
姜城体贴得让记者媒体闪光了好几秒,才回身拉开前面副驾驶座的车门,那俊逸生姿的绅士举动,宛如邀请公主下马车的骑士。
 
第五十九章
 
然而在姜城绅士的带领下走出来的人并不是公主,而是俊美程度媲美一线明星的海晴娱乐总裁薄玉罗,他的名字在攀龙附凤的记者眼中绝对不比姜城陌生。
 
由于具备中西和鸣的混血儿血统,薄玉罗的五官精致而立体,发丝如蜜色的绸缎般亮丽而柔腻,身材高挑纤细,十足十的衣架子,再配上那双盈盈秋水般的大眼睛,永远是红毯上名列前茅的「娇」点。
 
薄玉罗不负时尚教课书的盛名,每一次亮相都令人大开眼界,他今天一改剪裁西装的都市打扮,穿了一袭蓝靛色的青衣马褂,领圈和袖口绣上奢华的雪白色狐毛,既矜贵又染上浓浓的节庆氛围,俨然是一位风流倜傥的中京才子,却生得一副洋娃娃的面貌,冲突与古典的共舞,薄玉罗驾驭起来虎虎生风,艳潋四绝。
 
他一套不按牌理出牌的礼服,更加衬托跟他并肩的姜城一身稳重而挺拔的黑西装,两人一素一艳,一俊一靓,羡煞不少坐在镜头背后的凡夫俗子。
 
姜城照例揽住薄玉罗的肩膀,让各家媒体拍照,动作亲昵又得体,既能取悦记者朋友,又能创造养眼的画面造福电视机前面的人,何乐而不为。
 
姜城和薄玉罗在经声尖叫的浪潮中默契得相识一笑,姜城率先放开手,带着薄玉罗肩并着肩走入红毯,背后的尖叫声又是没完没了,淹没了整个会场入口。
 
姜城一离开供人拍照的岗位,各家记者立刻像上了鸡血一样蜂拥而上。
 
「姜城,请问你要解释这次的绯闻风波,跟你接吻的对象是谁?」
 
「姜城,你和苏芮晴在交往吗?之前他在微薄大方示爱,请问你们交往多久了?」
 
「请问薄先生有向你表达过不满的意思吗?老板就在旁边,难道不用跟他解释吗?」
 
「事发之后你都没有正式出面回应,也没有反驳,今天可以给我们一个正式的回答吗?」
 
姜城始终保持温暖的笑容聆听记者的每一个问题,薄玉罗就站在离他不到半步的距离,温情脉脉得等候他的回答。
 
「身为公众人物,天天都在被人拍照,偶尔冒出几张能浪费版面的照片,也不是第一次了。」姜城用带着磁性的嗓音回应道:「我前一阵子都在休息,没想到一回来居然还有我的新闻。」
 
几个妹子记者都是老油条,早被大牌明星晃悠习惯了,回答不满意就继续戳,为的不是收视率,而是真相啊!
 
「姜城,车子里的人是苏芮晴吗?」
 
一个更是直捣黄龙:「姜城,外界都在揣测你是同性恋,请问你怎么作答?」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这两个月你销声匿迹,外传你被海晴雪藏,是否跟这次绯闻得罪薄先生有关系呢?」丝毫不给就在眼前的薄玉罗面子。
 
姜城瞥了薄玉罗一眼,后者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姜城抿着优美的唇线,心有灵犀般会心一笑:「薄先生就是怕我被欺负,今天特别陪我出来澄清。」他郑重道:「我没有被雪藏,只是刚从国外回来,想沉静一下,回味故土的滋味,所以才一直没有安排工作。」
 
姜城混迹演艺圈多年,在媒体面前向来是风度满分的优等生,但是平易近人的同时,却又像隔了一层纱,他会文绉绉得打迂回战,自然晓得对付媒体的巧劲:「任何不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事情,都不是我能回应的范畴,我向来只说我自己知道的事,却常常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要我回答。」
 
「但姜城,照片中的人是你对吧,千真万确是你,拍得非常清楚。」
 
姜城淡淡勾起唇角,极有成熟的魅力:「我想,我确实是有在开车的人,偶尔上街买菜,载朋友,就跟大家一样,我认为坦荡荡的事没有必要特别说什么。」
 
记者不死心又追问:「那苏芮晴呢?他在这么敏感的时间,发「早餐文」跟你互动,据悉你跟他合作过一部电影,是在那个时候关系紧密的吗?那欧姆蛋真的是给芮晴做的吗?」
 
「这就更不是要来问我了吧。」纵使被摄影机和麦克风挤压到胸膛,姜城仍旧用饱和的笑容深深看进镜头,以一贯霸气有余,温柔犹存的语调道:「还有,我那天煎的是荷包蛋。」
 
记者不甘心得咬着下唇,暗自在心中跺脚,锲而不舍道:「那姜城,请问你现在有恋人吗,这总是你知道的事情了吧。」
 
姜城含笑不语。
 
一直安静得傍在姜城身边的薄玉罗,恰巧这时也露出皓洁的牙齿,微笑致谢媒体:「谢谢各位,后面还有其他明星,我和姜城先失陪了。」
 
姜城和薄玉罗重新走回红毯,在镁光灯闪烁不停的簇拥下,消失在宴会的入口,记者们又重拾枪枝炮管和战斗力,准备迎接下一组走红毯的贵客。
 
久久没有登上镜头的姜城和薄玉罗,两人默契超同步的盛装出席,为连线现场掀起一波高超不褪的喧哗。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明星,都是一些高个子的美艳模特儿,或轻盈,或丰满,或端庄,或妩媚,唯一的共通点就是该露的地方一个都没有少,谁都想在明天的报纸上搏得最大的版面,虽然没有姜城来得大牌,但也够娱乐媒体兵荒马乱一阵子。
 
陆于霏坐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得看着身穿调酒师制服的男子擦拭玻璃杯,由于还没开始营业,本应吵闹不堪的酒吧安静得飘不出一丝人气,只有电视萤幕不断传出记者实况转播的声响,才不至于让熬了几天夜的陆于霏睡着。
 
「怎么累成这样?」调酒师边准备前置作业,不时盯紧陆于霏的坐姿,就怕一不小心人就摔了。
 
第六十章
 
陆于霏揉着眉心,眼眶底下涂满厚重的黑眼圈,冬天他的肤色白,看起来特别反差:「赶了几天工,刚刚才交差。」
 
年关将至,他最近多接了几家公司的报税业务,难得姜城霜不在家,他就抓准机会熬了几天,搁平常怎么可能,姜城霜早把他捆上床逼他休息了。
 
调酒师听了也没好气,但还是迅速调了一杯饮料递到他面前,半嗔半骂道:「累就回家睡觉,干什么来我这受罪。」
 
陆于霏摆了个停的手势,疲惫不堪得提起高脚杯:「我好不容易可以出来,别凶我。」抿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陆于霏不敢相信Tomas居然榨了一杯纯柠檬汁整他。
 
调酒师丝毫没有心理负担,挑了挑眉道:「媳妇不在家,就出来鬼混啊,你真是没药救了。」
 
陆于霏皱着眉,一仰头把柠檬汁全喝完,酸的心窝发麻,困意也醒了一大半,嫌弃得砸嘴:「什么媳妇……」
 
Tomas在心底酸溜溜得翻着白眼,不说是媳妇,难不成要说是老公吗,陆于霏那浑脾气还不把他撕了。
 
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陆于霏会在这种时间胆大包天得坐在酒吧里,要搁平常,那位只要有空暇,不是电话先到,本尊没多久就跟来了,恩爱甜蜜得让人看了就怕,好像靠得太近幸福都会被吸走似的。
 
陆于霏把空杯子推给他,Tomas立刻面不改色得倒满一杯可乐推回去,陆于霏狠狠扫了他一眼,又荤素不计得一杯干了,看得Tomas都不晓得到底闹脾气的是谁。
 
陆于霏搁下没有装进任何一滴酒精的酒杯,有些撒气:「我好久没来,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含酒精的东西吗?」
 
「不行,到时候醉了谁管你。」Tomas对所有人都柔媚入骨,唯独对他一个铁石心肠,瞧他揶揄得一指电视萤幕,道:「唯一还肯管你的在电视里,这会跟他老板去派对玩呢,哼。」
 
熟悉陆于霏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欢把私人感情的事挂在嘴边,尤其牵扯到姜城霜,他更是三缄其口,乱开玩笑只会得到尴尬的沉默,但Tomas例外,陆于霏跟他太熟了,熟悉到对方是什么个性,有什么缺点,心里在想什么,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都知根知底。
 
Tomas本名叫李汉,他觉得这个名字太阳刚又俗气,所以一般客人都只晓得他的英文名字,也是,他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虽然Tomas这个名字也不唯美,但至少俏皮又青春,他说是武哥帮他取的。
 
陆于霏第一次遇到Tomas就是在武冯仲的会所。
 
武冯仲是洪天淳手下的得力臂膀,大家都说洪天淳能在赤帮坐稳今天的地位,有一半的天下是武冯仲帮他打下来的,洪天淳接管赤诚会后就竭尽所能得洗白,所有涉及色情暴力的营业场所全部脱手干净,实际上是把台面下不干净的生意全交给了武冯仲。
 
其实赤诚会的事怎么样都跟陆于霏无关,只是他是在洪天淳结婚之前跟他最久的一个,时常不得已陪他出现在各种声色场所,自然会接触一些跟他完全不同身分的人,譬如武哥。
 
武冯仲在南市经营了两栋非常有名的会所,其中一间就是Tomas任职调酒师的蜘蛛楼,也是洪天淳非常喜爱消费娱乐的地方,这里的消费水平非常高,而且龙蛇杂混,常常可以看到一些寻找机会的小明星小模特,或是在赌桌上一掷千金的暴发户,当然也有特定的富家公子团指名要来聚会消遣。
 
陆于霏第一眼见到Tomas的时候,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定他是洪天淳的相好,他的容姿清秀,身材纤细,在这群魔乱舞的泥淖中,唯有他还流淌着一股子纯净的清流,很难有男人能够抗拒他的魅力。
 
而且他一眼就看出来了,Tomas跟他是一样的。
 
Tomas知道他的误会后,还嘲弄他:「别傻了,我这点姿色洪爷才看不上,他就喜欢凶的野的呗,训起来多痛快,哼。」
 
后来陆于霏才渐渐耳濡目染,Tomas跟过的人不是洪天淳,而是武哥。
 
可能处境类似比较有共同语言,他又爱酒,Tomas那点调酒的本事可不唬人,他还说他到日本学过,能使的花样包管陆于霏一辈子都不会腻,洪天淳常常带客人到蜘蛛楼,不需要他的时候就把他扔外面的吧台,久而久之他就跟Tomas混一块去了。
 
Tomas刚开始知道他是洪爷的人,还对他客气有加,请啊谢谢从不离口,兴致一来还会嘴甜的喊他陆少,等后来掀开卢山真面目,小脾气小性子就遮掩不住了,每次都还是陆于霏让他,但Tomas分寸拿捏得很好,在客人面前他的壳子圆滑又事故,只是偶尔在陆于霏面前会泄漏一点女孩家的娇气。
 
陆于霏自个儿就是脾气最火爆的人,偏偏Tomas很懂得顺毛他,陆于霏有段日子几乎天天都到酒吧买醉,Tomas虽然每次都又酸又骂得教训他,但每当他真的烂醉后,温柔得替他盖上外套又招车送他回家的总是Tomas。
 
当然没让他扮演贤妻多久,这项工作就变成了姜城霜的职责。
 
姜城霜最是自来熟的个性,又以跟踪他作为人生宗旨,他长得帅又健谈,来没几回就跟Tomas聊开了,有时候陆于霏就只坐着喝闷酒,安安静静得看着Tomas巧笑然兮得同姜城霜说笑。
 
姜城霜也是极惹人厌,喝酒就是图一个放松的浪漫,姜城霜自己不懂享受,时不时就用毛骨悚然的眼神注视着他,好像他多喝一口都是他的功劳,少喝一口也是他的功过。
 
陆于霏扛不住心理压力,只好背地瞒着姜城霜来寻欢,心底不晓得第几次鄙弃自己居然窝囊到连喝酒都要用偷,但自从姜城霜和Tomas达成地下同盟后,陆于霏不管哪次来都会被逮捕归案,只不过城霜陪他一起喝的次数减少了,但还是善尽“贤妻”的责任亲自到酒吧接他回家。
 
有一回姜城霜到外地拍戏,陆于霏就像放风一样飞奔到蜘蛛楼,看到Tomas要检举,马上乐不思蜀得直笑:「别打了,他不会来,我醉了就把我仍楼上。」会所的楼上有提供住房。
 
Tomas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我这边要留纪录好不好,计点制有没有听过。」
 
「……」这种幼稚的点子绝对是出自姜城霜的笨脑袋,陆于霏随口就骂道:「你别跟他胡闹,几岁了还跟小孩一样。」
 
Tomas回嘴:「我跟他一样大,我也是小孩啊。」
 
陆于霏本也没怎样,姜城霜爱耍幼稚就算了,竟连Tomas也一起挑衅,火了:「你跟他报告作什么,我们不过就是同间学校过,他管得着我吗?」
 
没想Tomas脸色变得比他还快,极尽尖酸之能事,小脸胀得通红:「还管不着,他就只差没在脸上刻上我是你男人五个大字,他睡都把你睡坏了吧,你装什么啊?」
 
第六十一章
 
陆于霏脸蛋一僵,深深瞟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晓得Tomas在嫉妒。
 
他本来也没察觉,但自从姜城霜出现在他身边后,Tomas确实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他们说的话变少了,除了递酒的动作几乎没有交流,有时候连眼神都会闪避他。
 
陆于霏对这种细微的感情变化其实不算敏锐,但Tomas的表现太反常,反常到陆于霏觉得他是故意的,虽然这样表达不太精确,但他几乎是把Tomas界定在类似朋友和亲人之间的位置,他从没想过Tomas会为了一个男人,即使把他们的关系搞僵都无所谓。
 
Tomas不但嫉妒他,更夹杂了不甘心和不屑的的心理因素作祟。
 
陆于霏当下甩了酒杯就走,之后再碰面,两人也没再提起之前的插曲。
 
又过了一阵子,姜城霜居然主动跟他提起Tomas的事,问他们俩关系好不好。
 
陆于霏那晚喝得有些高,醉意蒸腾间只揣着一个念头,他朋友已经够少了,又给姜城霜在无意间折腾去一个,忍不住愤恨道:「都你害的。」
 
姜城霜歛起眉毛,低声询问他:「怎么回事?」
 
陆于霏也是搁着一口气,埋在枕头里老半天不说一句话。
 
「没有别的意思。」姜城霜搂着他的腰,从背后把他包裹严实,语气显得凝重又较真:「你要是跟他交情不深,以后还是少跟他往来一点,我觉得他对你并没有你想像的好。」
 
陆于霏当下就甩开姜城霜的手臂,翻开被子要往门外走,姜城霜吃了一惊,蹬下床两三步就把摇摇欲坠的人拦截下来:「学长,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陆于霏抬起眼,止不住冷意侵蚀嘴角:「你嫌他什么,他怎么就不能作我朋友了?因为他的工作吗?因为他在声色场所调酒吗?」
 
姜城霜本来想否认,但又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便选择沉默。
 
但他不晓得,他对Tomas漠然的眼神,让陆于霏主观联想成对他的轻蔑,就像回旋刃一样,投射在Tomas身上的每一刀一划,都刺得他伤痕累累:「你听到什么了?」
 
姜城霜知道他醉了,不想把事情复杂化,忙低声下气得哄劝他:「没有,我怎么会因为他的工作而讨厌他,我不也是在电视机前陪笑吗,你别胡思乱想。」
 
陪笑?陆于霏终于晓得姜城霜是怎么看待Tomas了,在他眼里,Tomas在酒吧里招待客人叫陪笑,他纡尊降贵脱下少爷的光环进演艺圈打滚也叫作陪笑,从小培育到大的价值观,在他的骨子里早就烙印下与深具来的高人一等,陆于霏并不怪这个,他怪的是,姜城霜凭什么认为他就比Tomas更高贵了?
 
陆于霏狠狠推开姜城霜的胸膛:「我难道就比Tomas更高贵了吗?你错了,我跟他一样,我跟他做的事一模一样,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学长……」姜城霜吃痛得把他扭回来:「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跟谁作朋友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了?」陆于霏愤怒道:「你想控制我吗?」
 
「不是,当然不是。」姜城霜无奈得阖上眼睛,再睁开又是一片清明,带着铿锵的底气:「是他在背后说了你的坏话,我无法忍受这样的行为。」
 
「坏话?」陆于霏也茫然了,朦朦胧胧问道:「什么坏话?」
 
姜城霜把头重脚轻的他扛回床上,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早晨。
 
他枕在姜城霜的手臂上,被男人从背后圈在怀里,早在他清醒的同时,姜城霜就已经醒了,男人缓缓得收拢双手,像每一次抱紧孤单的他那样,让他错觉自己是被保护在贝壳里的珍珠。
 
他握住姜城霜环在腰际上的手,哑声道:「他说喜欢你了。」
 
姜城霜一顿,但也没有多大的惊讶,彷佛陆于霏当下也在场听到Tomas亲口对他说的话。
 
陆于霏见姜城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心下已有了敲断,Tomas什么性子他还不了解吗,在他眼中,姜城霜对爱情接近愚忠的守护,简直就像骗人的童话故事,虽然俗套又过时,但永远让人舍不得放弃向往。
 
陆于霏突然转身搂住姜城霜的脖子,拚了命的躲进姜城霜牢靠的胸膛,挡住他眼前能看到的任何东西。
 
过没几天,正在擦拭酒杯的Tomas就看到难得一见的组合,陆于霏带着姜城霜光明正大得走进来,不再闪避众人的眼光。
 
Tomas看得刺目,脚跟一旋就想躲进后台的准备室,但一对上陆于霏湿润溶溶的凤眼,他又重新站稳了脚步,按照往例的口味调了一杯黄橙色的日出推到陆于霏的前面,又调了一杯黑沉沉的伏特加可乐递给姜城霜。
 
喝不了两口,姜城霜就藉故暂时离开,设下一个摊牌的局面扔给Tomas收场。
 
Tomas宛如喝了一整碗凉水,气的牙齿直打颤,要再见到姜城霜的脸肯定觉得面目可憎,他挺直背脊等着陆于霏接下来的原谅或是谩骂,没想到陆于霏却道出他想破头都没料到的话。
 
「对不起,Tomas。」他说:「这个男人我不能让给你。」
 
「……你不懂,」Tomas鼻子一酸,眼眶中的泪水顷刻就不争气得落了下来,恼羞成怒的绯红,苦闷,和怨愤,跟陆于霏从未察觉到的寂寞,一瞬间乱了序,失了调:「你不懂,你真的不懂……你怎么会懂呢……」
 
Tomas的泪潮像雨滴般打落在陆于霏的肩膀上,陆于霏低下头,虚心请教:「我就什么都要懂吗?」
 
Tomas盯着他良久,晶莹的泪珠在眼眶打转,随即破涕而笑:「当然不是,你别以为你可以什么都懂,总要有些事你永远都别想懂。」
 
趁着姜城霜回来之前,Tomas拉起陆于霏的领子,错开两人脖子,低声呢喃:「他跟我们不一样。」
 
虽然偶尔斗斗嘴,开玩笑话闹闹,然而Tomas偶一为之的肺腑之言,往往戳中了他的心窝,跟他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
 
第六十二章
 
「话说回来,你最近怎么还敢来我这。」Tomas给自己也调了一杯酒,跟陆于霏碰杯后,他刻意压底的嗓音就传了过来,带着点战战兢兢的意味:「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陆于霏立刻烦躁得挥开这个话题:「怎么就不能来了?我没付钱吗?」
 
Tomas杏眼溜滴滴得在眼眶转了一圈,边偷觑着陆于霏,又瞟了一眼墙壁上的电视萤幕,心想你就只会在我面前摆威风,真遇到正主儿,还不得三魂跑了六魄,什么IQEQ还不通通滚边去。
 
电视台仍在直播红毯上的焦点人物,火烫的红舌才刚吞进去一位本市最显赫的家族财团千金,紧跟着就是压轴登场的重头戏,素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名模林枝枝。
 
记着重整好枪炮弹药,全副武装得包夹在红毯两边的河畔引领顾盼,生怕慢了晚了,漏了一颦一笑,被别家报社抢先了最夺目的镜头。
 
一辆尊贵的宾利车从街角的尽头姗姗来迟,在所有人艳羡的期许下,傲慢得停泊在红地毯的正前方,车门打开的瞬间,彷佛拔开了真空的乾冰室,响亮得发出屏气凝神的声响。
 
一双精致的银色细高跟鞋率先暴露在空气中,往上延伸得是一双白瓷般冰肌玉骨的脚踝,再往上是玉如意般剔透的小腿肚,一路延伸进开了高衩的雪银色蚕丝绸缎,却让人分不清哪一块是细腻的肌肤,哪一块是柔软的丝绸。
 
车内的美人在会场人员的引领下,似出水芙蓉般从车厢里被人整朵摘了出来,展露出整套雪银色的改良式旗袍礼服,蕾丝滚边的立领端庄得束缚颈线,然而银丝盘扣抵下则是深U挖胸的领口,露出雪白色的碗状捧奶,林枝枝纤瘦归纤瘦,蜂腰翘臀的曲线玲珑有致,在这大雪纷飞的节气中,硬是掀起一波火烧的热浪。
 
最值得关注的是林枝枝选择了东方风情的立领蕾丝旗袍,跟方才青衣马褂的薄玉罗有异曲同工之妙,果真英雄所见略同,都是夺人眼球、烧人底片的祸主。
 
然而林枝枝没有停留太久,随后宾利车内又走出来一个男人,一瞬间就吸走了所有哗闹的喧嚣,只剩下快门的绽放。
 
他穿着最奢华的西装,点着最昂贵的雪茄,拥着最美的女人。
 
几乎在镜头带到男人的刹那,陆于霏就认出了他的身分,就算他穿着最廉价的牛仔裤,点着最便宜的香烟,陆于霏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辨认出他的脸。
 
即使隔着电视萤幕和千里的距离,陆于霏都能听见媒体记者雀跃的鼓噪,和兴奋的骚动,男人踏出车厢后,林枝枝冷若冰霜得扬起朱唇,难得倾城一笑,随而自动自发攀附上男人的臂膀。
 
记者当然不肯放过这对月下璧人,争先恐后得架起麦克风,赌上性命发誓都要从这两人的嘴巴中撬出东西。
 
「洪天淳先生,您阔别媒体这么多年,在国外专注事业,近期才回到国内,这次是您回国后第一次公开亮相,还牵手第一名模林枝枝,可以请你和大家说一些话吗?」
 
洪天淳轻轻颔首,不似艺人般哗众取宠,他得举手投足之间透漏着矜贵的威严,即使只是随意的一个微笑,俨然是商业钜子的台风:「公开亮相是迟早的事,我和郝婉臻是很好的朋友,这次他邀请我,只能却之不恭了。」
 
记者又发问:「洪先生您七年前毫无预警得将旗下的尚红娱乐公司转售给郝氏集团经营,今日却携手尚红的台柱林枝枝一同出席,请问这是暗示您将会买回尚红的股权吗?」
 
洪天淳摆摆头,没有正面回应:「郝总几年的时间就将尚红推到新的一个高度,有他在,没有问题。」
 
记者又把麦克风的矛头指向大老板如花似玉的女伴,问道:「枝枝,你之前才登上今年百大最美女星的第二名,又跟四大小生的钟灵和亚宽合作了一支广告片,今日又被洪先生钦点作女伴出席派对,难道不怕洪先生的太太会吃味吗?」
 
林枝枝娇媚得朝镜头一横,声音像新鲜的糖渍水梨般沁甜,招牌的嗲音软软道:「不怕。」
 
林枝枝在媒体前素来不爱说话,要搁平常,以她的人气和知名度记者肯定会东垦西凿想办法多挖一些料出来,可惜今日有更稀有的话题人物,所以没有太为难林美人。
 
开玩笑,这位身材外貌豪不逊色明星的洪先生,可是大名鼎鼎赤诚集团的董事,年纪也不过四十初头,就在南市坐拥了两栋最大的百货公司。
 
在他接任赤诚的董事长之前,赤诚这家公司原本只经营了一家快倒闭的饭店,和一个模特儿公司「尚红」,但在洪天淳掌握大权后,短时间内就筑起高楼,股价跟着水涨船高,原本经营的饭店开了两家连锁,甚至在别的城市也开张了分店。
 
洪天淳做生意的眼光独具,在太太娘家的协助下,开幕了他的第一家百货公司「赤水楼」,引进了国内外各家流行时尚品牌。
 
赤水楼分成两个别馆,其中北楼专为金字塔顶端的客户设计,望眼国际最顶尖的奢华品牌都能在北楼一睹为快,而南楼则是以平价时尚作为标语,除了外国主流的平价品牌和运动厂牌,也收录了好几家本土设计师的新兴潮牌,供年轻的消费族群享用。
 
然而最为媒体载道的还是洪天淳为了行销赤水楼开幕,找来一票自家模特儿公司的嫩男靓女,亲自下海拍了一系列广告大片。
 
在广告最后的五秒钟,洪天淳短短十二字的标语:「韶花易逝,赤水东流,何不当下」,让整个南市所有的娱乐记者一辈子记住他的脸。
 
然而公司落定后,洪天淳就把事业重心转往国外,也鲜少出现在媒体镜头前,可是最近他的名字又再度被不少报商杂志提起,报导篇幅的主角却不是他,而是在国际间享誉盛名的义大利设计师Banji Rizzo,有意愿和华人设计师琴凡尼合作,并在赤水楼设立他的自创品牌《WE》。
 
日前早有人盛传Banji Rizzo已经抵达南市,并准备在夏季推出《WE》的最新系列作品,不少人已经在猜测新一代的Rizzo Modal会是谁,今日洪先生高调携手尚红名模林枝枝出席公开场合,已经引发外界开始揣测究竟Banji要合作的模特儿会是谁。
 
其中常跑国际娱乐时尚新闻的记者就发问了:「洪先生,据悉设计师Banji先生准备在赤水楼设柜,外传他要和最近轰动米兰的华人设计师琴凡尼合作,同样也是您旗下的设计师,琴凡尼最有名的标志『无脸女郎』是否就是Banji先生这次锁定的模特儿呢?赤水楼的代言大多是尚红的模特儿,请问无脸女郎也是尚红的模特儿吗?」
 
洪天淳并未多说,耐人寻味留下一句:「拭目以待。」便挽着林枝枝走进红地毯的底端,没多久隐没在大厅的入口。
 
画面只播到这里,因为Tomas啪的一声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于霏……」
 
「你要说的消息就是这个?」陆于霏仰头灌了一口可乐,无所谓得耸肩:「我上个月就跟他碰过面了。」
 
Tomas怔了一下,脱口喃喃道:「你们还见面?」
 
陆于霏垂下视线,嘴唇有些发白。
 
Tomas看着他,眼神中有斥责,有不满,更多的是悲凉:「还不只一次对不对,天啊,陆于霏,你还是记不取教训。」他几乎是残忍得凿开陆于霏得疮疤:「他利用你,又羞辱你,你居然还愿意跟他见面,你这不是贱是什么?」
 
陆于霏不想做无意义得反驳,淡然道:「都过去七年了,早就忘了。」
 
Tomas不想在这跟他在无异议的话题上多费唇舌,而是一针见血转了话题:「那孩子呢?」
 
陆于霏瞳仁一缩,眼光藉着凤眼得弧度扫出去:「不知道。」
 
「最好不知道。」Tomas冷笑,笑他谎言的拙劣:「洪爷那时候为了那孩子的事,差点都失手把你杀了,你以为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我可是听说你从房间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一块好肉的没有,连后面那里……」
 
「闭嘴,闭嘴!」陆于霏低声咆啸,他恶狠狠得警告Tomas:「你最好不要再让我听到一次。」
 
Tomas比他更冷艳,他实在不懂,陆于霏这样高学历、精明干练的人,遇到感情上的事竟然如此糊涂:「算算也七年过去了,那孩子也上学了吧,洪爷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的孩子,他这次回国后不像是有要再出去的打算,可能会直接把那孩子接回来养。」
 
陆于霏只抓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胆量去厘清的重点:「你说、他,他没有别的孩子?」
 
「是啊。」Tomas嘲讽一笑:「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可是有个粉丝无数的明星男友,前夫生过几个腮关你什么事啊?」
 
陆于霏却迟迟没反应过来Tomas的调侃。
 
「不过没想到姜城胆子那么大,连车子开在路上都等不及,非要在大马路上抱一块舌吻,还用帽子挡,什么都曝露光了好不好,平时来我这连小手都不让拉一下,结果在大马路上咧,你们可真闷骚。」
 
突然被熟人提起之前在大马路上被人偷拍的照片,陆于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道:「是他……都说不是这么回事了,给我忘掉!」
 
Tomas做了一个头皮发麻的神情,一副遇到了不可理喻的奇观:「你们这么高调好吗,洪爷可是回国了,你又摆明分没分干净的,不怕姜城跟你发疯吗?」
 
陆于霏又恢复生人勿近的淡漠:「跟他有什么关系。」
 
Tomas最看不惯陆于霏这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样子,偏偏姜城霜又宠他宠到不行,让陆于霏能够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得摆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看了就生气。
 
Tomas故意顺着陆于霏的语气,深表理解道:「也是,毕竟你跟洪爷都有个小娃儿了,姜城没名没份的跟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也没本事搞出一个孩子,凭什么拿正宫娘娘自居啊?到时候只有卷铺盖走人的分,还没地方可以哭。」
 
原以为陆于霏又会再次羞恼得反驳他,可这次听到Tomas自诩贴切的比喻,陆于霏却表现异常的冷静,像是经过几番深思熟虑:「你别乱说,要走也不是他走。」
 
第六十三章
 
随着年节将至,陆于霏算算时间,也快到丽娜放寒假的日子。
 
他办到新住处后,姜城霜一次都没有来过,比起和情人一起住,陆于霏更习惯独自一个人过。
 
只是前一阵子和姜城霜紧锣密鼓得绑在一起,突然少了那么一个人,家中一时之间变得清冷无比。
 
其实也不是这样的,以前和洪天淳住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晚上都还是很期待洪天淳能够回家陪他,他喜欢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有另一个重量的安全感。
 
这种带点孩子气的依赖,对着洪天淳他就可以没脸没皮,板着一张扑克脸撒娇,但要他把同样的事情实施在姜城霜身上,他就彷佛双手双脚都被钉在墙上,怎么做都做不出来。
 
明明只要稍微示弱一下,姜城霜作为大男人的自尊就会立刻膨胀到满,他知道自己只要肯偶尔跟城霜撒撒娇,那个男人就会高兴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但他就是不愿意松懈下来,浅意识里,他还是把姜城霜当作是自己的后辈,那个数学都算不好,只仗着一张好脸皮、一对好爹妈,连架也打得马马虎虎的少年郎。
 
所以说还是习惯独居好,要不然之后没有姜城霜陪伴的日子会多么怅然若失,他还是赶紧找回一个人生活的习惯好。
 
讲回丽娜,其实他能做的事也不多,连想知道她的消息,也都是在洪天淳的默许下,断断续续藉由假期的时间,接送丽娜去上才艺班,碰面的时间真的不长,也亏得丽娜心眼好,又长性,记得有他这么一个「叔叔」,会带她去吃饭,会买一些小零嘴或是小玩偶给她拿着过瘾。
 
丽娜的爸爸虽然对她不是很关心,但起码该有的物质条件和基础教育并没有落后,从幼稚园开始,她就被安排进入私立学校的附属幼稚园,她念的不是边的私立学校,而是一间教会创办的女子学院,从幼稚园到高中有一套完整的直升模式,安全又有纪律,同侪也都是女孩子,送丽娜进去,陆于霏并不觉得不妥,唯一的缺点就是,这所女子学院不在南市,而是在靠近北方的一个小县,其中一个叫做丽水的小镇。
 
今年丽娜将要八岁,也从幼稚园升上了小学一年级,陆于霏也像以往那样,等丽娜放寒假就去接她回来南市过冬。
 
丽娜其实不喜欢放长假,因为她回来就只能够待在洪天纯安置给她的一所公寓,况且洪天纯跟本不管她,好像养小狗一样把它扔在笼子里,吃穿用度全交给一位雇用的保母,他的手下又是些五大三粗的糙汉,与其被这些人的带着出门,丽娜宁可一整天关在她的房间里。
 
陆于霏当然知道丽娜想跟他住,但他没有权力,也没有办法,一来他跟丽娜没有血缘关系,二来他没有监护权。
 
他其实一直很明白,只要他肯低头跟洪天纯说一声,他就能亲自照顾丽娜,甚至要取得监护权都没有问题。
 
但他就是作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丽娜孤苦伶仃的关在鸟笼里,但他就是没办法像洪天纯低这颗头,好像他这么做了,就是承认丽娜是他们俩的孩子。
 
丽娜对他来说,不是一个甜蜜的负担,而是一个沉重的幻想。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能要一个孩子,他年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需要一个孩子,就算跟洪天纯最要好的那几年,他都没有渴望过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反倒是和姜城霜在一起后,他才渐渐加深他对丽娜的需要感和被需要感。
 
毕竟人生的路还这么长,孤独的日子总是比较多,十年后或许他还在为工作汲汲营营,二十年后或许他还能回老家看看大姊和侄子,那三十年后,四十年后呢?
 
难怪大多世俗的人都要结婚,要个孩子,有个牵挂,有个寄托,总比没有来的强。
 
他老早就判定自己这辈子是没可能了,然而上天却把丽娜带到了他的身旁。
 
丽娜的母亲,是「尚红」旗下的一个小模特。
 
在洪天淳接管赤诚会的企业之前,尚红左不过是一个提供有钱人寻求各色花样少年的仲介管道,讲好听一点是模特儿经纪公司,说白了就是高级召女支馆,虽然说真的有在营运模特摄影工作,但更多的人是冲着钱进来的,一旦勾搭上了更赚钱的物件,总归都是出卖皮肉,谁还愿意傻傻得等待模特儿的工作进帐。
 
尚红来来去去的人很多,陆于霏从来不跟他们打交道,不是他自视清高,而是因为洪天淳不准,他抬出的道里也很动听,说他是读书人不要沾染地气,陆于霏一听就知道是胡扯,他只是不想临时起意睡个谁,还要留下口风。
 
所以当刘香澄挺着五、六个月的身孕,理直气壮地出现在他家的门口时,陆于霏想也想不起来她是谁,更不懂怎么会有人蠢到来敲他的门。
 
刘香澄能被洪天淳挑上,底子肯定长的不差,然而此时瘦骨如柴的身躯,却跟昔日丰腴曼妙的胴体完全连想不到一块,半点吸引力都没有。
 
陆于霏觉得他那天一定是中邪了,才会在对上那双眼睛时,竟没办法心平气和得甩上门。
 
她的神情混杂着倔强、凄凉、愤世、颓靡、和一种母性才拥有的坚韧与强大。
 
她对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救我这个孩子,不是我求你,是你要求我。」
 
陆于霏无法形容他当时的心情,生性的冷傲和暴躁早已淹没他的表情,他的外表给人的感觉,从来就不是有耐心或是爱心的人,把一位伤痕累累的孕妇挡在大门外他作起来理所当然。
 
刘香澄反应比他更快,像是早就预料会吃闭门羹,她像绷到紧直欲断的弦,用整个身体去阻拦将要阖上的门缝,彷佛不要命了似,挤也要挤入那条能够救她性命的细微机会。
 
陆于霏再恶劣,名声再坏,也不可能真的把一个孕妇当垃圾一样踢出门,他看得出来女人正身处在谷底的烂泥中挣扎。
 
同样作为洪天淳玩耍的对象,没有人会比陆于霏更深刻的品尝所谓在泥淖中刨挖一丝丝空气的滋味,即使那里污秽又稀薄,但只要足以活下去,又有什么吞不下去。
 
跟他不一样的是,刘香澄已经走投无路,他仍旧要继续苟延残喘,而他永远就只能是个台面下的玩物,但刘香澄不一样,即使洪天淳可能只是顺手睡过几次,那怕只有一次,她却能拥有一个孩子。
 
一个意外存留下来的孩子,他那时候甚至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你走吧。」陆于霏心头突突得跳,像是在扑腾得抓住什么东西,恻隐使然,他收起了习惯性的暴躁,粉刷上层层厚重的漠然:「我不晓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但我救不了你,你找错人了。」
 
「你能,只有你可以。」刘香澄双颊凹陷,容姿枯黄,像是颠沛流离了许久,她全身破烂的像乞丐,但思路却很清楚,目光清明,像是迎面一道曙光:「你如果不救我,这个孩子就没了……他不让我留,我什么都不要,就只是要这个孩子……」
 
「你自己都知道,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打掉。」陆于霏冷漠道:「他不会留的,你来找我也是叫你打掉,回去吧。」
 
刘香澄没有失望,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愤,她温柔得抱住自己突出的小腹,坚定无比得看向陆于霏,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你不能有孩子,永远不能,但是我可以。」
 
「所以呢?」陆于霏凉薄得翘起嘴角:「你还是要打掉。」
 
刘香澄摇摇头,龟裂的嘴唇吐出银铃般悦耳的音色,以前怕是有一副极优美的嗓子:「所以你需要我帮你生下这个孩子。」
 
她的语速极快,像是很确定陆于霏必定会全神贯注得听完:「我生下来之后就把它给你,这是洪先生的孩子,我把我的处女给了他,你相信我,只要你愿意认这个孩子,洪先生会答应留下它的。」
 
陆于霏不晓得这么荒谬的想法为什么会从这个年龄比他还小的姑娘家口中吐出来:「你在作梦吗?来找我就已经错了,想羞辱我换个方法吧。」
 
「是不是羞辱你还不清楚吗?陆少,陆于霏,你是唯一一个待在洪爷身边的人,你、你是他唯一承认的情妇!」刘香澄激动道:「你可以不认识我,瞧不起我,但只有你可以帮我保住这个孩子,你还可以多一个孩子,为什么不要?」
 
听到情妇两个字,陆于霏的脸部肌肉狠狠扭曲了一下,面对为了把孩子拱手让人而神色激动的孕妇,他脑筋险些拐了一下,突然间破口大骂:「你是脑子瘸了吗?生下来给我,你又得不到它,生下来作什么?」
 
刘香澄纠结着痛苦的神情,用缄默抗议陆于霏突破的事实。
 
陆于霏叹了口气,又唾弃自己的心软泛滥:「你先进来吧,这栋房子是我的,不会有人随便进来。」
 
刘香澄抱着圆滚的小腹,紧戒得瞪着他:「你要作什么?」
 
陆于霏不想骗她,要搁平常,他才懒得处理洪天淳的烂事,只是这姑娘太年轻又太傻,他不帮她,谁又会帮呢:「我会通知洪先生,然后找医生来处理孩子,我保证你可以安全的养好身体。」
 
刘香澄却突然流下两道眼泪,陆于霏以为她要哭闹,不禁一阵厌烦,他都已经忍气吞声了,还要让她得寸进尺,却听见刘香澄边摸着肚子边道:「你叫它孩子,你心动了、对不对?」
 
她突然哽咽得跪了下来,捧着肚子双膝着地,哀戚的诉求点点滴在陆于霏的脚边,瞬间湿润了干涸的地板:「求求你,陆少,帮帮我,我没有地方去了,他不是人,他根本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只是要逼我把孩子打掉,他还派人来打我,我真的想不到能找谁,就只有你了,陆少,求求你,你开口的话,他会答应的……」
 
陆于霏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他脚边的女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下跪,他猛地蹲下身,伸出手臂,有力的支撑住香澄瑟缩颤抖的肩膀,磨着牙轻声凑到她的耳边:「你逼我让一个女人在我面前下跪,不是羞辱我是什么?你不知道我脾气多坏吗,哼,就凭你说我是情妇,我就该把你扔上街,傻子。」
 
「什么?」刘香澄泪眼迷蒙,刹那间分辨不出来陆于霏抛出的究竟是橄榄枝,还是索命绳。
 
「我说你傻,又混帐。」陆于霏把手横越女人的腿弯,轻轻松松就把两个微弱的生命打横抱起来:「居然敢跑来找我,你错了,你不该来的。」
 
错的人不是香澄,而是他,做选择的人不是香澄,而是他。
 
陆于霏陷入了一个泥淖般的两难,救了香澄,他之后肯定会后悔,但不救香澄,他现在就会后悔。
 
为了不让当下的自己后悔,他选择了让未来的他后悔,他承担了洪天淳原本要发作在刘香澄身上的暴力和愤怒,舍弃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和情分,最终换来了一个会对他笑颜常开的丽娜。
 
值得吗?
 
值得。
 
第六十四章
 
陆于霏在学期末前一周打了电话到寄宿学校,等候了一段时间,丽娜就把话筒接了起来:「爸爸。」
 
陆于霏失笑,佯作不高兴道:「怎么又叫我爸爸。」
 
丽娜鼓了鼓腮帮子,赌气道:「又没人知道。」
 
「就只对我调皮。」
 
他跟丽娜的谈话向来不多,要奢望他了解一个小女生的话题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但丽娜完全不介意,就算每次两人讲电话最多就是对着话筒傻笑穷乐,丽娜乐此不疲。
 
「学校好玩吗?」
 
「嗯。」丽娜迟疑道:「老师教了弹钢琴。」
 
「喔?」陆于霏从小是没缘分接触这些有钱人的文艺玩意儿,所以当他知道他的外甥有拉小提琴的天分时,他一直都是很支持的,尤其像丽娜这个岁数的孩子,可塑性还很高,一个女孩子家弹弹琴也挺不错:「喜欢吗?想不想学?」
 
「嗯……」丽娜又迟疑了一下:「可以吗?」
 
「你想学的话,我帮你请老师,好不好?」
 
「嗯,不用。」丽娜道:「我在学校学就好了。」
 
陆于霏询问了她学期结束的日期,和她约好时间在校门口见面,没想到丽娜却突然跟他说,老师告诉她有人会来接她。
 
陆于霏觉得奇怪,便私下问了丽娜的班主任,班主任就一五一十说了丽娜只读到这个学期,她的父亲前一阵子致电过来说要把丽娜接回南市的小学就读,没隔几天就会派人来接她。
 
陆于霏和班主任道谢后,便把电话挂上,他在心中长吁了一口气,看来Tomas说洪天淳这次回国准备长待是错不了了。
 
陆于霏仍旧每天准时到事务所报到,下班后,他就上网应聘临时的会计工作,上个月他多拉划了两万给他妈,这个月再补足三万凑成五万,前一阵子又因为姜城霜出入他的公寓曝光的缘故不得不搬家,马上就要过年了,他的存款又回到了以往有缸无米的窘境。
 
虽然说姜城霜很快就帮他找到了新的房子,但实际上他是请习祖彤帮的忙,习祖彤估计也是叫认识的人看了几套,他属意不错,就眼巴巴得推到陆于霏手上。
 
习二少那种富二代办点小事哪会过脑子,平时花钱就大手大脚习惯了,一个劲儿说包管隐密、方便,又安全,陆于霏看到合约时已经骑虎难下,最后头两个月的租金还是他自己付的。
 
这套高级小公寓的租金压根不是陆于霏能住的地方,他晓得习祖彤是一片好心,房仲亦是战战兢兢得等候他的首肯,就怕上面交代下来的事情无法如期达成,陆于霏欲言又止了几次,勉为其难答应先签两个月,房仲委婉得表示合约最短只有半年,陆于霏只好臭着脸先付了两个月的订金。
 
当然这些事姜城霜都不知道,他只晓得陆于霏已经找到新的住所,一来是因为陆于霏不喜欢被人干涉自己的财务状况,二来是因为姜城霜太忙了,忙到抽不出空闲和他碰面,陆于霏也不希望打扰到他的工作,平时没事不会随便联络他,只等姜城霜有空的时候,两人才好不容易说上一句话。
 
这日接到电话的时候,陆于霏已经要睡了,他边打着呵欠,边爬起来开灯,一接通就听到姜城霜充满磁性的嗓音,暖烘烘的,似乎很高兴:「学长,你睡了吗?」
 
陆于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嗯,还没。」
 
「这样啊,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来,不过要是现在不打,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
 
姜城霜虽然语调轻快,但还是遮掩不住疲态,陆于霏知道他跟老板和好了,虽然始终不晓得之前为得什么事闹别扭,只是光是上次在高级贵妇百货L' Olivia的时尚派对,他同老板风风光光得走红毯,不管什么谣言都破除了,他也信守承诺,最近又开始积极复出工作。
 
也因着之前被偷拍的照片风坡,虽然已经解释了十之八九,但为了避嫌,姜城霜尽量不跟陆于霏碰面,如此空闺下来,还不如转战职场捞钱,姜城霜一不作二不休,一口气接了五个名牌代言,再加上以往固定品牌像是Chu Chu的男装代言,还有《EXCEED》的封面海报。
 
不仅如此,今年国防部还联合民航局共同邀请他担任飞安形象特使,他将要穿上四大航空公司的空少制服拍摄一系列的画报,再换上靛蓝色的空军司令服拍摄一部募兵宣导影片。
 
陆于霏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想什么时候国军也这么思想前卫了,连个花拳绣腿的明星都能参和到保家卫国去,而且靠了,又是空少又是空军,角色扮演制服诱惑这是,他光是想像姜城霜穿着军服搔首弄姿的海报一但公诸于世,会是怎样尸横遍野的景象,肯定不亚于原子弹爆,想想脑仁都隐隐作疼。
 
「你喝酒了嗯?」
 
陆于霏怔了一下,左闻右嗅,没酒味啊,不对,难不成酒味还能传到电话另一边去:「你怎么知道我喝酒,就一点点,睡前眯几口的量,没醉。」
 
姜城霜略为想像了一下陆于霏既没有耐性,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轻哂:「没说你不能喝,睡前喝一点等一下睡觉也好睡,明天是周末,我担心你又喝上头。」
 
陆于霏知道他是担心他没轻重得喝,又是在家里,旁边没有Tomas看着:「没有,就喝了一点红酒,没有混着喝。」……当他是吸毒犯呢这是,还用语音监控么,陆于霏有种不甘心的憋屈感:「你就那么讨厌我喝酒。」
 
他这么喝酒的方式是有原因的,他酒劲来得慢,不太显醉,所以很容易喝过头,况且他喝醉的时候没什么坏毛病,顶多泛点潮红,也不哭不闹,所以无所谓,照样没轻没重得喝,直到姜城霜像他老爹似得把他这唯一的嗜好导正回来。
 
明明搞他的时候就很喜欢他烂醉,每次都等他不省人事后再放倒在沙发上为所欲为,说什么他喝醉的时候身体又软又热,哼,男人的毛病,陆于霏在心底深深不齿。
 
「明明知道我讨厌你喝酒,为什么还是照喝不误?」姜城霜很想这样回答他,但还是仗着八分宠溺,二分退让道:「怎么会,喜欢喝就喝吧,我还敢拦着你不成。」
 
陆于霏不喜欢他这样刻意经营好男人的口吻,简直把他当女人似的,不客气地打断这仅仅一秒钟的旖旎:「怎么了,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我都换上睡衣塞进棉被了……」
 
姜城霜一听,呼吸跟着有点紧,陆于霏穿着他买的丝质睡衣,躺在凌乱被窝中的画面立刻浮想连篇,明明都看过成千上万遍了,一旦隔着时间和距离,他又引燃了初识陆于霏时的渴望和冲动。
 
他望了眼办公室紧闭的门扉,这么晚,公司大部分的人都回去了,他的个人休息室又在高楼层,没有许可不会有人轻易来打扰,简直是幽会最佳的景点,而且只是透过电话稍微碰一下,学长应该不会介意吧。
 
「于霏……」
 
陆于霏从接起电话的那刻起就一直略带警戒,突然听到城霜一声情色度和撒娇度破表的称呼,全身的血液和脑浆都凝固了:「什么?」
 
姜城霜偏头夹住电话,彷佛模拟他靠在陆于霏肩膀上撒娇的模样:「跟我结婚好不好?」
 
第六十五章
 
「笨、笨蛋。」陆于霏还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涵,嘴巴已经率先严厉的否定他:「你要说的才不是这个。」
 
「是啊,我一直都想跟你说这件事。」
 
姜城霜舒适的在躺椅上延伸了一个懒腰,学长的声音让他非常放松,像在家里的浴缸里泡澡一样:「你看我也有点积蓄,我把工作辞了吧,今年我堂妹的婚礼我们一起回去跟我大伯打声招呼,顺便去看看我妈和奶奶,然后我们就打包行李出国,到欧洲或是加拿大去公证,再顺便到各国玩一玩。」
 
姜城霜的口吻既随意又认真,好像是看着行事历的行程逐字念出来:「你如果不适应冷天,我们就往暖和的地方去,喜欢的话就住个一两年,不喜欢的话就再换一个国家。」
 
「我们也不用永远待在国外。」姜城霜笑道:「我晓得你还是习惯这里不愿意离开,没关系,我们就在比南城更南方的小镇买一栋别墅,开一家小餐馆,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园子,种你可以吃的水果,如果你喜欢孩子的话,我们也可以领养一个……」
 
这就是姜城霜梦想中的蓝图吗,陆于霏觉得他真傻,擅自规划出一幅春和景明的蓝图就已经够傻了,居然还傻到直接说出来给他听,就算真的照他的剧本前进好了,他都说了第一步骤是要跟他大伯打招呼,他们姜家是什么身分,第一步骤就已经是死胡同了,又何必说给他听。
 
陆于霏又想起Tomas跟他说的那句话:「你们不一样。」
 
对,不一样,不是他矫情要逼姜城霜走向他父母亲期许他走的路,不是他硬要把姜城霜区分成受人诱导的异性恋,是因为、是因为……他们是不一样的人啊,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也不需要未来的人,但城霜不一样,他会有出息,他会有无限宽广的未来。
 
就如同他第一眼见到城霜的时候,就觉得他将会是在人生中顶天立地的男人。
 
每当这个时候,陆于霏就特别悔恨,特别后悔,为什么当时就忍不住诱惑了他,他早就知道姜城霜看待他的眼神不一样,可能就连姜城霜自己都没有察觉,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新鲜,无意识得不断被他牵引,但是如果没有他的推波助澜,这一切很可能都不会发生。
 
陆于霏如果认真想要斩断城霜的旖念,只要拒绝跟他往来就可以了,他却连这么简单的切割都没能作到。
 
姜城霜给予他太温暖、太对等的感情,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纳,就像一只长期流浪的小狗住进了最豪华的宫殿,如果他渐渐适应了,有一天突然被强迫撤离舒适的安乐窝,这段美梦的时光岂不是太过残酷。
 
「怎么了,城霜?」陆于霏定了定神,按耐住波涛汹涌的思绪,恢复年长者该有的沉稳,道:「发生什么事了?」
 
姜城霜的语气却异常的心平气和:「学长,你喜欢我的这份工作吗?」
 
说喜不喜欢……陆于霏皱眉:「没有什么喜不喜欢,重点是你喜不喜欢吧。」
 
「我一开始很喜欢」姜城霜道:「忙碌的工作满足我的成就感、虚荣心,看到我的照片被刊登在摩天大厦的最顶层让我有一种俯视所有人的感觉,但我能看到你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我开始想,我到底为什么要找一份工作,而这份工作让我没办法天天见到你,我最开始的想法是因为我不想被你比下去,我想作一个可以站在你前面,比你更厉害的人,作一个能够让你依赖的人,但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
 
姜城霜轻轻一笑,比起往常的无奈,多酝酿了一分萧索的涩意:「我是真的想要拿影帝吗?为了拍戏半年回不了家,为了表演学位一年不在国内,我是真的想要走Banji的秀吗?外国杂志的卷首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要走上国际的伸展台,我就得把大部分的时间放在工作上,不能随时待在你身边,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陆于霏没有把笨蛋当作发语词,已经是难能可贵的温柔,城霜的感情丰沛是很好,但多愁善感起来真是让人伤脑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和道:「城霜,我不晓得你把我当作什么,好歹我也是男人,我不需要你一直待在身边……」
 
「但我需要!」姜城霜把头埋进掌心,苦涩道:「我知道我对你的喜欢,跟你比起来不是对等的程度,但只要你对我还有一点点喜欢,我就会很高兴得抱在怀里,我很高兴。」
 
陆于霏费劲得想从脑海中捞出只字片语,却发现徒劳无功,忍不住蹙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词穷的空白让他更加没有头绪,像扭曲的电话线般错综复杂:「你在哪里?要不来我这里吧。」
 
「我在公司。」姜城霜低声道:「虽然很想见你一面,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暂时只能打电话给你。」
 
「嗯。」陆于霏没有异议,如果单纯说话就能安抚姜城霜,那少睡一晚觉都是值得的:「你说吧,我在听。」
 
姜城霜像是找到师长解惑的孩子,拉着陆于霏的一隅衣角不放:「学长,我在考虑退休,不当艺人了。累得要死又没隐私,钱我也赚了一点,回老家也不至于被我爸和伯父敲打,就算要往别处发展也完全没有问题,你反正有会计师执照在身上,也不怕饿死,史育朗要敢挽留你,我就把他偷吃模特儿的纪录表寄给他女朋友。」
 
「等等,」陆于霏愣道:「什么?我也要跟着走吗?」
 
「当然啊,我怎么可能把你留在龙潭虎穴里。」姜城霜道:「我想通了,养家糊口固然很重要,但只会一味赚钱的男人太差劲了,还不如多在家陪你,你看我们都要过三十了,再不要孩子就晚了,到时候只有我一个陪你可别怨我。」
 
瞧这家伙已经开始胡说八道,陆于霏更肯定他是有心事哽着,在跟他蛮横得撒娇,听到这里他怎么会不晓得姜城霜一定在哪里挫折了,也不戳破他,任他天花乱坠得胡闹。
 
姜城霜只要每逢工作上遇到挫折,就会跑来他跟撒娇,明明平时邋里邋遢少爷毛病一堆,人前人模人样,风度翩翩,到他面前又小性子一堆,偏偏一遇到挫折就变伟人了,劈哩啪啦大道理一套接一套,口是心非说得喋喋不休,最终只不过是想要陆于霏专心静下心来听他说话罢了。
 
他也不是什么能言善道的人,听个十句顶多就点个头,真的挤不出动听的话,就只好交出肉体安慰他,比较快,又有效。
 
陆于霏就不懂了,不是才刚拍了空少又空军的,路上爬的地上走的连天上飞的都不放过,事业不正如日中天吗,哪来那么多挫折?
 
「学长,你觉得呢?」
 
「啊?」陆于霏的睡意彻底被赶跑了,他坐起来披了件毛衣,准备长期抗战:「什么觉得什么,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你喜欢就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姜城霜嘴一撇,马上道:「我想跟你结婚。」
 
「……蛤?」
 
「我还想跟你住在一起。」
 
「……」可恶,这话听了就火,房租的事还没跟姜城霜讲。
 
「我想带你回老家,带你到国外度假。」
 
「……」回老家免谈,度假倒是可以考虑。
 
「我想把你养胖。」
 
「……」
 
「我想买一栋房子把你关在里面。」
 
喂喂,这给点颜色就开起染坊了,陆于霏正要恼怒,却又听他道:「我想当约翰,永远只用操心你一只加菲猫。」
 
陆于霏沉默得听着,突然歇了一口气,叹道:「城霜……」
 
「于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之后会怎么样,我永远爱你。」
 
陆于霏不想承认这句话曾经是姜城霜某部电影中的台词,然而他还是像飞蛾撞见炽热的灯火,本能的魔怔的掉入姜城霜的语言陷阱。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电影中的姜城霜独自站在傍晚的滨海,夕阳羞涩,为汪洋的海平面披上铺满钻石的彩锦凤霞,男人高大的背影潇洒,斜影荡漾,那是一个格外清凉、凄美的分手场景。
 
第六十六章
 
姜城的空军飞行官玉照一曝光,陆于霏事务所的女同事何悦悦一早就捧着香饽饽来敲他的办公室门,全把他当成偶像亲卫队的成员,有了「同样是姜城粉丝」的使命感,在人家小姑娘眼中,完全屏除掉了陆于霏自带阴郁的距离感。
 
他一头雾水的把人放进来,又满头黑线得把人请出去,桌上却多了好几张印有签名字样的广告小卡,居说还是限量索取的无价之宝,在网路上已经炒出了小天价。
 
陆于霏端详着照片中伟岸挺拔的身躯,和一张正气凛然的笑脸,实在不难理解姜城的广大粉丝会如此兴奋的原因,毕竟帅哥已经没有天理可言,帅哥穿上军服更是匹配得无耻,完全是宇宙间既定的奥妙,几个世纪沿袭下来的经典装束,套用在姜城霜身上自是天衣无缝,浑然自成。
 
他记得姜城霜以前有一阵子迷上了研究片子,美其名是增广见闻,非逼着陆于霏配合他,陆于霏对萤幕里播放的东西没什么兴致,偏又怕姜城霜背着他偷看一些不符合现实伦理的东西,再拿他的身体实践,还不如监督着他看。
 
有一次姜城霜从损友那里弄来一套特别不纯洁的制服片(估计是从习三少那走私上岸的),没两天就给姜城霜植入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启发,可烧断了陆于霏不晓得几条理智线。
 
穿围裙给比他小两岁的学弟糟蹋已经是羞耻极限了,姜城霜却像恶棍上身似的,非逼他穿上根本不该出现在家里的东西,他一摆黑脸伺候,姜城霜就又喊又闹,他一心软妥协,姜城霜又摆起地痞无赖的嘴脸把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直到有一次将姜城霜逼他穿上一套海军水手服,陆于霏终于忍无可忍得扇了他一嘴子,直骂:「老子死也不穿女装,你要喜欢,你穿!」
 
这一巴掌打醒了姜城霜,隔天就扛着行囊灰溜溜得拍戏去了,终于还给陆于霏好几天清净,哪想晚上正要睡觉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他顶着睡眼惺忪和满头愤怒的井字号去开门,结果门一开,就被扑天盖地的红色玫瑰花瓣攻击得浑身浴血。
 
他睁眼一瞧,哪是什么风流军官扮演理想情人,分明是一个翘班又偷穿戏服的不称职演员。
 
姜城霜穿着一整套雪白色滚金边的西洋海军服,金色的直排钮扣完整着束缚住禁欲的立领,包覆住姜城霜白皙又年轻的肌肤,雪白的绒布手套,再搭上英气勃勃的大盘帽,男人的背脊坚毅,长腿笔直,坚挺的布料和抖擞的装束,衬托出宽肩窄腰的硬实料,活脱脱是一位从民国军伐总部走出来的高级军官,甲胄英姿,虎虎生风。
 
然而他手中拿的却不是能骁勇杀敌的配剑,也不是改良式的西洋手枪,而是一大束血浓色纯的红玫瑰,彷佛阔步花园时性之所致,鲜摘了一怀抱的娇花,取代心中真正想拥抱的对象,欲短暂得饮鸩止渴,却耐不住内心的焦渴,下了岗,便披星挂月赶到心上人的住所。
 
「Surprise。」男人鼓动那双薄如蝉翼的优美嘴线:「宝贝,我好想你。」
 
陆于霏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开门那刹那的惊艳,当真是英雄少年,气概豪边,连他万年吹雪的面容都不忍松动三分天然羡色,七分入骨思念,再没有更好更美更值得陶醉的画面了。
 
然后这个从天而降的军装帅哥就把整束奢侈的红玫瑰砸在床上,再把他扛上铺满花瓣得床单上摇到了天亮,直把陆于霏的感动和陶醉都摇碎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陆于霏当晚在睡梦中突然察觉到有人蹑手蹑脚得摸上他的床,正当唾弃自己究竟是有多欲求不满,却没想到一双大手已经剥掉了他的裤子。
 
下身猛然一凉,也彻底吹散了陆于霏得睡意。
 
啪——
 
他扭身打开了台灯,赫然抓到欲逞兽行的现行犯,坏人眼看东窗事发,一不作二不休,干脆拉起他的腰肢,把他整个人趴伏着按在床上,这个姿势纵使陆于霏有三头六臂都没办法逃出男人的五指山。
 
这混帐,好一段时间神龙不见尾,正大光明邀他来不要,一来又偏走偷鸡摸狗的歪路,会干半夜摸上床这种不齿的行为,只有两种人,不是情夫,就是流氓,他这时候要是喊的话,不就成了那什么了!
 
这个流氓,还敢在电话里跟他偷哭闹!
 
男人也不理他是要赌气还是逞能,反都不碍他干那偷鸡摸狗之事,他麻溜得把陆于霏松软的睡裤连同内裤都剥乾抹净,干净细致的肌肤就全见光了,曝晒在灯火通明的卧室和男人如狼似虎的目炬之下,羞得陆于霏全身的血液都回流到脸颊上,胀红得能滴出汁液来。
 
陆于霏下半身光溜得像御池里锦鲤,浑身晶莹通透的粉红,诱人食指大动,他的皮肤不晓得为什么,从小就很滑溜,一直都三十岁都还是滑嫩得好似小婴儿,许是晚上饮酒的关系,飘着淡淡迷人的酒香,和学长本身舒适的香气。
 
好一道酒闷红鳢,春睡未醒,连皮带骨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先摸了摸学长的俏臀小腰,再鲁莽得伸进空荡荡的衣襟,胡乱蹂躏一通,像迷途的雄蜂栽进花海蜜苞之中,他立刻就寻获两株最甜美的红蕊,又想大力亵玩,又想轻柔呵护,轻轻搓弄两回就搓出了底下人酥麻的颤抖和闷吟。
 
他兀自挑逗玩弄了一翻,便搁着红肿的茱萸,往下方的领土征伐,摸到双腿之间最脆弱的物事时,陆于霏再也摆不起学长的架子,扬声喝斥,只不过一声喝令,跑了八个调子,比崑伶戏子还要蜿蜒婉转。
 
「城霜!你、嗯啊……」
 
陆于霏学着缉拿恶棍的警察,凶神恶煞得喊了两句,传到姜城霜耳里全变成甜腻的告饶,他越发卖力得搓弄起来,浑身解数,把陆于霏一腔怒火全轰进肺里,隔着软糯泥泞的鼻音发泄出来,又是另一种意境的火了。
 
姜城霜一边套弄他的下身,一边揉捏他的乳珠,一张嘴还喝奶似的不停吸吮他脖颈上的痣,没一会就让陆于霏眼神迷离,呻吟连连,他在欢愉至极的快感中勉强抓出一缕气若游丝的理智,在发出更放荡的声音之前狠狠咬住了枕头的边缘。
 
姜城霜却不允。
 
他一察觉陆于霏妩媚的呻吟减弱了,便迅速抽走陆于霏底下的枕头,丢到天南地北去,然后刻不容缓得捏起陆于霏的下巴,舌头就狡猾得溜了进去采香。
 
这一吻,情动难舍,两条赤条条的舌头再没有一刻分开彼此鲜嫩的肉体,陆于霏扭着头,脖子上瘀青的吻痕明目张胆得邀着功,姿势难堪得很,却被姜城霜邪魅的男人味薰得神智昏聩,强壮的肢体,和勇猛的男性气息霸道得占据陆于霏每一寸肌肤,每一颗细胞,他甚至能感受到全身的毛细孔大张,不知餍足得榨取姜城霜雄壮威武的肉体,色令智昏,当真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毛病。
 
姜城霜更是激情汹涌,全身上下都长出了硬挺的利剑,很不得即刻就贯穿最香软柔腻的绸缎,他现在就抱着一个丝巾绣布缝制而成的布娃娃,真想拆了撕了逞那一时之快,又爱不释手这独一无二的触感。
 
「啊、啊、嗯嗯……嗯……」齿缝中不是自己的呻吟就是姜城霜的舌头,陆于霏坚持没多久就在姜城霜的手里出来了,趁他虚喘的片刻,姜城霜一手意犹未尽得捏着他的屁股,一手则沾满着白液深到他的脸前,孩子气得耀武扬威。
 
陆于霏最不许的就是学弟在自己面前耍威风,他脑子一横,张嘴就含住姜城霜的手指,湿濡濡得舔了起来。
 
「别舔完、」姜城霜最爱他又狠又荡的模样,忍不住音色粗哑,彷佛尘封在地窖已久的大提琴,漆釉的表皮上面铺满厚厚一层灰,既无奈又纵容得叮嘱:「待会要用你在里面,舔没了别怪我。」
 
陆于霏更是勤快得催使唇舌,舔得一干二净,末了还在掌心画了一个圈,随即轻启樱色的嘴唇,吐出凶恶之语:「用什么用,谁让你用了,你给我起来,我还没跟你算……嗯、帐……啊、」
 
「再嘴硬。」姜城霜伸进一跟指头,但窄口生涩得很,不晓得是羞的还是气的。
 
姜城霜气息浮浪,举止越发粗鲁起来,硬是捅进了一跟指节,就再进不去了,陆于霏顾不得学长的颜面,连喊了两声不行,姜城霜很是受用,也不懊恼,头一歪挨进了学长的肩窝,竟得寸进尺得撒起娇道:「怎么那么紧,你还嘴硬,这下没东西润滑了。」
 
姜城霜高挑欣长的身材竖着来看着如临风玉树,很是潇洒俊逸,但横着来就另当别论了,沉得跟消防栓似的,满膀子结实的肌肉都像一块块大理石砖,陆于霏这细胳膊细腿怎么供得下这尊大佛,扭着腰轻斥:「起来。」
 
姜城霜当然也舍不得压疼他,撑起臂膀腾出一个空间给陆于霏喘气,陆于霏趁机伸手挖开抽屉,却突然暗骂一声,他搬家后姜城霜一次也没来过,怎么可能会有他想找的东西。
 
姜城霜倒无所谓,看学长羞涩难堪的垂死挣扎也是一番情趣,他在陆于霏三申五令得说出今天不许他做的扫兴话之前,再一次迅速攻陷他的嘴巴,然后把渗漏出来的唾液偷偷抹上手指,趁学长专心对付纠缠的舌吻时,一鼓作气捅了两跟指头进去开拓。
 
姜城霜真枪实弹进入之后,陆于霏反而老实了,静静得趴着任由姜城霜喜欢的角度来,或者说他也很沉醉,像喝了最符合心意的美酒,安静得享受入喉酣畅的余韵。
 
姜城霜瞅着学长在他身下辗转低吟,像只被坏人欺侮的母猫,柔弱又温顺得啜泣,被学长一手培养大的坏心眼悄悄得窜了上来,他今日入侵得太焦急,只解了皮带和西装裤头,陆于霏也还穿着上衣,只是大半的胸铺都抖落了出来,胸上的红点随着凶狠的律动瑟缩的上下起伏。
 
他伸手解开了挂在胸襟前的领带,蒙住了陆于霏泪珠盈眶的漂亮凤眼。
 
第六十七章
 
果然少了最重要的感官,陆于霏整个人蜷缩了起来,他的双手被姜城霜十指紧扣得看管着,根本没有余裕做别的事情,这跟在熄灯的时候做爱不一样,只有他一个人被关闭在狭窄的黑暗之中,姜城霜却待在明晃晃的亮处,他看不到眼前的东西,看不到未来的动向,只能无助的卑微的匍匐在男人指引他的道路。
 
陆于霏知道在床上他斗不过姜城霜,只是又不甘心任人宰割,也不是不甘心,而是不愿意面对,面对姜城霜令人慑服的强大,以及自己甘愿屈服于他的自卑,他怕,怕他一松动了螺丝,就再也找不回以前的自己了。
 
姜城霜动情得吸吮着陆于霏脖子上的黑痣,血脉搏动的滋味太美好,他就是那肉食动物,学长是凶恶的豹子又如何,他就要做专门制伏这头蛮豹的猎食者,在学长柔软的脖子上一遍遍烫印他的主权。
 
忽地,姜城霜摸到了一股湿意,豆大般的水珠在他的掌心中打滚,他怔了一下,学长竟然哭了,陆于霏再床笫之事上总是很隐忍,痛急了也是强忍着,刚开始交往那会他总是不知轻重,在索取学长这事上又贪又缠,陆于霏不晓得是从哪来承袭的硬汉准则,完事后绝口不提床帏上的活动。
 
陆于霏自己可能不晓得,在床上,他其实很常哭的。
 
只有最亲密之人在做最亲密之事时才会知道。
 
这常让姜城霜顿生一种错觉,其实陆于霏只是习惯披着凶恶的外皮,实际上内心的他很脆弱,他故意用坚硬的保护色把自己包围起来,其实剖开来一看,学长又软又旁徨。
 
姜城霜松开了陆于霏眼睛上的束缚,陆于霏却缓不过劲来,像是被人吓唬坏的含羞草,迟迟不肯睁眼,姜城霜用指腹爱怜得来回摩娑,抹去他的泪痕,抚平那双上挑的媚眼,陆于霏才渐渐把脸颊贴附上来,高傲得停泊在他的掌心。
 
恰如一只优美的天鹅翩然坠入他的心湖,涟漪喋闹不休。
 
姜城霜捂住陆于霏湿泞呜噎的嘴唇,专心挞伐,忘情驰聘,一场情事演变得鲁莽又煽情,结束之后,余韵绕梁,姜城霜一扫郁闷和疲惫,酣畅淋漓,浑身说不出的精妙,陆于霏则像倦极了的小猫,乖巧的伏在他的肩头。
 
姜城霜熄了卧室的灯让学长安睡,却留了床边的小台灯,只为了多看几眼陆于霏的睡容,他其实也是困得不得了,但把人抱在怀里的踏实感比方才香艳的情事更让他心满意足,他单臂环住陆于霏,另一手则无声无息得调了手机的闹钟。
 
不巧被枕边人看的一清二楚。
 
「这么晚,还不睡?」
 
陆于霏的声音焦哑,宛如热锅上熬干的焦糖,让姜城霜情不自禁想用舌头舔一舔,他轻柔得摸着陆于霏赤裸的小臂,道:「明早、不对应该是今早七点的车要出外景,要去个十天半月的,所以我非得来见你一面,你就疼疼我,让我多瞅几眼备用。」
 
姜城霜的身体总是暖烘烘的,陆于霏没有穿回睡衣,就这么赤裸着和他抵足而眠,忍不住又往姜城霜身上的热源拱了拱:「这么早,你还不赶紧睡,明天顶着黑眼圈怎么工作。」
 
「那可就考验化妆师的功力了。」姜城霜心情很好得笑着,打趣道:「你才是,怎么还醒着,难道刚刚还不够累吗?」
 
「你还敢跟我说刚刚。」陆于霏措辞很凶恶,语气却还算和顺,嗓子有点哑:「说,你怎么进来的,三更半夜的要吓死我不成?」
 
「你住的地方我怎么可没有钥匙。」姜城霜低头亲了他一口:「我也不想这么晚打扰你睡觉,但不行,我这次要到丽水出外景,虽然不是很远,但起码要待个十几二十天跑不掉,我们那么久没见着,又没跟你说再见,我心里觉得不踏实,还是跑来了。」
 
丽水?陆于霏觉得时在耳熟,思索片刻就恍然,丽娜就读的寄宿学校就是在丽水镇,那里虽然穷乡僻壤,但景色的确很别致:「天气这么冷,听说那里都下雪了,可别感冒。」
 
「傻瓜,就是要去取雪景啊。」姜城霜轻哂:「你这怕冷的毛病还是一样厉害,光听着就觉得冷,你放心,宝贝,我会做好保暖的,身体才是革命的资本不是吗,而且我这么帅,保证走到哪都春暖花开,你瞧你现在不是暖烘烘的。」
 
那还真是,陆于霏不跟他胡诌,眼皮又垂了下去:「还是睡一下吧。」
 
「我看着你睡。」
 
陆于霏拿凤眼扫他,有气无力道:「我被你整治醒了,本来酒喝了可以好好睡,现在全醒了。」
 
姜城霜眉目含春的望着他,幽黑的眼珠子宛如星灿:「学长,我拿到Banji Rizzo的合约了,我将是他未来一年的首席男模。」
 
陆于霏怔怔得看着他,姜城霜极少跟他谈及工作上的事,难得主动启齿,都是他达成某个成就喜悦到必须跟别人方想的时候:「很好啊,我……」
 
陆于霏才说到第一个字,就被姜城霜拥进怀抱里,他磁性的男低音在耳边华丽得奏响,全是得意曼妙的音符:「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不只是他的自创品牌代言,Banji Rizzo是范思哲的设计师,他的作品每年都会登上国际时装周,我将会是他新作发表的首席模特儿。」
 
陆于霏搂住姜城霜的腰,奖励式得爱抚:「难怪你那么高兴。」他伸长脖子贴住姜城霜的双唇,很轻、很浅、很温馨。
 
男人恭敬不如从命,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
 
千言万语抵不过唇角残存的甜,姜城霜的心窝像是有融化的冰淇淋流过,甜滋滋得钻进五脏六腑:「其实三天前就谈成了,只是忙过了头,现在才感觉到我终于拿到合约的真实感,之前本来还有代理厂商推了好几个模特儿出来,但他特别打来要我一定要去试镜,果不其然就录取了。」
 
陆于霏听着他说,心里想着:他们怎么可能有你好?
 
夜流滴答,安安静静得流过两人相依相惜的时光。
 
「我就忽然很想抱你。」姜城霜柔声道:「我最近接得工作多,没什么时间跟你在一起,我是故意安排的,一年之计在于春,我就好好拚个三个月,等到五月多的时候,是我堂妹的婚礼,我肯定是要回去的,估计要待上一阵子,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陆于霏没有什么反应,但姜城霜知道他听到了,赶紧握紧他的手:「你就请个一个礼拜的假,跟我一起回去。我们还可顺便到哪边走走,当作放假休息一下,那时候天气也该暖和了,回去也不会冷,指不定河边那排杜鹃花都开了,搞不好还可一到海边逛逛,你记得我们那儿有办烟火嘉年华,高中那会大家都抢着地点要烤肉,我还邀请过你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就故意去敲教室的前门叫我的名字,好让大家都往你身上看,你那时候真的事来找我的吗,怎么我们班女生贴过去的时候你笑得比谁都开,当自己国王是吧。」
 
姜城霜就爱听陆于霏吃醋的口吻,还不能明说,要不然之后陆于霏就不讲了:「我怎么就不觉得,真正的国王现在躺在我的手里才对吧,我顶多就是你的小狼狗,你的亲卫队队长,忠实爱慕者。」
 
「少来。」陆于霏才不吃甜言蜜语这套,浅尝则止还可以蜜里调油,天天听都味觉失调了:「我才不是国王,你自己爱出风头别赖我,简直恨不得全天下人的眼珠子都黏你身上,还敢来问我当上模特儿要我请客,这辈子没见过脸皮像你一样厚的人。」
 
「好好,我是国王,那你不就是……」他含着陆于霏的耳垂:「我的王妃了。」
 
「胡扯。」陆于霏耳尖飞出一丝可疑的红。
 
姜城霜却越说越欢,眉飞色舞得自说自话,他霸气得勾了勾唇角:「我哪胡扯,你看连杂志都说我是伸展台上的皇帝!你呢,就是我养在金屋里的宠妃,而且你还不能作皇后,因为皇后通常都不得皇帝宠爱,古来有汉武帝的金屋藏娇,唐朝的杨贵妃,跟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董额妃,哪个都是名流千史的宠妃,谁要作没人爱又顾人怨的皇后。」
 
他捏着陆于霏薄皮的脸颊,打趣道:「我既然是皇帝,你就是让我宠一辈子的妃子命。」
 
本来只不过是两人亲昵拌嘴的玩笑话,平时姜城霜就爱跟他耍嘴皮子胡搅蛮缠,什么脸红心跳的胡话都说的出来,陆于霏都不觉着什么,只是今日一时兴起之语,说者无心,听着却无法无意。
 
城霜比喻的没错,他就是妃子命,不能作皇后。
 
姜城霜是家里的独生子,父辈都是康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趁年轻的时候缠着他胡来就算了,将来总是要结婚生子的,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皇后,而他呢,又不是女人,也就只有当情人在行。
 
情妇,他又想起了香澄对他的称呼,简单扼要得总结了他的身分,洪天淳最宠他的时候,不是买房子给他住,而是叫他搬过去跟他一起住,像真正的伴侣一样,帮他打扫家务,替他熨烫衬衫,帮他照顾那条几十万买下来的龙鱼,帮他煮菜煲汤,连姜城霜都不知道,他其实是会做菜的,只是那么多年没碰,早就生疏了罢。
 
但就算住在一起了又怎么样,洪天淳还是在该来的时间点上适当得结了婚,没有给他任何一句解释,沉默得把他从他的生活圈中排除在外。
 
陆于霏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他早就明白迟早有一天他们都是要结婚的,不单只是洪天淳,姜城霜亦是,他不是患得患失,只是难免惆怅。
 
「怎么了,你从不从?」在黑暗中,陆于霏的表情看不踏实,姜城霜当他是恼羞成怒不愿搭腔,当然锲而不舍得追问,手指温情依依得摩娑他的脸庞。
 
触手的肌肤滑顺得如同缜密的丝绸,只是映着月色,有些许的寒凉。
 
陆于霏覆盖住姜城霜宽大的手掌,低声道:「记住你说的话。」
 
姜城霜不明所以,只当学长难得露骨得表明心迹,再搭上今晚美妙销魂的肢体交缠,心心相印,一切都顺利得妙不可言:「当然,学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哪敢啊。」
 
陆于霏露出一抹浅薄的微笑,他枕着姜城霜结实的手臂,迷迷瞪瞪得阖上了眼睛。
 
第六十八章
 
再醒来的时候,床铺上空无一人,姜城霜还顺手留了一张营养均衡的菜单表给他,陆于霏摸了摸字迹俊逸的便条纸,非常笃定姜城霜写完之后有在上面留下一个吻,跟他早上临走前在他额头上留下的是同一个吻。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跳多了两下,他突然想到自己没问姜城霜这次去丽水是拍照还是拍戏,总觉得有种遗漏掉某件重要的事却又想不起来的堵塞感。
 
接下来的日子,陆于霏过得都不顺遂,东漏一点,西撞一下,一会是办公的电脑坏了,一个资料夹的作业档全部报销,几天来熬夜赶出来的东西毁于一旦,一会是感冒,低烧了好几天,又没空去医院拿药,一会是同事请的蛋糕里放了柑橘粉,他吃了一口发现不妙,当晚闹了一泡疹子。
 
陆于霏隐隐觉得衰运又降临了。
 
果然他的第六感不错,就在行事历上圈着丽娜放寒假的日子,陆于霏琢磨着等她回来带她去游乐园玩,餐厅也都计划好了,谁想到突然接到学校主任的一通急电:丽娜不见了。
 
陆于霏惊愕得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脑袋像被点了两打蜂炮,晕晕茫茫一片,直想冲出去大街上翻天覆地得找人,但他跟丽娜相隔千里,根本不在同一个省城,他就算冲出去了也无济于事。
 
他火急火燎得从主任口中问出了来龙去脉,主任说一大早来接丽娜的车就停在校门口了,下车的是一位年轻的先生,说是丽娜父亲派来的司机,丽娜就乖巧得跟他走了,哪想到没走几个小时,那位先生又打来问丽娜有没有回去学校,说是走丢了,人不在车里。
 
陆于霏心急如焚,彷佛有油锅在煎熬他的心,丽娜才几岁的孩子,洪天淳这种放任的教养方式迟早有一天会出事,他焦躁得他撒了一桌子的文件资料,马克杯烟灰缸都砸得眼不见为净,声响大到隔壁办公室的史育朗跟着黎渊破门进来。
 
「这又是怎么?脾气比阎王都大,哪里谁又惹着你了?」史育朗本是要揶揄他,话说到后半瞧见陆于霏的脸色,也不觉推敲起来。
 
陆于霏冷飕飕得钉向史育朗,咬牙切齿:「洪天淳在国内?」
 
史育朗一愣,立即了然陆于霏这顿脾气有脉络可循,就是不知道详情:「在啊,不是上次在记者面前说短时间内不出国了,怎了?」
 
「他在哪里?」陆于霏杀气腾腾得走过来,想一颗着火的子弹,震得黎渊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臂档在史育朗面前。
 
「我怎么会知道,你不会打手机问吗?」他又大着胆子好奇道:「好笑了,你找他作什么,你不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
 
「少废话。」陆于霏精简道:「拨他的号码,现在!」
 
史育朗也被他感染得浑身紧绷,喔了一声忙不迭送得照作,拨了第二通才有人接起来,陆于霏也不管接电话的人是不是洪天淳,劈头就怒吼:「你这个混帐!」
 
史育朗心肝一颤,黄鼠狼般乾瘦的身材踉跄了好大一下,默默为自己的手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陆于霏恶狠狠得揪着话筒咆啸:「你给我听好,要是丽娜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绝对说到做到!」随即恶狠狠得摔断电话,一秒也不愿意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
 
史育朗在阎王面前自动自发得上缴自己的车钥匙,待陆于霏风风火火得离开后,他才偏头问了黎渊:「所以,现在是要追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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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说姜城霜,和陆于霏缠绵悱恻的道别后,心满意足得带着杨德辛一块抵达丽水镇,这是他亲自选的一个戏本,拍得是史料确凿的历史大片,他饰演片中的第二男主角,帝王的麒麟才子。
 
饰演帝王的第一男主角不是别人,正是浩荡复出的任丹。
 
他会接到这个剧本,可说是有点因缘际会,原本经纪人摊了五六部精选过的剧本给他过目,这出《江山易改》原本是打算找他是演第一男主角,也就是皇帝的戏份,然而他档期很满,也没有规划接演连续剧,不太可能在一出历史剧上耽搁太多时间,所以就推了,结果隔几天,剧本又辗转回到他的手上,这次招募的是第二男主角,角色吃重,但分镜不多,可以不用他每场戏都待着,他琢磨了一下,就答应了。
 
他接了之后没多久,杨德馨才姗姗告知他这出戏的演员名单,原来就是任丹兼制的古装大戏,姜城霜对他没什么偏见,只是之前任丹为了招揽他演戏,不晓得摸了什么门道探听到陆于霏跟他有交情的关系,让他心头梗了一根刺。
 
任丹是怎么认识陆于霏的,好像是某个来路不明的混蛋,藉由自己的亲妹肇事导致陆于霏发生车祸事故,又居心剖测打着慰问的名号约了陆于霏出来吃饭,这件事他的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混蛋没经过他的同意骚扰学长就已经不可饶恕,居然还想藉由陆于霏的管道跟他搭上线,简直是机关算尽功利过了头,他早就在那个混蛋的脸上红笔标注了叉叉。
 
那个混蛋是谁,来龙去脉稍微连通一下就知道那个混蛋姓侯,正是任丹这部历史剧的资方合伙人,要不是看在自从姓侯的上次在陆于霏那里吃了闭门羹后,就知难而退没有再继续纠缠学长的份上,姜城霜总归还是看在戏剧的质量和任丹的老面子上接下了男配角,也省的那小子贼心不死哪天又抽风跑去陆于霏面前秀下限。
 
话说回来,他从打了合约之后,还没有见过这部戏背后的大金主,也就是那个姓侯的小白脸。
 
剧组队他以高规格待遇接待,他自己有一间专属的休息室,在丽水镇有一处前朝遗留下来的宫址,漫天雪景左日月明辉,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景致,他的外景戏大部分可以在这座宫殿里完成,所以这几天紧锣密鼓得追赶进度,他多半都在休息室睡觉,然后天色未亮就起来上妆准备。
 
有趣的是,这出引经据典的古装大片,气势磅礡,威震寰宇,可惜春色不足,莺啼怯怯,女演员没有几个,最重要的皇后角色,也不过只有几个内宫里的镜头,连女配角都称不太上,饰演皇后的是一位硬底子演员阮湘,姜城霜刚出道的时候跟她合作一次,也就是跟任丹一同演出的仙侠剧《千生千世》。
 
不只阮湘,还有许多是是演不同角色的演员都跟千生千世如出一辙,据杨德辛说,任丹还特别找回已经出嫁引退的瑶绿水回来友情客串一个花魁女刺客,当真是要把千生千世搬回凡间再演一轮。
 
其中不泛一些走红的人气演员,任丹都一一把他们找回来壮大这出剧的声势,当然姜城霜他自己就是最成功脱胎换骨的一位,最重要的是看得出来任丹在戏剧圈的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
 
没记错的话,任丹今年已经三十五、六了,但上了妆带了发套,披上九龙黄袍,仍然英姿勃勃,气态庸华,非池中之物,他虽然是姜城霜的大前辈,丹丝毫不摆架子,上戏时演技卓绝,下戏后亲民近人,非常热络的同他谈天说地,当然就说到了陆于霏。
 
「啊,我有幸认识了你一位朋友,气质可好了,长得还比你帅,托他的福我才把你网罗来了。」任丹本不觉得找陆于霏带话有什么效果,没想到居然奏效了,心想他们的关系可真不一般。
 
姜城霜浅笑默认了,并不想把话题往陆于霏带:「哪是,这么好的剧本我怎么可能漏掉,还是丹哥顾念旧情,没把我给忘了。」
 
「哟,你肯接这个角色,可说是让我们这刚起步的小工作室蓬荜生辉,跟我虚伪这套不必。」任丹笑道:「倒是你那位朋友很有范儿,我这边缺个忠贞谏臣的角色,不晓得他有没有兴趣。」
 
姜城霜本想反夸一下任丹往导演兼制作人发展的事业,突地话题又被绕回来陆于霏的身上,他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任丹打的主意,护食的本能立刻启动,语气郑重拒绝:「他有自己的工作,不是圈内人,他也不喜欢抛头露面,更不会演戏。」
 
任丹笑笑着表示理解,领了便当后跟着姜城霜到休息室去吃饭,丽水镇偏僻,便当的菜色并不怎么样,他看着姜城霜面不改色的掰开竹筷,挖了饭就往嘴里放,一点少爷的架子都没有,笑意便更加浓厚。
 
现在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人,任丹饶有兴味得接续刚刚的话题:「我不晓我该不该说,出道这十几年,总归我的记性还算不错,尤其在认人的脸。」
 
他没碰自己拿进来的盒饭,反而从口袋掏出了一支烟,眯在嘴巴里:「我就直说了,我总觉得你那位朋友很面熟,我在尚红也算是老资历了,从它并入郝氏之前,我就是尚红出道的艺人,说是鼻祖级也不为过,他是不是以前有在尚红待过一阵子?拍过平面,模特之类的?」
 
姜城霜听了简直要笑掉大牙,什么荒谬的猜测都会发生,学长做模特儿?用膝盖想都知道不可能发生,平时连拍张照片就呲牙咧嘴了,还指望他像洋娃娃一样在镜头前任人摆弄,光用想像的都可以预见学长的脸肯定臭到能勋死人。
 
他甚是有风度得摇摇头,彷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当然不可能,我就跟你说了,他是我大学的一个学长,会计系本科生,八竿子跟演艺圈打不着一块,你肯定是看岔了。」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任丹从善如流,哈哈两声,也不在这个话题多逗留:「我倒不知道你是会计毕业的……说起来对了,静远就说你那学长是会计师,而且他们还是同校毕业,我怎么给忘了,这么说来你也是南大的,高材生哪。」
 
他又想到姜城霜对他刚才报的名字或许还很生疏,便娓娓谈起了他的合伙资方:「还没跟你介绍呢,我们这出剧的大股东,姓侯,差你没几岁的大少爷呢,才多大的年纪就对影艺事业有莫大的热忱,他先前砸了不晓得多少冤枉钱在试这池水深,听说一直在找一个人。」
 
「那人跟他在几年前有段露水情缘,一开口就跟他要价一晚十万,他那傻小子也不晓得被什么样的狐妖吸干了骨髓,居然任那个人噱去了二十万,也就做了两晚的夫妻,人家帐款一入户,隔天就跑的没边没影,他却魂牵梦引了好几年,非要找到那个人不可。」
 
姜城霜奇道:「还有这种事,那根他砸钱坑在演艺圈有何关系?」
 
「因为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自称自己是个模特儿,因为受不了潜规则,和公司解了约,被迫负担一笔债务,已经走投无路。」
 
姜城霜本只是旁观者角度,听到这段细节不觉蹙起眉头,脸色也沉了下来「那他就信那个人的说法了?」
 
「可不是,我第一次听到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想的不是侯少他心眼嫩着,而是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美人,三言两语就把人魅惑的是非不分。」
 
姜城霜冷冽一笑,阴暗的色调却在那张俊颜上萌了芽,绽出了漂亮的效果:「那倒是,照侯少这股痴情劲,都可以写作剧本了,还是您老诳我,这根本是你下出剧的台本吧。」
 
「不就是个贪色误人的例子吗,连点育教性质都没有,还拍成片?」任丹转了转腕上的名表,食指中指并拢敲了两下:「待会侯少他会来片场,转头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姜城霜淡笑着应了,却突然觉得不舒服的极了,不论是侯少这个人,抑或是他浮夸的故事中那个自称是模特儿的人。
 
任丹没有察觉的他的异状,照旧眉飞色舞得聊着戏剧的内容:「说起来我们之前还聊到我跟你合作的第一出戏千生千世,我觉得噱头不错,特别把旧人都找回来,顺便唤起大家对我们的记忆。」
 
任丹不晓得忆及什么,嘴角的笑容没褪淡过:「你学长对你的戏可真了解,我还没自报姓名,他就认出我是千生千世的男主角,他连我们俩的角色名字,关系跟剧情都记得清清楚楚,还倒了一段台词出来,看来是真的很喜欢那部戏。」
 
姜城霜一愣,他从没想过学长会特别去看他演的连续剧,尤其那部千生千世还尽是些天马行空、妖魔鬼怪,以陆于霏那种务实的个性肯定嗤之以鼻的仙侠题材,没想到学长居然认认真真得看完一遍,他此时此刻突然有点想飞回去学长家,亲眼看他是用怎么样的姿势神情观赏仙侠剧的。
 
两人正聊着,任丹的助理便敲门走了进来,告诉他侯先生到了,又凑到任丹耳边窸窸窣窣的说了什么,任丹听完脸色顿时变的很古怪,瞄了姜城霜一眼,便打发助理出去接应。
 
「怎么了?」姜城霜礼貌性得询问。
 
「这个、」刚刚的消息饶是任丹这样资历悠久的人物都顿时有些汗颜:「咱们侯少是到了,只是带了一个拖油瓶,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消息……」
 
不等任丹把名字公布,休息室的门又再度被推开,拖油瓶没罔顾别人给他起的称号,自个儿叮当作响得滚了进来,姜城霜一瞧见是谁,眉头就蹙了起来。
 
「城哥!」男子清秀的身影像飞燕一般从天跌坠,姜城霜眼明手快侧身避了一步,却还是给他抓住了手臂,那张如花似玉的容颜顿时就摆了一个哀字,上着护唇膏的小嘴红艳艳得嘟了起来:「我好久都没看到你了,怎么你接这部戏都没跟我说,之前我助理还说你推了这部片,我才不演的,结果怎么又接了呢?」
 
第六十九章(上)
 
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歌手出身最近在戏剧界初露头角的人气小生苏芮晴,以一双松鼠般灵动可人的大眼睛,和沧桑而华丽的韩式唱腔出名,但最近几个越频繁浮上娱乐圈头版的原因有一半要归功于被蒙上同志绯闻的影帝姜城霜。
 
合着他就是外界猜测的另外一个男主角,虽然说罔担了虚名,但苏芮情却一点都没有蒙受冤屈的感觉,甚至还一度在诽闻最热烈的时候在微薄上标注了他。
 
虽说被同行艺人擅自消费早已经家常便饭,他通常都不予理会,但苏芮晴哪能是一般人,人人都当他是情歌小王子,当初十八岁都不到的年纪就夺得了最佳新人奖,却很少人知道他背后强大的金援后盾是全国赫赫有名的财团段氏,他和掌权人段知鑫是甥舅关系。
 
明明发微薄套关系的是苏芮晴,然而当天晚上姜城霜就接到了段知鑫的秘书打来关心的电话。
 
讲实在话,姜城霜跟苏芮晴并不孰悉,合作过的电影也几乎没有什么对手戏,更不用说私交,根本不是玩在一块的圈子,只是苏芮情有好几个要好的模特儿圈内好友,其中一个叫师瑀的大男生跟姜城霜是同门师兄弟,苏芮晴常常藉由探班的机会,晃到海晴的摄影棚来找他说话。
 
当然也就仅此于这样,论一个忠犬妻奴的素养而言,姜城霜自诩还是有几乎满分的水准,演艺圈的确是让人眼花撩乱的花花世界,正因为他沾湿在这潭大染缸之中,才正显得和陆于霏平淡依偎的日子有多么可贵。
 
面对突袭而来的苏芮晴,姜城霜自然是满头黑线,苏少爷被人宠坏的行径早就可见一斑,他到不是担心他来剧组凑一脚,而是这大雪连天的日子,丽水这种穷乡僻壤的小乡镇,连家便利商店都要开车十几里才找的到,怎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能够吃苦的地方,到时候给段总归罪下来,他好像也脱不了干系。
 
杨德辛也傻眼到不行,谁知道这苏家的小公子竟会冒着大雪来这里荒郊野外来凑哪门子热闹,别说姜城老大跟他剜眼刀子,他、他、他要怎么跟薄总报备啊,怎么不给他一条绳子了结算了。
 
苏芮晴浑然不决周围的气氛有异,一个人兴致勃勃得虚挽着姜城霜的手,娇小的脸孔则面向任丹,用着那口干净中又带着一点磁性的嗓音,甜甜笑道:「任哥,我这边听说你缺角色,我这就自己跑来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什么角色我都演。」
 
任丹一个头两个大,昂首引领得盼着门口,等着谁来给他一个解释:「苏少爷,你是怎么来的,也不先给我电话,你的经纪人知道吗?」
 
苏芮晴撇撇嘴,有些委屈道:「当然知道,我可是做侯少的车来的,他刚在车上接电话,我就先下来了,等会就过来……啊、来了。」
 
果然他语音才落,门口赫然出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披着昂贵的大风衣和围巾,斯文得敲了敲门板,温吞道:「我来晚了,怎么这么热闹。」
 
任丹翻了大白眼,一个箭步上前,就差没有热情拥吻,他一把侯静远拉出门外,刨根究柢去了,杨德辛一个巴掌拍不响,见了苏芮晴的助理兼保镳,就揣着人家到角落知己知彼去了,独剩姜城霜孤身迎战姓苏的小魔头,其实也就他能治的了他。
 
苏芮晴就在等着独处的时间,一时间喜上眉梢:「城哥,你出国那么久,回来也都不拍戏,害我都没机会来找你,而且之前听说你在巴黎念书那会我还特别飞过去找过你,他们却说你飞纽约了,害我白跑了一趟,不过舅舅带我去了你念书的学校,要不是法文学不起来,我也想去念。」
 
姜城霜扯开苏芮晴的小臂,无奈道:「行了,我不是你舅舅,别拉着我的手。」
 
苏芮晴怎么肯依,扭着比姜城霜的少爷脾气还要骄纵的语气道:「你是不是嫉妒我舅舅,我拉你手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拉?」他一口气急不过,竟然翻出之前的话题爆出来:「我跟你可是传过绯闻的关系!」
 
姜城霜心头一凛,这苏少爷平时见了他就狗皮药膏似的,一张脸漂亮归漂亮,就差没写「我是花瓶我没脑子」八个字在脸上,但谁知道他的脑容量是不是跟表面来的一致,姜城霜跟苏芮晴的舅舅段知鑫也认识,算是世交的一个长辈,因此他也不可能真的拿苏芮情怎么样。
 
苏芮晴也不知道是没过脑子还是故意的,嚷着偶像歌手的金嗓道:「所以跟你在车上接吻的人是谁?他有我可爱吗?不才不信,你给我看他的照片。」
 
苏芮晴这一问,没能让姜城霜动摇,反倒先把属兔子的杨德辛下出一身冷汗,这么劲爆的秘辛,要是搁在其他地方被人挖了墙角,他可是要被薄总杀头的,外边有没有听到他不晓得,但至少在屋内的他和苏芮晴的保镳听得一字不漏,他一回头瞅向姜城霜,果然脸色换了三季,直接上演暴风雪。
 
姜城霜皱着英俊的眉目,脸色没有上火,可是威严已成气候,那模样跟陆于霏学得有七八分像:「没风没影的事你跟着胡闹,也不怕挨段总的骂,我还没跟你算微薄乱标记我的帐,你还以为你是金子做的吗?来这荒郊野外,只带一个保镳,不怕我把你仍进雪堆里埋了。」
 
「你骗人,外头才刚开始飘雪呢,哪来的雪推,而且阿金很强的,他可是黑带六段……不对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苏芮晴憋着一张紫脸,咬着下唇不让委屈溢出嘴角:「城哥,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你之前不带这样的,我们以前对戏的时候,你还会引导我,口气也很温柔……」
 
杨德辛瞅着姜城霜面无表情的俊脸,一字不漏地读出他的心声:因为你这还在吃奶的娃儿太烦了!
 
「是不是因为车上那个狐狸精,他到底是谁?是不是他不准你跟我说话的!」苏芮晴见姜城霜一直都冷冰冰的,对他说话明显都是敷衍了事,可是他从来都没见过的样子,心里既恼又有些忌惮:「你不跟我说,我就告诉媒体那个人是我,我们交往很久了,最喜欢的就是车震,而且你特别喜欢舌吻,总是逮着机会就想亲我,我呢则是……」
 
姜城霜默默从口袋拿出手机,出人意料外的是一台旧式的手机,虽说是智慧型手机,但型号已经淘汰了好几代,外壳却被主人精心整理的很光洁,不待苏芮晴细究这台手机的渊源,姜城霜已经把萤幕转向正面放到苏芮晴眼前,萤幕上显示的是录音的应用程式,录音的秒数已经运转了十分钟。
 
苏芮晴呆了三秒钟,瞬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尖叫了一声,伸手就要抢姜城霜手上的手机,姜城霜从容得把手一举,天高地远的差距就明晃晃得显现出来,苏芮晴跳了两三次,连姜城霜的袖子都没摸着,急得用拳头拍了拍那坚硬的胸膛好几下:「给我!」
 
姜城霜一跟眉毛都没动,潇洒又冷酷道:「我答应段总要多照顾你,这么精彩的发言我不交给他,我就不配再喊他一声叔。」
 
「不要!不要给他!」苏芮晴揪着姜城霜的戏服,不晓得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着急得眼眶红了一圈:「把它删掉,拜托,我什么都听你得,不要给舅舅听到,我刚胡说八道的。」
 
「还胡不胡闹?」
 
苏芮晴委屈又不甘心得摇摇头。
 
「还问不问车上那个人是谁?」
 
苏芮晴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很好,那你现在就叫司机带你回去,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苏芮晴还欲说什么,姜城霜就挡住他的话,温和道:「待会气象预报说有会有大雪,你再晚一点车子就无法通行了,听话,现在就回去。」
 
「晚了。」这时紧闭的门扉突然被推开,任丹带着苦笑走了进来:「已经开始下雪了,今天剧组确定没办法再拍了,我们赶紧收拾一下回饭店,趁大雪一发不可收拾之前。」
 
第六十九章(下)
 
移动到旅馆的过程,由于侯静远的汽车就等在摄影场地的外头,今日到现场的主要演员并不多,任丹为了让姜城更舒适方便,也顺便可以介绍两人认识,就请他先坐上侯静远的宾士车。
 
本来苏芮晴也嚷着要挤进来,被姜城轻轻一个眼神劝退,少年灵气的大眼睛转了又转,不料他心目中的男神却一点都不向自家的舅舅好软化,最后只能跺了跺后脚跟,黯然走回自家保镳开的车,心中不忘大骂那个照片上的狐狸精!
 
姜城霜却之不恭,和杨德辛一同上了侯静远的车,他在后座等了一会儿,侯少跟任丹便一左一右坐上了轿车的前座,姜城霜扫了一眼后照镜,碰巧和驾驶座上的侯静远不经意得对上了目光。
 
后者微微一笑,带着车主得从容不迫。
 
「刚刚走得太急,东西没落下吧,要缺了什么随时跟我们讲,饭店基本上都有供应。」才刚上路没多久,任丹就海派得划拉着两人认识:「刚刚只是略提一下,姜城,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侯少,侯静远。」
 
侯静远闻言,含笑回望了后照镜一眼,慢条斯理得自我介绍:「久仰姜城大名,别听丹哥喊我什么侯少,叫我静远就可以了,我听丹哥说我们俩同年,不介意的话,我就直接喊名字了。」
 
「只是名字,不用拘泥。」
 
这话说得有些随意,如果是对着朋友的朋友就算了,只是按照任丹大规格把人捧出来的口气,私底下仍照样把这位小他近乎十岁的男人称作侯少,看来这大少爷应该是投喂了不少血本在投资任丹的历史剧,这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嘛,他向来对剧组的制片或是投资方都很客气,但一来他跟侯静远同年,没有伦理顾忌,二来他的东家是海晴,井水不犯河水,三来这人居然动了陆于霏的主意,最最最不可忍。
 
瞧那张扮猪吃老虎的老实面孔,他在演艺圈打滚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越是老实的人妖娥子耍的越花。
 
三言两语之间,萦绕在车内的氛围,竟比外面的暴风大雪还要来的诡谲三分。
 
任丹见气氛有些凝滞,便开口谈了天气:「你们看这雪下的没有道里,我还特别挑了最适合取景的天气,谁想到西北风不给面子,刚凤导跟我说就差两段子就可以歇戏,你今天来的不是时候,还带了个麻烦来。」
 
侯静远专心开着车,听见任丹似笑非笑的抱怨也不表示什么,噙着微笑不说话。
 
倒是杨大经纪人发话了:「任大哥,那苏芮晴不会真的要进剧组吧,怎么都没事先跟我们说一声,你也知道城哥前阵子给人编排了一下,这才过没多久,咱这是自己制造内患啊。」
 
任丹也是一脸苦逼的表情:「刚刚我到外头才接了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就是人家后台那位段总。」他往后头瞧了眼不苟言笑的姜城,以为他是不高兴这个:「若是苏芮晴很坚持,就插花给他一个小角色,但绝对不会跟你的戏嘎上,我向你保证。」
 
他低声啐了一口,带着点不顺畅的莽气,方才在镜头里皇上的佣华尊贵丢得一干二净:「最烦就是这种靠后台插进来的,戏剧水平都是给这帮乌合之众搅和坏的,他妈的。」他笑了笑:「要不是他后面站的是段知鑫,谁理会这种毛都没齐的小屁孩儿。」
 
「任哥这话可就骂到一竿子人了。」姜城慵懒得靠在皮沙发上,不轻不重道:「我也是靠后台混上来的,在你硬底子的科班演员面前真是惭愧自知。」
 
「要就要有本事爬到你这个位子,谁敢骂你?」任丹爽朗道,复又拍了隔壁驾驶座上的司机一掌:「你怎么来了又跟没人声似的,我估计这雪得下到明后天,咱们晚上在饭店叫几个热炒和啤酒,在屋里解决了,再说你们不是大学同学吗?而且你一直跟我提你哪个妹妹多爱姜城多死忠,还不赶紧求几个签名借花献佛,搏大小姐一笑。」
 
侯静远斯文过了头的脸孔这回才有点自然的动作,浅笑道:「我认识姜城没什么,但人家怎么会知道我是谁,估计连看都没看过,其实我们一起修过一堂课。」
 
姜城没想到话题竟捡回到大学时候:「那是我不对,我都没怎么去学校。」
 
「你就算人没到,整个教室都还是你的名字。」侯静远道:「会计课,那堂教授会点名,你却从来没准时应过一声,反而是偶尔下课的时候会看到你挡在门口跟教授说话。」
 
想必是他缠着老师不要扣他的点名分,或是拜托期末考能够通融他,姜城霜想起过去痛不欲生的求学过程,简直想拿块大擦板把黑历史通通抹干净,但转念一想,其实也没有那样不堪,至少整段大学时光都是他跟陆于霏共享的点点滴滴,这么一来也没那么黑了,甚至还点缀了不少令人脸红心跳的嫣红粉紫。
 
两人藉着青翠葱嫩的时光聊了一会,都是同个学系出身,经历的节目大同小异,自然有话题可聊,任丹一直默默听着,突然暧昧得朝侯静远抛了一个眼神:「那你告诉我,咱姜大影帝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哪个是真的,跟大学初恋情人已经登记结婚那条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这号人物?」
 
杨德辛刹那蹙起眉头,但也不好说些什么。
 
「有没有结婚我不晓得,但女朋友怎么可能没有。」
 
任丹见姜城霜没有接话,知道玩笑开过头了,笑着打圆场:「年轻的时候谁没交过几个朋友。」
 
车子抵达饭店后,姜城霜下了车就领着杨德辛回到顶楼的套房,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杨德馨帮他买了饭,他打开来将就得吃了几口,饱是饱了,却没有享用食物的感觉,只觉得吃的一堆碎土泥块,他又来回踱了几圈消食,甚至趴下来交叉做了伏立挺身和仰卧起坐的日课,起来还是不痛快。
 
他不用想得太深入,就明白是侯静远跟他犯冲了,整一张虚伪的白面皮,刚刚听任丹言语间的意思,侯静远不单单只是影媒的投资客,他甚至还在尚红娱乐公司挂了出品人的头衔。
 
尚红在本地算是近年占据市场龙头地位的娱乐公司之一,公司钱多,资源多,自然捧的红艺人,它的来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尚红刚开始只是一家小规模的模特儿公司,背后的公司是某个涉黑集团,演艺圈向来就跟黑道脱不了干系,就在七年前,不晓得什么缘故,尚红突然被大财阀郝氏顶了下来,才逐渐转型扩大成为一流规模的娱乐公司,只是大家听到这个名字,仍旧常常跟黑道连结在一起。
 
他某次听到薄总闲谈之间聊到尚红,他说尚红之所以能脱胎换骨,是因为它背后的涉黑集团在七年前被人易了主,新的当家人想洗白,就把尚红股份支了大半出去,实际上里头的营运还是残留不少黑道的影子。
 
薄玉罗当时说起尚红的前任老板,也就是涉黑集团在被易主前的少主:「那个人我认识,他是家里的独子,却对家族事业不感兴趣,跑到国外念设计,根本无心接管家里的那些产业。」
 
家里那些产业自然指的是黑道的生意。
 
姜城霜很纳闷:「黑道的儿子学设计?我有听错吗?」
 
「怎么?谁规定黑道的儿子就得是黑道?谁规定一定要克绍箕裘?」薄玉罗嗤道:「你老子还在中央当过部副秘书呢,他堂堂一介政坛上的大人物,生的腮子还不是整天油头粉面的站在大萤幕前哗众取宠,你跟他没有半点不一样。」
 
姜城霜竟是无言以对,良久才讪讪道:「那……既然无心家里的事业,他放下包袱不也挺好,自由一身,还能当设计师什么的。」
 
薄玉罗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是放下了,人都死了,有什么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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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拍摄进度暂缓,姜城霜终于能摊上饭店的白色大床呼呼大睡,他睡得昏天暗地,过了多久都没有察觉,只觉得自己遨游在一处无边无际的黑色云团,正是畅快得意的当下,突然一个花瓶从天而降,在他的额心砸个正着,他翻了两个跟斗掉出了云团之外,从高空直坠而下,跌入万丈深渊……
 
他坐起来的同时,才发现他的手机铃声响了,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接近日暮,白花花的雪片像稀烂的米浆黏糊在玻璃上,怎么看都不是赏心悦目的景象。
 
他抹了抹额间的冷汗,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史育朗的电话,不消二想,肯定是跟陆于霏有关的事,而且绝对不是太好的事。
 
他忙不迭送得接起来,却听到了熟悉的吐息,赫然瞪大双眼:「学长?」
 
第七十章
 
姜城霜野兽一般的直觉陆于霏出事了,但他不断自我暗示是自己想多了,语气不觉放柔了许多:「怎么了,突然打电话给我,还用史育朗的手机,这么晚了,你还跟他在一块……」
 
然而越是稀松平常的氛围,越凸显电话中异常沉闷的冷冽,陆于霏含着一口寒气,良久才道:「城霜,你在哪里?」
 
不安的感觉逐渐在放大,就像一张老旧的黑胶唱片拨放的诡谲而不稳的音频,但学长的情绪很冷静,口齿也很有调理,不像是遇到很危急的险况,至少能确认他人身很安全,姜城霜暂时松了一口气:「我不是有讲过我在丽水拍戏,这两周都会待在这里,果然真的跟你说的一样,开始下大雪了,我们剧组也只能暂停,现在饭店待着,你那边怎么了吗?」
 
陆于霏突地笑了一声,很轻,很脆,就像一带破碎的面粉袋砸在雪地上,悄然无声,杳无痕迹:「是啊,雪下得真大。」他甚是平静得陈述一件事。
 
这句话的讯息量马上让姜城霜的脑袋炸裂开来,雪下的很大?南市在最冷的冬天都不曾下过半场雪,陆于霏怎么可能会知道雪下的很大?难道说他离开了南市?去哪里?难道是回老家康城吗?为什么?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等姜城霜从狂暴杂乱的猜测中理出一点头绪,陆于霏停顿了一下,突然发出挣扎又细微得吃痛声,像一只被大卡车碾过去的小动物,孤苦伶仃得横躺在大马路上,血迹破碎的散在雪污上:「小城,我好冷。」
 
姜城霜听得心都要揉碎了,彷佛也被大卡车碾上千万回,恨不得立刻飞到陆于霏身边抱紧他,这话说得太不寻常,陆于霏何曾跟他示弱过,除了早前他被毒瘾缠身,为了彻底戒断,每天恨不得划腕自杀的那段浑沌日子,这还是姜城霜的一次听到陆于霏如此痛苦又无助的悲鸣,不好的预感像崩落的大石块铺天盖地得砸了下来。
 
「于霏,你告诉我怎么了?下雪的是我这边,你怎么会冷呢?告诉我怎么了,你这样让我怎么站得住脚。我现在就回去,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到你身边陪你。」
 
一段话的片刻,他早已坐立难安,四周漆黑的墙壁,都彷佛千方百计要阻扰他去寻找学长。
 
陆于霏握着手机,彷佛被无情的大雪沉重得覆盖,连说一句话都嫌费力。
 
出事了,绝对出事了!姜城霜心中警铃大作,连同他野兽的直觉都声嘶力竭得悲鸣,他最爱的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着不知道怎么样得苦难,竟然让一向坚强自律的陆于霏,用最微弱的姿态打电话跟他求救。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学长,我求求你了,跟我说一句话,你是要我急死吗?」姜城霜的心中宛如装了一颗未爆弹,陆于霏的沉默不语,宛如倒数计时的凌迟,真心让他想把心脏剖挖出来,直扔了算:「于霏,你在外面吗,有受伤吗?我的宝贝,拜托你说一句话,你再不说,我就找人定位你的手机讯号了!」
 
陆于霏茫然得张开口,出于本能,他想找姜城霜求救,然而真得听到对方关心则乱的声音,他又后悔了,想说一句没事,但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反对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他是真的冷,这辈子在没有这么冷的时候,全身的热度都宛如从空荡荡的胸膛中流逝。
 
他知道再不说些什么的话,姜城霜就要冒着风雪跑出来找他,他赶紧扬声喊住他的名字:「城霜。」
 
「你说!别这时候跟我倔,现在外面什么天气,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你在哪里!我现在就派车子去接你!」
 
「不用,我真的没事……」
 
「晚了,你不告诉我你在哪,我就用我得办法找到你,要是连这种事都做不到,我算什么你男人。」姜城霜近乎烧光了理智,焦躁和担忧让他红了眼眶:「你让我定位找到你,不管多远我都自己开车过去找你的,你打来跟我求救,却不告诉我你人在哪里?你是要我担心死吗?」
 
「你停下来,我讲。」陆于霏扭着舌尖,弹出了仿佛能割舌的字眼:「我在丽水镇。」
 
「那更好办。」姜城霜惊喜了一下,复又阴沉了脸孔,硬生生能在细微的汗毛上刮下一层冰霜:「现在正在刮大雪,你在丽水,你来做什么!真不把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吗?」他忍住了斥骂的欲望,首要目的是把学长带回来,既然有了地点范围,就好办了:「你给我大概的位置,不要跟我闹脾气,刮雪可是能出意外的,你再不讲我要报警了。」
 
他是彻底极了,才会连恐吓都能出来用,愤怒的外壳底下掩饰的是他心底真实的慌张。
 
「你不用报警,我已经报了。」陆于霏的声音冷飕飕的飘过姜城霜的耳尖,彷佛世上最尖锐的针刺,又似烟雾般缥缈即逝,姜城霜的脑海骤然轰乱一片,龙卷风般的扫刮他的理智。
 
「陆于霏!」姜城霜几乎是失控得大吼:「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报警?什么事严重到要报警?」
 
「我跟你说,我跟你说……」陆于霏声嘶力竭得咆啸才盖过姜城霜宛如公狮发狂的低吼:「你待在原地,我很安全……我在车子里,你待在原地听我说,不然我就挂掉电话。」
 
他又轻声虚弱得喊了一声:「小城。」
 
姜城霜宛如被抓住了最柔软的三寸,半晌大气不敢一喘。
 
陆于霏虽说他在车子上,实际确切的说,他是在轿车的前门外……他跪坐在河堤边的高架路桥,才下不到几个小时的雪已经堆积到他的膝盖上缘,浸湿了棉质又薄弱的西装裤,一点一滴蚕食鲸吞他的体温。
 
一得知丽娜走私的消息,他立刻从南市马不停蹄得北奔上来偏远的丽水镇,身上连多披一件外套的时间都没有,这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羊毛衫,跪坐在湿冷又淤泞不堪的道路上,颤抖不已的手中握着一件东西,他太过用力,青筋浮满整支白皙的手臂,像充满毒液的荆棘,缠绕在陆于霏枯萎的生命力上。
 
从指节的缝隙看过去,是一样黑色的物品,那是一只女孩子的皮鞋。
 
不晓得是哪个年幼版的灰姑娘遗落下来的。
 
他没有欺骗姜城霜,但也没有跟他说实话,的确他现在坐在桥墩的人行道上很安全,只是他浑身被雪水淋透,潮湿的衣物暴露在零度的低温下,不消几分钟,单薄的身体就有点撑不住了。
 
但他哪能感觉到肢体的冰冷,丽娜居然不见了,他想过总有一天丽娜会长大,会离开他,会独立,会跟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结婚,组成家庭,但他从没想过在这些事情来临之前,丽娜会从他的眼皮子下消失。
 
这只是普通的走私吗?若是一般人家的小孩,陆于霏可能还会信,但丽娜哪是一般人家的小孩,她是洪天淳的私生女,从小就没有母亲,洪天淳还有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居说至今都没有给洪天淳旦下一子,丽娜等于变相成为洪天淳唯一的血脉,这让她的处境在那位生不出孩子的夫人眼中变的微妙而棘手。
 
陆于霏早就听闻洪天淳的妻子娘家势力很庞厚,因为迟迟生不出孩子,近两年来貌似对丽娜的存在越看越不顺眼,尽管洪天淳不怎么在乎丽娜的生活,但该有的物质和金援一点都没有旁落,总归的说,丽娜仍是认祖归宗的洪家小千金。
 
听史育朗的意思,那位夫人对丽娜是越看越不顺眼,在这个时间点上,丽娜无缘无故走丢,陆于霏觉得最坏的联想,并不是无迹可寻。
 
他一到丽水镇,便赶到丽娜的寄宿学校一问究竟,又通报警方请求协助救援,而他自己则是疯狂的以学校为出发点,往外作地毯式的搜索,通往寄宿学校的路就只有一条,陆于霏已经来回开了数遍,都没有结果,只好作最坏的打算,往丽水镇外找。
 
结果他在丽水镇与临镇交界的大桥上,发现了疑似女孩的遗落物。
 
陆于霏捧着单只独影的小皮鞋,面容死灰得看着冰冷又湍急的河流,没有任何遮蔽物,也没有任何可以搁浅的地方。
 
站在桥墩上太远了,他形如走尸得拖行到河滨处,越望越萧条,越瞅越心伤,他逐渐走到靠近河水的岸边,蹲下身,赤手空指伸进正在囤积大雪的重量的河水,光用看的都觉得冷酷蚀骨,更何况是用肉肤去触碰,但陆于霏只觉得麻木,没有任何知觉。
 
丽娜肯定是摔下去了,这么冷的水,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受的住,从他接货消息到赶来丽水中间耗去了好几个小时,光是泡着就够要命了,更何况要是溺着或是呛着呢?要是找不到丽娜的话,他该怎么办?
 
陆于霏真恨,切肤溶骨的恨,为什么这时候掉进河里的不是他,而是无辜又美好的丽娜,为什么?
 
他答应过香澄的,会好好保护丽娜,会陪着她一起长大,丽娜是他的孩子啊,他央求洪天淳留下丽娜,洪天淳答应了,作为交换条件,当着即将临盆的香澄面,残暴得强女干了他一整个晚上,洪天淳掐着他的脖子,用行动证明受孕的人是他,逼他亲口承认丽娜是他怀的孩子,当他放弃尊严,屈辱又羞耻的承认受孕的人是他的时候,丽娜就已经是他的孩子了,这是他几乎被洪天淳作贱致死,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宝宝。
 
陆于霏发现自己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气管好像凭空被人切除一截,胸口也是,没有私心裂肺的疼痛,只剩下空荡荡的凹洞,何来疼痛,这无止境的寒天雪地,只有冷,而他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冷。
 
小城呢,为什么不在他身边,他好冷,真的很冷……
 
一阵刺耳的沙刹车声划破被霜雪磨利的砂石地,陆于霏只听见一连串狂风骤雨的脚步声,暴跳如雷得踩在雪地里,明明悄然无声,却气急败坏得在雪地上焦烫出一个个黑漆漆的窟窿。
 
「小城……」是你吗……?
 
陆于霏喃喃道,却被一股无情的力量连根拔起,他吃痛得回过头,赫然对上一双暴怒而鹰悍的双眼。
 
高大魁梧的男人仅靠单只臂膀就把他扯进宽大的衣袖里,与雪地截然不同的火热瞬间熔进陆于霏空荡荡的心窝,是暖还是疼,在这一刻俨然没了分别。
 
「闹够了没!起来,一点都不像话。」男人内敛的声线,被许久不见的粗鲁口吻,骤变了画风。
 
陆于霏轻轻阖上眼廉,彷佛怕被满天纷纷的雪花惊扰,惊扰眼前从天而降的幻象。
 
「淳先生……」
 
第七十一章
 
洪天淳接到陆于霏的电话时,人正一个待在南城市价上百亿的豪宅,听见许久不曾听闻的咒骂声,洪天淳内心不可遏制得颤动了一下,却丝毫不显狼狈,那是他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就像他许久不曾回到赤诚会的本家,却不会因为楚家的人都消逝了,而对正厅高堂上的一副裱框中的墨宝「赤者则诚」感到陌生。
 
如同赤诚会一般,陆于霏向来就是他的东西,一件听话又漂亮的东西,他甚至比那副金框银线镶起来的墨宝还要漂亮几分,而漂亮的东西嘛,赏心悦目,自然讨人喜欢,而喜欢自己的东西乃天经地义,没有什么不能容许的地方。
 
当对方态度激烈的挂断电话后,洪天淳早已经下令助理去处理,没几分钟,所有的事发经过,地点,录像,有条不紊得出现在他的电脑桌上。
 
他闭上眼睛,看也不看一眼,就晓得是跟丽娜有关的事,他没发现的事,等他从细想陆于霏盛怒的容貌中回过神,他已经戎装革履,坐在宾利礼车的后座,第三次催促脸色已经憋的死紧的司机再开快一点。
 
要找到陆于霏的位置一点都不难,他开的是史育朗的车,打的是史育朗的手机,几个按钮追踪下去就发现GPS的红点停格在丽水镇界的陆桥下,只是当洪天淳驱车赶到河滨的时候,看见那道枯松般劲直的身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匍匐在湍急的河川边摇摇欲坠的时候,饶是他的阅历再稳健,城府再内敛,满腔旺盛的怒火还是瞬间引燃了蛰伏在他血性底沉埋许久的兽性和暴虐。
 
车子才刚停稳,他不顾手下的顾忌,踩着新鲜推埋的雪土,两三步就翱至那头萎靡凄凄的小兽,他却丝毫没有怜惜的余裕,拧起那条单薄的胳膊,粗鲁得把人从雪地挖出来。
 
「闹够了没?」洪天淳声音很低,山雨欲来之姿:「这里零下的温度,你只穿一件衬衫在这里胡闹?岁数都活回去了吗?太不像话了!」
 
听到这句话,陆于霏原本向头冻僵的小兽,却突然像是苏醒的豹子,伸出锐利的撩爪拚了恨劲揪住洪天淳的毛尼大衣,他细俏的眼眶嗔怒欲裂,血丝染红了纯白:「我要杀了你,我说过我要杀了你!」
 
他像是疯了一样,横瞧竖看都是蚍蜉撼树的构图,他的战斗力却逆天的高,单单赤脚空拳,出闸猛袭高他半颗头、体格近乎是他两倍的男人,谁也不相信那样纤瘦乾枯的身姿竟能拥有不可能的爆发力,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真的把洪天淳压倒在雪地上。
 
他像一只野蛮又未驯化的黑豹,凶暴又嗜血得骑到洪天淳的腰胸上,十指狠狠掐住洪天淳的脖子,那种绝望的悲鸣,悲伤至极的垂死一击,化作排山倒海的力量和勇气,恨不得下一秒就置身下的男人于死地。
 
打从陆于霏把洪天淳扑倒在地,后方一字排开的保镳大汉已经蠢蠢欲动,见陆于霏居敢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下逞凶把他们的老大压趴在身下,纷纷撩起袖子准备走上前来,却被及时从后方赶到的奥迪车上跳下来的史育朗拦住。
 
随之跟着史育朗后脚下车的黎渊,对史育朗阻拦保镳上前劝架的举动非常不赞同,他严厉得看了史育朗一眼,就要上前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拉开,就在这仅仅五秒钟的瞬变,原本处于压倒性优势方的陆于霏顷刻就被洪天淳翻身制服在雪地当中。
 
洪天淳身居高位久了,怎么能忍受有人藐亵他的威严,抬手掴他一巴掌还算轻的,但刹那看到陆于霏烧灼通红的眼睛,眼尾垂挂着疑似雪花融化的水
 
迹,又松开了手。
 
他扔开陆于霏的衣领,率先站起来拍掉满身雪泥,神情阴森而暴戾,低吼:「站起来,在雪地里发什么疯,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陆于霏却宛如强弩之末,没有任何反应,见那清瘦的躯体自暴自弃得躺在雪推理,脸色苍白得彷佛会被淹没在白雪之中,洪天淳一股无名火,暴跳如雷得一把揪起陆于霏,连扯带拉得把毫无生气的人拖到轿车旁边,然后粗暴得把他压在车门上,低声咆啸:「想死是不是?我他妈成全你,给我立刻滚进去!」
 
陆于霏却恶狠狠瞪视他,全身止不住蚀骨的冻寒而颤栗:「丽娜不见了,你、你连,保护好她都做不到……」
 
洪天淳把他抵在车门上,目炬鹰悍得俯视他的领地,他连眼睛都没眨,史育朗就立刻会意,凑过来小声汇报:「已经动员所有人和当地警力封锁整个河堤全力搜索,还有司机也找到了,正要上省道落跑呢……」
 
陆于霏没有听得很清,也不是很在乎那个司机究竟怎么了,暴怒过后,他的脑筋一直很清醒得运转着,丽娜肯定是跑到了河堤边,脚滑了一下跌进河水里,才掉落了一只鞋。
 
如果莉娜是跌跤滑进去的,这么耽搁几个小时下来,不说早就不晓得被河水冲到哪里,就算是他一个成年人泡在冰冷的水里,不用一个小时,就撑不下去了。
 
他所能设想的最坏处境,洪天淳当然也能想到,或许他不是当作最坏的处境设想,而是已经把丽娜掉进河水里当作既定的事实。
 
河流那么宽,气候这么差,盲目的搜索一点意义都没有,现在他所有浪费的时间都可能是丽娜生命的倒数,再集中一点精神,想想看有没有办法快速定位到丽娜的所在位置。
 
有了!有了!陆于霏几乎是兴奋得跳了起来,他想起来了,丽娜手上的电子表,是他前年送给丽娜的礼物,卖表的人告诉他那只电子表有可以连结手机APP的定位系统,怕的就是小朋友走丢,专门设计给家长的防护措施。
 
丽娜会带着表吗?会吗?
 
「表!丽娜的表!」陆于霏像是抓到了最后一丝希望,抓住洪天淳的衣襟:「她的表有定位,我的手机上看的到的,看的到!」
 
他慌忙地推开洪天淳,四处摸索伸手所有的口袋,好不容易才哆哆嗦嗦得挖了出来,按了几个键:「找到了,找到了……」期盼的笑容却慢慢褪了下去。
 
洪天淳顺着萤幕一看,定位的点是显示了出来,却在离桥墩不远的地方,也就是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怎么可能,这四处都是河水啊,哪来可以藏身的地方,陆于霏固执得定位了几次,依然是一样的显示,他不信,扭头就要往离标示更近的地方走,洪天淳这次没有阻止他,而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只是看着他盯着萤幕走回桥墩上,就差两步就要爬上石桥的围栏时,他赶紧把人捞了回来,一拧就把人反扣回自己的怀里。
 
「胡闹!再下去就要掉下去了,你把手机给我,我让人下去找。」
 
陆于霏压根不想浪费力气跟洪天淳分辨,他全神贯注在桥墩两旁的峭壁,乍看之下要攀附在上面的可能近乎于零,来来回回十几遍,在他几乎要把石壁凿出一个洞时,他找到了一条缝隙,延伸往桥墩的正下方看去居然有一个大窟窿,因为是死角刚刚完全没有发觉,那个窟窿居然挺大一个,而且有一个类似能够站脚的平台,虽然没有宽裕到能让一位成人毫无顾虑的站着,但要容纳一个小女孩的身量,并不是不可能。
 
而窟窿的里面,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直觉里面有点乾坤,更重要的是,跟丽娜的电子表的定位完全吻合,真感谢这个附加的APP在危急时刻并没有漏气!
 
「丽娜!丽娜!你在吗?」陆于霏对着陡壁上的石块拼命呐喊,被雪覆盖的杂草芦荟,被他吼得瑟瑟发抖,东倒西歪得跌作一块,正巧露出了一顶帽子,他任得出来,每次送丽娜回去寄宿学校的时候,带的就是这顶制服帽。
 
是丽娜的帽子!
 
陆于霏欣喜若狂,整个人探出桥柱大声呐喊:「丽娜!丽娜,是我,别害怕,我就来找你了,丽娜!」
 
突地,他的身体一轻,踩了一空,才发现自己已经一脚踏出了桥梁外,立马就被洪天淳拦腰扯了回去。
 
「你放开我!」陆于霏扳着男人的手指,暴怒道:「你他妈放开!我要下去找她,放开!」
 
「小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洪天淳比他更暴怒:「我派那么多人来是死的吗?你给我好好待着别动。」
 
无奈斜壁上的坡度太陡峻,缝隙又太狭窄,无法支撑一个成人的重量,也不晓得丽娜是怎么摔进那个窟窿的,最好的办法是作一个简易的绳索装置架在桥柱上,再踩着石壁抵达定位,无奈手边没有任何工具,要派人拿过来又要耽搁一段时间。
 
「我轻,那块石头我踩得上去。」陆于霏冷静而坚定得跟洪天淳分析,不是商量的语气:「你撑着我的手,把我放到石壁上,我跳得进去,也不是很高。」
 
洪天淳显然不赞同,陆于霏已经怒气冲冲得甩开他的手:「你不要是不是?我自己跳,你就在上面像个磨机的老男人皱眉头吧!」
 
说完他蹲身一矮,像条泥鳅一样先是钻出了洪天淳的胳膊,在钻过梁柱间的缝隙,他的动作奇快,洪天淳即使抱着他的腰都没能阻止他,陆于霏艺高人胆大,纵身一跃,稳稳得踩到壁上的缺口,再往下一翻,就跳到了帽子遗落的地方,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他看也不看近乎失态得扑到桥畔上的男人一眼,寻着所有可能塞人的路径和通道,边喊边翻找,跟他想的一样,果然窟窿里面不是死路,他心中一动,扒开窟窿外的泥屑和雪土,往里头一挖,竟是一小条通道,应该是本来就有条小径,却因为刮雪冲刷落石材挡住了入口。
 
小径非常狭窄,陆于霏即使瘦,但还是成年男人的骨架,然而关心则乱,他要是瞻前顾后的个性,方才就不会冒着风险跳下来,要是掉下去或是没踩稳,他就跟着被河水冲走了,他用两只手当作铲子把穴口挖出一个他可以通行的大小,粗糙的碎石和雪块刺满了他的手臂和手掌,他顾不得满头灰暗,稍微挖开一点光,就迫不及待的侧身钻了进去。
 
「丽娜、丽娜,是我,你在里面吗?」
 
他一钻进去就看明白了,丽娜肯定是从桥上不小心滑了下来,她身子小,刚好跌在一般人踩不住的切口,凭着本能往远离河流的方向跑,钻进窟窿,往小径里头爬了进去。
 
找到了,在离小径入口不到一米的距离,就找到窝缩在石壁穴口里的丽娜,她整个人卷曲成一团,看不出醒着没醒,陆于霏没空欣喜若狂,靠近了才发现丽娜一动也不动,明显不省人事,他弯下腰把人先抱起来捧在大腿上,用手指探了探呼吸和脸色,发现丽娜只是昏了过去,也没有明显的外伤,而且身上穿的衣服也足,没有浸水的痕迹,只是额头有点起热,脸色也泛着潮红。
 
应该只是累了或是吓的,陆于霏拍了拍丽娜的脸颊,边呼唤她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就逐渐苏醒过来。
 
「……爸爸?」丽娜晃荡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迷茫又恍惚得看着他,没多久就掀起了涟漪,紧接着是倾盆大雨,眼泪像雨珠般滚落了出来:「爸爸,爸爸……」
 
「没事了,没事。」陆于霏哄着她,母鸡护蛋似的把人无微不至的包覆在怀里:「我在这里,不要害怕,都是我不好,让你等那么久,丽娜,没事了……」陆于霏不断拍抚着丽娜的背,一遍又一遍得宣示信念,不晓得安慰丽娜多一点,还是宽待自己多一点。
 
确认丽娜没有受伤后,他怕丽娜在下雪的户外待太久有失温的危机,赶紧把身上唯一能保暖的毛衣脱下来裹在丽娜身上,自己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衬衣。
 
早在几分钟前他就听见外头洪天淳不耐烦得呼叫声,要是他再不带着丽娜露头,恐怕洪天淳霸王脾气一上来,把手下砸下来当作人肉桥梁都有可能,他赶紧把丽娜推了出去,自己在垫后路爬了出来。
 
洪天淳看到他出来,表情没有松动一分,陆于霏单臂抱着丽娜,踩在不牢靠的石壁上,原本摇摇欲坠的立足点就更薄弱了,他又护人护得紧,就怕再让丽娜受到更多惊吓,几乎是让丽娜踩着自己的安危,藉着让她踩着他的肩膀,把人优先托给桥上的人。
 
洪天淳接过丽娜后,看也不看一眼,随即丢给一旁的史育朗,他伸出结实的手臂,就要勾到陆于霏时,陆于霏却突然踩断了石壁,脚扭了一下,就摔了下去。
 
「小霏!」
 
「……没事、」陆于霏咬着牙,紧紧攀附住湿滑的石壁,虽然没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但半边身子都泡进了冷冽的水里,彷佛一瞬间那半边的身子全切割给别人了。
 
他用力一撑,勉勉强强翻回了岸上,只是身上的衣物全湿透了,零下的低温腐蚀上来,冻的血液和脑浆都凝固成冰块。
 
他对着桥上的人挥挥手表示没事,又再试图爬了一次,只是伤痕累累的掌心鲜血直流,在雪推上盖出一个个红掌印,他刚刚跌的那一下也不知道碰着哪了,白衬衫红染了一片,虽被河水冲走了一大半,但粉灰色的渍印还是令人怵目惊心。
 
史育朗能感觉到洪天淳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他默默往黎渊身边挪了一步,又防不住焦虑的情绪侵袭,跟着所有人一同瞪着陆于霏的状况。
 
结果再试一次不但没成功,陆于霏跳了几次都因为石壁上的雪水和手掌的鲜血太过湿滑,始终勾不到洪天淳的手,他有些脱力得倒在石壁上,对着心焦如焚的洪天淳轻轻摇头。
 
「等警察或搜救队吧、」陆于霏喘了口气,哆嗦道:「我没力气了,上不去。」
 
「再试一次,小霏。」洪天淳沉稳得命令他:「你要失温了,不能再继续待在下面,听我的话,站起来再试一次。」
 
陆于霏当然晓得洪天淳说的有理,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妙,意识已经开始忽远忽近,失温又失血双管齐下,涣散了他的力量和神智,再加上丽娜已经获救的消息更是让他本来就已经超出负荷的意志力一泻千里。
 
他照着洪天淳的指示,卯足了强弩之末的力量,纵身一跳,这次是勾到了,却被临时班落而砸下来的石块切断了生路,他又跌回了石壁上,这次连一向嘻皮笑脸的史育朗和八风吹不动的黎渊都发出了愕然的抽泣声。
 
雪又降得更浓了,像一盘化不开迷障,掩盖住底下斑驳累累的罪孽。
 
陆于霏趴在冰冷的石阶上,不晓得脸颊上湿热的液体是雪还是血,头顶上乱哄哄的吵杂彷佛喧嚣尘外,他的思绪或许已经开始飘忽,但从天而降的雪花飘打在他身上的触感,却又清晰得诡异。
 
他讨厌冷,他憎恶雪,他恨这大雪会一直下,好像不下那么多雪,就遮盖不了底下丑恶又污秽的罪刑。
 
雪每年都会下,却仍旧遮掩不了他犯的罪。
 
那片鲜血他记得很清楚,鲜艳得浓染了银白色的大地,跟他最讨厌的雪胶漆相融,纯白色之中鲜红,可以是娇梅印雪,可以是被单上的处女嫣,可以是婚纱遮掩的一抹唇印,也可以是雪地上一缕炽热的生命。
 
这一刻,即便是被大雪吞噬了,他也不需要挣扎,如果能让这讨厌的雪掩盖掉他所有犯下的罪与错,他本来早就该葬命在这片雪地。
 
第七十二章
 
「没事、」陆于霏眼前晕黑了一小片段,缓了一会,才咬着牙,攫住十指紧紧攀附住湿滑的石壁。
 
虽然没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但半边身子都泡进了冷冽的水里,彷佛一瞬间那半边的身子全部切割给了别人。
 
他想跟桥上的人表达他没事,但那句话甫含糊出口,就被刺耳的风声刮的一哄而散,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他用力一撑,勉勉强强翻回了岸上,只是身上的衣物全湿透了,零下的低温腐蚀上来,冻的血液和脑浆都凝固成冰块,最应该活络思绪的时刻,却僵硬得彷佛腐朽。
 
他对着桥上的人挥挥手示意,又再试图沿着石壁的凹槽爬了一次,只是伤痕累累的掌心鲜血直流,在白色雪块推上盖出一个个红掌印,他刚刚摔的那一下,着地时也不晓得碰着哪了,整片右侧腹壁上的白衬衫红染了一片,虽血水被河流冲走了一大半,但粉灰色的渍印反而更令人怵目惊心,也不知道里头的伤口划的多深。
 
史育朗只靠空气的波动就能感觉到洪天淳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他默默得往黎渊身边挪了一步,开玩笑,他这表哥以前干啥的,虽然在外头装逼唬唬商阀老头装得很会,但私底下脾气发狂的时候有多火爆,半片逆麟都不可揭,他站那么近可不是找死吗?
 
史育朗虽是多瞅了表哥几眼,然而又防不住焦虑的情绪侵袭,跟着所有人一同瞪着陆于霏的状况。
 
「小霏,再近一点。」洪天淳伸长手臂,就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就可以抓住陆于霏,但就是连一根指头都勾不到。
 
陆于霏再试一次非但没成功,跳了几次都因为石壁上的雪水和着掌心的鲜血太过湿滑,始终勾不到洪天淳的手,他有些脱力得倒在石壁上,抬起正脸对着桥上心焦如焚的洪天淳轻轻摇头。
 
「等警察或搜救队吧、」陆于霏喘了口气,异常冷静得做出判断,哆嗦道:「我没力气了,上不去。」
 
「再试一次,小霏。」洪天淳沉稳得命令他,那语气有多温柔,史育朗皱在一起的表情就有多滑稽:「你要失温了,不能再继续待在下面,听我的话,乖,现在就站起来再试一次。」
 
陆于霏当然晓得洪天淳说的话有理,老实说他自己也觉得挺不妙,他的意识从摔下来后就开始忽远忽近,失温又失血双管齐下,涣散了他的力量和神智,再加上丽娜已经获救到安全的地方,那条紧绷欲断的弦一旦松懈下来,更是让他本来就已经超出负荷的意志力一泻千里。
 
「小霏,站起来,你他妈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洪天淳的耐心也哄到了尽头,他唬下脸,喷张欲裂的担忧之情在他的眉额上刻出坑坑疤疤的皱痕。
 
「我知道,你吼屁吼!」陆于霏也愤怒得吼了回去,要不是中间隔着一桥一水,还真有点回到他们以前吵嘴的模式。
 
「你再不上来,我就揣着丽娜一起跳下去!」
 
「闭嘴!」
 
谅这个老变态把所有人都扔河里也不敢扔丽娜,陆于霏骂归骂,手脚却不耽搁,他照着洪天淳的指示,其实男人的手就在不远处,他卯足了强弩之末的力量,纵身一跳,这次是勾到了洪天淳的手,只是好巧不巧,一块班落的石块临时从峭壁上砸了下来,切断了他的生路,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湿滑的手掌立刻滑出男人的大掌,又跌回了原本的石壁。
 
然而这次就不再是脚底着地,那憔悴的清脆的宛如玻璃砸在石油路上的声响,连一向嘻皮笑脸的史育朗和八风吹不动的黎渊都发出了愕然的抽泣声。
 
雪又降得更浓了,零零碎碎得掩盖住陆于霏的额头上的散发,像一盘化不开的迷障,掩盖住底下斑驳累累的罪孽。
 
他虚弱得趴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体却沉得感受不到太多的知觉,他甚至不分辨不出来脸颊上的液体是湿热的血还是冷酷的雪,头顶上乱哄哄的吵杂声彷佛喧嚣尘外。
 
他的思绪或许已经开始飘忽,然而不变的是,从天而降的雪花飘打在他身上的触感,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讨厌冷,他憎恶雪,他恨这大雪会一直下,好像不下这么多雪,就遮盖不了底下丑恶又污秽的罪刑。
 
雪每年都会下,厚厚的一层又一层,融了又堆,堆了又融,却仍旧遮盖不了他犯的罪。
 
那片鲜血,他至今仍旧记得很清楚,鲜艳的浓染了银白色的大地,跟他最讨厌的雪胶漆相融,
 
纯白色之中的鲜红,会让人联想到什么,它可以是山崖中烂漫的娇梅印雪,可以是新婚夫妻被单上的处女嫣,可以是纯白的婚纱底下含羞半露的一抹红唇印。
 
亦或者,可以是雪地上一缕炽热的生命,搏动过却又冷却。
 
陆于霏瘫倒在它最痛恨的雪堆上,这一刻,即便是被大雪吞噬了,他也不需要挣扎,如果能让这讨厌的雪掩盖掉他所有犯下的罪与错,他愿意交出自己的姓名,遑论,他本来早就该葬命在雪地之中。
 
只是,有人代替他去死了。
 
朦朦胧胧之间,他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他费力的睁开眼,就看到洪天淳狰狞的脸庞。
 
真可笑,即使到了现在,这个男人还是会作出很在乎他的反应,七年了,他已经不再年轻,脸庞不再漂亮,肉体不再青春,心境不再纯粹,这个男人还是要装作很在乎他。
 
为什么他要觉得过呢,陆于霏简直恨死自己居然难过到鼻头都热了,就算摔了满身伤,流了血又冻的发僵,他都忍的住疼,然而一看到洪天淳露出惊慌的表情,用力的拼命的关心他的时候,他却难过得只想捂着脸痛哭一场。
 
「爸爸……爸爸!」除了洪天淳的声音,最响亮的莫过于不远处一道稚嫩的童音。
 
陆于霏猛地往洪天淳的身边瞧,丽娜正被史育朗抱在胸膛上,两手紧紧抓着史育朗的风衣,头却一个劲儿得扭望他的方向,像只离了母猫的小猫腮,奶气的喊着爸爸。
 
丽娜!是他的丽娜!
 
他怎么就被冷空气冻傻了呢!
 
这世上明明就还有他值得牵挂的人,他放不下心,也还不会放下心的人。
 
他还不能死,丽娜还在桥上等他上岸,他还要抱抱她,拍抚着她的背告诉她不要害怕,爸爸再也不会离开她,还要把欺负她的混帐通通抓出来痛扁一顿再拿去埋了,还要……还要给城霜回电话。
 
只要想到他,他的心怎么放的下。
 
「于霏,你还好吗?撞着哪里了?」史育朗沿着桥缘呐喊:「你先稳着,别再碰到水,伤口还在流血一定要先捂着,你还醒着吗,跟我点个头挥个手都好,喔,老天,表哥,这怎么办?」
 
陆于霏顺着史育朗的声音方向一看,忍不住笑了一下,洪天淳的脸孔已经黑到认不出来了,这一笑又扯到了脸颊的伤口,黯然的涩意像惆怅般丝丝难消。
 
「这水流及急成这样,没有支撑下去肯定几秒钟就被冲走,这雪下那么大,搜救队过来肯定迟,我怕于霏就几分钟都撑不过去,他泡过水,这温度会冷死人的……
 
「闭嘴!」洪天淳厉声喝斥。
 
史育朗惊慑了一下,转头看了一帮穿着西装牛逼轰轰的彪形大汉,各个跟呈列在盘子上废物点心有什么两样:「要不这样,我们都下水,一个拉一个,总只先把于霏弄上来……」
 
他说完也觉得这提议烂,这四周没有任何支撑的地方,谁先下去谁就先被水冲走,就算真的小心翼翼得一个牵着一个,桥还没搭乘搜救队就来了……
 
史育朗码不动这群废物,真是越急越不顶事,忍不住回头吼了一句:「敢情人都是死的啊?啊?搜救队呢?他妈要请到玉皇大帝来才顶用是不是!快去找人来啊!」
 
黎渊道:「早就叫了,这场雪灾太突然,好几个地方都有问题,我已经派人去找工具来了。」
 
「不成。」洪天淳果断得否决他:「太慢了,还不如我一个人下去。」
 
「啥?」史育朗完全没听明白:「你下去干嘛?那地方就那么一丁点,你下去泡水陪他?」
 
洪天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意见?」
 
「卧草!」史育朗一脸懵逼:「表表表哥你干嘛啊?」
 
洪天淳淡淡转向黎渊:「我下去让他保持清醒,这种天气睡着基本上就是死的了,我下去后把大衣扔给我。」
 
「……父亲……」一直看着桥下的丽娜,突然软懦得发出细小的声音。
 
「呀,怎么了怎么了?」抱着她的史育朗第一个被吓到,赶紧抱着人哄道:「没事啊,你爸爸这就下去救他了啊,你妈妈很强壮的别担心一定会没事。」
 
史育朗自己都没理清这乱七八糟的称呼,转眼间,洪天淳压迫人的气息已经笼罩住他怀里的小女孩。
 
「怎么了?」男人心平气和得提起小女孩的脸颊。
 
「……父亲,」丽娜转着骨碌碌的大眼睛,她很少敢直视眼前这个被她称作「父亲」的男人:「我、我想要爸爸,他、是不是很痛?」
 
「爸爸一定很痛,」她掩不住啜泣,也顾不得陆于霏不准她在父亲面前叫他爸爸,一个劲儿哭道:「你帮帮他,帮帮他。」
 
男人用指背刮了刮丽娜的脸庞,嘴角拢上掩不住的温柔:「我答应你。」
 
陆于霏隐隐约约看到洪天淳向史育朗吩咐什么,话一说完,史育朗便抱着丽娜离开桥上,忽地,洪天淳居然当着他的面开始脱衣服,先是大衣,外套,背心……
 
他心底一凉,见旁边居然没有人要阻拦他,喉头突然注入一股爆发力,对着洪天淳劈头大吼:「不要!你不要下来!」
 
他气若游丝得破口怒骂,竟然连汹涌的河水都被他冲散开来,生是让他的声音畅行无阻:「你疯了吗?这里没有地方可以站,你跳下来只会被水冲走!不准下来!听到了没?」
 
洪天淳当然听得到他的声音,陆于霏很确定他一定看到自己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孔,因为担心和伤心而扭曲的声音,但男人却只是神态自若得从上处俯视他的眼睛,居高临下得支配他们之间的主导权,罔顾陆于霏在任何时间,用任何情绪的请求和乞怜。
 
「不要,不要……」陆于霏悲愤得瞪着汹涌湍急的水浪,嘴唇咬成痛苦的紫色:「不要下来……为什么要下来,我又没事,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男人很快就脱到只剩下一件衬衫,露出强壮精炼的体格。
 
「……淳先生!」洪天淳跳下来的时候,陆于霏只来得及发出绝望的低吼,他想昏过去,也不想看着洪天淳掉在湍急的河水中,不要受到接下来这段担心洪天淳会不会出事的时间给折磨。
 
「不要救我,你是不是疯了?跳下来干嘛?救我干嘛?我不需要你救……求求你、不要……」
 
再彻底晕过去的前一秒,他恶狠狠得揪紧自己枯枝般湿淋淋的身躯:「求求你,不要救我啊……」
 
第七十三章
 
陆于霏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
 
他试图动了动身体,就发现右膝盖沉重的动不了,再来才逐渐感觉到手掌和脸颊,闷钝的知觉随着伤口的严重程度缓缓扩散开来,就如同他的意识和稍早冰冷的记忆,像墨水滴进水缸中渐渐晕散。
 
丽娜!
 
丽娜呢?
 
陆于霏忽地惊醒过来,不顾浑身是伤,掀开棉被就跳下床,他一踩到地板,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严重,疼痛的感觉也间间续续,模模糊糊,大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被人放置了一块大石头,挡住了他眼前的视线。
 
他迷迷瞪瞪得拖着身子往门口迈进,却怎么走也走不到,等他再度回过神,眼前只剩下绵软的绒毯和地板的硬度,才发现原来他跌倒了,正趴在温暖的地毯上束手无策。
 
他歛着涣散的凤眼,就算使不上力,也一目了然,他现在待的地方不是医院,而且他被下药了,估计是麻醉类的止痛剂,而且剂量下的很重,基本上他现在整个人都是瘫痪的。
 
坚持在他体内下药的人是谁,陆于霏毫无质疑,他没有独自一个人焦虑太久,门就被推开了。
 
陆于霏只隐约感觉到有个人影匆匆走了进来,忽地,他的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放回床上。
 
陆于霏安分得看着来人默默得帮他盖好棉被,又把被他扯掉的点滴从新插回他的手臂,直到男人一套动作干净俐落得完成,陆于霏才恹恹得开口:「丽娜呢?」
 
男人没料到他还有精神讲话,但还是如愿回答他想知道的答案:「在医院。」
 
陆于霏怒从心起,既然知道要把丽娜送去医院,怎么不顺便也叫救护车多载他一个,医院还容不下他一个人吗?偏偏把他关在这间鸟不生蛋的旅馆里,还下这么重的麻醉药,到底是要救他还是惩罚他,真是气死他了!他在寒天雪地里刨挖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活着醒过来,却连丽娜的脸都看不到,他跟谁说理去!
 
陆于霏恶气丛生,宛如幽潭里的毒苔,张牙舞爪得寻找受害者,无奈他整个人都瘫软的嵌在床上,只能张着毒牙对床榻边的男人喷道:「洪天淳呢?」
 
在洪天淳底下做事的黎渊,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并不像上个问题那样爽快得交出答案,他从公事包里拿出一管针筒,在床榻上的人惊愕的目光之下,泰然自若得注射进入点滴里,彷佛没看到陆于霏想生吞他的眼神。
 
「好好睡一下吧。」
 
留下这段可恶的催眠语,陆于霏又陷入一片黑暗。
 
******
 
陆于霏做了一个梦,一段他尘封在锁库里的记忆,满地的雪,和满地的血。
 
四周都是车子撞碎的零件,汽油味,灰厚的烟硝,和绝望的冷意。
 
他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具不属于他的炽热的重量。
 
他从四周残破的玻璃碎片中闻道一丝生存的味道,同时也闻到了死亡的血腥,前几秒钟还低声下气得跟他谈笑风生的男人,转瞬间就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莫约两个小时以前,这个男人才出现在在他的校舍,开着最新进口的跑车,不容置疑得叫他坐上副驾驶座。
 
男人握着方向盘,把暖气烘成让人汗流浃背的温度,他的表情一贯带着阴郁,温柔又黯然得对他说:「我们去看海,好不好?」
 
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男人的,好像只是垂着凤眼不吭一声,而后不耐烦得转向车窗外。
 
然而那天他们却没有看到海,失速的跑车撞断了山道上的护栏,然后垂直摔了下去。
 
怎么会摔下山呢,陆于霏始终不明白,煞车像失灵了一般,怎么拉都使唤不住狂奔中的引擎,男人试了好几次,眼看速度越来越失控,他只剩下两种选择,一个是左转打到底,冲进石壁来煞车,或者飞出栅栏,沿着山坡地滚下去。
 
男人毫不犹豫得选择了后者。
 
陆于霏就不明白了,他坐的可是副驾驶座,就在驾驶座的隔壁,但事故结束后他却毫发无伤,所有致命的伤害全被男人自告奋勇的吸收,他除了受了寒,吹了冷风,还能为他多分担什么?
 
撞断栅栏的那一刻,陆于霏就觉得男人疯了,他明明有好几十秒的时间可以决定让车子煞在道路上,那才是明智的选择,虽然最先受到冲击的会是他陆于霏,可是至少车子会煞在道路上,而不是赌上两人的性命跌坠至深不见底的山崖。
 
真是见鬼了,陆于霏泪眼模糊得痛骂,从驾驶座撞飞出去的男人,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不忘用身体保护住他,这个白痴,干嘛要救他?
 
他舍命去救的人,甚至连答应陪他去看海都懒得装样子。
 
陆于霏看着男人一动不动得倒在雪地中,忍不住匍匐过去揪住他的衣领痛哭。
 
为什么,他坐得可是见鬼的副驾驶座,遇到危险的时候,司机本能得会想闪避,这时候倒霉的绝对是坐在他隔壁的冤大头,但他却没事,为什么!真是见鬼了!
 
「为什么……为什么?」陆于霏痛抱着那具逐渐被风雪榨干温度的身体,痛不欲生得呻吟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啊……我根本、就不值得你救我……」
 
第七十四章
 
「怎么样?」史育朗乾站在陆于霏的房门外,还没听出什么动静,就看到黎渊走了出来。他赶忙凑近作势要检查黎渊身上有没有伤口,好像他刚走进去的是关着野兽的洞穴,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乖乖,这不是没事吗。看来这镇静麻醉打的够实在,否则没看到那丫头不晓得他怎么疯。」
 
黎渊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他还有闲情开玩笑:「我又加重了安眠药,睡得很安稳。他伤得挺重,虽然都是皮外伤,但毕竟在零下的气温待超过好几个小时,就算没有伤,不病都难,其实还是送医院比较妥当。」
 
史育朗耸了耸肩:「嘛,这你就不晓得了,表哥他人谨慎嘛,伤的能是别人吗?是心尖滴子!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照他的意思就是,人就算死了也是折死在他手里,我们还能说什么。」
 
「不是第一次?」
 
「之前也发生过一次类似的状况。」史育朗邪气得眯起眼:「也是那小丫头惹的祸,陆于霏可把她当宝了,有次那丫头发高烧到四十度,可家里根本没人,差点就烧死了,那阎王爷狠狠发了一通脾气,把表哥都从国外折腾回来了,你知道淳哥赶到医院的时候,陆于霏做了什么吗?」
 
「什么?」
 
史育朗露出一个复杂又古怪的表情,夹带着些许敬佩,些许不以为然,这中间比例只要他自己知道:「他当着一众人的面前甩了淳哥一个巴掌,卧草,真他妈绝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过这么剽悍的小情儿,淳哥为了他,在赶来的途中还跟别的车撞着了,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吓的毛都快掉光了,就为了个男人,一句话就从太平洋东跑到太平洋西,表哥也真是个风流角色。」
 
他嗤了一声:「我怎么就没瞧着这恶魔王哪里好了,长得就那样,但也是十年前的事,恃宠而骄也是要看年龄看身分的。」在他看来,陆于霏这点架子就属不必要,不过就是淳哥玩腻不要的,再无理取闹就矫情了,偏偏有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当年洪天淳去美国的时候,这不多硬气,钱不要,房不要,车不要,就守着个小丫头,还真当是自己生的,一个女支女的种,要不是淳哥这些年没有生育,那丫头哪排的上号。
 
同样一件事,黎渊却有截然不同的见解:「洪先生跟人擦撞的事,你让于霏知道了吧。」
 
史育朗应道:「当然,病房就那点空间,我还躲出去接电话啊?他一字不漏都听到了,谱摆的比谁都大,听到消息也没见他松动几分,脸色难看到我都不忍形容了,还好表哥没什么事。」
 
「难怪你不了解。」
 
「什么?」史育朗是真没听清。
 
黎渊摇摇头,心想史育朗是一辈子都不会了解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个中滋味。
 
******
 
陆于霏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段很长的梦,他困陷在一摊浓稠的黑色沼泽,怎么爬都爬不出来,好不容易有人伸出一只手,他感激涕零得握上去,甫一抬头,就看到那张熟悉又令人畏惧的脸孔。
 
他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正气喘吁吁得躺在床上,脸上冷汗淋漓,无不显示他才刚经历一场邪恶的梦魇。
 
「嗯?醒了?」沉稳的男低音从空荡荡的空间传进他的肺腑。
 
他轻微一动,才发现男人正握着他的手,致密的体温疏而不漏得透过掌心传进他的体内,让他紧绷的神经感到些许脱力的安慰,这种麻痹的温柔,他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样,身体还疼吗?」男人闲话家常般的坐上床榻,陆于霏腿边的床垫立刻凹下去一个大窝。
 
陆于霏像是倦了这种慰问,连眼皮都懒得张开:「丽娜呢?」
 
「在医院,办了一间VIP给她,有专人全天照看,别想太多。」
 
「你有办法把她安置在医院,怎么就不把我也送进去,把我关在旅馆里有意思吗?」陆于霏有气无力得瞪他:「我要看她,我要确认她有没有受伤,还是感冒了,这么冷的天气,不动出好歹才奇怪。」
 
「不问我为什么丽娜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吗?」
 
「有什么好问的,问了你就会让我去看她吗?」
 
洪天淳不接他这话,用没握住他的手自然而然得探测他的额温:「先养一阵子再说吧,你现在连站起来都有困难,不好好躺在床上操心什么?」
 
陆于霏不想跟他吵闹这个,他被打了这么重的镇痛麻醉,起得来才有鬼,想来是全身脱力的知觉让他的精神也跟着脆弱,他一直心神不宁得打量着洪天淳,又厌弃得撇开头,浮躁的情绪竟然一刻也掩饰不了。
 
洪天淳近在咫尺,自然察觉到他的不快,他打消了叫医生进来的念头,有些粗鲁得捏起陆于霏明显抗拒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目光:「怎么了?」
 
陆于霏神情晦暗得投射进入男人的瞳眸,明明没有掉泪,却比哭还难看:「你别以为我会感激你,丽娜会出事,百分之百是你的错……」
 
他被钉在男人强烈的目炬之下,如泣如诉得缓缓道:「……河水那样急,外面几度你知道吗,你不该跳下来的。」
 
洪天淳噙着始终如一的微笑,凝视着陆于霏,久久不语,他突然用拇指抚过陆于霏苍白的薄唇,力道之大,竟从绝望的惨白中生出一抹红嫣,顷刻凸显出那张秀气的脸蛋中,不该拥有的娇艳。
 
说白了,陆于霏不是他看过最漂亮的人,顶多算是合眼缘罢了,不过是那双凤眼媚了点,身体的手感好一些,外貌上陆于霏并没有其他过人之处,但他却拥有一副独一无二的脾气,越相处,越放不开。
 
不论是肆意的火爆,世故的隐忍,任性的倔强,和不合时宜的心软,之所以独一无二,只因为陆于霏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源自于背后浓厚的感情。
 
就是这些浓厚的情感,让他忍不住心生爱怜,让他频频想回头,让他觉得总有一个东西还落在原本的地方,一顿足,一耽搁,就是十年。
 
就像现在,他又忍不住搁浅在他的床边,想爱抚他,想看他死气沉沉得躺在网中央,好比一只缺了求生意志的半翼蝶。
 
「为什么,丽娜会从桥下摔下来?」陆于霏任由洪天淳亲吻他的手背,虚弱而颓厌得望着墙壁上的窗户,他的眼神是如此得渴望自由,身体却少了一半的翅膀,是他自己摘除下来的。
 
洪天淳这回却不答他的话:「反正你都已经认定是我的错,不管原因是什么就都是我的错吧。」他轻柔得抚平陆于霏上挑的凤眼,那一双锋利的弧度,傲然得刀削着他的倔强,越抚越锐利:「这件事是我不对,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陆于霏微微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洪天淳主动认错。
 
Tomas总是讥笑他在洪爷面前,连过街的老鼠都不如,那老鼠还知道要逃跑来保护自己,他呢,则是闷不吭声,逆来顺受,不管洪天淳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呵,告诉你什么叫做爱情是盲目的。」Tomas嗤笑他:「在爱情当中,没有对错之分,只有你情我愿。」
 
陆于霏却发现,好像不仅如此。他可以因为一份感情,而失去了对错之分,洪天淳却又可以为了一分感情,承认了对错。
 
丽娜不是第一次遭遇危险,上一次他也记得很清楚,丽娜被请来的保母遗忘在空无一人的房子,发了高烧也没人理,她年纪小不会求救,就独自在卧室的床上萎缩,要不是他联系不到人发像不对劲,丽娜很可能因为高烧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跟今天她躺在冰冷的石块上不省人事一样,他现在想想都还是心有余悸。
 
而洪天淳更是蠢,又或者说他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不得安宁,他人在国外接获丽娜高烧的通知,任他在电话大骂一顿就好了,又何必百里加急得赶回来?赶回来给谁看呢?不过就是让他的妻子更痛恨丽娜罢了,他赶到了又有什么用,丽娜烧也烧了,命该丢该保都确凿了,多他一个少他一个都不能改变什么。
 
他却偏偏要赶回来,好像很在乎的样子,还遇上了车祸,要是真的这么在乎的话,早应该好好照顾丽娜,而不是事后才来补救,还搭着命,好像自己多伟大,好像他特地飞回来,丽娜这一烧也不亏了。
 
就跟今天他落水的事一样,明明只要等搜救队下来就可以了,又不差几分钟,他也伏在岸上性命无虞,他都央求他不要下来了,洪天淳却充耳不闻,也不顾水流湍急,天寒地冻,不顾他的乞求、他的担心和害怕。
 
跳下来做什么啊,以为他会感激他吗?才不,他讨厌他,讨厌死了。
 
「你让我想起来,之前也发生过一次类似的事。」洪天淳彷佛猜透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得开启了同样的话题:「我匆匆忙忙赶到医院,你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吗?」
 
陆于霏怎么会忘记,又怎么会重复一遍。
 
洪天淳柔声道:「你这样说:『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告诉你,十个你都换不回一个丽娜,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泪。』」他深沉得轻哂:「你那一巴掌甩得真用力,我看你那手疼的,至少两天没办法拿笔,嗯?」
 
陆于霏虚弱得板不出脸孔:「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当然知道。」洪天淳执起他的手心,蜻蜓点水得落下好几个吻,充满了怜惜,宠溺,以及晃荡满溢的暖意。
 
陆于霏打起精神撑了十几分钟,兴许是确认了丽娜的安全,洪天淳又待在他的身边,再加上麻醉的药效,没多久又沉沉睡去,他也是关心则乱,这会首要的忧虑一解除,就松懈得昏睡过去,来不及顾及被他遗落在电话另一端的姜城霜。
 
洪天淳观察着他熟睡的容颜,直到床上的人儿呼吸也逐渐调节平稳,才默不作声得从口袋拿出一台手机。
 
这是方才黎渊转交给他的,是陆于霏遗落在桥上的手机。
 
他把手机打开,转了静音之后,随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他则坐在正前方的沙发上,十指交叠,好整以暇得等候造访这支手机的人。
 
未接来电栏,不出所料,青一色的只有同一个人的名字。
 
果然没有让他等候太久,沉睡的电话突然从大梦中惊醒,洪天淳捡起手机,带着胜利者自命不凡的轻慢,慵懒自持得开口:「喂?」
 
 
第七十五章
 
陆于霏这一觉睡得特别酣畅,好像把所有的不痛快都抛诸脑后,他醒来后,屋内空无一人,连男人身上的香烟味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打开了房内的电视,才发现自己竟浑浑噩噩得睡过了两个夜晚。
 
头昏脑胀之余,陆于霏一直隐隐约约觉得遗漏了什么,直到他在客厅的桌几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才惊觉事态严重了。
 
他着急得捞起手机,随处往沙发椅上一坐,竟坐到一床柔软的棉被,他怔了一下,原来梦境中温柔的抚摸都不是错觉,他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跟洪天淳共处一室,他一个虎背熊腰的大男人,就窝在这种小沙发上将就了两天,怎么可能睡的舒服,陆于霏不太舒服得皱起眉头。
 
他很迅速得拨通了姜城霜的号码,喂了一声,却不是他所期待听见的声音。
 
「城哥上戏了。」对方似乎是姜城霜的经纪人,听到他的声音一点都不意外,也没有询问他是谁,应答流畅得宛如守株待兔:「您是他的朋友对吧,城哥有交代我如果您致电过来,就说他晓得你一切安好,叫你别担心。」
 
陆于霏心头一咕噔,他认识的姜城霜才不会说出这种话,除非有人告诉了他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
 
当下,他几乎百分之百确定姜城霜知道了什么,他查过来电显示,一直到前天晚上的最后一通电话之前,全部都是姜城霜紧锣密鼓的来电,肯定是那最后一通电话,有人代替他接了起来。
 
会代替他的人是谁,根本无需分辨,天晓得洪天淳究竟跟姜城霜说了什么,他怎么会那么糊涂,居然落了个把柄在洪天淳手上,姜城霜那什么性子,醋起来无法无天,最痛恨的就是他跟别的男人扯上任何关联。
 
要是他够冷静,就不应该打那通电话给姜城霜求救,这下这孩子的事一曝光,他说什么都百口莫辩,莉娜是洪天淳的女儿,姜城霜又不是傻的,左右联想一下,就能知道来龙去脉。
 
他从来没有跟姜城霜明说过莉娜的身分,只表浅得提过她是朋友的孩子,并有意无意得让姜城霜往梁是瑄的方向带,他对涉及到莉娜的事情一直都很小心,总是刻意避开姜城霜,为的就是不要让他再大发雷霆一次。
 
他其实也不是刻意想隐瞒,只是既然能够继续拖下去不说,为何要特地把这层疤揭开来讲。
 
他跟城霜在一起的这几年,从外人的角度看来,姜城霜对他的纵容无可限量,但其实姜城霜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对于自己的东西有着很强烈的领域意识,他出生政治世家,父辈们对外事业有成,对内更是一家之主,处处充斥着大男人的威权主义,姜城霜是家里的天之骄子,耳濡目染之下早就融入他性格中的一部份。
 
这些陆于霏都可以忍受,他的性格本来就不是很强势,要他戒酒、戒大麻,不准他晚归,流连夜店,他都照着姜城霜的话去做,但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姜城霜把他当作他的所有物看待。
 
虽然这样想很自私,但陆于霏就不明白了,当初明明是姜城霜先说喜欢的,还非要逼他也喜欢他,凭什么又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
 
真是气死了,他做什么处心积虑隐瞒丽娜的身世,不就是照顾一下前男友的小孩吗?他做错了什么事吗?没有!他干嘛先给自己预设愧疚的罪恶感?要摊牌是不是,他索性就把所有的事都跟姜城霜一吐为快!
 
想通这个道理之后,陆于霏不再钻牛角尖,那小子要恼就给他恼好了,他要先来洗个痛快的热水澡,结果才踏进浴室,就发现身上全是尚未愈合的伤口,尤其左膝上的擦伤格外严重,只不过走几步路,绷带上就溢出了血污,他估计是摔上石阶的时候撞伤的,居然养了两天伤口还是迸开。
 
他忍着疼痛,艰辛万苦得乔了一个伤口碰不到水的姿势,把身上的脏污清洗了一遍,正在穿衣服的时候,外头传来了门铃声,他不方便行动,就喊了一声进来。
 
瞧见推门进来的是黎渊,陆于霏也不以为意,继续走回浴室把自己穿戴整齐,单单擦乾身体把衣服套上,就花了半个多钟头的时间
 
陆于霏没有等到姜城霜的回电,中午退房之后,就搭着黎渊的车回到南市。
 
虽然他没有表达出任何想知道洪天淳为什么一句话都没留就匆匆离开饭店,然而前面副驾驶座上的史育朗非要大声跟黎渊讨论这件事他也没有办法。
 
洪天淳这个烂男人虽然高傲自我,目中无人,但真心温柔体贴起来的时候,实在是个会哄人的骗子,他以前就被荼毒得不浅,经过了十年,洪天淳还是一样会哄他。
 
依洪天淳的个性,定然不会扔下受伤卧床的他不告而别,除非遇到了什么紧急状况。
 
根据史育朗的大嗓门,洪天淳是被他的妻子叫走的,陆于霏光是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就对这个话题的兴致瞬间降到最低点,藉由史育朗犀利的字字珠玑,陆于霏才知道原来这次丽娜会出意外,跟那个女人拖不了干系。
 
「小霏,那女人会这么嚣张,急的手脚都动到太岁头上了,你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吗?」他扯了一抹无赖的微笑:「丽娜再不受重视,还是姓洪啊,那女人自己肚皮没本事,也见不得别人没肚皮,却是个有本事的,你说是不是?」
 
陆于霏压根不理会他,他头一别,对着车窗无语。
 
「你沉默也没有用,嘿,想撇的一干二净也没有用。」史育朗介于戏谑和嘲讽的语气,悠悠传进陆于霏的耳膜,清晰又刺痛:「小霏啊,咱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怪我没提醒你,表哥大动作从美国迁居回国,连报纸都大篇幅刊登了他要拿回尚红所有的股权,更要合并两三家娱乐公司的新闻,他是真的要把重心转回国内了。」
 
他痞痞的对着后照镜一笑,道:「他现在事业如日中天,早几年就不需要看着那女人家里的脸色,你说我是她急不急,嗯?表哥这么个活生生人送给她白搞七年,搞不出一个孩子,还能怪谁怪?没本事的人就该腾位子出来,古来天经地义嘛。」
 
「没准哪天表哥随手就把一家公司指给你,咱们见着你就要改叫一声陆总了。」他捅了捅隔壁正在开车的面瘫男:「你说是不是,渊仔,我看表哥就是这么打算的,我还听说他打算给你一份赤水楼的股份,卧草,这是在给儿子还是给老婆啊?我真的分不出来,难怪那女人要吓出病,我说啊,表哥他根本就是……」
 
陆于霏实在听不下去史育朗话中有话的暗示,股份?去他娘的股份,他想给,他就一定要收了?洪天淳就是把整栋赤水楼给他他也不要,他止不住颤抖的冷意,抽笑得嘴角都僵了,凌厉得打断史育朗的胡扯:「你要是敢说出他是为了我回来、这种鬼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你这个秃毛黄鼠狼。」
 
史育朗本来维持着三分无赖七分恶质的笑容,猛地听到陆于霏骂他秃毛,当下脸色扫了三季,什么形象风度全部抛诸脑后,整个人激动得转头大骂:「好你个姓陆的,我都没骂你什么,不是说好一辈子不准讲那个词吗?妈的,你一个靠屁股吃饭的小娘们,也敢在这里跟我大小声!」
 
他越说越气,脖子都胀红了,仍指着陆于霏的鼻头破口怒骂:「真是造反了你,你是什么东西啊,真以为我们是在捧你吗?也不看看你是洪天淳的什么人?要不是你卖的是我表哥,你以为你跟那些被粗烂的小鸭子有什么不同?」
 
「育朗!」
 
黎渊出声拦了他一下,史育朗却把他挡了回去,继续他刻薄得飙骂:「还不是仗着表哥脑子被蛤蟆糊了拧不清,把你当活佛神仙拱着,呵,你倒厉害,不就仗着点勾引男人的本事,吃着碗里的,再到外面搞别的,我就奇了,一个男人的滋味能有多好,值得表哥花大钱一睡再睡,原来就是你这股狐媚子的骚味,能迷倒我表哥,自然能迷倒别的男人。」
 
史育朗越讲越不屑,趾高气昂得冷笑:「其实有没有洪天淳对你来说都没差吧,反正你只要靠一张臭脸,就能把一群傻逼耍得团团转,现在是那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姜城霜,之前呢,还有一个楚少。」
 
他啊了一声,故作恍然大悟:「喔,对了,不说我都忘了,楚印云可是迷你迷到连命都不要了……」
 
早在史育朗讲到楚这个字时,黎渊就已经沉下脸,史育朗是对自己的发线很介意没错,但说到这个地步就已经越过界线了,尤其是牵扯到楚少的事,一直是赤诚会里的禁忌:「史育朗!」
 
史育朗呵呵一声,状似没听到黎渊的话:「楚印云可真是最大的输家,还是最冤的那种!他要是知道你从他的身下爬出来后,马上就逮到下一个男人投怀送抱,不只葬礼,连他的忌日一次都没出席过,以他那种落伍少爷的臭脾气,不知道会不会气到从地底下爬出来,骂你这种婊子就是翻脸不认人,一点都关不住大腿,不找男人包养就活不下去。」
 
史育朗横冲直撞得发泄完脾气,才察觉祸从口出,再怎么撒野,也千不该、万不该提到楚印云,一时间也后悔不已,但看着陆于霏无动于衷的侧脸,又觉得愤然于胸,就为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那些被他耍得团团转的男人情商也是突破下限了。
 
他心里是服软了,但嘴巴仍是要硬几句:「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会在意吗?你看他那是什么样子,真是被人宠到不知天高地厚了,我耍几句嘴皮子算什么,他难不成要像女人一样哭哭啼啼?」史育朗忽地转过头,恶毒得嗤道:「你要是女人的话,早就被人弄死了。」
 
「好了,不要吵了。」黎渊刹住车,转头看了眼窝在窗边的陆于霏,他瑟缩着身子,弱不禁风,脸色苍白得可怜,纤瘦的脖子却挺得笔直:「小霏,史育朗疯话你别放在心上,回头我给你教训他,你身子还没好利索,现在住哪里?要不要找个朋友来照看你一下。」
 
史育朗又恢复凉凉痒痒的语调:「哟,人家现在可是有老公的,你扰乱他们的和谐生活作什么?」
 
黎渊侧头削了史育朗一眼,后者才歇嘴,扭着头换他看窗外去了,这时绿灯标志也闪了,他只好握回方向盘换档上路。
 
陆于霏瞪着玻璃窗外迷蒙的景色,斑斑驳驳,庸庸碌碌,繁忙而飘渺,咫尺亦天涯:「我要看看丽娜。」
 
黎渊给了他一个沉稳的承诺:「好。」
 
然而这个好字却一直迟迟未能兑现。
 
洪天淳回头就把丽娜送出国了,没有告知他,也没有让他们再见一面,陆于霏纵然有恨意,却消极得默认了,因为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留住丽娜,这也许是对他跟丽娜两人彼此都比较好过的办法,他得慢慢放下丽娜,如同丽娜会渐渐淡忘他。
 
回首他跟丽娜的机遇和缘分,他一点都不坚强,他没办法保护丽娜,就像他当初没办法保护丽娜的母亲一样。
 
第七十六章
 
答应收留香橙母子后,香橙在他的公寓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待产,莫约几个月吧,他不记得了,终究还是被洪天淳逮了出来,已经远比陆于霏预想的时间拖得够久了。
 
香澄在挣扎的时候被人揍了一顿,奄奄一息之际,哭天喊地得乞求洪爷原谅收留她的陆于霏,洪天淳是允了,却不让她去医院看伤,而是把她关在房间里目睹洪天淳强女干他一个下午,等身心交瘁的她被送进医院后,用尽最后的力量,只勉强把丽娜推出了产道,就不行了。
 
陆于霏被凌虐了一个晚上,送到医院整了一顿,再醒来的时候,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个曾经拉着他的胳膊,挺着大肚子,鼓起最大的勇气,对他说我们到别的地方一起生活吧的女人。
 
他或许从来没有对香澄抱有其它的情感,却对她口中向往的家庭生活动了心。
 
她的肚子里,有着那个男人一半的血肉。
 
然而他给了香澄最大的希望,却又一手把它毁灭殆尽,孩子终究是保住了,可是却没办法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在父母疼爱的注视下加入这个世界,丽娜一点都不快乐,他既然没办法保证她的幸福,当初就千不该万不该因为一时心软,就答应了香澄近乎是天方夜谭的请求。
 
零度以下的天气在河里泡了冷水不比寻常,受伤的这段日子让陆于霏非常不好受,他随时都在低烧,也没力气去看病,回到南市后,洪天淳有打电话来安抚他,陆于霏就只是把手机挂在耳边,半个字都没力气应付他,他想听的不是洪天淳无关痛痒的哄劝,他想听的是姜城霜更唠叨,更缠人,却也更温柔的声音。
 
某夜,一觉醒来,陆于霏觉得自己应该是流泪了,眼眶底下湿濡濡一片,混杂着汗水,冰冷得凝结在肌肤上,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床铺,头昏脑胀,一点点些微的声音都被放大成数十倍,即使是外头瓦斯炉微弱的燃烧声,都像是过年的鞭炮一样,在他的脑海中响彻云霄。
 
……等等,瓦斯炉……?
 
……怎么会,难道、家里有人吗?
 
陆于霏睡得今夕不知是何年,也不晓得多久没有进食了,他浑浑噩噩得掀开棉被,一时间大脑的血液还没复苏,四肢都还很困钝,果不然一下床就绊到了地毯,整个人扑了出去,好在抓住了床头柜的边缘,却把桌面的上的东西扫掉了大半。
 
框啷一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挥到一个装水的玻璃瓶,当场砸在地板上四分五裂,浸湿了地毯,里头几片黄澄澄的柳丁片也跟着水渍晃晃悠悠得停泊在地毯上。
 
他睡着前可没有闲情整来这么精致的果香水,想来会在他床头上做这些累赘的浪漫的人,除了姜城霜之外还有谁,他心中一喜,只想着要早点见到他,刚刚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即使是隔壁的邻居都应该听见了。
 
果然一阵脚步声从卧房外匆匆忙忙得踩了进来,陆于霏也从地板上爬了起来,要是给人看到他在自己的床前摔得人仰马翻,还不给念到中午。
 
结果门一推开,并不是他预期中的那个人。
 
「天啊!你没事吧,别碰那些碎片,站得起来吗?」Tomas慌慌张张得跑了进来,好像玻璃碎片是扎在自己的身上。
 
陆于霏爬起来坐回床缘,手撑着剧痛的太阳穴,木然得看着Tomas俐落得把玻璃碎片整理干净,嘴边的嘟囔老调重弹了好几遍,尽是骂他不让人省心的话。
 
「怎么、」被莫名其妙当头骂了一顿,陆于霏混沌的脑袋缓了一会,百思不解得指着Tomas:「为什么你会在我家?」
 
Tomas黑弹珠般的杏眼瞪得又大又圆,气势汹汹得捏了陆于霏的鼻子一把:「黎哥叫我来的,你也真是好的很,是要吓死人是不是!居然只穿着一件单衫就跑到丽水去,还跳到河里,你是不是脑子真的有问题啊?」
 
「……」
 
陆于霏暗叫不好,这Tomas平时娇气娇气的很可爱,但实际上老妈子起来,那口水是可以淹死人的,但一方面,他又很感谢黎渊把Tomas叫来照顾他,这小子干服务业长大的,细心又体贴,眼色好又会哄人,最适合照顾脾气暴躁的伤患。
 
陆于霏自知理亏,心甘情愿得任打任摔,隔了一阵子,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却突然没了声音,他抬起头,就听到微微的抽泣声,Tomas以手臂掩面,遮挡着一滴滴从脸颊滚落下来的泪珠。
 
陆于霏顿时心就软了,表面上不耐烦得叹了口气,沉声喃喃:「你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
 
Tomas听到他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好像他受的委屈比陆于霏还多,他兀自啜着泣,语气凶巴巴的:「……还好你没事,要是、你为了这种事……丢了性命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哪有这么严重,我不就是感冒吹风而已吗?你当我是小娃娃还是刚出生的兔腮啊?黎渊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就只是去找个小丫头,你还当我是情报部队去攻坚毒贩啊?」
 
Tomas有些发狠得揪住衣摆,丝毫不信陆于霏意有所为的轻描淡写:「我只要听到你又为了那个男人做傻事,我就受不了,到底要几次你才会清醒?到底要几次?真的一定要到丢了性命你才知道自己是个大笨蛋吗?」
 
「我又做了什么蠢事?我是为了他吗?我是为了丽娜!」陆于霏讨厌Tomas讲这种让人听了憋扭的话:「要不是为了丽娜,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做他见鬼的会计师!这里上上下下哪个人不知道我以前是干嘛的,你不要以为黎渊打电话叫你来照顾我是为我好,他和史育朗全都一个样!」
 
他愤怒得低吼:「在他们眼中,我比女人还不如!」
 
「你真的是为了丽娜吗?」沉默了良久,Tomas忽然悠悠得开口,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层层剖开陆于霏的心脏:「你才不是为了她,你是为了你自己。」
 
陆于霏暴跳着眉峰,气息紊乱又厚重:「什、」
 
Tomas冷冷一笑,嘴巴比早春的风尾巴还鋭利:「为了丽娜?不,你才不是为了她,你只是在说服自己你是为了她!因为有了丽娜,你才能理所当然得继续留在这里,你才能理所当然的对洪天淳呼来唤去,才能假装忘记他对你做过什么事!你以为他结个婚,表面上好像脱离赤诚会,他就跟赤诚会没有关系了吗?以前的事情就好像都没有发生过吗?」
 
「闭嘴!你闭嘴!」陆于霏激动得揪住Tomas的衣领,他猛地站起来想捂住他的嘴,却高估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时晕眩往后跌回床上,连带着被他拉住衣领的Tomas一起摔在他身上。
 
第七十七章
 
陆于霏闷吭了一声,暗骂Tomas这小子怎么变重了,正要吆喝他下来,谁想Tomas一不作二不休,干脆跨坐到陆于霏的腰上,反客为主得纠住陆于霏的衣领,不仅如此,还把他压进枕头里,用一种鲁莽又极暧昧的姿势让他动弹不得。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居然连我一个五十公斤不到的男人都推不开,你还敢说是为了丽娜!」Tomes尖声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保护的了她吗?既然保护不了她,你当初把她救下来的目的是什么?你捂着良心问问你自己!」
 
这混小子,陆于霏咬着牙,忍着头疼,晕眩,以及太快汹涌而上的愤怒,呛的他越喘越凶:「混帐、我受了伤你压着我,就不要等我伤好了,你……」
 
Tomas对他混浊又虚弱的抽气声完全不予理会,像一台暴走的小坦克,火药满膛,辗压着陆于霏躲匿在心底深处弱小易脆的灵魂。
 
「你是为了你自己!你要丽娜,是因为你需要她来留住洪天淳,你其实根本就很讨厌她,还有生下她的香橙!
 
「你恨香澄,因为她可以为洪天淳生孩子,但你不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别的女人结婚、抛弃你组成家庭,却一句话都不能说,你利用一个不是自己骨肉的小孩,来拢络一个只在乎自己的男人,你不只傻,还残忍的可以,不只是对丽娜,还是对你周边关心你的人。」
 
「不是、不对……你懂什么……」陆于霏摇着头,无助得望着落度窗外漆黑的一片荒芜,他觉得痛,好像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拧扭着他的心脏,时而轻,时而重,却从来没有松开过,这是一种慢性自杀,他逃离不了,只好消极的忍受它。
 
「我懂,我不只懂,我还知道你是全世界第一笨的傻瓜。」
 
Tomas恶毒的嘴夹枪带炮毫不犹豫,眼眶却始终盈着泪珠,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只是每次看到自暴自弃的陆于霏,他就想狠狠得掴他巴掌,再同样狠得抱紧他。
 
「你以为你用丽娜就能守住洪天淳吗?」Tomes哽噎道:「你错了,不是你利用丽娜,而是他在利用丽娜来利用你,只要有丽娜在,你这种贱到骨子里的软弱个性就会以为自己还有希望,以为洪爷最后还是会回到你身边把你带回去,你就为了洪爷哪天心血来潮来摸摸你的头,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甚至丢了性命你都觉得无所谓!」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陆于霏推不动坐在他身上的男人,于是漠然得移开视线,拒人于千里之外,就像一只刺猬,顽固的选择对自己最有安全感的姿势包裹住自己。
 
「我偏要说!」Tomas眼睛红的像兔子,拼命把陆于霏拉回来面对自己的眼睛:「你为他做的傻事还不够多吗?这次也是,居然大雪天跳到河里自杀,然后呢,你得到什么?他背着老婆偷偷跑出来照顾你一整天?这样你就满足了?不要跟我说你还沾沾自喜,你现在情妇都称不上,你以为他从以前到现在只有你一个情人吗?清醒一点,陆于霏!」
 
陆于霏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阖动薄如蝉翼的双唇,喃喃道:「他也跳下来了。」
 
「陆于霏你给我醒醒!」
 
Tomas用力的甩着陆于霏的衣领,想把占据陆于霏的魔障给抖出来:「这种恶俗的戏码也能让你挂在嘴边,你是不是疯了!你真是、真是疯了!你、你……」Tomas气到差点岔气:「你忘记他是怎么利用你的吗?不要跟我说你忘记楚少是怎么死的,他这样糟蹋你,他想杀了你你知道吗?」
 
陆于霏猛地瞠目结舌,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楚少的名字,为什么要这样刺激他,楚印云一直是个禁忌,七年了,他好不容易可以摆脱那个罪孽深重的噩梦,他像是一条在砧板上被电击的垂死之鱼,慌乱又厌弃得低吼:「不要跟我说到楚少!你明明知道不可以!你为什么……」
 
Tomas比他更暴躁,巨大的愤怒从他娇小的身躯喷发而出:「为什么不能提他?为什么不能提楚印云,你受的教训还不够吗?你既然都知不能够提到他,为什么还是不清醒!我真是气死了,你那时候跟废人一样成天喝酒嗑药,你是为了什么?我为什么要管你?就应该让你喝死算了,反正到头来你还是只在乎你自己,别人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楚少为了你去死又怎么样,你又不在乎!」
 
「不!」陆于霏几乎崩溃得拽住Tomas的肩膀,眼泪涌出他的眼框,滑落他的脸颊,再滴至锁骨深处:「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不要、不要责备我,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要……」
 
Tomas却残酷得摧毁他的自我催眠:「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勾引楚少,才会害你们出了车祸,才会害死了他。」
 
对,是他的错,都是他,楚少才会死的,陆于霏一直都很清楚,他做了最坏的事,就应该背着这份悔恨活下去,一点都不值得同情,是他心甘情愿照着洪天淳的话去接近楚印云,但他没有想要害死他,从来都没有……
 
Tomas话一说出口,既痛快又马上后悔了,陆于霏就像一支武装起来的刺猬,被一根长针贯穿了最柔软的腹部,他挣扎,旁徨,低喘着呻吟,盲目得乱撞,狭长的凤眼凌乱而空洞,就好像又回到之前那段颓靡不堪的日子。
 
Tomas见状就晓得自己话说重了,他又是懊恼又是心疼,他抱住故步自封的陆于霏,难过的自己都哽噎了:「你有想过我们其他人的感受吗,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每次遇到洪爷的事,就会丧失理智,做出平常的你完全不会做的事……」
 
哽咽的抽过声从卧房里逐渐渲染开来,好一会儿,陆于霏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凝视着Tomas梨花带泪的脸庞,良久才伸出手背抹去他的眼泪,哑声道:「别哭了,这不关你什么事。」
 
Tomas被这句冷漠的话刺得心如刀割,拧起冒火的杏眼正欲发作,却听见陆于霏毫无生气到令人愤怒,又有点可怜的语气:「是我不好。」
 
Tomas又气又想笑,眼眶却也酸酸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带着点报复的心态和诚恳的劝戒,低声问他:「姜城霜呢?你跳下去的时候,也想过他吗?」
 
陆于霏的瞳孔骤然缩小,他的眼珠子像一对漆黑的墨玉,随着灯光的流转忽明忽暗,又是良久,才悄声道:「跟小城无关。」
 
要是平时Tomas听到陆于霏这么示弱的语调,早就说了原来你平常在家里是叫他小城啊,诸如此类冷嘲热讽一翻,但他今天没有:「为什么无关?这种违心的话你也说的出来,你要不要拿个镜子自己照一照,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陆于霏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第七十八章
 
Tomas忽然捏起陆于霏的下巴,居高临下得评点他:「你啊,就是被人宠坏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付你这种烂个性,就不该像只狗一样整天围着你转,对你就应该坏一点,冷淡一点,你看,姜城霜不过偶尔放任一下,你就马上变成这个样子。」
 
陆于霏板着脸,眯着眼不悦道:「你的意思是,姜城霜把我宠坏了?」
 
Tomas露出一副难道不是吗,你还没有自知之明不会吧的表情:「那个傻子根本就把你当成温室里的花在养,我的天,我都想切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装东西。」
 
「谁被他养,你胡说什么?我没有拿他半分钱。」
 
Tomas忽然摆正脸孔:「不要否认,他真的对你很好。」
 
陆于霏看得清Tomas脸上晦暗不明的妒色和萧索,居然一路感染到他的嘴角:「我知道。」
 
「你知道才有鬼。」Tomas很是不屑,用着陆于霏听不清的音量含糊得咕哝:「那种男人只有脸能看而已……」
 
「Tomas。」陆于霏忽然近在咫尺的声音把Tomas吓了一大跳,他瞪着猫咪一样大的眼睛,竖起耳朵道:「干嘛!」
 
「你压疼我了。」
 
Tomas惨叫一声,才发现自己居然还坐在陆于霏身上,陆于霏一直木讷着脸,但其实已经泛着浅浅的惨白,即使会痛,他都习惯性忍耐着,明明知道说出来就可以缓解,但他还是选择性遗忘有这么一项解脱的方法。
 
洗过澡后,他在Tomas的协助下重新包扎了伤口,一直到灯火明亮的餐厅坐下后,Tomas才夸张得鬼叫出声:「陆于霏,你这几天都没吃饭吗?」
 
陆于霏摸了摸削尖的下巴骨,还有凹陷的脸颊,才心不甘情不愿得开始回想自己这几天吃了什么东西,当然没想出太实际的东西出来,立刻被老妈子上身的Tomas连逼带骂得塞满一桌子的菜。
 
Tomas以调酒师为业,厨艺自然是上得了台面的水准,他也大略知道陆于霏挑食的毛病,所以整顿饭下来吃得还算舒心,至少陆于霏达到了摄取营养的目的,Tomas喂食伤患的责任感也得到满足。
 
收拾完餐桌,也差不多十点了,Tomas晚点还要去店里上班,他边整理要离开的东西,边奇怪的询问陆于霏:「你现在一个人住吗?」
 
陆于霏恹恹得点点头:「我什么时候不是一个人住了。」
 
「嗯?奇怪,那今天怎么一整天都还没听到查岗的电话?」他无心得四处打量:「而且这不像是你会找的房子,这房子是姜城霜的?难怪这么放心你一个人住,我打包票玄关一定有监视录影器纪录有谁进来过。」
 
「这是我自己租的。」陆于霏警告性得瞟了他一眼:「倒是你,今天是怎么自己进来的?哪来的钥匙?」
 
「你还敢跟我大小眼!」Tomas翻了一记大白眼:「你的门根本没有锁!太夸张了,家里没男人你就变成废人,你该不会这几天都没有下过床吧?」
 
两人轻松得拌了几句嘴,陆于霏刻意避开姜城霜的话题不谈,趁着Tomas到浴室去补保养品的片刻,陆于霏百无聊赖得打开电视机。
 
一幕华丽的广告画报倏忽落入他的眼帘,倾刻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那是一款香水广告,代言的模特儿躺在水纹荡漾的深紫色天鹅绒布上,像睡着一般,柔弱得露出纤细而美妙的胴体,她穿着真丝垂坠的白色洋装,蕾丝滚边,和一双蕾丝丝袜,一切的颜色和基调都是那样洁白而纯真,唯独她的表情泄漏了瑕疵。
 
第一眼端详她,或许是个熟睡的天使,但再看第二眼,就会发现和谐中的违和感,她身上的洋装,从裙摆一路到腰际被撕扯开来,暴力的痕迹并没有止步,而是从柔软的布料蔓延到她尺裸的肌肤上,浅紫的瘀痕环绕在她的手碗甚至是脖颈,跟床单的暗紫暧昧成趣,她腿上的丝袜,同样被扯成碎布,衣物凌乱的遮掩着躯体,彷佛才刚被人狠狠蹂躏过。
 
既唯美又粗暴画面,强烈的对比,正如她的表情痛苦而艳丽,她只露出鼻子以下的五官,却精准得传达出颓靡不堪的瑰色,介于欢愉和痛楚之间,细挺的鼻梁,消瘦的下颚线条,和一双淡如杨柳,浓如胭脂的薄唇,唯独那一双胆怯而旁徨的妙目被白布缠缚,只能由臆想猜测她的神情,彷佛怕她勾引来更多为了她的妩媚而飘荡的魂魄。
 
这是一款由设计师琴凡尼同名品牌出品的香水,画报中的模特儿自然就是他的无脸女郎。
 
『Better than chocolate, better than sex.』
 
他为这款香水下的标语,危险而暧昧得诏告天下这是一款夺人心魂的香水,对女性而言比巧克力更美好,对男性而言,则是比性爱更令人丧志,不晓得为什么,连结了画中美人醉生梦死的画面,就好像在引诱众人相信她才刚经历一场粗暴而煽情的性事。
 
这很显然是商业的噱头,却让平时根本不关注电视广告的陆于霏,窜紧了拳头,他宛如面对杀父仇人般死死得瞪着电视萤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Tomas化了一点工作用的妆,刚走出浴室,便看到沙发上浑身僵硬的陆于霏,一双凤眼杀气腾腾,Tomas每次都觉得陆于霏在生气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帅气,带着一点不安定的狠戾,给人一种想要捕获他的欲望。
 
陆于霏也感觉到Tomas的接近,他先是警戒得一缩,又若无其事得把频道转到新闻台,Tomas也猫着脚尖窝到他的旁边。
 
他抱着膝盖跟着陆于霏一起盯着萤幕,一个满腔疑惑,一个心不在焉:「欸,姜城的新闻!」
 
陆于霏这才有了点反应,照着Tomas的话往电视一看,果然是姜城霜如花似玉的脸孔,他穿着剪裁得宜的高级订制西装,和海晴的老板薄玉罗一起现身在米兰的时装周。
 
新闻的报导重点在于他将要以模特儿的身分和重量级设计师Banji Rizzo一同合作,此次的米兰时装周就是为了初试水温,他未来将会为Banji Rizzo所设计的范思哲作品走秀,点亮亚裔模特儿在国际舞台的知名度。
 
随同姜城霜一起参加米兰时装周的尚有不少知名艺人和模特儿,红毯的装扮各个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其中不泛国际知名度和姜城不相上下的名模林枝枝,还有当红小旦李熙准,转行幕后的影后刘倩儿,以及被国内誉为时尚教主的名媛冯瑷希小姐等等光鲜亮丽的美人儿。
 
红毯采访的时候,姜城难得不是并肩薄玉罗,他挽着一位盛装打扮的美女,对着镜头轻松得施展魅力。
 
即使姜城的女伴穿着一袭占据大量版面的迤地长尾礼服,开V的束胸几乎无法收拢她的好身材,桃红色的大礼服争不过那一张极娇艳的妆容,然而姜城仅仅一个挺拔而潇洒的站姿,毫无主心骨般依偎在他身旁的女人,就理所当然成为衬托主角的绿叶。
 
陆于霏对女人通常不会停留目光,但是这次他不得不多看了这个女人几眼,那张艳丽到几乎不像真人的五官相信对大多数的男人来说绝对过目不忘,陆于霏虽然非常不想记得,但很可惜,那张美艳的脸孔并没有从他的记忆网中疏漏过去。
 
没记错的话,那个女人的名字叫作闻紫妍,她在大学时期就是非常有名气的模特儿,同时也做过姜城霜的女朋友。
 
陆于霏对这个女人可说是完全不认识,他们甚至没有见过面,大学的时候他的确没有放太多关注在姜城霜的私事上,但唯一听过姜城霜对外公开的交往对象,就是这位带他进入模特界的女人闻紫妍。
 
他记得那时候……陆于霏绞尽脑汁想了想,不对,他不记得,他根本就不知道姜城霜跟闻紫妍交往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后来怎么分手的也不晓得,他只记得有一次姜城霜兴高采烈得拿了一本杂志跟他说他要去试镜,而那本杂志的封面就是闻紫妍,而他看了只是确定了姜城霜是异性恋之外别无他想。
 
对了,他都快忘记姜城霜曾经也是跟女人交往过的,还是个外型同他差不多出色的女人,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速配又美好,即使他们都已经脱离学生时期太久,任谁把那个女人和自己一相比较,和姜城霜更匹配的绝对是她闻紫妍。
 
「你跟姜城吵架了?」Tomas的声音冷不防得打断陆于霏的胡思乱想,陆于霏惊乍的一瞬间就暴露了Tomas的猜测有极高比例的准确性。
 
面对Tomas直率而认真的眼神,陆于霏生硬得撇开视线:「什么吵架,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用瞒了,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了,你受了伤,我在你家待了那么久,那吃醋精却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来,根本不合乎常理。」Tomas道:「以他的个性,肯定三餐打过来问候,没准晚上就跑来按门铃要抽我了,但到现在一通都没有,我就猜你们肯定闹憋扭了。」
 
确实,他已经整整两个礼拜没有接到姜城霜的电话了,就连城霜在丽水拍摄完成,更甚是飞到国外和其他女人一起参加时装周,他都一无所知。
 
「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憋扭的,他也要工作吧。」
 
「是吗?」Tomas挑起细致的柳眉,语气倒挺欢快:「我还以为是你为了洪天淳跳河的事被他发现了,他气到在想要杀了你好,还是把你关在笼子里一辈子不要放出来,因为太犹豫了所以要想比较久才能决定好。」
 
陆于霏愣了一下,身体的动作都僵了:「你又在胡说什么?」
 
Tomas可爱的歪着头,轻轻捂住嘴,巧笑道:「要是我的话就会这样啦,要是我知道我男朋友跟他的前任分了七年还一直偷偷背着我有联系,我一定会想杀了他,再把他做成标本。」
 
第七十九章
 
养伤的日子,Tomas不时会来他家弄东西给他吃,他之前曾经度过一段藉酒消愁的糜烂日子,那时候Tomas就时常来照顾他,对他一些私底下的坏毛病有一定的了解。
 
有时候Tomas晚上不用上班,甚至会在陆于霏的公寓留宿一晚,陆于霏全当多一个室友,反正是跟他熟到快烂掉的Tomas。
 
他这次虽然大部分受的都是皮肉伤,却在摔落的时候,重挫了膝盖的韧带,导致他即使伤口都已经愈合结痂,腿脚的行动却迟迟无法复原,然而他只在家里休养两个多礼拜,就回到史育朗的事务所上班。
 
即使上司很讨厌,但他还是得去工作赚钱才能生活下去,总归每个月都得给家里寄钱,陆桃还跟他提了一些考虑要搬家的事。
 
期间,他没有收到姜城霜的任何一通电话,音讯全无,连Tomas从一开始揶揄的态度到最后都转为担忧,还劝他要不要打电话过去看看,但陆于霏仍然不为所动。
 
有过了几天,他先接到了陆桃的电话,大抵是问他过年期间要不要回家一趟,他大姊自从摆脱前夫的债务之后,一直到最近手头才比较宽裕一点,但陆于霏晓得她一个单亲妈妈要养育三个还在就学的孩子有多么辛苦,陆桃又提到了连佳升学的事,希望他可以回去给孩子开导一下。
 
陆于霏听完就笑了,他哪是什么模范青年,还可以开导孩子?别误导他们就很不错了,陆桃却跟他说,孩子们都很崇拜他,说小舅在大城市里工作,每天都穿西装去上班,赚很多钱,很厉害。
 
陆于霏哪能对他们说,他优渥的工作有一半是靠他陪男人睡出来的,他十八岁的时候就爬上了洪天淳的床,跟了他四年多,还没毕业就靠他的关系找到了工作,他年轻的时候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靠卖身取得工作,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是认真在处对象,现在重新回想起来,哪件事不是银货两讫的下场,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是他一相情愿,别的没有再多了。
 
这天他下班后直接回家,Tomas原本说要带晚餐来跟他一起吃,但临时有事耽搁了,因为腿脚还是不利索,陆于霏草草吃了点东西,就窝进棉被里睡着了。
 
莫约睡了几个小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人推开了卧室的门,由于Tomas这几天时常在他家里走动,他以为是Tomas进来看他是不是睡实了,也不以为意,又闭上眼睛眯回去。
 
没想到来人在卧室走了一圈,脚步又沉又重,踱了一会,似乎把窗帘拉实了,居然坐到床上来掀开他的棉被,陆于霏迷迷糊糊得感觉到对方在抚摸他的脸颊,不解得咕哝出声:「Tomas?」
 
但当男人压上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喊错了,Tomas没有这么重,肌肉也没有这么结实,更重要的是他不会这么熟练得解开他的睡衣。
 
他感觉到男人的手游走在他的肌肤的每一个角落,仔细又谨慎得抚摸,尤其是摸到伤口结痂处,更是不厌其烦得轻轻爱抚,像是在检查他是否完好无缺,有没有在他不在的时候缺了哪一块。
 
陆于霏乖巧得趴伏在床上,任由男人肆意得将浓厚的关心铺洒在他的肌肤上,直到他被脱得精光的时候,都没有感到哪里不妥。
 
「有没有哪里还疼?」
 
这声音,他已经多久没有听到了,陆于霏眼眶一热,又不觉狠狠得自我懊恼,这才几天没看到姜城霜……去年整整一年没看到的时候他都没觉得怎么样,怎么这次才分离一个月不到,他就开始患得患失了,那之后,如果真的到不得不分别的那一天,他真的能够毫不犹豫得松开手吗?
 
陆于霏咬着一口气,彻底赌上了,却分不清呕气的对象是姜城霜还是软弱的自己。
 
他越是沉默,姜城霜的动作就越强势,他见陆于霏迟迟不肯回答,干脆把他的双手高举过头,用领带捆绑在床头的栏杆上,接着分开他赤裸的大腿,轻而易举得挤到他的双腿之间,没经过他的同意,就抓起他的右脚踝扛上了肩膀。
 
这动作比起被狂暴控主导情绪的姜城霜而言,一点都不算粗鲁,却因为牵扯到陆于霏受伤的膝盖,让他秀气的脸孔顿时狰狞不堪,像是一地纯白的桂花参进了泥土。
 
姜城霜查觉到异状,寻着他吃痛而隐忍的表情,摸索到他略为浮肿的膝盖,强而有力的指尖一触碰到受伤的部位,陆于霏立刻像被唐突捞出鱼缸的金鱼,眼神湿漉漉得垂死挣扎,那倔强的模样,让人既想温情款款得舔舐他的膝盖,又想狠下心肠把他整个膝盖骨都捏碎在自己的掌心。
 
这样他就永远不能跑了,不会再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跟他不知道的人见面说话,做出他看都没看过的表情,用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调,用那张让人忍不住想狠狠蹂躏的薄唇,吐露出他没听过的话。
 
姜城霜略为犹豫之际,仍旧选择了前者,他伸出舌头,湿热的舔吻陆于霏受伤的膝盖,就如同对待初恋的少女般,缠绵得透过唾液传染自己的气味,他品尝着陆于霏膝盖上新长出来的肉,光洁又滑嫩,暗自吞下比相思更痛的苦楚。
 
即使只有月色低微的光线,陆于霏依旧羞恼得胀红了双颊,他的膝盖上有一条伤口结痂后的疤痕,姜城霜一点都不放过这条细浅的疙瘩,他的身体拜姜城霜床上缠人的癖好所赐,全身上下都敏感的不行,姜城霜这样刻意舔吻他身上原本没有的东西,所有的意识都被聚集在愈合的伤口上被无限放大,等他意识过来,他已经掩不住紧咬的牙关,低沉而郁结得呻吟起来。
 
姜城霜似乎接受到他煽情的鼓舞,更加卖力得舔弄那处疤痕,甚至用牙齿反覆轻咬,力道时轻时重,让陆于霏没办法控制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摇摇欲坠,他让陆于霏一直悬挂在忍耐和哭泣求饶的界线中无助得来回摆荡,从头到尾就只靠一条舌头,陆于霏就几乎瘫软在他的身下祈求解放。
 
即使身体已经诚实得全面溃败,陆于仍旧没有开口说出任何一句示弱的话。
 
这就是他的倔强吧,让姜城霜又爱又恨的倔强,就像他们刚开始发展成床上的关系时,即使陆于霏已经天天被他拉开双腿,浪荡又迷人得臣服于他的跨下,学长却始终不肯开口说出答应跟他交往的话。
 
既然已经确认陆于霏的身体状况,除了膝盖的挫伤以外,其他皮肉都已经好的差不多,姜城霜放下心来,也不再客气,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就往陆于霏的后面探去,他只用口水稍微润滑过,就把自己早已勃发的欲望抵住了干涩的入口。
 
陆于霏见他什么都不做就打算强行进入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扎,见姜城霜不为所动,忍不住出声叫他不要,声音却被方才隐忍的低吟泡得绵绵软软的,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而且他的双手被捆绑,双腿大张被扛在对方的手臂上,再怎么拒绝都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姜城霜就这样直接进入了他,干涩的苦楚立刻刺骨切肤得传达给交合在一起的两个人,即使疼痛,姜城霜就是要这样涩然而紧致的陆于霏,每一次都好像是第一次一般,让他确切实在的感受到自己是全世界上唯一拥有陆于霏的男人,他不只要确认自己能够侵占陆于霏,也要确认陆于霏只愿意让他一个人肆无忌惮得占有他。
 
而对陆于霏而言,或许是默认了姜城霜的惩罚,他还来不及呼痛,就被姜城霜凶狠得夺取双唇,他被动得承受男人不算温柔的侵犯,意乱情迷之间,他的右腿一直被姜城霜扛在肩膀上避免掉多余的碰撞,整体而言的交篝虽然很激烈,但他受伤的膝盖却被姜城霜保护得很好。
 
陆于霏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发着高烧,姜城霜的体魄强健又火热,陆于霏一直搁浅在他缠人又绵密的包裹之下,他在不知不觉中挣脱了双手的束缚,却没有第一时间赏这只蛮横的恶狼一记耳光,而是本能得抱住姜城霜的脖子,抓紧他宽厚的肩膀,十指深陷在他温热的肉体,感受姜城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安全感。
 
一直胡闹到深夜,陆于霏都不晓得自己到底释放了几次,只知道姜城霜仍旧托着他的臀部不停往更深处耸动,两人的身上都已经汗水淋漓,等姜城霜又射了一次在他的身体里,陆于霏才气喘吁吁得松了一口气,哪里想到姜城霜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陆于霏见他还来,知道他今天准是要撒疯了,哪还管得住学长的面子,立刻推搡着他的肩膀叫他不要了,嚷着说腰疼,膝盖疼,全身都疼,甚至连明天再继续做的支票都开了,姜城霜却抱着他说什么都不肯挪开。
 
陆于霏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咬紧牙关继续承欢,做到中途他整个思绪都有点崩溃,他既想要姜城霜,又气他这样随随便便把他当玩具一样狎弄,气他为什么一个月都不给他电话,又气自己居然要为了姜城霜不理他而伤心难过。
 
这都是什么事,颠黑倒白,本末倒置,他越想越气,气到眼泪都滑出了眼眶,明明先说喜欢他的人是姜城霜,为什么自己得像傻瓜一样待在家里记挂他的电话,而他倒好,消失一个月不说,还搂着前女友到国外拍照。
 
要就真的切干净,永远不要再回来,结果一回来就把他压在床上干一整晚,当他是什么啊,他的玩具吗?不对,他明明是他的学长。
 
当什么恋人,本来就不应该答应跟他交往,最一开始就不应该看他可怜而收留他住进自己家里,继续当前后辈不就很好了吗?隔着距离他照样可以继续崇拜他,只欣赏他看得到的优点,他也可以继续当一个严厉的优等生前辈,他的缺点,他烂到泥土里的过去,和他注定带着缺憾一生的未来,这些姜城霜都可以不用参与,为什么要跟他扯上关系呢?
 
第八十章
 
姜城霜也好,楚印云也好,都只是因为一时的贪鲜,而想要占有他,被他难以驾驭的外貌给迷惑,而想要征服他。但他一点都不好啊,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平凡人,有点势利,贪小便宜,可以为了一点点利益而栖附在洪天淳的身边苟且偷生,只为了不让洪天淳抛弃他,他可以放弃自尊,放弃理想,人家说他孤傲,不是,他才没有那么高尚,他只是自私而已。
 
他早就好几次动过想要分手的念头,只是每次要开口之前,他总会想起姜城霜在拿下第一份演员的工作时,跟他索求的奖励。
 
他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永远不准先说分手。」
 
真是太狡猾了,这样一来他陆于霏就永远只能做被抛弃的那一方,他都已经毫无怨言得在等待被抛弃,为什么姜城霜这混蛋就是不肯给他一个痛快,还有脸理直气壮得把他撞的骨头都快散了,他腰痛得很,肚子也已经灌满他的经验,脖子上的黑痣也被他激烈得咬出了血痕,全身上下都只剩下属于他一个人的气味,为什么这混帐还能像受害者一样委屈得控诉他。
 
姜城霜趴在他的身上,呢喃似的低语,不像是在向他索取答案,反倒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了断,他不断抹着陆于霏脸颊上断了线似的泪珠,成熟又富有魅力的脸庞,此时却像迷了路的孩子一样旁徨:「你喜欢我吗?告诉我,学长,不要哭……你喜欢过我吗?」
 
姜城霜强撑着最后一点信心,茫然得亲吻陆于霏紧闭的眼帘,身下的动作却激烈得像是想要亲手剖开他的真心:「一点点也好,你有喜欢过我吗?」
 
「你是白痴吗!」陆于霏气到全身发抖,彷佛灵魂深处都在颤抖着才能把多余的愤怒给挤出身体:「你把我搞成这样,竟然只想的到这句话!你这个混蛋,我……」
 
姜城霜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强忍住粗暴得捂住陆于霏嘴巴的欲望,才好不容易决定接受陆于霏被逼到绝境的怒骂,即使下一秒学长会毫不犹豫得说出我讨厌你,也无须太介怀。
 
「我、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啊……小城。」陆于霏双手捧住姜城霜因为过于错愕而空白的神情,触恸又温柔得轻叹:「这是什么傻问题?」
 
姜城霜猛然反抱住陆于霏,把他纤瘦的身躯狠狠地握进怀里:「我怎么知道?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喜欢,都只有我在说,学长、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我从以前就一直好爱好爱你,我想要拥有你……」
 
这句喜欢,融化了整晚破碎的夜。
 
******
 
隔天一大早,Tomas下班后回家匆忙洗漱一下,便急急忙忙赶到陆于霏家,他昨天临时被叫去换班,本来都跟陆于霏约好要去外面吃饭,或许再看场电影什么的,结果全被一通电话叫回去调班而泡汤了。
 
他用膝盖想都知道,以陆于霏的懒性和最近越发颓废的趋势,肯定一下班就窝回家里,可能连饭都懒得煮,就躲回他的山洞冬眠,再加上隔天连着两天周末,搞不好一睡睡到星期一都有可能,他暗叹,陆于霏就是只大懒猫,平常专心工作的时候风火伶俐,但一回到家,马上原形毕露。
 
Tomas按了门铃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陆于霏其实有给他一副备用钥匙,方便他这几天到他家来关心他的死活,但他还是决定等待主人来应门,直接开门进去的话,好像有点太快了,他不晓得为什么就是觉得别扭。
 
趁着等陆于霏来开门的期间,Tomas边发着呆,边顺手把包包里的小折镜拿出来照,反反覆覆做了三次同样的举动,他才听到屋内有人从房间走出来应门的声响。
 
他小小翻了一个白眼,正要踏步走上前盘问,然而推门出来的男人,却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你、你回来了?」
 
这句话从Tomas口中不假思索得说出来,他却马上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眼前的男人跟平常温柔又深情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就像一只被打扰到领地的公狮,冷漠而倨傲得站在自己的地盘上,眼里或许还带着成年人应付外人的礼貌,但却脱去了明星的外壳,铅华褪尽后他实则上就是一个普通男人。
 
一个会嫉妒,有喜怒哀乐,会有欲望,会想占有情人的男人。
 
「找于霏有事吗?」
 
不得不说,长相好的男人就是与生俱来给人一种压迫感和距离感,姜城霜由于平常都温和谦谦,笑口常开,私底下不太摆明星架子,所以当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时候,反差格外明显,也更让人心生畏惧。
 
Tomas被姜城霜冷淡的态度逼迫得退了一步,但看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身上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还开了两三颗,露出性感的锁骨和强壮的体魄,无处不暗示他可能才刚从卧房里走出来,更确切的说,可能才刚从陆于霏的床上下来。
 
Tomas当然晓得情侣共处同一个屋檐下会发生什么事,但一想到陆于霏虚弱的身子骨,身上甚至还带着伤,姜城霜这白眼狼不好好呵护着也罢,不回来看他也罢,居然不顾于霏的身体状况强行增加他的负担,这不叫混帐人渣,什么才叫做混帐人渣!
 
他关心则乱,反而忽略了姜城霜隐隐约约骇人的低气压,他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得往前走到姜城霜面前,仰头对高他二十公分的男人道:「陆于霏受了伤,你还这样子对他!我要进去看他,你让开!」
 
姜城霜轻轻往门槛一倾,Tomas任何意图进入屋内的举动立刻被堵死,他的小身板往姜城霜的面前一站,宛如蚍蜉撼树,战斗力只剩下负值。
 
「你!」Tomas恼羞成怒得狠狠瞪他,像一只呲牙咧嘴的土拨鼠:「他受伤了一整个月,你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来关心他,凭什么现在挡在门口,我告诉你,是陆于霏叫我来照顾他的,这一个月我每天都来帮他煮饭换药,还帮他洗澡呢,你呢,你在哪里?」
 
姜城霜似乎对他大呼小叫的音量感到不悦,转头把大门掩上就往外踏了出去,逼得Tomas不得不往后退,姜城霜往内看了一眼,确认屋内的人没有被吵醒后,才轻手轻脚得阖上门,云淡风轻得就吹散Tomas的质问:「于霏还在睡,别吵到他。」
 
都已经日正当头,陆于霏却还在睡,肯定是有某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禽兽让他爬不起来,亏姜城在电视上还衣冠楚楚,根本就是个无赖又鬼畜的畜生:「你真是个混蛋!」
 
姜城霜却连微笑都懒得应付他:「我再怎么混蛋,都是他的男人。」
 
Tomas也来了气,笑靥如花得笑了起来:「笑死我了,陆于霏的男人可多的很,你还不是最混蛋的一个。」
 
姜城霜听了就变了脸色,如果要说他最办法忍受陆于霏的一个地方,就是陆于霏跟以前的男人不肯彻底切断关系,尤其是他的工作,他很早就知到史育朗的事务所跟陆于霏一直释怀不了的那个男人有很大的关连,但陆于霏却不肯换工作,宁可继续维持这样藕断丝连的联系,让他的心没有一天能得到真正的宁静。
 
「你不用拿陆于霏以前的事激怒我。」姜城霜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乾瘪的烟包,从里头抽出最后一根,含在嘴唇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越是不完美,就越吸引我。」
 
Tomas冷笑了一声,非常不耻姜城霜这种自诩情圣的台词:「在我的印象中,你可不是这么大肚的男人啊。」
 
他挑衅的挑起眉:「怎么,听到陆于霏有个女儿却没有跟你讲,就气到一整个月不想看到他的脸吗?话讲的那么从容,实际上你对他以前的事不是在意到不行吗?」
 
「那明明是洪天淳的女儿,跟学长有什么关系?」
 
「喔?你知道洪爷啊,哼,虽然丽娜跟陆于霏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上上下下所有人有谁不知道丽娜就是洪天淳跟陆于霏的孩子,不然你想陆于霏那种懒惰又没爱心的个性怎么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孩子大老远跑到正在下雪的丽水镇。他可是最怕冷的人,却为了丽娜跳进接近零度的河水里,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小孩,谁愿意做这种傻事?」
 
姜城霜脸上的表情还好,手臂上的青筋却狰狞得四处横肆,跳腾不已。
 
是了,他压根没想到陆于霏会想要小孩子,在他眼中,陆于霏就是个绝缘体,他就是山崖上最孤傲不羁的那朵白梅,他想守护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却摘不下来。
 
但当他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时,最让他讶异的不是对方居然是赤水楼的总裁洪天淳,而是陆于霏居然为了一个小女孩不顾一切得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
 
想到陆于霏居然还有事情瞒着他,他就愤怒到几乎丧失理智,他已经尽可能说服自己不要去挖掘陆于霏过去曾经经历的感情,但果然不可能,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想要完整得拥有他,不论是他的现在,还是过去。
 
和陆于霏分开一个月也是他为了学长着想才做出的决定,要是在当时糟糕的情绪下不管不顾得冲到洪天淳面前把陆于霏抢回来,他一定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他想用分隔两地的距离来舒缓当时恶劣的心情,反正以那个男人的能力,帮陆于霏养好伤根本不费吹灰之力,陆于霏又能跟他们父女团聚,简直再好不过了,他要是过去的话,反而破坏了和乐融融的画面。
 
本来想冷处理一下他跟学长的关系,给他多一点空间思考和冷静,他的戏一杀青后,他马上接下经纪人手上所有的工作,米兰的时装周本来就在他预定的表单上,他本来是打算叫陆于霏搭晚三天的飞机到义大利跟他会合,他们可以到偏僻一点的乡下观光个三天两夜,享受一小段不会受人打扰的旅游时光。
 
当然,最后没有实现。
 
一旦工作结束后,他独自一个人待在饭店总是迟迟无法入眠,他反反覆覆得想着他跟陆于霏在一起的七个年头,却悲惨得发现,学长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喜欢,一次都没有。
 
不过短短二十七天没有听见学长的声音,他就觉得心口好像被咬掉了一大块,总是漏着风,失了重量,他突然很想问问陆于霏,他究竟喜不喜欢他,还是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慰藉用的暖床人,只要能抚平他在前一段感情受到的创伤,不管是谁都可以,只是他刚好很幸运,又可以说是很不幸得撞上了陆于霏心灵最脆弱的时机。
 
他觉得他要是再一个人胡思乱想的话,心底的魔障又会崛起占据他的心灵。
 
得不到一个人的感觉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他追逐了陆于霏这么多年,越是无法撺在掌心里,就越是不肯放手,该说是他痴情,还是学长残忍,这何尝不是一种恋人间的维持之道。
 
第八十一章
 
时装周一结束,他没有继续参加之后的派对,而是买了隔天最早的班机飞回国,路途中,他坐在机座上一秒钟都待不住,只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傻,居然把陆于霏放置了将近一个月,他要是被那个老男人花言巧语哄骗回去怎么办,学长耳根这么软,又心高气傲,又该死得受欢迎,他就像傻了个巴基把一张头奖彩卷扔在窗台外面,还不断说服自己没有中奖。
 
他心急如焚地从机场飞奔到陆于霏的住处,哪想到一进门,居然看到学长一个人可怜兮兮得窝在床上,身子单薄似纸,躺在棉被里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一副被主人遗忘似的弃猫模样,他看到顿时心就软了一半,好像泡在气泡香槟里的松糕一样,他轻手轻脚得走到床榻边,蹲身一看,看到熟睡的陆于霏手上紧紧握着一样东西。
 
他挪开来一看,是学长的手机。
 
一想到学长可能每天入睡前都在等待他的电话,他内心的澎湃就已经萌动不已,他迫不及待得掀开棉被想要触摸陆于霏的脸颊,却听到他咕哝一声,似乎是一个名字,却不是喊他。
 
他又低头靠得更近,想从那双冷淡的薄唇中挖凿出他想确认的东西,再次竖耳倾听,却听到陆于霏模糊不清得喊着Tomas的名字。
 
他当下松了一口气,脸颊也不自觉带出了笑容,他的陆于霏还是很乖的,没有向谁妥协,依旧乖乖得回到家里,只让Tomas一个人照顾他,转念间,他又不是很高兴Tomas随随便便踏入他跟陆于霏的家,那只小狐狸,尽会钻营巧利,一见他不在家,就往陆于霏投怀送抱,真真是不能掉以轻心。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甜的苦的辣的逐渐在心头发酵,陆于霏也在他怀中缓缓苏醒。
 
「小城?」陆于霏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就摩娑着他撑在床头前的手臂脱口而出。
 
姜城霜最喜欢听陆于霏这么喊他,既亲昵又带着浓浓的依赖,陆于霏这么孤僻的一个人,却愿意用昵称呼喊一个人,肯定是在他非常放松的情况下才会脱口而出,就连平常学长很清醒的时候,他都不见得听的到他喊他一声小城。
 
学长到最后,还说了喜欢,他这辈子还没从陆于霏口中听到这么柔软又示弱的词汇,软弱得好像快哭出来一样。
 
Tomas看着姜城霜莫测高深的表情,越发渗透不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姜城霜好歹是得过奖的影帝,真的要伪装表情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开始担心陆于霏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看看陆于霏,你不让我进去,我就待到他起床。」Tomas赌气得鼓起脸颊,也撑起一股胆子:「我就不信他不帮我开门。」
 
姜城霜吸了几口烟,他前阵子在国外的日子几乎天天手上一包烟,他淡淡瞥了Tomas一眼,随后掐熄了烟,转身开门:「进来吧,轻一点,别吵到他了。」
 
******
 
陆于霏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一点钟,他下意识摸了摸床铺,发现姜城霜不在床上,便懒散得翻了一个身,却扯到全身上下所有酸痛的肌肉,他才赫然想起来昨天疯狂的性事。
 
他往股间一摸,发现姜城霜帮他清理过了,还算是有点良心,却又突然想到他们这次跟平常狂欢过后不一样,没记错的话,他们一直到昨晚滚上床单前都在冷战。
 
要知道男人在床上说的任何话全都不得做数,昨晚说的话,他也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吵架没吵架就是不一样,要搁平常两人放假在家都没事,姜城霜通常会比他早起,去健健身,跑跑步,捣鼓早饭什么的,其实狗耳朵都竖着,一旦听到卧室有风吹草动,马上就屁颠颠得跑进来挑战他的起床气。
 
现在倒好,连条狗影子都看不到,他一泡脾气没地方撒,全身的骨头像是被辗压过,没一个在对处,下半身也酸麻得脱力,气得陆于霏狠狠砸了姜城霜的枕头两拳,要不是双腿软得像面条,早就连脚都下去踹了。
 
真是窝囊,只不过一个月没做,就被搞到好像灵魂出窍,他也不想去查看身上哪里被姜城霜咬伤了,好不容易匍匐到床边,往床底下一捞,却没找到自己的衣服,摸索了半天只捞到一件姜城霜的衬衫,和他昨晚匆匆卸下来扔下床的手表和皮带。
 
陆于霏心想他的睡衣肯定是被姜城霜扯坏了,他又不想光着身子走下床,要是跌倒在地板上那多难看,只好将就把姜城霜的衬衫套了,一穿上身才深刻体会到他跟姜城霜的体格差距究竟有多庞大,两条袖子都肥肥的,胸膛前一片清凉。
 
他正要走去浴室,却听到了房门外有人在走动的声响,仔细一闻,发现厨房也传来了饭菜的香味,那味道,不正是Tomas为了让他补油水而天天做的红烧牛,他猛地想起来昨晚Tomas有跟他说今早要来他家,现在都下午一点了,他却浑然不觉有人按门铃进来的声音,不消细想,替他帮Tomas开门的人就是那个让他昏睡一整个早上的罪魁祸首。
 
他急急忙忙想跑到厨房去看Tomas还在不在,却完全忘记自己只套了一件衬衫,比起被Tomas发现自己居然被学弟搞到一整个早上下不了床,他一丝未履得穿着男友的衬衫在家里肆意走动才是更为羞耻的举动,结果根本还来不及踏出卧室,他就跟同时推门进来的男人撞个正着。
 
「小心。」姜城霜反应很快,在陆于霏弹出去之前,伸手揽住了他腰肢,轻轻回勾,陆于霏就稳妥得贴伏在他的胸膛上,他习惯性想把人打横抱起来,却被狠狠瞪上来的凤眼打消了念头。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得锁定了对方视线,姜城霜正想着在那双凤眼杀死人之前,把学长想办法弄上床,或是其它比较难被他占上风发脾气的地方,陆于霏已经杀气腾腾得拧住他的衣领,就算下一秒被他挥拳KO都不奇怪。
 
其实那力道轻的很,像棉花一样,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昨晚抱在怀里的时候就觉得学长又消瘦了,姜城霜不禁又悔又恼,怎么叮咛了半天还是不长一点肉,反而越养越瘦,他只是没有陪在他身边而已,学长就不晓得要好好照顾自己。
 
正欲埋怨几句,姜城霜赫然想起来他们好像才刚结束冷战,昨晚先用身体互相理解了一次,这会好像是他们冷静下来之后正式的面对面,不是都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可信,学长可就是最好的例子,总是下了床就变回原本的样子,好像听到了十二点钟声响起的灰姑娘。
 
他不禁暗自回味,在床上的时候,明明就很爱哭的说。
 
第八十二章
 
陆于霏哪有姜城霜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他被人宰割了一晚上,还管他什么冷战不冷战,会火大的事情不管什么情况就是会火大!
 
他揪着姜城霜的领口,硬是狠狠把他的脖子扯下来,不让他高人一等:「你这没大没小的臭小子,我不是人肉做的吗?敢情把老子当路边的石头吗了吗?」
 
说完见他忝着一张犬类的脸,毫无悔意的表情,气的又狠狠捏住他的脸颊,解恨得往上掐出一道青印:「蛤?你倒是说说看啊?我是你的玩具吗?是要把我干死你才高兴是不是?」
 
姜城霜一被陆于霏训话,刻在骨子里的怂样就被捣鼓了出来,这是从高中时代被陆于霏积威已久的条件反射,他顺从得被陆于霏拉低了身高,轻轻把手臂靠到陆于霏两侧的墙壁上,无辜道:「我没有把你当石头啊,你的身体那么软,怎么会是石头?」
 
陆于霏满脸胀红,是恼是羞不需分辨:「谁在跟你讲石头!」
 
姜城霜压低声线,柔声道:「不然是在说什么?我也没有把你当成玩具,也不会真的把你干死,不要那么生气。」
 
陆于霏还要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的很,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到姜城霜不亲他一下都对自己说不过去,于是本能得在陆于霏得嘴唇上轻啄了一下,一分开,果然看到学长眼中的星火越发明亮,顿时促使他内心燎原的渴望。
 
他又亲了一下,再一下,蜻蜓点水般嬉戏,像猫狗讨好得舔拭主人一般,陆于霏也没有表现太多的不满,他们越吻越深,舌头缠绵的交叠在一起,水渍声环绕在耳边久久不褪,旖旎却不失温馨。
 
当长吻悄悄到一个段落,姜城霜猛然把陆于霏抱进怀抱里,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熊,好不容易回到心爱之人的怀抱里:「对不起。」
 
陆于霏从激吻中久久不能平复,轻喘着沉静了一会,才慢慢攀附上姜城霜宽厚的肩膀:「为什么道歉?」
 
姜城霜轻轻放开陆于霏,微微蹲身抚摸上他受伤的膝盖,明明伤在陆于霏身上,姜城霜却露出同样疼痛的表情:「很疼吗?我应该代替你跳下去的,你怎么那么傻,疼了还要留下伤疤,都是我不好。」
 
陆于霏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淡淡道:「你哪里不好?我做了错事,受点逞罚并不算什么,要是你代替我跳下去,我就犯了更多错,之后要受更多的惩罚,这样你也忍心。」
 
姜城霜愕然得抬起眼眸,陆于霏的话语太沉重,像是埋藏在一个陈旧又厚重的箱子里:「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罚?做错的是我,我闹那么久的憋扭离家出走,你处罚我吧学长,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陆于霏轻轻别过头,肩膀细微得发出颤抖,良久才幽幽道:「我以为你不回了。」
 
姜城霜单膝跪在地板上,大掌抚摸着陆于霏光裸的大腿,那双腿细长又笔直,漂亮的让人不忍亵玩,以前只可远观,现在却叫人爱不释手,只是落了一个突兀的疤痕在膝盖的位置,姜城霜倾身低下头,虔诚又谨慎得在上面落下一个轻吻。
 
他捧着陆于霏的膝盖,沉声低喃:「学长,我爱你。」
 
「我知道。」陆于霏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胸腔里翻涌的炽热,只能反覆的揉着姜城霜的发丝:「你起来吧。」
 
姜城霜却不肯,澄澈的目光像个倔强的孩子,陆于霏看到他脸颊上被他掐出来的青印,既滑稽又可怜,城霜平常在外面是最爱面子的人,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有的通病,明天要是出门挂了彩在脸上,不晓得要被新闻天花乱坠成什么报导。
 
陆于霏好笑的捧起他瘀青的那边脸颊:「起来吧,你不是想要道歉,你是想要我亲口对你说,过来,我告诉你。」
 
******
 
陆于霏认识赤水楼总裁洪天淳的经过,一点都不奇怪,既不戏剧性,也不浪漫。
 
他当时只不过是个刚从乡下到城市念大学的嫩小伙,只身一人,远离压抑他十八个年头的故乡,来到这个水乡泽国的南方都城,期许他未来的生活也能够春暖花开,焕然一新。
 
而当时洪天淳也不是万人之上的百货名柜CEO,他只是赤诚会底下的一个小干部,在赤诚名下经营的副业当管理者。
 
陆于霏是缴学贷入学的学生,除了维持成绩申请奖学金外,他得拼命工作才有办法负担自己的生活费,好不容易熬到了18岁,他终于可选择晚班通霄的工作,赚取更多的钱糊口,毕竟大城市的消费水平跟小乡镇完全不可比拟。
 
他透过人介绍找到了一家小酒馆在徵晚班的工读生,时薪优渥,只是周末需要待通霄站外场,酒馆老板为了卖像,谨招年满十八岁的大学生,他的外型条件过关,于是顺利得捞到了这份工作。
 
长期独立自主的生活习惯下来,培养他办事俐落,刻苦耐劳的特性,酒馆老板待他不错,有时候他媳妇会带晚饭到酒馆来,老板大叔都会让她顺便稍上他的份,当作是勤勉工读生。
 
酒馆的生意好,但也不忙,陆于霏除了照顾外场,就是打扫卫生,以薪资来说真的很优渥,加班还会另外算奖金,然而老板会开这么高的薪资是有原因的,由于酒馆的地段很接近所谓的红灯区,就只隔两条街而已,都是一些涉黑产业,很多人不愿意在这里上夜班。
 
陆于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才没有那么多顾虑,再说他一个大男生,能被占什么便宜。
 
某一天三更半夜,夜深人静,酒吧的客人都走光了,那晚下着暴雨,人行道路湿滑,路面泥泞不堪,往常喧嚣闹腾的店铺也像是被感染了倦怠的氛围,连老旧的路灯都闪烁着萎靡,老板大叔见状晓得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上门,就叫他准备歇业。
 
陆于霏到店门口外做扫除工作,正要把招牌搬进店内,却突然看到黑压压的街道中隐隐约约晃出来一个影子,正逐渐往他们店铺的方向越靠越近,那步履蹒跚的模样一看就不觉得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不惹祸上身,陆于霏草草的将招牌拖进店内,便打算拉下铁门。
 
黑暗中的男人本能得想靠近有光亮的地方,一看到陆于霏打算拒人于千里之外,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店铺门口撞,陆于霏吓了一跳,又怕有疯子闯入店里给老板添麻烦,于是只好挺身把人挡在门外,结果来者不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像抓到救命草一样拼命扑向陆于霏。
 
「救救我、救我!求你了,拜托,我会给你钱,救我……」
 
青年攀附着他的肩膀,语无伦次得重复同样的话,他的神色慌张,时不时回头看,彷佛后面有追杀令一样,陆于霏注意到他的嘴角挂着血迹,可能是刚跟人打架或是被人揍了一顿,从他害怕的模样、歇斯底里的说词看来,被人揍的说法比较有说服力。
 
陆于霏就算涉世未深,也晓得跟这种三更半夜在风化街被人追着跑的人牵扯上关系有多不明智,但青年见他打算推开他往店门口走,更是狂颠得扯住他的胳膊,又哭又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还有些喷到陆于霏的衣服上,弄得他满头黑线,进退不得。
 
他也不晓得哪来的突发奇想,又听到巷弄外头好像真的有人追赶过来的脚步声,青年已经吓的双脚瘫软几乎站不起来,他只好把人连推带拖的扯到了店铺的后门,那里有一个小仓库专门放垃圾用的,他对着青年悄声道:「我待会再过来。」说完就若无其事得回到店铺收店。
 
关上铁门后莫约过了四十分钟,陆于霏才把店铺收拾干净,他背着包绕到后门想告诉青年,要走的话就趁现在,要是怕的话在在仓库待到天亮也没关系,结果绕了一圈,才发现青年居然躲进了大垃圾箱后面的缝隙,也不晓得是怎么塞进去的。
 
青年听了他的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仍旧拉巴着他的衣服,泪眼汪汪得欲言又止,陆于霏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娘门的男生,好端端一个有手有脚,夹克穿的还比他厚的人,居然遇到点事就哭哭啼啼,而且那声音仔细听还有点嗲腔。
 
「闭嘴,不要哭。」陆于霏的音色在黑夜中格外冷冽。
 
「我、我可不可以去你家,拜托你,我会给你钱。」青年被陆于霏唬了一下,哆嗦得更严重了,止不住眼泪从眼眶中掉出来,但至少没有再用雷人的嗲音,他怯弱得哽噎着,巴着陆于的袖子不肯放。
 
陆于霏当下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他也很困,回去睡不到三个小时就得起来念书准备上午的考试,这会冒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傻逼要去他家白住,任谁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陆于霏的版本看起来更不友善一点。
 
「我、我没地方回去,真的只要一晚就好!」青年拔尖嗓子,他的脸孔在月光下透着莹白的光晕,表情却跟着泪花扭曲在一起,似乎真的遇到了世界末日:「求求你,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陆于霏轻轻捂住青年的嘴,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瞪着他道:「你要给多少?」
 
「啊?」青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钱,知道这个意思就是同意了,喜上眉梢道:「我身上有的现金全都给你,应该有上万,还有皮夹跟包什么的,还有我的夹克,好几万块的限量款,真的不够的话,我明天再去取给你。」
 
隔天早晨,青年果不其然甩了一大叠钞票给他,陆于霏这才看清青年的长相,发现他的年纪很轻,五官也很精致,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人,下巴溜尖,黑眼珠水灵灵的,流转间带着不好明说的韵味,安睡了一个晚上,青年显然镇定不少,面对陆于霏也不再作势撒娇,虽说对着救命恩人,青年的态度非常客气,但还是掩饰不住骨子里略带骄纵的口气。
 
陆于霏也没想太多,本持着拿钱办事的态度,帮青年上了药,又听他叽叽喳喳的聒噪了半天,才在他的要求下送他回家。
 
交通工具自然是脚踏车。
 
青年告诉他的地址也没有很远,只是这个地段陆于霏很陌生,等他骑到了目的地才了然,因为这里是建树不少高级住宅的富豪区,也难怪跟他无缘。
 
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天的相处,但青年的身分其实也不难猜,大概就是被某个富人包养的小情人,他还口无遮拦得跟他抱怨了金主的上司有多不讲理,居然看不惯下属包养男的,就派人把他揍了一顿。
 
陆于霏正要把青年放下来,这时候有一部黑色轿车也正好停靠在他的旁边,青年一看到车牌号码,就跳下后坐,往黑车挨了过去,驾驶座立刻摇下车窗,陆于霏也没留意,只当是把青年物归原主,银货两讫,于是就骑着单车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车厢后座的男人仅仅一眼,就把他的模样给记住了。
 
第八十三章
 
陆于霏以为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他也没有跟酒馆老板提到当天晚上发生的事,结果隔没几天,青年居然又出现在小酒馆,还熟稔得要他介绍酒单给他,隔三五时就会来哈拉两句,好像把他当成了朋友一样,喝醉了就嚷着要陆于霏载他回去。
 
某一天半夜,陆于霏正要把喝醉得青年扛上单车,眼帘却突然印入一部加长型的宾士轿车,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因素,他几乎马上确定这部车是在上次送青年回去金屋时在门口遇到的同一部。
 
然而这次下车的不再是驾驶座的司机,而是后座的门被推开,一位高大的男人毫无预警的占据他所有的视线,同时也闯入了他的生命。
 
陆于霏还记得那天男人穿的衣服,一件及膝的黑色风衣,领口披着一条黑色长围巾,却只大约垂到大腿的一半,可见男人的身高有多雄伟。
 
男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士,即使衣着跟坐驾的颜色都很内敛,周围的氛围却铺张得充斥着钞票的油印味和廉价的香烟味,他的步伐也沉重的让人莫名的想退后几步,陆于霏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人是黑道,还是个有点资历的黑道。
 
他默默得把青年转交到男人手上,哪想到男人只是让前座的司机接过去抬上车,连看也不看青年一眼,陆于霏自然没有说话,也不觉得有什么置喙的必要性,正要转头牵他的单车,却被男人抓住了手腕。
 
说是抓这个动词不好,应该说是他被男人被扣住了手腕,炽热的触感瞬间从手腕的肌肤蔓延到心脏,再跟着血液打到身体的各个角落,陆于霏反涉性排斥陌生的人触碰,几乎是反手把男人的手给甩开,他机警得向后一蹬,那双漂亮的凤眼从上方俯视得角度看过去,锋利得划开十八岁青年独有的青涩和萌动。
 
男人被他甩了一遍也不觉得丢面子,他在陆于霏抗拒的目光之下再次握住他的手腕,这次的力道阻止了陆于霏想要再次甩开他的念头,他把陆于霏的手腕翻过来摊开,放了一张名片在他的手里。
 
「多谢。」
 
男人低沉的嗓音如同他身上的烟味般久久飘散不去。
 
青年告诉他,那个高大的男人叫洪先生,是干黑道的,对情人出手很大方出入他掌管的娱乐场所都不用收费,最重要的是男人很忙,一个月根本不会叫到他几次。
 
说实在,青年真的长的很出色,清醒的时候,眉目尤为浓丽,放在人群中极为扎眼,只要他不用怪腔怪调装嗲的时候,看起来就跟普通大学生无异,完全看不出来私底下跟男人有那种关系。
 
陆于霏不太搭理他,他就越来劲,机哩瓜啦个没完,陆于霏后来实在是烦了,干脆问了他一句:「你身上怎么老是伤,他打的?」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瘀青的嘴角,有些难为情道:「不是啦,这是我自己用的,他才不会打人……」
 
陆于霏后来才知道,青年有在用药,常常嗑了药就惹事,反而到陆于霏打工的酒馆喝烂醉的时候还比较安分,青年有时候有事没事就会打电话找他,甚至还跑到大学去央求他带他去逛街,由于青年每次都会给他一大笔钱,陆于霏虽然觉得麻烦,但就纯当自己是万事屋,还有外快可以赚,顺便积积阴德。
 
有一天青年又玩太嗨,直打了将近二十通电话要他过去接他,陆于霏看在钱的面子上从了,他在一家乱七八糟的夜店接到人之后,青年已经醉到意识不清,横躺在沙发椅上,他叹了一口气把人挂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扛半拖了出去,打了一部计程车把醉鬼送回金屋去。
 
然而青年醉得不省人事,根本问不出他到底住在哪一栋哪一层,陆于霏在社区的警卫岗踟蹰了一下,决定还是把他金主的名片翻出来,也好过把醉汉带回宿舍。
 
为了不让金主起疑,他还特地从青年口袋里挖出他的手机,但连续打到了第四通,才有人接起电话,陆于霏简单讲了一下状况,说他们正在小区的外面,希望有人可以放他们上去。
 
「上来吧。」
 
平平同样是男人的声音,隔着电话听起来就是不一样,陆于霏下意识有些紧张,心跳也加快了不少,肾上腺都开始飙升的感觉,有点类似小动物误闯到陌生人的地盘而产生的警讯。
 
他在警卫的协助下找到了金主的单位,刷了加密的电梯卡,就单枪匹马闯进了富人社区。
 
男人像是已经等待许久,注视着陆于霏把熟睡的青年放到沙发上,他看上去丝毫不太关心青年究竟有没有喝出问题,陆于霏甚至觉得从他们进来之后,男人根本没有看向青年任何一眼,反倒是一直有股微烫的视线如温火般熬煮在他的身上。
 
陆于霏把人放下后就马上离开,走到玄关时,男人抽出了一张钞票给他,陆于霏凤眼一横,浅浅得瞥了他一眼,看也没看钞票就抽身离去。
 
自从那晚之后,陆于霏就再也没有看过青年出现在他打工的酒馆,也没有再接到他的电话,倒是那个男人有开车路过一次。
 
即使只是靠在他的豪车上默不作声得抽烟,男人的存在感依旧太过强烈,这一次他没有穿风衣,甚至连西装都没有穿,就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放荡不羁得反摺至手肘,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和奔腾在古铜色肌肤上的一只猛兽的刺青。
 
陆于霏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男人身上过分喷发的力量,不仅仅只是壮硕的体格,肌理分明的线条,而是一种几乎足以被量化到肉眼可见的威迫感,以及即使陆于霏站在离他至少五公尺远的距离都彷佛已经被他洗劫一空的侵略性。
 
他一个浑身散发出并非善类氛围的男人,往店门口一站,酒馆的生意自然不必做了,陆于霏在老板的眼刀霍霍下,半推半就得走到门口询问对方的来意。
 
「今天子棋没有来……」
 
陆于霏话才讲到一半,洪先生便抽出衔在嘴唇中间的香烟,漆黑无澜的夜色,男人的声音几乎是从深不可见的地底中吞噬上岸:「我不是来找他。」
 
陆于霏已经有点记不清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感受,就好像心底有一股力量正在脱蛹而出,渺小的,困顿的,拚命的,迫不及待的力量,那股力量甚至没有化做任何一句语言,然而陆于霏却听的懂它在说:往前踏出去。
 
他踌躇了一会,还是没能往前踏出一步。
 
洪先生既不意外也不介意,指缝中的香烟被他无情得弹落坠地,在他的鞋底下潇洒熄灭:「去你店里拿最贵的两瓶酒,上来。」
 
第八十四章
 
自此开了先例之后,男人偶尔就会开着豪车路过他打工的小酒馆,每次都要两瓶酒,雷打不动,多的不要,次的不拿,再顺路送他回宿舍。
 
路途中,他从来都不要求陆于霏做什么,就好像接送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猫小狗,放他下车后,连头都不带摸,次数一频繁,陆于霏耐性耗尽,干脆跟他说他要的酒卖完了,看他还想怎样。
 
哪想到男人只是轻轻扯开嘴角,英俊的五官如同佣染开来的墨画,张扬又历练,就像他本人的气质一般,即使蛰伏在黑暗的地表,浑身上下却都是关拦不住野心,真是迷人,迷的陆于霏一眨眼都不想从男人的身上挪开。
 
男人笑道:「那我不买酒,我就花一样的钱买你的时间。」
 
鬼使神差的,陆于霏又坐上的他的宾士车,过不了多久,他就在男人介绍下到一家会所当起了高级应侍,他在新的工作环境逐渐经由旁敲侧击累积出有关洪先生的资讯,这个冷酷又霸道的像头公狮的男人,逐渐从一个表面的形象慢慢拼凑出一整幅立体的样貌。
 
他晓得了洪先生是赤诚会的干部,他工作的场所蜘蛛楼则是洪先生代为管理的一家私人会所,而蜘蛛楼的主人则是赤诚会长的独生子楚少的私人产业,据说当初设立蜘蛛楼的目的是为了装修成一座艺术画廊,不知道什么缘由,辗转交到了洪先生手上经营,才更换跑道成了供富人一掷千金的娱乐场所。
 
除了蜘蛛楼以外,洪先生代为经营的还有一家模特儿经纪公司,叫尚红,里面就像一座华美的衣柜,打开来要什么样的衣服都有,个个奼紫嫣红,妖娆娇嫩,之前那位年轻貌美的青年子棋,就是洪先生曾经逗留过的一件衣服。
 
某一天下雨的夜晚,消失匿迹的子棋又带着浑身的伤,满脸鲜血的出现在他眼前。
 
他徘徊在陆于霏回宿舍的道路上,无法克制得发抖,精致姣好的脸孔如今只剩下风云残卷的憔悴,他边哭边扑向陆于霏,口齿不清得央求陆于霏救救他。
 
陆于霏说要带他去处理伤口,青年却吓得花容失色,拼命阻止陆于霏带他上医院,他抓着陆于霏的衣襟,又哭又抖得抽气,模样狼狈又丑陋:「我完蛋了,我这次真的死定了,我只是想要钱,我真的只是要钱啊,我需要钱啊……」
 
「要多少?」陆于霏咬了咬牙还是问了,毕竟他之前从青年身上拿的实在不是等价的薪资,而且这些钱说白了,还是青年靠出卖肉体挣来的。
 
青年茫然得转了转眼珠子,像蜡烛的芯火在风雨中飘摇:「五百万?不知道……」
 
陆于霏从青年口中断断续续听出了大概,青年为了钱,暗自从货源坑了一批毐品准备私自贩售,没想到却东窗事发。
 
「洪先生呢?怎么不去找他?」
 
青年惨澹一笑,脸色苍白的好似鬼怪:「找他?我还不如直接了断了算。」
 
陆于霏只好到便利商店买了简单的消毒水和纱布帮青年做了处理,青年也知道陆于霏没办法帮助到他,就浑浑噩噩得走了。
 
陆于霏回到宿舍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彷佛看到青年死不瞑目得被灌在水泥里扔下海,他越想越糟糕,明明理智上告诉他多管闲事没意义,但当时才刚从高中毕业的他心思多透亮,没参和一点杂质,又岂会知晓不同情绪混杂在一起的不同滋味。
 
洪先生接到他的电话,只短短说了一句:「过来我这。」
 
陆于霏就过去了,就好比飞蛾扑火,好比人只要活着就会犯错。
 
错误有很多种形式,有些错误避免不掉,有些错误不该发生,而有些错误让人不觉得它是错误,就像对飞蛾来说,那接近天堂的光束,就像对他来说,那伪装成白日梦的梦魇。
 
洪天淳给他的薪资多到不只旁人眼红,连他自己拿了都不觉皱紧眉头,很快的,他连工作都不用做,同样可以拿到一样的钱,甚至更多,他还是像原本一样穿梭在蜘蛛楼,不同的是他不用再回学校的宿舍,洪先生把他的房子腾了一个空间出来给他。
 
陆于霏住进去后才知道这栋高级公寓是洪天淳的住处,他原以为是男人放置新衣服的地方,之前他骑单车载子棋回去的地方就是这栋公寓,洪天淳却只是抿唇一笑,问他:「你想要一栋房子?嗯?」
 
陆于霏坐在洁净透彻的落地窗前,眺望着前所未有的高度往上看的夜空,黑暗让他的瞳孔很放松,他却酸涩得眯着:「他也住在这里过?」
 
男人却道:「没有人跟我一起住过,只有你。」
 
陆于霏就笑了,眼睛却涌上一层湿意,人人都看过蜘蛛网,却没有人看过蜘蛛结网的第一条丝线。
 
网之所以密,全因为积年累月,不要小看一条丝线,终有一天能缠缚成比水泥还坚硬的钢条,谁愿意被网住,只因为这轻微的绵延不绝的苦楚让人产生一种更美好的幻觉,忍耐的过程竟也可以变成向往。
 
至少在蜘蛛吐丝的那一刹那,陆于霏是期待的。
 
洪天淳后来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帮助子棋,陆于霏枕在男人的手臂上,一双凤眼慵懒得勾着男人视线,他想了想:「因为我也很想要钱,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没办法想太多。」
 
男人捏了捏他微肿的嘴唇,暧昧得道出他一辈子都不曾听过的看法:「我倒觉得,是因为你心地善良。」
 
陆于霏听进耳里,却久久无法参透肺腑。
 
第八十五章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轻易得定义这段感情,陆于霏不晓得要怎么形容他的感觉,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肉体关系只是顺应自然,相辅相成的过程,洪天淳的宠溺,金钱上的纵容,这些都只是一部份,他时时刻刻都在争取,却又放松得如此自然,就好像他从最开始就不把自己摆在索取、追逐的位置,他一直都待在洪天淳的手边,唾手可得,简单,又靠近,如此而已。
 
他所有的反应都来自最纯粹的自己,喜欢是会疼痛的,如果再更深一点去爱,那就是更深埋的疼痛,但这些疼痛真的是不舒服的感觉吗?为什么要去排斥?他不知道,他只是很习惯洪天淳给他的任何东西,不论是性爱,金钱,妒忌还是感动。
 
为什么爱一定要去拥有一个人呢,如果他能够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再也没办法睁开眼睛,让自己完全被他拥有,这样难道不叫幸福吗?
 
「城霜,不管洪先生跟你说了什么,他过去是我的男人,这是事实。」
 
姜城霜把他揽在怀里,陆于霏不得不依循骨子里习惯,圈缩在他的肩窝,他迷离的望着姜城霜没有瑕疵的侧脸,忍不住身手指触碰他的温度,他不禁开始臆测,城霜的心会有多炽热,他摸得到这些热度,却很难准确的看出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姜城霜收紧了拳头,片刻,又放下,他抬起眼眸,深深得锁住陆于霏妩媚的凤眼,问出淤积在他心底接近要发烂的话:「你还爱他吗?」
 
陆于霏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期要面对这个问题,他随即收敛眼光,诚实道:「我不知道……」
 
姜城霜狠狠箍紧他的腰肢,压抑着风雨欲来的积郁:「你不知道?你到现在才跟我说你不知道?」
 
陆于霏吃痛得眯起眼,他一手压着姜城霜的胸膛,五指再他的衣服上揪出指痕,呼吸急促道:「城霜,他对我不算太好,但也不坏……」
 
「他对你不坏?你居然给我说出这种话?」姜城霜忍不住扬高八度:「他抛弃你去结婚生子,七年来陪着你的人是谁?你现在居然敢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对他还恋恋不舍,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
 
陆于霏微弱得否定着:「不是这样的,你听……」
 
「不是?」姜城霜激动到几乎挤出了几滴眼泪,他像一只困顿的猛兽束手无策得禁锢着陆于霏:「陆于霏,我专心致志得爱你一个人,你却一点都不当一回事,我哪里做得不够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为什么我这么爱你,我从高中第一眼看到你就深深被你吸引,一直到现在,我对你的着迷没有消失过任何一秒,为什么,你……」
 
陆于霏吃痛得皱着脸,他推着姜城霜逐渐失控的力道,甚至听到自己的肋骨被压缩摩擦的声音:「你听我说完、城霜、好痛……真的很痛……」
 
姜城霜却恍若未闻,他猛然把陆于霏压倒在床上,单手扣住他的脖子,把人制伏回去,俊美的容颜狰狞道:「我哪里比不上他,七年前我或许是废物,我没有钱,大学没毕业,被家里敢出来只好厚脸皮硬挤到学长家里白吃白住,但我现在变了,我成功了,于霏,你喜欢有钱有权的男人,我现在成功了,变成你喜欢的那种男人,有钱,有名,现在到外面只要在街上走的每个人都爱我,偏偏就只有你不爱我……」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明白,他给你什么我不能给你?是不是我对你太好,在你面前永远卑微的像条狗,乞求你哪天心请好愿意多看我几眼,不是这样的,夫妻之间不该是这样,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撒气般倾泻而出:「是不是我也要去找个人结婚,等我不在你身边后,你才会爱上我?」
 
陆于霏原本还想安抚他,正要说出口的话全被姜城霜堵在的嘴边,他不可置信得看着因为愤怒而扭曲了性格的男人,甚至连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都抛诸脑后,他恶狠狠地瞪着姜城霜,想比撒气,这混帐还欠二十八年的火侯:「你去结,快滚,我不拦你,永远不拦!」
 
姜城霜听他理直气壮的口吻,更是来气,几乎烧光所有的理智:「你好,你敢不拦我!我要走了,谁能在床上满足你?想回去找以前的男人,你想都不用想,他有我年轻吗?有我身材好吗,有我体力好吗?能把你干到哭着求饶下不了床吗?」
 
陆于霏眼神一燃,就要卯起来痛扁他一顿,然而止是挥空了两拳就被轻易压回姜城霜的身下,姜城霜也火,他猛然捏住陆于霏想破口大骂的薄唇,那双还微微红肿,前不久还跟热烈湿吻的嘴唇:「你这只只知道吸人精气的骚猫咪,是不是我不关着你你就不晓得自己的男人是谁了?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想的人是谁?你说啊?你昨天含着我内棒绞紧不放的时候想的是谁?我和他谁干的你更舒服?你给我好好记住,能一个晚上就把你干松的人是我……」
 
啪——
 
清晰的五掌印浮现在姜城霜英俊的脸孔上,他懵了一下,歪斜的眼帘立刻印入陆于霏怒火冲天的脸孔,明明是愤怒到扭曲的表情,却给他一种炫然欲泣的凌弱之感。
 
「你滚、」果然,这起伏摇摆的抽泣声,除了气愤至极的哭腔,他想不到别种情绪:「滚,不要再回来了!」
 
陆于霏这一声哭腔,反而把姜城霜梗在心中的大石头全冲刷干净,他像是被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金砖砸到脑袋,晕呼呼道:「你没有和他上床?」
 
陆于霏觉得跟他没办法用人话沟通了,他一个人又架不住姜城霜的体格,更别说他现在还和他拉扯在床上,他翻下床就要捞出电话找Tomas救驾,想当然直接被干净俐落的扛回床上。
 
「放手!」陆于霏放声咆啸:「你这个没良心的狗渣,我跟你没话说!」
 
「学长,学长,你告诉我。」姜城霜抓住陆于霏的双手,迫切得把自己的脸颊服贴到最接近手温的地方:「你没跟他上床,对不对,告诉我。」
 
「上床?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吗?」陆于霏尖锐道:「反正我就是对谁都可以张开腿的贱货,你心里想得不就是这个吗?我就是不安分,到处勾引男人,变着法子要给你戴绿帽!」
 
姜城霜慌乱中也哽噎了嗓子,几乎像孩子撒气般得告状:「学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是那个姓洪的说你睡在他的床上,我真的快疯了,上次你夜不归宿也是,你也是去找他,我都知道,你干嘛去找他,你都不跟我讲,你要是真的跟他上了床,我真的会受不了,我为什么一个月不打电话给你,因为我受不了啊,我怕我一看到你就想杀了你,再自杀,只要我们询情的话至少可以葬在一起,还死在同一天,就跟书上写的,但愿同日死,寝同墓……」
 
姜城霜一开始耍孩子气,陆于霏就没办法再暴怒下去,你看这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他要是再不管不顾的发泄脾气,之后的对话水平大概会坠落到幼稚园等级。
 
「你还好意思哭!」
 
姜城霜不甘示弱的反驳回去:「因为我难过啊!」
 
陆于霏气的话都快说不出来了:「难过就可以哭吗?啊?你还是男人吗?」
 
「为什么男人就不能哭了?男人也会难过啊!」
 
陆于霏气到都脱力了,每次一吵架就这样,姜城霜骨子里的少爷蛮性就会被激发出来:「你难过什么?你倒是说说看,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我有做了什么坏事,坏到让你堂堂一个大男人难过到需要掉眼泪?」陆于霏抓住这宁静的空档,一层一层把话剥开来讲:「因为我没告诉你就跟洪天淳见面?还是因为我为了他的女儿把自己弄得好像连命都不要了?你到底希望我怎样,你告诉我……」
 
「学长,你永远都不明白我在难过什么。」
 
姜城霜用手被抹了抹泪痕,摇头否定了陆于霏的臆测,涩然道:「我难过的是,不管我做了多少努力,经过了多少年,都还是没办法让你爱上我。」
 
第八十六章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陆于霏向来自诩成绩优异的高材生,但姜城霜这个问题,他真的黔驴技穷了,究竟要做的怎么样的地步,才符合爱上一个人的标准,他不明白。
 
「我没有希望你怎么样,你只要像你原本的样子就可以了。」姜城霜苦涩得叹息:「我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男人,独占了过去的你一段时间,霸占了你的记忆和你的心,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回到过去,早在高中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向你告白,抢在那个男人前面把你占为己有。」
 
「城霜……」陆于霏早就习惯两人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姜城霜即兴而起的孩子气和天真无碍的玩笑话,但其实这些玩笑话的重量都不能等闲视之:「别说这种傻话,你现在不就有我吗?为什么要讲的好像我现在不在你身边一样……」
 
「学长,你听我说,」姜城霜执起他的手,轻柔得翻过来,用拇指摩娑他手腕上的脉流:「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去结婚的话吧,我是认真的,以前的我或许很不成熟,天真又孩子气,但我现在长大了,好歹已经是二十八岁的大男人,请不要再把我说的话当作戏言,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我的妻子看待,是真的妻子,要住在一起活一辈子的终生伴侣,我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陆于霏晒沐在他诚挚又忠臣的目光之下,一瞬间心如刀割。
 
「什么妻子,我又不是女人……」
 
「不只是妻子,学长对我而言还有更多别的东西。」姜城霜柔软道:「你是我每天起床第一眼唯一想看到的人。」
 
陆于霏瞅着他富有魔性的英俊眉眼,嗤笑了一声:「这又是哪里抄来的台词?」
 
「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姜城霜无辜得眨眨眼,执意把陆于霏的手往心窝的地方放置。
 
陆于霏看着他可怜兮兮,卑微到泥土里的模样,跟刚才误会他和前男人重新发生关系,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再转世投胎的模样完全不是同一个人,陆于霏有些憋屈得想,到底是谁性格火爆?以前大家提起姜城霜,除了脸靓身材正以外,都会竖起一根大拇指,赞他性格好,脾气温和,能围在陆于霏这个炮桶身边一整天都还不会被炸飞,那不是只有脾气好就能办到,还得自带被虐属性。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每次两人吵架哪次被整惨的不是陆于霏,他又打不过姜城霜,骂也骂不赢的时候,就只有等着被身教一轮的下场,还被虐属性,姜城霜没有虐待人的癖好他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其实他自己也有错,明明知道姜城霜就是死心眼的个性,又固执到不行,想他能为了再见到他一面,拚死拚活都要用他的烂成绩考上南市第一学府,这种锲而不舍的性格,要他不成功也难。
 
在事业上,他问鼎华人模特儿界,而在感情上,他不只把他缠到手,现在还扬眉吐气得坐稳一家之主的位置。
 
相识十二年,交往七年,茫茫人海中,又能找到一个谁陪伴他这么多年,既然城霜在意,在意到不惜像个孩子一样无理取闹,他为什么还要守着一个破烂的过去,腐败在肚子里。
 
「小城……我和洪先生,并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他轻轻抵住姜城霜欲语还休的嘴唇,嘘了一声:「听我说,并不是我还对他有所依恋,当初就是我自愿要离开他的,不管怎么说我跟他的情人关系早就结束了,这个,你难道也不相信吗?」
 
「我相信你,当然相信。」姜城霜把陆于霏揽回肩头,头贴着头,一起靠在床头上:「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我应该直接去找你把你接回来的,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和挑衅,还有你跟他待在同一个地方,同一间房间,我就受不了,真的是要抓狂了,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姜城霜沉声问道:「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可以问吗?」
 
陆于霏点点头:「问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就单独跟他见面?」姜城霜最最不能忍受的症结点,就是陆于霏有事情瞒着他,没次吵架的缘由八九不离十是这个原因:「这个要求应该不为过吧,我不准你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和他见面,这应该合情合理吧。」
 
见陆于霏居然还有迟疑,他打从心底觉得委屈,这不是常识吗,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老婆背着自己去找以前的男人,而且学长不只是独处,还彻夜不归,这绝不是他有疑心病,也不是他小心眼,正常有点脑子有点醋意有点占有欲的人都会觉得这不对劲吧!
 
陆于霏一眼就看穿姜城霜满腹的闺怨牢骚,他暗忖了几回合,最后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我去见他,是有理由的,但我不想跟你讲。」
 
「什么?」姜城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他又错愕得重复了一遍:「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讲!他威胁你了吗?什么事不能跟我讲!」
 
陆于霏马上横他一眼:「你看,你看,我只是说一句你不爱听的就摆脸色了,你让我怎么继续讲下去?」
 
姜城霜立刻揉松他的脸颊,视死如归般得发誓:「我就是重活一辈子也不敢给你摆脸色,宝贝,跟我说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
 
「我会去找他,都是为了他女儿的事。」陆于霏道:「丽娜是洪天淳的女儿,是我自顾自央求他留下这个孩子的,所以跟我多少也有关系。」
 
「就为了一个小孩,你为什么不跟我讲清楚?」姜城霜满脸不解:「又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生的,有什么好不能说的?」他又停顿了一下,突然顿悟了什么:「慢着,该不会是你生的吧?」
 
「……」陆于霏不晓得自己究竟该为姜城霜平淡的反应感到惊奇,还是被他智商水平低落的疑惑感到无语。
 
「喂,不会真的是你生的吧?」姜城霜居然真的把手摸进陆于霏的肚皮,像是要寻找袋鼠的腹袋一样得摸索着:「你可以生孩子?!为什么我们上床好几年你都没有怀上?」
 
「你、你,姜城霜!」陆于霏攫住在他腰腹侧疯狂乱摸的双手,胀红一张脸骂道:「你干什么!你没有上过学吗?我又不是女人,怎么可能会生孩子,你就是抱我一辈子,都永远都不可能会有孩子!」
 
姜城霜却满足得抱住他的腰肢,把脸整个埋进他柔软的腹部,松懈得欢呼一声:「我当然知道,太好了,你没办法生孩子,要是你真的先怀了别的男人的种,我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被生出来的。」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陆于霏被他又是抱腰,又是亲肚子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万年冷脸都快崩不驻冰角:「你是不是真的是傻子啊?」
 
姜城霜却没有承认,而是言归正传道:「你很喜欢丽娜?还是因为她是洪天淳的女儿?」
 
「……一开始是的确是因为她是洪先生的孩子,但她越长越大,我就越没办法对她置之不理。」陆于霏轻喃:「你也知道她是私生女,她妈把她生出来之后就走了,她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收她当我的养子,但是不可能,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陆于霏自嘲的弯了弯嘴角:「其实她跟我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我却还自以为是的救了她,而且她的母亲根本是偷着怀了她,还跑来我面前要我保护她的孩子,说起来我应该要恨她的,你一定觉得这不像我会做的事,但我还是做了……」
 
他断断续续得交代了丽娜母女的事。
 
「正好相反,我觉得这完全是你会做的事。」姜城霜听完后,只是柔声道:「于霏啊,你就是心地太善良了,心又太软,而且其实你挺喜欢孩子的吧,虽然你都没说,但我知道你对你大姊的孩子有多照顾,逢年过节一定会送礼物,花在他们身上的钱也从不手软,你是把他们三兄弟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的,对吧。」
 
姜城霜低头吻了吻陆于霏的发旋,有感而发:「你对我也是这样,无条件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学弟,其实那时候我跟你非亲非故,也不过就是个同科系的后辈,你却把我捡了回家,让我依赖你,爱上你,把你占为己有,于霏,你就是心太软了,太善良了。」
 
第八十七章
 
又是善良,连城霜都说他善良,这一个个都是在说他好欺负吗?
 
前男友的话题,永远是一条过不去的坎儿,人人都知道男人最忌讳的就是被问到为什么会跟前任分手的话题,姜大影帝却不可免俗得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禁忌。
 
「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讲?」
 
陆于霏特冷艳得横了他一眼:「如果我问你跟前女友发生的事,你也能够侃侃而谈?」
 
姜城霜活像生吞了一只蝴蝶,一个劲儿在胃里蹦踏蹦踏的,最终只能呐呐得闭上了嘴,安分了片刻,又偷偷抬眼瞄学长,辩驳道:「我也没有交过几个朋友啊,就算有认识过几个,我那时候想的人也全部都是你……」
 
以为甜言蜜语就能轻松过关,姜城霜真是太天真了,陆于霏冷哼了一声。
 
姜影帝还在旁边小媳妇似的咕哝:「居然还惦记着前女友这档子事,明明也很在意嘛……我这不就是,爱吃醋嘛……」
 
自古以来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姜城霜心里是舒坦了,陆于霏的身体却被整惨了。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被姜城霜疯玩过,年少轻狂的时候,甚至更激烈的情况都不在少数,只是陆于霏膝盖带着伤,一整个月下来心情郁结,真正休息到的时间微乎其微,身体本来就不在复原的状态,被姜城霜这么一折腾下来,就有点支撑不住了,晚上睡了一觉之后,就开始起烧,人也迷迷糊糊的。
 
可能是因为姜城霜待在身边,知晓有人会全心全意得照顾他,陆于霏人一松懈,病来如山倒,之前一些睡眠不足,免疫力不佳的毛病全部排山倒海得涌上来推倒他。
 
这可把姜城霜吓坏了,整个人后悔到不行,他立刻把所有的工作全推了,每天晨昏定省得守在病恹恹的陆于霏身边,冰敷,喂药,喂粥,样样事事亲为。
 
陆于霏虚在床上,不想去看医生,姜城霜又哄又骗得把人半抱上车,好不容易见到了医生,又拉着医生动辄得咎了问了一堆有的没有的问题,结束后立刻把陆于霏包得密不透风,就怕他又着凉感冒。
 
陆于霏自己也知道这会病的有点严重,连他大姊都问他要不要上来照顾他几天,陆于霏果断拒绝了,哪里想到他大姊比姜城霜还爱操心,真的搭了六个小时的火车跑到南城来拜访他。
 
陆于霏接到电话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他赶紧披上外套准备去车站接他姊姊,姜城霜怎么肯让他一个人开车,当然也披上自己的外套,连体婴似的黏在陆于霏身后。
 
陆于霏枕在手臂上,无精打采得瞅着姜城霜那张高调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脸,叹了好几口病气:「你说等等我姊看到会说什么啊……」
 
姜城霜难得有些腼腆得摸了摸后脑勺,谦逊道:「就说我是你丈夫就好。」
 
「丈你个头。」陆于霏转头扫向车窗外,没由来的迷惘。
 
好在他大姊是个豪爽人,见了姜城霜不同凡响的气质容貌,不但没认出他是谁,也没有往奇怪的地方想,陆桃也没有多待,毕竟家里还有小朋友要照顾,回到陆于霏家后,她亲自进厨房熬了一锅补汤,又把准备好的一些食盒塞满陆于霏的冰箱,紧接着拿了一罐她亲手制的冰糖枇杷膏,杓了一瓢出来让陆于霏含着,陆于霏打小就喜欢这个味道,不禁松开了眉眼,脸红扑扑的,稚气顿生。
 
姊弟俩在房里说了一些话,姜城霜就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处理邮件,他本来是想挪一些空间给他们姊弟俩,可是又不放心陆于霏万一临时有需要他做些什么,所以也没有走开,陆桃晚上准备离开的时候,姜城霜便自然自告奋勇要载她去车站。
 
陆于霏知道陆桃家里有小朋友在等她回去,所以也没有留人,只是临走前又塞了一些钱给她,陆桃当然没有拿,还偷弹了陆于霏的额头一下,让他好好休息,不要因为工作忙坏了身体。
 
姜城霜送完人回家后,发现陆于霏还没睡,又准备开始耳提面命,陆于霏只是招招手让他到床上来,姜城霜便恭敬不如从命,一溜烟就窝进了学长的棉被里,抵足而眠。
 
陆于霏一连请了两周的假,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回到工作岗位,黎渊看到他时多慰问了几句,史育朗倒是扮演着若无其事得路过,看起来有满肚子话想说,陆于霏压根没有理会他,纯当作没有看到这个人。
 
如果史育朗是要讲关于洪天淳的事,这几天的新闻已经报得够清楚明白了。
 
一是身家上亿的洪老板把尚红娱乐的股份全数从郝氏财团手中买了回来,二是赤水楼最近推出了一款高级香水,让设计师琴凡尼和他的专属模特儿无脸女郎再度声名大噪。
 
这款香水的广告名闻遐迩,让人过目难忘,煽情而暗示意味浓厚的画报和slogan,一度遭到禁止宣传,却反而刺激了消费者叛逆的好奇心,这款名为「More」的禁忌香水,不是最好,而是更好,已经悄悄得在媒体浮夸的渲染下广为流传。
 
身为赤水楼的设计师琴凡尼,他的作品和知名度继登上义大利时尚周刊后逐渐浮上台面,随着国际顶尖的一线时装设计师Banji Rizzo公布要和琴凡尼一起合作一个系列作,不但指名琴凡尼的无脸女郎作为女主角,更预告了男主角将由华人圈一位举足轻重的英俊男模担当。
 
陆于霏光是听到琴凡尼三个字就无法忍受恶心反胃的感觉,更不用说看到画报中的无脸女郎,像布玩偶般被任意摆布的模样。
 
琴凡尼这三个字,早应该在楚印云死亡的那一刻起就跟着消失殆尽,洪天淳却滥用他的名号将他的设计品当作赤水楼的商品公诸于世。
 
陆于霏当然管不着洪天淳要怎么利用楚印云留下的来东西,毕竟整个原本姓楚的赤诚会都已经被洪天淳的野心吞了下来,楚少这个心不在江湖的大少爷,即使顶着个楚姓,也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但随着新闻媒体煞有其事的吹捧琴凡尼的无脸女郎,陆于霏心底晦暗的不安就越加躁动。
 
每每在镜头前被问到无脸女郎的庐山真面目时,洪天淳都会大方的一笑置之,并鼓励大家更加关注琴凡尼先生接下来的新作。
 
然而只有陆于霏知道,这世上哪有无脸女郎,只要把任何一个人蒙上脸钉在镜头下,谁都可以成为无脸女郎,那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那怕他根本不是女人。
 
第八十八章(上)
 
姜城霜罢工了好几天,终于回到了工作岗位,不是因为抗不住杨德辛濒临崩溃的呐喊,而是因为薄玉罗的一通电话,他一踏入海晴娱乐的公司总部,就被请到了顶楼的办公室。
 
薄玉罗坐在宽敞的老板椅上,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甩手丢出一份密封的羊皮纸袋,没有任何开过的痕迹。
 
「打开。」薄玉罗冷冷得下令。
 
姜城霜在他面前打开了羊皮纸袋,里面毫无意外是一叠照片,照片里的人物清晰可见,全都是在陆于霏新租的高级公寓门口外被偷拍的,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动作亲密得并肩而行,有时是搂肩,有时是提着超商采购的手提袋,每张都穿着不同搭配的衣服,明显是不同时间被截取下来的。
 
而且这些照片都很新鲜,照片里姜城霜的发型跟现在丝毫无异。
 
姜城霜立刻变了脸色,抬头质问薄玉罗:「这是哪里来的?」
 
薄玉罗冷哼了一声,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忍无可忍,彷佛为了克制愤怒而眯成了缝:「哪里来的?你还好意思问我哪里来的!我告诉你不要让别人抓到小辫子,你全部当耳边风!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被拍到出入别人家房子的照片,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谁准你随便去那个人家的?」
 
姜城霜一时之间竟想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你如果还有伪装就算了,但不是,你连脸都不遮,大剌剌得公然进出别人的住所,要不是韩绮伊利用职权硬是在新闻局把照片拦截下来,你这次跳到黄河都洗不清!离上次照片被刊登出来才经过多久?你现在就给我搞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来?你以为你是路人甲乙吗?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仙子?迷的你非得天天过去采蜜才能活下去是不是?」
 
他喘了两口气顺顺声带,又带着怨意语重心长道:「你马上就要走Banji的秀场了,这能是一般的秀场吗?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搞出同志绯闻让媒体大炒特炒你才甘愿吗?」
 
「你要知道一件事,Banji虽然已经来谈了合约,但他这个人有严重的洁癖,最不能忍受自己的秀场被非相干的因素模糊了焦点,尤其是模特儿的私人形象,你只要一出绯闻,就立刻出局了!你知道吗?」
 
姜城霜沉默了良久,掂了掂那封羊皮纸袋,沉声道:「这些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薄玉罗深深看了他一眼,答道:「是有人匿名寄到某一家媒体,和我的办公室,城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有人想要给你压力,我已经找人着手调查这件事了。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是有人看你不顺眼,想要用负面新闻搞坏你的名声,但也是你自己没有管理好私生活在先,才会让人有机可趁,你身为公众人物,私生活的管理这是你个人的问题!」
 
姜城霜在背后攒紧了拳头。
 
薄玉罗此番爆怒,不仅是以一个公司老板的身分,更是以一个全力导航姜城一路登峰造极的老朋友的身分,由此更是义愤填膺,但大家都是成年人,而且事关那个人,多说无益,话就点到为止。
 
薄玉罗道:「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你进入这个圈子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想要爬的多高,你想要证明什么,哪边对你更为重要,我多说无益。」
 
******
 
自从上次Tomas被姜城霜赶走的始末被陆于霏知道后,陆于霏一直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家丑外扬就算了,他们俩关屋里吵吵架就算了,姜城霜居然还像小狼狗一样去乱吠人,真是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他这厢病一好,就决定到蜘蛛楼跟Tomas打个照面,结果还没找着人,就先遇到了一位老朋友,同时也是蜘蛛楼的新任管理人。
 
「于霏。」来人徐步翩翩,稳重道:「好久不见。」
 
陆于霏闻声回过头,果然看到他的大学同学庄司雅一身黑色的招牌装扮,正朝他潇洒得挥手。
 
「阿司。」陆于霏点点头,在对方的邀请下,跟他走进了VIP包间,庄司雅见他不肯喝酒,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生病刚痊愈,便叫人换了果汁进来。
 
两人从大学毕业后就不常见面,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离开洪天淳之后,他就越发感觉到庄司雅与其说是自己的大学同学,更倾向是洪天淳的部属,尤其庄司雅居然在他面前提到楚印云的忌日,更是让陆于霏差点甩袖离席。
 
「只是一般的公祭而已,如果你肯来的话,我想楚少一定会很高兴。」
 
「公祭?」陆于霏止不住冷笑:「是要祭祀什么?都过了这么多年还要演这种戏码,而且那是你们赤诚会的公祭,跟我有什么关系?」
 
庄司雅似笑非笑得瞅着他,轻松自如道:「只是和洪爷走走过场而已,不需要这么排斥。」
 
「走什么过场?」陆于霏语调就拔高了:「你当我是傻子吗?洪天淳让我杀了楚印云还不够吗?」
 
他咬着舌根,字字血泪:「是要我跪在楚印云的坟前跟所有人承认我就是杀人凶手才能给大家一个交代吗?他不是如愿以偿继承了赤诚会了吗?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他还需要我作什么?」
 
「我需要你做的事可多了,宝贝。」
 
洪天淳的声音冷不防得出现在刚被推开的包厢门外,陆于霏不可置信得瞪着庄司雅,后悔自己居然又走入洪天淳的陷阱。
 
第八十八章(下)
 
「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陆于霏斩钉截铁道。
 
「你会的,宝贝。」洪天淳漾着充满自信的微笑:「就像我每次都需要你时候。」
 
「不会的!」陆于霏激动得站了起来:「不要再拿别人威胁我!你想怎么对待丽娜都是你的事,只要她一天留着你的血,就永远不会成为我的,我知道,不要再拿她威胁我!没有用的!」
 
洪天淳眼神一个闪烁,庄司雅立刻识趣得带着其他人离开包厢,把空间腾出来给两人,洪天淳大摇大摆的坐在沙发上,从烟夹弹出一支烟,俯视着站在孤岛中孤立无援的前任情人,从容不迫道:「我给你那么久的时间让你跟你养的狗道别,依依不舍完了吗?需要我帮你吗?」
 
陆于霏脸色瞬间大变,他警戒得瞪着男人,压抑道:「如果你有本事让他愿意跟我分手,我倒是很乐意你的帮忙。」
 
「是吗?」洪天淳漫不经心得笑着,像是在嗤笑他的口是心非:「虽然我有一千种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得离开你,但如你所说,我不想用威胁的,我怎么舍得,养你可花了我不少心血,还要用威胁那多没趣。」
 
「少说这些恶心人的话。」
 
陆于霏本着一口理直气壮的恶气,一点天真的自尊,和自以为对得起自己的责任感,意志非常坚定,他冷冷一笑:「大费周章把我叫来这里,只是要逼我跟城霜分手,别以为我是傻子,少跟我来这一套,现在人都给你请走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么生气,」洪天淳莞尔:「我想看看你还需要理由?」
 
陆于霏看着眼前浅笑不露山水的男人,心中的愤怒不知道何时已经转变成了感叹,洪天纯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容貌和他十几岁刚认识他的时候近乎没有改变,岁月刻划的不是他脸上的细纹,而是装潢了他的身分和社经地位,而代价是他记忆中那个高大而温情的男人令人憧憬的背影,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以前的洪天淳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在楚印云面前他把身段放到最低,却无时无刻散发出蠢蠢欲动的警讯,他有理想,想带领赤诚会远离颓败式微的路,他在人前深藏不漏,忍辱负重,在他面前却栩栩如生,会失意,会难过,会情绪失控,会因为楚印云开口向他要了自己过去而大发雷霆。
 
只是最后洪天淳还是选择利用了他,而到了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过来,在洪天淳的生涯胜利方程式中,这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现在的洪天淳,只不过是个权力滔天,利欲薰心的凡人罢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陆于霏坦然得看近洪天淳的眼底:「不要拿其他人威胁我,不要拿城霜威胁我。」
 
陆于霏又提起了城霜这个名字,让洪天纯的笑容不觉一歛,沉声道:「为什么笃定我一定是有事情要你去做?」
 
陆于霏平静道,甚至流淌着些许的哀求:「我更好奇还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做到的,非逼的你回国。」
 
他却万万没想到洪天淳只用一句话,就让他花了七年的时间在心脏的外围堆叠起来的防御堡垒,像泡抹一样化为乌有。
 
「小霏,我离婚了。」
 
洪天淳骤然捻熄香烟,彷佛一场温婉和谐的协奏曲,嘎然而止,他低沉的音色袅袅氤氲在陆于霏的耳边,盘据在他的胸腔的出口:「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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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好消息,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刚走进家门,陆于霏就看到姜城霜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陆于霏心事重重得脱下外套,并没有太留意他的表情,顺着他的话应道:「什么?」
 
「好消息跟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姜城霜立刻像狗皮药膏般黏上了陆于霏。
 
陆于霏拖着笨重的大狗挪了两三步,才不得不撇过头横他一眼:「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在走到Banji Rizzo的秀场之前,我必须跟你分开一段时间。」姜城霜垂着耳朵,苦着脸埋怨:「他规定他的模特儿必须要斋戒沐浴吃素禁欲两个月,要心思纯洁,诚心诚意才能走好他的秀台。」
 
陆于霏点点头,很是赞同:「听起来是个有原则有远见的好设计师。」
 
「最好是。」姜城霜扑到陆于霏的背上,锁紧学长纤细的肩膀和腰肢,一路黏着他到浴室更衣:「我跟你讲真的,这两个月内我都不能随便出入你的公寓,老板勒令我不准跟花边新闻沾上半点关系,万一我因为太想你而病倒的话怎么办?」
 
「那你去年一整年待在巴黎怎么都还没病死,看来也不是真的想我。」
 
陆于霏解着衬衫的扣子,姜城霜已经自动自发地解开了他的皮带和裤头,嘴边埋怨道:「是真想,因为学长有用视屏跟我做嘛,就当作是吃药了,所以才没病死,而且要是我病死了,你可怎么办喇,要是饿肚子了谁来喂饱你……」
 
陆于霏手上的动作一顿,姜城霜本欲伸进他的股沟内侧的手也不由得顿了一下,刚暗想着玩笑开过头了,学长啊,下了床就是典型的圣女,半点调戏不成,这下嘴上过了乾瘾,等等现世报就来了,轻则被揍一顿,重则被罚睡沙发,不要啊,从明天开始就要过着摸不到学长的禁欲生活,他这肌肤依赖种正要怎么治啊。
 
正是七上八下之时,陆于霏果不其然扯住了姜城霜的衣领,他对着姜城霜因为心虚而紧皱在一起的脸孔,匆匆垫起脚尖覆盖住他的嘴唇。
 
就这么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姜城霜只来的及感受到春风拂面,花瓣一般的重量,就被陆于霏狠狠关在浴室门外,一瞬间从天堂跌坠地狱,原本打算服侍陆于霏沐浴,顺便偷揩油的如意算盘瞬间摔成了散沙。
 
他摸了摸仍保留着对方柔软触感的嘴唇,顿时沉下了脸。
 
第八十九章
 
陆于霏洗完澡,吹乾头发正要钻进被窝里,被角才掀开,就看到姜城霜侧躺在里头,双眼炯炯有神,丝毫没有想睡觉的样子,好像在等他问话一样。
 
当然姜城霜就算没事的时候也常常这么瞅他,陆于霏早见怪不怪,沾上枕头就眯起眼睛。
 
某只被无视的大狗狗:「……」
 
「喂、喂,怎么就睡了?」陆于霏一躺下来,身边的大狗就按耐不住得扑到他的身上,压的陆于霏不得不睁开眼睛,蹙眉道:「又怎么了?」
 
「我刚不是说有好消息跟坏消息吗?你听完坏的,怎么不问我好消息是什么?」
 
「什么?」
 
姜城霜趴在陆于霏的身上,下巴枕着他的胸膛,一只手臂就把陆于霏的腰肢捆死,语气倒是很稀松平常:「你上次不是说咱下个月要回老家一趟吗,去看看你姊跟小朋友,我那什么堂妹的婚礼日期也已经敲定了,正好在下个月的第二个周末。
 
他兴高彩烈道:「我已经把两周的档期空了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回去一趟。」说完就露出一脸想被嘉奖的表情,一双桃花眼闪亮的转了又转。
 
陆于霏本来半眯着眼,忽地睁开了眼睛,侧头去瞅姜城霜:「一起回去?大半夜你说什么疯话,就不怕再被拍到什么,又给人说三道四?」
 
「又不是做大众运输工具,哪有那么多狗仔跟拍呢。要是个个都这么灵通,我早不知出柜百八次了。」姜城霜本想说他开私家车去哪里谁管的着,却又忽然想起之前他和陆于霏被偷拍的地点就是在私家车上,再加上薄玉罗现在非常严厉得警告他不准再牵扯上任何负面绯闻,他也觉得和学长一道回去有些欠妥,便折衷提出别的方案。
 
「我们就分开走吧。」
 
陆于霏点点头,丝毫没能理解姜城霜所谓的好消息是哪个点,各自开车上北部,这不就跟原本的计划一样吗?他回老家看姐姐,顺便告诉她身体养好了,让她安心,而姜城霜则回他家找爹妈,顺便参加他那家世显赫的堂妹的婚礼。
 
「那就这么说定了。」姜城霜喜孜孜得搂着陆于霏塞回被窝,嘴角咧出了一个大口子,眼看都能塞一颗鸡蛋了,陆于霏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撑起身子质问道:「说定什么?你堂妹结婚你那么开心做什么?」
 
「呀,不是说好要跟我一起去的吗?」姜城霜眉开眼笑,他也没忍住捏了捏陆于霏的脸颊,乐道:「你还没来过我家吧,不过这几年我也几乎没怎么回去,不知道我的房间还是不是跟以前一样,顺便让妈看看你,啊,对了,说起来你还没见过我大伯对不对?」
 
「啊?谁说要去你家了?」陆于霏满头雾水,还是快要沸腾成水蒸气的那种,他猛地打断姜城霜的自说自话:「我只是回我姊家坐一下,也不会待久,主要是处理一下连心的升学问题,可能就住个一晚上,你想到哪里去了?」
 
「别这么说嘛。」姜城霜柔声道:「既然都要回去就多待几天,如果你姊方便的话,我也想登门拜访走一趟,给小朋友带点吃的礼物,或是玩具机器人什么的,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都玩什么?」
 
陆于霏被姜城霜荒唐的想法唬的一愣,饶是伶牙俐齿都打了顿:「你、你要来我姊家?」
 
「对啊。」姜城霜理所当然的点头,彷佛是件在正常不过的事:「上次她来的时候,也瞧过我了,我这次正式一点去拜访她,上次匆匆忙忙的,也来不及自我介绍。」
 
这、这家伙现在到底说的是人话还是狗话,陆于霏越听脑袋越空白,再不回过神的话就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奇怪,明明要结婚的是姜城霜的堂妹吧,怎么有种被上赶着互见对方父母的是他的赶脚?
 
「介绍什么?」陆于霏猛地坐了起来,直摇头:「不行,不要跟大姊讲。」
 
姜城霜却只是略微叹了一口气,软声道:「宝贝,你觉得你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我都已经要迈入三十了,又不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年,都是成年男人却住在一块,你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陆于霏没由来的有些慌张,彷佛双脚打了滑,往后跌了一个大跟斗,他当然明白姜城霜想说什么,是了,大姊这么精明的一个人,虽然平常不太过问他的私事,但总会偶尔旁敲侧击一下关心他的交往状态,陆于霏总是避开这些话题,久了陆桃也不问了,他就模糊得掩盖这类话题,除了上次被她撞见姜城霜来去自如得出现在他的家里,其实只要稍微一琢磨,就能轻易得看出问题来。
 
他的性向一直都不是什么秘密,即便如此,陆于霏也不想张扬,尤其不想对家人坦布,一来是这就是事实,讲或不讲都不会改变什么,二来是真的没什么好讲的,他总有一天要辞去事务所的工作,离开南城,回去康城之后,也就只有陆桃是他最亲的人了,随着时间的沉淀,陆桃总有一天会习惯这个事实,真的没有必要现在开明公布。
 
姜城霜握着他的手腕,轻声道:「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不会勉强的,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跟着你一起回去一趟。」
 
陆于霏俯视着姜城霜诚恳到甚至有点低微的表情,实在难为他长得那么一张傲气伟岸的俊容,最终还是没能拒绝他的请求:「就来吧,但不准说些有的没有的,你得答应我。」
 
「都依你的。」姜城霜蹭了蹭他的手腕,纵容的语调却宛如撒娇:「难道我还真的一进门就说:姊姊好,我和你弟弟好了七年,从今以后,我会待你如亲姊,也请你把我当成亲生的弟弟看待。」
 
「你要是敢说这句话,我就当场把你踹进水沟里,让你一路流到大海。」
 
「我会游泳呢,哪里会怕?」
 
陆于霏瞪了他一眼,姜城霜忍俊不住,才姗姗发了誓:「不会说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于霏忍不住狐疑:「这就你说的好消息?」
 
「一半而已。」果然姜城霜的脑子里永远没有羞耻,只有得寸进尺:「学长哪,我这不是要去参加小玥的婚礼吗,你看一个人去多可怜,总要带个伴吧。」
 
陆于霏回他一脸莫名其妙:「那就带啊,你还没人带啊?」
 
姜城霜本来还有点期待陆于霏可以略带恼羞得瞪他,或是掐他的脸颊,却只换来学长莫名其妙的表情,内心的哈巴狗耳朵都萎了,却又促发他继续捉弄陆于霏的心思,他假作忧虑道:「去参加婚礼每个人都是携伴的,这不是带老婆就是带女朋友,学长,你说我要带哪个啊?」
 
陆于霏本来还真没多想,被姜城霜这样一闹,顿时耳聪目明,这臭小子真是越活越没大没小,敢情睡了他几年,都忘记他是比他年长两岁的学长,每天变着法子就是要听他亲口承认他们是夫妻关系,这种话私底下说说让他乐乐就算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是能浮上台面的关系。
 
「好啊。」陆于霏微翘着凤眼:「去就去。」
 
「诶,别这样嘛,我既有女朋友又有老婆,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孤零零的……」姜城霜愣了一下,刹那醍醐灌顶:「真的?你说的喔,你答应我了,要跟我手牵手,心连心,一起参加婚礼去……」
 
「……」
 
陆于霏真是败给他了,这傻小子真是不管长到几岁,在他面前都是一个样。
 
「嗯,我答应你了。」陆于霏打了个呵欠,闷头窝进姜城霜的臂弯:「现在可以睡觉了没?」
 
姜城霜却没有答应他,而是忽然抱紧他,低沉道:「你怎么了?」
 
陆于霏被他炽热的身体一抱,睡意被打醒了几分,再加上他不轻不重却非常有份量的低语,更是让他彻底醒了过来。
 
陆于霏突然感受到一股热潮从心底涌上充盈他的胸腔,有一个男人能够无时无刻察觉到他的心里变化或是极细微的难受,不见得是他有多了解自己,而是因为他是真正的在关心他。
 
「我怎么了?」陆于霏反问他,声音低哑。
 
「我不知道,才问你呀,」姜城霜柔声得安抚他:「你看起来很想让我抱紧你,我想好好抱抱你。」
 
「我今天去找Tomas了,」陆于霏缓缓道:「却见到了别的人。」
 
「谁?」
 
「庄司雅。」
 
姜城霜不置可否懒,慵懒得应道:「嗯,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陆于霏:「他现在是蜘蛛楼的老板。」
 
姜城霜却不讲话了,像是睡着了一般,只除了深沉潜伏的呼吸在等待陆于霏的自白。
 
第九十章
 
等到他几乎都要睡着了,陆于霏才握住了他的手,一点一滴得收紧力道,像是在寻求他的力量。
 
他听到陆于霏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属于他独特的冷冽:「蜘蛛楼的老板回来了,我不会再去了,我不会再去蜘蛛楼了。」
 
姜城霜瞬间把陆于霏勒进怀里的力道,彷佛他一直都很清醒:「你答应我了,学长,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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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陆于霏的承诺,姜城霜心满意足,心无旁鹜得投入工作。
 
上个档期友情串饰男二号的古装大剧《江山美人》杀青之后,杨德辛又陆续帮他相了几部电影,以及一部黄金档期的偶像剧。
 
偶像剧的故事背景出自一本时下火红的畅销小说,其剧情之婉转缠绵,虐的读者们荡气回肠,导演及编剧刚好又是近几年来出品不少改编自历史小说的野史罗曼或是人物传记被戏迷戏称为言情妈、收视帝的制作人韦春人。
 
选角最爱挖掘淮闽粤浙各色美人,男主个个号称脱有八块肌,穿则皮薄鲜肉鲜,否则不用;女主非得静如夏雨荷,动如小燕子,否则不用。
 
这韦春人原本刚出道的时候,既不是制作人也没有自己的工作室,更别说自己旗下的艺人,他最开始不过就是个街上大把抓,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拍了几部作品也没红,好在他挖掘出自己的第二项专长:改编剧本。
 
韦春人在做导演之前也兼作言情小说家,在大众对于爱情媒材的戏剧元素、对比张力的呈现,以及如何把华丽文字转换成栩栩如生的画面有非常精锐的研究,于是他就展开了他的改编剧本之旅。
 
他的第一部电视剧就是改编了杨文大师的《西太后秘史》。
 
他为此出历史剧特地相中了性感女模出道的长腿美女玉晓曼饰演女一号,硬是把慈禧太后素来在众人眼中跋扈败国的丑恶形象,摇身一变成天姿国色的末代妖姬,虽然被考据党骂到臭头,然而玉晓曼的定装照才刚一曝光,立刻引爆网友热议,喷骂的喷骂,喷鼻血的喷鼻血,连续一个月的各大入口网站的关键搜寻字没有离开过「西太后」三个字。
 
随着戏剧火烫开播,尽管毁誉参半,各种神妙邂逅,女主威能,后宫金手指层出不穷,然而美艳的女主角,华丽的角色颜值,下了血本的服装布景,以及滂沱的背景音乐,还是让观众看的如痴如醉,收视一片长红。
 
其中收获最大的莫过于饰演女主角的玉晓曼,《西太后秘史》是以慈禧太后的一生为视角,所以玉晓曼算是一个人撑起了整部大片,光是跟她有爱情纠葛的男角色就有三、四个,更别说各个时期出来争风吃醋的女配角,以及到后期她执掌政权后眷养的俊宠男妾,只有她一个人是从头到尾贯彻整出剧的主角。
 
《西太后秘史》热播之后,玉晓曼立刻从一个性感肉色的小野模,晋升成为炙手可热的影视花旦,韦春人紧接着又拍摄了一部武侠剧,这次的第一男主角同样找了一个新生代演员潘乔梓饰演,以同样狗血沸腾的剧情,炫丽夺目的是视觉飨宴,创造出新一代武侠剧的潮流。
 
从此后只要有伟春人的名号挂保证,不管什么稀奇古怪的小说改编成剧本后都会大卖座,因此不少演艺圈还算小有名气,自诩有点姿色和演技能演红脚本的小生小旦,都挤破头想要进入韦春人的工作室出演一部代表作。
 
而韦春人选角也很有意思,早期几部古装剧,他都喜欢挑一些刚出炉的科班演员,像是潘乔梓,或是已经出道却是影视素人的艺人,像是玉晓曼,但中期有些剧本他又会找来当红火的发烫,家喻户晓的一线演员来饰演,据他的说法是,他每改编一部剧本,脑海中对男女主角就已经有了一个雏形,大致上会跟着那个男演员或是女演员的感觉去编排下去。
 
姜城霜除了刚开始以演员出道后有接拍一些连续剧,到后来就多往电影和时尚界发展,再说韦春人红起来也是近五年的事,想来也差不多是可以一同合作夺版面的时候了,只是姜城霜没想到韦导剧本一丢过来,就是男主角。
 
「什么没想到?」杨德辛笑骂:「你以为你是什么阿猫阿狗,三流参菜的小草包吗?咱自家人讲句话,不是男主角的剧本还送不到我面前呢,我说你犹豫什么?」
 
他又循循善诱道:「我看了剧本,这角色还挺适合你的,刻苦耐劳,勇往直前,正向又阳光的大帅哥,年少时是个玩日忾岁的富二代,没想到家道中落后误入了歧途,就在万念俱灰之际,他遇到了他的女主角。」杨德辛道:「经过女主角一番敦敦教诲的开导,中间各种机缘巧合误会,两人分开了,男主为了向心爱的人证明自己,发誓改过自新,奋发向上,成为了战无不胜的王牌大律师,最后终于在十二年后和女主角重逢,Happy Ending。」
 
「你看了原着小说?」杨德辛虽然讲的精简干练,但还是听得出有深入透析的抑扬顿挫,姜城霜则来了兴致,他顺手拿过来翻阅,内容大抵是一个不良少年,在学校遇到了引导他走向正途的老师,最后改头换面,成为惩恶扬善的王牌大律师。
 
这是一本畅销小说的改编剧本,本身就具有热烈的话题性,且若是让姜城霜这个档次当红的一线明星接演男主角的话,肯定会引起巨大的回响,不管从任何角度看来都是双赢的结果。
 
杨德辛见他认真读本的表情,就知道这次合作十拿九稳了,哪想到姜大男神,噙着嘴角把剧本彻头彻尾读完之后,津津有味得回味良久,给他的回答居然是他要考虑一下。
 
「啊?」杨德馨满头雾水,抢回剧本作势翻了一遍:「哪里不合意了?不是剧本的问题,韦导风评也很好,那是合作演员了?女主角是韦春人工作室的御用花旦玉晓曼啊,她也是模特出身的,你们之前有合作过一次L' Olivia的发布会,也不是不认识啊!是什么原因?难道是酬庸?你也在乎过钱了?」
 
姜城霜给他一个「你这个凡人」的高贵表情:「这部的档期是五月吧,我五月要请两个礼拜的家回老家,你忘记了?我不是说在那前后都要排空吗?」
 
「哎、」杨德辛搔了搔头:「我这不是有跟韦导那边的工作室讲吗?他们说没关系,如果你点头的话,下周定装照出来,下下周就开机,他们的意思是准备好随时都可以开机,就是男主角一直还没敲稳,到五月前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赶戏,就算五月你请两周的假,也不会影响到播出。」
 
杨德辛说这话其实内心是有小算盘的,虽说姜城霜早告诉他五月要请假,但以姜城霜的的性子,接了工作就会百事以工作为先,到时候开机后,他心中肯定会挂念着进度,说不准回老家没两天,就自动自发回来了,他不担心姜城霜工作狂的习性。
 
杨德辛也没理解错,姜城霜显然也很了解自己的个性,微叹了一口气:「五月的那两周,我是真的要请满,接了剧的话,还没杀青前,我心里就有东西梗着,这不是不能好好放假。不行,这样我到时候回家也不踏实,档期不改的话,你又说他们那么急,不接了,推掉吧。」
 
杨德馨嘴巴张出一个O型,诧异道:「不是吧,也没说不让你请假啊,这么好的工作,我推掉会睡不着觉啊!是、是哪儿卡关了你跟我说说,总让我失眠也有个原因吧。」
 
「五月那两周假我是一定要请的。那对我很重要,在工作期间向剧组请假就不是我会做事,那还不如不要接,可是……」
 
杨德辛跟着姜城霜悬挂的语尾,耸高了眉峰:「可是?」
 
姜城霜沉吟了一会,徐徐然道:「可是这个剧本大致的内容我觉得挺有意思,感觉……跟我很像。」
 
杨德辛那对眉峰简直能耸入天际:「你以前还当过混混啊,我都不晓得。」
 
姜城霜横了他一眼:「不是混混那一部份,是……我跟你讲那么多干嘛?」
 
杨德辛悄悄得把眉峰收回来,又贱贱得问了一句:「那你还考虑吗?」
 
「如果拍戏进度可以如期进行得话,也不是不行。」姜城霜点点头:「就这样吧,我可好久没有演高中生了,老实说也挺怀念小时候的那段日子。」
 
「怀念你当校园偶像的日子吗?」
 
拍板定案,杨德辛在心中握拳,他不露声色得拿出记事本,准备待会就联系韦导的工作室,他又转头对姜城霜道:「刚老板说中午有个饭局要你露个脸,在金玉饭店,预约十二点,我现在送你过去?」
 
姜城霜耸耸肩,抬起修长的腿,迈步就把杨德辛甩得老远。
 
由于早期他还默默无闻的时候,为了试镜模特工作常常奔波于大大小小的面试点,姜城霜因此养成守时的习惯,他一般习惯早到一点,不管是任何场合任何约会,只要不是飞机误点,他一定会准时抵达每个工作的地点。
 
跟老板吃饭也算在工作的一环中,他今日穿了一套铁灰色的CK休闲西装,里头衬着黑色尖领棉T,脖颈打上一条范伦铁诺的男士丝巾,内敛又低调,然而一米九几的身高太夺眼球,穿梭经过大厅的时候,还是惹来不少注目,甚至伴随着手机按快门的声音。
 
姜城霜在演艺圈素来低调,平常没事也不太会上新闻,要说人脉是有的,他模特跟影视两边都熟悉,认识的人也多,但真的交好的艺人朋友倒是数不出来几个,所以也不太怕会在哪个高级大饭店这种公众场合被人叫住。
 
然而偏偏有凑巧的时候,叫住他的人也的确不是演艺圈的人,而是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
 
第九十一章
 
「城霜?」男人显然很高兴,意外中的喜悦从声音就能听得出来:「好久不见了,有好几年了吧,怎么会在这里?」
 
姜城霜先是停下脚步,的确是认识的声音,一回头,果然是闻景泰,他摘下墨镜,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和颜悦色道:「泰哥,好久不见,来吃饭?」
 
随着姜城霜拿下墨镜的动作,闻景泰身边一位秘书打扮的美女立刻发出小小声的惊叹,闻景泰略带斥责得扫了她一眼,也不严厉,美女立刻恢复专业的模样低下头,但一双大眼睛还是偷偷摸摸得猛往姜城霜身上觑,眨都不敢眨一眼,就怕吃亏了。
 
闻景泰轻笑了一声,伸手和姜城霜郑重得相握了十几秒钟,才放开,满面欣慰:「带公司的秘书来应酬,小年轻沉不住气,但也是多亏她,老远就一直在我耳边叨念是不是看到姜城了云云,我才认了出来。要是我不走过来,她手机都拿出来准备拍照了。」
 
美女秘书素质很好,被老总揶揄了也不慌不忙,干脆落落大方得抬起头光明正大的看,她朝姜城霜露出一抹敬业的微笑,心中早已在盘算要怎么跟损友们炫耀她看到男神本人了,哇哈哈,肯定要大笑三声,崩笑三声,哇哈哈,再憋笑三声,嘻嘻嘻。
 
姜城霜客气得回应:「这样啊,我要去顶楼的紫鹤餐厅,你呢?」
 
闻景泰喜不自胜,笑容都快堆了出来:「这样巧,我也是约顶楼,那一起?」
 
两人说着便一同走进杨德辛叫来的电梯里。
 
杨德辛难得看见姜城霜脸上的表情是真正的和颜悦色,而不是惯性的职业包袱,理所当然得以为他跟这位西装革履的菁英白领是好朋友,正八卦着猜测对方是哪路子的道行,哪想到一进电梯里,两个大男人却没有主动再开启任何话题,气氛沉默得好像空气全被抽干了一样,只有美女秘书不断向上飘扬的粉红色泡泡,崇拜得望着她的男神发呆。
 
好不容易憋气到58楼,终于脱离了气氛压抑的密闭空间,姜城霜仍旧彬彬有礼得请男人跟他的秘书先走,他才娓娓跟上,脸色平常,能透露的资讯很少,依杨德辛认识姜城霜这么多年的经验看来,倒也不像是不想见到对方的样子。
 
闻景泰这时又自然而然得开口,彷佛是在延续方才融洽的话题:「城霜,这几年你是越来越红了,上次那部电影《非花》,我还有跟我太太一起去看,她可是你的超级粉丝呢。她一直很想见你一面,可惜我们结婚那会你没有回来。」
 
「哪天有空我请泰哥跟嫂子吃一顿饭,跟我不用见外。」姜城霜仍是温文尔雅的语调。
 
杨德馨终于听出那里有问题了,这分明是客气有余,亲切不足嘛,与其说是老友相遇,不如说是巧逢故人罢了。
 
「你啊,」闻景泰摇头轻叹:「本以为就一张脸顶用,谁想到居然天生戏骨,以前都没看出来,你就是天生吃这口饭的人,我刚老远都快认不出了。」
 
姜城霜欣然接受他的赞美,薄唇轻扬,俊美的轮廓更显得像是淬链过,每一个角度都像是准备好呈现在摄影机前:「嫂子还好吗?我听说你们最近生了一对双胞胎,我还没包礼呢。」
 
「啊,对。」闻景泰低声笑了笑,踟蹰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说词,姜城霜耐性也好,就立在身旁不言不语,杨德辛全当自己不存在,当然全程最嗨的还是美女秘书,那表情简直崩不住。
 
隔了一会,闻景泰再次抬起眼眸,对着比他高大半个头的男人道:「紫妍跟我说,你们在工作场合碰面了。」
 
紫妍?是本名吗?狗鼻子象耳朵的杨德辛极敏锐的抓到了关键字,听起来就是个女性的名字,谁?工作场合碰面的话,也是艺人喽?演员还是模特?一时间脑海中对印不出任何吻合的影像,应该不是现在一二线的当红明星,还是她另外有艺名?
 
姜城霜却没有做出杨德辛预设的戏剧性反应,他只是应和道:「对,我也是碰到她,才知道她复出模特儿的工作了。」
 
模特儿,get,很好缩小范围了,杨德辛默默开始交叉比对。
 
「紫妍她已经回国了。」闻景泰道:「她在米兰的学位修完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出去,没意外,应该暂时会在南城安顿下来,她一回来就说要继续当模特儿,我本来想让她去以前的公司签约,但她也没给我答覆,到现在还没有经纪约。」
 
姜城霜点点头表示理解:「签约也不见得好,何况即使没有经纪合约,她还是有被邀请参与时装周,大家都是同行,以后肯定还会见面的。」
 
去过今年度的时装周,没有经纪公司签约,范围又缩更小了,杨德辛在脑中计算了起来,但时装周的那几天来来去去不少人,一个个找未免不太靠谱。
 
闻景泰深深看着姜城霜的眼眸,赞同道:「是啊,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她一点,她还是以前一样,心直口快的傻丫头,以前那件事,她一直很内疚,总说有一天要当面跟你讲清楚,我那时候也是一时间没办法冷静面对,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们两个……」
 
姜城霜突然抬起手打断他,笑道:「泰哥,都过了那么久,哪有什么事情那么严重,你还把我们都当小孩子吗,不说这个了。」
 
「也是,你瞧我,转眼间就三十几了,说起来你也二十八九了吧,有对象了吗?伯父应该急轰轰得想把各家的闺女往家里推吧。」
 
姜城霜露出一个略带可惜的表情,低沉的嗓音悠悠道:「我现在是大众情人呢,泰哥,男神都是孤独的。」
 
闻景泰身旁那位美女秘书的头简直点到要掉下来了。
 
「哈哈,瞧你这话说的。」正欲分别,闻景泰又忽然想到什么,道:「五月不就是姜老市长闺女的婚礼吗?我们全家人都会回去康城,到时候会过去跟伯父们打声招呼,你会回去吗?」
 
「会。」
 
「那好,我们到时候见。」
 
目送闻景泰离开后,杨德辛满腹问号跟惊叹号,结果才一个恍神,姜城霜就支着长腿不晓得晃悠到哪里了,他赶紧屁颠颠得跟上。
 
到了预约的包厢后,离十二点钟还有半个小时多,杨德辛叫人上好茶,便开始跟心情还算正常的男神闲扯兼套话:「刚那是谁啊?」
 
姜城霜打了个呵欠,以一种杨德辛永远都找不到言语形容的雅痞姿态坐上了沙发,一双长腿交叠起来跨在椅背上:「算是跟我同辈的世交吧,他父亲以前跟我父亲是同事。」
 
「是么?」杨德辛内心痒痒的,却没有搔到对处:「那,那个紫妍是?」
 
「嗯?」姜城霜随手把今日的菜单折成了一个纸飞机,就往八卦精的脸上扔过去:「她是刚刚那家伙的妹妹,这回答你满意吗?」
 
杨德辛虽然闪过纸飞机的追撞,但还是任劳任怨得弯腰把残骸捡了起来,他明白姜城霜不想提此事,也不再讨嫌得揭人逆鳞,不到几分钟,他接了薄玉罗的一通电话,问他们到了没,又说他有点事情耽搁住,要他们先待客。
 
杨德辛不晓得被薄总交代了什么,一溜眼就消失无影无踪,姜城霜这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今天吃的是什么饭局,也不晓得来赴约的是哪里的大金主,才刚这么想,门便传来了叩叩两声,服务生隔着沉重的木门喊了一句闷声的打扰了,便把门推开了。
 
当服务生身后的男人一走进来,整个房间都沉默了。
 
用沉默着个词不太精确,因为除了言语上的交锋,包厢内的每一个分子都进入了备战状态,尤其是姜城霜那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里头欲语还休的盈盈秋波全烧干了,只剩下两团火,张牙舞爪得欲挣脱眼眶,把眼前的男人浴火炼烧一遍。
 
对角线的另一端,男人稳重如山,挟着秘书,优雅得踱入包厢内。
 
男人穿着昂贵又奢华的三件式西装,周身馥郁的古龙水味才勉勉强强遮掩住他本身阴狠肃杀的气质,即使雅痞的穿着把他的身体包覆紧密,然而健硕的体格,饱满坚硬的肌肉,却在高级的布料上撑出喷张的痕迹,反倒像是一头凶兽被人类的西装领带给束缚住。
 
男人的秘书,或者说是保镳,训练有素得替他的老板脱下西装外套,再恭敬得拉开其中一端的主位。
 
但男人却没有立刻入座,而是蛮不在乎得轻倚在桌缘边,一手轻叩着柔软的天鹅绒桌巾,另一手从口袋掏出一支烟。
 
他才刚衔入嘴唇,他的秘书便自动自发得捏出一把火,等他把头凑过去。
 
男人并不急着点燃香烟,而是略带挑判得审视着眼前早在他一踏入包厢就竖立起来的姜城霜。
 
男人有些轻蔑得想,就像一头被侵犯领地的公狮,或者说,公狗更恰当。
 
「姜城?」男人礼貌性得问候。
 
姜城霜定若磐石,稳稳得站住自己的地盘,丝毫没有半分气势落了下风。
 
「洪天淳。」他冷冰冰得吐出男人的身分
 
第九十二章
 
陆于霏当然不晓得他家的姜大影帝擅自接演了一部现任PK前任的狗血大戏,他现在正为钱的事愁疯了,会计师的薪金虽说不低,但架不住他妈隔三五时挟着理由跟他要钱,再说他大姊的孩子今年刚好有两个要升学,老大准备上高中,老二准备升国中,新学期开始制服课本又是一笔费用。
 
真说起来他并不需要承担这些费用,只是他大姊一个女人家,要养三个包子,还要待在康城整天看陆母的嘴脸,陆于霏怎么舍得。
 
以前他读书的时候,大姊在前夫家千辛万苦攒下的私房钱,二话不说就全塞进他的口袋,他要是抗议,大姊还会虎下脸吓他,这些恩情他一直以来铭记在心,他从小到大,也就这么一个亲姊,小孩子们也很亲他这个舅舅,他自然而然就扛起家中栋梁的角色,至少在金钱上绝对得负责。
 
姜城霜工作忙,说要暂时跟他分开一阵子,家里空荡荡的没人,陆于霏正觉得耳根清静不少,他大姊电话就打来了。
 
陆桃也没拐弯抹脚,劈头就切入主题:「陆于龙打电话来了。」
 
陆于霏愣了一下,虽然这个名字跟自己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但他却已经将近十几年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一时之间,脑海中竟浮不出任何相关的画面,就连儿时模糊的记忆都没有,当真生分的可怜。
 
陆桃告诉他:「陆于龙说是过阵子要回来,你可想而知妈高兴到快疯了,沿着大街挨家挨个大声炫耀,你都不晓得我丢脸到这几天都不敢去市场买菜,简直是个疯婆娘,我连笑都觉得羞耻,她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宝,十五年来对家里不闻不问,连自己的爸葬在哪里都不知道,真是笑死人了。」
 
陆于龙是他的哥哥,排行第二,高考失利后就被父母亲散尽家财也要送到国外念书,从小在家里就只有他是宝,要什么有什么,他父母还帮他取了一个龙字,真当自己会像天龙一般飞黄腾达,却不晓得自己出生在哪座小庙,根本撑不起这么富贵的名字。
 
他哥出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音讯全无,一走就是十五年。
 
期间他姊为了家计嫁给了渣滓做续弦,他从国中毕业之后就开始半工半读,没有拿过家里半毛钱,再后来他父亲也因病过世,陆于龙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就好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样,又或许难讲,可能是他早就迫不及待想跟土里土气的家庭摆脱关系,所以消失得无影无踪,毫无芥蒂。
 
他妈跟剩下来的两个孩子不亲,在老伴过世之后,就开始怨怼起来,他在陆桃跟陆于霏身上讨不得好,居然盼起了在国外飞黄腾达的陆于龙。
 
陆于霏只觉得可笑,他从不了解陆母希望他跟陆桃姊弟俩要怎么跟她亲,从小到大,陆母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你回来了,陆桃对他来说就是一盆迟早要泼出去的水,而他就是拖油瓶罢了。
 
陆桃抱怨了一阵子,语气是没有多生气,就只剩下不耐烦:「……还嚷嚷着什么她最优秀的大儿子回来了,什么于龙可是留美的大学生,没有人比他更优秀什么的,我了个X,她不晓得你读的南城大学是全国四大校之一吗?陆于龙只不过在国外买了一个野鸡大学的学位,也好意思拿来说嘴,真是没见过这么忝不知耻又无知短视的人……」
 
「他回来干嘛?」用膝盖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陆于龙在他们姊弟俩眼中就是个自私自利的陌生人,陆于霏直觉联想到跟钱绝对脱不了干系。
 
果然陆桃马上直白道:「他好像在美国工作丢了,欠了不少钱。」
 
陆于霏听了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反应,淡漠道:「别迟疑了,之前我们讲到的抚养合约,找时间找个律师办了,省的夜长梦多。」
 
陆桃立马赞同:「我也这样觉得,只是不晓得那老太婆会不会闹,我看没不了几天,她就要打电话跟你要钱了,笑死人了,把钞票扔坑里都比给她值,也不晓得陆于龙欠了多少钱。」
 
这肯定是得闹的,陆于霏想着就头疼,不过她姊肯定更烦,毕竟她人在康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陆于霏啧了一声,有些粗暴得提议:「干脆你来南市算了,这里教育条件也好,连心不是要拉琴吗,总要有发展的空间。」
 
陆桃叹了口气:「要那么容易我早过去了,小霏,这里的步调才适合我,都市太吃人了,我现在这份工作也好好的,又升了正职,薪资提升了不少,我没有学历,在南市哪里找得到工作?都是瞎谈。」
 
陆于霏正要说话,陆桃马上堵了回去:「你别说什么你有钱,你有钱那是你的,对自己好一点,别老是顾东念西的。奇怪了,明明平常脸冷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脑子里却尽想些婆婆妈妈的东西,你忘了你上次才帮我还清了所有的债,那不少钱,五个一百万……」她叹了口气:「真是的,谈钱多伤感情。」
 
陆于霏默了一阵子,没有想多着墨的地方,讲难听一点,他们也就剩姊弟俩彼此了:「我再去请教看看关于抚养合同的办法和一些旧有的惯例,你若是愿意的话,探探她的口风吧,还有钱的方面你不用太担心,我自己有分寸。」
 
「那是,你自己的身子也要好好顾着,别仗着年轻老忙着工作,看你上次病成那样还不把你老姊给吓死了。」
 
陆于霏莞尔道:「我五月会上去一趟,到时候再去看你。」
 
挂上电话后,陆于霏查了查手头上的存款,发现居然比他想像中来的少,他用钱其实挺克制,只是和姜城霜住在一起的时候,难免会在物质上迁就他,而超出了他能负担的额度。
 
再说他自从大学跟了洪天淳之后,就再也没有为钱烦恼过。即使分手了,他也顺理成章得待在史育朗的事务所领高薪,史育朗也常常拨钱让他报公费吃饭,衣服鞋子什么的姜城霜都会买,说实在这日子过的堪称优渥方便。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些都不是他自己的,史育朗和黎渊他们给他的方便,其实就是洪天淳给他的方便。
 
而姜城霜则是控制欲不比常人,喜欢对他管东管西的,连他的穿着打扮都要管理,但结果而言,他还是收了姜城霜给他的东西,他一直到现在都还是依靠着其他男人在过生活。
 
他根本不是用钱很克制,而是他的生活根本不需要用到自己的钱,要是没有了这些方便和物质的供应,他的经济状况一定会失去平衡。
 
好笑的是,他大学读的东西,现在用来赚钱的工具就是替人管理金钱,他却到现在才赫然发现自己的理财观念居然糟糕到一塌糊涂。
 
虽然说他下定决心要脱离仰赖洪天淳这棵大树的余荫,但实际上并没那么容易,他太需要钱了,先不说他大侄子要进入音乐学院就读的学费,他还欠了一大笔钱,债主还是他最想撇清关系的洪天淳。
 
先前为了帮陆桃还清前夫家破产后留下的一屁股债务,他天真得把洪天淳记在他名下的公寓给卖了,哪想到羊毛出在羊身上,洪天淳就是花了五百万买下他卖的房子的人,变相等于他直接从洪天淳手中拿了五百万过去。
 
洪天淳给他的条件也很简单,五百万他可以不计较,但前提是陆于霏要过去他的底下做事,更可笑的是,他还提出转让公司6%的股份给他,让他成为股东的一员。
 
陆于霏听到这句话从男人的口中说出来,立刻就笑了,那个比狐狸还狡诈的男人,居然会主动把手上的股份大方送给一个对他来说早就彻底利用干净的废弃物,这么优渥的事,陆于霏光听着就从脚底板凉到发梢,这时候喝口热水经过齿缝也该全凉了。
 
「骗傻子都不会信的话你也讲得出来。」他那时候没忍住寒意,在电话上对着洪天淳劈头道:「喔,不对,我比傻子还不如,我之前就信了你的鬼话。」
 
洪天淳轻轻摇着头,彷佛叹息自己怎么才离开一会,孩子就长歪了:「你想要什么,我还给不起吗?我晓得你不是贪图物质的人,这6%的股份我并不是要给你钱,我是给你一个保障,一份安全感,这不就是你最需要的东西吗?」
 
「讲什么安全感?」陆于霏不可置信道:「你给过我什么安全感?你连我是死是活都不在乎,我那天就是跟着楚印云一起撞死了,你现在还会记得我是谁吗!」
 
「我若是说,你会坐上楚印云的车完全不在我的预料内,你想必也不会相信,我再解释都是多余。」
 
「够了!」陆于霏嘶声低吼:「都算我心甘情愿。」
 
洪天淳忽视他的暴躁,更进一步道:「就像我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结了婚却不要一个孩子,这些事再解释都是多余。我现在回来了,就在你的面前,摸得到看得着,你还在犹豫什么?」
 
「……」
 
洪天淳淡然一笑:「因为那个戏子?别再自欺欺人了,他就是我不在你身边时你拿来慰藉自己的代替品罢了,你舍不得他什么,因为他说他爱你吗?」
 
他似笑非笑,不屑道:「别唬弄自己了,小霏,我太了解你了,你不需要姜城霜的爱,对你来说,你不需要别人爱你,你只需要你还爱着对方就够了。」
 
「你这样的习惯可不好,」男人声音低沉,幽深而蛊惑:「付出了却不要求回报,你会让被你付出的人很失措,你要是再要多一点,再贪心一点,我都可以如你所愿毫不犹豫得把你扔弃,但偏偏你没有,你让我没办法抛弃你,既然没办法抛弃你,我只好尽可能给你想要的却从来不跟我要的东西来留住你。」
 
这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陆于霏觉得很悲哀,洪天淳说的每一个字,他居然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甚至连姜城霜都没办法准确得体会他捉摸不定的心思。
 
第九十三章(上)
 
转眼间,春天说来就来,袭卷了一抹鸟语花香,连日头的阳光都披着一股子粉色系的香水。
 
陆于霏几天前就告知陆桃他要回去的日期,在电话中陆桃没有提及母亲或是陆于龙任何一个字,反倒是向他报了喜事,说他们康城的前任市长要嫁女儿了,据说婚礼当天要搞一个花轿游街,前几天还彩排呢,热闹的不得了。
 
想来陆桃说的新娘子就是姜城霜的堂妹了,陆于霏笑道:「很好啊,不是还有办流水席吗,香槟点心吃到饱的,我们要是没事,那天就带连心他们三兄弟去转转,拿个喜糖也好。」
 
陆桃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有流水席?谁告诉你的。」
 
陆于霏摸了摸后脑杓,深吐了一口气:「城霜你记得吗?就上次你来我这,后来载你回火车站的那个。」
 
陆桃唔了一声。
 
「他姓姜,康城的老市长是他伯父,那场婚礼自然是他堂妹的,城霜有跟我讲过,他也会回去参加婚礼。」
 
陆桃顿了一会才道:「你们感情倒是不错,我还不晓得他是市长的侄子呢,怎么玩到一块的,你们经常联系?」
 
陆于霏不由的心尖一紧,状似随意道:「就是大学的学弟,我们同系,聊聊就熟了。」
 
「那是,我看他跟你讲话,语尾都带着尊敬。」陆桃突然话锋一转:「我记得姜市长就只生了那么一个闺女,那对他这个侄子应该非常看中,想想也是,人长的一表人才的,还是南大的高材生,想必要培育成下一代姜市长也不是很难。」
 
陆于霏不置可否,不过姜城霜若是不演戏去从政的话,肯定是很吃香的,他能言善辩,口条清晰,长相英俊又正派,脑筋好不好这件事先搁着不谈,至少他确立目标就永不放弃的精神态度,就足够他做每件事情都能够马到成功。
 
给陆桃打了电话后,陆于霏又拨了姜城霜的号码,这臭小子从上周开始就拼命打视讯电话给他,妆都还没卸干净就把手机挂在浴室的洗手台,边清洁边跟他话说,还故意站在手机面前脱衣服洗澡,陆于霏发誓只要姜城霜提到叫他跟着一起面对视讯电话脱衣服洗澡的话,他就当场把手机泡进浴缸里。
 
「学长,我明天开始就跟剧组请假了,为了准时放假,我的幕赶了四五天,基本上大致拍得差不多了,顶多假期结束后我再回去补几个镜头,那你打算怎么回去,开车还是坐火车?啊、你现在手上有车吗?上次那台不是车牌曝光了……(;д;)」
 
「……我没车,火车票已经买好了,你呢?开车的话记得要找中继站休息几个小时再出发,最好有人跟你换着开。」
 
「没事,就我自己一个人上去,毕竟是私事,我让助理都放假去了,你坐火车作什么,位子小又不舒服,我开那台Macan去接你好了,你不是要我找人换着开吗?」
 
「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陆于霏就差没朝他的脑门拍了下去,这蠢狗蠢的:「上次被人偷拍就是在车子上,你上次不是跟我说最近要注意形象吗?少在那里黏黏歪歪的,哪边出来的,哪边滚回去。」
 
姜城霜老没正经的笑:「那你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总行了吧。」
 
「行个头,我就是到了康城,也没有要见你。」
 
萤幕那头隔着浴帘正在抹泡的男人动作突然一搁,刷的一声扒开浴帘,就顶着一头泡沫一丝不挂得冲到陆于霏的手机屏幕上。
 
「……」
 
「为什么不见我?」姜城霜头上隐形的狗耳朵都垂下来了,虽然沾着泡沫。
 
「你、」陆于霏瞠目结舌,骤然怒道,脸颊上倒是飞了一点粉色:「你他妈给我滚回去淋浴间!」
 
再回到原本的问题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姜城霜被撵去冲泡沫的同时,陆于霏没有偷窥别人洗澡的僻好,就任视讯屏幕煽情得转播美男出浴的画面,他自己则趁机把行李整了整,正收到一个段落,就听到某只犬类汪汪叫的声音。
 
「学长,我把自己洗刷干净了,你快说为什么不打算见我,那你要见谁啊?」
 
陆于霏觉得自己总是怀疑姜城霜的智商并不是没有道理:「……我老家是不在康城是不是?」
 
「你要去找大姊,我晓得,」姜城霜一脸理所当然:「所以才更应该跟我一起去啊。」
 
「什么?」换陆于霏懵了:「你还真打算马上去?不行,我要先跟我姊做一点思想暗示,陆桃那边离市区有一段距离,不顺路,你就回你家去,我整顿一下再连络你。」
 
「那我回去穿帅一点。」
 
陆于霏眯着眼看着萤幕上无死角的俊颜,心想你穿块抹布都像明星一样……不对,他真的就是明星……:「你要勾引我大姊啊?」
 
姜城霜展唇一笑,两片桃花眼熠熠生姿:「勾,妥妥的勾,还要把你姊那三个小萝卜头一起勾全了,以后娘家也是我家了。」
 
「喂……」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了,这只大笨狗,陆于霏轻笑:「我姊家的小孩是三兄弟,看你怎么勾。」
 
因着姜城双隔天要开远途车,陆于霏早早就把人赶去睡觉,他则是搭再隔天的火车北上。
 
抵达康城后,陆于霏到租车行借了一部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他的老家,他不晓得陆母那边知不知道他回来的事,为避免打草惊蛇,他直接开去了陆桃家。
 
他提了两盒水果,和三双进口球鞋,大包小包的站在门口按门铃,陆桃家布置得很精细,虽然坪数不很大,但外头的小院子种满了花花绿绿的植物,曝晒在春风的洗礼下,茁壮这茂盛的生命力。
 
隔了一会,一个男孩来开了门,他一看到陆于霏的脸,就惊叫了一声,然后拔腿就往室内跑,边跑边喊:「舅舅来了~」
 
第九十三章(下)
 
这边身高只及陆于霏腰际的小萝卜头才刚喊完,屋内又有两只从角落冒出了头,靠近门边的小男孩就往后张望着等他们靠过来,又舍不得离刚进门的舅舅太远。
 
「晚晚,看到舅舅手上那么多东西,也不会帮忙拿一下,你已经是小学生了。」
 
后头个子高点的少年走上来就要掐小男孩的脸颊,晚晚跟对方抓挠了几下,这时三人之中个子最高的哥哥已经走上来把陆于霏手上的水果礼盒接了过去。
 
「啊,谢谢、」陆于霏把东西放下来,一抬头就发现不对劲了:「连佳,个子拔高了呢。」
 
连佳点了点头,乖巧得询问陆于霏要不要喝点什么,陆于霏摇摇头,就招呼两个快掐在一起的男孩子去拆礼物。
 
「好了,晚晚,心心,来看看舅舅给你们带了什么来。」
 
「Yeah!」晚晚率先尖叫一声,蹦蹦跳跳得跑到陆于霏身边把装礼物的提袋拿了过去,拿了之后还不忘肉麻得抱住了陆于霏的腰,甜甜道:「谢谢舅舅!」
 
连心也跟进拿了提袋,同样道了声谢,却不好意思像晚晚一样还跟人讨抱,就揪着弟弟去旁边分赃了。
 
「舅舅,谢谢你。」连佳瞥了两个弟弟一眼,郑重得又说了一次。
 
「谢什么。」陆于霏笑笑:「你们的妈呢?」
 
「妈出去了。」晚晚正在试穿他的新球鞋,分了点神回答陆于霏。
 
「她去市场买菜,说要做一桌给舅舅。」连佳小声道。
 
陆于霏点点头,又比画了一下连佳的身高,欣慰道:「你这个子也拔太快了,上次看还低我半个头,怎么转眼就跟我一样高了。」他大概179公分左右,连佳这会猛一瞅,起码180公分。
 
「连佳他寒假的时候就长高啦。」老二连心帮晚晚绑好鞋带,就被晚晚拉着衣角说要穿新鞋出去逛一圈。
 
「连心,要叫哥。」连佳严肃得纠正着:「妈不是说要有礼貌吗,都几岁了。」
 
「连~佳~」连心扮了一个鬼脸:「连佳连佳连佳。」
 
「你!」连佳有些拘谨的皱起眉,语气道也不严厉。
 
「在吵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提东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女声,晚晚头一抬,第一个奔过去开门,尖喊:「妈妈,妈妈,舅舅来了!还带礼物给我们。」
 
「来了啊。」陆桃目光温柔得溜搭在陆于霏的脸上,顺着他的意思把手臂里纸袋递给他,笑咪咪得看着他。
 
「嗯,我回来了。」
 
******
 
反观比陆于霏提早一天抵达康城的姜城霜,他这次返家的行程很低调,也没有事先报备哪一天会回去。
 
他父亲姜珣是他们那个辈分的次子,姜珣上面还有一个兄长,也就是姜城霜的伯父,康城的荣誉市长姜玺。
 
姜玺身为整个大家族为首的龙头,自然是姜家现任的大家长,坐守着传承好几个世代的老本家。
 
而姜城霜的父亲姜珣分家后,则是在官家大院安置了一栋房子,附近邻居都是同样背景的官二代,因此姜城霜从小就认识好几个跟他差不多的官三代,以前也是一把泥巴一坑水洼的玩耍,玩着玩着他们都长大了,各自在各行各业出落成高才俊杰。
 
讲难听一点,混得最差的人大概就是他了,在姜珣眼中就是如此,他是家中独苗,从小锦衣玉食长大,最后却连个正经大学都肄业,莫说他现在娱乐圈靠演技问鼎一个旁人难及的高度,但对保守古板的姜珣来说,他所做的这些努力和奋斗充其量就是不务正业。
 
眼看别人家的孩子一个个海龟博士,医生律师,他姜珣堂堂一个当过中央部长级别的政坛菁英,连他以前秘书室的一个小收发,儿子都能进入中央院士工作,他完全无法接受自己的独子不好好念书,偏要去又脏又乱的演艺圈搅浑水,说难听一点,跟他们同个阶层的人,就是找二奶包养都还嫌演艺圈的人不干净。
 
父子两人一个老少爷,一个小老爷,自然是能闹多僵闹多僵,姜珣从小到大都身居在威权之中,哪想到自己的儿子如此冥顽不灵,气得精心畜养的胡子都歪了,甚至连断绝父子关系都拿出来吆喝,他妈一个柔弱无骨的美人不晓得哭晕了几次才拦住他父亲。
 
然而姜城霜的伯父姜玺就开明许多,可能是生了一个洋派味很重的奇葩女儿,对什么事情都看淡了,他几乎是把姜城霜当半个儿子养,他一开始也不赞同姜城霜要走演艺界,只是人都硬气的不拿家里一毛钱要出去闯,他知情后就拨了一通电话给城霜,告诉他:「既然是姜家人,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总之,随着这几年他不断把成绩交出来,姜珣的态度也逐渐软化,真正破冰的契机,还是陆于霏的一句话:「你跟你老子对干有什么好处?你想的到就继续干吧。」
 
醍醐灌顶。
 
于是他就抬头挺胸得回了家,他父亲还是板着脸,他妈又是哭成一团,但至少三个人一起好好吃了一顿年夜饭。
 
这回姜城霜没有事先跟家里说要回来,他一回到家,就先给惊喜不已的母亲一个大拥抱,再挽着她到父亲的书房,边听她叨念孩子他爸有多想他。
 
姜珣看到他猛然出现,表情仍旧肃穆,然而拿茶杯的手却顿了一下,父子俩不咸不淡得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身体好不好,工作忙不忙等等的话题。
 
「爸,我找人给你配了一副方子,材料通通都给您找来了,你先试个几周调调看,看看合不合适。」
 
姜珣听了就皱起眉头,闷哼了一声:「嗯,回来就好,还整些什么跟什么的,当这里是外人家吗。」
 
他妈立刻嗔了他父亲一眼:「哎,你……」
 
姜城霜的母亲甄绾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姜城霜那张带点邪魅的美貌,一看就知道是跟她同一个路数。
 
姜珣对儿子向来是铁的纪律,对夫人倒是很宠的,他出身世族大家,又是次子,个性住着根深蒂固的古板思想,一门心思都放在事业上,甄绾亦是各方面都极出色的大家闺秀,两人是正经八百的相亲认识的,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细水长流,夫妻关系几十年来倒是简单又融洽,姜珣一看到爱妻向他甩眼刀子,就晓得又被他搞僵了。
 
姜珣轻咳了一声,照着夫人的意思,把父亲的架子往下摆一阶:「去看过你伯父没有,他们家办喜事,这几天来走动的人很多,你没事就去跟在你伯父旁边,多熟悉一下。」
 
「老公!」甄绾忍不住又嗔了他一眼,扭头又去拉住儿子的手:「他就是这点讨厌,别跟个老头子计较啊城城,你要是不喜欢,不去也没关系,就跟你大伯那边打个招呼就好,在家陪妈聊聊天,我也高兴,你这多久没回来了,妈要看你一面还得守着电视。」
 
姜城霜好脾气得笑了笑,哄着甄绾道:「我待会就去伯父那里打招呼,好久没看到小玥,结果一见面她居然已经要出嫁了,伯父晚上肯定都躲在房间里背着她偷哭。」
 
「你也知道小玥要嫁了啊,」甄绾娇嗔了一句:「那你呢,小玥比你小足一岁都结婚了,你什么时候才跟妈介绍人回来?」
 
「就是。」姜珣找到了话题的战场,又摆出威严来:「我在你这年纪,你都已经会跑会跳了,哪有男人不成家的,先成家才能立业,你在外面拚搏,家里就交给女人来打理,最好生两胎,是男是女都没关系,我们家不偏见的。」
 
甄绾彻底不理老公了,一个劲儿仰头瞅着自己的儿子,真是越看越喜欢:「你爸说的没错,我知道你们这个职业不能随便公布交往对象,但如果真的遇到不错的,就先带回来家里给我瞅瞅。」
 
「什么遇到不错的!」姜珣扬声道:「那种地方能遇到什么好的,别乱七八糟什么路子的人都往家里拉,你忘记你小叔是怎么被人坑的吗?别总胡闹了,你妈这里早帮你留意了几个好姑娘,你别老拿工作忙那一套糊弄你妈的好意。」
 
瞧着姜城霜嘴角挂的笑容越缩越小,甄绾在心里狠狠碎念了那食古不化的老头子一顿,但她心里其实也是挺焦急儿子的人生大事,她婉转一笑,细声道:「城城……」
 
姜城莞尔,打断他妈:「等时机成熟吧,妈,这种事还是要顺其自然比较好。」
 
姜城霜心想,等到他跟学长要在他父母面前顺其自然,可能要个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都不一定。
 
第九十四章
 
陆于霏在陆桃家吃了顿饱饭,又陪萝卜头们看了看功课,就歇下了。
 
隔天一早他也没有睡懒觉,起了个大早送两个小的去上学,晚晚下车前还在他脸颊上响亮的啾了一声,被连心取笑了好久。
 
他回来老家康城的事并没有通知陆母,主要是因为他不晓得他哥陆于龙现在是什么状况,如果按照陆桃的消息,他应该正待业在他妈家中。
 
其实他们都长大成人了,陆于龙过的什么样的生活都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他们之间剩下唯一的联系就是陆母,然而,这二十八年来他们母子之间实际上的交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都是把他从肚皮里拉出来的人,他再不亏欠她,总是还有一分道义上的抚养责任。
 
所以他跟陆桃才考虑要找律师把他们该负担的抚养责任给规划清楚,一次性把它们之间的亲缘结清了,不是他不愿意负担,而是如果她要的再多了,就真的不是他应该涵盖的范畴了。
 
白天陆桃要上班,陆于霏一个人没事做,于是徒步走到他初中念书的地方散心,这是一所公家设立的小学校,给邻近地区的儿童就读,虽然他跟姜城霜都是康城出身的本地人,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姜城霜,他只是一个念公设学校的果农之子,而姜城霜是康城市长最疼爱的侄子,一个是草根小民,一个是天之娇子,云泥之别,谁能想到多年之后,命运的轨道会把他跟姜城霜紧紧纠缠在一起。
 
把工作辞了吧。
 
这个念头不断闪过陆于霏的脑海,若不是陆桃,他压根不想回来冷的要死的康城,但也不想再继续待在南城,那座媲美首都之繁荣,江南之富饶的城市,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报考公职人员的考试,到一个不会太冷,不会太大,不会离陆桃太远的三线城市当个平凡的小会计。
 
他不用赚太多,没有负债,养活自己一个绰绰有余,久而久之,姜城霜就会厌倦这种静如止水的平淡生活,城霜喜欢忙,喜欢挑战,喜欢恭维和掌声,他更值得万众吹捧的日子,胜于陪他这个臭脾气的死同性恋不清不白得混迹下去。
 
明明是对两人都好的未来蓝图,陆于霏却突然感觉到心脏的中央被撕扯了一块,这种疼痛,跟得知洪天淳设计他和楚印云一起坐上被动过手脚的跑车时,完全不一样。
 
洪天淳说的一点都不错,他的确是只要自己爱着对方就能够满足的人,对方是不是爱着他好像并不是那么重要,当他知道洪天淳为了除掉楚印云少当家的身分,不惜利用他当诱饵,明明知道他若是坐上了刹车坏掉的跑车,必定会跟楚印云一同命丧黄泉,洪天淳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就默许他去送死。
 
陆于霏死里逃生后就知晓了一件事,他没办法再继续爱他了。
 
而城霜不一样,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要爱他,不是那种爱,不是他对洪天淳那种死心眼的寄望和瞻仰,他想给城霜最好的,想看他长大,不像他以前总在想办法留住洪天淳,他想看的是姜城霜往外飞。
 
他没办法对姜城霜解释,在城霜眼中看来,爱情就是肉体和心灵的绝对忠诚,他想要亲密关系,想要掌握他,想要呵护他,但对陆于霏而言,肉体关系都只是短暂的,物质的供给也只是一时的,与其被一种契约关系束缚,陆于霏更希望他的名字在姜城霜心中永远都是一个正面的、有回忆的印象,不管经过多少岁月。
 
傍晚仍是他去接连心和晚晚,晚晚整路都在讲他同桌的小胖子有多聒噪,连心则因为数学卷子多错了两题而在呕气,闷声不吭的。
 
回到家,陆桃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连佳回来得早,围着小围裙绕在陆桃身边帮下手,一屋子温暖的饭菜香,萦绕在陆桃依旧年轻秀丽的红润脸庞,陆于霏知道他大姊对于现在的生活是很满意的。
 
陆桃烧的一手好菜,是她被前夫家荼毒的那几年训练出来的,陆于霏嘴巴挑,陆桃显然知道自家小弟的坏习惯,端上桌的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菜色,连胃口不大的陆于霏都不禁食指大动,他捧着满满一碗白米饭,正要开始夹菜时,门铃突然响了。
 
晚晚正在最为好动的年龄,一听到门铃声,小身子蹬了起来,朝妈妈兴奋问道:「是不是林叔叔?」
 
还不待陆桃反应过来,又尖叫一声,咻的冲下座位跑去应门,没几秒钟,就听到他咦了好大一声:「咦?咦?你是谁啊?我没看过你,你好高喔……」
 
很高……?
 
陆于霏暗叫糟了,碗一搁,慌慌张张得走到玄关,果然看到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他捧着两大袋礼盒,掬着一抹帅死人不偿命的微笑,像一幅画般玉树临风,毫无预警得现身在他姊姊的房子里。
 
陆桃也跟了出来,一看到意外的访客,也讶异得惊呼出声:「哎呀,这不是小霏的朋友吗,你怎么会……?」
 
陆于霏一时间瞠目结舌,他瞪着满面春风得意的姜城霜,又转头手足无措得看着他大姊,饶是伶牙俐齿如他,都不晓得该为这突发状况说什么话破局。
 
姜城霜早就预料到陆于霏发懵的反应,不禁在心中觉得丢了精明的陆于霏实在有够可爱,他忍着上前把学长吻醒的冲动,风度翩翩得朝美丽温婉的屋主欠了欠腰,用他充满磁性的嗓音温和道:「姊姊你好,我是小霏的朋友,平常受到他很多的观照,这次刚好跟他一起回来老家,说什么都要登门拜访一下,希望没有打绕到你们。」
 
陆于霏像是突然被人抽掉了声带,半天反应不过来姜城霜说的话,才眨眼的片刻,陆桃已经欣然同意姜城霜的拜访,并客气得请他进来,问他要不要一块吃晚餐。
 
陆于霏一直到姜城霜在他的隔壁入座,一口姊姊,一口甜蜜得称赞饭菜有多好吃,才有点懵懂得回过神来,陆桃也不晓得是神经太粗还是怎样,居然跟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有说有笑得聊了起来,感情这只无赖狗真得是来他家勾引他唯一的亲姊的?
 
趁着陆桃去热汤的空档,陆于霏逮着时机,侧头低声狠狠剜了姜城霜一顿:「你这是怎么回事?有你这样吓唬人的吗?来之前也不跟我说一声?」
 
姜城霜笑咪咪得矮了一头,正好轻轻搭着陆于霏的额头:「要是跟你说你还会让我来吗?肯定顾虑着顾虑那的,我这叫快刀斩乱麻,要不然,要看到你姊一面还不得等到天荒地老。」
 
「你、」陆于霏本想狠掐一把姜城霜的脸颊,又觉得当着三个侄子的面很不得体,连佳还好,连心跟晚晚那两个熊孩子从姜城霜一进门就没把两颗眼珠子从他身上摘下来过,只是顾忌着陌生没有贸然问东问西,这会陆桃一离开,最幼小的晚晚就忍不住了,睁着大眼睛喊着大哥哥。
 
姜城霜轻轻拍了陆于霏的腿,用属于彼此独有的温度安抚了他一下,转头和蔼可亲得回应了晚晚的话,第一件事就是要矫正关系和称呼:「要叫我叔叔,我跟你们舅舅是同辈,不可以叫哥哥。」又接着道:「晚晚你好啊。」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姜城霜笑道:「你们舅舅常常跟我讲你们的名字,我知道你是最淘气的晚晚,今年多大了?长的真精神。」
 
「六岁了。」晚晚伸出小小的指头比了一个六。
 
连心看了晚晚一眼,也不甘示弱得说自己12岁了,两人就吵着要问姜城霜几岁,姜城霜逗了他们几句,很快的就笑闹成一片。
 
陆桃一回来,晚晚立刻跑上前扯住她的衣角,兴奋道:「妈妈,姜叔叔好帅喔,比林叔叔还帅诶,好像电视上的人喔,而且他很高,你猜多高,你猜你猜,比舅舅还高喔!」
 
陆桃含笑望着姜城霜和陆于霏,摸了摸晚晚的头:「得有一百九了吧,比小霏要高了一截说。」
 
姜城欣然接受小萝卜头们的崇拜,道:「晚晚要多吃一点,将来要长得比叔叔还高!」
 
连心看不惯弟弟傻憨憨的模样,啧了好大一声:「你得了吧,我知道你现在比班上的女生还要矮,还有绰号是益公主。」(晚晚本名连益)
 
「连心你闭嘴!」
 
姜城霜是独生子,第一次看到兄弟间可以热闹成这样,不觉大开眼界,笑得合不拢嘴,他小声得跟陆于霏咬耳朵:「你们家的小朋友一个个都这么活泼,可跟你不太像,反倒是老大不爱讲话,长得也最像你。」
 
连佳的确不太爱出声,低着头默默吃自己的饭,他偶尔抬头看着姜城霜和陆于霏亲密得交头接耳,看着他们的目炬如火,力透纸背,表情若有所思。
 
陆于霏起先还不太自在,但见陆桃完全没有起疑,那笑咪咪的眼弯好像早就洞察一切,她非常自然得招待姜城霜,也不太询问姜城霜的私事,更是不问他跟陆于霏的关系,陆于霏忐忑不安的心才逐渐放松下来。
 
姜城霜带了一台游戏机送给了三兄弟,还有几片时下炒的沸沸扬扬的游戏片,三男孩一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连态度生疏的连佳都凑了过去帮忙组装,姜城霜最会打游戏了,从小就是破关王,得到陆桃的首肯后就一马当先得示范给三兄弟看。
 
打了莫约半个小时,晚晚就整个人都趴到姜城霜的背上,连心也靠在姜城霜身边全神贯注得盯着萤幕,但姜城霜一说要换手让他破关,又摇头摇得像波浪鼓,还是连佳这个做大哥的担起了试玩的责任。
 
陆于霏站在一旁看得哑口无言,这无赖狗从学生时代最会的就是不学无术,这会居然荼毒到他姊家里来了!
 
年纪都一大把了,手杆竟耍溜的吓吓叫,这人不是国际名模吗,哪来的时间玩游戏的他居然都不知道!他以为姜城霜在他公寓里摆的游戏机都只是摆饰品,敢情每逢姜城霜放闲暇,他去上班的时候,姜城霜就窝在家里使劲得消耗在游戏机上。
 
三兄弟玩得如火如荼,姜城霜功成身退,悄悄得蹭到了陆于霏身边,陆于霏是连白眼他都懒了,就面无表情得叼着凤眼瞅他,真真是勾人极了。
 
「咱们到两个人的地方聊聊,嗯?」姜城霜自来熟的把人往屋内拉,陆于霏担心惊扰到回房间休息的陆桃,趁这只笨狗乱闯之前把他拉进自己昨夜睡的书房。
 
第九十五章
 
门一关,姜城霜很了解自家爱人的脾气,马上垂下耳朵先装可怜道歉,陆于霏也不是真生气,他就是想的多,瞻前顾后,看陆桃不言不语的态度,只怕早就了解了透彻。
 
「好了,别呕气了,我今天表现的怎么样,就像普通的叔叔一样对吧,我还挑了件居家服,头发也没有弄,没人会想到我是谁的。」
 
陆于霏任他搂着肩膀,微微推了一下就随他了,他轻轻倚着姜城霜牢靠的胸膛,音色低沉的彷佛直接透过肌肤传递:「回家了吗?你才回来多久,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急着过来做什么,也不多待一下。」
 
姜城霜也压低声音亲密的爱语,他贴着陆于霏的额角轻吻了好几下,大埋大怨道:「已经吃了好几顿饭了,撑死我了都,我妈还以为我是十几岁的小年轻,什么营养什么喂。我昨天中午就到了,今天中午还陪大伯到球场打了一局,仁至义尽了。」
 
「还好吗?」
 
「嗯,不就老样子,最夸张的是我还没见着小玥,就是我堂妹,那丫头片子拉着准丈夫不知道溜达哪里去了,明明婚礼就在大后天了。」
 
「你啊……」陆于霏轻叹:「时间不早了就回去吧,你寻的是什么理由出来的,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待不住一天就往外跑,岂有此理的。」
 
「你担心什么,嫌我占空间是吧,」姜城霜有的是大把大把的委屈:「我赶了一周的戏,睡不到几个小时,又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好不容易看到你了,却连一个吻都没有。」
 
陆于霏不跟他扯这个,看他眼眶下的黑眼圈是真的推叠了好几层青印,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真是、说你什么好呢,现在都几点了,你自己开车来的吗?赶快回去吧,晚上视线不好,你这开回市区也得四十来分钟,我姊家都给你占领过了,别淘气了。」
 
姜城霜只是笑,瞅着怀里宝贝蛋子不怀好意得笑。
 
陆于霏被他瞅的没了脾气,好笑道:「这又是什么?」
 
「我说宝贝,你是不是越来越爱碎碎念了?」姜城霜眉目含情,男性贺尔蒙比身上的古龙水味还要浓烈:「还有什么要念的,我一块听了。」
 
「滚吧你。」陆于霏一把拍开他越凑越进的俊脸,转身打开一道门缝,确认走廊上没人,才拉着姜城霜的手往外走。
 
姜城霜顿时就像没了主心骨的赖皮糖,任由陆于霏牵着他的手把他拖出去,他还能不了解陆于霏在想什么吗,肯定是因为带了个大男人到姊姊家里有点害羞了,虽然没有机会跟学长亲热,但像这样和学长如同寻常人家般跟一家子的人吃饭谈天,让他感到满足又踏实。
 
别说要他娶陆于霏为妻,要是陆桃非要逼他嫁进来,他也是千百个愿意的。
 
姜城霜难得听话的没有纠缠陆于霏,跟陆桃母子打了招呼说要离开,陆于霏披了件外套说要送他出去,两人并肩走在夜晚宁静的街道上,姜城霜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有点僵硬,虽然表现的谈笑风生,其实这次造访还是让他感到很紧张。
 
「你说,大姊能不能接受我。」
 
这什么杞人忧天的问题,陆于霏心想:你父母绝首当其冲不可能接受我们,你不好好烦恼这个,却先烦恼到我姊姊头上来了。
 
「就这样吧,陆桃那没有那么多规矩的。」陆于霏晓得陆桃内心是很希望他可以早点成家找个人来照顾他,但他自己很清楚,他这辈子是绝对不可能结婚的。
 
陆于霏的情绪有些低落,虽然不明显,但姜城霜有察觉到,只是他想不到太深远的原因,只当学长因为顾忌太多而放不开,他转念改了个话题,笑道:「大后天就是小玥的婚礼了,我什么时候去接你,还是你要早点过来,我带你去转转。」
 
「这不行,那天是上学日,我要接送晚晚他们上下学,婚礼的时间你再发给我,我接他们回家后就过去。」陆于霏这两天应该会去看他母亲一趟,但这些话他没有跟姜城霜讲。
 
「好吧,那我等你。」姜城霜可怜兮兮得站在他的保时捷Macon的车门外,陆于霏实在很想问他跟晚晚到底谁年龄比较大,他就搞不懂了,他一个三十几的老男人到底值得姜城霜离情依依什么了?
 
「吻是别想了。」自从有上一次被偷拍到私照的经验,陆于霏现在格外小心,只要在外头,他都不跟姜城霜有太亲密的举动:「开车小心点,婚礼上见吧。」
 
姜城霜嗯了一声,双手插在兜里,藉着清冷的月光投射在陆于霏清瘦的脸部线条,拉长镜来看,就真正是一幕道别的场景,连徐徐的风声都带着戚戚楚楚的味道。
 
这没由来的预感却注定了悲伤的色调,姜城霜甩甩念头,再看近陆于霏黝黑的瞳眸,竟觉得学长跟他一样满怀心事,若说欲语还休是道别的醍醐味,对现实生活来说,是完全不必要的。
 
「学长。」
 
「嗯?」陆于霏像是心领神会般迎上他的目光。
 
姜城霜被拨动最柔软的一条心弦,柔声款款道:「我等你一起回家。」
 
******
 
陆于霏自从踏上康城的土地,就已经做好跟他母亲打交道的心理准备,果然没等他上门拜访,陆母就已经揣着嫂子吴凤丽上来敲陆桃家的门,一看到陆于霏就劈头训了一顿,抱怨他隔那么久都不回家,陆于霏耐着性子听,他以前都不晓得他妈有那么多话可以念他,以前有他没他根本都没有差别。
 
连佳一看到外婆喘着聒噪的老婆子上门,当下揪起两个弟弟往房里走,晚晚看到外婆就像看到瘟神一样,紧紧跟着连佳把房门一关,眼不见为净。
 
他妈会找上门来,八九不离十是为了钱,他跟陆桃姊弟俩早就习惯了,只是这回的开场白不一样,他妈第一句话就提到了陆于龙。
 
陆于霏是懒得听陆母那段加油添醋关于陆于龙这几年过得如何的事,老太婆既然想讲,就让她捞叨去,至于讲到陆于龙需要一笔钱投资生意的时候,陆于霏立刻就拒绝了。
 
果断的,毫无异议。
 
吴凤丽尖酸刻薄的嗓音立刻有了用武之地,陆于霏从来不觉得她是亲戚,没必要忍受她的废话,理也不理她,直接对着他母亲道:「妈,从我工作以来,不论我赚多少,我都固定拨薪水的二分之一到你的户头,其中六分归你,四分归姊姊的孩子,你也答应我不跟姊姊要半毛钱,那些钱就是给你了,你要怎么运用我都没意见,你可以拿那些钱借给大哥投资。」
 
陆母听了就置气,恨恨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是你哥,是你的家人,难道还会坑你的钱不成?再说是借,又不是不还你,没看过你这种对兄弟这么小气的人,这样跟你妈说话,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她又忽然放软声调,讨好道:「于龙在国外被人给骗了,都说老外没一个好东西,长的也丑不拉基,你哥这么优秀的人,学历又好的不得了,可是美国X洲市立大学毕业,多少人挤破头想念还念不到的学校,他回来我们这里简直是浪费,他就需要一点钱,我知道你这几年赚的多,兄弟互助一下,全村里都会知道我有这么好的一对儿子,到时候你哥哥发了财,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好处的。」
 
陆桃在一旁没忍住讥笑,差点呛到水杯里的茶水。
 
第九十六章
 
陆母瞪了陆桃一眼,碎念道:「你就这点出息,三十好几了,也不知道赶紧找个男人再嫁了,一个女人在家带三个孩子,传出去像什么话!你没看你那两个小表妹,一个嫁给了医生,一个嫁给了公务员,你呢……」
 
陆桃早练就了一身功夫,纯当耳朵长茧,还能优雅得配茶喝,等陆母骂到一个段落,还顺手倒了杯茶递给她解解渴:「行了,妈,我看你身体好得很,口水也分泌得很多,成天哀痛哀累的,我看是您太久没找人聊天。」
 
陆于霏淡淡附和:「那是,妈,你还是要定期去做健康检查,看看心血管方面有没有什么毛病,看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我就放心了。」
 
陆母不晓得话题为什么会兜到她身体健不健康上,不悦道:「我跟你们讲重要的事呢,你却跟我扯东扯西的,我身体好得很,村长老张还说我像四十几岁呢……不是,陆于霏!怎么就一点都不关心你哥的事,他刚回来那会儿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唉呦喂,瘦的都不成人形了,也不晓得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我可怜的孩子……」
 
吴凤丽哎了一声,拿出帕子往陆母脸上抹了几把,尖锐道:「就是啊,咱拉拔那么辛苦的孩子。」
 
陆于霏静静的看着他们闹腾,陆母见悲情牌没有达到效果,一气之下猛然站起来,骂咧咧道:「孽子,我跟你爸喂了你几年的饭,你倒是孝顺,十几岁就跑到外面野了,都不晓得回家看看,我也是个命苦的,老伴死得早,儿子大了也不知道帮自己的亲哥,你们两个没良心就算了,我这就去老陆的坟前跟他说。」
 
「唉呦,于龙的妈呀,振作一点呀,你也是个命苦的。」
 
陆桃淡定看着两个老女人演戏,不时瞄着墙壁上的时钟,还好才八点不到,免得这两老婆子疯起来又吵到邻居,陆于霏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倒也没必要跟他妈发火,而是在他母亲假意推脱着吴凤丽要往门外走的时候,他叫住了陆母。
 
「他要多少钱?」
 
陆母面上一喜,忙掉头走回来,惊喜道:「我就知道你不像陆桃那死丫头没良心,于龙他,你也知道你哥很厉害的,肯定没多久就能把你的钱翻倍赚回来,到时候你可就仰赖他了,他这回来什么都没有,就需要一点资金,要二……」
 
吴凤丽朝陆母使劲得挤眉弄眼,陆母点点头,狮子大开口:「八十万。」
 
陆于霏还没有答应,吴凤丽就抢在他前头尖声道:「你之前给了陆桃那丫头一百万还债的事,别以为我们不晓得,好小子,你出息了,再拿一百万出来对你也不是个事,到时候于龙翻倍赚回来,有的是你的好处。」
 
陆母跟着点头:「对对对。」
 
陆桃听到她提起还债的事就有气,什么一百万,是五百万,这两个疯女人整天就想从陆于霏身上捞钱,陆于霏赚的可都是辛苦钱,每分每毫都是靠他真材实学赚来的,这两个鼠目短见的农妇到底以为陆于龙那个买来的草包学历是什么卫冕金牌了?
 
陆于霏不紧不慢得点了点头,给陆桃一个安抚的眼神,并在两个女人喜不胜收的笑容前,淡然道:「八十万太少了,妈,我可以给你两百万,这两百万,是我现在全身上下的积蓄。」
 
陆母没顾着那么多,一个劲儿说好,就怕陆于霏反悔:「还是你懂事,你哥肯定会好好运用这笔钱……」
 
陆于霏没兴趣听她讲陆于龙的事,他直接切入重点:「前提是,我给了你这两百万,以后我就不再欠你什么了,我跟陆桃以后都不会再支付你任何抚养费用。」
 
「什么?」陆母愣了半天,好不容易听明白了,忍不住怒道:「怎么可以!我是你妈,你怎么可以不抚养我,你这样让其他人知道还不丢脸死了。」
 
「妈,选择权在你身上,我都没有意见。」陆于霏温和道:「你可以回去想一想,没关系。」
 
「想什么想,你这是跟你妈谈条件吗?哪有你这种小心眼的儿子……」吴凤丽尖声骂道,陆桃当下就捂起了耳朵,她一听就懂了,陆于霏是要跟他妈提出那份抚养条件了,一是性付清,陆母也不算吃亏,这小子可总算不再任由寡情的妈予取予求了。
 
两女人还要骂,陆于霏坐在木椅上,淡淡道:「你们要继续骂也没关系,我这几天都住这里,会在这里听到你们骂累的。」
 
陆桃又不小心噗哧出声,她这小弟喔,真是可爱,人又太好,难怪总是吃亏。
 
两女人吵累了就先偃旗息鼓得撤退了,陆于霏除了觉得耳朵有点疼,其他都还好,隔天他妈再来的时候,他就晓得他妈应该是愿意签那份抚养合约了。
 
他跟陆桃拿着早就请律师拟好的抚养合约拿给陆母看,陆母还特地请了一个乡镇事务所的代书解释给她听。
 
一直到这个时候,陆于霏仍旧没有看到陆于龙,他看着他妈小心翼翼得询问合约上每个细节的脸庞,莫名的有点惆怅,同人不同命,同样都姓陆,一个是龙子,一个就是路边雨滴,打在地上不用钱的。
 
他本来想关心一下陆于龙在哪里的话,也搁在嘴边,其实问不问都没有差别了。
 
又过了两天,就是姜城霜堂妹的婚礼了,然而欲赴婚礼当日,居然发生了一段插曲,晚晚不见了。
 
陆于霏在放学时间去接晚晚,却没有等到人,他焦急得半死,因为有着丽娜的前车之监,他很担心晚晚遇到了什么危险,通知了所有人之后,陆桃也匆匆忙忙从工作的地方赶过来一起找人。
 
寻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收获,陆桃不禁怀疑到陆母那边,先前也有一次案例是陆母直接到学校想去接晚晚放学,陆桃火急火燎得拨了电话过去,陆母却一问三不知,听到晚晚不见了,她也很紧张,颠三倒四得询问状况。
 
「不太像。」陆桃摇摇头,陆于霏眯着眼睛若有所思,他跟陆桃交换了一眼,还是粗暴得把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会不会是陆于龙?」
 
陆桃一怔,也并不是没有可能,陆于龙回来后,她总共就见了他两次,时间都不超过半小时,这几周更是没有见着人,也不晓得他回来后在干嘛,该不会是借钱不得,搞起绑架小孩勒索这一出来了。
 
陆于霏越想越不对劲,连忙找他妈问了陆于龙在哪里,陆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他到城里找朋友了,也没说哪个城市,陆于霏干脆问了陆于龙的手机号码,嘟嘟嘟得播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通,正要转进语音信箱之前,终于有人接了起来,陆于霏心急如焚,口气一点都不友善:「喂?陆于龙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阵子,居然跳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霏?」
 
陆于霏一听就知道这是谁的声音,惊愕了半天,沉默了两秒才道:「梁是瑄?为什么、这是陆于龙的手机号码吧?」
 
「对。」相较于他,梁是瑄显得冷静很多,他用一贯儒雅又从容的语调道:「对,他现在稍微不太方便接电话,怎么了吗?」
 
「他在你那里?他说要找的朋友就是你?」既然陆于龙说的朋友是梁是瑄,陆于霏才稍微觉得靠谱了些。
 
梁是瑄应道:「对,很急吗?居然直接打手机过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陆于霏草草跟他说了来龙去脉,粱是瑄告诉他陆于龙从上周就在他那边了,显然晚晚不见跟他没有关系,有了人证,陆于霏说了声谢谢就挂了电话。
 
晚晚放学时间是四点,姜城霜堂妹的婚礼定在六点,地点就在姜市长的府邸,陆于霏原本打算把晚晚接回陆桃家后再出发前往,姜城霜一大早就发了简讯提醒他时间地点,中午又打了一次电话来,生怕他会临时怯场,督促得很紧,陆于霏还怨他小题大作,结果,果然出现突发事件了。
 
由于晚晚失踪这事非同小可,陆于霏匆匆传了封简讯告诉姜城霜会晚点到,也没来得及注明原因,晚晚的班导就来了,人一个年轻女孩子,听到自己班的学生不见,吓得六神无主,半句话都讲不利索,陆于霏一看就知道不顶事,头更是大,只好先带着他姊到附近找找看,绕了一个多小时,仍然一无所获。
 
没多久,校主任也到了,查了点名纪录,晚晚也都有到,这孩子平常就很乖巧,长的又娇憨娇憨,师长们都对他有印象,前天晚上在家也好好的,没人相信他会离家出走。
 
这样问题就严重了,陆桃急得眼泪都掉了出来,陆于霏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响了七八回。
 
他们跟着老师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值勤的有一老一少两个员警,年轻的那个青年似乎认识陆桃,一听到晚晚不见了,立刻自告奋勇要帮忙搜寻。
 
老员警看他们姊弟俩,一个暗自啜泣,一个脸色苍白,镇定得叫他们不要太过紧张,先回家确认看看晚晚有没有回家,搞不是是时间等岔了,没等到人来接他,就自己走回家了。
 
陆家姊弟当头棒喝,半信半疑得冲回家里,一开门就看到晚晚和连心两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玩着前几天姜城霜送他们的游戏机。
 
「晚晚!你这孩子!」陆桃立刻冲到晚晚面前把人抱住,急着都哭了,晚晚软在妈妈的怀里,满脸不明所以,原以为是偷玩游戏被抓个正着惹妈妈不高兴了,结果不但没被骂,还有抱抱奖励可以领,再抬头看到舅舅,也是满身大汗,小宝贝更是不懂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连佳这时候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这么戏剧性的一幕,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细问之下,才晓得原来晚晚今早有一门体育课,老师带全班的同学到邻近国中的操场玩耍,也就是连佳的学校,晚晚对体育课没有兴趣,就擅自偷跑去找连佳,结果连佳刚好是自习课,晚晚就黏着大哥窝在图书馆不走了,体育老师也很粗心没有点名就带小朋友回去了,因此都没人发现晚晚根本就没有跟着回去。
 
既然事情平安落幕,陆于霏跟派出所还有学校老师打了声招呼,报了平安,才急吼吼得想起来姜城霜交代他的事,他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整排满满的未接来电,陆于霏也没空回拨,催着油门直往市区奔去。
 
康城虽然不是以金融商业闻名的大都市,但也算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县市,历年姜市长在任的时候建树不少设施,推动了都市化和现代化,近年来有越来越繁荣的趋势,交通也极为便利,市区的市容已经跟陆于霏十年前就读高中时的印象改变了不少。
 
唯一的缺点仍是一样,冷,明明已经界临初夏,气温却还是维持在十初度。
 
陆于霏晓得自己是永远不会喜欢上这个城市,即使自己诞生此地,吸收了康城十几年的空气和水,陆于霏仍旧不觉得自己的根基来自于这里的土壤,但显然有人跟他不一样。
 
陆于霏照着姜城霜给的地址一路往姜家的府邸开去,越靠近姜家,就越能感受到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
 
姜公馆不远处有一座公园广场,姜市长这次嫁女儿摆的流水席就在那里,陆于霏远远就看到聚集了不少人,公园的树木上装饰着白色的缎带和鲜花,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人人手中都拿着一个杯子和餐盘,装着香槟和蛋糕点心。
 
陆于霏晓得这状况是不能停车的,他开到稍远一段距离外的地方找了位子把车停好,才徐徐走到广场公园,他拨了通电话给姜城霜,却没有接通。
 
他心想可能婚礼正在进行重要的宣誓仪式,便不急着往姜公馆走,没有姜城霜的引荐,他贸然走进去也不好,正等着姜城霜的回电。
 
突然间,有人高喊一句:「新娘子出来了!」
 
原本喧闹的会场彻底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有志一同得往广场正中央临时设置的大萤幕上望去,屏气凝神得期待着身穿白纱蛋糕裙的公主从红毯的另一端走出来。
 
没隔多久,婚礼的女主角就挽着姜市长现身在红毯的一端,开心的民众们此起彼落得开始鼓掌喝采,即使在公馆里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依旧渲染着洋溢的喜悦祝福这对新人。
 
镜头跟着新娘子的高跟鞋,一步步徐徐走向她未来要共度一生的丈夫,陆于霏也跟着群众拍了几声掌,他的目光突然一顿,彷佛镜头里藏了一只怪兽,夺走了他移动视线的自由。
 
他看到了镜头里出现了姜城霜了身影。
 
他首先看到了城霜的脸,他抹了发油,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对浓丽的桃花眼,他的身高是那样的高挑,剪裁考究的西装服贴在优美得没有瑕疵的体格上,即使只是远远的一个镜头,陆于霏依旧能感受到他的躯体热烈的肌肉线条,抱紧他的时候,是多么强悍又有力量。
 
姜城霜没有配戴过多的饰品,只除了手臂上挽着一个女人。
 
第九十七章
 
陆于霏酗酒过一段日子,非常了解所谓喝断片的感觉,眼前会突然懵白一片,然后四周的感官会变的非常模糊,他现在居然有同样的感觉。
 
镜头只是匆匆带到姜城霜的脸,就随着新娘子的步伐移开了,大部分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姜市长女儿的婚礼中座落着一位金光闪闪的大明星。
 
陆于霏从恍惚中醒过来,他突然间很想亲眼看到姜城霜挽着的女人是谁,大腿的肌肉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被喝断片的大脑驱使得前往姜公馆的方向。
 
没有几步路的距离,陆于霏原以为会有人在姜公馆的门口阻拦,却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庭院的典礼上,并无人在意是否有外人进出。
 
一走进姜公馆,他才发现姜市长虽然花了不少钱布置广场,邀请民众一同庆祝女儿的喜事,然而婚礼的本身却非常简约,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唯有的就是一张红毯,一位念誓词的牧师,以及一对郎才女貌的新人,再多的,就是亲朋好友们真心实意的祝福。
 
陆于霏悄悄得踏上庭院的草皮,远远的就听到浪漫的乐曲和谈笑声。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婚礼,他从小就跟父母不亲,唯一的姊姊又在他小时候嫁给了人渣,他都不晓得原来婚礼是这么温馨的一个聚会。
 
他选在一个角落停下了步伐,远远得观赏着新娘子和她的丈夫,两人成双入对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换誓约之吻,再寻常不过的画面,陆于霏却觉得有些刺眼,他轻轻阖上眼皮,再张开的时候,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城霜。
 
以及跟他一臂之隔的女人,闻紫妍。
 
跟媒体镜头前华丽的盛装打扮不同,两个人站在一起,少了浮夸的装饰,多了一份真实的和谐,俊男美女,天作之合。
 
陆于霏曾经不只一次想像过他去参加姜城霜的婚礼的场景,却没有一次比此刻的画面来的更完整,更真实,每次每次,他都只能想像到姜城霜西装革履,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他深知站在姜城霜隔壁的人不会是他,却一直无法想像出那位依偎在姜城霜身边的女人,长的会是怎样的一张面孔。
 
而现在,闻紫妍让他的想像完整了,他却没有办法含着冷静的笑意看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新娘子素手一扬,手中的捧花像流星一般抛出一道炫烂的抛物线,陆于霏看到闻紫妍拉着姜城霜的手臂,轻巧得往前踩了两步,像只花蝴蝶般优雅得把捧花收进怀里,刹那间,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几乎欲震破陆于霏的耳膜。
 
周围的人,有人笑,有人哭,若说开心时要笑,开心到了极点时则会情不自禁得哭出来,难过的时候要哭,那难过到了极点呢?
 
陆于霏发现自己一点都笑不出来。
 
是了,他干嘛要笑,他可以忍耐所有的事情,却不需要为了任何事情伪装,他开始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姜公馆,这里是姜家,是姜城霜的家,是姜城霜的根,不是他的,从头到尾都跟他没关系。
 
「If you can fly. Then don't stay.」他喃喃道,转身离开了庭院。
 
******
 
陆于霏回到陆桃家时,孩子们都已经回进房间入睡了,一时间屋子里空旷又安静,他轻声喊了姊姊一声,陆桃就叫他进来卧房。
 
门没有关,陆于霏敲了敲门,陆桃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一出古装剧,陆于霏只听到了背景音乐,就晓得是姜城霜在丽水拍的电视剧,他早就从头到尾看到了结局。
 
「小霏。」陆桃换了他两声,他才姗姗抬起头,陆桃朝他点了点头,道:「妈答应了。」
 
陆于霏扬扬唇角,一点都不意外:「嗯,到时候让她把名签了吧,我会把钱准备好。」
 
陆桃有些踟蹰:「那这样你可以吗?你现在住的地方是租的吗?」
 
「没事的,大姊,钱没有还可以再赚,我又不是丢了工作。」他顿了顿:「明天我送完晚晚跟连佳上学就回去了,你有缺什么再跟我说。」
 
陆桃莞尔不语,她拍了拍梳妆台前的小椅子,示意陆于霏坐下,陆于霏筋骨抖了一抖,还是很听话得坐下了。
 
陆桃按下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才正视陆于霏的眼睛,道:「婚礼办的怎么样?」
 
「啊?……很热闹啊。」
 
陆桃仍是笑的甜甜的,她跟陆于霏生的不太像,一双大眼睛圆圆亮亮的:「我都不晓得你跟姜市长的侄子那么熟。」
 
「啊……嗯。」陆于霏不自觉得撇开了视线。
 
「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有了,高中就认识了。」
 
「他小你几岁?」
 
「两岁。」
 
「我都不晓得原来姜城就是姜市长的侄子。」
 
陆于霏抬起头,刹那有些无措得看着他姊。
 
陆桃瞥了眼黑屏的电视机,意思是她还没老也还没瞎,整天看着电视怎么可能会不晓得姜城霜是谁。
 
陆于霏当场就觉得脸颊有点发热,还想糊弄大姊,陆桃肯定之前在海城见到姜城霜的时候就认出来了,他跟男人厮混就算了,还让大姊看到他们住的地方,真是有够丢脸的。
 
「小霏啊,你已经是成年了人,我也不能说你什么,就是我说了,你也没有义务要听进去。」她用母亲的口吻,语重心长得叹了口气:「你啊,能够照顾自己固然很好,但如果有多一个人能够照顾你,我自然会放心许多。」
 
陆于霏涩然一笑,他一听就懂了,陆桃真心是这世上唯一关心他的亲人,他缓慢的,凝聚了他的思绪,组织成言语:「姊,你能想到的,我都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一个人也可以,你也知道,我需要的东西并不多。」
 
陆桃问他:「你去过他家吗?」她补了一句:「像他来我们家这样。」
 
陆于霏倒是一愣,没想到陆桃会问这样的问题:「没有。」
 
「嗯。」陆桃拍了拍陆于霏的手,掌心的温度,十指相叠:「有空再来看看我们吧,这里就是你的家。」
 
陆于霏和陆桃道了晚安,就要回房间整理行李,陆桃瞅着小弟劲瘦的背影,单有着身高,没肉没馅的,风一吹就倒了,忍不住忧心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没少被欺负吧?」
 
陆于霏身形一僵,生硬的回过头,面无表情道:「什么意思?没人敢欺负我的。」
 
陆桃的表情摆明着不信,也不知道心里头在活动些什么,他又把陆于霏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忽地突兀地冒出一句:「姜城他温柔吗?」
 
陆于霏完全不晓得要怎么回应,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比我温柔。」就跟逃跑一般仓皇得逃回了客房。
 
******
 
大姊:唉他家小霏霏怎么看都肯定不是上面的那个,唉。
 
霜霜:姊姊,学长在上面的时候,才真正让人痴迷不已。
 
学长:(卷袖子打狗)
 
第九十八章
 
隔天一大早,陆于霏就背着打理好的行李准备回南城。
 
昨晚离开婚礼会场之后,一直到今天早上,姜城霜都没有打电话来,可能是家里有事情要忙抽不出空来,陆于霏本来想打电话过去,踟蹰了一下,改成发一通简讯,告知城霜他有工作要先回南城。
 
他昨天只告诉城霜他有事情耽搁了无法准时到婚礼最场,却没有告诉他最后有没有把事情处理完,干脆就假装成自己重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到他堂妹的婚礼,反正姜城霜也没有看到他,更别说带着他到姜家人面前做介绍了。
 
临走前,连佳特地到门口送他,他帮忙打包了一些陆桃做给他的吃食,用布巾包好后整整放了两个大纸袋,通通塞进陆于霏的后座。
 
连佳这孩子的个性沉稳又不爱讲话,英朗的眉目带着青春期少年独有的忧郁,却不会给人阴沉的感觉,陆于霏晓得他有话要跟他讲,也没有催促他,就靠着车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刁在嘴里并不点燃。
 
这几天晚上,他跟陆桃两人与连佳促膝长谈了好几次,都在讲关于他升学的意向,陆于霏从他的言谈中可以很明确得感觉到他对小提琴的热忱。
 
陆于霏索性直接告诉他不用在意经济上的许可,经过几次开导之后,连心终于松口说出心中的意愿,他趁陆桃不在的时候,私下跟陆于霏提到上次在南城认识的侯静远,问他是不是侯叔叔有办法帮他申请到音乐学院。
 
连佳要是不提,陆于霏倒还真的忘了侯静远这个管道,但他跟侯静远根本不算什么认识的熟人,而且他总觉得侯静远好像对他很熟悉,然而事实上陆于霏以前根本没见过他,如果说是大学时期偶尔在校园里碰过面,侯静远对他的印象也太过深邃了。
 
「舅舅……」
 
「嗯?」陆于霏回过神,正要掏出打火机点烟,又察觉外甥就在身边,闷闷得把打火机收回去。
 
「之前那个来我们家的叔叔……」连佳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正经八百道:「姜叔叔,他是电影明星对吧?」
 
「嗯?」陆于霏压根没想到连佳要讲的居然是跟小提琴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事,一时间香烟滑落嘴唇都没有察觉:「什么?你说姜城霜吗?」
 
连佳听到陌生男人的全名从舅舅口中自然而然得发音出来,忍不住又皱紧了英挺的眉毛,遂点点头。
 
「对,你也看他的电影了?」陆于霏没想太多,轻笑道:「你妈昨天还在看他演的连续剧呢。」
 
「他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陆于霏又是一怔,随即撇开连佳纯澈的视线,淡淡道:「我在南城常常照顾他,他就想来拜访一下我们家,没别的意思。」
 
连佳却突然不依不饶了起来,语气带着顶撞和质问:「他跟舅舅是什么关系?」
 
「前后辈。」
 
连佳半信半疑,清俊的脸蛋欲言又止,正当陆于霏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之时,连佳突然含在嘴里咕哝了一句。
 
「什么?」陆于霏没听清,凑前了一步。
 
连佳撇开了头,不情不愿得重复了一次:「……你对他太好了啦。」
 
「……?」
 
连佳阴沉着脸,扭扭捏捏道:「舅舅平常虽然好,但都酷酷的,可是他一来,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噗。」陆于霏没忍住噗嗤一笑,敢情这孩子顶着个青春期忧郁的面孔来堵他,居然是吃味了,不对,会被这种情绪困扰的果然是青春期中的孩子呀。
 
陆于霏正要讲些什么开导他,连佳又闷声发表了论见:「他只是长的高而已,舅舅你比他帅多了。」
 
陆于霏觉得他的头上除了有乌鸦飞过以外,最能表达现在的情绪大概就是XD了(要偷笑一下)。
 
连佳迅速走上前抱了他一下,一扫方才的阴郁,认真无比得抬头道:「舅舅,路上小心。」
 
「你啊。」陆于霏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感慨万千:「要对你妈好一点,舅舅不在这里,只好拜托你照顾我唯一的大姊了。」
 
陆于霏南下的路途,接到了还守在老家的姜城霜的电话,显然是这个钟头才看到他发的讯息,城霜先是问他外甥哪里找着的,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又因为陆于霏昨天没有跟他一起去参加婚礼,撒娇打滚了一下,语气中的惋惜和不甘演绎得楚楚可怜,陆于霏都有些愧疚了。
 
「我奶奶可老想见你了,我都跟她说好了这次要带一个重要的人回来,顺便见习一下我堂妹的婚礼怎么办的,你都不晓得那丫头片子居然婚礼开始前三十分钟都还不见人影,我们家的人都以为她落跑了,你都没看到我那可怜的妹婿脸都发青了……」
 
姜城霜的表现毫无异状,在他面前活像小了他七八岁的大孩子,絮絮叨叨了一阵子,却没有提到闻紫妍半个字。
 
「我昨晚跟那帮人应付了好久,好不容易抽了身要给你电话的时候,居然已经半夜一两点了,好在我酒量都给你练到无敌了,不然铁定醉到明天都起不来。」他顿了一下,磁性的嗓音温柔似风:「那么晚了,料想你们家肯定睡了,我就没打电话过去,结果你起那么早,什么事那么急着回去?」
 
「能有什么事。」陆于霏知道他想听什么,也不跟他绕弯子:「我待够久了,就先回去了。」
 
姜城霜对着话筒轻叹:「你啊,就那么热衷让我追在你后面。」
 
陆于霏干脆不讲话了。
 
姜城霜兀自笑了笑,听不出半点气馁,他男人味十足的低沉嗓音,搭配着阳光灿烈的早晨,颇有种诗情画意的失真感:「我看是得追你一辈子了。」
 
第九十九章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都分隔了好一阵子,姜城霜忙着拍戏走秀,陆于霏则忙着工作赚钱,他的世界照旧充满了数字和表格,而姜城霜的世界,照样是五光十色,瞬息万变,妖娆精彩,永远让艳羡虚荣和爱慕物质的年轻大众们抵挡不住娱乐圈的诱惑。
 
最近每日占据各大商报周刊的娱乐封面,都不会缺席一个名字:闻紫妍。
 
据悉,她赴英深造多年回来之后,马上被国内近年来举足轻重的四大娱乐公司之一的尚红签到了旗下,刚进公司就受到重量级的大力吹捧,涉足广告,模特,电影多个领域,主要还是以Modal的身分出现在大众眼前。
 
她的外型艳丽,又保有东方人乌发瓜子脸灵气的长相,身材毋庸置疑,绝对前凸后翘,172公分的身高,秾纤合度,一双长腿美的让人望尘莫及,再加上笑容甜美,媒体前高EQ的谈吐气度,不消过多的包装,立刻就晋升成为时尚界的新宠儿。
 
闻紫妍一时间炙手可热,自然人红是非多,外传她是某高官的千金,靠着关系才横行演艺圈,又有人说她靠的是尚红之前的大股东郝氏的某个子侄辈,也有知情人密爆说她其实跟尚红现任的老板,也就是赤水楼的总裁洪天淳有暧昧,甚至有人联想到赤水楼的当家设计师琴凡尼,暗指闻紫妍其实就是琴凡尼的模特儿无脸女郎,多年来一直蒙面演出,终于浮上了台面。
 
紧接着,一记震撼弹毫无预警得空投而降,扬名国际的义大利天才设计师Banji Rizzo在南城招开了记者会,昭告各大家媒体,他的自创品牌《WE》将在今年夏季正式设柜,并且他将在南城举办一场时装发布会,而他的首席模特,自然用的是当今在时尚圈叱吒风云的亚洲模特儿,一男一女。
 
他此话一出,无疑的让号称伸展台上的帝王姜城再次被推到话题的浪尖,无论记者怎么追问,Banji绝口不提模特儿的身分,但光是那句当今最红的亚洲男模,答案是谁早已呼之欲出。
 
面对媒体狂蜂浪蝶般的追问,姜城霜干脆神隐消失在萤幕前,偶尔漏网之鱼被捕抓进狗仔的镜头里,都是他进出海晴娱乐公司,或是伴随薄玉罗出席在一些私人场合。
 
海晴娱乐公司的官方回应也很例行,只说艺人有自己的行程在进行,所有的工作事宜都以官方声明为主,不方便透漏。
 
薄玉罗代表的海晴娱乐向来不是好惹的主,狗仔媒体挠爪了半个月仍然挖不到半点鱼腥味,不由得只好把目标转移到另一个首席女Modal身上。
 
雀屏中选的名单众说纷纭,虽说骚扰不到姜城,但光是猜测女模特的身分以及挖掘这些嫌疑名单上每个人的身家资料和八卦爆料,就够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娱乐媒体穷乐好一阵子了。
 
姜城霜知道薄玉罗非常看重这次担任Banji首席模特儿的合作,他完全依照薄玉罗的吩咐,彻底跟负面形象绝缘,他甚至大幅降低了跟陆于霏联系的次数,即便是联络,也只是透过私人简讯,连通话都几乎没有。
 
能够跟国际级的前线设计师合作,薄玉罗是真的很高兴,连带着某次跟几个好友在家里聚会的时候,难得喝到了微醺。
 
那次的聚会姜城霜也有去,薄玉罗的头号死党——在新闻局做副处的韩绮伊,趁着酒酣耳热,替大伙几个拍了一张合照,额外配了段文字,就发到了自己的微博上。
 
这张合照非常有意思,可以看到背景是一面颜色温馨的壁纸,薄玉罗一张高冷俊俏的脸孔贴着几个好友,对着镜头笑得开怀,他向来给人冷艳的形象,这会透露出私底下淘气的一面,格外凸显出反衬的效果。
 
他的好友中有一位是个很会填词的文学家,还有一个是在业界颇有名气的律师圈外人,同样西装尔雅,气质过人,形象都很正面,几个年过三十颜值满表的男人聚在一起,既赏心悦目又颇具亲民近人的味道。
 
然而画面中还有一位唯一不到三十岁,颜值更加高人一等的男人,自然就是薄玉罗手下的得意爱将姜城。
 
两人私交匪浅早已不是稀谈,姜城系着围裙,手上端着一盘刚盛好的菜肴,一脸暖男的笑意,被拿相机的韩绮依俏皮得带进了镜头,即使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了照,他依旧好脾气的一笑置之,一点都不用担心自己毫无死角的美貌会在照片上呈现出任何差错。
 
韩记者在他的私人微薄上发了一段文字:帅哥主厨来我家。
 
没一会功夫就被转发了数万次。
 
不得不说韩绮伊就是专门做这门行业的,制造新闻的技巧浑然天成,不但形象正向又具有话题性,果不其然,隔天的娱乐圈新闻头版的其中一条就是他发的这张合照,标题打的是:《范思哲》设计师Banji首位亚裔男模候选人姜城,为老板大秀暖男厨艺。
 
一方面让姜城私底下居家好男人的形象根深蒂固,一方面揭露公司艺人跟老板和乐融融一家亲,一方面又让姜城极有可能是Banji的首席男模的话题继续延烧,一张照片,一举数得,韩绮伊不愧是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兼任薄玉罗的超级死党,什么事都力挺他到底。
 
姜城霜没有工作的这段日子过得非常低调,鉴于薄玉罗对他发号的那几张几乎媲美秦桧的十二道金牌,还有他对工作的敬业态度,他开始进行更严酷的规律饮食控管和健身训练,每日早睡早起,少量多餐,少油少盐,按着时间表运动健身。
 
没几个礼拜,他的体格又升华到另一个层次,连他自己都非常有感觉,尤其是腹肌线条和人鱼线,两项最骗不了人的指标,都完美而深刻得雕刻在他的肌肉上。
 
这段日子他几乎没有接洽其他额外的工作,专心致志在准备登上Banji的时装发表会,一到晚上空暇的时间,他就拿出历来Banji各个大大小小的作品以及他不同年份捧红的首席模特儿走台步的录像作参考。
 
除此之外,他还多了一项功课,Banji给他的一项功课。
 
与其说是一项功课,不如说是一道问题,姜城霜原以为会是问他对于他的作品有什么想法,或是让他试装拍出自己的风格,出乎意料,Banji翻出了8年前琴凡尼为了赤水楼开幕设计的一个女装系列。
 
这个系列的作品全数演绎在无脸女郎身上,华丽又梦幻,纯白的蕾丝,暗夜的绸缎,无声的控诉,空洞的美感,琴凡尼显然很懂得操控戏剧性的反衬效果,两个维度的画面,哑声的无脸女郎,却彷佛有神秘的音符,流动在立体的背景故事中。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琴凡尼的无脸女郎那么迷人吗?」
 
这是Banji的问题,他问姜城:「你能想像的到,如果这一刻,我拆掉她脸上的束缚,她的眼神究竟想说什么?你觉得在拍照的时候,她注视着琴凡尼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眼神?」
 
「姜城,我觉得琴凡尼的作品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无脸女郎的眼神。」Banji道:「虽然她的眼睛被遮住了,但她还是让我情不自禁得想要去探索她的眼神,你曾说过无脸女郎像是被琴凡尼操控的人偶,但我倒觉得是无脸女郎吸引着琴凡尼去控制她。
 
「用他充满大男人主义的控制欲望去对待她,逼他把她包覆在自己设计的衣服里,逼他把她钉在他的镜头下,如果不这么做,他就没办法拥有无脸女郎一个刹那的美丽,除了快门按下去的那个刹那,她都是自由的。」
 
「姜城,无脸女郎用她的『臣服』掌控了画面的主导权,我现在把主导权交给你,你能让我的作品一样被情不自禁得吸引吗?」他道:「你若想要让全世界的人都为你的魅力折服,首先,你要先让我为你折服,告诉我,我的设计在你身上都只是附属品。」
 
Banji纵横时尚界十几年,他的见解无疑得犀利又具备大艺术家的个人风格,姜城霜一回到住所就按照年份把历年来琴凡尼发表过的时装蒐集出来,包刮他刊登在国内外杂志的照片,耐人寻味的是,琴凡尼本人和无脸女郎的身分始终没有曝露。
 
虽然早有传闻琴凡尼其实是赤水楼为了宣传和行销虚构出来的人物,背后的后盾极有可能是整个公司的设计部门,姜城霜曾经问过薄玉罗,琴凡尼到底是谁,薄玉罗居然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道:「我不知道,你若要说有没有真正的这么一个人,我觉得有,但你若要说他其实代表的就是赤水楼的话,用商业的角度看来,的确是。」
 
姜城霜讶道:「《EXCEED》不是专访过琴凡尼好几次吗?所以你没看过琴凡尼本人?」
 
薄玉罗眯着一双美目,幽幽道:「我是由赤水楼那边取得刊登琴凡尼作品的版权,你如果真的要说他本人的话,没有。」
 
姜城霜显然对这个答案很失望:「那总有无脸女郎吧,她进棚拍摄的时候,总要梳妆打扮,她是谁?不是一线的模特吧?尚红的人吗?」
 
薄玉罗用一种更高深的表情瞅他:「她没有进棚。」
 
姜城霜皱眉:「什么意思?」
 
「应该说她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刊登在EXCEED的照片都是赤水楼给我们的,我们严格来说只是提共了一个平台让琴凡尼发表他的新作,诚如你说,我没看过琴凡尼,也没有看过无脸女郎。」
 
这一切都太不合理了,姜城霜费尽脑筋也想不透奇怪的症结点,他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以往被他忽略的模特儿身上。
 
无脸女郎是个骨感型的Modal,她的身材没有太多的女性魅力,以他客观的角度看来,甚至可说是乾瘪,也因此更加凸显出锁骨到肩膀的骨骼,四肢虽然纤细,但可看的出来骨架偏大,他思索了一下同行的女模特儿,甚至是一些非主流市场的艺术工作者,无脸女郎提供的线索都太少了,少了眼睛这项特征,姜城霜实在汇集不出来无脸女郎的原形,不愧是灵魂之窗。
 
然而,屏除无脸女郎带来的瓶颈和困惑,姜城霜同时收到了另一份难题,这也是他为什么和陆于霏保持一段距离的原因。
 
他收到了一份档案,对方匿名寄到他的信箱,标题内容让他不得不打开阅览。
 
档案名上写着:陆于霏。
 
第一百章
 
信件的内容全都是姜城霜和陆于霏姜相处在一起的生活照片,有两人在轿车上的,餐厅里的,公寓楼道中,甚至是阳台前的照片。
 
镜头将两人的脸孔对焦的一清二楚,一旦被公开,若想要模棱两可的过关是绝对说不通的,他镇定得将档案全数阅览了一次,应证了他一直以来存疑于心的两件事。
 
第一是他找到了上次他跟陆于霏在车子里被偷拍的罪魁祸首,第二是他十之八九确定了这个罪魁祸首是谁。
 
他是在小玥结婚的那天收到了这封信件,时机实在是太诡异了,好像目的不在爆料,而是在威胁他不要轻举妄动。
 
回到南城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更多深思熟虑的约束,他是刻意跟陆于霏保持距离没错,但并不是因为薄玉罗严加警告他不准再被狗仔抓到把柄,也不是因为他害怕丧失和Banji合作的机会而疏远他的情人。
 
他不是不敢承认他的爱人是跟他同一个性别的男人,如果可以,他当下就能招开记者会宣告大众他的爱人就是陆于霏,即使后果是退出演艺圈,他都在所不惜。
 
然而他绝对不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了解陆于霏,他晓得如果自己为了学长出柜,而断送了他一路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根基和前程似锦的未来,陆于霏不但不会感动,反而会觉得失望而痛心。
 
而他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陆于霏为他痛心。
 
他的成就,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是陆于霏一路以来支持他,陪伴他,鼓励他,辅助他一起走过低潮和巅峰,他绝对不会为了自以为是的扞卫爱情而冲动行事,他也绝对不会妥协。
 
想要用照片威胁他离开陆于霏,对他来说一点都称不上威胁,他早就习惯了与学长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谁要是以为用这些照片就能逼他在工作和学长之间作出抉择,就未免太小看他跟陆于霏之间的默契与感情了。
 
洪天淳,也就只会使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脏活儿。
 
******
 
陆于霏仍旧在史育朗的事务所庸庸碌碌得核销帐单,史老板不晓得出于什么缘故,千方百计想凑过来跟他合好,整天看到他就愁眉苦脸的,也不知道心里把他损成什么废物点心。
 
他压根不理会史育朗的无病呻吟,反正他无所谓,跟以前比起来他现在的个性已经稳重了很多,总不会一言不合就乱发脾气,再加上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这份工作,任何风言风语对他来说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雨滴。
 
只要离开这里,终究会雨过天晴的。
 
史与朗第N次被砸脸在陆于霏的办公室门外,一张神似黄鼠狼的脸蛋灰溜溜得抽搐着,他其实长的也算俊俏,只是委实狡诈了一点,总给人不太正派的感觉,相比他的「老同学」黎渊,两人站在一起,妥妥一个官兵追匪谍,以至于两人对待陆于霏明明都是一个路数的态度,偏偏他就惹人厌了。
 
「我说黎渊啊,」史育朗坐回他的老板椅上翘腿:「这要让一个人言听计从,无非两个办法,一个是怀柔,投其所好,一个是威胁,抓其软柱。」
 
他瞥了一眼隔壁办公室紧锁的门扉,啧道:「你说这混小子,看起来好像软硬不吃的样子,实际上还是不给洪天淳宠的,真要他从,还怕没法治他吗?
 
「先不说他那小白脸胼头,他家不是还有个寡妇姊姊和一家子穷捞,我可听说他还有个十几年没联络的哥哥从外面回来了,他那个妈为了他的宝贝哥哥,非逼着陆于霏倾家荡产把抚养费给吐出来,真要从中作梗的话,陆于霏就是破产十次都没得玩儿。」
 
「难怪洪爷说你庸俗。」黎渊淡然得抱着胸,等待茶水沸腾:「于霏可以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全靠一个『情』字,你以为洪爷会不晓得吗?有时候感情的牵制可以比你想像中来的强大,你认为感情是什么,做爱?泄欲?金钱交易?
 
他徐徐道:「但那些人都离开了,为什么唯独陆于霏让洪爷念念不忘?为了他早早把婚离了。」
 
史育朗坏笑了一下,眯着眼道:「说得冠冕堂皇,别说你不晓得为什么表哥非得要陆于霏回来不可。」
 
黎渊抿起薄唇没有答话,史育朗就迳自道:「洪爷是舍不得动他,但姜城霜就另当别论了,你我都知道楚少最后的下场,死无葬身之地也就算了,他舍命保护的人,连一次都不曾去拜过他的坟头。而姜城霜不过是个三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他待在的行业甚至不需要轻轻一推就足够他跌入万丈深渊,表哥要对付他岂止是容易。」
 
黎渊瞥了他一眼,低头啜咖啡。
 
史育朗闷头低笑,叹道:「就我刚刚说的咩,要让一个人言听计从,投其所好,抓其软柱。你看姜城霜能坚持多久?这投其所好嘛,男人嘛,无非就是色与利,钱财与名利,若说要抓其软柱……」
 
他狡猾得勾起微,忽地打了个响指:「姜城霜的缺点还不够明显吗,他啊就是善妒。」
 
陆于霏收拾好文件,正准备要离开办公室,大厦一楼负责接待的小姐却打电话上来告诉他有访客,陆于霏只好放下公事包,请人让他上来。
 
当访客推开门走进来的瞬间,陆于霏刹那站了起来,这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人。
 
「殷正楠……」
 
殷正楠是赤诚会的律师,虽然跟他接触不深,但肯定不会陌生,之前陆桃被前夫拖累的债务危机,也是殷正南律师帮忙打的官司,陆于霏对他并没有敌意,指是对方对他是怎么想的,他就不能确定了。
 
这个人,在楚少过世之前,曾是楚印云私交甚笃的老朋友。
 
「你在打听扶养契约书吧,我曾经拟过几次正式的合约书,算是有这面的经验,这是雏形的范本,具体内容我再跟你和立书乙方详谈,你先过目一下。」
 
「你怎么知道……」陆于霏才开口就觉得此话多余,他的所作所为,从来就不是秘密。
 
殷正南板着万年扑克脸,一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我听说你准备把名下所有的动产全部移交到令堂的名下,你有想清楚了吗?」
 
面对这份名存实亡的亲情,陆于霏是毫不犹豫的:「嗯。」
 
「另外,扶养契约是民事契约,将来若是令堂执意要依弃养罪名起诉你,你将持有书面的契约来保障你的权益。」殷正南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什么时候决定好就连系我吧。」
 
陆于霏把契约书握在手中,却没有心思看它一眼:「你不是特地来把这个拿给我的吧。」
 
果然殷正楠不是迂回的人:「再过几天就是楚少的忌日,七年过去了,什么纠葛都应该过去了,你如果愿意去看看他的话,相信他会很高兴的。」
 
陆于霏一阵晕眩般的反胃,纠葛?在旁人眼中,居然只是一句轻轻的纠葛就可以带过?殷正楠根本不晓得楚印云对他做过什么事,而且最后,他居然还得背负着害死楚引云的罪恶感,真是恶心透了,恶心到他想把心肺通通呕出的身体里。
 
殷正楠看着他狠戾的眼神,语气依旧没有起伏:「我没有代表任何立场,跟赤诚会没有关系,仅仅是作为楚印云的朋友,你若是愿意,一个人去看看他吧。」
 
陆于霏闭起眼,掩盖住满腹浮载的情绪:「我知道了。」
 
怀着恶劣的心情,陆于霏无法遏止自己对于酒精的渴望,酒瘾远比烟瘾要可怕,烟不抽只是浑身都不舒服,酒不喝的话却是要清醒得面对现在恶劣的心情。
 
他不想到蜘蛛楼去找Tomas,想也知道Tomas不会让他碰酒,他特地绕到了大学附近的酒吧街,许是沾染了学生青春的气息,这里的酒吧都很单纯,跟一般聚会的地点没有两样,就是喝到烂醉也不必太过担心。
 
莫约喝到了第四杯,陆于霏正在消磨着酒劲上头前的破碎时间,肩膀忽地被人从后头拍了一下,他回头的刹那瞳孔瑟缩了一下,被姜城霜突袭逮人的经验太多了,现在只要偷去酒吧胡来就会条件反射,以为姜城霜会来抓他回家。
 
然而转过头印入眼帘的男人,却不是自己熟悉的脸庞,他的情绪没由来的往心底沉没,他没意识到那是失落。
 
「陆学长?你还好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陆于霏定了定神,酒精在他的脑袋里低温的燃烧,良久才认出眼前的男人是谁:「侯静远……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一零一章
 
侯静远……
 
陆于霏已经几乎忘记他们是怎么会认识的,即使两人没有见面,侯静远也会时不时传一些短讯问候他,陆于霏没把他当一回事,看到了也几乎不会回应,只有一次,好像就在连佳明确的告诉他想进入音乐学院就读之后,他破天荒得回复了侯静远的简讯
 
侯静远见着陆于霏,仍是带着斯文温吞的笑容,眼底都是善意:「我就住在这附近,刚在路上从背后看到好像是你,就一路跟了上来,才发现你在买醉。」
 
他拉开陆于霏隔壁的位子,修长的双腿半倚在高脚椅上,他扫了一眼桌上开封的酒瓶,端正的脸孔蹙眉道:「你喝多久了,有人来接你吗?」
 
陆于霏眯起凤眼横他,像是不理解他说这句话的意思,见对方一副国中训导主任的表情,干脆不理会侯静远了,迳自拿起酒杯仰头又要喝光杯里残余的液体。
 
侯静远见状劈手就夺过陆于霏的酒杯,另一手则握住陆于霏的手肘,不让他有机会把酒杯抢回去。
 
陆于霏什么脾气,顷刻就恼了,反手一甩,却没能甩掉那只唐突的手:「你干什么?」
 
「别喝了,会出毛病的。」侯静远猛地使劲一扯,陆于霏就被动得跟他缩短了距离,侯静远的目光专注到让人毛骨悚然,一瞬不眨的盯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又低声重复了一次:「别再喝了。」
 
陆于霏酒劲正是上头的时候,上挑的凤眼像是有星火在眼中窜,微微开阖的薄唇吐露着浓重的酒气:「凭什么?哼,你是我的谁了?你这样缠着我是什么意思?别再跟我扯废话,你到底想要干嘛?」
 
侯静远像是被潘朵拉的盒子蛊惑了一般,对着陆于霏在昏暗的灯光下无比邪魅的脸庞逼出了真言:「我想吻你。」
 
「走开。」陆于霏一震触怒,眼中闪烁着厌恶:「滚开,我今天没心情应付你。」
 
「为什么?是谁让你在酒吧买醉的?」侯静远没有放过陆于霏脆弱的空档,他倾身凑近陆于霏的耳际:「是姜城霜吗?」
 
面对如此无礼的狂徒,陆于霏应该要狠狠得甩开他,再用酒水泼他一脸让他清醒一下,却感到一阵打从心底的无力,是啊,他很累,总觉得独自走了一段很远的路,耗费了他十几年的青春和岁月,一回过神他已经三十岁了,却又走回了原点。
 
侯静远说的也没有错,城霜的确让他感到伤心,看到他跟别的女人天作之合的模样让他真的很难受。
 
终要分别,过程才更令人难受。
 
「你也知道你们不适合在一起,为什么还是不肯面对现实呢?」侯静远低沉的在他耳边控诉道:「他是艺人,是明星,不仅如此,他还姓姜,他的父辈都是有头有脸的政治人物,他们不会容许姜城霜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的,陆学长,你们没有未来。」
 
侯静远说得太顺畅了,像是反覆把姜城霜的身家资料含在嘴里蕴藏了许久,虽说姜城霜的身世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但太详细的资讯也不是任何人都会知道,陆于霏潜意识觉得不太舒服,但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酒精让他的脑袋逐渐浑沌,他眼中的嫌恶和抗拒越明显,投映在侯静远眼中,那撩人的神态就越妩媚,谁叫男人的劣根性就是自大,高傲,又把愚蠢的挑战欲跟好胜心当作自尊的生物呢,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美好,古今中外,无一例免。
 
「那又如何呢?没有未来就没有未来,我早就知道了,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喝酒买醉呢?」侯静远低声道,像悄然无声步步逼近的豺狼:「这里不是蜘蛛楼,姜城霜不会来接你,就是他知道你在哪里,碍于他现在的身分,他也不会现身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过来接你。我若是不陪着你,谁来把你载回家。」
 
「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爱怎样就怎样,轮不到你管……」陆于霏觉得自己再跟他纠缠才是烧光了智商,随手甩下几张纸币后,抄起外套就要走,却被人一手拦住。
 
「你他妈放手!」
 
陆于霏酿着醉意的语调扬高了八度,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投来注目的眼光,陆于霏脸上一臊,内心更是愤怒,侯静远却目无旁人,恍然不觉他就是制造焦点的混帐。
 
侯静远准是打从娘胎就没有生出脸皮的人,他很坚持,力气也劲,陆于霏不得不折回来,怒焰冲天得瞪着他。
 
侯静远像是很倾心陆于霏盛怒的脸色,语气温柔了不少:「不要那么生气,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想想而已,你看看你连路都走不稳,我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陪你喝酒,你说呢?」
 
陆于霏存疑得看着他,都说越是精明的人就越容易在愚蠢的地方绊了跤,明明知道酒精只是无济于事的延迟剂,陆于霏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晓得沉迷酒精的后果,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甚至还带着病态的依恋。
 
侯静远赌赢了,他点了一杯龙舌兰,陆于霏并没有拒绝。
 
自此先例后,侯静远开始频繁的邀约陆于霏出来。
 
陆于霏大部分都用沉默来拒绝,但却不再无视侯静远的接近,总有那么几次,陆于霏想不到拒绝他的理由。
 
再说到侯静远这个人,他表现出来就是一个非常温吞的男人,做什么事都慢条斯理,细心而周道,讲难听一点,就是个温吞到会让人忽略到他的外表其实长的很英俊。
 
他很有礼貌,即使明摆着追求者的态度,但眼神收敛的很好,相处起来就像朋友一样,久而久之,陆于霏也不再觉得他令人反感。
 
这些额外的交际,姜城霜都不晓得,不是陆于霏要刻意隐埋,而是他们最近的联系太少了,姜城霜有跟他提过Banji的秀场以及对方古怪的脾气,陆于霏当然不会多说什么,或者说,他很喜欢看着在姜城霜沉迷于工作领域上孜孜不倦的模样。
 
随着楚印云的祭日逼近,陆于霏变得越来越烦躁,殷正楠的话历历在耳,洪天淳却反而不再提到关于祭祀楚家人的任何一字,陆于霏也耳闻了一些关于他跟前妻汪氏离异的事情。
 
据说洪天淳花了七年的时间,将汪家啃食殆尽,一旦好处用尽,他便毫不犹豫得把汪家的千金踹掉,那姓汪的女人死活不肯离婚,一哭二闹三上吊各种方法都用上了,却没有唤回洪天淳的一个回头,她后来明白靠伤害自己是无法撼动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于是转念把主意动到了洪天淳的孩子身上,也就是丽娜。
 
她买人绑架丽娜,当然最后没有成功,洪天淳就把丽娜送出国了,她百般算计,最后人财两失,连洪天淳的一面都没见到,想当年汪家虽然做的是白道的生意,但也是跟各路人马都交情匪浅的大户人家,她汪家大小姐从小含着珍珠长大,头一次被人弃若敝屣,内心的怨恨可想而知。
 
她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陆于霏这么一号人物,被爱情蒙蔽双眼的她把对洪天淳的所有怨恨,全部移嫁到据说是洪天淳一直念念不忘的前任情妇身上。
 
这让陆于霏的人生安全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威胁,他已经从习祖彤之前帮他物涉的那栋高级公寓搬到了一个普通的社区,少了严谨的警卫系统,被人跟踪的事件层出不穷,骚扰电话,威胁信函,甚至被剪断电线,汽车的轮胎爆气,断断续续的发生在他身上。
 
一开始陆于霏都还可以任受,渐渐的这些骚扰越来越危险,陆于霏出来小区到垃圾的途中,就被人泼了两次东西,还有某次他收到了一箱装满情趣用品的纸盒,里面充满了各种污辱性的字眼,还有一封信件。
 
陆于霏打开来一看,上面用口红书写着肮脏的话,类似男婊子贱货,爱被操屁股的变态,等着被轮奸去死吧。
 
陆于霏也因此大致晓得做出这些事的人是谁,他是不会跟一个愚蠢的女人生气的,他甚至怀疑是洪天淳有意无意得引导那个女人把怒火延烧到他的身上,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向他服软求救。
 
直到某一次陆于霏差点在史育朗的事务所门口前被人捅了一刀,他才察觉到事态严重,女人都是不可理喻的,何况是被妒忌烧光了心智的疯女人。
 
他躲得快,只有手臂被人画了两个刀口,留了一点血,史育朗却还是大呼小叫的把他抬进了医院,没隔几十分钟,就像是按照某种剧情套路一般,洪天淳风尘仆仆的推开了急诊室的大门,身后跟了几个助理和保镳。
 
陆于霏坐在急诊室的塑胶椅上,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眼神。
 
洪天淳坐到他的身边,把他包扎好的手臂夺过来一看,眼神煞有其事的沉重了几分,轻轻摩娑着绷带,一言不语。
 
他爱演深情,就让他演去了,陆于霏早就习惯了,也板着不耐烦的脸孔不说话。
 
「她找你麻烦了?」良久,洪天淳给自己添了一句台词,他的双眼皮深邃而迷人,岁月在眼角走过了纹路,堆砌出层层叠叠的男人味。
 
陆于霏嘴角一翘,凉薄的笑意彷佛冻结了他脸孔上的岁月:「我是你的男婊子嘛。」
 
洪天淳宛如很受用他这句话,伸手揽住了陆于霏消瘦的肩膀,嘴里的话却不容置喙:「过来我这里吧,我支两个人给你,这种时候别给我使性子,其他事情我来处理。」
 
「……」陆于霏沉默两秒,点了头:「好。」
 
******
 
我是不是又再黑学长……
 
学长:……这锅我不背
 
霜霜:你背,我扛你!
 
第一零二章
 
赤水饭店,四十一楼,寒鸦间。
 
一位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男人独坐在空无一人的包厢里,他在等他的客人自投罗网。
 
八时一到,木雕华丽的包厢大门分秒不差得被推开,另一位同样身材高挑俊朗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关上门的刹那,男子摘下了绅士帽和墨镜,露出一张出色到让人挪不开眼的容颜。
 
男子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走到了男人的对面,不等男人开口,便喧宾夺主得开启了话题:「我按照你给的地址和时间,准时来赴约,你说要带琴凡尼先生来跟我见一面,现在我人也到到了,就不用卖关子了,洪先生。」
 
男人哑然一笑,优雅得坐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态度始终高高在上:「请坐,姜城,很高兴你的莅临。」
 
洪天淳不理会姜城霜咄咄逼人的气势,两厢争锋相对的雄性,比较武力,那是最下层的,比较实力,稍微好一等,而比较风度,才是更上层的,一位是资产上亿的实业家,一位是名利双收的当红明星,谁都不想落了下层。
 
洪天淳招了服务生进来,随意点了酒和菜,又善意得询问对坐的男子,姜城霜说了一句随意,洪天淳便把服务生谴下去。
 
「洪先生,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是你说要带琴凡尼先生过来介绍给我认识,我才决定来的。」姜城霜道:「酒菜就免了,我跟你应该不是友好到需要一起用餐的关系。」
 
「不错,我是说要带琴凡尼过来让你认识。」洪天淳从容不迫得接口:「我也确实把他请来了,不过你似乎不怎么想见到他。」
 
姜城霜脸色一沉,冷峻道:「我人都还没见到,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洪天淳翩翩一笑,单论气势,他远比紧绷的姜城霜随意许多:「怎么会没见到,人不就在你眼前吗?」
 
姜城霜脑袋一懵,参差不齐的讯息从四面八方冲涌进入他的脑袋,他其实不是没有猜测过琴凡尼是谁,但是他真的从来没有猜测到这一位。
 
怎么可能!
 
面对姜城霜近乎溃败的错愕,洪天淳再一次用不容置喙的肯定强化他的冲击:「我就是琴凡尼。」
 
「你?」姜城霜惊愕到几乎产生愤怒的情绪,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愤怒,只觉得从头到尾都被人耍了:「那不就等于没有琴凡尼这个人,琴凡尼是赤水楼的设计师,你是赤水楼的老板,你又说你就是琴凡尼!」
 
姜城霜嗤笑了一声:「难过永远不以真面目示人,没有人知道琴凡尼的长相,年龄,性别,原来根本就是你为了赤水楼虚构出来的一个人物!」
 
洪天淳没有承认他的论点也没有否认,沉着音色缓缓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很高傲,目空一切,以为只要我想要,没有什么东西我得不到,武断得用自己的利益评断这世上所有的东西,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他道:「你不愿意接受我就是琴凡尼,是因为你不想,但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你不想承认的东西就不是事实。」
 
「姑且你就是琴凡尼好了,你找我出来是想说什么?」姜城霜心底却暗想,Banji欲跟琴凡尼合作早已是对外公开铁铮铮的事,Banji肯定早就知道琴凡尼就是洪天淳,指不定也见过了无脸女郎。
 
他之前就隐隐约约觉得奇怪了,以Banji在巴黎时对他的欣赏,口口声声说要把他放入收藏册里,没有道理临门一脚时却突然缩了回来。
 
Banji极度渴望能与琴凡尼和无脸女郎合作,又非常想用姜城当作他的品牌在亚洲的完美形象,两相冲突的时候他就为难了,以至于姜城霜能感觉到他的热情,却又同时感受到他的踌躇不决。
 
就在今晚,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原来根本就是洪天淳从中作梗,不但找人偷拍他的私照泄漏给媒体,又极力排除他与Banji合作的机会,原因只有一个,这个老男人吃醋了。
 
姜城霜不齿。
 
可怜的老男人,他坐拥着南城的半个娱乐城,开着最时髦的车,抽着最昂贵的雪茄,却要靠在背地施展拙劣的手段威胁他,才能够设法挽回七年前就被他抛弃的陆于霏。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老男人是个精明又狡诈的人,他对他设下了一个局。
 
一个江山美人的局。
 
一边是陆于霏,一边是他的事业,他若是选了陆于霏,就等于葬送了和Banji合作的机会,更甚的可能会因为同性恋的风波被迫引退演艺圈。
 
若他选择了事业,洪天淳就会带着他签下的画押,扬眉吐气的拿给陆于霏看,顺便耻笑一下他们之间廉价的爱情。
 
不管选择哪边,对他都极具杀伤力。
 
洪天淳瞅着眼前光芒四射的年轻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姜城霜的眼神跟以前的他如出一辙,二十八岁的年纪,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如何坐大自己的版图,姜城霜何尝不是,这个年纪的男人,在名与利的诱惑下,爱情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他后悔了,四十多岁的他就后悔了,所以他说什么都要把人给拦回来,他玩的局,从来都不是搏弈,而是引君入瓮。
 
果然,英俊的青年终于开了口:「你想要怎么样?」
 
洪天淳露出带着赏识又轻蔑的笑容:「你只要继续做你的巨星就行了,得失心不是放在儿女情长上面的,情情爱爱算的了什么,当你有了钱,这些东西只会廉价到你嗤之以鼻,你的青春还能有多久?好好把握吧。」
 
说谎,姜城霜在心底冷笑,若是感情真的那么廉价,值得洪天淳大费周章回来乞讨吗?
 
洪天淳终于收拢了笑意,冷酷的容颜不怒而威:「和小霏断干净,Banji的首席模特非你莫属。」
 
反观姜城霜倒是优雅得笑了,今晚的鸿门宴是一场拉锯战,谁先失去了从容,谁就丧失了优势,洪天淳越是步步逼近,姜城霜的底盘就越稳重。
 
洪天淳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一点都不着急,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姜城霜越深陷在他跟陆于霏之间后来居上的牵绊,就越容易掉进他的陷阱。
 
他微微抬起了手,轻轻摇首:「不用急着告诉我你的决定。」
 
姜城霜打断他的话,不疾不徐道:「不需要等到下一次,我现在就可以果断得告诉你,你想都不用想。陆于霏是我的爱人,我会用尽我的一切来保护他,你想用任何条件来威胁我都没有意义,我不像你,我从来不做会让我后悔的事。」
 
他的眼神坚定,语调沉稳,漆黑如墨的眼珠子像永恒的星辰般亘古常存:「陆于霏或许曾经很爱你,现在或许还是无法忘记你,但他用七年的时间让我懂得了解他的好跟善良。他从来都是我最强大的支柱,也永远不会成为我的累赘,更不会是你口中威胁别人的筹码。」他冷冷一嗤:「洪天淳,你不配拥有他的善良。」
 
洪天淳甚有耐性地听完了整席话,他眯了眯眼:「既然这是你的表态,那我只好死了心,去找小霏了。」
 
姜城霜脸色煞变,如同一只愤怒的野兽猜忌着敌人的动向:「你要威胁他?」
 
洪天淳一脸惋惜,似有一层釉一般薄的哀伤漆在他的脸上:「我是挺舍不得的,他那么乖,受了委屈也一声不吭,咬着牙都要忍下来,我看了都不忍心……」
 
「住嘴。」姜城霜厉声道:「他不会再受你威胁的。」
 
「你又知道了?」洪天淳反问道:「你晓得他什么了?你知道他真正想要的 东西是什么吗?我根本不需要威胁他,他为我生育了一个女儿,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小霏就是我女儿的另一伴监护人,你就是逼他跟你发誓丽娜不是他的孩子,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寥寥几句话,痛如椎刺。
 
「再拿另一件事说,」洪天淳俯视着姜城霜龟裂的表情,冷酷道:「你知道于霏跟我借过多少钱吗?」
 
「钱?」姜城霜下意识道:「多少,我给你。」
 
「给?」洪天淳轻笑:「你想给我还不收,光是他欠我的这些钱,就够他还上一辈子了,但我甘愿让他欠着,要他永远卖身给我。」
 
钱?欠钱?姜城霜茫然了,陆于霏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关于经济上的任何困难,学长的确不太注重物质享受,也不会添购任何花俏的开销,他以为学长是勤俭惯了,却不知道他居然有向人借钱。
 
洪天淳悠悠道:「而你有没有想过,小霏他有在攒钱要还我的意思吗?他没有要还,我也没有催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姜城霜宛如被人蒙头揍了好几下闷棒,在一起这些年,他居然都不晓得陆于霏的经济状况,他根本没想到陆于霏会欠人钱,他也不知道陆于霏居然会遇到非得跟人借钱不可的事。
 
他没有问过,因为陆于霏不让他过问钱的事,真可笑,他这样有钱,却只知道给陆于霏买名牌衣服,缠着他上高级餐馆吃饭,却丝毫不清楚陆于霏现实可能面临的经济压力。
 
第一零三章
 
「看来协议是破局了了。」洪天淳搁下餐巾,准备离开:「自求多福吧。」
 
姜城霜端坐在原位,并没有理会洪天淳的揶揄。
 
洪天淳临走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扔了一样东西在餐桌上,那抹笑意直觉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语焉不详道:「这样东西你肯定会感兴趣。」
 
待洪天纯走后一阵子,姜城霜捡起了桌上那样所谓他会感兴趣的东西,是一个U盘。
 
他没有马上打开来看,而是某日深夜临睡前,他委实抵抗不过内心的魔鬼,心血来潮翻出了U盘插进了电脑里。
 
档案内容是一个影片,名称是一串类似时间的编码,莫约是五、六年前的一段录像。
 
姜城霜本能的嗅出了非常恶劣的味道,理智不断告诫他不要被那个老男人的陷阱给耍弄了,但无奈好奇心总是杀死猫。
 
滑鼠点了两下,影片便开始拨放,镜头来自一个录影机,瞄准了一间莫约五坪米大小的厕所。
 
姜城霜刹那察觉出这间厕所很眼熟,他的记性很好,稍微思索了一下,便想起来了,若没记错的话,这是一间酒吧的厕所,酒吧名称好像叫做紫丁香,在他出名之前,他跟陆于霏不时会去这间酒吧约会。
 
他突然有种非常强烈又极糟糕的预感,预感接下来陆于霏会出现在这个镜头底下。
 
转念之间,他所害怕看见的人,蹒跚得踏进了厕所,录像画质并不好,但那纤细不堪的身影他岂会认错,定是喝醉了,没过多久,另一个男人也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不是他。
 
男人的个头挺高,比陆于霏高了半颗头,似乎是有备而来,一进厕所就把门关了起来,不待陆于霏翻脸,刹那就把人垄罩在自己的阴影底下。
 
陆于霏立刻和男人起了争执,口角也就罢了,男人却直接动了手脚,姜城霜看得火冒三丈,就差没跳进去把那个男人拖去马桶间洗脸,说时迟那时快,男人揪起陆于霏的衣领,把人掼到了墙壁上强吻。
 
陆于霏一看就是喝醉的模样,反抗起来就跟猫咪挠养一般,诱惑着男人用更粗暴的方式制服他,他一侧头躲开,男人就激动得舔吻他的脖子,黑白的画面顿时溢漏出煽情放肆的色彩,男人吻了过瘾,便开始扯陆于霏的衣服。
 
陆于霏气急败坏,发疯似的开始抵抗,虽然没有声音,但姜城霜完全能想像陆于霏撒着酒疯的怒斥带着怎样的媚态,男人站着任他挠了几拳,忽然用力得捏住陆于霏的下巴,倾身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
 
姜城霜不敢相信,陆于霏居然妥协了,他像是突然断了吊线的人偶娃娃,颓然得任由男人扯开他的衬衣,男人显然对于忽然安分下来的陆于霏兴奋到了极点,皮带扣都还没解开,就迫不及待得吸吮着他的身体,陆于霏忍受了一会,又突然反抗了起来,欲拒还迎得纠缠在一起。
 
推拒到后来,男人的动作越来越色情,猛地把陆于霏翻过身,反手剪压在墙壁上,让陆于霏背向他露出毫无防备的背脊,陆于霏被逼迫着含吮男人的手指,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眼中顽抗的恨色,只剩下浪荡的表情。
 
男人似乎这时候才察觉到到可能会有录像机,他恋恋不舍得从陆于霏的肌肤上抽开身,抬起头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镜头的正前方,露出了清楚的五官和长相。
 
影片嘎然而止得瞬间,姜城霜近乎是失控的把电脑砸了出去,U盘飞了出来,同电脑一起被砸成了废弃物。
 
录像显示在六年前,无疑的陆于霏正在和他交往,先不论时间点是不是洪天淳可以造假,光是这个男人的脸孔,就足以让姜城霜丧失理智。
 
这个男人的脸他看过,而且他只看过一次,却不只一次听到陆于霏提起。
 
虽然男人没有一如他印象中的模样戴着眼镜,但姜城霜还是认出了那张斯文伪善的脸孔。
 
分明侯静远。
 
******
 
陆于霏约了侯静远在一家高级酒店的小酒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侯静远,原因是侯静远打了通电话来,说他透过关系为连佳争取到了某个音乐学院的奖学金名额,在南市颇有名气。
 
他细问之下才从侯静远的嘴巴里撬出东西,才知道原来对方的人脉是真的广,广到陆于霏都觉得奇怪了,那所音乐学院原本是不外招的,但一听到侯静远的诉求,却马上开了后门以特优生的名义收了进去,住宿学杂费一律减免,弄的陆于霏承情也不是,不承情也不是。
 
他是极度不喜欢欠人情的,这世上最贵的东西就是人情,指不定日后得怎么还,但一想到连佳在电话中兴致勃勃的声音,他理智至上的脑袋却动摇了几分。
 
于是陆于霏主动邀约了晚餐。
 
侯静远虽然仍是西装革履的打扮,但明显是刻意挑选打扮过,他喷上了淡雅的男士的古龙水,在昏暗的光线渲染下,男性贺尔蒙又立体了好几分。
 
陆于霏见他有备而来,开门见山就把话说开了锅:「我不会答应你的追求的,如果你有这个目的的话,我很明确的告诉你,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侯静远没想到赴约一家气氛好好的餐厅,眼前貌似凶残实则非常重情的男人,待他一入座,就用言语扇了他一巴掌。
 
「别这么急着断言,陆学长,我一点都不急。」人常道温水煮青蛙,侯静远温雅道:「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陆于霏似笑非笑的扬起唇,他并没有刻意营造什么挑逗的氛围,只是单纯得撬起嘴角而已,在有心人眼中总是会被误会:「我不跟男人做朋友的。」
 
侯静远听了,呼吸情不自禁粗重了起来,嘴上的笑容早在不知不觉中没入沉重的心思:「就这么舍不得和姜城霜分手?」
 
陆于霏轻轻摇头:「错了,我随时都在等他跟我分手,只是……」他目光一暗:「我跟他分手不分手,都跟拒绝你没有关系。」
 
侯静远闻言眯起了眼,往后一躺靠上了椅背,闲适自如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进嘴里点燃,又用眼神询问陆于霏要不要来一根,见陆于霏略带诧异的蹙眉,忽然有种略胜一筹的得意感:「怎么了,想来一根吗?」
 
陆于霏若有其事得盯着侯静远的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褪去了温吞老实的伪装:「装不下去了?」
 
侯静远大大方方得点头承认,他推了一下眼镜,老实的形象荡然无踪,底下精光毕露:「装老实人没用啊学长,你不就只爱坏男人而已,看来我一直走错路线了,难怪撩不起你,我倒是怪了,姜城霜不就是个被家里人宠坏的少爷,学长居然就真的为他收心了,他在家里管你叫老婆还是老妈呀?」
 
陆于霏瞥了他一眼,既不恼也不觉得被污辱,就像在看一个从未相识过的陌生人:「连佳上学的事就算了吧,我走了。」
 
正要从口袋掏出纸币走人,侯静远却猛然抢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生生把他留在了原位,陆于霏恭敬不如从命,他倒想听听这王八犊子还有什么狗屁能放。
 
「用一般的方法留不住你,那我换一个方法。」侯静远扯进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挑衅,压低声音亲昵得在陆于霏耳边道:「你开一个价钱,要多少我都给你,只怕你不敢要而已。」
 
陆于霏不怒反笑:「想羞辱我,你得再换一个方法。」
 
侯静远却恍若未闻陆于霏的讽刺,不依不饶得贴住陆于霏的耳根,这样的距离,他可以清楚得看到陆于霏匿藏在耳垂下的一颗黑痣,嗅到陆于霏身上清新的肥皂香,和那股融合起来几乎可以滴出汁液的妩媚:「一个晚上十万,这个条件熟悉不熟悉?」
 
陆于霏怔了一下,忽地回想起许久以前一段不太舒服的记忆,他并没有勉强自己想起来,而是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邀约侯静远吃晚餐,突然很厌恶自己为什么老是会跟男人陷入不清不楚的关系。
 
若是给城霜见着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侯静远却强迫他唤起这段记忆:「你真的忘了我是谁了?还是说,愿意开价用一个晚上十万睡过你的男人太多,你不记得我是其中的哪一个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于霏刹那扬高了八度喝斥他,煞白的脸孔却泄漏了他的不安:「我忘记你做什么?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你!」
 
第一零四章
 
侯静远饶有兴味得享受着陆于霏难得一见的恼羞成怒,语重心长道:「枉费以前大学时期我默默暗恋你那么久,谁想到你居然是个喊出价码就可以张开腿的婊子,陆学长,你不用急着生气,想扇我巴掌也可以,你都不晓得你扇人巴掌的表情有多令人兴奋吗?简直让人想把你压在墙上干到你说不出话来。」
 
陆于霏阴恻恻的抿唇不语,他瞪着侯静远端正俊朗的五官,突然伸手摘掉了男人的眼镜,狭长的凤眼霎时瞪开了一个铜铃的大小。
 
「你、你……」
 
「我以为你有多清高,南大会计系的榜首,不染凡尘味的书卷学长,都是骗人的,在学校里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天晓得你其实是个为了钱被男人包养的贱货,只要有钱,谁都可以把你操上一顿。」
 
侯静远仍是一派从容的笑着,照映在陆于霏醉茫茫的视线下却扭曲到接近面目全非:「枉费我越级修课,只为了要跟你同一组讨论报告,你却只跟姜城霜那种连初会都会挂科的白痴少爷讲话,晚上呢,更火辣,居然在做黑道的情妇!」
 
「所以我就改变主意了。」侯静远平静道:「当乖乖牌吸引不了你的目光,于是我开始上你常去的酒吧,在那里我慢慢改变了我的打扮,我的谈吐,我的社交能力,当然还有我的床上功夫,被我的外貌吸引,上赶着求我操他们的人不计其数,我才晓得原来你跟他们没什么两样,但我还是碰不到你,碰不到。」
 
侯静远紧握着手中的玻璃酒杯,他很冷静,又带着一股被压抑许久的狂癫:「我才知道,我碰不到你,是因为你是某个特定人士的情人,我早就知道你跟我是同类了,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了,知道你被男人包养后,就让我更加无法自拔得迷恋你了。」
 
「我好想抱你,我好想尝尝你被男人睡过千万遍的身体,但好不容易等到你被人弃养了,你却不再流连酒吧了。」侯静远似在回忆,表情像是一个重度烟瘾者被迫要使用尼古丁替代品,怅然若失道:「我找人去查了你的下落,却发现你居然跟姜城霜住在一起。」
 
「我知道你离开了蜘蛛楼,我知道你离开了包养你的金主,你难过到想逃避现实,对你这种人来说最好的止痛剂就是再找一个男人安慰你,但你却偏偏选择了连大学都毕不了业,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姜城霜。」
 
「姜城霜是怎么跟你说他大学肄业的原因?我赌他绝对没有跟你说过。」侯静远不怀好意道:「他的女朋友闻紫妍你晓得吧,他为了闻紫妍和别人大打出手,误伤了某个政要的儿子,对方要求姜城霜道歉,他宁可被学校开除也不愿意,他跟闻紫妍当时在南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事情结束后,闻紫妍出国,两人被迫分隔两地,你又怎么知道,姜城霜搞不好也跟你一样,不过是想找个人慰藉罢了。」
 
侯静远看着一语不发的陆于霏,眼珠子里的光芒兴奋又偏执:「再接下来的事还需要我复数吗?学长,你喝醉酒的样子真是让人欲罢不能,我没想到姜城霜当时居然还像个小白脸一样吃穿都用你的,不但住你的房子,睡你的床,再睡你的人,却连房租都无法帮你分担,你自己就是靠别人包养的东西,怎么可能吃的消?」
 
他笑道:「你当时是怎么求我的,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陆于霏知道侯静远在说什么,他并没有忘记……他经历过一段很糜烂的日子,糜烂到……不说出来姜城霜肯定不会相信的程度。
 
他原本就有酒精成瘾症的问题,情况随着时间越加剧烈,尤其是周末,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通常都不是清醒的,一直到见到周一的太阳,他才会拖着疲惫又昏沉的的身躯去工作。
 
还有更糟糕的时候。
 
他染上了大麻,以前偶尔抽一点助兴不觉得,其实大麻就是毐品,而毐品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会上瘾。烟,酒,大麻,互相交替填满他的脑袋与生活,陆于霏觉得他离死亡也不远了。
 
如果那时候没有一个人介入他的生活,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他想他真的可能就糊里糊涂得暴毙在自己狭窄的世界里也说不定,而那个世界里充满着悔恨和自责,将缠缚他永世不得超生。
 
的确是跟姜城霜在一起之后,他才慢慢得控管住酒精成瘾的问题。
 
他永远记得姜城霜发现他私藏大麻时,痛不欲生的表情,明明他抽起来的时候是那样的愉快,那样的轻松惬意,为什么姜城霜的表情会那么痛苦,痛苦到他看了都觉得不舍,不舍到他愿意忍耐清醒十分的空虚和寒冷,来换取姜城霜期盼而赞许的笑容。
 
姜城霜以为,发生关系后的下一步,就是进入交往状态,殊不知陆于霏后悔莫及,他是戒掉了酒精和大麻,却染上的新的毒瘾,一个名为姜城霜的瘾。
 
他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曾经束缚住他的蜘蛛网中央。
 
陆于霏一直说服自己,如果一有机会,他一定要在重蹈覆辙之前离开姜城霜。
 
正因为他对感情的态度越是消极,就越是让姜城霜感到不安,他脾气暴躁,姜城霜占有欲又极强,他们吵过无数次架关于他流连酒吧的坏习惯,还吵过无数次别的事情,每次表面上都好像是姜城霜先认输道歉,但其实输的最彻底的一直都是他,他被捕捉住了,牢牢得被握在了温厚的兽掌心。
 
他或许想起来侯静远是谁了,就算不是侯静远,也总有那么一个男人在他们经济最拮据的时候,向他提出了金援交易一个晚上。
 
当时姜城霜因为陷入和前经纪公司解约的风波,几乎是在坐牢和下海被潜规则两者之间决一死斗,姜城霜又死活不愿意向父亲低头,陆于霏是替他筹了一点,而剩下的另一大笔金额,眼看就要成为压垮姜城霜的最后一根稻草,陆于霏在酒吧遇到了侯静远。
 
他其实是恶心透了金钱交易,侯静远才刚开口,他就泼了对方一脸酒水,男人也不恼,嘴角含着一股特定人士做出特定行为的深意,向他提出了慷慨的条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陆于霏说话没过脑子,在肝火处溜搭了一圈,便急吼吼得脱口而出:「一晚十万你给的起?没有就滚!」
 
「十万吗?才十万……」男人念念有词,陆于霏醉的满脸金星,连撑起眼皮都有点费力,自然听不清楚,男人又贴着近他的耳根,唇角若有似无得滑过他耳根底下的黑痣,用令人战栗的语调道:「别说十万,二十万我都给你。」
 
他当下就把男人甩开了,奈何被人一路纠缠到厕所,陆于霏也是醉透了,他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付不了解约金,姜城霜就得给人潜规则了,同样是要把自己卖出去,不如由他来卖,反正他早就从主心骨腐败到了外壳,没有一处是值得新鲜呵护的地方。
 
真是鬼迷了心窍,好在他在铸下大错之前清醒了过来,摆脱侯静远之后,他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出了二十万,全数借给了城霜。
 
其实清醒过后想想,即使他真的答应了侯静远筹到了那二十万,跟钜额的违约金相比,他的这些钱也只够付清余额罢了。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故事说完了?」得到侯静远对他交缠不清的原由之后,陆于霏有些麻木的松了一口气:「我要走了。」
 
他夹着外套,头也不回得往外走,若算上后头急促追上来的脚步声,俨然是一场仓皇狼狈的逃跑。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不好。」侯静远边追边喊道:「我不是指你跟姜城霜的事,你现在很缺钱,应该说你已经拮据好一阵子了,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来我的公司作会计的提议吗?我可用你现在两倍的薪水聘你,只要你来,我可以配给你车子,房子,和其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我看起来像是需要吗?」陆于霏猛地煞住脚步,回过身揪住侯静远的衣领,低吼出哽在喉咙里的话:「你才是最愚蠢的人,对我来说,物质和钱是最必要却最廉价的东西!如果你只想用钱得到所有的东西,那永远得到的都是最廉价的!」
 
侯静远宛如被他逼出了火气,他盯着眼前因为愤怒而微血管扩张的脸庞,半颗头的距离很快的就被用力过猛的陆于霏扯成三个鼻头的距离,侯静远动作比思考来的迅速,他拖住陆于霏的后脑勺,对准那双怒骂不休的嘴唇狠狠吻了下去。
 
啪——
 
侯静远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巴掌,口腔顿时溶解出一丝甜腥味:「我喜欢你这样对我,大吼大叫,不清不楚,随心所欲得朝我发火。」
 
「你是变态吗!」
 
侯静远抹掉了唇角的血丝,虽然是空无一人的走廊,但方才的骚动已经吸引了注意,再说是在酒店这种公共场合,拉拉扯扯总是不方便,他又朝陆于霏露出演饰习惯的温吞笑容,道:「陆学长,我最近花了不少资源和心力在我新创立的公司上,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南城发展吗?」
 
他没有要得到陆于霏的回答,而是自顾自道:「因为南城是块大饼,但他非常的排外,比起资金,人脉更为重要。当然,也是因为有你在南城。」他眼神闪烁,苦笑了一下,话中有话:「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种话……我离开了南城好几年,却在这时候回来,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侯静远剩下的话他已经听不到了,男人并没有再追上来,是伫立在原地,看着陆于霏像春天尾巴的风,冷俏又清俊得飘散在走廊的尽头。
 
殊不知,方才激烈的来往,全被一行无意间经过的人看了透彻。
 
第一零五章
 
姜城霜与薄总一同出席慈善募款晚会。
 
他一年的行程里,总有几场大同小异的宴会,虽说装饰形象的成分居多,但姜城霜实际上都有以私人名义捐款赞助各个参与过的募款会,当然并不对外公开。
 
等主办方高层上台致词之后,薄玉罗就带着他在会场大略逡巡一圈,这类较正式的场合,说难听一点就是老头子多,像姜城霜这么年少的人并不多,自然也遇不上习祖彤那群高干子弟朋友。
 
他倒是有看到习祖彤的父亲,便拎着香槟走过去和他老人家与他家万能的沈大机要秘书打招呼。
 
习祖彤年幼丧母,习总也没有续弦的意思,二十几年了依旧鳏寡独身,不管原因到底是什么,习总思慕亡妻的情痴美谈一直以来都在政商界广为流传,却不晓得为什么生了一个风流滥情的小儿子,一直让他头疼不已。
 
姜城霜身为艺人,外在形象向来完美无缺,又是家世清白的官家子弟,习总对他的印象格外好,知道他跟祖彤混的很熟,不免也把他当自家的孩子看待。
 
两人相谈甚欢的闲聊着,沈秘书在一旁风趣得穿针引线,不时就吸引周围的人加入话题恭维几句,沈秘书态度沉稳,得体应对,令所有人如沐春风,习总反而退居配角,仅站在一旁尔偶附和几句,非常信赖他的万能秘书。
 
姜城霜打从心底佩服这位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的学识、涵养,谈吐,跟胸廓都不比凡人,居说他小时候因为身体孱弱,是在家自学长大的,后来长大身体养好了,大学考上全国首府后,又申请到奖学金赴国外深造,拿了博士双学位,不只学业优秀,他还是游泳健将,据说曾经达到标准受过国手训练,是个优秀到让人心服口服的菁英型男。
 
不晓得是什么原因,习祖彤非常讨厌这个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男秘书,总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偶尔提到沈秘书也是一阵哭爹喊娘的痛骂,但姜城霜就觉得沈秘干的好,不然依习祖彤那只笨鸭子的智商水平,还不知道要给他老爹添多少乱。
 
他们三人站在一起闲聊,期间不时有人凑过来敬酒攀谈,说了几句都被沈秘书彬彬有礼得打发走了,直到某一位长得像狐狸般灵动俊美的男子拉着他家的大长官,摇摇曳曳得走过来,习总才从容不迫得把酒杯递给沈秘书,主动伸出右手跟对方打了招呼。
 
美男子身旁为首的男人,同样淡定得伸出手,他身后跟了好几个金领打扮的下属,官僚气息浓厚,俨然是体制内的大人物。
 
姜城霜一看到某个不停对他挤眉弄眼,时不时按送秋波的小白脸,心里就一阵不舒服,只怕他再不离开,整场子都只剩下这只骚狐狸的腥味。
 
美男子见姜城霜要走,连忙不着痕迹得扯了一下身旁正和习总相言甚欢的男人的衣角,就不动声色得往姜城霜的方向飘过来,过程不用几秒钟。
 
「哎,你跑什么,急着去会织女啊?有你这个等级的「牛郎」,不用喜鹊也处处是婚床。」美男子微微一扬唇,白净的气质立刻薰染上妩媚之色:「你确定不跟我打招呼就要走?」
 
姜城霜要笑不笑的在内心拌了个鬼脸,表面上仍是英俊潇洒的男神:「韩副处,有点职业素养吧,这么轻挑的字眼会辱没你的文学素养。」
 
韩绮伊没有姜城霜那么多形象包袱,反正养他的那个在后面衣冠楚楚得应酬,他直接吐舌扮了个鬼脸:「火气那么大,最近在吃斋念佛啊?哈,你现在可是Banji手中的一块衣架,要禁烟禁酒,禁盐禁糖,还不能做爱,你这样还算是人吗?」
 
他摇着狐狸尾巴贴到姜城霜的面前,十指纤纤灵活的帮他调整了领结,低哑道:「让我猜猜,10%?8%?(指体脂肪)你平常就有人鱼线了吧,唔,有点想摸摸看,你家那位会不会生气?」
 
姜城霜微微低下头,偏离韩绮伊的位置,但从韩绮伊背后看过来,借位的角度让他们几乎鼻头都贴在一起,姜城霜磁性的重低音跟着响起:「你家那位会不会生气?」
 
韩绮伊眉毛挑了一下,看起来随时都会转头确认刚刚有没有被人看到姜城霜的使坏,但他还是镇定得忍住了,又扬起嘴唇扯了一下:「你少得意忘形了,要不是薄玉罗,我早把你卖给八卦杂志拆到你连骨灰都不剩,哼。好了,扯屁就扯到这里,听说你前几天跟赤水楼的洪总单独见面,这又是在搞什么事?」
 
「这跟你无关吧。」姜城霜真觉得他有必要找专人来保护他的个人隐私了,这姓韩的是侦探吗:「怎么,他是Banji时装发布会的最大资方,要找我一块小衣架应该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吧。」
 
韩绮伊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恕我直言,你家那位在大学的时候被包养的对象就是洪天淳,整整四年,散伙后,洪天淳娶了汪氏集团的千金远走美国,直到今年才回来,他不只并吞了汪氏在海外所有的企业,还把没有利用价值的娘家一脚踹了,他一回国做的第一件事是收回尚红娱乐公司,并且花了大量资金和宣传资源在一个身世背景都语焉不详的设计师琴凡尼身上,你还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什么意思。」
 
讯息量太大,姜城霜抓到了某个重要的盲点,却被韩绮伊来势汹汹得冲散了:「你要知道赤水楼背后就是赤诚会,赤诚会在海城要百年了,现在当家的就是洪天淳,你真的知道赤诚会主要的收入来源是什么吗?」
 
「你以为黑道就只开娱乐公司嘞嘞索拉拉皮条就能在海城耍得溜了?赤诚会一直以来都掌握着这里的采矿产业,营收入跟尚红和赤水楼相比差了何止千百倍,赤诚会这几年来明显想要洗白一些资金来源,你想想看洪天淳把做珠宝行销的汪家都吃下来了,不急着开拓新市场,却把所有的焦点摆在一个小小的设计师上,你觉得他有毛病吗?」
 
「你、你刚是说,洪天淳把汪家一脚踹了?」姜城霜双目赤红的瞪着韩绮伊:「你是说洪天淳他离婚了?」
 
韩绮伊被他突如其来的戾气吓了一跳,忙道:「对啊,这不是新闻了啊,估计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姜城霜不知不觉得握紧双拳。
 
韩绮伊这等靠察言观色在吃饭的人,岂会猜不出姜城霜脑中运作的汹涌的是什么,他轻轻拢起柳眉,细声道:「你们不是好到靠心电感应就可以温存吗?」
 
姜城霜没有反应,雕刻般的容颜宛如磐石。
 
「喂、喂,我说你有点职业荣誉好不好,你是国民男神,亚洲第一名模诶,你以为你的粉丝都傻帽吗?有点自信好不好,洪天淳离婚就离婚,难不成你老婆会因为他离婚就跟你离婚啊,拜托,就算让瞎子选都会选择拥有年轻肉体的你好吗。」真是奇葩了,居然怕老婆不要他,而要回头吃一根早嚼烂的老草。
 
晚宴开始莫约一个小时,姜城霜把该走动的人大致上寒暄完,便无心继续待着,一来是他对这种所谓小明星眼中的「上流宴会」半点兴趣都没有,他是听韩绮伊说的才知道,原来有很多圈内人为了出席慈善晚会时常争得头破血流,或许是为了搏版面,为了物涉金主,又或许是觉得能够参与所谓上流社交界而感到于有荣焉。
 
二来是,他看到闻景泰带着闻紫妍盛装出现在宴会厅的入口。
 
显然闻紫妍这次是以闻家千金的身分出席,虽说明明都一起出席了同个晚宴,刻意避开不去打招呼反而显得奇怪,但如今姜城霜是没有心情再去应付闻家,上次回老家参加小玥的婚礼,碍于两家长辈的面子,他都舍命陪君子招待了闻家兄妹,已经情至意尽。
 
面对态度亲昵的闻紫妍,姜城霜不喜欢在感情上拖泥带水,他也不在乎对方是受了长辈的期盼才来,还是真心保持着破镜重圆的心态来接近他,姜城霜在私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就已经非常明确的告诉她,他已经有恋人了,而且已经交往七年之久,他非常爱他,这辈子也绝对不会考虑其他人。
 
他早就在他的灵魂深处做了决定,他这辈子就只爱陆于霏一个人了,他不在乎两人的性别,世俗的眼光,家庭的压力,他不怕会丢了工作,会被社会大众唾弃,会因此跟父母亲决裂。
 
他也不是没被家里赶出门过,爱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初识学长时,陆于霏是他的景仰,跟父亲赶出家门后,陆于霏变成了他的希望,而这七年之中,学长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
 
姜城霜和正在同人闲聊的薄玉罗低声说了几句,就准备往出口走,谁料韩绮伊居然抛下他的靠山大人物不管,笑咪咪得尾随在他的身后,打混摸鱼的跟着他混出场了。
 
姜城霜立刻鄙视他,那意思是:你也太不尽职了。
 
韩绮伊回给他一个娇艳无比的鬼脸,用甜腻的彷佛要凝固的语调道:「怎么,花瓶不能偷懒是不?你不晓得我已经熬到不用靠脸吃饭了啊。」
 
他假笑还挂在嘴角,忽然瞪大一双美目,挑眉道:「诶,那不是你护窝里的学长吗?他旁边那是……」
 
姜城霜循着韩绮伊的目光,虽然隔着一点距离,但有了韩绮伊的指引,他立刻就捕捉到陆于霏略带慵懒的嗓音,但此时此刻,他说话的语调一点都不慵懒,而是他更熟悉、气急败坏的怒斥。
 
他倏地停下脚步,像一只被突击刺激到的野生动物,他看到了追着陆于霏出来的男人,是侯静远。
 
陆于霏近乎是失态得甩了侯静远一个巴掌,在那之前,侯静远做了一件更不可饶恕的事,姜城霜虽然没有看的很确切,但是从两人从贴到不能再近的距离到分开的角度,他完全能弥补完前一秒他没看到的内容。
 
侯静远居然还想亲吻学长?
 
更让姜城霜愤怒的是,陆于霏居然没有告知他就跟侯静远单独见面,还刚好让他撞见?这肯定不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约出来见面!这个认知闪过脑海的瞬间让姜城霜像豹子一样往他的猎物冲出去。
 
韩绮伊自然也妥妥的把所有的经过看的一清二楚,他搞新闻出身的,怎么可能看不明白,一瞧见姜城霜脸色大变,就马上伸手拦住濒临理智边缘的男人,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点,这里人来人往的,这次募款会有开放部分媒体采访,你忘记了吗?」
 
韩绮伊坚定得扣住姜城霜的手臂,他原以为姜城霜会不顾一切得甩开他,没想到冷静了几秒钟,姜城霜已然收起了杀意,恢复都市冷男的气质,他轻轻收回自己的手,低沉道:「我没忘记。」
 
韩绮伊抱起手臂,斜眼瞥着陆于霏扬长而去的地方,冷笑浮上唇角,似乎在为好友薄玉罗不值。
 
你看你薄玉罗什么眼光,被业界称为伯乐又如何,一厢情愿捧红起来的男人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就算了,而对方捧在掌心含在口里爱到骨子里的情人,居然是个喜欢跟别的男人交缠不清的人,一个前任都摆脱不了,又来一个岔播进来的,在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真是讽刺。
 
韩绮伊瞅着姜城霜的脸色,最后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而是嘲道:「你们俩倒是绝配。」潜台词是:一个深情,一个无心。
 
姜城霜深深得看了韩绮伊一眼,情理上,他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但本能而言,他可以光用眼神就将侯静远碎尸万段,他看得懂韩绮伊眼底的嘲讽和不值。
 
不值?他可以接受韩绮伊不了解陆于霏,却不能接受他用主观意识评断出不值这个情绪,他们懂什么,只看到他的付出,和陆于霏的不回报,就可以断定这份感情不值得吗?
 
对谁而言不值得?对当初无家可归一败涂地的他而言不值得吗?还是对如今付出一切向深爱的人证明自己的他不值得?
 
如果要为他深情到近乎愚忠的执着不值得的话,谁来为这么多年来被他紧紧缠附却无怨无悔的陆于霏不值得?
 
他深深得感到厌恶,谁说付出比较多的人就是施予者,他才是最无赖的索取者,他用他满心满溢的爱,索取陆于霏舍不得从他身上挪开的目光。
 
又有什么,比陆于霏的在乎更重要?
 
第一零六章
 
陆于霏到底还是没有和陆母谈成抚养协议,可能是陆母觉得一次性领完儿子的抚养费用太不划算,不过主要原因还是陆于龙没有再向陆母提出赞助他出来做生意的要求。
 
然而陆于霏还是藉着这次的机会,找来专业人士把自己名下的财产清楚的结算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居然比想像中的还要穷。
 
和侯静远摊牌之后,陆于霏是彻底斩断这个人的联系,先前侯静远口口声声说要帮他的侄子引介进入音乐学院就读,想当然尔通通告吹。
 
陆于霏没有思索太多,把他这几年来结余存下来的一点钱,透过一位在银行任职的大学同学推荐下,买了一个会在固定年份返还的储蓄保险,保险受益人填的是连佳的名字,而这笔钱足够他在音乐专科学院完成三年学业,而大学将可以每年拿到一定金额的利息作为奖学金。
 
他没有跟陆桃讲的太清楚,只说就学手续已经办妥,毕竟连佳已经通过了音乐监定考试,正喜滋滋得等待开学的日子。
 
陆于霏最近换了一处住所,之前姜城霜委托习三少帮他找的高级公寓显然不是他所能负担的开销,他悄悄得换了一间对于单身汉绰绰有余的小公寓,他东西不多,一天之内就独自一人搬好了家。
 
这几件事姜城霜都不知情,也不是陆于霏刻意隐瞒他,只是他们最近不常见面,陆于霏又时常忙到昏天暗地,除了史育朗事务所的客户,他私底下又多兼了好几份工,另一方面,他同时在准备国家公职员的特考,如果考上的话,他想申请到除了南市以外哪座城镇都好的公家机关做一个小小的会计文书职。
 
换作十年前的他,考公务员的念头连一秒钟都不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二十岁的他,有学历,有理想,有干劲,有未来的愿景,有一种挣脱狭隘的命运,靠着自己的力量往外飞翔的毅力和决心。
 
怎么会想到三十岁的他居然耸了,好像翅膀突然萎缩了,居然又想龟缩回一个宁静而乏味的小角落,好像他所有的大胆、梦想和希冀,全部都在和姜城霜交往的七年间,一滴不剩得灌输在蓄满能量准备一飞冲天的姜城霜身上。
 
他觉得很疲惫,非常疲惫,但却很满足,非常满足。
 
这天他刚走出事务所,就看到一部不起眼的银色轿车从角落滑到他的眼前,随着他的走近,副驾驶座的的车窗跟着拉下了三分之一,车窗的玻璃有反黑的效果,陆于霏判断不出里面是谁,却明确的接收到对方是在等他。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银色轿车直接响了两声喇叭,拴住他的注意力,陆于霏走上前敲了两下车窗,车子立刻传出解锁的声响。
 
「上来。」低沉的声音从车窗里面泄漏出来,陆于霏愣了一下,二话不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行驶上路后,车内的两人不约而同得沉默了起来,陆于霏敏感得直觉驾驶座上的男人压抑着微妙的低气压,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很少有生闷气的时候,大都是他耐性不好胡乱发一通脾气,不然就是姜城霜好言好语得软化态度哄他。
 
「这是要去哪里?」陆于霏率先打破沉默。
 
「你说呢。」姜城霜直视着前方的路况,修长的十指紧握住方向盘:「我们回家。」
 
「回哪里?」
 
陆于霏没听明白姜城霜突然搞的是哪一出,直觉想到他怎么一个人堂而皇之就开车来他工作的地方找他,开的不晓得是谁的车,也不怕有没有被狗仔跟踪,现在居然还想直接载着他一起回家,这要是再被拍到,可不是登上捕风捉影的八卦杂志封面就能敷衍过去的事。
 
「回你住的地方。」
 
姜城霜惜字如金,陆于霏听着那声音有些沙哑,但也不像是感冒。
 
姜城霜不只对体格有严格的控管,对身体建康亦是谨慎小心,照他的话说,他做演员干的是皮肉活,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身体要健康,才是敬业的表现。
 
相比陆于霏吸烟喝酒,三餐不正常的生活,姜城霜简直是早睡早起作息标准的模范青年,陆于霏晓得姜城霜并没有感冒,可能是工作压力累的,又或是心情低落压抑的,火气熏嗓。
 
他想多半是后者,而且元凶就是他。
 
其实他可以再对城霜温柔一点的,就像现在他其实可以伸手覆盖住姜城霜的手掌,多给他一点肢体接触,多给他一点他所需要的依赖感,但陆于霏总是太习惯流露出冷硬的一面给姜城霜。
 
他也不晓得为什么,就好像,只要示弱了,态度软化下来,他就会彻底输给姜城霜带给他的爱慕与热恋,他会沉沦的,他知道他一定会沉沦下去,变得离不开姜城霜,变得患得患失。
 
「城霜,别往那里开了,我不住那里了。」
 
「什么?」姜城霜这厢才看着一部左弯的车辆,这厢又接收到新的资讯,一时半会消磨不下他话里的意思,他花了不到两秒钟转清思绪,赫然转头瞪视陆于霏:「你说什么?」
 
「我不住那里了,我新租了一间房子,不在那个方向。」
 
「你换房子?」姜城霜的脸色难看至极,活像宁愿生生挨陆于霏一巴掌,也不愿意接受他说的话,他尽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把车子狠狠甩在路中央:「你什么时候换房子了?你换房子不用跟我说一声吗?」
 
陆于霏知道是自己理亏,但被姜城霜用强势的语气挑明又质问,他还是被惹起了丝丝被冒犯的怒意:「就最近几天的事而已,还没来的及跟你讲,你作什么那么不高兴?」
 
「原本住的地方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换房子?」
 
姜城霜扬声道:「你换了房子才要跟我说吗?在打这主意的时候就应该让我知道了,你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就换了房子还不跟我说!我要是今天没来接你,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跟我说了?」
 
陆于霏正要解释租金的问题,姜城霜却不给他机会,机关枪似的咄咄逼人,正好他停在一个红灯前,发狠似的拽上手把换了一个挡,忽地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让我知道你要换地方住,是有人帮你找到了一个不会被我干涉的地方住吗?」
 
「姜城霜!」陆于霏怒道:「你这是干什么?你特地来接我就是来找我吵架吗?我不想吵,你放我下车!」
 
「休想。」姜城霜也很激动,声音冷到可以刮下一层冰柱子,绿灯上阵的瞬间,他立刻催紧油门冲了出去。
 
陆于霏顿时觉得这顿气发的没意思,空气中充斥着一种黏稠的凝滞,姜城霜盛怒的容颜在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照耀下明明灭灭,等红灯的时候,陆于霏默了一会,才低沉道:「是我不对,我应该跟你讲的。」
 
乍然听到陆于霏低声道歉,姜城霜惊愕之余,一腔怒火早已浇熄了四五分,这时候绿灯号重新亮起,姜城霜缓缓把车行驶出去。
 
姜城霜调头换了一个方向,却没说要去哪里,陆于霏也没有什么建议,便安静得靠在沙发椅上,他知道姜城霜有事情想要跟他说,是哪件事情呢,陆于霏有些茫然的想着……
 
「你跟侯静远很熟?」姜城霜披着夜色的阴影,低声打破沉默。
 
陆于霏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前方:「不熟。」
 
姜城霜顿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想听到的不是这种答案。」
 
「是啊,」陆于霏轻轻扯开嘴角,明明是浅笑,神色却很悲伤:「我是跟他见过好几次面,但那都是为了连佳,连佳他……算了,现在跟你说这些都不是重点了,你到底想要问什么?」
 
「……」
 
「问我是不是又背着你去找别的男人?」
 
姜城霜差点没狠狠砸了喇叭一下,他忍住了:「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而且你也的确没告诉我就去找侯静远,这是我的错吗?难道我不应该知道吗?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连知道我的人跟谁出去的权利都没有吗?」
 
陆于霏的呼吸突然紧了一下,连同着心脏,都彷佛暂停了一拍:「……我跟他见面是为了我外甥连佳的事,连佳想读音乐学校,侯静远说要推荐他一所学校,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姜城霜气得几乎都笑了,他忍着愤怒和讽刺:「连佳是你的外甥还是他的外甥?他这么拼命跑前跑后帮忙推荐学校给连佳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你都几岁了,这种话都说的出口呼咙我,还是你觉得我还是幼稚到连你这种前因不对后果的话都会相信!」
 
陆于霏忍下这口气,压抑道:「你要开去哪里?」
 
「你还想去哪里?」姜城霜低吼:「我们现在就要去士苑,我要把你关起来,你哪里都别想去。」
 
「你疯没疯?」陆于霏瞪大眼睛看他,看到姜城霜眼中熊熊燃烧的怨怼和疯狂:「你把我关起来作什么?你这还是人说的话吗,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你给我停车冷静一下!」
 
回应他的就是姜城霜把油门踩的更猛的声响。
 
「你慢点,慢点!」陆于霏亲眼瞧见姜城霜闯了一个红灯,终于忍不住惊呼:「你慢点,被警察拦检还得了,你可是公众人物。」
 
姜城霜当然也不是故意想危险驾驶,他只是再也不想压抑自己想要完全独占陆于霏的欲念,他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意。
 
打从他第一次拥抱陆于霏之后,他就想要彻彻底底得把他束缚在自己的触手可及的范围里,不准他看别人,不准他想念别人,更不准任何人触碰他,不准任何人占据他的视野。
 
但他压抑住了,压抑了七年,包容他,宠爱他,尊重他,给他一个男人所能给予爱人的一切。
 
但他换来什么?陆于霏甚至不肯告诉他实话,他跟别的男人到饭店约会,居然还是韩绮伊第一个看到的,这会骂他说想要把他关起来不是人说的话,那他干的又是人干的事吗?
 
姜城霜又被燃起怒种,风风火火得一路飙回士苑的高级公寓,不顾陆于霏的反抗执意把人扛了进去,陆于霏被扯进电梯里之后整个人气到干脆不动了,就让姜城霜捏死他的手腕,电梯门一开,就被拉去了这栋名义上是要送给他的公寓。
 
姜城霜不只把他扯进屋里,更二话不说把他往卧房里拉。
 
陆于霏原本冷下来的怒意瞬间又沸腾回来,这是撒什么疯?!这股一副被戴绿帽的醋劲到底是打哪扛来的缸,这会把他拖上床是要强女干他吗,至于吗?!
 
事实证明,陆于霏完全斗不过姜城霜蛮爆的力气,姜城霜随便一只胳膊都顶他两条,身高高他一个头差,体格魁梧他两倍,反抗起来根本与搏斗沾不上一点边,没一会就被剥得赤条条的像肉虫一样,在大床上纠缠了起来。
 
姜城霜许是把怒火全转换在欲火上发泄,兴致高昂,精力旺盛得抽插个不停,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征服和制伏更占了上风,陆于霏却不得不承认,面对强势又独裁的城霜,他的身体还是兴奋了起来。
 
他知道他哭了,他坐在姜城霜的腰上,像是骑在马背上要被摔翻了出去,姜城霜激烈得掐紧他的腰肢,在腰窝上留下十指的瘀印,对着他脖子上的黑痣紧咬住不放,像是咬住什么珍贵的肉,深怕松口了一秒就会被觊觎的坏人给叼走。
 
「于霏,于霏,于霏……」姜城霜低声在陆于霏耳畔不断呢喃,执拗的彷佛咒语。
 
高超的时候,陆于霏忽然抱住了姜城霜的肩膀,像是无助的孩子找到了令人安心的庇护,他抱得很坦率,又很压抑,矛盾的情绪像隔着一丝隙缝泄漏的气球,让他整个人颤抖不已,像是害怕的哆嗦,又像是找到慰藉的啜泣。
 
「小城……」陆于霏搂着姜城霜的脖颈,十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之中。
 
第一零七章
 
隔日清早,陆于霏全身赤裸的从床上中苏醒过来,他细瘦的四肢大张,躺在凌乱的被褥当中,身体柔韧的不可思议,他听到床下些许的声响,微微侧过头,正对上姜城霜的视线。
 
分明是大吵一架过后的残景,陆于霏却在烟硝味淡去之后的早晨,寻获了一丝独立的宁静与安全感,他对着姜城霜木讷的俊颜浅浅露出一个微笑。
 
那双妩媚的凤眼中分明不是死心塌地的爱恋,姜城霜却能明确得感觉到另一种暖暖的波动汩汩涌了出来,他却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感觉,有点心悸,又有点想哭,像是一只蜗牛钳进了心脏里。
 
那只蜗牛不太常动,但它不会离开,它只会偶尔缓慢得翻身,却越往心底深处的方向钻去。
 
姜城霜走到了床边缓缓跪了下来,用他最熟悉的角度握住了陆于霏的手,微微抬起脖子仰望他,虔诚又温柔,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懊悔和心疼。
 
陆于霏微眯着浮肿的眼睛,瞅着姜城霜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吻,浮肿的唇瓣轻启,音色沙哑,染尽慵态:「还想把我关起来吗?」
 
姜城霜又低头亲吻他的手背,低沉道:「说不想是骗人的。」
 
陆于霏牵着他的手,往回扯了一下,示意姜城霜靠自己再近一点:「上来。」
 
姜城霜听话的合衣躺上床,轻轻拥住陆于霏,两人肌肤的温度很快的就达到了平衡,陆于霏似乎斟酌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忘了侯静远是谁,那天在酒店他跟我挑明了身分,我才有了点印象,他说他大学时跟我修过一门研导课程,这我是真的忘了,现在还是没什么印象,我想起来的是,我以前在紫丁香遇过他,他说要用钱买我一个晚上。」
 
陆于霏直视着姜城霜眼中的倒影,道:「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姜城霜肯定得重复了一遍,温柔得抚摸着陆于霏的后颈。
 
「我拒绝了,我那天也在酒店拒绝了他帮连佳要来的学校推荐函。」
 
明明是觉得恋人不让人省心,姜城霜正想顺毛,却又染上了吃味的语气:「连佳要申请音乐学校,你可以告诉我啊,区区一封推荐函而已,我比侯静远还要更有用许多,为什么都不跟我讲呢?」
 
「我……」陆于霏轻声叹息,坦白道:「如果我说我潜意识里并不想找你帮我,你是不是又要生气到想把我关起来了。」
 
姜城霜神采奕奕得回望他,正经八百得开口发誓:「我先澄清一件事,想把你关起来是我这辈子的心愿之一,它会一直存在,并不会消失。我会好好忍耐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潜意识不想找我求助。」
 
「因为我是你的学长,我比你大了两岁,我怎么能找你帮我的忙,我有什么事情是你需要帮我的。」陆于霏伸手摸了摸环在腰际上的大掌,感叹道:「你什么时候长那么大了,我一直都还没有习惯。」
 
「你还有的是时间可以习惯,学长,不要忘记我是你的男人,我想分担你所有的事情,你有什么困难,只要告诉我一个人就好,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依赖任何人,依赖我就好。」
 
他紧拥着温顺无比的学长,忽地问破陆于霏的症结点:「你在害怕什么?」
 
陆于霏忡怔间,脱口而出:「我怕我会爱上你。」
 
姜城霜宛如擅自闯入陆于霏心中禁区的骑士,即使荆棘满地,他仍然勇敢得踏进去,他想听清楚陆于霏心底深处的每一个迂回的声响,及每一弯细腻的曲折,甚至是每一处隐蔽的角落:「你还没爱上的话,为什么要怕呢?」
 
「你不懂,小城,我不是怕爱上你,我是怕我会太爱你……」陆于霏茫然得困在自己设下的迷障中,故步自封:「我会太爱你的,我要是一不小心,一定会太爱你的。」
 
「太爱我也不行吗?」姜城霜抱紧他缺乏安全感的爱人:「是什么样的伤害,让你这么害怕爱上一个人?洪天淳到底对你做过了什么,我用了七年的时间,仍然弭平不了你的不安。」
 
陆于霏却突然笑了,比哭还要难听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宛如抽噎:「城霜,我做错了一件很不对的事。」
 
「是什么?」
 
陆于霏望着粉饰着新油漆的天花板,洁白无瑕的颜色一瞬间污染了鲜艳的血色,一陆蔓延至他的眼底,像极了雪地中的一滩血渍。
 
他阖上了眼皮,了无生气:「我杀了一个人,是我害死了他,我却活了下来。」
 
******
 
陆于霏初次见到楚少的时候,是在一个极糟糕的情境。
 
他像平常一样在蜘蛛楼陪洪天淳,说是陪,洪天淳那天把人全都谴开了,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包厢里。
 
这时候楚少却突然来了,通报的人还来不及传进包厢,楚少就破门而入,带着十几个保镳,声势壮大,像是要来蜘蛛楼抄底拿人一般。
 
陆于霏当时正跪在洪天淳的脚下,突袭始料未及,猝不及防间,他根本不晓得楚少是谁,只见原本喝到微醺的洪天淳也坐正了起来。
 
洪天淳当机立断脱下外套披在陆于霏身上,只是根本没有缓冲及掩饰的时间,陆于霏正半醉不醒得茫然着,楚少已经走了进来,还走到了洪天淳面前。
 
陆于霏再昏昧,也察觉到了危险的氛围,正要站起来避开,楚少却猛然扯住他的头发,逼迫他抬头露出脸孔,只听他轻蔑得冷嗤一声:「男人。」说完就把他像垃圾一样一脚踹开。
 
陆于霏被踹在肚皮上,往墙壁翻滚了两圈,疼得连抽气声都发不出声音,酒意刹那全清醒了,只能缩紧身体一动也不动。
 
任谁都知道陆于霏是的洪天淳的情妇,而这个嚣张的不速之客却敢在洪天淳的地盘上,当着他的面,踹掉他的人,下马威的目的还不够明确吗?
 
楚少就是要营造他才是赤诚会名正言顺的主,而洪天淳就是他脚下养的一条狗,遑论洪天淳养的一只狗,自然是摔打踢骂由他说了算。
 
当晚洪天淳帮他抹开瘀伤的时候,才告诉他,今日在大庭广众下把他当垃圾踹出去的男人是赤诚会的少东家,楚印云。
 
自此之后,陆于霏只要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就绝对绕道走,他早有耳闻楚印云原本就不想继承赤诚会,无奈前任会长只有他一个独子,会长过世之后,他不得不回来处理群龙无首的帮派,而其中最大的敌手就是近年来培养出许多地方势力的洪天淳。
 
他虽然是洪天淳包养的人,但从来不管赤诚会的事,洪天淳也不会拿这些事烦他,他照样去打工上学,只是在那件事之后,大幅减少了去蜘蛛楼的次数,毕竟被人当垃圾一样污辱,就算陆于霏可以忍下来,但也不想无缘无故再经历一次。
 
又隔了许久,他再次无意间见到了楚印云,是在尚红公司总部的摄影棚。
 
尚红是模特儿公司,陆于霏很少来,他当然不晓得尚红是楚印云创立的,更不晓得楚印云本行是学设计的,而尚红这家公司原本楚印云是打算自创成品牌兼作时尚产业。
 
陆于霏只知道这里头美人如云,要什么样的姿色便有什么样的人。
 
那天他在洪天淳的示意下,到尚红去等他,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摄影棚,就看到洪天淳正在跟楚印云说话。
 
摄影棚正在拍摄画报,好几个高挑窈窕的女模特儿正一套接着一套摆弄姿色,令他讶异的是,掌镜的人居然是楚印云。
 
洪天淳看到他来了,叫他先在棚外稍候一下,楚印云自然也看到了他,上次被踹一脚的屈辱又涌上了心头,陆于霏觉得心里不舒服,就要往外面走。
 
这时候棚内传来了些许骚动,好像是某位模特儿节食过头昏了过去,陆于霏亲眼看到她被担架抬出去,就在此时,洪天淳把他叫了过去。
 
陆于霏有些不悦,但仍是低眉顺目的躲在洪天淳的背后,就是不愿意跟楚印云有接触,洪天淳也不勉强他,转身就要告辞,楚印云却突然把他们叫住。
 
「我这里缺了一个人,叫他补上吧。」
 
不只陆于霏僵住了,连洪天淳脸上也出现毫不掩饰的讶色,他低头看了陆于霏一眼,又转回去对着任性阴郁的少当家笑道:「楚少别拿我的人取笑,尚红美女众多,何愁找不到人替代,再说刚刚晕倒的是个女人,小霏怎么能顶替。」
 
楚少也是笑,笑的轻蔑又嘲弄:「是不是女人,你都不介意了,我为什么要介意?」他掠过洪天淳,直勾勾得盯住站在他背后的陆于霏:「把衣服脱了,上棚。」
 
陆于霏知道楚印云是打定主意要羞辱他了,他虽然气愤至极,但也不想让洪天淳没有面子,他一个男人嘛,就算全身脱光也不比女人吃亏,不过就是换件衣服供人拍照,有什么困难,只怕不要误伤了楚印云的文艺细胞。
 
谁知道楚印云是一个很讲究的人,他不但让陆于霏换了衣服,还让他去备妆,真正开拍的时候,就是刚刚那套昏倒女模身上的衣服,陆于霏居然穿得起来,还略显骨感。
 
楚印云丝毫不介意他没有胸部也没有屁股,更不会摆弄姿势,拍了几组照片后,他把其他模特儿都挥走,就独拍他一个人。
 
而洪天淳就伫立在一旁,安静得从头看到尾。
 
即便陆于霏的妆感已经铺到最厚,远远一看倒是以假乱真,近看的话仍是男女有别,楚印云自然遇到了这层障碍,陆于霏原本就当他是假他之手羞辱洪天淳,听他上次的语气,对洪天淳玩个把男人的行径感到恶心又不齿,这会又当着洪天淳的面让他换上女装摆弄,说是幼稚的报复也好,恐怕恶心他们才是首要。
 
没想到楚印云并没有叫他下来,而是找了一块微透的面纱,挡住他的脸孔上最不细致的线条,这么一修饰,陆于霏除了骨架大了一点,完全是标准的骨感模特身材,身高又足,挺得住衣料,又塞得进尺寸。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接下来就不好拒绝了。
 
楚印云像是上瘾了一样,可能是干巴巴的女模特儿拍腻了,想改拍干巴巴的男人,他隔三五时就把陆于霏叫去尚红的摄影棚,甚至有时候要他到外面去采景,陆于霏能拒绝吗,今天就是楚印云叫洪天淳打赤膊上场当模特儿,洪天淳都不一定能拒绝,何况是他。
 
楚印云找他当模特男装女装都拍,若是拍女装的话,由于楚印云每次都会拿东西挡住陆于霏的脸,所以他即使困扰,也断没有为了这件事跟楚印云翻脸,直到某一天楚印云把他的照片刊登在型录上。
 
陆于霏很恼火,几乎想把整本型录砸到楚印云的脸上,不是他不敢,而是洪天淳要他让着点楚印云。
 
要是洪天淳知道他这一让,把他让到了楚少的床上,当初的态度还会这么草率吗?陆于霏现在想想,是他太傻了,洪天淳当初肯定只是没料到楚印云会对他产生了兴趣,不然早就把他供手放上棋盘了。
 
他在楚印云面前渐渐的不再是无名的角色,洪天淳越来越频繁的带他到赤诚会社交的场合,楚印云也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对他弃如敝屣,虽然还是冷热无常,但至少言语不再刻薄。
 
陆于霏当然有看出他的变化,只是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这段脱轨的岔路,或许从一开始最冷静的旁观者就只有洪天淳一个人。
 
可能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错把征服欲当成一种消遣,陆于霏自己也太大意了,他本来就染上了抽大麻的习惯,楚印云知道后,弄了好一些品质上成的大麻烟给他试试,那些他试穿过的衣物精品,楚印云最后都差人送到他的手里。
 
等到他察觉到不对劲的味道时,他才发现楚少要叫他出来已经不需要透过洪天淳了。
 
他跟洪天淳说了好几次,后者都没有给他积极的应对,他后来就不说了,既然说不动,避开就得了,避了好几次,也都没听到楚少有什么反应,陆于霏才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所以当洪天淳告诉他楚少欲在他的别墅举办尚红的周年庆派对,并要他以他的情人的身分代为出席,他就毫不设防得去了。
 
派对是真的有,只是陆于霏在喝到不晓得第几杯酒之后就不省人事,一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
 
第一零八章
 
他头胀欲裂得从床上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衣衫仍旧完整,却比全裸更糟糕,他穿着一套白色洋装,被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丢弃在不知道谁的床上。
 
他艰难得侧过头,楚印云就坐在床边,为他解了惑:「我作的衣服,你穿起来刚好。」
 
他用着与平时阴郁难测的脾气截然不同的耐性,把瘫软的陆于霏摆成他喜欢的姿势,陆于霏只记得房间温暖的让人觉得厚重,还有那致密得令人窒息的薰香,闻起来就跟他抽的大麻烟是同样的销魂。
 
楚印云用照相机描绘了他对衣服的喜爱,再丢了照相机,用手指细数他对陆于霏的身体一见钟情。
 
楚印云的动作很粗暴,跟他设计出来的洋装完全不一样,陆于霏彻底清醒之后,身上没有存留一块好布,他看到楚印云坐在床缘,手上拿着纸和铅笔,对着他的睡颜描画。
 
自从发生过关系之后,楚印云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而洪天淳自始至终都很没有改变过态度,尤其是楚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得找他麻烦。
 
要和楚印云维持肉体上的关系,对陆于霏而言的痛苦难以言喻,他觉得他背叛了洪天淳,他一点都不想背叛洪天淳,然而事实已成定局,他想走,但谈何容易,楚印云对他的纠缠很隐讳,尤其在发生关系后,更是像偷情一样,洪天淳彷佛从未知情,而他只能更加沉默。
 
陆于霏自己的立场也不够坚定,被楚印云半迷半强了几次之后,得到的又是洪天淳的不闻不问,他才渐渐感觉到了对洪天淳的恨意,楚印云虽然在强要他的时候会凶恶得威胁他,要是不从就找人杀了洪天淳,但大部分的时候对他都很好,楚少不善常用言语表达情意,更多的是用行动来讨好他。
 
楚印云会拿设计好的衣服让他试穿,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偷画他的素描,他不会说动人的情话,却会把陆于霏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时间一久,人的心都是肉做的,要不动摇得是多硬的心肠。
 
当楚印云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离开南城的时候,陆于霏第一次动摇了。
 
「你以为我不晓得洪天淳在打什么主意吗,把你送来交换赤诚会,别露出那种无知的表情,你很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而我也是。」
 
这招美人计,计者无意,推就入局;而中计者有心,将计就计,交出了真心。
 
他说:「赤诚会我本来就不要了,你若是跟我走,最输的人就是他。」
 
但他后来做了什么呢?他没有答应楚印云,还害他坐上了那部被动过手脚的车,他明明知道洪天淳跟他不共戴天,洪天淳早就动了杀心,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为什么要犹豫,如果、如果那天他跟楚印云一起撞死了多好,他根本就不值得楚印云救他,是他害死了楚印云,是他欠了他。
 
不管是感情,还是性命。
 
他这辈子要背的债,有楚印云已然足够,他不希望再多亏欠一个姜城霜,他不希望姜城霜二十年后反过来责问他,就是因为他,把他大好的青春和前途都消磨完了。
 
城霜总觉得当初只有他对他伸出援手,就应该要负起责任报恩,但错了,陆于霏会帮他纯属本性使然,他唯独算错了一点,就是算错了姜城霜的本性使然。
 
他爱上了他。
 
「学长,你要是心再硬一点,再坏一点,再自私一点,你就不会这么愧疚了。」姜城霜沉重得感叹:「谁叫我就是爱上了这么心软的你。」
 
「傻瓜,再过十年二十年,我就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了,但我的脾气还是会像现在一样差,甚至更差,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容忍我呢?」
 
「十年二十年后,我也是老头子了,我的脾气只会跟现在一样好,甚至更好,你还要担心什么?」姜城霜轻吻陆于霏的额头,爱怜又珍惜:「不要把自己保护起来,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陆于霏阖上眼皮,沐浴在姜城霜春雨般的爱意,人的心都是肉做的,究竟要多硬的心肠才能不动摇,因为有他相伴,干燥的生命才找到了滋润的泉源:「好。」
 
然而好景不常,情意相通的甜美浅尝未及,生活谱的曲总是无常。
 
杨德辛被薄玉罗一通电话十万火急催到了医院,高级的单人病房内躺着的是他的王牌艺人兼好友。
 
他小心翼翼得推门进去,薄玉罗已经站在里头多时,满面憔悴,苍白的脸孔血色尽失,杨德辛先是确认血氧仪上的心跳音一切正常,才暂时松懈了一口气,正想上前安慰薄玉罗,却瞥见了病床旁边还有一个人。
 
是一位男子,他从未见过,男子跟姜城霜莫约同龄,侧脸锐利,轮廓削瘦,乌发细致,身材纤细,他正低头守着姜城霜的床榻,杨德辛看不清他的容貌及表情。
 
薄玉罗似乎认得这位男子,而且态度似乎很不友好,一颦一蹙都带着敌意,但他用修养克制的很好,至少等医生带着医护人员来巡视一遍都未置一词,一直到医生走进来,床边的男子才抬起了头。
 
杨德辛这才看清了他的容貌,跟薄玉罗精致又立体的五官相比,男子自然比不过,但那双上挑的凤眼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顾盼流转之间,既冷冽又缠绵,宛如抛出了冰蚕丝织成的纱绸,飘荡着,牵引着他的视线,触感彷佛细雨霏霏。
 
确认病人状况稳定之后,医生便离开了,病房的门一阖上,薄玉罗便转头朝向男子道:「姜城霜已经痴傻入膏肓,我早就放弃劝他,那你呢,你也想毁了他吗?」
 
男子伫立在原地,闻言才抬起凤眸,道:「我不想。」
 
薄玉罗冷冷道:「但是你会毁了他。」
 
男子刹那露出痛苦的神色,仅仅只是刹那,不注意看很难察觉:「我知道。」
 
「你知道?」薄玉罗愠怒道:「你知道你还执意要跟他在一起?毁了他的事业还是小事,那今天呢,你要他丢了性命吗?你倒是告诉我,你们共乘一台车,他是驾驶你做副驾驶座,为什么你毫发无伤?」
 
最后一句他近乎是用吼的,随之而来的是死寂般的沉默,杨德辛仔细一看,才发觉男子的左腕上缠着绷带,眼角处也有擦伤,他知道姜城霜出了车祸,却不知道始末,也不知道有人跟他坐在同一辆车上。
 
杨德辛好像瞬间把一切的讯息都连结在一起了,他想他应该猜到了这位男子的身分。
 
相较激动异常的薄玉罗,男子极度镇定,但杨德辛还是看到了他紧握的双拳隐隐发颤:「是我对不起他,麻烦你帮城霜封锁消息,我再待陪他一下子,就再一下子。」
 
薄玉罗冷声道:「他是我的艺人,也是我的好友,我自然会尽我所能来保护他,不用你麻烦我。」说完随即扬长而去,杨德辛乾站了一会,朝男子尴尬点了点头,赶忙追上他的上司。
 
薄玉罗走后,陆于霏才坐回姜城霜身边,他握紧沉睡中的男人的手,温热的泪滴沿着苍白的肌肤滴落在姜城霜俊美的容颜上,最令他害怕的场景跟以前的记忆重叠,他就是再坚强,也感觉到最恶劣的寒意摧残着他的心魔。
 
「小城,」陆于霏轻声用唇语反覆道着歉:「对不起,不要原谅我。」
 
陆于霏不眠不休得待在姜城霜的病房陪伴他,直到他恢复意识,姜城霜一醒来看到了并无大碍的陆于霏,又在麻药点滴下困倦得陷入睡眠,陆于霏才舍得离开他。
 
迂回了好几年,他仍旧被逼上同一条路,不是退路,而是死路,他要回去找洪天淳,这个逼他害死楚印云,又让他差点也害死姜城霜的男人。
 
第一零九章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姜城霜再度出现在萤幕前,他带着绝世英俊的容貌和温情浪漫的笑容出现在L' Olivia的奢侈品代言活动。
 
日前风传他车祸受伤住院了一个月,记者逮着人就围成一团疯宰一顿,全被姜大影帝撩人至极的微笑给迷惑过去了。
 
「下个月就是Banji Rizzo大师的Debut发布会,我和琴凡尼先生的无脸女郎都准备了许久,将带给大家最精彩的秀场演出,请大家多多关注。」
 
虽然是千篇一律的官腔说词,但从姜影帝嘴中说出来,就是特别性感,特别让人腿软,女记者不好发挥实力,只好又锦上添花得多问了几句相关的话题,至少争取到让姜城的至尊颜值多在摄影机上停留几秒。
 
工作结束后,习祖彤找姜城霜出来吃饭,两人约在一家隐私极到位的会所,是两人认识的共同朋友开的店,只给熟人通行。
 
一入座,服务生便问他们要什么酒,习祖彤把惯例先上的红酒都给推了,一律不准上含酒精类的刺激性饮料,就连菜式也婆婆妈妈得列了一大堆规矩,好不容易操心完了,一抬头就看到姜城霜似笑非笑。
 
「笑屁笑,老子是关心你,你伤到底好利索没?」
 
服务生一走,习祖彤在姜城霜面前都是不计形象的:「我刚热搜一下搜寻引擎的关键字,你又蝉联了这个月榜,恭喜呀,人家都以为这苦肉计是假的,你到笑得跟骗子似的,骗了多少女人的心肝和眼泪,跟着你消失的日子担忧了一个月。」
 
「哪有那么严重,连骨头都没断,就一些皮肉伤。」姜城霜淡然得应对着好友的大惊小怪:「我一周就出院了,隔周就去彩排了Banji的秀场,你说能有什么事。脸也没伤着,不用太难过。」
 
习祖彤脸上摆明着大写的不信:「是说你这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理赔弄出来没?你那辆车也不是新车了,怎么好端端的煞车就坏了呢?好在没出什么大事,你家那位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姜城霜轻描淡写,不愿多提:「马上就是Banji的Debut发布,我不想把事情弄大,总归也没出什么事,你就别操心这个了。」
 
习祖彤耸耸肩,又从口袋掏出了手机,道:「你上次不是叫我查了侯静远这个人吗,他确实是南大的学生,跟你同一届,实际修过什么课我不清楚,你上次给我的时间点,他还在南大没毕业。」
 
「但毕业后他就离开南城了,直到去年底才又回来,他在外县市做的生意是类似矿工原料的买卖,这种买卖没有路子很难发展,他去年回来南城,好像是有人介绍了他一单大买卖。」
 
习祖彤道:「我不晓得他竟然会去骚扰你家宝贝,但不管作何目的,时机点是挺巧合的。」习祖彤又滑了一段萤幕,突然特别严肃得看向姜城霜:「我有件事不晓得该不该告诉你。」
 
姜城霜几乎已经预料到习祖彤将要带给他的刺激:「说。」
 
习祖彤沉吟了一会,把手机萤幕放到姜城霜面前:「我找的人给我的照片,他们说看到了陆于霏在赤水楼附近出入,而且不是在赤水楼,而是乘坐这辆轿车上,车主是赤水楼的老板,你知道他是……」
 
「洪天淳。」姜城霜的音色异常冷静:「我知道了。」
 
「你知道?」习祖彤露出夸张的错愕:「洪天淳是赤水楼的老板,也是黑道,陆学长怎么会认识那路子的人,你现在这么淡定,可一点都不像你会有的反应,你就不怕学长被人怎么了吗?」
 
「洪天淳是于霏以前的情人,我比你更清楚。」姜城霜克制道:「你现在不要再多说一个字。」
 
习祖彤啊了一声,又被姜城霜令人震慑的消息掐住了喉口,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不会是比偶像剧更狗血的剧情吧,不会吧……
 
姜城霜早就知道陆于霏回去找洪天淳了,从他醒来之后,陆于霏就彻底斩断了与他的联系,电话不通,人也找不着,也没有再回去史育朗的事务所上班,史育朗也直接明白得告诉他,陆于霏被高薪聘请到赤水楼当副理。
 
那天在医院中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陆于霏脸孔,哪想到不过寥寥数日,就彷佛变成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但他知道,陆于霏因为他昏迷不醒,脸上紧绷而憔悴的焦虑,以及看到他清醒之后松懈下来的喜悦,绝对不是假的。
 
他相信那只藏在陆于霏心底的蜗牛,那只胆小的,懒散的蜗牛,一旦认定了安居的地方,就再也不会挪动它沉重的身躯。
 
******
 
陆于霏来到赤水楼工作已经过了一个月,职称说是副理,但其实就是做一些秘书性质的文书作业,而洪天淳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待在他的办公室里。
 
陆于霏有求于人,自然不能拒绝,但一想到洪天淳居然靠车祸来威胁他跟城霜分开,内心的寒意跟外表的愤怒都不可遏制得叫嚣起来,令他光是要忍受看到洪天淳的脸都必须花费不少意志力。
 
好在洪天淳并不常出现在赤水楼的总裁办公室,他现在的产业已经大到陆于霏连皮毛都看不清了,他只知道洪天淳把前妻汪氏的珠宝商这块大饼吃了下来,过河拆桥,不只把姓汪的女人给休了,还把汪氏相关成员尽数赶出自家的产业。
 
陆于霏还跟着洪天淳的时候,从未见过姓汪的女人一眼,连对方长的是圆是扁都不晓得,显然对洪天淳而言亦是,即使对方是个国色天香的绝世美女,对洪天淳这种男人而言,也不过是漂亮一点的棋子罢了。
 
讽刺的是,在他不再愿意与洪天淳交缠后,而姓汪的女人短暂得当家主母,最终也被抛弃了,他却终于见到了这位身分是洪天淳前妻的女人。
 
这个女人之前曾派人拿刀来砍过他,洪天淳介入之后,就消失匿迹了一段日子。
 
没想到事隔数十天,她又突然出现在赤水楼的大厅,那个女人被警卫捆住双手,浑身狼狈,蜡黄的脸孔早已无姿色可言,她原本很激动,但看到陆于霏的脸孔时,刹那冷静了下来。
 
她认得他,即便两人素未谋面,双方却都猜测到了对方是谁,她突然尖锐得发出笑声,朝陆于霏狠狠得嘲讽道:「你还在这里呀?」
 
「你就是生下那个人渣的孩子的男婊子,你恶心不恶心?」她恨恨道:「当初没弄死那个贱种,真是便宜你了。」
 
她又忽然像是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解气又疯癫得鄙夷他:「你以为洪天淳是为了你才跟我离婚的吗?别傻了,你这个靠男人吃饭的贱货!他娶我是为了我家的珠宝行,那你呢?他把你当女人搞是为了什么?你还有什么好处可以给他,你最好藏好了,藏久一点,免得下场就会跟我一样,哈哈……」
 
陆于霏当然很清楚洪天淳以姜城霜的性命相逼胁迫他回到他身边,并不是为了破镜重圆,但他丝毫想不出来究竟自己还有什么价值可以供洪天淳利用。
 
某日下班,洪天淳的车停在公司门口等他去吃饭,上车之前,他看到赤水楼的大厅门口停了好几台SNG车,好几台记者纷纷拿着摄影机和麦克风鱼贯而入,似乎是有艺人莅临赤水楼。
 
陆于霏上了车之后,洪天淳早已坐在后座,他不急着叫司机开车,有意让陆于霏瞧清楚是哪家的艺人到赤水楼来作活动。
 
答案很快就揭晓,是被公认为天使脸蛋,魔鬼身材的超人气女模闻紫妍。
 
她落落大方得在媒体面前施展一双秾纤合度的长腿,由于季节已接近初夏,闻紫妍身上的蕾丝小礼服襟口几乎开到肚脐之上,此起彼落的快门声像鞭炮一样烫得刺耳,即使不再是嫩模的年纪,然而美眸浓睫,气质上乘,确实是个尤物。
 
记者争先恐后的上前访问,陆于霏听不到访问的内容是什么,也没有兴趣。
 
洪天淳却主动问了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赤水楼吗?」
 
陆于霏无精打采得嗯了一声,隔了许久见洪天淳不等他开口不罢休,才道:「为什么?」
 
「范思哲的特约设计师Banji Rizzo跟琴凡尼一起合作的时装发布会就在下个月,你猜首席模特是谁?」
 
陆于霏冷笑:「姜城霜跟闻紫妍?」
 
洪天淳摇摇头,纠正道:「是姜城跟无脸女郎。」
 
陆于霏猛地转过头,正对上洪天淳志得意满的笑意,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
 
「……你高兴就好。」
 
洪天淳哈哈一笑,彷佛在耻笑他的倔强,既没意义,又狼狈得可怜,才转头吩咐司机开车,徒留陆于霏瞪着玻璃窗外迷离的夜色。
 
他心想,琴凡尼都没了,他的无脸女郎是谁还很重要吗?
 
第一一零章
 
姜城霜第一次试穿Banji的完成品的时候,终于见到了琴凡尼的神秘无脸女郎,他既觉得意料之中,又隐隐觉得失望透顶。
 
「嗨,城霜,再次跟我合作有没有感到很开心。」闻紫妍身穿一袭素色的运动衣,和走台步用的高跟鞋,莲步款款得走到了他的身边,她的经纪人并没有跟上来,像是刻意营造一个小空间给他们两人说私密话。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无脸女郎?」姜城霜明知故问,浅浅的笑容迷人而疏离。
 
「我是要和你『走秀』的无脸女郎。」闻紫妍嫣然笑道:「难道你看过其他的无脸女郎?」
 
「本人没见过,只看过照片。」
 
「喔?你是指之前琴凡尼上市的那款栀子香水画报中的女郎吗?」闻紫妍故作小女儿态,撒娇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
 
「那不是你。」几乎是不经大脑的反射回答,姜城霜否定了闻紫妍的说法。
 
闻紫妍顿时感觉到脸上一阵热辣,其实姜城霜的语气很温和,态度亦很有礼貌,只是很客观的说出事实,闻紫妍却觉得像是被他当众拒绝了一般。
 
再连结上从回国后频频向姜城霜示好都被婉拒的糟心,她从小到大早就习惯被男人追捧的性子,怎么忍受得了这种污辱,当下笑容就撑不住了。
 
眼见四下无人,她略带恼怒得瞪向姜城霜,道:「好啊,姜城霜,大学那时候让你有眼无珠甩了我,还以为时间久了你的眼光会有所长进,原来还是一样没品味。我今天就告诉你,尚红早已出高价把我签了,琴凡尼是赤水楼的设计师,他的品牌模特都是从尚红里挑选出来得,而我就是那款栀子香水的无脸女郎,那款香水未上市即轰动,就你这点眼色,凭什么认定那不是我!」
 
姜城霜没有被她突然发作的脾气给吓懵了,要论喜怒不定,她还差薄玉罗远得很,而姜城霜连薄总都能哄慰得服服贴贴,怎么会制伏不了一个女人:「既然是你,何必这么生气。」
 
闻紫妍被他淡定的态度反衬出自己的恼羞成怒,彰显了对方的绅士风度,倒显得自己像泼妇一般,她把心一横,仗着七分怒气三分胆量,抓着姜城霜的手,往工作室的内部走,高跟鞋踩的喀喀作响。
 
姜城霜以君子之度,修养告诫他不准当众给女士没面子,所以没有甩开闻紫妍的手,而是保持从容得随着她的步伐走进其中一间办公室。
 
这里是琴凡尼的工作室,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品牌商品,还有不同时期拍的画报,闻紫妍带她走进的办公室,里头其中一面墙壁,摆放着一副无脸女郎的画报,正是名为「More」的栀子香水画报。
 
闻紫妍指着画报道:「你倒是说说,这个人哪里不是我,都遮着脸,你又知道不是我了?」
 
姜城霜再一次专注得看着这幅画报,画报中的女郎穿着一袭凌乱的白色洋装,脚上的高跟鞋一只鞋带未绑,一只挂在脚尖上,脚背上露出细致的韧带,和白皙生嫩的肌肤,性感又撩人。
 
她仰躺在一张床上,一张脸被白纱束缚,只露出两片粉色的唇瓣,和一段毫无缀饰的干净颈子,她的四肢细瘦,肉身单薄,骨架却很笔挺,腰肢很细,却不见软嫩的弹性,布料柔软的贴在她的身体上,像是一匹绸布落在了寒梅的劲枝上。
 
确实是一点都没有露出能够分辨她身分的部位,毫无破绽,又破绽百出,因为哪里都不像是谁。
 
真要说哪里不像闻紫妍的话,身材是绝对不一样的,闻紫妍玲珑有致,而这位纯白色的栀子花女郎,她太瘦了,瘦到只剩下枯枝,丢失了女人最傲人的胸部及臀部曲线,与其说画中的女郎是一个骨感的女人,到不如说更像是男人的身体扮作女人。
 
男人?
 
姜城霜被他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想法给震慑了一下,是了,谁说无脸女郎一定要是个女人,他一直以来都被「女郎」这个词给误导,既然无脸女郎连脸都给遮住了,就算面具底下的脸孔是个男人,又有谁能够否定呢?
 
这么瘦的男人,瘦到可以穿女装的男人,姜城霜并不是不认得,他这辈子最熟悉的男人,跟他共度朝夕坦诚以对的男人,学长可不就是这么瘦?
 
瘦到盈盈一握就可以握满他的腰肢,削尖的下巴轮廓,舔弄的时候都让人觉得心疼,还有那只纤细到不小心一点就会碰坏的脖子,还有上面那颗扣人心弦的黑痣。
 
他下意识往画报女郎的脖子上一瞅,这一瞅下去,他竟也痴了,反反覆覆,目光纠缠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无脸女郎纤细不堪的脖颈上,在耳后跟的下方,竟匿藏着一颗黑痣。
 
「原来是这样……」姜城霜不觉喃喃自语。
 
「什么?」闻紫妍凑近一听,才发觉姜城霜看着画报,看着看,竟连三魂六魄都给丢了,她一个活生生的大美女居然就会比不上一张画报,真是气死她了!
 
「姜城……」正欲发作,姜城霜却突然用食指挡在自己的嘴唇上,不仅如此,他一眼都舍不得从画报上的蒙面女郎移开,挪给身旁正在耍小姐脾气的美女。
 
闻紫妍更是气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久久不敢发作,其中有几分胆怯,是源自于姜城霜隐隐约约山雨欲来的气势。
 
姜城霜痴愣良久,这才缓缓回过神,心下已有定夺,他回过头居高临下得看着闻紫妍,眼中却目无旁人。
 
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下,优雅得展开笑颜,风度翩翩得伸出一手,道:「该我们去换衣服了,请。」
 
******
 
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周末,陆于霏随着洪天淳的车队,前往黎山园。
 
黎山园是一处位在梨山峰的私人产地,风水正位,地势偏远,时常供有钱人来此置产,建造墓地,而赤诚会楚系一脉的当家人,皆是葬在此地,包括楚印云。
 
这是陆于霏第一次来墓地祭拜他,时隔数年,他其实几乎淡忘了楚印云的容貌,但他临死前舍身拥护他的模样,不管过了多久,仍旧历历在目。
 
洪天淳为了稳定赤诚会的内部政局,在楚印云死后,他并没有立即篡位为王,而是在所有人面前隆重得为楚印云下葬,并且不以赤诚会的新任会长自居,其城府之深,拿下整个赤诚会也仅是时间的早晚。
 
彷佛深深了解陆于霏不喜欢跟帮会里的人打交道,上墓园的时候,洪天淳遣散了所有人,连保镳也不例外,就独他与陆于霏两人踏上了落叶满径的步道。
 
夜雨整宿,林径湿滑,陆于霏在石阶上一脚没踩稳,差点往翘崖摔了出去,洪天淳一掌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陆于霏正惊魂未定,凤眼直定定得看着方才欲掉下去的斜坡,整张脸凝重的有些狰狞。
 
「可当心了,还好吗?」洪天淳低沉的嗓音骤然从头顶上钻入陆于霏的耳朵里,男人语气透漏着七分关心及三分戏谑道:「要不要我牵着你?」
 
陆于霏毫不犹豫得抽开自己的手臂,迳自错过洪天淳的肩膀,往山顶的方向走去。
 
洪天淳倒也不介意,跟着他的步伐缓缓往上走。
 
楚印云的墓位于山顶处的一座小平台,正面朝海洋,背倚黎山,海阔天空的景致,很是空旷宜人,只可惜墓底的人再也见不到如此漂亮的风景。
 
陆于霏忽然想起来,楚印云过世的那一天,他便是开着车来载他,邀请他去看海边的风景,如今他这一来,也算了结了他们当初未能完成的事,虽说阴阳两隔,生死不复再见。
 
陆于霏不顾石板上雨露潮湿,伞也孤伶伶得搁在一旁,双膝着地跪在了地面上,他一语未诉,就只是跪着,直到雨水打湿他单薄的衣衫和额发。
 
洪天淳看不下去他身姿摇曳得在风雨中哆嗦,提着伞走近陆于霏身边,替他遮去了所有的雨水。
 
「你和楚印云说了什么?」
 
陆于霏静静得阖上双眼,低哑道:「我跟他道歉,也谢谢他救了我,让我活了下来。」
 
洪天淳不置可否,他瞅了一眼阴霾的天色,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宛如刀削着陆于霏的心,化作丝丝缠绵细雨,哀悼着楚印云一般,不禁沉声道:「差不多就起来了,别跪出病来,你身子有多差你自己会不晓得。」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陆于霏冷冷道:「连我跪多久都要管吗?」
 
话虽如此,陆于霏还是站了起来,不是他畏惧洪天淳的命令,而是他不想再让洪天淳扶他起来。
 
他一站起来,就站近了与这个男人共撑一把伞的范围内,他微微仰起头,在男人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孔。
 
若说情人之间难免陌路,但陆于霏心想,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在洪天淳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了。
 
第一一一章
 
「小霏……」洪天淳伸手欲抚他的脸颊,陆于霏撇开了头,却被男人一手掐住下颚扳了回来。
 
陆于霏正好锐利得扫过洪天淳的脸孔,一双狭长的凤眼像是开锋过,墨色的瞳孔冷冽骇人:「你大费周章叫我来祭拜楚少,不该是问我跟楚印云说了什么,而是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洪天淳眼神一暗,并未反驳。
 
「用尽手段把我逼回你身边,晾了我这么多天,也该告诉我为什么了吧。」陆于霏道:「别再告诉我你离婚是为了我,全世界都知道你们赤诚会垄断了汪家的珠宝销售,用七年的婚姻,换来一家公司,再把没用的累赘摆脱干净,赶尽杀绝,我们都心知肚明,就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洪天淳正欲开口,陆于霏即刻摇了摇头:「别再说服我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回到你身边,这样……就太对不起我这么些年来对你的了解了,你还是执意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花言巧语吗?」
 
「小霏,我确实要你回到我身边……」
 
陆于霏的耐性顷刻被磨出了缺口,不耐烦道:「你是要我回到你身边没错,但你『只是』要我回到你身边吗?」
 
他忽地低吼,像是要把身体藕断丝连的感情残渣全部宣泄干净:「你不要再骗我了,不要再拿花言巧语伪装你的目的,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喜欢我,但你更喜欢我能利用的地方,你今天把我叫来荒郊野外不就是要把话说清楚吗?这种时候还是硬要说骗人的谎话,难道会让你感到比较舒服好过吗?」
 
他突然挣开洪天淳的手,激动得握紧双拳掐住男人的衣领:「洪天淳,我已经为你背负了一条人命,我早就不欠你什么了,这几年我在事务所赚的钱我也可以全部还你,我不要了,而现在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求你不要动姜城霜!算我求你了!」
 
山岚雾深迷障,逐渐遮住了对方的眉目在彼此眼中的模样,昔日曾经百看不厌的脸孔,为何转眼间竟变的面目可憎,是他痴傻了,错付真心,还是洪天淳太无情,君本无心,蹉跎的终究是岁月。
 
「我已经一无所有,」陆于霏恨至深处,哽噎道:「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求求你,放过城霜,我什么都答应你。」
 
「好。」洪天淳沉重得允下承诺:「我不动姜城霜,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陆于霏喃喃得复述。
 
洪天淳拉下陆于霏明显松动的双手,再次强调了一遍:「只有你能够做到。」
 
陆于霏蹙起眉,颤问:「是什么?」
 
洪天淳貌似叹了一口气,才娓娓道:「赤诚会在南城北边有一座矿山,历来只有会长才有使用权的证明文件,这份文件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只有楚印云一个人知道密码。」他道:「我已经用尽所有的办法拖延法律继承的时效,但是不能再拖了,我再拿不到文件,土地权状就要充公了。」
 
「密码?」陆于霏不解的冷笑:「既然只有楚印云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洪天淳忽然朝他露出一抹温柔而诡异的笑容:「我当然亲自问过他了,但你猜他怎么说的?」
 
他自顾自得捏起陆于霏的下巴,强迫他直视他脸上僵硬到几乎扭曲的笑容:「他说,答案就在你的身上,他为你设计的第一件衣服你还记得吗,他还拍成了画报想私自收藏,把你放在他的床上摆弄成让人狭玩的人偶,就是那张放在栀子香水上的照片,你一定还记得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洪天淳的十指收拢的力道越来越疯狂,陆于霏深怕一不小心就被他掐死了,艰难的从齿缝中挤出话语:「我不知道什么密码,跟那张照片有什么关系?」
 
「喔?你不知道?」洪天淳乖戾的笑意中蕴藏着杀机:「楚印云可是告诉我那张照片是艺术品,可是有名称的,是以你命名的,你可是他穷酸可悲的艺术之路上唯一的谬思女神,他说密码就是那张照片的名称,告诉我,无脸女郎,那张床照的名称是什么?」
 
「我、不……不知、道。」陆于霏用力扳着洪天淳的双手,不停得摇头:「他没有告诉我,我从来、不知道那张照片有名、称,那就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洪天淳显然不信:「只是一张事后的床照罢了,楚印云不只要搞你,还能搞出一个密码来,你说艺术家麻烦不麻烦,难怪永远只是个输家,他输了我,输了自己的命,也输了你。」他轻笑:「因为他永远得不到你了。」
 
洪天淳松手的刹那,陆于霏剧烈的咳了起来,喉间都是火辣辣的惧意:「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没跟我说过帮会里的事,跟帮会相关的事我是从来不碰的,你明明很清楚,更别说矿山这种东西,我今天听你说才知道有这个文件,我不知道!」
 
洪天淳看着狼狈不堪的他,突然话锋一转:「小霏,你知道为什么我非杀了楚印云不可吗?」
 
陆于霏瞪着他。
 
洪天淳缓缓的冷静的道:「因为我知道,要是我不杀了他的话,你就要跟他走了,没有我的准许,你不准跟任何人走,我既然舍不得杀你,就只能杀他了。」
 
陆于霏悲凉道:「那你现在是要杀了我吗?」
 
洪天淳冷漠的目光透不出丝毫人类的温度,一字一句宛如刻在冰椎之上:「我这么爱你,怎么可能会要杀你。」
 
「你不爱我!」
 
洪天淳逼迫他承认道:「但你爱我。」
 
「我不爱你了!」陆于霏不断摇头,竭尽所能得把那块关于洪天淳早就腐烂透彻的心给掏出来:「但是我曾经很爱你,很爱……」
 
那句曾经,残酷得戳破现实。
 
良久,洪天淳才涩然道:「你倒是把我说道哑口无言了,也只有你有这种本事。」
 
他收敛了所有肃杀的氛围,替换而上的则是年长者的从容与惆怅,面对一望无际的海洋,他踩在南城的土壤上,这座城市他已经踩下了自己的版图。
 
「于霏,人从出生到现在,只要活着就是不断得在做选择,被你选择中的叫做结果,被你舍弃的则叫做代价,我选择的结果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从不后悔。」
 
「我从没有想过要改变你。」陆于霏松懈了一口气,宛如丢下了那颗心腐烂的部分,再也不需要堆积在心窝里了:「我这辈子只后悔过三件事,但能认识你不在那三件事当中。」
 
「我该感到高兴吗?」
 
陆于霏摇头:「其实你今天把我单独叫出来,要是你肯带着莉娜来见我,我或许,说不定就会为了她心软了,但你没有,在你眼中没有比继承矿山更重要的事,你太心急了,也因为知道我一定会听你的话,所以没有必要再花心思顾虑我的心情,我都知道。」
 
洪天淳的表情刹那变得复杂。
 
陆于霏抬起头来,最后一次深望他曾经爱过的男人:「你不用再多说什么,密码的事,我会回去再想想,我会尽我可能想办法想出来的。」他问道:「楚少有告诉你是几位码吗?」
 
洪天淳眯起眼睛道:「这么说起来,我倒想起来楚印云还留了一句线索,他说答案就在无脸女郎之中。」他忽地嘲讽一笑:「他说,如果我够爱你的话,就能猜出他对你的感觉,这个感觉就是密码。」
 
陆于霏皱眉:「字母码吗?太难了。几个字母?」
 
「八个字母。」
 
简直是海底捞针,也难怪洪天淳会束手无策,一拖再拖了,离楚少过世都七年了,然而这个问题他可能也解决不了。
 
回去后陆于霏想了半天都记不起来楚印云有对他说过关于那张照片或是一幅的任何名称或形容,更甚的类似密码的暗示,他甚至怀疑楚印云是不是故意耍弄洪天淳,搞不好就是寻常的数字锁。
 
洪天淳却告诉他,保险箱有保护机制,只能尝试三个密码,一旦超过并失败,保险箱就视同作废,再也取不出里面的东西,姑且只能相信楚印云说的八字英文码是真的。
 
「还有一个办法。」洪天淳对他说:「你再扮作一次无脸女郎,穿上那件白色订制服。」
 
陆于霏暴躁得打断他:「然后呢,我就算再做一次一样的打扮,也想不出正确的密码,跟只看照片有什么不一样?」
 
「你没有听懂,你就是无脸女郎,你当然不会知道答案。」他道:「楚印云既然设下了这个谜题,无非就是要嘲弄我,既然游戏的规则是谁要是真的爱你,必然能理解他对你的爱,我是被他的标准淘汰了,但若换是姜城霜来猜呢?」
 
陆于霏怔住。
 
「他不是爱你爱到死心塌地吗,如果今天无脸女郎站在他的面前换他来猜,你觉得他猜的出答案吗?」
 
洪天淳刮了刮他忡怔的脸蛋,笑的春风得意,好像已经预料到结果了:「我需要的是密码,而他需要的是爱你的证明,一举两得。我们就来测试看看姜城霜对你的爱,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一一二章
 
经过将近一个月余的准备,国际高订服设计大师Banji Rizzo在亚洲的Debut时装发布会即将在赤水楼亮相,不少国内知名的模特儿都雀屏中选成为秀台展示者的一份子。
 
其中象征整场走秀的灵魂莫非Banji Rizzo亲选的首席模特儿,除了领军开场之外,依惯例将在最后压轴登场,并和Banji Rizzo一同携手谢幕。
 
其中一位首席模特儿就是号称亚洲第一男模的姜城,他的外型英俊亮眼,身材高挑挺拔,走秀资历丰富,素来有伸展台上的皇帝之称,以他超绝的人气和娱乐圈的地位贯穿Banji的时尚舞台,实至名归,非他莫属。
 
另一位则是和Banji联名合作的国内设计师琴凡尼的御用模特儿,无脸女郎。她向来只出现在琴凡尼的平面画报上,这次发布会是这位神秘而高贵的女模第一次公开以真人出现在大萤幕前,话题度竟与走台经历更资深的姜城不相上下。
 
姜城霜早已彩排过无数次,对这次发布会的流程与舞台了若指掌,走T台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是最专业也最敬业的模特儿,他既然以此作为职业,就会把每一场走秀都做到完美无瑕。
 
他已经备装完毕,烟熏的妆容凸显出他雕刻般的五官更为巍峨,头发一丝不苟得伏贴在耳鬓之上,打造出简洁俐落的线条,将模特儿的外型辨识度降到最低,避免喧宾夺主抢走了设计服的风采。
 
但只要他一踏上T字台,就没有人会认不出他是谁,他以自信为妆,专业为装,即使穿的是内衣睡裤,他依然是镁光灯下的主角,他就是伸展台上的皇帝,设计师的订制服是他的龙袍,观众则是他的臣属,而整个舞台就是他一个人的王朝。
 
闻紫妍也已经在后台调整完最后的装扮,姜城霜亲眼看到她戴上一具银白色的面具,脚上蹬着三寸高跟鞋,宛如装备上最有利的武器。
 
姜城霜朝她伸出胳膊,而闻紫妍藏在面具底下的双眼,亦闪动着自信的光芒,优美得朝他伸出了纤纤素手。
 
她将手搭在姜城霜的手腕上,与姜城霜相视一笑,在众人如雷的掌声欢呼之下,踏上了他们的舞台。
 
秀场即将进入尾声,姜城霜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换上了最后一套衣服,是一袭纯白色的西装,还有一具银白色的面具。
 
原本彩排好的内容是在压轴的时候,他跟闻紫妍会互相交换面具,象征这次Banji与琴凡尼中西两位设计师的相互交融与创新,同时也揭晓了无脸女郎的神秘面纱。
 
正当他准备完成之后,再过五分钟就换他上场,却迟迟没有等到闻紫妍,照理说她早该在后台预备好。
 
随着前面一轮上场的模特儿相继走回后台,姜城霜仍旧没有看到闻紫妍的身影,被他派出去催人的杨德辛也不见踪影,就在他着急的焦头烂额之际,戴着面具的无脸女郎,终于款款出现在他的身后。
 
姜城霜一眼就怔住了,无脸女郎穿的并不是先前彩排的压轴洋装,而是一席纯白色的蕾丝洋装,每一处剪裁的细节都带着琴凡尼亲手缝制出来的鲜明感,以及宛如那幅栀子香水画报中的小礼服完美重现的既视感。
 
倾刻间,他知道这个人是无脸女郎,是真的无脸女郎,而不是闻紫妍,或哪个后来居上的冒牌货,这身栀子礼服像是为他量身订做,量的不仅是身材,是更密不可分的气质。
 
他往前走了好几步,情不自禁得想拨开无脸女郎的面具,想一探究竟,那个令他朝思暮想,身穿栀子礼服而馥郁满怀的人究竟是谁?
 
无脸女郎却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早先一步推开了他的手,姜城霜反手一握,却只握到一缕沁甜的香气,思绪宛如飞升仙境,再回过神,一只修长而整洁的手已然冷冷清清得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压轴的灯照亮了他们眼前的路,无脸女郎像是嗔笑他的痴愣,率先迈开了步伐,像一只飞蝶一般,翩然远离他而去。
 
姜城霜本能得追了上去,他不顾彩排的姿势,反手握住了无脸女郎的手,趁着对方惊愕的片刻,拉着他的手,带领他走入大庭广众的注目和盼望。
 
走到舞台的最前端,他才按耐住扑通狂跳的心脏,停下了脚步,侧头一看,无脸女郎与他十指交扣,柔情依偎得伫立在他的身旁,与他一同沐浴在观众的喝采和钦羡当中。
 
这时候Banji Rizzo才姗姗走上了舞台,他走到了姜城霜与无脸女郎中间,向两位首席模特儿伸出了双手。
 
姜城霜放开了无脸女郎温暖的掌心,那刹那,他竟有些失落与不舍。
 
他们三人相握着手,一同朝观众席鞠了三个躬,Banji才简短得发表完感言,正要圆满落幕之前,两位首席模特儿理应在这时候交换对方的面具,然而姜城霜却做出了和彩排内容大相迳庭的事。
 
他心想,就连他的压轴无脸女郎都跟彩排不是同一个人,他又为何要照着既定的剧本走下去。
 
无脸女郎正要卸下面具的时候,姜城霜忽地唐突得夺过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之中,他猛然施力一扯,仍在旁徨无措的无脸女郎就被他困在了胸膛之前。
 
果不其然,无脸女郎懵懂得抬起了头,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鼻头之差。
 
观众像是被台上紧张又暧昧的气氛感染,各个发出煽情又鼓噪的抽气声,全神贯注,屏气以待。
 
姜城霜目光缱绻得瞅着无脸女郎脖颈上的黑痣,以语不传六耳的音量,对他的无脸女郎深情倾诉。
 
倏忽福至心灵,他想到了上一部出演的电视剧,男主角对身为他的心灵导师的女主角说的一句台词。
 
「在旁徨又万念俱灰的迷茫之途上,你在最前面的地方,留住脚步等我;在璀璨又扑满宝石的辉煌之路上,你在我的背后,引领顾盼得守候我。」
 
顷刻间,他的胸腔蓄满了湿润的力量,眼眶凝聚出汹涌的热潮,台词背后的真谛,是他辗转消磨了十几年的时间,而淬链出的肺腑之言。
 
他把心中所想的话凝聚成语言:「你,就是我的起点。」
 
紧接着下一秒,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姜城霜单手提起无脸的女郎的下巴,他缓慢得低下头,吻上那片令他心旷神怡的嘴唇。
 
第一一三章
 
男神姜城这一吻,果然吻出了事,全国上下不论是网民还是现实中的粉丝,各个开始肉搜无脸女郎的身分,各种谣言传闻耸动了整座南城。
 
虽然海晴娱乐公司随后在网路上发布一则官方声明,关于发布会上的意外之吻,全是为了噱头而作的借位效果,然而信者恒信,不信者自然会绞尽脑汁再继续延烧这个话题一段时日。
 
然而姜城这个名字已经无庸置疑得与Banji Rizzo的御用超模连结在一起,而琴凡尼这位设计师的品牌也成功推上国际舞台,华人时尚界在风尘仆仆中打滚了数十年,终于在今年度出现了新的一束曙光。
 
「亚洲第一男模姜城将远赴义大利,成为新一代Rizzo Model……」Tomas读着报纸上影视版的头条:「已有数个国际知名大牌相继与姜城签约,Banji更直言,明后年将是亚裔模特姜城的时代……他要带姜城到义大利米兰发展诶,你们要分开了吗?」
 
陆于霏正用开罐器开了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埋在报纸里的Tomas,又啜了一口啤酒,才懒洋洋道:「跟现在没有什么差别啊。」
 
Tomas垮下脸,蛮横得抢走陆于霏手中的啤酒,重重得往桌子上一放:「你就不怕姜城霜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横刀夺爱把你抢走呀!」
 
陆于霏忍了一下没忍住,开怀得笑了起来,由于他不常笑,一双凤眼倏忽像长了翅膀似的,黝黑的眼珠子荡漾着粼粼珠光,Tomas一时看傻了眼,都忘记要发脾气了。
 
陆于霏缓了一阵子,唇齿仍带着笑:「小汉,我说你放弃我吧,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Tomas阴阳怪气道:「是了,你就只能被男人压嘛,我知道……」猛地俏脸一翻,怒道:「你叫谁小汉,谁准你叫那个名字了!」
 
陆于霏哈哈一笑,Tomas气急之下就差没扑到他身上掐他的脸了,两人贫嘴了一阵子,Tomas才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屋主的姘头怎么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没有华丽登场?
 
「喂,你老公呢?」
 
陆于霏淡定道:「你如果问的是我学弟的话,他去赴约了。」
 
「约?」把好不容易训软的老婆丢在家里不好好大快朵颐一翻,跑去外面赴约,这种鬼话他是不会信的:「谁的约?」
 
陆于霏几不可察得顿了一下,才徐徐道:「洪天淳。」
 
「蛤?」Tomas惊叫:「你疯了啊?他们俩见面能做什么呀!」
 
陆于霏不是不理解Tomas的惊恐,昨晚姜城霜告诉他要去赴洪天淳的约时,他本能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叫他不要去。
 
姜城霜却柔声安抚他道:「只是把密码告诉他而已,你不用担心。」
 
陆于霏愕然:「你知道密码的事?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姜城霜深情款款得望着他,像是永远看不够似的,幽怨道:「你又有告诉过我你是无脸女郎吗?」
 
陆于霏脸一燥,似乎联想到了当天在伸展台上的经过,他撇开头,又欲挣脱姜城霜的手,想当然尔整个人被包覆进热情的怀抱里。
 
姜城霜低头亲吻着陆于霏的脖颈,嬉戏似着找寻着那颗隐藏的美人痣,灵活的舌头游走在柔韧的肌肤上,好不惬意,直到寻获那颗孤傲的黑痣,他立刻含上去,变本加厉得反覆允吻。
 
陆于霏任他霸道得留下了好几处深刻的吻痕,才担忧得劝阻他:「你知道密码是什么了吗?那本来就几乎是无解的密码锁,只有三次尝试的机会,洪天淳那个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像个商人,他是混黑道的,是流氓,你不要跟他打交道。」
 
「那你就可以跟他打交道了?」姜城霜不甘得窝进陆于霏的肩膀,撒娇道:「你难道就不相信我猜到密码是什么了吗?」
 
陆于霏没好气道:「你倒是跟我说说看,要是你没猜对密码的话,怎么办?」
 
姜城霜神秘得勾起嘴角,漾起稳坐泰山般的自信:「你要对你老公有点信心。」
 
陆于霏突然来了困惑:「洪天淳是怎么跟你说密码的事?你知道这个密码是要猜什么吗?」
 
「要猜一个词汇用来形容琴凡尼眼中的无脸女郎。」姜城霜沉重的低音滑过耳畔:「楚印云就是琴凡尼,而他爱上的无脸女郎,就是你。」
 
陆于霏忍不住回过头,伸手摸了摸姜城霜凝滞的表情,难得柔顺道:「这并不是想像中那样美好的感情,你为什么要不高兴?」
 
姜城霜只是从背后抱紧他,贴着他的耳鬓,霸道得承诺道:「你是我的,学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永远都是我的。」
 
陆于霏始终没有问姜城霜密码的谜底是什么,城霜不是都对他说了,要对他有点信心。
 
要相信这世上最爱他的人,不消再汲汲营营去探寻,就是眼中之人了。
 
******
 
姜城霜跟洪天淳约在银行外的一家简式咖啡厅。
 
洪天淳穿着休闲西装,不似往常公开的形象严谨而肃穆,少了三分商人的铠甲,却泄露出骨子里黑道的莽气。
 
姜城霜迳自拉开洪天淳对面的座椅,脱下墨镜,不动声色得静坐而待,英俊的容貌张扬而鲜明,宛如春日盛开的桃花。
 
洪天淳见他十拿九稳的模样,心下攀爬而上的是可笑,以及即使表面隐藏的再好,也按压不住的探究。
 
「你有三次机会,准备好了吗?」
 
姜城霜蓦然一笑:「不是我,是你准备好了吗?」
 
洪天淳不禁莞尔,笑不及眼:「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接受你一点都不爱于霏,也不配再在拥有他的爱的事实。」
 
「年轻人,只不过是一个密码而已,你真的以为这就是爱与不爱的证明了?」洪天淳嗤道:「就算真的是,我也不在意,我只想要拿到我的文件而已。」
 
姜城霜不置可否,就好比一个胜利者,没有必要跟一个从未承认自己失败的输家解释他的喜悦:「我们之前谈过条件的,希望你能够遵守,你就算是个人渣,总归还是个男人吧。」
 
洪天淳笑道:「只要我拿到文件,我就放了陆于霏,他欠我的钱……那些钱他本来就不用还的,自然全部一笔勾消。」
 
「我姑且相信你了。」
 
「那也要你给我的密码是对的。」洪天淳高傲得看着姜城霜,冷漠而乖戾道:「要是你失败了,我有得是方法让陆于霏永远离不开我,而你最好到国外躲得远远的,不要再踏进南城一步。」
 
「起点,Starting,八个字母。」姜城霜铿锵道。
 
洪天淳拨出电话,一字不漏得吩咐下去,不过数秒,他又浮出嘲讽的表情,和一种果不其然,凶恶的快意:「错了,你还有两次机会。」
 
姜城霜不急也不恼,不疾不徐得说出一句话,宛如自言自语:「他是我的起点,亦是我的终点。」
 
他再次抬起眼眸,迎战洪天淳自以为是的轻蔑,道:「终点,Terminal,八个字,再试一次。」
 
洪天淳眯着眼提起电话,又过了数秒钟,他漫不经心的表情才出现一丝裂缝。
 
姜城霜风度翩翩得站起来,朝着洪天淳不知是如愿以偿还是遗憾终生的表情,居高临下得丢出最后一句:「他是我迈向成功之路的起点,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终点。」
 
「不送。」他冷峻一笑,戴上墨镜扬长而去。
 
第一一四章
 
姜城霜远赴义大利发展已成定局,虽说两人并不是没有远距离恋爱过,但这次米兰之行跟先前在巴黎念书不同,归期未定,预计说是两年,但未来的事,又有谁能够保证呢?
 
离别在即,姜城霜卸下所有剩余的工作,狠狠在家里跟学长温存了一翻,他整晚都压在陆于霏身上,像只狼狗般又舔又吻的,陆于霏即使快吃不消了,仍是在床事上采取放纵主义。
 
…… (小肉怡情,大肉伤身,开彩蛋就可以看到完整的肉!)
 
小别尚未开始,情浓恰如初婚。
 
******
 
姜城霜出国的那一天,薄玉罗特地嘱咐了一切从简,只有他跟韩绮伊一同到了机场相送,杨德辛也要陪同姜城霜到异地闯天下,他是从家里出发往机场的,一抵达航厦,就在约定的位置看到身高格外出挑的姜城霜正低头在和薄玉罗说话。
 
他暗想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离情依依了,走进一点正要喊人打招呼,却发现原来薄玉罗隔壁除了韩绮伊,还站了一位纤细的男子,他才是姜城霜低头细语的对象。
 
啊,不就是那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位,姜城霜的……男朋友嘛、咳咳咳……杨德馨在内心整肃了好几顿,才迈开步伐走向薄玉罗身边。
 
他正想着要说什么开场白,姜城霜却彷佛读出了他的心思,抬起头来对他招招手:「德辛,给你介绍个人。」
 
卧草,嫂子一在,他杨跟班也跟着升地位了,姜城霜何曾只单叫过他的名字了!
 
「这是我的经纪人兼好友,杨德辛。」姜城霜轻搂着纤细男子的肩膀,格外隆重道:「这位是我的学长,也是我最重要的人,陆于霏。」
 
杨德辛此时才正式的见识到传闻中姜城霜这颗深情种子埋入的归宿,只见陆于霏微微莞尔,朝他伸出一只洁白而指骨分明的手:「你好。」
 
杨德馨忙不迭送得握了上去,才刚接触到柔软的温度,杨德馨却觉得好像被一道视线烫着了,赶忙匆匆松开手。
 
姜城霜见他的好友上道,丝毫不吝啬自己迷人的笑容,陆于霏怎会摸不透自家的吃醋精在想什么,主动向杨德辛开口道:「城霜一直以来就是个少爷脾气,你应该辛苦了这么多年,我理解的。」
 
「行了,这里人来人往的,差不多是时候登机了。」薄玉罗在一旁淡淡提醒道,说完就独自一个人往登机口走,韩绮伊笑了几声,也跟了上去。
 
杨德辛自然大包小包背着也溜了,还不忘把姜城霜的包也一起提了,有谁看过电影里的男主角跟情人分别的时候有拖带行李的吗,自然要穿着英俊潇洒的大风衣,伴着浪漫催泪的音乐,最后再来一场热辣的深情拥吻!
 
碍于机场众目睽睽,姜城霜并没有拥抱陆于霏,他隔着莫约五个鼻头的距离,对陆于霏大胆得低语:「我真想跟你吻别。」
 
「别淘气了。」陆于霏抬起眼眸,细心嘱咐道:「不要累坏身子,路上小心。」
 
「嗯。」
 
情人心中总有千言万语,都不如心意相通来得畅所欲言。
 
陆于霏没有送到登机口,莫约过了二十分钟,他才看到薄玉罗和韩绮伊徐徐走了过来,他就站在原地,等着薄玉罗冷冽而漂亮的脸孔越走越近。
 
「我以为他会不愿意走。」薄玉罗沁凉的音色寒而不锐,向来带刺的玫瑰今晚宛如失了水气:「你就不怕这一飞出国,心就飞走了,未来等待着他的是数不尽的名与利,没有人能够抗拒这些虚荣的诱惑。」
 
陆于霏摇摇头,心平气和道:「若是他的心真的飞走了,就让他飞吧。」
 
薄玉罗脸色不豫,勉强扯出一丝冷笑:「你说的倒是爽利,因为姜城霜他现在爱你,但哪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变的,要是哪天姜城霜他爱上了别人,你还能如此潇洒惬意吗?」
 
陆于霏回答他:「三年前,你特地在城霜去巴黎之前约我出来说话,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我永远不会阻止他做什么。但直到今天,你还是一直用你的思维去限制他,你太习惯用你自己觉得好的方式去导正他该走的路,不论是他的事业,或是他的感情,这就是我跟你不一样的地方。」
 
薄玉罗朝姜城霜搭乘的班机起飞的方向扫了一眼,顿生一种落寞与惆怅,滋味万千,只怕是此生再也难解:「姜城霜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男人,配上冷血无情的你,真当绝配。」
 
陆于霏不禁失笑,他将薄玉罗的话酝酿了一会,徐徐道:「无情与否,那是因为你永远不会懂我和城霜之间的感情。」
 
他没有去看姜城霜离开的方向,因为他不需要。
 
第一一五章
 
三年后,亚裔超模姜城归国,随即对外宣布暂别演艺圈,其后他只公开参与了一场记者会。
 
记者会上多是恭维他这三年来创下的丰功伟绩,姜城态度温和谦谦,不卑不亢,欣然接受他应得的赞美。
 
其中有一台向来以言词犀利着称的电视台记者忽然话锋一转,把话题带到姜城这次决定暂别演艺圈的原因。
 
记者小姐不给他阐述官方说词的机会,大胆断言道:「据悉你向来有工作狂的倾向,是什么关键的原因让你做出息影退出演艺圈的决定?有传闻说你为了交往多年的情人不满长期相隔两地,才决定为了他淡出演艺圈,请问对方跟你交往多久了。」
 
众家记者暗地一片拍手叫好,只是没有抱有多大的期望听到真相,姜城在媒体面前惯有一套太极之术,鲜少有人能够突破他的心防撬出实料来。
 
姜城蓦然一笑,撩得恰到好处,风流倜傥之外,更多的是气质涵养,与成熟的韵味:「我们交往十年了。」
 
此话一出,举目哗然,记者们激动到连麦可风都拿不稳了,各个恨不得能直接剖开姜城的脑袋看一看究竟让男神守候情归十年的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
 
那位开创先锋的女记者也被姜城突如其来自爆的大料给震慑了一下,但显然早就经历过大风大浪,人倒是没慌,头脑也很清醒,她直觉第一个反应是:看来这次姜城是真的打算退出演艺圈了。
 
她重新打起精神,敬业得追问道:「请问你跟对方是怎么认识的呢,是圈外人吗?」
 
「我们认识非常久了,在交往之前就认识了,他是圈外人。」
 
姜城霜说的诚恳,记者小姐也决定温和得访问,撇开记者的身分不谈,她本人是很欣赏姜城的性格与形象的。
 
「姜城你出道多年来甚少有绯闻缠身,向来是演艺圈的清流,你的粉丝们总是喜欢猜测你会钟情什么样的对象,可以跟我们透漏一下你的择偶标准吗?」
 
姜城浅笑道:「我觉得,这种问题的正式回应,说来说去都是差不多的话。感情这种事情,双方都有责任,真要说的话,我就是喜欢对方愿意为了我这么麻烦的一个人留住脚步。」
 
记者微愕道:「原来国民男神私底下跟情人相处的时候,是个自己都觉得麻烦的大男孩呢,听你的侃侃而谈,看来你对感情上的态度很成熟呢,对方似乎也是一个很成熟的人,请问你们已经领证了吗?」
 
姜城淡笑不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持保留态度是不是,没关系,相信粉丝们都会诚心得祝福你们俩有情人终成眷属。」
 
记者锲而不舍得道:「十年的感情维系不易,不说你是国际超模,远距恋爱是肯定的,你跟你的情人是如何克服时常不能见面,恋情要隐蔽不能公开的困难呢?」
 
姜城正色道:「他比较有包容心,而我比较痴情。」
 
真不愧是资深影帝,连作个息影前最后的采访都无处不撩,作记者这行心脏真的要很大颗,记者小姐抚平了内心的小鹿,又道:「难得姜城跟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来真的是要坐实退出演艺圈的消息了,想想实在令人感到满惆怅的。」
 
「那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是我以一个女人的身分问的,相信大家都很向往两情相悦,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坚贞爱情。我想请问姜城先生,你身为一个让众多人疯狂爱恋的对象,大家一定都很好奇你的情人是怎么掳获你的心,并长长久久得维持下去?」
 
「他呀……」姜城忽地忍俊不住,眼底铺垫着层层叠叠的情绪,一层比一层柔软:「我们之间的维持之道,只在于他对我说过的三句话。」
 
记者们纷纷引领顾盼得问朝向他:「是哪三句话呢?」
 
姜城面对着媒体的镜头彷佛面对着全世界,他的光荣岁月,盛世年华,全数浓缩在莞尔一笑之间。
 
******
 
睽违南城多年,姜城霜从一脚踏上国内的土地时,就顿时找回了落地生根的安全感,难怪常人总说人在异乡,总要有个归宿,才有得念想。
 
而这一天,又格外值得纪念,他已经酝酿了好久,从他认定并强迫把学长留在身边之后,他就没有一刻不向往这一天的来临。
 
记者会结束之后,他匆匆在休闲西装的内里加上一件衬衫,领带都来不及找人添购,就火急火燎得赶往赴约的高级会所。
 
这家高级会所是习祖彤开的,虽然平时有资格进入玩乐的人就不多,然而此时一楼的欧式餐厅,更是空无一人,只余一间包厢的灯是亮的。
 
人人都说近乡情更怯,姜城霜死心塌地得纠缠了学长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地这个场景更让他感到紧张万分。
 
他左手捧着一束方才习祖彤在门口递给他的鲜艳玫瑰,而右手则一直徘徊在西装外套的口袋。
 
萦绕在他指掌间的是一个绒布缎带面的四方盒子。
 
里面装了一个无名指环大小,据说要耗费千年缘分,才得以打造出一只独一无二的同心锁。
 
他缓慢而隆重得踱向了包厢的大门,深呼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就可以见到同样在原地等候他的男人。
 
包厢内的男人有着一副纤细的骨架,一双妩媚的凤眼,一张冷淡的脸孔,暴躁而倔强的脾气包覆的是,只有他知晓的一颗温柔而善良的心。
 
他听闻姜城霜开门的声响,转头露出笑颜,正要开口说什么,又觉得此时开口说什么都是多余。
 
两人的目光隔着思念水乳交融,陆于霏忡怔的片刻,姜城霜已经缓缓踱到了他的面前。
 
陆于霏打从姜城霜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盒子之时,忽地撇开了头,他的身子微颤,像是不可遏止,又宛如在梦境之中般松懈了下来,垂下的双眸中泛着点点泪光。
 
姜城霜将绒布盒子打开,在此生钟情之人的面前,缓缓得单膝跪了下来。
 
******
 
他尤记着陆于霏曾经对他说过的三句话,他说:
 
「第一,不要做你会后悔的事。」
 
「第二,不管你做出任何决定,我都会为你感到高兴。」
 
「第三,」陆于霏抚摸着他的脸颊,无尽的温柔缱绻:「如果世人都说,爱情是独享和占有,那我对你的这份感情,就绝对不叫爱情。」
 
Which is above love, isn't called love.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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