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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立 下——借舒

 第二十一章

 
“陛下今夜遇到什么事情了?”张福海倒也不慌张,他稍作分析,问道。
 
“哎呦喂!事情可大着呢,大着呢!”吴盛德说话的时候本来就有七八分是夸张的,现在他的脸都皱作一团,藏在肥肉里的五官都要看不见了:“今天陛下可是把太皇太后和太后她们二位都给得罪了!”
 
“得罪……陛下做了什么?”
 
“说来话长着呢,再说咱家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啊,但咱家可从来没见过陛下发火呢!”吴盛德伸手扯扯张福海的袖子:“先跟咱家去看看陛下吧,陛下现在呆在屋里是谁的话也不听,真是急死咱家了!”
 
“是。”
 
一早猜到宋映辉不是受了什么伤,不然以吴盛德那德行怎么能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张福海回来呢,铁定是要趴在宋映辉床边嚎啕大哭、以示忠心的。吴盛德说话罗里吧嗦,一句话里还要嚎上三声,张福海听明白今晚的事情还着实费了一番耳力。若说事情的起因,还真是跟宋映辉没有半点关系,可偏偏他最后成了发了最大脾气的人,这恐怕是因为这事跟怀山长公主有关吧。墨邑长公主落水昏迷,在她身边最近的人就是怀山长公主,又有人说之前听见两人似乎起了争执,尹太后闻声而来,费是要把怀山长公主扣下不可。怀山长公主也不知是怎么了,冷冷地瞧着尹太后一句话也不说,还是尹沉婴出来打了个圆场。但尹太后更是不乐意,劈头盖脸地又训斥了尹沉婴几句,当然不忘了冲着怀山长公主放几箭。这话啊,被匆忙赶来的宋映辉听去了,约莫着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他皇姐,跟尹太后理论了起来。宋映辉年轻气盛,尹太后心高气傲,理论着理论着事情就闹大了,最后还是把太皇太后请了过来。太皇太后的心思不知怎么想,责备都落在了宋映辉身上,也没放过了怀山长公主,在气头上的宋映辉又是怒气冲冲又是委屈地反驳了几句,太皇太后只丢下一句“你们姐弟两个没人管着,就越来越放肆了。”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宋映辉倒也不至于如此了,太皇太后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劈下了轰轰烈烈的一个惊天大雷,她要给宋映辉娶个皇后,下个月就让他们完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情,不过太皇太后所做的决定是不容置喙的,任是宋映辉怎么反对都不行,最终年轻的小皇帝甩下众人一个人跑出了北苑,身后追着一队侍从、最后面还有个慌慌张张的吴盛德。
 
“你在陛下’身边服侍了那么多年,可得好好劝劝陛下啊!让陛下别气坏了身子,要保重龙体啊!”吴盛德估计是拿宋映辉没办法了,才来求张福海的。
 
“是。”
 
走到宋映辉的寝宫前,张福海发现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吴盛德松开一直抓着张福海的手,整个人异常灵活地扑到宋映辉门前,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眼泪也跟不要钱似的瞬间就留了一脸:“陛下啊!奴才求您了,您快点开开门吧!您这样对自己,奴才心里难过啊!您快开开门吧!让奴才进去服侍着您,奴才这才好安心啊!陛下!陛下!”
 
吴盛德如丧考妣的样子让张福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那吴盛德实在是肥硕,一个人跪在那里,却有种整个寝宫门前都水泄不通的感觉。张福海上前去把哭得稀里哗啦的吴盛德扶起来,轻声劝了他一句,这才把位置空了出来,他抬手在门上扣了几下,很平淡地说:“陛下,夜深了,请早些休息。”
 
“你说什么呢,咱家是让你劝陛下把门打开!”吴盛德急着说。
 
“我是做奴才的,没有干涉主子的道理。”张福海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大门:“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可是,这,这……”
 
“陛下明日起来还需要您的服侍,吴总管切莫操劳了。”
 
“那,好吧。可这里总不能没个人守着。”吴盛德用长在肉里的小眼睛瞥瞥张福海:“你看这……”
 
吴盛德的意思还用得着明说吗,张福海回说:“今夜奴才在这里守着陛下。”
 
“甚好,甚好。把事情交给你做,咱家可是放一万个心的。”吴盛德一副变脸的手艺练得也是纯熟,刚才满面的泪水这么快就叫风吹干了去。
 
“谢吴总管。”
 
虽然吴盛德说了好几句他如何如何担忧的话才离开,不过如释重负的喜悦在他脸上藏也藏不住。虽然张福海跟吴盛德现在都是昱央宫里的人,也谈不上熟悉,张福海嘴上把该尽的礼数说齐全了,至于吴盛德说了什么,他一点也不往耳朵里听,反正吴盛德也只是装个样子。送走了吴盛德和他的几个小跟班,张福海又把剩下的人打发了,桃雀担心宋映辉,也担心张福海,主动要留下来帮着做些事。张福海想想,对桃雀摇了摇头:“现在还可以去看红鲤。”今夜是不会放烟花了。
 
桃雀低垂着眼眸思考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张福海没说出口的话,她也没有再坚持。等人都离开了,张福海盯着寝宫的大门叹了一口气,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陛下,奴才进去了。”说罢手上稍微试了一点力气推推门,两扇门之间立刻就闪出一道缝隙来。果然,张福海看着眼前的门,又抬头看看偌大的寝宫,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寝宫里的摆设,张福海比宋映辉还要清楚得多,一直摸着黑走到宋映辉床前,他才点起一盏灯来。床榻上有一团鼓鼓囊囊的棉被,从棉被下面还能看到绣着繁复花纹的锦缎。张福海想了想,开口说:“陛下,枕头下的帕子有些时候没换了,您别拿它擦眼睛。”
 
闻声,那一团棉被扭动了一下,然后从底下传出宋映辉闷闷的声音来:“为何不换。”
 
“本以为陛下您用不上它了。”
 
“朕没用。”宋映辉小声反驳道。
 
“嗯,您没用。”张福海顺着宋映辉的意思说了一句,他看着被子底下的锦缎衣裳摇摇头:“陛下,起来把衣裳换了吧。”
 
“朕自己会换的。”
 
“嗯,是奴才自己想服侍您,恳请陛下成全奴才了。”张福海面无表情地说。
 
约莫被子里面也是闷得慌,宋映辉在被子下面动了一阵,最后还是自己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宋映辉十六岁生辰的这身衣服设计很是复杂,光是换好就要费些功夫,现在被宋映辉这么一弄,衣服更是紧紧捆在身上,看着就不舒服。
 
仔细端详了一下宋映辉的脸,张福海发现比自己想象中要好,虽说是很委屈的样子,但倒也没哭得双眼通红。
 
“小福子……”宋映辉把自己从被子里面挪出来,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
 
“在的。”张福海弯下腰去替宋映辉打理着腰间的衣带,灯光本就昏暗,衣带又被绞成了死结,着实不便。
 
“吴盛德一定都和你说了。”
 
“没听陛下您说过。”
 
“一样的。”宋映辉顺着张福海的动作抬起手臂来:“她们要我娶皇后。”
 
“恭喜陛下。”
 
“什么恭喜,我一点都不想娶什么皇后。”
 
张福海手里还在梳理着宋映辉的衣带,对于皇后的事情,他比宋映辉接受得淡然多了,总是要有人母仪天下的,况且就算是皇后,和这昱央宫也没有什么关系,他的主子还是宋映辉一个人。
 
“您总是要娶的。”
 
宋映辉撇撇嘴,嘟囔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张福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装作没有听见宋映辉的话。
 
宋映辉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跟张福海说,不过这一晚实在是过得太久了,纵然他坚持着想要把话说完,终究是太累了,沉沉睡去了。张福海替宋映辉换下了层层叠叠的礼服,叠好一团糟的棉被,然后从床侧抱出一床凉被来盖在宋映辉身上,等一切打点妥当了,寝宫之中就只能听见宋映辉浅浅的呼吸声。
 
放轻了手脚,张福海轻轻合上寝宫的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原本的睡意也被吹去了三分。夜色沉静,可这时候张福海偏偏惦记起了今夜没放成的烟花,他跟桃雀说夜里还可以去红鲤,自己却从来没有去看过,既然是睡不着了,去看看也无妨吧。张福海难得有些期待,从值夜的护卫那里要了一盏灯笼来,红彤彤的灯笼在身前划出一道红色的光来,就像一尾划水而过的红鲤。
 
张福海打着这盏晃晃悠悠的灯笼,路过自己房门前的时候,突然哪里也不想去了。然后他吹熄了灯笼,随手丢在一旁。
 
原本今夜发生的这么的事情足够让张福海烦心上一段时间的,只是接下来几日异常消沉的宋映辉让他无暇去顾及其他了。最初感觉到宋映辉的不对劲就是隔天的早上,张福海按照往常的时辰去服侍宋映辉洗漱,但宋映辉这日却没起得来。醒虽然是醒了,宋映辉把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眼睛上,没有要动弹的意思。张福海站在床边,听见宋映辉说:“朕今日不想见夫子。”
 
“这个时候,贺大人应是已经进皇城了。”
 
“啊,也是。”
 
宋映辉起身洗漱好之后还是像往常一样,练功、晨沐,然后去流渊阁。张福海瞧着宋映辉没精打采的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找到吴盛德,询问昨夜宋映辉和贺稳之间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贺大人?这个啊,咱家得好好想想……咱家是看见贺大人和陛下一路来的,之后陛下和两位主子争执起来,贺大人好似也没做什么啊。怎么?陛下和贺大人……”
 
吴盛德不善于察言观色,全身心又只放在几个主子身上,从他嘴里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张福海只是暗自留心起来,不过宋映辉奇奇怪怪的样子只不过持续了几天,很快又像从前一样了。宋映辉这边是好起来了,张福海积攒下来的事端却又找上了他。
 
再次见到秋笛,还真真是像她之前说的一样,不过时隔几天而已。
 
“张公公!”秋笛比前两次更为热情的样子,还隔着一座假山呢,就向张福海挥手扬了扬手中的帕子。可真是算不上端庄。
 
张福海突然见到秋笛,也不是不吃惊,只是上次之后张福海也明白了个大概,再装作糊涂也无甚作用,所以他等秋笛迈着小碎步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劳烦带路了。”
 
听到张福海这么说,秋笛笑得也很开心:“秋笛就知道张公公是最好的了,要是这次再请不到您,秋笛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秋笛身材娇小,又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她一路走在张福海的身边倒像个小跟班了。张福海这张脸,宫女们多半都是识得的,宦官们不见得都识得张福海的脸,但至少是听说过这个人,认得他身上这身衣服。秋笛来寻他的这个时间虽然不是人极多的,但也是光天化日,路上偶尔来往的宫人们都偷偷摸摸地对两人好奇着。张福海本就敏锐,被人盯着有些不适,秋笛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般,即使张福海完全不回应她,一个人也有说有笑的。
 
“你之前不在宫中。”
 
一路上一直都是秋笛一个人在说个不停,听到张福海突然开口对她说话,灿烂地笑出来:“您肯跟秋笛说话了呢!”
 
“回答。”张福海仔细想来秋笛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宫中的人,宫人没有哪个像是她这般不守规矩的,况且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盯着他来的,并没有和秋笛相熟的。
 
“嗯,不在。”
 
“为何?”
 
“因为主子对秋笛好,不舍得把秋笛养在宫里。”秋笛回答的理所当然。
 
“这次是因什么?”
 
“秋笛不知道。”笑嘻嘻的秋笛又不正经起来。
 
张福海不再搭理秋笛,秋笛带着他也没有在绕圈子,虽然越走越是人烟稀少处,但是却不是故意混淆他的视线。秋笛步伐轻快,对这石径小路倒是熟悉得很,她说自己不是宫中人,可又奇怪得很,皇家园林布局巧妙,不熟悉的人总是要转个晕头转向才对。张福海自己至今也没有完完整整地皇宫里里外外都走上一遍。看来,秋笛要去的绝不是什么一时兴起随手找来的地方。
 
“张公公是不是走累了?”秋笛突然问道。
 
“没有。”
 
“主子总是在那里见人的。”秋笛解释说:“主子这可是把秘密都透露给您了呢。”
 
能够轻而易举被透露的,还算得上是什么秘密呢,张福海想。越发觉得秋笛口中的“主子”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对于这种人物,不管他见或是不见,对方总是能游刃有余地将一切掌握在股掌之间,所以无论是如何都没有什么是值得后悔的。在御花园中七拐八拐,秋笛领着张福海走到了一片水木繁茂之处,张福海向四周看看,蒿草齐膝,宫中怎么会有这般荒芜的地方。当然秋笛口中的主子不是想在这杂草丛生的地方跟张福海说句话,在蒿草的深处,有两三件矮屋,房上铺着琉璃瓦,门外燃着孔雀灯。
 
“就是这里了,还请张公公等我家主子片刻。”秋笛说完这句话,一副遗憾的样子,她向四周张望打量了一下,突然笑起来,压低声音对张福海说:“公公既然不中意秋笛,这怕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本也不相熟。”
 
“嗯,您说得也对。”秋笛歪着头看了看张福海,嘟着嘴说:“不过秋笛还是会一直想念您的。”
 
想念,秋笛口中所说的想念究竟是什么呢。张福海不是第一次听秋笛说“想念”这个词,秋笛总是说得很是随意的模样,再说的话还有些许不安好心。能让张福海在意的人,除却了已经故去的,大概就只有宋映辉一个人了吧,只是张福海不想念宋映辉,朝夕相对,没有什么值得想念的,更况且张福海分不清是因为什么才会在意宋映辉的。张福海和秋笛不过是总共才见过三次的人,有什么是需要想着念着的呢,他想也许秋笛是在说谎吧,或者她也和自己一样,都不明白想念是什么。
 
“你不会想念我的。”张福海对着秋笛摇摇头。
 
“不会吗……”秋笛迟疑了一下,也对着张福海摇摇头:“我会的。”
 
秋笛摇头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盈盈的,跟平常无二。话毕,秋笛蹦蹦跳跳地来到正中间那间屋子前,冲着张福海吐吐舌头,说:“您这边请。”
 
“嗯。”
 
张福海向着秋笛所在的地方走去,路过秋笛身边的时候,看见她微微低垂着头,耳旁有一缕流苏耷拉下来。秋笛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吧,但是张福海却突然感觉到她也许是想哭的,就像他也没由来地相信了秋笛的话,这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见了吧。或许秋笛是真的会想念自己吧,只是张福海知道自己是不会想念她的。又迈出一步,踏进屋内,身后的大门并没有合上,却有另一扇门在心里静悄悄的,不会再开启。
 
屋中有几个服侍的女子,身上穿着与宫里服侍的宫女相似的衣裳,不过衣料还要好上一些、花纹还要繁琐一些,颜色也不是浅桃的,而是薄紫色。一时说不上这些侍女是什么来历,她们与这些屋子一样透着古怪,屋中的摆设用得很奢华,却又不是宫中的风格。张福海一踏进屋子就有侍女迎上前来,落座之后,面前立刻奉好了茶,清清淡淡的茶香味里还透着点甜味。在张福海的身后,有侍女轻轻为他摇起了扇子。
 
宋映辉对茶没有什么太讲究的,除非是要和他那皇姐见面的时候,怀山长公主最喜饮青茶,且不提她用的是如何名贵的茶叶,单单是其中的手法便是很讲究的。宋映辉只是差下人们去备顶好的青茶而已,他不懂茶,所以张福海自然要懂一些。奉在张福海面前的这杯茶,他从来没有见过,怕是来历不简单,就像那位还没见过的“主子”一般。
 
正想着那位主子,张福海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对着最前面的人看了看,张福海想这位主子还真是没有半点遮遮掩掩的意思,不过如果是这个人的话,那藐视众生的眼神,确实就是这样盛气凌人。
 
起身对着来者行了一礼,张福海说:“太后。”
 
尹太后从张福海身边径直走过,在主位上坐定,立刻有一连串的侍女在她身侧的放桌上摆好茶水,还有瓜果点心,相比之下张福海刚才的待遇确实是简单的。端起茶杯来小小用了一口,她才对张福海微微点头:“坐吧。”
 
“谢太后。”
 
“哀家不喜欢拐弯抹角,这话就直说了。”尹太后的声音很冷淡,她说:“哀家要你为哀家做事。”
 
虽然早就知道尹太后的脾气,张福海还是有些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尹太后眼上的妆本就画得上挑,她扬起脖子看人的时候,眼尾像是刀子似的。
 
“哀家给你考虑的时间,哀家正好也有几句话要说。”看张福海不答话,尹太后说:“等哀家的话说完了,你必须给哀家一个答复。”
 
“我若只是假意答应了呢?”张福海微微颔首,问。
 
“哀家本也不要你的忠心,你大可留给别人。”尹太后嗤笑了一声:“但哀家会让你怕哀家。”
 
张福海知道这时候只要有些骨气的人,都会反驳,可是“我不会”如此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哽在喉头,不能轻易说出口。张福海本身藏着一个说大也大,说小却小不了的秘密,不过事到如今,这个秘密除了他自己,谁都伤害不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张福海对自己并不在意。又张了张嘴,依旧没有说出一个字。
 
“你不在意自己,哀家也不会伤害你。”
 
“但哀家会伤害别人,无论生死。”
 
是这样吧,张福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虽说孑然一身,但他不是无所牵挂。杜堂生的身后名、乔钦的夙愿,还有,宋映辉的安危……
 
“若是,我不应呢?”
 
“你不会。”
 
真是强硬又傲慢的人,张福海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不会不应。说来这就是背叛吧,并没有多少轰轰烈烈,却是身不由己,这层桎梏是深深锁在心底的,叫人从最深处就难以抗拒。
 
“您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做,什么都不做。”
 
“我不会伤害陛下。”
 
“呵呵,你的忠心是要给那个小子了。”尹太后轻扫张福海一眼,一勾嘴角:“忠心有什么用,你还是要替哀家做事,什么忠心或者不忠心的,只是因为没人狠狠戳你的软肋罢了。”
 
“是。”张福海回答,尹太后说得很对,他被戳中了软肋,只是一下而已,隐隐作痛。
 
尹太后冷冷一笑,她抬手在方桌上使劲一拍,突然提高音量:“哀家不需要你们的忠心!”
 
一碗茶应声落地,服侍在她左右的人瞬间俯首下跪,颤巍巍地道:“太后息怒!”
 
张福海没有动,他觉得那些人很难看,越是这么觉得越是像被抽空了一般,自己……也是同样的吧。
 
“你们只要惧怕就够了。”
 
尹太后收回手来,对着张福海抬抬下巴:“当然,哀家也不会逼你太紧,那不是驭人之术。你不会伤害你的皇帝的,哀家会让别人动手。”
 
“这是谋反。”
 
“那又如何?天下所有的人都传言哀家有此心,哀家还怕谁知道!”尹太后对此不屑一顾,忽然她玩味一笑:“知道又如何,有证据又如何呢?哀家有办法叫他们不敢开口,就像……”
 
“所有人都知道是哀家逼死了尹采兰,但是没人敢告诉你的小皇帝。”
 
张福海突然睁了一下眼睛,盯着尹太后,绷紧了脊背。
 
“别急。如果你不为哀家做事,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哀家会让谁动手。一线希望,也不很渺茫。”尹太后看着张福海的样子,挑着眼睛说:“至少,足够驾驭你了。”
 
“是。”张福海颓然一顿,说:“是。”
 
“你,比你师傅能变通,他可是一心效忠那位老人家,最终却把你赔给哀家了。你要是一心逆着哀家来……你要把什么赔上呢?”
 
“谨遵旨意。”张福海只能说出这四个字来。
 
“很好,哀家要送你一份大礼,奖你是个聪明人,识抬举。”尹太后低头,用手指抚摸着自己的护甲,然后她抬起来头盯上张福海的眼睛,说:“哀家也要知道皇帝选了谁做皇后。”
 
为什么?张福海知道宋映辉从来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但是为什么?
 
“是。”
 
外面阳光正灿烂着,张福海低下头的时候,投下一片浓浓的阴影。尹太后倚在椅子上,还在玩弄着护甲,她每一个无声的动作都是在回答张福海——哀家要你去算计你的忠心。
 
当夜,吴盛德暴毙。
 
次日,张福海擢升两级,接任大内总管一职。
 
第二十二章
 
“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暗香已压酴醾倒,只比寒梅无好枝。”
 
将手中的锦册打开来,宋映辉看到面容秀美的女子肖像下的这句诗,才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人们总是用“香消玉殒”来形容佳人已逝。
 
近来服侍在昱央宫里的人总是小心翼翼的,就连走路都要将步子放得轻之又轻,所以哪怕是沉浸在悲伤里的宋映辉,也能察觉出几分异样来。今日在流渊阁中伺候着的是桃雀,她这几日一直跟在宋映辉的身边,话很少,生怕自己吵到宋映辉一样。宋映辉每次听到桃雀轻轻柔柔地放缓了声音跟他说话,心里就又蒙上一层尘,却隐隐又有暖意涌动,也许是因为桃雀可能是在为他担忧着吧,就像昱央宫里的其他人一样。
 
接连逝去了两个人,气氛压抑得让人既心慌又措手不及。先传来的是吴盛德的死讯,宋映辉只听说是暴毙而亡,再追问几句,任谁都不敢和他说什么,全然是讳莫高深的。
 
吴盛德这个人,宋映辉对他不怎么喜欢,虽然他在宋映辉身边也有一会儿了,但除了满身的肥肉和聒噪的声音,宋映辉也记不得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乍一听吴盛德暴毙的消息,宋映辉呆着一张脸,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一切依旧,只是到隔天早上没瞧见吴盛德扭着臃肿的身子啰啰嗦嗦地打扰他练拳的时候,才突然感觉到他不在了。
 
吴盛德的位置空了下来,宫人们不仅没有哀伤的意思,反而透着一股喜气,因为没有半天的功夫,这个位置就交到了张福海的手上,几乎所有宫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霎时间还轻快了不少似的。
 
除去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的宋映辉,只有张福海闷闷不乐、无精打采的。虽然张福海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冰雕的人似的,哪里能看出他有什么喜怒哀乐呢。但宋映辉也不是第一天看张福海这张无表情的脸了,张福海最初跟在宋映辉身边的时候只有十五岁而已,那个年纪的孩子再是怎么沉稳、波澜不惊,也不像如今似的。宋映辉有时候会想,小福子虽然以前就是个不爱笑的人,但在这宫里他都不会笑了,这究竟要去怪谁呢。
 
想来想去,宋映辉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的话,张福海说不定就不会进宫了,不进宫的话,他或许也能够有开怀大笑的一天吧。所以,张福海对宋映辉的每一分关怀和照顾都会让宋映辉的愧疚更深一层,宋映辉只能用他的方法尽力去回报。其实宋映辉并不知道张福海究竟为什么对他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昱央宫里的人都会对他好,生在皇家的人好像天生就知道不能随便去相信别人一般,可宋映辉觉得能感受到的温暖并不是骗人的。
 
张福海上任的时候,宋映辉按照惯例要赏他一栋宅子,本来是想把宅子定在朝武门外的,不过张福海婉拒了。宋映辉虽然不晓得张福海是出于什么思量才拒绝的,不过他相信张福海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的,干脆就把宅子折成了金银,交由张福海自己去置办了。
 
后来,稍稍有些放不下心来的宋映辉叫桃雀偷偷去打听,说是张福海买了一处很偏僻的宅子,也没有买很多供他使唤的人,一切都很简单。
 
然而,张福海亲自跟宋映辉解释其中的缘由,已是那之后很久了,张福海从擢升之后不久就告病在家,替他服侍宋映辉的人是桃雀。
 
因为能感受到张福海的低沉,所以宋映辉明白他绝对不是因为身体不适才告假。
 
太皇太后说要给宋映辉挑皇后,也是雷厉风行,第二日捧着小册子的尹沉婴就上门来了,还记得尹沉婴第一次来给宋映辉送名册的时候,正好遇上贺稳,两个人满是尖锐,宋映辉和贺稳也有些矛盾发生。册子还是那本册子,里面的女子还是那些女子,只不过这次很是平静,这么看来闹闹腾腾的上次倒是无趣了。
 
宋映辉随手翻着册子,觉得无论是哪个都是一样的,想起上次自己赌气逼着贺稳为自己挑皇后的事情,好像是那么久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但贺稳的话他还记得清楚,所以也慎重考虑着,至少选个自己能好好对待的女子。
 
虽然心里知道随意不得,但宋映辉对着各有千秋的女子小像提不起一丝的兴趣来,隐隐还觉得烦躁。叹着气跟张福海抱怨,宋映辉本以为张福海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安慰他,好让他快点静下心来,只是……
 
也许张福海真的是不对劲吧,宋映辉记得张福海只是突然跟他说了一句:“陛下,这世上是有不得不做的事的。”,微微沙哑着的嗓音一瞬间让宋映辉以为他就快要流泪了。
 
喻玲嫣,桑灵城里赫赫有名的凌波小姐,不仅出身名门喻家,更是称得上才貌双全这四个字。尹沉婴送来的册子里,喻玲嫣绝对算得上排在前几位的。为她画像的人笔法精妙,将穿着青色裙衫的凌波小姐勾勒得如同水畔的仙子一般,脱俗惹眼。
 
宋映辉将册子翻了一个来回,虽然各家的女儿从一本小小的画册便开始争奇斗艳,但在宋映辉看来她们却没有哪里是不一样的,况且这册子里说的画的不知与本人要相差到哪里去,不值得深入思量。这喻玲嫣就算是再怎么有名在外,宋映辉也从没听说过她,只是她青色的衣衫瞧着与别人是那么不同,这样寡淡的颜色宋映辉只知道皇姐爱穿,如今看着倒有几分亲切。
 
能让自己好好对待的女子,究竟会是怎样的人呢?宋映辉一只手撑在脸侧,低头看着喻玲嫣的小像,却实在是想象不出什么来,而且宋映辉从小跟怀山长公主一起长大,心里对任何女子都没有半分轻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她们不好呢。如果是要自己以情相待的话,宋映辉更想不出什么样的女子才叫自己心动,他所认识的女子都太不寻常了,且不提上一辈的人物,但是怀山长公主一个人,整个大昭恐怕也没人能与之相比,可怜再怎么闭月羞花的姑娘在宋映辉眼中也只能是庸脂俗粉,怎么会让人心动。
 
这一册的姑娘没有什么不同,宋映辉觉得既然这喻玲嫣是个完美的人物,又不见得一定是皇祖母和尹沉婴那一派的,为什么不选她做皇后呢?倘若与这其中的佼佼者都不能倾心的话,自己大概也是喜欢不来别人的。
 
用朱笔将喻玲嫣的名字勾了出来,宋映辉叫张福海送去给太皇太后,张福海接过册子揣进怀里。
 
只要确定了人选,宋映辉就只要静静等待着别人把大婚的事情操办好,就像平时偶尔去上朝那样,人在即可。事情本来应该是这么简单的,可宋映辉白日里刚刚选中了喻玲嫣,晚上就有消息传来说喻家的小姐不好了,不知是什么病来得急,本来宋映辉也没将她放在心上,这消息听了便是过了。等到第二日再听说这位凌波小姐的时候,她人却已经不在了。
 
又是暴毙。
 
这消息是尹沉婴亲自来告诉宋映辉的,他又是一早便到昱央宫来了,手里还拿着另一本小册子。
 
“听人说陛下近来本就为了吴公公的事情伤心,现在又多了一个喻姑娘。”尹沉婴脸上还是笑脸:“陛下可切莫为了旁人累着了自己。”
 
“世事无常,朕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陛下自然能分得清轻重,不过我这既是做臣子的,又是做舅父的,难免要替陛下担心上一些。而且这张公公又告假不在陛下’身边,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啊。”
 
“不劳您……”宋映辉总是弄不懂尹沉婴话里话外的意思,所以不想再把话往长了说。
 
“我刚才在路上遇到贺家那孩子了。”
 
“贺夫子,他……”宋映辉微微一偏头,本来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可记得这两个人之间关系很是不好的样子。不过看着尹沉婴笑眯眯的样子,又把话压了下去,改问说:“你们……是在哪里遇上的?”
 
“哎呀,路上就是路上,还有什么哪里。我们都是朝昱央宫来的,也不知他现在到了还是……”尹沉婴停顿了一下,就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掩着嘴笑说:“我真是多嘴多舌,贺稳的事情,陛下比我知道的可要多多了。”
 
宋映辉有点心虚,他已有两日没有见过贺稳了,前日贺稳说是有事情要去出城一趟,昨日是宋映辉让人传话过去,说他要仔细斟酌一下择后之事,叫贺稳先不要来了。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宋映辉只是不想见到贺稳。说来,自那日在环星阁之后,两人本是应该更加亲近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宋映辉觉得只要看见贺稳的身影他的心里就像一团乱麻在揉来揉去,既觉得烦躁,又空虚得吓人;如果对上贺稳的眼睛,宋映辉更是大脑都一片空白,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很奇怪,宋映辉不想这样见到贺稳,所以才叫他不要来了。可真的见不到的时候,反而觉得无论是烦躁还是空虚,都比见不到要好。
 
“贺夫子给尹相做过学生,这么说像是在取笑朕了。”
 
“怎么会呢,做老师如何能比过做学生的呢。”尹沉婴突然伸手在宋映辉耳边拂了一下:“啊,这里乱了。”
 
宋映辉向后一闪身,但尹沉婴的手还是在他脸边擦过。宋映辉慌忙用手捂住那边的脸,警惕地看着尹沉婴。
 
“眼神真凶啊,舅父只是看你头发乱了而已,陛下要注意仪容得体。”尹沉婴笑得意味深长,一副充满了乐趣的样子:“不过只是头发乱了也不要紧呢,陛下你说,哪里乱了才最……”
 
“真是为老不尊。”
 
宋映辉正不知道该拿尹沉婴怎么办,门外就有人接上了这样一句话。敢跟尹沉婴这么说话的,只有贺稳,听见他的声音,宋映辉却突然更加慌乱起来了。马上就想见他,但又不想转过头去,可是还是想见他。宋映辉呆愣着盯着对面的尹沉婴,直到对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却还是在犹豫着。
 
“贺大人不要这么大火气嘛,老夫倒是不要紧,只是别吓到陛下了。”尹沉婴先跟贺稳说起话来。
 
“丞相大人原来还知道。”贺稳遇上尹沉婴的时候总是比平日里要暴躁很多。
 
“唉,老夫留着这里恐怕又要讨人不高兴喽。陛下还是交给贺大人吧。”
 
贺稳满脸都是不高兴,他走到宋映辉旁边,对着尹沉婴说:“丞相慢走。”
 
“这就急着赶人了,老夫还有话要跟陛下说呢。”尹沉婴也全然不生气,他把拿在自己手里的册子往低着头的宋映辉面前一递,说道:“陛下可千万再伤神了,既然那喻玲嫣没有这个福分,陛下就再另外寻个人便是了。”
 
宋映辉也不能装作没听到,只得接过册子。尹沉婴扔下册子笑呵呵地走了,宋映辉抬起头来叫了贺稳一声“夫子”,有点僵硬。手里的册子颜色亮得扎眼,宋映辉突然很不想让贺稳看见这个册子,就把手背回身后。
 
这个小动作当然没逃过贺稳的眼睛,不过贺稳也没多问什么,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陛下今日可还有心情读书?”
 
“有!有的!”
 
宋映辉猜也许贺稳有些在意他昨天的借口,可是他已经不想再见不到夫子了,所以连忙伸出手来拉住贺稳的袖子,很大声地回答他,心里也不纠结那么多。
 
贺稳看了看宋映辉急急拉住自己的手,又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叹得宋映辉紧张兮兮的,不过贺稳又说道:“今日臣想带陛下认些花草,咱们往御花园去可好?”
 
“好!”宋映辉立刻答道,只要别和夫子分开,做什么都行。
 
虽然天气渐渐热起来了让人觉得有些讨厌,但花却开得很美。御花园里面布置得讲究,或精致或大气,总是让人心旷神怡,宋映辉和贺稳并肩走在回廊中。贺稳说他今天要教宋映辉认花草,可也不见他多看几眼庭中正繁盛的花朵,他就只是漫无目的走来走去。宋映辉走在贺稳的身边,心里又变得乱七八糟,也不敢和贺稳搭话,只能到处东张西望的。
 
“凌霄开得真灿烂呢。”宋映辉指了指远处开满了红艳艳的花朵,对贺稳说。
 
“嗯,生机勃勃。”
 
“嗯……”
 
“你有话要对我说?”贺稳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着宋映辉。
 
“那夫子没有话要对我说?”宋映辉犹豫了一下,反问道。
 
贺稳听了这话,盯着宋映辉看了很久。本就浑身不自在的宋映辉被看得脸颊都发烫,他轻声唤到:“夫子……”
 
“你好像长高了些。”贺稳说完,反而更认真地看着宋映辉:“但你总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眼眶在泛红。”
 
宋映辉小声问道:“这是没出息?”
 
贺稳想了想,回答说:“我并不这么觉得。”
 
“可除了皇姐之外,我从未见过别人哭,更何况皇姐是女子……”宋映辉话说完才想起来,他曾经见过四皇叔哭泣的样子,只不过四皇叔一点眼泪都没有流。可四皇叔九泉之下应该不想被别人知道这件事吧,所以宋映辉没有告诉贺稳。
 
“你觉得哭泣的男子是懦弱?”贺稳歪着头问,居然轻轻笑着。
 
“啊……是这样……”看见贺稳笑着,宋映辉就什么都忘记了,回答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夫子之前有这样好看吗?宋映辉想不起来自己初次见到的贺稳是什么模样,他的眼睛里已经容不下别的什么了,只剩下轻轻笑着的贺稳。
 
“你都为些什么而哭?”
 
“觉得难过,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宋映辉看着贺稳的眼睛,回答道。
 
“有同情心,还有羞耻心,这怎么能算是懦弱呢。”
 
“夫子总是说些好听的话,可别人都不这么想……”
 
“嗯,或许他们都不这么想,但我觉得这不是懦弱,是善良。”贺稳说得很坚定,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脸也变得认真极了。
 
相似的话宋映辉不是没听别人说过,皇姐这样讲过,张福海也这样讲过,可没有一个人能像贺稳一样,把这句话说得让人心里砰砰直跳。明明知道贺稳不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可宋映辉觉得自己就是需要他、相信他,甚至想要为他变成更好的样子。
 
“吴盛德死了,喻玲嫣也死了。我怕他们都是因为我而死的。”宋映辉又小声补充道:“喻玲嫣是我选的皇后,昨日刚选中的。”
 
“谁说他们是为你而死的,真是自大。”贺稳听过之后,反而上下打量着宋映辉:“臣觉得陛下还不是那么贤能的君主。”
 
“我知道我不是……”宋映辉尴尬地脸又红了起来,他很不好意思地向旁边看去。
 
“这只是命中注定而已。想要保护更多的人,能在命定之时护他们周全,陛下只有仁慈之心是不行的。”
 
宋映辉想想自己,除了是个善良的人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取之处:“我也想要力量和机遇,这些自然是人人都想要的。”
 
“可这都是只能尽人事以待天命的。”贺稳回说。
 
“那我……”
 
“如果还尚且做不到的话,就只能先护着自己最重要的那些人了。”
 
最重要的人,皇姐一直是宋映辉最重要的人,小福子也很重要,他们都常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还有,宋映辉偷偷在心里说着,夫子也是重要的人。
 
“可你说过要我好好对待她的。”
 
“是这样,可她也许是想被别的人珍惜着吧。”贺稳点点头:“何况这宫中不见得是个好地方,他们在这里未尝会会过得舒心。”
 
“那我……”宋映辉觉得贺稳说得对,这皇宫有什么好的呢,这皇位又有什么好的呢。宋映辉更加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他也更想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留住贺稳。
 
“宫外的凌霄开得比这里要繁盛得多,颜色也更为鲜艳。”
 
“我还没出去过。”宋映辉的声音有点委屈。
 
贺稳看着宋映辉的头越来越低,忍不住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宋映辉咬着嘴唇不再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背上的手让他感觉是那么温暖,好像连心的一部分都被捂得暖烘烘的。
 
他听见贺稳说:“所以你何必要责怪自己呢。”
 
然后宋映辉连耳根都红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温暖的缘故。
 
第二十三章
 
“哟,我们贺幺儿总算是舍得回来啦。”
 
贺稳晚上回到陆府的时候,这间大宅子的主人又是难得一次在家,陆不然正斜斜地靠在软塌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小酒壶。
 
“你又在我房间做什么。”贺稳对陆不然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客气。
 
“我呀,自然是讨债来了。贺幺儿嫌我年老色衰就去和年轻貌美的小皇帝勾勾搭搭的,我这不是怕我的正房地位不保。”陆不然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瞧,在你面前我可就敢拿着闻闻味儿。”
 
“正房地位?”贺稳勾着嘴角嘲笑起陆不然来:“我家后院里面可没你这种蠢货。”
 
“是是是,我们贺幺儿厉害着呢。来,跟陆哥哥说说,今天又有什么好玩的事了。”陆不然从软榻上翻下来,随手扯了只板凳坐在贺稳对面。
 
贺稳用手背试了试茶壶的温度,姑且还算满意,去了一个杯子为自己倒上一杯茶,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没什么特别的。”
 
“可你今天回来好晚啊,肯定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今天早上碰到尹沉婴了,开始讲书的时候晚了一些。”贺稳抿了一口茶,然后皱着眉说道:“酒味飘过来了。”
 
“啊,你碰到尹相了。又跟他斗嘴了?”贺稳是尹沉婴的学生,当年陆不然在贺国公府里的时候,也曾受过尹沉婴的教导。
 
“我们不是一直那样吗?况且他的脸真是叫人看着就烦。”
 
“小皇帝一定被你们俩吓到了吧。”陆不然说得很肯定。
 
贺稳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没有。早知道你今天会有这么多话,我还不如晚些回来。”
 
“哎呀,果然是被小皇帝撞见了。他一定为你担心得不得了吧,怕你和尹相起冲突,这可真是个小宝贝。”陆不然把酒壶放在茶壶的旁边,然后贺稳很嫌弃地将它们分开。
 
“会让人担心吗,我和尹沉婴那样?”贺稳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
 
“别人我可不敢说,那小皇帝肯定会。”陆不然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一个哈欠:“你和尹相为什么每次说话都要夹枪弄棒的。”
 
贺稳瞥了陆不然一眼:“你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和尹相可友好着呢。”
 
贺稳有些生气地反驳陆不然一句:“你和贺肃也可以友好着呢。”
 
“我们,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吧。”陆不然一下子消停了下来:“况且那些事情和尹相也没什么关系。”
 
“哼。”贺稳垮着脸哼了一声。
 
“这样看来,你心中的正房之位还是我呀。”陆不然给杯中添了些茶,推到贺稳面前:“贺幺儿,贤弟,喝点嘛。”
 
“方才喝过了。”
 
“那……来点酒?”
 
“不来。”
 
“那我可要走咯?”
 
陆不然这么一说,贺稳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冷声问道:“去哪儿?”
 
“当然是去寻点开心了。”陆不然笑得很是开怀的样子:“你也一起来吧,我们一起去寻点乐子。你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不是个小媳妇儿。”
 
“不了。”贺稳欲言又止,只冷冷淡淡吐出两个字。
 
“唔,真是冷淡啊,贺幺儿你绝对不受园子里的姐姐们喜欢。”陆不然溜溜达达地走到门口,回头冲贺稳挥挥手:“这位公子,妾身这就去找些姑娘们玩咯。”
 
既是不用回头去看,陆不然也知道贺稳脸上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他们从小的时候就一直在一起了,至少是从贺稳小的时候就一直在一起了。贺稳年幼的时候就有些不合群,可他自己也总是不屑与别家的同龄孩子厮混在一起,何况贺国公府中除了贺肃,就只有陆不然了。有时候,陆不然也会想,如果自己和贺稳处不来的话,贺稳是不是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陆不然觉得自己也会变得很可怜,因为贺稳也是他唯一的朋友,毕竟他和贺肃不再是朋友了。
 
问月街上没有哪家的鸨娘是不认得陆不然的,且不说他的身份地位和出手阔绰,就是那一张脸就能让人记得牢牢的,鸨娘们私下里说起陆不然来的时候,都觉得他比自己的姑娘们还要好看上些许,不知为何还整日往这窑子里逛。虽然心里觉得奇怪,可鸨娘们见了陆不然就像见到了金元宝似的,都把他向自家招呼着。
 
“陆公子,快往里面请呀,今儿叫我们家凌柔姑娘给你弹小曲儿。”
 
“我们今天可是备了上好的桂花酿,陆公子,您看叫绿楹和晴柳儿来斟酒如何?”
 
“哟喂,我们家凌柔的姿色,你那绿楹和晴柳儿两个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鸨娘们看到陆不然出现在问月街上,都一哄而上,争着向他说自家的园子今天又多了哪些花样儿。问月街上最大的女支馆和闭月坊和羞花阁两家,两家的鸨娘一见到陆不然就相互拆起台来,这两人每每都要争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自家的姑娘夸上天,再把别人扔到地上踩两脚。
 
陆不然瞧两位鸨娘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准备打个圆场,可另一家的鸨娘推开这两人,冲着陆不然摇摇帕子:“陆公子,那些姑娘您又不是没见过,我们家最近可从怀山郡请来了一位新人儿,保准把那些人比个抬不起头来。”
 
“哦?”陆不然对这鸨娘扬了扬头。
 
还没等那鸨娘接话,闭月和羞花的两位就先把手里的扇子摇得啪啪作响。
 
“公子,你可别听那金凤瞎说,她们凤仙楼里面都多少年没出过什么好货色了,你信她?哼。”
 
“就是就是,我们家凌柔可是问月街上当之无愧的花魁小姐呢。”
 
名叫金凤的鸨娘哼笑一声,挥着帕子把闭月羞花赶开:“什么凤仙楼啊,我家的馆子叫映竹轩,这哪儿跟什么闭月羞花似的,要土死了。我们家蕙仙儿姑娘,那可是平淹画廊里养大的,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
 
“平淹画廊里出来的?”陆不然虽然不好文雅之事,但这平淹画廊的名字还是听过的。
 
“正是。陆公子,不如一会儿叫我们蕙仙儿陪您去灯会上逛逛。”金凤听陆不然发问了,赶紧答道。
 
“你可能放心交给我?”
 
“瞧您这话说的,陆公子是什么人呀,自然信得过。”
 
“那今日我就去见上一见这蕙仙儿姑娘吧。”陆不然请金凤带路,又对其他鸨娘笑了笑:“各位姐姐可别生我的气啊,陆某也是心生好奇。”
 
“唉,今儿就算我让着她吧。陆公子您可得记着我们羞花阁呀。”
 
“我们凌柔姑娘才不会被外面来的货色比下去呢。”
 
闭月坊和羞花阁的两位鸨娘带着闹哄哄的人很快就散去了,这夜晚长着呢,也不必过于流连陆不然这一个恩客。在这风月之地讨生活,来来往往的,只要能掏出银子来,谁不是座上宾呢,从谁手里拿这银子不是拿呢。陆不然固然是讨鸨娘和姑娘们欢喜的,可他又比不过银子。
 
金凤把陆不然往映竹馆里一领,赶紧叫小厮给他备好上座。凤仙楼也是问月街上的老字号了,不过近些年头牌们一个接一个从了良,门庭冷落了不少。可看这如今的映竹馆处处别致,用件儿也看着精巧,丝毫没有什么破败的样子,除了女支馆的胭脂气之外还当真有些风雅。金凤笑着跟陆不然说,这映竹馆无论是摆设还是名字,都是为了蕙仙儿姑娘改的。能让鸨娘费这么大的手笔,陆不然是真的有几分好奇,这蕙仙儿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这蕙仙儿姑娘可当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嘿哟,这姑娘啊里里外外可费了我好些银子了。就盼望着她今年在花魁大赛里面一展风头,把那什么凌柔、绿楹的,统统都给比下去,给我们老凤仙长长脸。让那些老家伙好好看看,到底这问月街上谁家才是最厉害的。”金凤话里面透着好大的一股得意劲儿,看来这蕙仙儿姑娘确实是人上之姿。
 
老凤仙楼本来就是问月街上数一数二的馆子,虽然之前是破败了些,但气势却还是在的,四层的楼子中间还有个被回廊围出的台子,正对台子的一楼设了些雅座。约莫着金凤也是用了心思,庭院里还移了几颗花树,又在台边修了水渠,里头还养了些许的金鱼,与远处的假山风景应和着,还真是颇有几分怀山郡的风雅意思。
 
金凤将陆不然引在一楼前排的雅座,又吩咐了几个年幼的小雏伺候在他身边,这才毕恭毕敬地起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今夜其实也是陆不然赶巧了,这蕙仙儿初次登台亮相的事金凤已经策划了很久,私下里也联系了不少权贵,不过她之前也没敢把心思打到陆不然身上去,只是今天他正好出现了,必然是要争取一下的。如今陆不然已经坐在这里了,要是真能瞧上蕙仙儿的话,这可是大大的长脸,问月街上谁不知道陆不然从来没留下过哪家的姑娘。
 
心里面打着如意的算盘,金凤的脸上真是笑成了一朵花,她不断招呼着人往雅座上坐。有个小厮带着两个打扮华贵的公子哥,一脸为难地走到金凤面前,悄悄贴在金凤耳边说悄悄话。这两位公子没有被邀请,但出手相当阔绰,也不知是哪一家的少爷,小厮自然不敢得罪,只能带着这主仆二人问问金凤的意思。
 
金凤看着小厮的脸色,就知道了他的来意。她上下打量着这两人,其中穿玉色衣衫的主子相貌俊美阴柔,一旁的随从也穿着考究,主仆二人一看便是口袋里揣满了银子的主。可这雅座上都坐满了宾客,又有哪一位不是出手阔绰的人呢,这哪能得罪得起。金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客客气气地请这两人去二楼的上座,那边也是极好的位子。
 
“我们家少爷是什么身份的人,你居然敢让我们家少爷去别处?”玉衣公子还没出声,一旁的小厮先按捺不住了。
 
“这位小公子,我们这也是不得已呀,您看我们这……”
 
“休晚,你别……”
 
面相阴柔的主子刚要开口,陆不然突然插声进来:“鸨娘,帮我给这两位公子添个位子吧。”
 
刚才还忙着跟鸨娘争执的随从瞪大眼睛转过身来,失声道:“陆将军,你怎么在这?”
 
“休晚,不得无礼。”那公子先是叫住了休晚,才回过头来静静看着陆不然,而陆不然则一直笑眯眯的,还伸手示意他们快些过来。没有片刻的犹豫,那公子冲陆不然作揖道谢。
 
能留住以为大主顾自然是好事,金凤赶紧叫人添上位子,又取了好些吃食过来,生怕两个小公子再走出去。不过,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奇怪,这逛窑子的公子怎么都一个赛着一个的好看呢。
 
走到陆不然身旁坐定,那玉衫人也不再刻意压低声音,该用原本女子的声调小声对陆不然说:“怀山谢过将军了。”
 
“啊,不敢当,长公主何必客气呢。”陆不然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声说:“不过长公主作这种打扮、又来这种地方,实在是有些危险。”
 
“危险?”宋享原有些许疑惑,她问说:“怀山正是扮了男装才敢前来。”
 
陆不然只能笑笑,这风月场上的事情可不分你是男是女,像他们这种样貌的人总是被人盯得紧紧的。可这话他要怎么跟长公主开口,也只能开着玩笑暗示说:“陆某这副粗糙皮囊都有人惦记着呢。”
 
“啊!还能有这等事?”宋享原的贴身侍女休晚轻声叫道。
 
“休晚,不得无礼。”宋享原对陆不然微微点头:“平日里对身边的人有些骄纵,让将军见笑了。”
 
“呵呵,休晚姑娘这是天真活泼,我倒觉得很好呢。”说完,陆不然就冲休晚眨了眨眼睛,休晚见状立刻躲到自家公主身后去了。
 
宋享原有些无奈地看着休晚,休晚跟着她许多许多年,早就如同是她的小妹一样,即使她在人前犯了什么过错,也不忍心多责备她。陆不然当然也不是什么在乎礼数的人,反而这样还会轻松自在些。
 
“长公主恕我冒昧了,您怎么会来这映竹馆呢。”
 
“陆公子叫我怀山就好。”宋享原对陆不然轻轻摇了摇头:“怀山只是来见见世面而已。”
 
“这里哪里比得风雅地方,只有些无聊无趣的男人到处找找乐子而已。”
 
“偶然也想见见这样的人罢了。在陆公子看来,自己也是无聊无趣之人?”
 
宋享原言语里有些回避,陆不然已了然于胸,也不再追问,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呵呵,我也只是想见见这里的人而已,怀山君是不是也觉得他们有些不一样?既和外面的传言不一样,又和我们不一样。”
 
“这还不晓得。”
 
“那怀山君今天就好好看看这蕙仙儿姑娘吧,这儿的鸨娘对她可是十万个上心,说不准就是以后的花魁娘子啦。”
 
听到陆不然提起蕙仙儿,宋享原忍不住问道:“她当真有这么好?”
 
“哦?怀山君可是知道这位姑娘?”陆不然像是刚刚想起来的样子:“鸨娘说蕙仙儿姑娘是平淹画廊里养大的呢,不知是不是当真有这回事儿?”
 
“我不知道。”宋享原答得生硬:“柳先生家里没听说这个人。”
 
“大概也不是柳先生家里的女眷吧,想来柳先生家里的人也不会沦落到这金银窝里来。怀山君,你说这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会是平淹画廊的座上客吗?”
 
“或许吧,不过平淹画廊里出来的女子怎会做了女支子。”
 
“哈哈,怀山君是不知道这女支子有女支子的好,且这花魁一级的女支子更是与他人不同,不然大家何苦一掷千金只求一夜春风。”陆不然努努嘴,示意宋享原向四周看去,净是些蠢蠢欲动的人。
 
宋享原微微向两侧看了几眼,脸色难得有了一些不太好看的颜色,端庄优雅的怀山长公主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她皱着眉头叹道:“居然真的有这么多人……”
 
“欸,岂止是这些呢。估计今夜这映竹馆里坐着的都大半都惦记着这蕙仙儿姑娘呢,且不说是一定是想留她下来,但至少也想一睹芳容啊。”陆不然心里暗暗推测怀山长公主必然是认得这蕙仙儿的,不过这两人能有什么接触呢。想着这个问题,陆不然说话时也不禁多了些调侃。
 
宋享原一听这话,咬着嘴唇不说话,休晚却是愤愤不满地开口道:“什么一睹芳容,她怎么可能有我们家公主好看呢。”
 
“嗯。怀山长公主自然是国色之姿,不过这寻常男人谁敢肖想长公主千金之躯呢,自然只能把热情投在这普通的貌美女子身上了,这样的女子再配上几分才德,就足以叫他们高兴地不得了了。”
 
“陆公子这话有道理,他们哪里配得上。”休晚嘟着嘴看了看宋享原。
 
“休晚,出门在外要谨言慎行,不要再说了。”
 
“是……”休晚拖长了声调,似是有什么不满。
 
这厢三人正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那边台上却已悄然升起了一阵薄烟,被灯火一映衬,似乎是天上的云彩一般。陆不然抬手指了指台子的方向,示意宋享原这节目就快要开始了,然后只见那主仆二人都不再发出声响,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陆不然见状,用一只手撑在脸侧,也眯着眼睛看向那边。
 
烟雾朦胧,不是配以飘零的花瓣便是配以薄纱,陆不然甚至这些惯用的手法,有些兴致缺缺,宋享原倒还是看得很认真。不过要真说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便是台上忽明忽暗的灯火,中间的蕙仙儿姑娘翩翩起舞,一暗下来便摆一曼妙的姿态,朦朦胧胧中瞧上去真是倩影勾魂。不过就算是这样,那蕙仙儿姑娘高挑的身材也引来一阵赞叹,在场的宾客更想真真切切地看看她究竟是何容貌了。
 
“这么久了还不露脸,估计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休晚小声嘟囔着。
 
“哎呀,休晚姑娘看惯了你家主子,还有谁能入得了你的眼啊。”陆不然向前倾了倾身子,勾起一抹微笑:“这种女支子也就讨些平庸男人开心。”
 
“可不是呀,那种男人怎么配得上我们公主啊。”
 
“哦?那种男人?”
 
“陆公子何必两次三番去套休晚的话呢,来问怀山不是更合适吗?”宋享原本是一声不吭的,突然有些带怒气地说道。
 
“怀山君可别生气,是陆某失礼了。我只是见休晚姑娘有趣,忍不住打趣两句而已。”
 
宋享原可能觉得自己刚才火气大了一点,陆不然话里又是哄着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抿着唇看了他一眼。
 
蕙仙儿的舞姿越发动人,看客们忍不住叫起好来,不少人已经掏出了银子丢给身边的小厮,甚至还有人直接将随身戴的扳指、镯子丢到台上打赏蕙仙儿。蕙仙儿也不看那些,一个优美的旋转后稳稳坐在了舞台中间,还揽住了放在一旁的琵琶,轻轻弹拨,和着琴声唱起曲子来。她不仅琴艺高超,声音更是婉转动人,让人不知道是该用黄鹂鸟儿形容好还是用山涧清泉形容好。
 
一首小曲渐渐近了尾声,就在蕙仙儿收声的一瞬间,四周突然亮起了数盏灯火,一下子将朦朦胧胧的台子照了个亮亮堂堂。陆不然“呵”地笑了出来,看来这金凤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没了遮掩,蕙仙儿也大大方方抬着头展示出自己的面容来,秀眉杏眼,目光流转间真是风情万种,可嘴唇轻轻抿着又是说不清的清纯感觉,当真是沉鱼落雁之姿,再加上一身的才艺,怪不得金凤说她是要做花魁的。
 
谁能不为之倾心。
 
在座的各位恐怕只有两个人没被惊艳,休晚早就看呆了。陆不然虽然承认蕙仙儿是人上之姿,但他现在却觉得一脸又是委屈又是不满的宋享原更有趣些,台下的欢呼声越是强烈,宋享原就越是消沉。
 
“喂。”陆不然轻轻拽了拽宋享原的袖子:“怀山君愿不愿意跟陆某去灯会上瞧一瞧,就我们俩。”
 
“嗯?”宋享原有些不解。
 
“我一个人会怕黑呀,请怀山君陪我一陪吧。”陆不然扯着宋享原的衣袖从位置上悄悄起身,宋享原就任由他拉着,低头不说话。而休晚完全沉浸在台下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丝毫没察觉到自家公主把她丢下了。
 
陆不然带着宋享原匆匆向外走去,门口的小厮惊讶地问道:“陆公子,您不等蕙仙儿姑娘陪您逛灯会了呀……”
 
“嗯,你跟鸨娘说我今天要和这位公子去逛灯会。”说罢,陆不然还摇了摇宋享原的袖子。
 
“啊?这?”
 
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抛给小厮,陆不然指着休晚跟他说:“帮我们照顾好那个小少爷。”
 
“陆公子……”小厮满脸的惊愕,他一会儿可怎么和鸨娘交代啊。
 
问月街上还热闹得很,随手拦了一个站在街上的鸨娘问了灯会的事情,对方一见是陆不然,还热情地想要把两人送到灯会那边去。婉言谢过,陆不然和宋享原沿着河边走去。
 
并不是什么太隆重的灯会,到处都是玩耍的孩子,不过该有的小食、玩物却也是一样不少,甚至还有杂耍的摊子。陆不然很少去这种地方,他比宋享原还要兴奋些,宋享原在怀山郡的时候去过几次灯会,都比这要盛大许多。陆不然随便挑了个摊子买了两份蜜饼,递给宋享原一份,她结果之后咬了一口,半天才说出一句:“好甜啊。”
 
“是吗?”陆不然自己也尝了一口:“唔,是好甜啊……要不要买梅子汤给你?”
 
宋享原摇摇头,又吃了一口蜜饼:“我喜欢甜的。”
 
“喜欢就好。”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话,都只是默默吃着自己手里的蜜饼,在热闹的灯会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陆不然那份很快就吃完了,他又买了蒸糕,还帮宋享原带了一筒冰茶。灯会上有些猜谜的游戏,两人也上前去凑了个热闹,陆不然随手扯了一盏灯过来问宋享原要怎么解,她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就给出了答案,陆不然拿着宋享原的答案告诉摊主,摊主给了他一个面具。
 
陆不然接过面具递给宋享原,说:“这个太可爱了,我用不了呀。”
 
宋享原看了看那个白底红花的面具,又扯过一盏灯,瞟了一眼上面的谜题,然后转身把谜底告诉老板,说她想要黑底金花的那个面具。把拿到手的面具递到陆不然手上,才拿过之前的那一个:“这个不可爱。”
 
陆不然把面具斜斜地带着脑袋边上,宋享原把面具和冰茶一起捧在手上。
 
灯会上除了猜灯谜,最重要的就是放河灯了。其实最好是自己亲手做河灯来放,不过河边也有许多卖河灯的摊位,陆不然站在摊位前歪着头问宋享原她想要哪一个,她看了一遍之后说要最小的那一个。陆不然拿起那盏河灯和它旁边的那个,跟摊主付了钱。
 
河边已经聚了不少的人,多半是举家前来或者是三两结伴的少女,陆不然和穿着男装的宋享原还是有些格格不入。随便在水边找了个空闲位置,陆不然将河灯放在岸边,然后接过宋享原手中的东西。宋享原将最小的河灯捧在面前,静静看了很长时间,突然开口问陆不然:“将军,你愿意娶我吗?”
 
陆不然没有任何的犹豫:“要娶妻的话,最想娶的一定是长公主。”
 
“我有那么好?”
 
“长公主是大昭佳人,自然有这么好。”
 
“比蕙仙儿姑娘还要好?”
 
“你是最好的。”
 
陆不然说得很真诚,宋享原听过之后就笑了出来,可她很快又撇下了嘴:“他们都说将军您才是最适合我的人,我也觉得如果嫁给您的话一定会是一段美满的姻缘。可是我心里却半点儿都容不下您,而您也并不想娶妻。”
 
“哎呀,这桑灵城里想嫁给我的女子有那么多,长公主这么说,我还是难过极了。”陆不然还装作有点伤心的样子。
 
宋享原把手里的河灯点燃,她说:“我们不是彼此彼此吗。”
 
“嗯,我们都不太讨别人的喜欢。”
 
宋享原把河灯推进水里,用手划了划水将它往更深处的地方的地方送去。她点了点头,说道:“是啊。”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
 
陆不然指了指自己的脸:“长相呢,比我要好吗?”
 
宋享原看着他的样子,笑了出来:“怎么可能会比您要好呢,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还喜欢蕙仙儿姑娘?”陆不然静静地看着宋享原,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切都很明了。
 
宋享原没有任何的惊讶和犹豫,她和陆不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是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吗。所以宋享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只喜欢那位姑娘,无论我有多好,他心里都只有那位蕙仙儿姑娘。我总是想寻个机会来看看她究竟哪里比我好,哪里讨了他喜欢。”
 
“比起她来,还是你更好。”
 
“嗯,我想也是我要更好一些。可这样我不是输得更惨吗,明明她什么都不如我,可我却还是赢不了。”
 
河边慢慢聚集了更多的人,他们都有说有笑的。夜晚里依旧有些闷热,年幼的孩子蹲在河边将袖子撩起来玩起水,他们笑嘻嘻地相互打闹着。有些溅起的水花落在宋享原的脸上,她就直接用袖子蹭了蹭。
 
“如果他们未曾遇到过就好了。”宋享原轻声嘟囔着。
 
陆不然知道宋享原在难过着,他想了想自己以往是如何逗姑娘们开心的,好像都是些轻浮的手段,宋享原跟她们是不一样的,至少陆不然并不是能让她开心的人。可又不能放着不管,陆不然拿起自己的那只河灯递到宋享原面前,跟她说:“这个给你吧。”
 
宋享原回头望了望水面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光亮,早就分不清哪个才是她那一盏了。陆不然的那盏灯扎得不算精致,可她觉得这一定是一盏很亮的灯。
 
“谢谢。”她已经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第二十四章
 
在魏元宝的心里,桑灵城有些让人害怕,这里太富裕了,而他什么也不知道,总是担心别人会把他当做一个傻瓜来瞧。他曾经想过最好的事情就是能桑灵城里住着,房子里再也不养什么鸡鸭了,只要有爹娘和阿姊就好,大黄也可以睡在院子里。
 
可桑灵城里没有他的家,只有他一个人真的像个傻瓜似的。
 
不过被当成傻瓜也无所谓了,这已经不会使魏元宝感到不安了,空空如也的肚子才让人觉得发慌。魏元宝用手揉了揉肚子,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靠在墙上,他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手脚也沾满了泥灰。
 
好想回家。
 
魏元宝年初的时候还在桑灵城里做工,每一天都有搬不完的石料,经常磨得手心里出血泡,那时候魏元宝只能摸着自己粗糙的手心入睡。虽然服徭役的日子并不好过,但至少每一天都有盼头,想着每受一天的苦都可以拿到一份工钱。魏元宝觉得自己只要节约着一点,也许就能修修家里总是漏雨的屋顶,这样桃花来到家里的时候才不至于丢脸,也许就能给娘带一些桑灵城里卖的脂粉……
 
娘亲看到脂粉的时候一定会笑起来吧,哪里有不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呢。魏元宝想着娘亲的手,虽然粗糙但是很温暖的手,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明明娘就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啊。
 
在桑灵城里虽然过得像个乞丐,可魏元宝也不愿意回去那个从小长大的村子里去。他怕村里人的窃窃私语,他们总是在背后说着娘亲的坏话,说她是怎样的蛇蝎心肠,说她连自己的夫君都能杀害。他们甚至还在说阿姊的坏话,恶妇的女儿又能是什么好人呢,年纪轻轻就离开家去,指不定现在正在哪个馆子里苟且偷生,她和她的娘亲一样, 连几分姿色都没有。
 
魏元宝不想听他们说,他们才不知道娘是怎样的人,他们才不知道娘平日里受了多少的委屈。
 
可当他从街上失魂落魄地走回空无一人的家,又忍不住怨起娘亲来来,怨她杀了爹,怨她自己也死在了牢里,甚至连他自己也开始莫名其妙地怨起阿姊来,怨她这种时候都不陪在自己身边。家里太空了,连大黄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兴许是大黄也死去了吧。
 
晚上躲在被子里睡不着的时候,魏元宝摸着自己手心里已经硬起来的茧子,倒宁愿自己还在桑灵城里做工,哪怕再苦一点再累一点也无所谓。以前还觉得拥挤不堪的屋子,现在却处处都是空得吓人,魏元宝总觉得自己能看到娘亲还在忙碌,可稍稍一清醒过来,就只能忍不住哭泣,直到哭累了又睡过去。
 
桃花曾经想偷偷溜过来看看魏元宝,可她笨手笨脚地弄倒了梯子,被她的娘亲追着骂。魏元宝躺在床上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动静,桃花的娘亲从来都没骂得那么难听过,桃花也哭得抽抽搭搭的,十分惹人疼。可魏元宝已经不想动了,虽然他的心里真的非常感谢桃花,但这份恩情不足以支撑他坚持下去,所以就下辈子有机会再还吧。
 
“桃花,抱歉……”魏元宝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桃花听不见。
 
也许是想逃避空荡荡的家,也许是想逃避村人的目光,魏元宝一个人趁着夜色从村里走了出来,没有带行囊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魏元宝只知道桑灵城的方向,也就往那里走了。
 
现在是在桑灵城里吧,魏元宝抬头望了望四周,他不知道靠着哪家的院墙,正有些人围着他,其中的一个突然就抬脚踹了踹他。
 
“这个臭乞丐不会是死掉了吧?”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魏元宝想说他还没有死掉,他被踹得很痛,可他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干咳了几声。
 
“哇啊!居然还活着!”
 
“那这臭乞丐挡在这里做什么,真是碍眼。”
 
只是躺着都碍眼吗,魏元宝想桑灵城里的人可真凶啊,不过挺多也就是踢踢打打而已,他还受得住。几个青年人还是没完没了地不肯散去,仿佛是魏元宝故意招惹了他们似的,魏元宝闻不出他们身上的酒气,他疲惫地靠在墙边不能动弹。如果阿姊路过,会认出自己来吗?
 
“你们在做什么?”有一个清冷的男声突然插进闹哄哄的几人中间,魏元宝迷迷糊糊之中听他又说了些什么,然后几个青年人就匆忙离去了。
 
刚刚说话的人走到魏元宝面前,似乎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将他轻轻抱起来。
 
魏元宝在陌生男子的怀里缩了缩,他想这个人的手可真冷,跟娘亲一点都不像。
 
再醒来的时候,魏元宝觉得自己一定是遇到神仙了,不仅满身的伤口被细心地包扎过,而且身上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好衣服,又柔软又舒适。屋子里的布置其实很空旷,可每一处都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心,而且对于魏元宝来说,这样的地方已经让他有些发呆了。
 
喉咙里没有干燥的感觉,大概是被喂过了水,魏元宝摸摸自己的脸上和身上,还不是很清爽,但也不是脏兮兮的,想来也是有人替他擦过身子了。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这样的好心,魏元宝撑起身子坐在床榻上,旁边的矮几上还摆着稀粥。伸出手来试试,还是温热的。
 
魏元宝本来也不是谨慎小心的人,他端过那碗稀粥尝了尝,有一点糊掉的味道,且不说比不上娘亲熬得粥,甚至都比不上做工时的饭菜有滋味。只喝了一口粥魏元宝就觉得整个人被填满了,他把碗捧在手心里放在膝上,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比流落街头的时候更加不知所措,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有人推门进来,他看见魏元宝一动不动地呆坐着,皱了皱眉头问道:“不好喝?”
 
“啊,不是的,不是……”魏元宝知道是搭救了自己的人在说话,连忙解释着,可转过头去一看,魏元宝就有些呆住了。他是认识这个人的,他曾经在皇城做工时见到过他,那个为难了三武哥的宦官!
 
张福海不知道魏元宝为什么呆着不说话,他走到魏元宝面前,轻轻抽走他手中的碗:“过会儿我做些新的过来。”
 
魏元宝手里的东西突然被拿走,他慌乱地把碗抢回来抱在手心里,在张福海的注视下慢慢低下头来:“我想喝掉……”
 
“嗯。”
 
对于张福海的印象,魏元宝只觉得他是个阴沉的人,虽然初次见到的时候三武哥有被他为难,可要说是什么坏人的话未免也不太合适,毕竟坏人是不会救人回来还给他熬粥的吧。魏元宝胡乱往嘴里塞着粥,他想自己应该是没有被记得,所以还是不要提起曾经见过的事情了。
 
“慢一些。”张福海将手帕递到魏元宝面前。
 
不知道自己嘴角是不是沾了什么的魏元宝赶紧用手背擦擦,不知道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对方心里是什么打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张福海看着魏元宝把嘴角的饭粒蹭在了手上,有些无奈地拉过他的手用手帕擦干净,然后将手帕折好放在魏元宝手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
 
“魏……魏元宝……”
 
“张福海。”
 
张福海应该是再说对方的名字吧,魏元宝偷偷打量着这个相貌不凡的人,感觉名字倒是意外很普通。张福海的话很少的样子,魏元宝又不敢开口说话,两个人就一起沉默着。
 
这下可怎么呀,魏元宝觉得如果自己不说些什么的话会像个不知感恩的人,张福海帮了他这么多,这份恩情绝对不是轻易就能够偿还的。
 
“谢谢你救了我。”魏元宝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跟张福海说话。
 
张福海拿过魏元宝手中的空碗放在矮几上,他低头看了看魏元宝身上简单包扎过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魏元宝摇摇头,其实还是有些疼的,但说出来会给张福海添麻烦的。
 
“有力气去洗洗身上吗?”
 
“啊,我会把这些一起洗掉的。”魏元宝赶紧把自己的手脚锁紧衣服里,脸上也也带了红色:“我身上太脏了……”
 
“不是,该上药了。”
 
张福海回答得很干脆,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样,他拉过魏元宝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叹了一口气:“你原来这么瘦。”
 
“你,记得我?”魏元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记得。”
 
“那……”
 
“还有力气吗?”
 
“有。”魏元宝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抽回来,张福海的手心里太凉了,会让人觉得不安。一摇一晃地从床榻上爬下去,魏元宝深深喘了一口气,伤口多半都伤在关节处,虽然不是很严重但动一动还是会疼。
 
脚还没有沾到地,魏元宝就被张福海整个抱在怀里。张福海抱他的方法有些奇怪,就像是怀里是个小孩子一般,一手揽住大腿,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然后魏元宝的脑袋就被压在张福海的肩膀上。想来张福海是没有什么经验的,魏元宝又不好意思开口说这样被抱着很奇怪,而且还不太舒服。
 
这到底要怎么办啊,腿好麻,魏元宝颤巍巍地伸手环住张福海的脖子,感觉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一路房间被抱到庭院里,魏元宝僵硬着身子努力不让自己从张福海身上滑下去,也顾不得会不会整个人贴在张福海身上了。张福海这个人看起来倒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样子,总是不笑,不过魏元宝却觉得他对自己似乎是挺好的,既然是张福海自己要抱他的,也没有现在又要嫌弃他一番的道理吧。微微用了点力气抬起脖子来,魏元宝向周围看了一圈,庭院里面似乎也不小,但却让人觉得冷冷清清的,只有些绿色的叶子,也没看到来来往往的家仆。
 
张福海的身份应该不低吧,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奴仆成群,魏元宝有点弄不明白,不过他没有打算问张福海这些事情,人家救了他总不是要他多管闲事的吧。
 
脑袋被张福海轻轻拍了拍,魏元宝老老实实又把头低下去趴在他肩膀上,好像是魏元宝一直没意识地蹭着张福海的脸。
 
我是不是被他当做孩子了呢,魏元宝迷迷糊糊地想着。
 
大概是张福海觉得他随时会醒来,所以沐浴的池子中的水一直都是温热的,魏元宝被放在池边的矮塌上,然后张福海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起初魏元宝没明白张福海是什么意思,可他看张福海一直盯着他看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摇着手说:“我会自己洗好的。”
 
“小心些。”张福海颇为不放心地将换洗的衣物放在魏元宝的身边:“我在外面。”
 
“嗯。”
 
对于张福海可以算得上是无微不至的照顾,魏元宝心里有些摸不着底。小心翼翼地换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把它仔细叠好放在一边,魏元宝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太温暖了,让人想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浸在其中。
 
魏元宝从没在这么大的池子中洗过澡,刚刚下水的时候他还隐隐担心会不会淹死在里面,不过池水怎么会有那么深呢,安下心来的魏元宝很快在水中撒起欢来,他用两条腿在水面拍打过水花。从来都没有洗过这么欢畅的澡,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和同村的孩子们一起去河边,就是冬天的时候烧一些水倒进盆中。阿姊还在的时候,娘亲总是要魏元宝用阿姊剩下的热水,不肯再浪费柴火。
 
阿姊,娘……
 
一边揉搓着头发,魏元宝一边抽泣着哭了起来。他才没有忘记她们呢,可是她们怎么忍心留他一个人这么难过呢。
 
不晓得哭了多久,魏元宝早就把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洗了很多遍,忽然想起张福海可能还在外面等待着自己,才手忙脚乱地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面,果然看见张福海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他一只手撑在桌上,好像是睡着了。魏元宝轻手轻脚地将自己挪到张福海面前,蹲下来仔细看着张福海的模样。
 
张福海的五官很深邃,皮肤也很苍白,跟大昭国的人有着很明显的不一样,身高也要更高一些。魏元宝觉得自己的长相应该就是普通的大昭国人的长相吧,张福海比他要好看上许多,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
 
啊,眼睛是蓝色的,像天空一样。
 
“抱歉!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的张福海面前是盯着他入了迷的魏元宝,魏元宝小声进行了一点无用的辩解之后两个人就都没有再说话。魏元宝心里只有惨了的感觉,但张福海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他盯着魏元宝的眼睛看了很久。
 
“眼睛红了。”
 
“嗯……”魏元宝在心里默默想着,他的脸大概也是红的。
 
“哭过?”
 
“没有……”
 
完了,这个谎说得也太明显了,不可以对着张福海说谎吧。魏元宝完全不知所措的僵在原地。
 
张福海好像没有在意魏元宝究竟说了些什么,毕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想要装作没事的心情也可以被理解。他伸出双手将魏元宝拉起来,然后伸手整理好魏元宝穿得乱七八糟的衣衫,又很主动地蹲下’身将魏元宝再次抱起来。
 
总是被人抱来抱去的其实有点丢脸,而且又是那个不舒服的姿势。魏元宝在张福海怀里偷偷动了动,反而贴得更紧密了。
 
张福海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也会有人不自觉得对着他撒娇吧。
 
魏元宝的伤势被照顾得很好,可他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报答张福海才可以呢。好像是意识到自己做出的东西实在是不怎么好吃,张福海也不再强迫自己下厨,而是找了一位厨娘来负责魏元宝的饮食。厨娘似乎只负责一日三食而已,一直待在院中静养的魏元宝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张福海之前是怎么度过的,魏元宝问过他一个人的时候吃饭要怎么办,张福海想了想,说他之前都是在宫中吃的。原来是告假的第一天就遇到大麻烦了呀,魏元宝很不好意思地跟张福海说抱歉,张福海只是摇摇头要他别在意。
 
日子过得太过于舒适,魏元宝反而更加担忧,他已经弄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依赖张福海了。
 
初次见到张福海的时候还很怕他,但魏元宝却被这个不爱笑的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因为魏元宝除了张福海之外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张福海也就心甘情愿地陪着他一起养伤,更衣上药是亲自料理的,还经常把魏元宝抱到庭院里看看单调的绿叶子。最开始的时候张福海还是用那种抱小孩子一样的方式抱着魏元宝,但魏元宝后来忍不住跟张福海说那样抱着有些奇怪,张福海就改成一手托膝一手环抱肩膀的姿势了,魏元宝知道这是抱新娘子的方法,但看张福海一脸的坦然他倒觉得是自己钻牛角尖了。只是被抱着的时候,魏元宝总是不敢看张福海的脸。
 
这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会结束吧,魏元宝经常告诉自己张福海没有什么一定要留下他的理由。
 
魏元宝也考虑过离开张福海之后的自己要怎么办,想去给娘亲立一座坟,虽然娘亲的尸骨已经被烧掉了;大概还会给桑灵城里的哪家店做工,然后也找找阿姊的消息;逢年过节的时候把自己的积蓄送来给张福海作为报恩……
 
其实,最好的就是张福海把他留作家仆,他可以一直为张福海打理一切杂事,可魏元宝觉得这样明明是满足他的私欲比较多,怎么能算作是报恩呢。
 
这些问题复杂的让魏元宝感觉到头痛,每过一天他都期待着不要再有明天了,甚至觉得就这样死掉也不错。娘亲一定在地下等着他,他可以早些去孝敬娘亲,也可以不用面对和张福海的分离。
 
这样想,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张福海也许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自己的打算,他只是因为善良才收留自己。
 
晚上的时候厨娘来房间里找过一次张福海,魏元宝没见到她的模样,只听到两人在窗外谈话的声音。谈话很简短,张福海阖了门进来坐在魏元宝的窗边。
 
“一会儿去外面吃些可好?”
 
魏元宝自从被张福海带回家中之后还没有出过门,他也想好好看看桑灵城到底是怎么个样子,有些高兴地笑起来:“好!”
 
张福海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一些,他摸了摸魏元宝的头发:“换好衣服。”
 
身上的伤虽然让人很难过,但并不是很严重,魏元宝按照赵福海教给他的方法穿上了整洁的衣衫。张福海已经等在门外了,魏元宝加快了步伐走到张福海身边,张福海皱着眉头要他小心。虽然被张福海稍稍责备了一下,但魏元宝还是偷偷地笑出来。对于桑灵城,魏元宝还是很怕的,怕它夜晚里阴冷的巷子和不友好的人们,但如果是和张福海一起去的话,就不会怕。
 
张福海的家不是在什么繁华的地方,在城南的一隅,旁边是静谧的河岸。沿着这条河向上,先是问月街,后是朝武门。不过这其中的距离相隔甚远,问月街已是在城中了,朝武门在城北。
 
魏元宝好奇地看来看去,张福海就在他身边帮他看着路上的东西,时不时拉他避开一下。已经到了点灯的时候,四周慢慢就亮起了灯火,魏元宝以前住的村子从来都见不到这么亮的夜晚,家里的蜡烛是能不点就不点的,他忍不住伸手去抓对岸的灯火。
 
当然是抓不住的。
 
“桑灵城,好亮啊。”魏元宝感叹道。
 
张福海看着他难得兴奋的样子,也开口说:“嗯,很亮。”
 
“要是能和娘亲还有阿姊一起住在桑灵城里,该有多好啊。我一定会做很多的工,让她们过着不输给别人的日子。”魏元宝还记得以前自己想象过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她们都不在啊。”
 
魏元宝还没跟张福海说过家里的事情,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张福海究竟想不想听他说。魏元宝以前和张福海在北苑的时候见过一次,张福海也说还记得自己,那一定也知道自己是附近的农户吧。农户家的儿子不去耕田,却蜷缩在桑灵城的街边,魏元宝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奇怪,可张福海从来都没有问过他的来历,就算流露出了些许伤心来,张福海也只是默默安慰他而已。
 
“路上还要走很远,若是不舒服了就和我说,别逞强。”
 
“嗯。”
 
待在张福海身边的时候总是很舒服,所以再长的路魏元宝也走得很愉快。他们两人花了很久才走到城中,这里靠着问月街很近,所以就算天色深了也是热闹非凡。
 
魏元宝没听说过问月街的事情,他好奇地向张福海询问,张福海难得露出了困扰的神色来,支支吾吾了许久才解释给魏元宝,魏元宝听过之后也尴尬地低下了头。
 
张福海拉过魏元宝的手匆匆忙忙走进街边的一家面馆,穿着青色衣衫的老妇就笑着跟张福海打招呼:“您难得晚上会来一次呢,还带来了新的客人。”
 
魏元宝看了张福海一眼,然后小声跟老妇说:“打扰了……”
 
“呵,你这孩子说什么打扰了呀,大娘要谢谢你来吃面呢。”老妇慈爱地对着魏元宝说。
 
张福海随便选了张桌子坐下,他问魏元宝要吃什么面,魏元宝犹豫了很久才跟张福海说他看不懂菜谱上写了些什么,跟张福海吃一样的就好。听到魏元宝的话,卖面的老妇很慈爱地问他的口味,说要给魏元宝做一碗合口味的面。魏元宝想了想说自己不能吃辣的,不怎么挑食。老妇高兴地冲着两人说:“不挑食的孩子好呀。”
 
热气腾腾地两碗面端上桌来,魏元宝拿起筷桶递到张福海,等对方取出筷子之后才迫不及待地吃起自己的面来。面做得很劲道,配了香醋之后更是让人食欲大开,魏元宝吃得很开心,一口气吃了半碗面下去,却发现张福海的吃相比他像样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魏元宝也放满了速度,学着张福海的样子细细品尝起来。
 
虽然张福海的吃相有些慢条斯理的,但却能把满满一大碗面吃得一干二净。魏元宝吃不了那么多,就在一旁观察着卖面的大娘和店里的客人。这个大娘的手艺十分娴熟,能一边不停地扯着面条一边跟熟识的食客们悠闲地聊起天来。
 
“吴妈这间店开了有些年头,来吃面的人多半都是附近的邻里。”
 
“嗯,这个奶奶的手艺确实很好,每一根面都非常非常好吃。”
 
“吴妈一直很慈爱。”
 
魏元宝有些奇怪地看着张福海,他平时并不是这么喜欢说话的人。本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魏元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会很疼孩子的。”
 
“我还是个孩子?”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魏元宝心里是有觉悟的,张福海的话虽然很委婉但他还是听懂了。魏元宝知道自己不能要求更多,本来张福海就有恩于他,凭什么要人家把什么用处都没有的他留在身边呢,对他好了几天难道就要对他好一辈子吗?
 
太贪得无厌了。
 
魏元宝没念过什么书,但做人的道理也懂得的。之前的那些日子张福海对他太好了,害他都养成了习惯,自己一定是因为又要过上没有着落的日子才这么不安的。这些事情本来就该是他想些法子解决才是,为什么要依赖人家呢。
 
可魏元宝就是觉得好难过,就是难过到想要哭出来,但他还是吸吸鼻子忍住了泪水,知道自己不能再给张福海添麻烦了。
 
吴妈看起来很亲切,自己留在这里也能学到些手艺,以后也许还能开上自己的铺子,比给别人家做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比自己一开始就饿死在街边更是要好上许多许多。自己凭什么还不满足呢?
 
张福海对着一直低着头的魏元宝,没有接着说下去,魏元宝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何必再次重复。
 
魏元宝努力低着头挤出一个笑容,他就像一只被人救回家的流浪狗,细心被喂养之后却又要被丢出家门。也不是太可怜的,他不用再睡在大街上了,也许还可以有家人。可心里面却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宁可继续蜷缩在张福海家的墙边,或许没被发现的话会更好。笑容还是僵在了脸上,魏元宝怎么努力都会带着哭腔。
 
“你是不是也要丢下我了?”
 
这句话说得太委屈太可怜了,魏元宝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坏人,他真想让张福海舍不得丢下他。
 
第二十五章
 
“小福子,你终于回来了!身体已经无恙了吗?”
 
“谢陛下,已无大碍。”
 
张福海回到宫中的时候,面对欢迎他回来的宋映辉居然感觉到非常的陌生,仿佛是两人之前相伴很多年的日子都已经忘记是怎么渡过的了。仅仅是数十日不见,宋映辉看起来倒是有了明显的成长,或者说是少了几分天真的模样。因为一个人独挡大局,桃雀手里的活做得也更利落一些了,脾气也稍稍变坏了一些,偶尔能听到她怒气大发地数落别人。
 
是张福海把喻玲嫣的名字告诉太后的,再次回到宫中不多久,秋笛又来问过宋映辉选择了哪一位做皇后,张福海告诉她是喻家唤作喻持婉的那位。秋笛听了这个名字,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大概是不会死了。
 
虽然告假在家中,张福海也可以想象到昱央宫中究竟是何种模样了,可就是因为太容易想到,所以他才更不想去面对。他都不能容许自己有任何的辩解,吴盛德和喻玲嫣都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死去,前者是太后送给他的礼物,后者是他对太后的服从。第一次做坏事却这么得心应手,张福海不得不怀疑自己从前是不是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张福海还能记得他曾经问过宋映辉他是不是一个好奴才,可宋映辉说他是一个好人。
 
无论是好奴才还是好人,现在他都不是了。
 
心里也问过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屈服了,多少有些骨气的人都会反抗的,可他就偏偏没有。张福海很确信他绝对不是被收买了,与其用这个词,不如说他被逼迫了。比起宋映辉被伤害,比起师傅被伤害,张福海觉得宁可选择自己去伤害别人。但真的听到有人因他而死的时候,心里深深的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溺死在其中了,很痛苦,甚至只是想着那两人的模样,数个夜晚就过去了。
 
后悔吗?
 
没什么后悔的,只是有点愧疚自己没能有更好的方法,只得有人牺牲。
 
唯一只有两个人是张福海不敢见的,他辜负了乔钦的教导,也辜负了宋映辉“好人”两个字。实在没有办法才只能选择逃避,把乔钦丢在山上荒凉的坟里,把宋映辉丢在桑灵荒凉的宫中。
 
“你是不是也要丢下我了?”
 
他还把魏元宝也丢下了。
 
张福海只在环星阁还在修建的时候见过魏元宝一次,实话说魏元宝也没有长了一副能让人印象深刻的样子,但张福海一眼就认出了他。比在环星阁做工的时候更加狼狈不堪,瘦弱得更加像个小孩子了,被一群走起路都摇摇晃晃的人围在墙边,一动不动地任人踢打。杜堂生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恐怕也是这幅模样吧,很轻易就会死掉的样子。
 
没有办法放着他不管,所以张福海把魏元宝也带到了自己身边。
 
不知道魏元宝为什么会流落在桑灵城里,但他显然是已经受了不少的苦,张福海一抱起他,他就像是只小猫一样缩在张福海胸前,一蹭一蹭的。这感觉虽然不讨厌,但张福海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让他脑袋里有一团乱麻,所以他像是真的抱着小孩子一样,让魏元宝趴在自己的肩上。
 
魏元宝身上虽然青青紫紫的,好在都是些皮肉伤,不过肯定有一段时间要不好受了。
 
张福海如今住得地方有些偏僻,宅子又是刚刚才备好,并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人,所以他只能自己处理魏元宝身上的伤口。用热水将魏元宝身上擦干净了些,张福海发现这还是个有些乖巧的少年人,长了一张看起来便不会说谎的脸。
 
睡着的魏元宝总是缩在一起,看起来很不安,张福海也奇怪自己居然就守着魏元宝坐了一整个晚上。过去一直在照顾宋映辉,张福海知道怎么才能让魏元宝更舒服一些,无论是替他理好头发还是盖好被子,做起来都很自然。天亮了之后,张福海去备了一些热水,再回来的时候魏元宝已经醒来了,看到他之后就露出了一点怯生生的样子。
 
是还记得我吗?
 
张福海看魏元宝手里动了没有多少的粥,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果然自己做的东西味道实在不能算好。魏元宝被拿走了手中的碗,却拿回去坚持要喝掉。知道了魏元宝的名字,张福海忍不住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明明有一个这么简单又可爱的名字,但却没有享到什么清福,简直就是骨瘦如柴。
 
“你原来这么瘦。”
 
没想到张福海只是这么说了一句,魏元宝却有些呆愣愣地问他是不是还记得他。
 
原来这个小瘦子也记得自己啊。
 
不知道为什么,张福海的心里突然就有些欢呼雀跃的感觉,尽管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心里却很清楚地知道。等魏元宝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张福海抱着他去沐浴,还是用那种趴在肩膀上的姿势。魏元宝太轻了,所以一点都不费力气,只是被他瘦小的胳膊环住的时候,张福海脑袋里又是一团乱麻了。
 
魏元宝在里面沐浴的时候,张福海就坐在院中的树下,那是一颗不会开花的树。似乎等待比想象中要漫长,一夜未眠的张福海忍不住阖上了眼睛,他只是稍微喘一口气,并没有睡着。魏元宝蹲在张福海面前盯着他瞧的时候,张福海当然感觉得到,只是不愿太突然吓到他,又闭目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魏元宝的头发还滴着水,不知道盯着张福海的的脸在想些什么,很澄澈的眼神,但眼睛有些红肿了。张福海猜他一定是刚哭过,为了什么让他特别伤心难过的事情,被魏元宝用这种眼神看着,谁都会忍不住对这个孩子好的吧。
 
实在做不出美味的食物,张福海只能找了一位厨娘来。他想过要不要就干脆多找些人来,让他们来照顾魏元宝呢,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想到的事情而已,张福海有些舍不得把魏元宝交给别人。
 
大概是习惯了被张福海温柔地对待,很明显地能感觉到魏元宝变得有些依赖起他来。张福海甚至有些许喜欢上了被依赖的感觉,但这种喜欢不足以影响他的理智。
 
他难道可以把魏元宝留在身边吗?
 
在入宫之前,张福海曾经为了杜堂生不肯让他随姓的事情疑惑过,不过在他见识过了人心险恶之后,杜堂生的用心也就能被理解了。更何况张福海自身现在在做着坏事,他可没忘记吴盛德是怎样简单地消失了,有些事情不是他心里有所提防就可以避免的,害人的招数总是防不胜防。魏元宝又傻又耿直,实在是与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搭不来,张福海想自己也没有能力去保护他,况且谁愿意将自己放在危险之中呢。
 
尽管自己很珍惜这样的时光,但不结束掉不行。
 
吴妈是张福海常去的面馆的老板娘,她丈夫去得早,膝下又无子,常年都是一个人撑着一间小店面。将魏元宝托付给她是张福海早就打定的主意,过上普通的幸福日子曾经是他多么向往的事情,自己已经不可能了,至少魏元宝还可以。
 
在带着魏元宝去吴妈店里之前,张福海跟吴妈提过这件事情,吴妈在围在身前的围裙上抹了抹通红的手,才有些激动地拉住张福海。她是非常愿意能有个孩子给她做伴的,一个人总是寂寞的。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魏元宝开口,但该说的事情不可能一直拖延下去。带魏元宝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他越是兴奋的样子,张福海心里渐渐有种难过的感觉,他还是舍不得将魏元宝交给别人。魏元宝虽然看起来有些傻,但张福海还没说两句话他就全然懂得是什么意思了,不是看不出魏元宝的失落,可这又能怎么办呢,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去承受些不该有的苦难吗?
 
“你是不是也要丢下我了?”
 
当被魏元宝这么问的时候,张福海不忍心去看他脸上的表情。魏元宝说的一点错处都没有,自己是要把他丢下了,能不能就干脆不顾一切、不想一切地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呢?张福海有些迷惑了。
 
魏元宝近似挽留的话就只有那一句,很快他就打起精神来,笑着跟张福海说出了感谢的话,说他也应该学一门手艺,还请张福海以后一定要来尝尝他做的面是不是和吴妈一样的好吃。
 
真想对他说不用笑也可以的,但张福海知道魏元宝是好不容易才坚强起来的。
 
那天晚上,吴妈拉着张福海的手再三跟他保证她一定会把魏元宝健健康康地养大的,魏元宝就跟在吴妈身后,一副乖巧的样子。
 
张福海回到昱央宫之后,突然之间就变得繁忙起来了,好在桃雀方方面面都能帮得上他许多忙,才不至于焦头烂额。这次被推上皇后位置的女子可以说是丝毫不起眼,她是先去故去的喻玲嫣的同母小妹,今年刚好和宋映辉是一个年级,听人说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琴棋书画只能说是略懂,相貌也没有姐姐那般惊艳,想来这些都是客气的说法。
 
贺稳还是每日里都来教授宋映辉的功课,不过通常只有张福海可以服侍在两人身边,贺稳讲得内容近来也颇为接近帝王之学了,看来贺稳这人也不是像传言中那样没有政治才干,反而比许多朝臣要强上不知多少。
 
宋映辉大婚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出人意料的,太皇太后竟要亲自来操办。昱央宫这边太皇太后要了浣溪姑姑去,又指了桃雀去修缮皇后的住所呈泰宫,昱央宫上上下下的事务都交在张福海一个人手里。桃雀最近也不能留在昱央宫了,她走前还担忧张福海会累着,说需要的话她会随时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些什么。张福海没有办法说他的身体没有那么虚弱,桃雀本身也只是个娇弱的女子,却能说出这种话来,好像她肩上担的不是一整个呈泰宫的事务一般。
 
要说这宫里最近除了帝后大婚之外还有什么稀奇的事,那么必定是太皇太后身边多了一位天师的事了。也就是这短短十数日之间,这个名叫张炉的民间神棍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取得了太皇太后的信任,让太皇太后能把他留在身边,还被尊为大昭第一天师,甚至还居住在宫中。张福海没见过这个张天师,但听人说他像是真的有什么神力一般,好些小宫女和小太监都说自己亲眼见过什么异象,将这个张天师讲得神乎其神。听着这种形容,张福海就突然想起那个有些日子没见过的尖嘴猴腮的小老头,隐隐觉得这和他绝对脱不了什么关系。寻常人是说想要见太皇太后就可以见到的吗,但这对那在宫中来去自由的小老头当真不是什么难事。
 
昱央宫最近也热闹得有些奇怪,怀山长公主来过一次,但最后却是抹着眼泪离开的。她是和宋映辉两人在屋中单独说了些什么,张福海在外面只能听到是怀山长公主突然发了脾气,等她离开之后张福海再进去,宋映辉倒是很平静的样子,没有想象中哭得抽抽搭搭的样子。
 
“皇姐她是有道理的,但还是小福子你说得对,人总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宋映辉反而安慰起张福海来,后来张福海才听说之前太皇太后找了宋映辉去,不知道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那日之后,宋映辉晚上总是一个人待在环星阁之中,有时该就寝了也不回到昱央宫来,也不许别人上到阁中服侍。很奇怪的是,张福海这么反常的时候,太后那边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问过两个名字之后,就把张福海这个人忘记了一般。不过张福海倒是时常在宫中撞见蹦蹦跳跳的秋笛,秋笛说过太后没让她在宫中服侍着,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问题,他只能留心着。
 
除了怀山长公主之外,陆不然居然和尹沉婴也结伴来过一次,这两人会一起出现着实是很多人没想到的。他们来的时候宋映辉已经去往环星阁了,张福海本来是要备轿送他们去环星阁的,不过尹沉婴笑着说他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两人又结伴回去了。隔天,贺稳白日里讲完了课之后没有离开,他和宋映辉一起去了环星阁,宋映辉难得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在贺稳面前居然有些乖。
 
拖拖拉拉有二十余天被各种杂务缠身,张福海在宋映辉大婚之前才得了一日空闲,他就像往常一样,穿了一身轻便的衣装走出了朝武门。清晨有些爽朗的气息,天气也不至于太热,街上的人比冬天里要多很多,集市上也早早支起了摊位。张福海走在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直到经过吴妈的面馆前才忽然想起自己在犹豫什么。
 
犹豫归犹豫,张福海还是走进了店里,这么清早的不知魏元宝是起了还是没有,魏元宝还住在他那里的时候总是有些嗜睡。
 
店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不过因为还没到早食的时候,生意倒也算不上冷淡。一进店里,张福海就听到了魏元宝的声音,他正蛮有精神的跟坐在里面一些的一位女子聊着什么。看到有客人进来,魏元宝抬头往这边看了看,也许是没想到会是张福海,他把惊讶都画在脸上去了。
 
只听魏元宝低头跟那女子说了一句什么,就飞快地丢下手里的抹布冲着张福海跑过来。跑到面前来有些高兴地看了张福海半天,魏元宝还没说出一句话来,像只吐着舌头的小狗一样。
 
“还习惯这里吗?”最终还是张福海先开了口。
 
“嗯!吴妈对我很好,店里的人也都很照顾我。”
 
刚才和魏元宝说话的女子对着里面厨房叫了一声吴妈,然后从她手里接过一个小食盒拎在手里。那女子拿着东西向吴妈说了几句,指指张福海这边,吴妈才看过来,然后很开心地招呼了张福海一声儿,要他快找个地方坐。
 
魏元宝这才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拉着张福海要他先坐下。
 
那女子转过身来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张福海微微看了一眼,是个打扮朴素却天生媚态的美人胚子,个子相当高挑,不过年纪应该不轻了。她毫不避讳地对着张福海笑笑,然后低头打趣魏元宝说:“原来我们小元宝还认识这么俊俏的公子呀,从来没听你跟迎姐说过呢。”
 
“他是我的恩人。”魏元宝看了看张福海,才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原来还是个好心肠的英俊人物,失敬失敬。”女子说话的时候带着很豪爽的感觉,有点不像是桑灵城里的人:“妾身在边上开了一家医馆,这位公子要是需要的话不妨就去我家。”
 
张福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迎绿姐慢走,也帮我跟安绿姐问好。”
 
“晓得啦。”
 
魏元宝把这女子送出门,又跑回张福海面前。张福海忍不住问道这女子是什么人,魏元宝有些慌乱地解释说这位姐姐姓寇,前些日子在旁边开了家医馆,这几天一直来照顾吴妈的生意。
 
解释了半天,魏元宝小声问了张福海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迎绿姐很好看?”
 
还没等赵福海回答,吴妈就走过来了,她一张嘴就开始夸起魏元宝来:“公子真是给我送来一个宝贝,元宝来了这些日子我不知道省了多少心,客人们也都夸他机灵呢。”
 
“吴妈……”魏元宝红着脸叫了吴妈一声儿,这些天他被养得稍微胖了一些,不过看着还是瘦瘦小小的。
 
“你这孩子,公子肯定也担心着你呐,吴妈夸夸你还要害羞呀?”吴妈说:“公子今天要不要尝尝元宝做的面呀?最近天热,元宝他居然想到把面浸在冷水里,用酱料拌了来吃,爽口极啦。最近客人们都喜欢点元宝想的这个面呢!”
 
好像被吴妈夸得很不好意思了,魏元宝连忙摆着手跟张福海说:“只是娘亲以前是这么做给我的,才不是我想出来了的。”
 
“嗯,那就麻烦了。”
 
吴妈开开心心回了厨房,魏元宝就坐在张福海对面,一副有话又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的样子。
 
“我没有那么想。”
 
“啊?”
 
“我没觉得那位姑娘很好看。”
 
“哦……”魏元宝僵着肩膀笑了笑:“原来你听到了呀……”
 
张福海想想刚才离开的那位女子,她对魏元宝的态度很亲昵的样子,就像认识了很久一般。
 
“那你觉得她好看吗?”
 
“哈,迎绿姐她,是好看的吧……”没想到张福海会反问回来,魏元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寇迎绿确实长相美艳,魏元宝没办法说她不好看,可心里比较起来,他觉得还是张福海要更加好看。不过这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这样。”张福海听见魏元宝说他觉得那个寇迎绿好看,突然就不想去她开的医馆了。
 
“那你最近呢,一切都还好吗?”魏元宝鼓着勇气问张福海。
 
最近?最近并不好啊,张福海想着宫中一堆烦乱的事情,但他还是点点头:“尚且可以。”
 
“我也好。吴妈每天里都会跟我说很多的事情,除了做面之外,她还教了我很多别的菜式。迎绿姐还说要我去跟安绿姐学抓药呢。”魏元宝胡乱讲着吴妈和寇家姐妹的事情,仿佛一切都顺利,想念张福海的事情,想要做东西给他吃的事情,所有人里面他还是最喜欢跟张福海在一起的事情,一件都没有说。
 
张福海听魏元宝说着,心里觉得他也许已经适应了吴妈这里的生活吧。这样就好,张福海可以不理会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吴妈一个人的时候比较寂寞,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跟人说;如果你先要去医馆……”
 
魏元宝本来还算开心地在说着,他听到张福海这么说,突然眼睛里面就含着泪低声嘟囔着:“你一个人难道就不会寂寞吗?我不想让你寂寞啊。”
 
乱了,完全乱了。
 
现在无论是魏元宝还是张福海,脑袋里面都是一团乱麻了。
 
第二十六章
 
在宋映辉的心中,太皇太后可算不上是什么亲人,从小时候开始她就不从疼爱他,对皇姐倒是要好上很多,不过那能不能算是疼爱呢。皇姐一直是个又坚强又倔强的人,虽然皇祖母对她好,但她对这些好意向来是不理不睬的,也许还有几分不堪忍受,在怀山长公主看来太皇太后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深不可测的目的。宋映辉在太皇太后的眼睛里肯定是比不过怀山长公主的,但他对皇祖母反而没有什么厌恶。
 
虽然皇祖母从来都不喜爱他,可她对谁也不喜爱啊。
 
这不是很真实吗?宋映辉虽然与太皇太后不亲近,心里却对这个人很敬佩,甚至他都怀疑过根本不是皇祖母不喜欢别人,而是因为她太过厉害了才会只能让人心生敬畏,完全不敢去亲近。
 
自大昭国被迫南迁桑灵,算上宋映辉也只有四任皇帝在位,太皇太后一个人却也已经历经四朝,替两朝皇帝垂帘执政。这些故事宋映辉虽然早就知道,但直到最近才觉得皇祖母做得比他和父亲都要出色得多,虽然大昭至今也没能让万千百姓都过上安泰日子,还可以说是个有些贫弱的国家,却远比南迁初期民不聊生的样子要强上许多了。
 
贺稳为宋映辉讲述如何治国之时,常常说太皇太后做了什么些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事。水利、驿道是她兴修而起的,削弱封国实力和查处贪官污吏她也做得来,还懂得还利于民和养兵。贺稳曾经跟宋映辉称赞过若是没有太皇太后坐镇,大昭如今至少要分给外敌半壁江山。
 
“凭皇祖母的才智都尚且无法实现国泰民安,难道我就可以吗?”宋映辉这么问过贺稳。
 
当时贺稳难得笑着对他说:“我们可以试试,况且陛下也有陛下的好处,太皇太后所做的这些事情我们只取她好的地方,那些做过头了的事情之后再讲也不迟。”
 
当时宋映辉很沉浸在和贺稳共同进退的喜悦之中,所以有些早就该知道的事情他却要到很久之后才愿意相信。
 
自从太皇太后身边多了一个叫做张炉的天师,宫里宫外皆是风浪四起,任谁都说不出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也搞不懂太皇太后接下来到底要有什么大动作。这位天师倒也没有一般天师该有的什么神秘的架子,整天带着个装着茶水的葫芦在御花园里打瞌睡,来来往往的宫人侍卫都有见过他,虽然心里奇怪,但也不敢得罪这位平步青云的人物。
 
宋映辉整日里除了跟着贺稳学习,私下里也在偷偷用功,生怕自己配不上贺稳的教导。所以宋映辉几乎没有什么空闲在御花园里整日闲逛,唯有精神好的时候还会半夜爬起来看看满天繁星,但也只是匆匆看一会儿,就像是只敢吃一小块腻嘴的蜜饯一样,也不奇怪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位张天师。
 
第一次见到张炉,宋映辉就觉得自己被这个人完完全全瞧不起了。本来被太皇太后突然叫去身边就有些奇怪,更是没想到还有一个张炉,这个张炉见到宋映辉之后就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哦”,然后全然不再理睬,还是等太皇太后说“请大师稍作歇息”之后才又瞥了宋映辉一眼,然后就走掉了。
 
天师是不是都是这种傲慢的家伙呢,宋映辉不太喜欢张炉那种一眼就将别人否定的样子,仿佛世人在他眼中都像些蝼蚁似的。偏偏皇祖母对这个张炉都可以称得上是恭敬有加了,宋映辉也不会傻到去触这霉头,他就老老实实地等着皇祖母问话。
 
太皇太后总是打扮得一丝不苟的,似乎左右两边的额发都像是要对称起来才可以,她的脸上从来不做过多的情绪,宋映辉觉得有时皇祖母和小福子真是非常相像,至少总是面无表情这点像极了,若不是小福子长得太过不像是大昭人,宋映辉都要以为他是尹家的人了。
 
即便是在软榻上,太皇太后也坐得很端正,她叫身边的女官为宋映辉搬了张椅子到她面前去,接着屏退四周只留宋映辉一个人在。
 
这样面对面的跟皇祖母单独在一起,宋映辉是从来没有过的,所以当太皇太后将手轻轻贴在他脸上的时候,更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转眼之间,你居然已经这么大了。”太皇太后的手并没在宋映辉的脸上停留很久就放回了自己的膝上。
 
宋映辉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前些天晋兰来过哀家这,她小的时候就总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后来嫁给了先帝,倒是收敛了几分。可等采兰和先帝接连去了,她就又成了那副样子,半点不懂隐忍。”太皇太后就像是在说家常话一样,可宋映辉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家的祖母,“采兰是个温柔的孩子,陛下是她重要的孩子。只是她去得太早太委屈了,不然如今一定是个仁慈无能的贤德太后,哀家也就不必费心了。”
 
母后那些人的事情,从来没人讲给宋映辉听过,他不自觉地就用目光祈求太皇太后多讲一些。
 
或许是因为太皇太后也没有跟儿孙这样心平气和地在一起说过话,她似乎也愿意多说一些:“我知道你和享原都不喜欢晋兰和沉婴,尤其是晋兰总是做些错事,哀家总因为她之前受过太多的罪,所以哪怕她害了很多人哀家都不忍心责罚她。”
 
“那……”宋映辉的心砰砰跳起来,他怕听到接下来的话。
 
“再说沉婴那孩子,他的心肠虽然不比晋兰好,但好在他的坏心肠都被浩初锁起来了。”
 
“浩初?”宋映辉忍不住问道,这个名字他一时之间并不能想出是谁来。
 
太皇太后难得失神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回到她本来该说的话上:“都没人跟你们讲过他们吧,浩初就是你的四皇叔。”
 
“四皇叔,他和舅父相识?”
 
“看不出?不过这也难怪,本来知道的人就只有几个,浩初死后沉婴不许别人提这件事情,他还深深怨恨着我们呢。”
 
宋映辉想起四皇叔临死之前曾经说过,是太皇太后逼他造反的,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皇祖母。而太皇太后今日也是太过反常,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去了,这样的神态,宋映辉就只见过一次,就是四皇叔死去的时候。
 
“可浩初他……罢了,这些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了。晋兰她是不知道沉婴的,别说是她,就算是采兰和哀家都看不透沉婴,若是他有心作乱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他,可晋兰她就是不知深浅,还以为自己把沉婴掌握了在手心中了呢。”
 
太后和尹沉婴之间居然有嫌隙?宋映辉手脚都有些发抖,这些事情恐怕就连贺稳都不清楚,若不是皇祖母今日说出了口,谁都会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二人和太皇太后是分立的两派,要联手搞出什么风浪来。
 
“晋兰她亲手杀了浩初啊,你叫沉婴怎么能不恨她。哀家又一直护着晋兰,你叫沉婴怎么能对哀家没有怨言。”太皇太后脸上还是一派平静,但她的眼睛已经露出了倦意:“但哀家老了,哀家也累了,哀家已经不能再护着她了。不仅沉婴会怪哀家,阳舒也会怪哀家的,哀家要怎么去见他。”
 
宋阳舒这个名字宋映辉有许多年没有听人说过,但他绝对不会忘记,这是他父皇的名字啊。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宋映辉怕听到皇祖母隐隐哀伤的声音。
 
“她也害了采兰啊。”
 
咚。
 
咚。
 
咚。
 
好想把自己完全浸在水中,听不见外面任何的声音,可宋映辉浑身的血都一个劲儿涌到脑中去了,连心跳的声音都像是千军万马的轰鸣。他的母后,他和皇姐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往所有让他难过的事情都浮现在宋映辉面前,他真想哭得撕心裂肺的,但眼睛里却干涩得难以转动。
 
太皇太后拉过宋映辉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她微微叹息着说:“你是真的长大了。”
 
趁着宋映辉难得没有用功读书的时间,桃雀赶紧将流渊阁打扫干净,张福海不在就只有她一人才被允许进到流渊阁里去,自然是要累上许多,不过一想到宋映辉近来用功的样子,桃雀又攒足了力气带着一众宫女把昱央宫上上下下都收拾得闪闪发亮。在寝宫里翻出了宋映辉以前总是用来偷偷抹眼泪的绸帕子,桃雀看着宋映辉一天天更加英姿风发起来,笑着把帕子拿开了。
 
将昱央宫上下都打点利索,桃雀可算能够喘上一口气,她为宋映辉备了冰过的荔枝,可左等右等直到衬在盘中的冰都渐渐化成了水,宋映辉才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出现在昱央宫宫门前。
 
一直在焦急地东张西望的桃雀,赶紧迎上前去,周围也不见随从,宋映辉是一个人走回来的。
 
顾不得问宋映辉是不是累着了,桃雀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个遍,确认没有受什么伤才放下心来:“陛下您这是发生了什么吗?”
 
宋映辉看了看桃雀,很勉强地冲她笑笑:“朕没事的,只是瞧着今天天气好,忍不住多走了一会儿。桃雀,朕想去环星阁,今晚一定是个观星的好机会。”
 
桃雀可不觉得今天和昨天究竟有哪里不一样了,不过宋映辉不说,她也不问。她能做的只是替宋映辉备好轿子,默默希望无论宋映辉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都可以快点过去。
 
有些做杂活的小宫女和小太监瞧着宋映辉回来得这样晚,也担心地问桃雀陛下是不是怎么样了。
 
桃雀只能摆摆手说陛下晚上去环星阁,然后他们就争着抢着要去服侍。
 
宋映辉过去把他的两件宝物藏在床褥下面的暗格之中,可后来张福海无意之中透露了昱央宫里的宫人多半都知道那里有个暗格,毕竟这被褥天天都是他们在整理着,那之后宋映辉就干脆把这两件不起眼的宝贝带到环星阁里去了,一来是他对自己所设计而成的环星阁总有莫名的归属感,二来是既然想要有所成,这些总是让他分了心去留恋的东西还是不要一直放在身边得好。
 
可现在,宋映辉多想见见母后,但他除了那支簪花就别无他物了。
 
宋映辉攒着那支簪花在环星阁里做了整整一夜,明明比任何时候都思念母后,可他脑海里却挤满了他能认得的所有的人,有的人出现得要久一些,有的人只是一闪而过,唯一不变的是只有他是一个人。
 
虽然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宋映辉却早早回到了昱央宫,练了拳法,沐了晨浴,然后去流渊阁里一边念书一边等着贺稳的到来。
 
晚上的时候宋映辉又回到环星阁去,这恐怕是他最后一层的屏障了,他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张福海告假回来之后,桃雀充满担忧地跟他说了宋映辉的事情,可除此之外她再也没看出宋映辉有哪里不对,两人就只能姑且放任他这样。
 
宋映辉知道最近的自己很不对,他对皇姐的事情一点都不上心,对陆不然也没有什么奢望,对尹沉婴都不再提防。夜里经常辗转反侧睡不着,所幸就留在环星阁中看上一夜星星的时候也多了起来,有的时候也捧着环星图就过了一个晚上。实话说来,这环星图虽然奇特但终究是凡品,绘制起来也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宋映辉自己也试着画过近似的东西来。宋映辉很珍惜这张画的原因是,他想明白在这瞬间的星空下,作画人究竟想到了什么才会希望它永远不会消失呢,这样的心意太过珍贵,也太过难以猜测,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倍加珍惜。
 
夜里总是不得安眠,白天里却还要支撑着平时的样子,宋映辉也显出些力不从心。虽然很想集中在书卷上,却又忍不住要睡去。
 
“陛下,可是近来觉得有些疲惫了?”贺稳整日里对着心不在焉却还要强撑的宋映辉,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什么。
 
“啊,近日里闷热得很,夜里总是睡不好。”宋映辉摇了摇头,“夫子呢,会不会觉桑灵热了一些?”
 
贺稳也学着宋映辉的样子摇摇头,目光却一直没从他脸上离开过:“环星阁里总是比其他地方要凉快上一些吧。”
 
宋映辉本来也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的行踪,贺稳会从哪里得知都不奇怪,他坦诚地点点头:“高处有风可以吹。”
 
“既然如此,陛下却还是无精打采的?”
 
“风大,有点冷。”
 
“嗯?”
 
“真的……”
 
“环星阁本就不是按寝宫建造的,居住久了自然是要伤身的。”贺稳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纸墨都规整好,轻薄柔软的衣衫下显得身材很是单薄,不过个性却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今夜臣也想去环星阁乘凉。”
 
有时真是说不清贺稳是个怎样的人,既是肆意妄为,又是漠不关心,总之是个无法掌控的人,所以宋映辉经常会觉得自己居然以为可以打动他这件事真是太傻了。可是傻归傻,宋映辉却难以抗拒,他觉得自己拒绝不了贺稳做任何事。
 
既然贺稳说了想去,哪怕心里很不情愿,宋映辉还是跟他一起往北苑去了。在环星阁前屏退了侍从,宋映辉又和贺稳一起沿着龙形阶梯向上,环星阁里宋映辉从没让其他人跟他一起上去过,就只有贺稳一个人。
 
还会有下一次吗?
 
环星阁上面还是像贺稳上次来过的那样,除了建筑本身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贺稳倒是很自然地在门边找到了火石,取了一根蜡烛把阁中的灯一盏一盏点燃。
 
“很快就会天黑了。”
 
“嗯。”
 
“陛下平时会睡在这里?”贺稳看看几乎空无一物的阁中,问道。
 
“也睡不了很久的。”宋映辉解释道,他前些日子都是从地上醒来的,“夫子,这里不舒适,我们还是回去吧。”
 
“陛下不愿意留我在这?”
 
“没有……”
 
宋映辉真是拿贺稳没有办法,他就是对他说不出别的话来。好像就知道宋映辉不会说出任何拒绝他的话一样,贺稳举着一盏灯在向着另一侧的门边走去,有什么东西隐约倚在门边,他把灯向前举了举,露出那东西的原貌来。
 
群青和杏色的铺色,还有满纸的星星点点。
 
贺稳伸出手来碰了碰画布,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又碰了碰。宋映辉站在贺稳身侧,他能看出贺稳的神色不对,有些紧张地拽着自己的袖子,“夫子看这幅环星图有哪里不妥吗?”
 
“环星图?你们这么称它啊。”贺稳转了转拿着灯的手,却还是沉迷在那幅画中的样子,“因为它放在环星阁里,所以才取了这样的名字?”
 
环星图这个名字大概是平淹画廊的柳先生取的吧,宋映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叫,只是觉得与这幅画也是相符的。“这名字是别人告诉我的,环星阁是依据这幅画才取的。”
 
“陛下是怎么得到这幅画的,它并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也没有什么美感。”贺稳明知道这画可能是宋映辉的心头之好,却毫不在意地将它贬低得一文不值。
 
宋映辉赞同地点点头说:“确实不是名家之作,平淹画廊的人也没说出这幅画的来历。”但他随即又摇摇头,向前走了一步,也将手贴在凹凸不平的画布上,“可是它很美啊,就真的像是星辰一般,让人忍不住去猜测。”
 
“猜测?”
 
“是啊,不知道作画的人是在哪里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哪里的星空都是一样的。”贺稳说,他不肯再往画上看一眼。
 
“真的是一样的?我还以为每一处都是不同的呢。”宋映辉惊奇地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贺稳:“它们居然要照耀这么广大的土地啊。”
 
贺稳被一本正经的宋映辉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是对的,“是一样的。”
 
“那这个人不就是和我喜欢着同一样东西吗?”宋映辉在惊奇过后反而有些高兴,“也许我们可以心意相通。”
 
“也许那个人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喜欢。”贺稳说出来的话是故意在扫宋映辉的兴。
 
不过宋映辉也不知道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了,贺稳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从来都不会顾及他人的心情,“夫子认得画这幅画的人吗?他会和我合不来?”
 
贺稳被宋映辉越问越沉默,干脆轻哼了一声。
 
看到贺稳突然变了一副样子,宋映辉还有些新奇,不过贺稳不想说的事情他是不会再问了。偷偷多看了几眼贺稳撇着嘴不说话的样子,宋映辉发现自己竟然觉得他可爱极了。
 
“夫子,说来我真的有事情要告于你。”宋映辉觉得他得把关于尹沉婴的事情告诉贺稳才可以,“尹相也许和太后是有嫌隙的。”
 
“他那种人能和谁处得来?”贺稳语气里透露着讨厌尹沉婴的感觉。
 
宋映辉连忙解释道:“皇祖母告诉我说太后杀了尹相很重要的人,她还说自己不会再护着太后了。”然后宋映辉把太皇太后说的话跟贺稳复述了一遍,但他省去了四皇叔的名字。
 
贺稳听得很认真,和宋映辉想象中那样,这些事情真的是很少有人知道的。贺稳难得也露出了很凝重的神色来,一直到宋映辉把事情都讲完他才开口说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浩初?”
 
“夫子怎么知道?”因为是作乱被伏,所以很少有人提到四皇叔的事情,宋映辉很奇怪贺稳怎么能一下子说出他的名字来。
 
“尹沉婴说过。”
 
“可皇祖母说,尹相他不许别人提起四皇叔的事情。”
 
“我见过他和尹沉婴在一起。”贺稳跟着尹沉婴学习的时候,宋浩初还是个安安稳稳的小王爷,如今已经过去近十年了,他还是不愿意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在贺稳心中除了贺肃之外就没有人能比尹沉婴让他更加厌恶了。
 
“原来他们的交情有这样的好啊,我以为尹相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宋映辉自然听不出贺稳有隐情没有说,他只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少了,贺稳比自己要年长很多,会听说过四皇叔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那算什么交情好。”贺稳带着不屑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很随性地坐在地上晃动着手中的灯笼发起呆来,里面的光亮一摇一摇的。
 
宋映辉知道现在要是打扰到了贺稳的话,肯定会被他回以冷漠,所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抵在膝上托在脸颊上,然后看着发呆的贺稳。贺稳长相只能算是清秀,宋映辉见过太多比他好看上太多的人,可他看着贺稳的一举一动怎么都看不够似的,觉得他比任何人都好,比任何人都要可爱,没有人能像这样让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只要看着他就愿意为他做任何的事。
 
贺稳突然很开怀地笑起来,在偌大的环星阁里都有些突兀了,但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还露出了几颗牙齿。宋映辉虽然也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被神采奕奕的贺稳吸引去了目光,呼吸都要忘记了。
 
“我们有了一个大好的时机!”
 
嗯,宋映辉知道时机很重要,但兴奋得滔滔不绝的贺稳也很重要啊。
 
第二十七章
 
贺稳大概也有做坏事的天分吧,短短一小会儿就理清了当前的新局势,明明是在策划着谋权的事他却很轻松地乐在其中。
 
宋映辉听他一步一步谋划得近乎滴水不漏的模样,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好像也觉得充满了希望,不由自主地被感染了。偶尔他也会问几个蠢问题,比如他们只对付太后却不防范着太皇太后,然后被贺稳在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贺稳带着点朽木不可雕也的样子说他们怎么可能斗得过太皇太后。
 
隐隐还有点放下心来了,宋映辉本能地觉得如果敌人是太皇太后的话,他根本没有什么能赢的理由,况且就算是能把一切都从皇祖母手中拿到,他难道就能比太皇太后更加英明贤德吗?
 
但对于太后,宋映辉有着绝对不能输的理由。
 
贺稳也是个安逸日子过得太自在的人,夜里根本熬不住太久,说着说着就卧倒在一侧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宋映辉午后的时候就已经是困倦得不行,只是因为是和贺稳在一起所以才强打着精神,现在贺稳睡去了,宋映辉的困意也瞬间席卷而来,他在贺稳身边寻了个位置,蜷缩得像只猫一样。
 
也许夫子会被我搂在怀里醒来吧,宋映辉这样想着,睡得格外安稳。
 
可惜就算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宋映辉也一定不知道,等他舒展着酸胀的肢体睁开眼睛的时候,贺稳早已起身做在一边,双手在脑后将头发拢成一个马尾。听到宋映辉发出的轻吟,贺稳维持着动作转了半边身子,对着宋映辉说了一声早。
 
宋映辉在地上呆了半天没有起来身,贺稳看起来不但比往常要柔和很多,额前的碎发散下来连眉眼都带上了些许的笑意。
 
“陛下,臣的发带被您压住了。”贺稳对着宋映辉伸出了手。
 
“啊!”宋映辉赶紧立起身子低下头来看,然后捡起一条青色的发带,抬头看了看贺稳微微张开的手,宋映辉把发带放在他手心里,指尖扫过。
 
柔软、光滑,宋映辉反手抓住了贺稳。
 
“陛下,臣……”
 
“让我来吧!”宋映辉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不想那么轻易地就放开贺稳的手,所以无论用什么借口也都好过放手,“我还没有替别人束过发,你就让我试一次吧。”
 
宋映辉脸上又是撒娇又是讨好的笑容实在是很耀眼,就算是贺稳也不能狠下心来拒绝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就点了点头。
 
从贺稳手中拿过发带,宋映辉将它衔在唇间,又双手接过贺稳拢好的发束。不知怎么了,宋映辉突然想起他和贺稳躲在树丛中偷看陆不然和贺肃谈话的事情来,那时和现在一样静悄悄的,但宋映辉现在的呼吸比那时还要急促,他记得贺肃吻了陆不然,吻在嘴唇上。宋映辉只被两个人吻过,小时候睡前母后都一定会来吻吻他的额前,后来是皇姐这样照顾他。不懂事的小孩子也曾吵着要母后像亲吻父皇那样亲吻他,还惹来了皇姐的一阵嬉笑,母后则是亲吻了他两边的脸颊。
 
“这是期许着和对方共度一生、白头到老的约定。”母后笑着抵了一只手指在宋映辉唇上,“一辈子只能给一个人。”
 
现在可糟了,宋映辉抚摸着贺稳的头发脸色变得通红,衔着发带的嘴忍不住轻颤。
 
母后,他好想亲吻贺稳的嘴唇怎么办。
 
红着脸给贺稳绑了一个不算整齐的马尾,宋映辉因为心里的渴求而变得不敢看贺稳的脸。贺稳将手伸到脑袋后面摸了摸宋映辉绑得很笨拙的发带,然后无奈地说:“扎成死结了。”
 
昨晚两人都休息得不好,白天里贺稳做主停了一天的课业,他说要宋映辉尽快养好精神,以后可不希望他再在课上打起瞌睡。宋映辉应下了之后就跑回寝宫窝在床上,他才刚刚发现了自己的一个大秘密,心里又软又酸。
 
“小福子!小福子!”宋映辉猛地推开抱在怀里的被子,提高声音叫着张福海,他迫不及待要和谁分享一下他的秘密。
 
张福海听到宋映辉的呼喊,很快出现在床榻前面,宋映辉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要张福海坐过去,想要把自己喜欢上贺稳的事情讲出来,可每当要开口的时候就会先痴痴地笑起来,弄得张福海都无奈起来。
 
能见到贺稳的每一个时刻都过得又是甜腻又是酸楚,宋映辉期待能得到一些回应,却怕流露出的情感会招来厌恶,他也没有忘记贺稳有多讨厌贺肃。就算是这样,宋映辉的心却一直是轻飘飘的,哪怕只是贺稳的一个眼神,他就要轻快地飞上天空去了。
 
这样简单易得的日子能有多久呢,一眨眼就是一天又一天。
 
桃雀在呈泰宫中忙得不可开交,不仅要将多年无人居住的宫殿修葺一新,还要布置好新房里的一切,除此之外她还得替皇后娘娘挑选一些用起来顺手的侍女。张福海在昱央宫里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时,去到呈泰宫中帮着桃雀做了些规整,桃雀实在是太过劳累,连两颊上都显出清瘦来。提出要和桃雀一起打点呈泰宫的事务,但桃雀却摇摇头劝张福海去陪在宋映辉身边,她说陛下要娶不喜欢的人了,心里一定很难受。宋映辉真的是个太好太好的人了,所以昱央宫中没有一个人不是记挂着他。
 
张福海从司衣局取了宋映辉大婚时的礼服,配色还是以尊贵的黑色和喜庆的红色,款式也与朝服相近,但红色要占去了主要的部分。回去的路上,张福海想着桃雀的话,就饶了些路,去偏僻些的地方摘了两朵凌霄花回来。
 
宋映辉望着张福海手中的礼服有些失神,他不是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只是想起来的时候太过难过,所以不愿意去想。
 
喻持婉是他自己选择的要一同进入呈泰宫的人,宋映辉心里对她充满了歉意,喻玲嫣病重去世之后,宋映辉最算是切身体会到自己的后位是个多么棘手而危险的位子,他不忍心害了任何人,却没有任何办法。他跟贺稳打听了册子中所有的女子,选出其中最为不幸的一位,也许对于这个人来说做皇后会比她原来的生活要好上些。喻持婉在喻家处处收人排挤,宋映辉想只要自己努力对她好一点,她会原谅自己把她置于危险之中吧。
 
原本就是这样的事情,偏偏宋映辉现在发觉到了自己的心意,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喻持婉。
 
张福海替宋映辉换上繁琐的喜服,每加一件宋映辉心里就像是压上了千斤的担子,火红的礼服映得宋映辉脸上都泛出红来。没了桃雀在一旁帮衬,张福海的动作也慢了些许,他也梳不了桃雀梳得那种精致的发冠,索性只将宋映辉的一头黑发在背后梳顺。
 
拿过之前摘的凌霄花别在宋映辉腰间,然后将他引到镜前。
 
“陛下,这身礼服可否合身?”
 
“合身,不合心。”宋映辉幽幽叹了口气。
 
“陛下……”
 
“人总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嘛,朕知道的。”宋映辉抬起手来看着袖口还没绣完的花纹,又摸摸腰间的凌霄花,“你们费心了。”
 
让张福海把尚未完工的喜服送回了司衣局,再见这一身红袍之时,已是大婚当日。
 
帝王家的成婚仪式不同于寻常百姓家,无论是哪一个环节都力求端庄和肃穆,只有到处缀满的红纱才有说不尽的喜庆样子。按大昭皇室的礼仪,成婚典礼上最为重要的一环便是由后宫之主授予新后金印,而后帝后二人一同接受群臣朝拜,再后帝后祭天地、祭祖先,共同祈求大昭国运兴隆。民间流行的三拜和闹洞房之类的,在帝后大婚上自然是不会出现的,宴席也不能像之前生辰宴一般自由自在,群臣必须横纵整齐地端坐,就连品食都要按照一定的顺序才方可。
 
皇后先是一国之母,然后才是皇帝的妻子。
 
宋映辉终于将喜袍完完整整穿在了身上,束发的人也换回了桃雀,她手指灵巧,很快就梳好了发髻,又很庄重地将嵌了红色宝石的龙冠固定在发髻上。
 
“陛下真是一日比一日的英俊起来了,新后娘娘可真是叫人嫉妒。”桃雀故意说些逗人开心的话,宋映辉又不是会因为这个怪罪她的主子,说把她还推推张福海,“张总管,您说是不是呀?”
 
“陛下自然英俊。”
 
“有多英俊?”桃雀又问。
 
张福海还没答话,宋映辉倒是自己开着玩笑接过了这个话题:“小福子本就觉得朕今日比他英俊潇洒了不少,桃雀你还要刺激他,肚子里面这是多少的坏水啊。”
 
“原来如此,桃雀受教了。”
 
桃雀自己被宋映辉逗笑了,她自己笑还不够,还要去闹张福海。以前杜堂生还在的时候,连宋映辉自己都不敢这么没规矩,可现在昱央宫里就是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宋映辉也被带笑了,至少脸上的笑容是不会再消下去了。
 
既然无法改变,只能尽力让它向好的方向发展吧。
 
笑闹了没一会儿,就有宫女来通报吉时已到,迎接皇后的车马已经入了皇城。宋映辉叫桃雀打赏了她,然后带着张福海出门去了,桃雀在他身后行了一礼,收起了嬉笑的模样,她也要起身去呈泰宫了。
 
离成礼之地越近,宋映辉的心里就越慌,除了素未谋面的喻持婉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皇姐。怀山长公主前些日子来找过宋映辉一回的,她反常地大声质问宋映辉为什么要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难道就没想过那女子会有多可怜,而后又突然哭着跟宋映辉道歉。宋映辉自然不是怨她,皇姐并没有说错什么,但正是因为皇姐说得很对,他才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最不想见到的人,大概是贺稳,或者说宋映辉不想让贺稳看见自己。这身火红的衣衫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宋映辉,他现在没有办法和贺稳订下一生的承诺,可他怕等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跟贺稳说喜欢他的时候,贺稳已经是别人的了。
 
宋映辉知道自己是个皇帝,是个没有权利只有桎梏的皇帝。
 
他不想做这个皇帝,可这是不被允许的。
 
新后已经在等待着了,宋映辉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的脸上挂起笑容。站在他身边的是太皇太后,她依旧板着一张面孔,一点笑容都没有,宋映辉将太皇太后扶上高台上的凤座,又等她左右两侧的太后和怀山长公主落座。太后也跟往常一样是一副傲慢的样子,和气势凌人的朝服很相配;怀山长公主一直有些担忧地看着宋映辉,可能是为自己之前的失常在说抱歉,她身上的那身礼服很少被穿出来,黑金的配色甚至都被她穿出了几分柔和来,除了依礼必要的饰物之外,她一件都没有多带,发髻也是选了一个足够端庄但不复杂的。
 
宋映辉对着皇姐笑得更灿烂了一些,他不能让皇姐再多担心。
 
太皇太后亲自主持,她先是讲了些场面上该有的话,又说了对喻持婉的期许,宋映辉都没有用心思在听,他的心全都在台下黑压压的文物官员中。尹沉婴和陆不然分立左右前列,一眼扫过去便能看到,尹沉婴自然是万年不变的笑容,陆不然则满脸都是戏谑,不过宋映辉并不在意这两人,他只想找到贺稳。尹沉婴一侧隔了些许的位置是墨邑公主宋小秋和她的驸马郑群,自上次夏宴落水之后,宋映辉还没有听说过她的事情,这次不免多看了一眼,她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人也瘦了许多,那郑群还是唯唯诺诺的。
 
贺稳就站在离着两人不远的地方,帝师这个位子虽然重要,但却不是正编的朝堂官职,所以站不了太靠前的位置。贺稳原本是低着头的,但就在宋映辉找到他的一瞬间,他忽然也抬起头来望向宋映辉,眼神里面还带着伤感。宋映辉没想到会这么对上贺稳的眼睛,更没想到贺稳是这样的神情。
 
贺稳这是怎么了?
 
宋映辉心里隐隐希望他是为了自己在伤感。
 
这场婚事的礼乐也只能说是气势恢宏,随着器乐声响起,张福海很沉稳地念到:“迎新后喻氏。”
 
不同于男式喜服大多都是一个款式的模样,大昭人的女儿出嫁的喜服必定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无论是做妻还是做妾。喻持婉是个姿色平平的女子,身材还有些圆润,但她身上的礼服倒是很精巧,宋映辉觉得这可能是太皇太后赐给她的。按照规矩,喻持婉身后跟了很多手捧吉祥物件的伴女,她一个人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中间,面上蒙了一层薄纱。
 
等喻持婉走到宋映辉身边的时候,宋映辉才仔细看了一下她,而喻持婉也只是稍作停留,她接着走向太皇太后面前行叩首礼,而太皇太后从自己身上摘下一件随身的首饰交与喻持婉,这是敬重与接纳之意,对待太后也是如此,怀山长公主则毕竟是同辈,喻持婉只需行躬身礼便可。宋映辉能看出皇姐眼神里说不出的惋惜,但她并没有流露太多。
 
等结束了象征认可的问礼之后,喻持婉才又回到宋映辉身边,宋映辉挑起她的面纱,这才看到喻持婉的容颜,脸蛋比身材看来要小巧许多,五官平淡,既是妆容精致也看不出什么惊艳来。宋映辉说不出什么感觉,这个女子低垂着眼睛,并不看他。再之后要由皇帝协新后从太皇太后手中接过象征后宫之主的皇后金印,喻持婉才能从新后变为真正的皇后。
 
宋映辉牵起喻持婉的手,能感觉到她很抗拒地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在走向太皇太后之前,宋映辉又偷偷向贺稳那里看了一眼,可贺稳却一直低着头。宋映辉看着喻持婉和皇祖母进行着授印礼,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带着贺稳去祭拜母后。
 
喻持婉一直对典礼中的任何事情都表现得很低沉,宋映辉则是一直在看着贺稳,两人能够一点差错都不出的结束这场仪式应该是上天的保佑。因为宴席上的品食实在是步骤繁杂,所以宴席也持续了很久,宋映辉偶尔不盯着看的时候,也会压低声音跟喻持婉说几句话,她的回答总是很简洁,看起来也和宋映辉一样的心不在焉。
 
为了晚上初次侍寝做些准备,皇后总是要比皇帝先退场一些,喻持婉安安静静地向三位长辈和自己的夫君行礼之后,又再次敬了天地、祖先和群臣,然后由浣溪姑姑引着到呈泰宫去了。这是太皇太后钦点的,她说有个管事的姑姑帮衬着皇后,她才会过得舒心。然后宋映辉送了太皇太后、太后和怀山长公主,自己也跟着张福海回到呈泰宫去。
 
临走之前,宋映辉还是看了贺稳好几眼,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奇怪得很,明明再过一日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每天都能见到贺稳,他却好像是此刻就要与贺稳永别了一样,特别地留恋和不舍。
 
除了跟喻持婉一同来的浣溪姑姑之外,桃雀早早就等在呈泰宫中了,由她来服侍喻持婉沐浴。这位新皇后坐在水中任由她随便擦拭,开始只是任由摆布,在桃雀替她拆去头发上的饰品的时候,喻持婉突然低声啜泣了起来。
 
桃雀猜她大概也是不想入宫门的那种女子,这皇宫里有得是荣华富贵,可也只有这些了,一朝入宫门,十载不闻故人音。再多的金银又有什么用呢,这里没有自由啊。
 
“娘娘切莫忧心,我们陛下是个仁爱之君。”桃雀拿帕子给喻持婉擦擦脸上的泪痕,希望自己的话多少能安慰她一些,同时也是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陛下也不想与这位娘娘成礼的,可谁又能如何呢?桃雀突然钦佩起以死相要挟的怀山长公主来,但也只是钦佩而已,喻持婉不可能弃喻家于不顾,更别说宋映辉更是没有一分退路,怀山长公主她却是无牵无挂。
 
喻持婉低声哭着不说话,桃雀也能听出来她在努力忍耐着。
 
宋映辉在去呈泰宫的路上是极尽可能的拖拖拉拉,直到张福海都不得不提醒他时辰不早了,宋映辉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朕怕、朕不想去,虽然他也知道张福海真的也无能为力。
 
呈泰宫里哪是什么皇后,比洪水猛兽都要让人惧怕。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况且宋映辉就算真的可以磨蹭掉一整晚去, 还能接着往下再逃吗。一鼓作气拉开寝宫的门,宋映辉碰地一声把门关了个严严实实,以防自己再打起什么退堂鼓来。
 
穿着洁白寝衣的喻持婉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床边,她的脸上又蒙了一层红纱,宋映辉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喻持婉别抱有什么多余的期望,只能先硬着头皮走到喻持婉身边,喻持婉一动不动地面朝着门外。
 
该怎么称呼她也让宋映辉很烦恼,叫皇后显得不近人情,可称呼名字又显得太过亲近,实在想不出来的东西宋映辉就只能省略了去:“面纱还是拿下来吧,天热。”
 
喻持婉一动不动的,根本没有理会。
 
宋映辉只能走到喻持婉面前,俯身挑起她的面纱,正对上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喻持婉一直在忍住眼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她根本做不到。如今已经被宋映辉看见了,她就不也忍不住了,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看到喻持婉哭得惨兮兮的样子,宋映辉反而觉得自己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他刚才磨磨蹭蹭得过了火,虽然他很害怕和喻持婉共处一室,但仔细想来喻持婉有什么不怕的理由呢。自己刚才太没有气概了。
 
心中怀有愧意的宋映辉赶紧把自己的帕子递到喻持婉面前,喻持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
 
“你不愿意嫁给朕吗?”宋映辉看着喻持婉,柔声问道。
 
喻持婉摸不清宋映辉的态度,她抿着嘴唇挤出一句“请陛下只责罚持婉一人,莫要连累了他人。是持婉一个人的错。”
 
“啊?”宋映辉往后退了一步,张开手示意自己并不是要做什么,“朕没有生气啊……”
 
喻持婉充满不信任地往后缩了一点。
 
“朕真的没有生气啊,也没有要责罚你。”宋映辉又往后退了一点,“朕不会过去的,你别这么怕。”
 
一边擦着眼泪,喻持婉好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宋映辉就站在里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感觉她和自己见过的女子一点都不一样,喻持婉并不坚强,也不聪明,宋映辉觉得自己得温柔地哄着她才不至于吓到她。“擅自择你为后是朕的不对,现在也没有什么能办法给你自由,你怪朕也可以的。”
 
没想到宋映辉会对自己说抱歉的话,喻持婉摇摇头:“这……”
 
“若是有一日朕可以自己做主,一定会还你一个自由身的;若是朕一直都不得翻身的话,也会尽力不让你被别人欺负了去。”宋映辉说得都是真心的话,本以为喻持婉是个受尽了委屈的人,也许可以少几分歉意,但她原来同样不愿意来做这什么皇后。
 
“真的?”喻持婉放下了手中的帕子,瞪着眼睛看着宋映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宋映辉不仅没有责罚她的失礼,反而还在安慰她。
 
“嗯。”宋映辉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其实朕很高兴你不想嫁给朕呢。”
 
宋映辉想要携手白头的,只有那一个人。
 
第二十八章
 
“没想到小福子也能做得来这些事情啊。”
 
“陛下也太乱来了。”
 
张福海半蹲在地上为宋映辉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近两寸长的伤口一直向外冒着血,宋映辉却还能笑着跟喻持婉一起去见过了皇祖母和太后,回到昱央宫之后才说出手臂上有伤的事情,血都染了半边的袖子。一路上在宋映辉身边都毫无察觉的桃雀惊声叫着,问宋映辉是怎么将自己弄伤的,为什么也不跟她说。
 
被这么问了的宋映辉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蹭了蹭自己的发梢,“可总不能害女孩子留伤口吧。”
 
桃雀和张福海一听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张福海还是默默处理着伤口,桃雀也没有方才那样激动了,她把绑带上的褶皱一条一条捋平,带着心疼的语气埋怨宋映辉即使是因为这样,也不需要这么弄这么严重的一个伤口,也不该一直瞒着她。
 
“没想到匕首居然会有这么锋利。”宋映辉也知道自己的伤口弄得太过夸张了,只是取一点血的话根本不用这样,“可是之后如果不去跟皇祖母和太后请安的话,万一被说不守规矩的话该要怎么办,她本来就是被我连累的。”
 
这下连桃雀也无话可说了,张福海虽然像是没有什么反应似的,但他心里却和桃雀一样,觉得宋映辉真是太过温柔了。
 
宋映辉没有让张福海把伤处包得太厚,他说不想被贺稳看出什么。桃雀又是一副心疼的样子,不过宋映辉在她开口之前就先解释说本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还是不要多一个人担心了。
 
胳膊上的伤口虽然还有点疼,但宋映辉说他想去流渊阁再看一会儿书,让小福子和桃雀不用在意他了。
 
等宋映辉自己走出门去,桃雀才很是担忧地说:“对于陛下来说,贺大人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吧。”
 
虽然张福海总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样,但不是说他对于这些事情什么都不懂,反而他还是个相当敏锐的人,关于宋映辉对贺稳的感情他早就有所察觉。张福海自己认为贺稳是个奇怪的人,但他心里再怎么想也是不能告诉宋映辉的,因为宋映辉是真的将贺稳看得很重要。
 
宋映辉大婚之后的日子还是过得跟从前一样,不过他偶尔会在送走了贺稳之后再去呈泰宫看看喻持婉,宫中不了解的人都以为是宋映辉与喻持婉真的很恩爱,经常有些自以为有几分姿色的宫人在背后偷偷乱嚼舌头根,瞧不上没有哪里特别出色的喻持婉。但张福海是知道的,宋映辉每次去呈泰宫里总是找个地方默默看着自己的书,喻持婉则坐在椅子上绣手帕,有时候也做些编织。
 
与之前相比而言,张福海反而是要清闲了很多,桃雀已经是个很得力的助手,需要经常避讳着的浣溪姑姑已经到呈泰宫去了。张福海心安理得地每十天休一次假,还是习惯性地去吴妈那边先看看魏元宝过得好不好。魏元宝似乎很有做生意的天分,他把吴妈的手艺很快学到了手里,还自己试着又做了些新奇的玩意儿,魏元宝每次见到张福海总是笑得非常灿烂,拉着他尝尝这个尝尝那个,是个让人疼爱的好孩子。
 
魏元宝对自己很依赖这件事情张福海是明白的,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别的感情,就像是宋映辉对待贺稳那样的感情。张福海并不是对这种与常理不符的情感感到厌恶,他也没有一定没有一定是要什么样的人陪伴在身边才可以。魏元宝明明遭受了苦难却一直很努力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好,不想和别人分享。
 
张福海总是能很冷静地分析事情,如果依赖或者被牵绊于情感之中的话,很走到多远呢?这样的问题,他只有面对魏元宝的时候才会思考,然而这并不是能轻易得到答案的问题。
 
他既不相信现在的自己,也不知道魏元宝究竟投入了多少。
 
虽然很清闲,但张福海却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太后那边好像是全然失去了音讯一般,最近连秋笛都看不到了。不过像是为了不白白浪费一直悬在张福海心中那不好的预感一样,有个奇怪的人找到他。但说是陌生也不对,张福海觉得这个人他一定是认识的。
 
最近宫中最为神秘又惹眼的人物就要数太皇太后身边的天师张炉了,张福海曾经在御花园中撞到过这个人,花白的头发和花白的胡子,脸上虽然都是皱纹,但眼神很锐利,整个人却显得吊里郎当的。这种半夜突然被人敲门来找的事情不是第一次,所以张福海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是你吗?”张福海很冷静,近来他越发能够冷静地控制自己的头脑了。
 
“我是谁呀?”张炉面不改色地看着张福海。
 
“这也不是本来的面目?”
 
“老夫听不懂”
 
“有何贵干?”即使没有自称为爷爷我,这个嚣张又无赖的态度,张福海也只能想到一个人了。
 
“哼,你这小子怎么总是这样一副模样,好像是爷爷我要求着你一样。”张炉不满地哼了一声,也没再刻意掩饰。
 
“还是请直说吧。”张福海可不想跟张炉打起太极来。
 
张炉一脸不高兴地往房间里面抬脚走去,张福海是肯定不会招待他的,所以他必须得自己主动些。不过张炉这次也没有多扯什么乱七八糟的,随便抽了张椅子坐下之后就开门见山的说:“别留在这个偏僻的小国里了,这根本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还有其他的事情吗?”张福海对待张炉总是非常的不客气。
 
“脾气真坏,这么年轻你就不想有点成就,想的话……”
 
“不想。”
 
张炉一听就炸了毛,他气呼呼地说道:“你就不能听爷爷把话说完啊!这事还轮到你来想不想的,就跟你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我说你在这边不能待,你就是不能。”
 
张福海点了一下头,然后没说话。
 
“真是看见你就惹人烦。”
 
张福海又点了一下头,还是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别人要是知道被爷爷我选中了,都是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你凭什么给我摆这么大一脸子?”
 
张福海这次倒是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说话。
 
一直自己一个人啰嗦来啰嗦去的张炉受不了张福海敷衍的反应,生着气把头扭到一边了,可张福海依旧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甚至还欣赏起了屋里的摆设。本来以为张福海怎么也会过来搭个话的张炉自己掏了半天没趣,终于还是把袖子狠狠一甩,“好好,你赢了。爷爷服了你总行吧。”
 
“我以为你早就可以料到我不会理你。”
 
“可恶的臭小子!”
 
“每次都是一通胡闹,如果有正事的话还是快些说吧,不然不会再让你进来下一次了。”
 
“你!”本来又想叽叽歪歪抱怨一通的张炉看张福海一副冷漠送客的样子,只能屈服了,“不是跟你说过你是能承天之大任的材料嘛,你要是一直待在这个弹丸之地要怎么去纵观天下大局啊。老夫这不就是想赶紧把你弄好一点,以后别出什么乱子。”
 
“我也说过,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想法的。”
 
“哼。”张炉的口气没有刚才那么嚣张了,就连哼声都比刚才要轻,“都是命中注定好的,老天说是你就是你,谁管你愿不愿意。”
 
“你是天神?”张福海问。
 
张炉犹豫了一下,只能摇着头说不是。张福海又问为什么是他,张炉又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指了指张福海的眼睛:“谁叫你长了这样一双眼睛呢,这就是上天注定的,这样的人就是要决定天下大势的。这也就是在这种小地方才没人注意到你,要是被别的人看到了你这双眼睛,谁还敢叫你留在自己身边做个随从?”
 
“世上蓝瞳色的绝不止我一个。”张福海不相信这双眼睛会让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所以啊,他们要是能被我找上才会感恩戴德呢,你这小子居然还三番两次不重视老夫。”张炉有些得意洋洋地昂起了头。
 
“都是要承天之大任的人了,他们为什么要对你感恩戴德?”
 
“……”张炉没想到张福海会这么问,“就你知道的多啊,你现在可还什么都不是呢。”
 
张福海无所谓似的,又很冷漠地应了一声“嗯。”
 
“反正你就算不答应也没有用的,都已经是注定好了的、注定好了的!”
 
张福海看着还是吵闹着不停的张炉,难得露出了有点烦恼的表情:“你好像没有之前见到的时候那样厉害了,怎么能骗得太皇太后的信任?”
 
“你小子也知道爷爷很厉害啊,但爷爷又不是天罗大仙,偶尔能窥得天机就不错了。”张炉看张福海转为不相信的样子又连忙补充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啊!你要是能窥得一次就算是上辈子积德了!”
 
原来不是什么都知道啊,张福海想这老头前几次的神秘莫测多半也有故意炫耀施压的目的,其中恐怕还有些不知是什么时候穿插进去的戏法。“你是替什么人来的?”
 
“当然是将要君临天下之人。”
 
“你之前说过的可都是真话?”
 
“嘿嘿嘿,你是说之前的什么,爷爷我跟你说过太多事情了。”张炉好像什么都想不起一般,“不过你们这种长了这双眼睛的人啊……”
 
无视了张炉故意拖长的声调,张福海指了指门外:“没有别的事的话,那边请。”
 
“有有有,谁说没有了。”张炉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册递给张福海,张福海接过之后随意翻开看了几页,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就连图都画得及其小气,“这本书你可留着好好学学,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可是丢人得不得了,还能被个兴不起什么风雨的女人牵制着。”
 
“你跟太皇太后说过什么她才会信你?”张福海冷不丁又问了个问题。
 
“她可是个聪明人,我说什么她都能懂。要不是时运不在,她倒真的能成一方霸主。”
 
“那陛下呢……”
 
张炉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倒是还挺忠心的。我可没关注过那个毛孩子,已经有别人在了,他就是时运再好也不成啊。哦对,人外有人嘛,天外有天。”
 
“嗯。”
 
“唉,你这脾气真是不好相处,眼不见心不烦,爷爷这就走。”
 
张炉站起来盯着张福海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完全没有要起身送他的意思,然后自己哼哼唧唧地就出门去了。张福海翻着手上厚厚地一本书,脑子里面在理顺着刚才这个每次出现都在胡搅蛮缠的老头都说了些什么什么值得揣摩的话。
 
按张炉的意思来说,天下局势近来怕是要有大变,而自己则被他选中去辅佐将要在这场混乱中将要取胜的人,这个人不是宋映辉,这天下也不是大昭,而且恐怕大昭只是这其中不值得提起的一部分。张福海听贺稳给宋映辉讲过许多大昭之外的地方,东有海,西有山,南北也都各有所属,只是他还想不到那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这其中的哪里来到大昭的。再来张炉提起了他可以窥探天机,张福海仔仔细细回想着这老头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好像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模样,又想着他曾经还说过自己会位极人臣但无妻无子,不知其中是真是假。
 
张炉对太皇太后和太后满不在乎的态度,就好像是大昭气数已尽了一般。
 
将手中的书重重合上,张福海但愿这老头净是在说些疯话才好。时间已经不算早,张福海一边擦拭着脸上残留的水珠,一边盯着铜镜之中自己的眼睛看,虽然他知道自己与一般大昭人长得并不相像,但他却不晓得自己这双眼睛究竟有多么不一样,铜镜虽然能将人的面容照个清楚,但颜色总是带着铜镜里的黯淡,赵福海将镜子举得离自己近了一些,他却只能看出自己的瞳色很浅淡。
 
心里希望张炉说的话都是在做弄他,张福海却渐渐对张炉留下的那本又厚又密的书产生了些许兴趣。这本只有封页却没有名字的书乍一看很难读,张福海挑着读了几页却发现其中的内容真是包罗万象,天文地理、兵法谋略,甚至器乐舞蹈都是应有尽有,不过更多的还是些意义不明的诗歌,每隔几页就有一首。
 
张炉虽然是个怪人,不过这本书却让张福海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最近去吴妈店里的时候,张福海觉得魏元宝似乎越来越有个小老板的模样了,听吴妈说最近店里因为魏元宝的关系来了不少新的客人,问月街上有些小厮和侍女也听说了这里的名声,经常替那些鸨娘和小娘子们来跑腿。魏元宝显然是比之前开朗了许多,张福海总是见到他有说有笑地跟店里的客人们开着玩笑。
 
“哟,小元宝,那位小公子来了,你还不快点去呀。”
 
“瞧你,赶紧过去吧。”
 
“就是就是,我们跟吴妈说会儿话就得了。”
 
每次张福海来的时候,魏元宝就会把其他客人都丢在一旁不管,常来的客人经常会撞见这两人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几次下来就对张福海也有了印象。因为张福海瞧着像哪个权贵人家的儿子,不知谁先开始管他叫小公子,然后大家就都跟着这样叫了。现在张福海一进店里,就有一堆熟识的客人帮着叫魏元宝过来。
 
因为张福海总是给魏元宝可以依赖的感觉,魏元宝才经常忘记张福海比他大不了几岁这件事,可在外人看来,张福海还正是个少年郎一般的年纪呢,虽然不笑的样子实在是很成熟,但这种少年老成的人也不是没有。
 
张福海对那些客人点了点头算是表示感谢,他自然不知道等他走了之后就会有人跟魏元宝夸他相貌英俊的事,再者他上心的人也只有魏元宝而已,不知便不知吧。
 
最近魏元宝又搞出来了一个新花样,他摘了一些花将它们都帮成小环,要是有谁要装面的小食盒就绑在上面,这个点子最受问月街上的姑娘们喜欢,很多家的娘子总是跟自己的婢女说今天要吃食盒上有花的那家的凉面。
 
魏元宝坐在张福海身边编着小花环,张福海看着他的手指在其中灵巧地穿梭,脑袋里面想起昨晚在那本书中看到的一些关于花草的描述,一样一样分辨魏元宝手中的都可能是些什么花。不过看着看着,张福海就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停留在魏元宝脸上,之前魏元宝也说过他今年十六了,大概是因为瘦小的缘故,看起来要比这还小上一些。
 
宋映辉也是这个年纪的人,在张福海看来他和魏元宝之间倒是有些奇妙的相像。宋映辉总是对别人很好,也不知他明明是骄纵着长大的却全然没有什么欺负人的坏心思,最任性的时候也就莫过于哭哭鼻子、闹闹小脾气,即便是这样的时候,他总是很好哄;而魏元宝就不能说是对别人好,他只是很懂事,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无论是宋映辉还是魏元宝都会让人觉得温暖,就像是身边多了一个小太阳一般。
 
张福海偶尔也会想,明明自己只比他们大上四个春秋而已,却总是忍不住像是看待孩子一样来看待这两个人。宋映辉就算再没有才干,他也是一国之君,所以他心里面的志气是能让别人过得好,正是因为这样服侍在昱央宫中的人对宋映辉都是又担忧又感动的,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实现理想和抱负就好了,这大概就是忠诚的意思。
 
那魏元宝呢?张福海知道魏元宝想要去依赖别人,可他怕这样会造成别人的困扰,所以哪怕心里再怎么脆弱难过,他都会努力让自己笑起来。张福海是很明白的,所以他看到魏元宝的笑脸总是莫名其妙心里就乱七八糟的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魏元宝在难过、在逞强,张福海没办法真的丢下魏元宝不管,心里面想要去疼爱他,让他可以不用去经历任何的痛苦。
 
所以张福海不敢把魏元宝留在自己的身边,怕他再受到什么伤害。
 
如果魏元宝能够得到平淡的幸福日子,张福海觉得他会觉得高兴,这对魏元宝大概也是最好的。可他察觉到了别的,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欣慰,魏元宝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满足,他虽然笑着,但还是眼睛里面却还是很寂寞,这种眼神就像是宋映辉看待贺稳的时候那样,深藏着得不到回应的眷恋。
 
魏元宝究竟将他看得有多重要呢?如果要为此去承受些不必要的困难,他是不是还是一样会坚持呢?
 
脑袋里面又变得奇怪了。
 
“元宝。”
 
“嗯?”
 
突然被叫了的魏元宝很奇怪地看向张福海,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张福海居然叫了他的名字。努力装出很镇静的样子,魏元宝心脏像是要跳出胸口一样,眼睛也好像不会眨了。不过他不知道,张福海看见了他红通通的耳朵。
 
魏元宝的眼睛又黑又亮,张福海在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自己,也许离得再近一些就可以从对方的眼睛里看看自己的眼瞳是怎样的颜色了吧?
 
心在动摇着。
 
第二十九章
 
陆不然的生活实在很懒散,一天里几乎都不怎么做正事,每天都要睡到午饭过了才会起来,下午他倒是会去军营里看看,不过也一般是在城郊骑骑战马而已,那些的操练的事情都不归他来做。
 
“大昭如果都是你这种人,怕是要没救了。”
 
贺稳曾经这么说过陆不然,陆不然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明明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做事的人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忧国忧民的话来,然后他被贺稳狠狠拍掉了手。
 
“将军,那边来信儿了。”
 
“哦?这次倒是比上次要快很多啊,真是不能小瞧了你们的上进心呢。”陆不然从手下的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信封,这信封只有普通的一半大。
 
“自当为将军赴汤蹈火。”
 
“那我还真是荣幸呢。”
 
笑眯眯地把手下打发走,陆不然拆开了手中的信封草草扫了一遍里面的内容,然后整个丢进了火盆中。其实他还稍微有一点委屈呢,陆不然觉得自己也没有贺稳想象中那么游手好闲嘛,这不又有麻烦事儿发生了。不过这个麻烦事儿倒也还不棘手,陆不然想他晚些时候再处理也来得及,反正对方是那么笨的家伙,能有什么关系,眼前真正棘手的事情是另一件才对。
 
陆不然在清晨温暖的阳光中大大伸了一个懒腰,难得今天起这么早,却还要去见一个厌恶的家伙,太让人烦躁了。
 
不想归不想,陆不然还是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跨上马,如果现在推拖起来反而显得像是自己心里面有鬼一样,贺肃最擅长的不就是胡思乱想吗?那倒还不如正大光明些呢,陆不然确信他从来都不是做了错事的那个人。
 
尹沉婴那个老狐狸前段时间找上门来,说是想让贺肃再上沙场带兵,非要陆不然将他引荐给现在军中的心腹们。这样的理由陆不然当然拒绝不了,除了他也没有谁有这样的资历,况且他也不能怠慢了贺肃,毕竟贺肃驻守在外的时间比他要早得多,也确实是个有资历和本领的人。除此之外,大昭现在也确实没有什么能承担起大局的武将了,陆不然也是肯定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就随便流失了一个将才。
 
真希望贺肃也这么清醒就好了,别一见到自己就知道提那些讨厌的儿女情长。
 
陆不然到城郊的军营中的时候,很快就有年轻的士兵替他牵过马,陆不然拍拍爱马的脑袋,吩咐那个士兵:“今天有位贺大人要过来,他若是到了,直接带去见我就好。”
 
“您是说贺肃贺大人吗?”
 
陆不然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士兵,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丝毫没感觉到危险的小士兵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贺大人他早就来了,现在正在操练场上呢。”
 
一来到军中就去那种出风头的地方干什么,陆不然发出一声嗤笑,装什么正人君子的做派啊。让士兵把马牵走,陆不然不紧不慢地往操练场溜达着,心里想着要是贺肃已经混了个脸熟的话,自己今天这趟不是白跑了吗。远远望去操练场上就围了不少人,陆不然也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态度,脸上都正经了不少。再走得近一点,就能听到偶尔爆发出的欢呼声,看起来贺肃这还真是露了几手了。
 
陆不然想从以前的时候开始,他们三个人之中就只有贺肃的功夫好,虽然让人很不爽快,但陆不然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根本不是贺肃的对手。
 
随手抓过一个正看得起劲儿的小士兵,陆不然问:“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谁啊,谁啊!”那小士兵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一看是陆不然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回将军,是贺肃大人正在和人比试弓箭。”说完还颇为不安地看了看陆不然。
 
“哦?那我可得进去凑个热闹。”这么快就连名字都被人知道了,陆不然微微撇了撇嘴。
 
周围的人很自然地给陆不然让出一条路来,场地里面的两个人正比试得热火朝天,陆不然往外围的靶标上瞟了一眼,贺肃明显是要比旁边那个人略胜一筹的,看来脱离军营的这些年他也没有放松下锻炼来。这下可好了,贺肃很会介绍自己,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引荐,陆不然觉得自己这趟一定是要白跑了,他都不知道是该生贺肃的气还是生尹沉婴的气。
 
又是三箭下来,无疑是更加确认了贺肃的胜利。士兵们都吵吵嚷嚷地要再推一个人出去和贺肃比划两下,贺肃将弓立在身侧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朝陆不然这边看来,场子上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着陆不然开口。别看陆不然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之中显得很娇弱的样子,可该有的威信他一点都不少。
 
“贺大人真是使得一手好箭啊,佩服佩服。”陆不然很自然地称赞起贺肃来,然后又提高了声音对身边的士卒说道:“不过你们也太不像样儿了,这么多人天天操练,就找不出一个能看的来?”
 
“是他们让着我这个初来乍到的。”贺肃很自然地走到陆不然身边,额头上还带着闪闪发亮的汗水,怎么看都是个成熟可靠的人。
 
陆不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点,“贺大人何必如此谦虚,陆某还要感谢您让他们长长见识呢。”
 
士卒们听到陆不然这么说,都交头接耳地说起话来,陆不然隐隐能听到他们在说贺肃如何如何厉害,还真是顺着陆不然的话往下说。陆不然知道不能期待这群不动脑子的家伙能长什么眼色,他对贺肃点了点头,示意他该去别的地方了。贺肃走在陆不然身边,带着点宠溺的笑容。
 
陆不然不想看贺肃的样子,谁知道他心里都会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所以陆不然就一直平视前方,偶尔介绍一下军营中的一些布局。贺肃听得倒是很认真,好像把陆不然说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面了一样。带着贺肃进了一个大帐之中,陆不然让人去把常驻在军中的几位将领叫来。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拍,陆不然对贺肃扬了扬下巴:“贺大人随意坐,诸位将领片刻就到。”
 
贺肃若是能老老实实坐着,陆不然或许就不会那么讨厌他了,他当然不会那么听话。
 
“小然,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心里有话从来不直说。”
 
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贺肃这句话,他根本对贺肃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话,贺肃总是一副好像很了解他的样子。陆不然觉得自己十几岁开始就跟贺肃没有特别交好了,贺肃也就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而已,口气却还不小。
 
看到陆不然一身不吭地站在一边,贺肃又问道:“你在怨我?”
 
“呵。”陆不然真是要生气地笑出声来了,贺肃怎么就不明白他对他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怨你什么?怨你上了我之后就丢在一边,然后我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过了十多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对你这样完全是忘不了你,还不肯坦率地承认?”
 
“嗯?”
 
“贺肃你还真是条疯狗。”陆不然除了骂人之外,简直是无话可说了。
 
贺肃无所谓似的耸耸肩膀,然后突然一个起身把陆不然按倒在桌子上,张嘴就对着陆不然就狠狠吻下去,并且用一只手紧紧捏住他的下巴,霸道地不允许陆不然拒绝。陆不然功夫自然是比不上贺肃的,但不代表他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刚开始他对贺肃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有一点防备,当然被钳制住了。贺稳舔弄起他的舌尖的时候,陆不然背后像是浸在冰水中一样,一阵恶寒就顺着脊背蔓延到头皮上,然后他用双手把贺稳捏着他的手扯掉,不假思索地就用最大的力气咬了下去。
 
“嘶。”贺肃捂着嘴往后推了一点,但还是没有离开陆不然身前。
 
陆不然自己也是一嘴的血腥,他刚才不仅咬伤了贺肃,也咬伤了自己。用流着血的舌尖舔了一下下唇,陆不然冷冰冰地看着贺肃:“你起来。别逼我打你的脸。”
 
贺肃用手背摸了摸沾在嘴唇的血迹,然后缓缓退开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陆不然像是感觉不到嘴里的疼痛一样,他翻身从桌子上起来,面无表情地对着贺稳说:“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件事是你一时冲动的错误,我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你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地让我想起来我究竟觉得你有多恶心。我只郑重地告诉你一遍,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
 
“我喜欢你。”
 
贺肃低着头,只说了一句话。
 
“与我何干?”
 
陆不然勾着嘴唇笑了笑,如果贺肃这句话能早说出口的话,他也许同样会对他产生什么情愫吧,毕竟很久很久以前的贺肃是他最重要的朋友。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想听他的任何话语了,陆不然知道这都是贺肃的错。
 
颓然低着头的贺肃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陆不然看着他,好像已经记不清贺肃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了。都已经这么老了,为什么还要来回折腾呢,陆不然自己已经没有那样的精力了,他希望贺肃也发现他老了。
 
贺肃不可能将自己失意的模样暴露给别人看,当再有人踏入大帐的时候,他又是游刃有余地跟人打起交道来。
 
今天真是白白浪费去了,陆不然无精打采地玩弄着自己的衣角。
 
离开军营之前,陆不然只是匆匆去看了一眼自己被喂得膘肥体壮的战马,不过他只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将心里油腻恶心的感觉统统都洗去。骑着来时那匹马陆不然又回到了府中,近来几天贺稳回得越来越晚,陆不然也没了什么可以调戏来玩的人,好在他今天也没了那个心情。拎着一壶酒随便往树下一坐,几口烈酒下去,心里的烦闷自然就被浇熄了。当然不是这他早就喝惯了的酒能有什么用处,只是陆不然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无所谓的人身上,他没有那份心能分去为贺肃消耗,凭什么要让别人的错去扰了自己的清闲呢。
 
万般不入心,陆不然也不知道他还要这一颗心做什么去。
 
一壶酒下去正是微醺的时候,早上那暗部又出现在陆不然的面前,他手里攥了一个小木桶。陆不然翘着二郎腿对他伸了伸手,暗部放下东西就转身离去了。是那位大人来信了呢,陆不然算着上次那位大人发话是什么时候,不由得摇摇头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
 
将密信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陆不然又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狮子大开口啊,好不容易能够敛了些钱财,倒不如直接寻个借口拨下来。”
 
嘀嘀咕咕抱怨着,陆不然又试了试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壶,只能无奈地往身后的树上靠去。根本不是期待中的那样悠闲,他可有得是麻烦事要忙,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日复一日地纠缠在一些无聊的争斗之中,陆不然觉得自己才能意识到自己在慢慢老去,慢慢也没了任何的兴趣。
 
“你蹲在树下的样子看起来就跟条狗一样。”
 
陆不然都没睁开眼睛,就知道是谁的嘴巴这么坏:“贺幺儿今天舍得回来了呀,我还以为你又会留在宫里陪着小皇帝呢,毕竟你已经学会夜不归宿了呢。”
 
“快点起来。”
 
贺稳踢了踢陆不然身后的树干,陆不然往上轻轻一探出身子拉了一把贺稳,贺稳就顺势坐在陆不然对面,然后问他:“今天又是怎么了?”
 
“嗯?你猜猜看。”
 
“说。”
 
陆不然用手一撑,从地上跳起来,然后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遇到了你讨人烦的大哥。”
 
“他又对你做了什什么?”
 
“你倒是很了解你大哥是个什么个性的人,他可是无耻极了,看中了人家的美色就动手动脚的,登徒子一个。”陆不然稍微扭捏了一下,不出了意料地看到贺稳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
 
“贺幺儿还不快点替你那不争气的大哥来给我赔个罪。”陆不然脸上带着一股神气。
 
贺稳眯了眯眼睛,开口说:“你今日是欠打了?”
 
“啧,你们贺家的人都不是什么好德行。”
 
“你又是什么好人。”
 
“我可是整日里为了天下操碎了心,累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听你胡扯,若是没了你这种贪官污吏,天下要太平得多。”贺稳很不屑,他对陆不然轻轻做了个推开的动作。
 
果然是不信,虽然自己也没说出一副让人能相信的样子来,陆不然却还是在心里稍稍为自己惋惜了一下:“不如将我杀掉算了,贺幺儿你也算是为民除害,可以名留青史了。”
 
“尽是胡说。”
 
“你每天对我都像是嘴巴里淬了毒一样,再恶毒的小娘子都不及,你难道对待那小皇帝也是这般?”陆不然会问道宋映辉的事,自然不是为了好玩,当然他也觉得逗弄贺稳有些趣味。
 
“你倒是懂得不少小娘子的事。”贺稳也树下站起来,他没看陆不然的眼睛:“陛下从不像你这样。”
 
“是呢,陛下没有那么多小娘子,只有你一个人。”陆不然现在笑着的模样有点像尹沉婴。
 
“你要说什么?”贺稳抬眼看着陆不然。
 
陆不然装作没有听到贺稳的话:“可惜哟,某个人啊却就装作是看不到的样子,陛下那么可爱的少年人为什么要偏偏要选这样的木头,明明选我才是更好的,我可是什么都比某人要强上许多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贺稳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嗯,也没有特别的,只是我也被陛下的楚楚可怜所打动,想要分一杯羹来。”陆不然歪着头笑了笑,拍了拍贺稳沾了灰的袖子。
 
贺稳从陆不然手中拽过自己的衣衫,有些冷淡地说:“你要站这边?”
 
“陛下太过惹人怜爱,我自然是一见倾心,二见钟情的,我可不像某个人一样心里头冷冰冰的,半点风花雪月都没有。”陆不然瞧着贺稳的样子是有趣,话越说越跑偏。
 
“条件?”
 
“贺幺儿好聪明。”陆不然竖起一根指头来冲着贺稳摇了摇:“可惜这条件你先留着吧。”
 
“那你为了什么?”
 
陆不然心里笑了笑,这可不能讲给贺幺儿听啊,他一把揽过贺稳的肩膀,凭借着自己稍微高一点就半趴在他身上,扯着他的发带,把贺稳的头发弄得一团糟,贺稳几次都没把陆不然弄下去,也就任由他了。陆不然见贺稳难得是逆来顺受的模样,就动手扯了扯他两边的脸颊,然后一下被贺稳拽掉了手。
 
“好了好了,今儿个陆哥哥请你吃醉蟹去。”
 
嘴里嬉嬉笑笑的,陆不然心里却觉得已经有些说不出的厌倦了。
 
第三十章
 
虽然是坐上了皇后之位,可喻持婉的皇后却当得不伦不类,整日里出除了坐在宫中绣绣花,就是偶尔在院子里逛逛,身边除了陪嫁的侍女谁也不带。至于宋映辉那边,也不见她有半分讨好之意,宋映辉却隔三差五地去呈泰宫里,宫里面都在口口相传,说这其貌不扬的皇后娘娘是个厉害角色,将陛下在手心里抓得牢牢的。
 
这些话传到了桃雀的耳朵里,她就当个笑料讲给张福海听了,宋映辉和喻持婉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可只有他俩知道,桃雀心里憋不住话就只能讲给张福海来解解闷。张福海最近心情好像很好似的,虽然嘴上还是不笑,但眼睛里面却带着一点笑意,弄得桃雀连连打趣张福海,说他这大冰块也叫太阳给晒化了。
 
本以为张福海肯定对这样玩笑话是不置可否的,但没想到他却很认真地点点头,说也许是这样。
 
这可弄得桃雀连连惊叹,引得在屋子里读书的宋映辉都跑出来问问是怎么一回事儿。桃雀把两件事情都同他一讲,宋映辉也笑了:“就当我被她迷住了也好,省得她还要无端受人些气。”
 
宋映辉从小长在宫里,自然知道一旦妃子失去了皇帝的宠爱,可就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处处被人刁难,少说也要克扣一些平时的用度。喻持婉虽然是皇后,但说到底在娘家又没有什么靠山,跋扈惯了的姑姑和公公们怎么还能欺负不了她。宋映辉本就对喻持婉心里有愧疚,心里倒觉得这样也好。
 
“近来总是和夫子在一起,也有些日子没去她那里了,不如一会儿便去看看吧。”宋映辉想了想今夜除了看看书,贺稳留下的功课也都做得差不多了。
 
“奴婢这就给您备上步辇去。”
 
喻持婉向来睡得晚,宋映辉今天也难得撞见她没在绣花,手里面也捧了一本书在读着。见宋映辉来了,喻持婉把身边的人都遣散了,自己又去点了几盏灯,将屋里照得更加明亮一些,她知道宋映辉肯定又是带着书来的。
 
“在读书啊。”
 
“嗯,偶尔也读读来看,不过都是些无聊的诗句。”
 
“诗句怎么会是无聊的呢。”宋映辉虽然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但如果只说是诗词歌赋的话,倒是有几分自己的见解。
 
喻持婉把手里的书一放:“陛下读的诗句自然是不一样的,民女读得不过是一些小女儿的诗句,尽是情情爱爱的蠢话。本来这事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成一团缠在心里,硬要理清反而矫情做作。”
 
宋映辉想想自己的种种,倒真是应了矫情做作这四个字,喻持婉一个女儿家都觉得不齿,宋映辉也觉得自己脸上发羞。
 
“那依你看来,喜欢一个人该是怎样的?”
 
想起了什么人似的,喻持婉脸上一下子带起了羞涩的笑意:“自然是一面自己胡乱瞎猜着,一面又忍不住要靠近对方,可靠近了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心意要如何相通?”
 
“总是要有个人忍不住靠得更近一些,先把心意说明白了。可说出来又不见得能两情相悦,若是对方没有这份心的话,恐怕就要永远的失去了。”
 
“那这岂不是个赌局?”宋映辉不想失去,可他却又忍不住要靠近。
 
“谁说不是呢,只是有人宁愿失去也不会强颜欢笑,只能赌上一赌了。”
 
“何等勇敢的人。”
 
“陛下说得是。”喻持婉笑得更加灿烂了一些:“就是因为这份勇气难能可贵,所以两情相悦才会让人倍感珍贵。”
 
喻持婉的笑容里带着自豪的感觉,没由来的,宋映辉觉得她一定是个充满勇气的人,或许也是个幸运的人。大概她有个可以两情相悦的人吧,宋映辉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又毁掉了这样的可贵。
 
“抱歉。”
 
喻持婉可以理解宋映辉没说出口的话,所以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宋映辉没有在呈泰宫呆很久,本来去得时候就已是不早了,宋映辉心里装着沉甸甸的事情,也没有多跟喻持婉多说些什么。回去昱央宫的路上,宋映辉让抬着步辇的人先回去,自己带着张福海在路上慢慢走着,好像许久没有这么和张福海聊过些什么了,可宋映辉觉得和张福海说些自己纠结得不行的事情很是奇怪,小福子也会能喜欢上什么人吗?
 
突然想起桃雀打趣的话来,宋映辉想这也说不定呢。
 
对于贺稳,宋映辉总是想去知晓他的事情,但贺稳自己却从来不愿意主动讲起。宋映辉面对贺稳的时候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胆小怕事,明明知道也许再靠近一点,贺稳也许就会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可宋映辉更怕连现在这样都不能保持,这前进的一步究竟是不是该踏出。况且宋映辉能给贺稳什么,贺稳又缺些什么呢,他总是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
 
“小福子,朕想要一壶酒。”
 
“是,陛下。”
 
张福海才没有问宋映辉怎么会突然反常地要起酒来,不过他在去备酒的时候特意选择了不怎么烈的一种,宋映辉不是会喝酒的类型,通常是碰也不碰。宋映辉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借酒消愁,自己躲在寝宫里偷偷喝起来。
 
第一口酒下去宋映辉就呛得难受,他根本尝不出酒里有什么香甜的味道,这样难喝的东西要怎么消解去千百般的忧愁,借酒消愁都是骗人的。宋映辉只浅浅尝了一小口就再也喝不下去了,把酒壶丢在一边,算是浪费掉了。叫了张福海进来替自己更衣,宋映辉早早就睡下了。
 
梦中能消去的忧愁可比酒中多得多。
 
入秋已经很久了,早就褪去了闷热,吃食也变得多起来。宋映辉早上起来得时候桃雀已经带人端着一碟一碟的餐点去往流渊阁,桃雀见到宋映辉已经起身,便要服侍他去沐晨浴,说是宋映辉今天起得没有平时那样早,恐怕是没有时间练功夫来了。宋映辉听了桃雀的话,晃了晃脑袋,有种沉甸甸的感觉,没想到只是喝了一小口酒便有了醉意,宋映辉没想到自己的酒量居然这么差。好在昨晚没有接着喝太多,要是因为喝醉而耽误了事情,宋映辉会觉得后悔的。
 
这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映辉还是每日里都等着贺稳一起用早膳,今日里桃雀备下很多新鲜的花样,说让宋映辉和贺稳尝一尝新摘下来的果子味。宋映辉在流渊阁等了有一会儿,贺稳才姗姗来迟,他脸上有些不正常的潮红,衣服也穿得很厚。
 
“让陛下久等了,是臣的错。”
 
“夫子脸色不好。”
 
“没什么大碍,谢陛下关心。”贺稳用袖子掩着嘴轻轻咳嗦了几声,“可能只是昨夜里贪杯了。”
 
夫子昨天也喝了酒?是和谁一起?为什么要喝酒?喝酒之后又做了什么?宋映辉心里一下子冒出很多的问题,可他没有问出一句话来,只是担忧地看了看贺稳明显不对的脸色,贺稳似乎也没有一点食欲,对桌上的东西都显得兴致缺缺,唯独喝了几口粥。
 
开始讲书的时候贺稳也一改往日的端端正正,有些慵懒地斜靠在圈椅里面,讲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的,还经常会失神。宋映辉的心思一直放在贺稳的身上,看他坚持得这样辛苦,还能有什么心思在书上呢,他才不想让贺稳为了他受苦。
 
把手中的纸、笔放回应该在的位置,宋映辉轻手轻脚地走到贺稳身边,贺稳盯着书在发愣,丝毫没有意识到宋映辉的存在。宋映辉为贺稳无防备的样子摇了摇头,趁他失神的时候伸出手来摸上贺稳的额头。
 
好烫。
 
“夫子偶尔也会逞强呢。”
 
“陛下……”
 
贺稳看人的眼神也变得软绵绵的,身上肯定是相当不舒服的。宋映辉也没把手从他额头上拿下来,而是顺着摸下去,贴在贺稳的脸颊上,犹豫了一下他把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这样的动作让宋映辉突然想起来他以前好像还曾经捏着贺稳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还很大声地叫过他的名字,真不知自己当时是怎样想的,现在的宋映辉可不敢再做出那样的事情,他也舍不得对贺稳那么凶。自己已经变成心里有鬼的人了,所以做什么都觉得很别扭。
 
一无所知的时候反而要更加轻松愉快,宋映辉现在反而有些畏手畏脚的。
 
在贺稳还没有反应的时候,宋映辉很快就松开了手。按照以前的宋映辉肯定会大声地指责贺稳为什么不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呢,而他现在只是很肯定地跟贺稳说:“这种时候,夫子还是听我的话好好休息吧。”
 
贺稳皱了皱眉眉头:“陛下的功课呢?”
 
“还请夫子和我过几天再多付出些了。”
 
“可是……”
 
宋映辉将手指抵在唇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夫子如果再啰嗦的话,朕就要用圣旨了哦。”
 
贺稳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宋映辉的决定,他用一只胳膊撑着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晃晃悠悠了几下朝外面走去。宋映辉知道他住在朝武门外陆不然的府上,这么远的路真是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贺稳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样子。
 
“夫子,你这样太勉强了。”宋映辉拉着了贺稳的手让他停下来:“就在昱央宫中休息吧,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这不合礼数。”
 
“不,这是圣旨。”宋映辉摇了摇头,“夫子又在逞强了,你总不想被人抱过去吧?”
 
贺稳将宋映辉看了又看,然后仿佛无奈一般说:“陛下似乎学坏了。”
 
“我对夫子一向很尊敬。”宋映辉看起来问心无愧。
 
昱央宫中有很多的厢房,但宋映辉出于私心就将贺稳带到了自己的寝宫中,贺稳四处看了看还问宋映辉是不是宫中的卧房都布置得这样奢华,宋映辉只能尴尬地说他也不晓得,他可说不出不想让贺稳睡在别的床榻之上。贺稳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他似乎真的是劳累到了尽头,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宋映辉替他解开了发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碰贺稳身上的衣服,只是将腰间的腰带扯得松了一些,不让贺稳睡得太难受。
 
宋映辉感觉贺稳应该是在发烧,他身上明明是发热的,却用一副冷得不得了的样子缩进被窝里。叫桃雀去太医院叫了太医过来,张福海拿了冷水和方巾要替贺稳敷额,宋映辉示意张福海他要自己来,张福海将已经拧干的方巾递给宋映辉,宋映辉先替贺稳擦去了脸上的汗水,再将方巾仔细叠好后盖在贺稳的额头上。
 
张福海关了寝宫的门候在外面,宋映辉一副不想任何人留在贺稳身边的样子。
 
看着生病的贺稳老实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宋映辉虽然心疼他在生病,但脑子里面总有些奇怪的想法让他的脸腾一下就烧起来,那种想法如果被贺稳知道了,就算宋映辉是皇帝说不定也会被打一顿来解气。只是这样安静地待在贺稳身边,宋映辉就异常满足,其他什么人都不需要了,甚至觉得天下和现在的一分一秒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明明发烧的人是贺稳,宋映辉却有种浑身烧到头脑都发热的错觉。
 
贺稳脑袋上的方巾很快就变得温热,宋映辉笨手笨脚地把方巾拿下来又泡到冷水中去,一看见贺稳睡得香甜的脸他就有些沸腾,赶紧舀了一捧凉水扑到自己的脸上也降降温。将方巾重新盖回贺稳的额头上,宋映辉呆呆坐在离床边有些距离的地方,他把被冷水浸得冰凉的手放在两边的脸上,试图用这样的温度让自己冷静一点。再不镇静一些的话,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唔……水……”
 
本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的贺稳突然发出了小声的呻吟,宋映辉又开始慌乱起来,这时候还要发出这种声音来的贺稳也太会火上浇油了吧,他认真听了很久才察觉出贺稳是口渴了。也是,发烧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口干舌燥,又没人提醒宋映辉要给贺稳喂些水。
 
只是要喝水而已啊,宋映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后端着茶杯走到床边,用一只手将贺稳的脑袋扶正,另一只手将水喂到他的嘴边。能真正喂到最里面去的水其实很少,反而将贺稳的嘴唇弄得很湿润。宋映辉贴着贺稳脸颊的那只手又开始发烫,喉咙也开始发干,他咽了一下口水。
 
要遭了,心里一边这么想着,宋映辉一边神差鬼使地低下头去吻上贺稳的嘴唇。
 
从来都没有想象过该是怎样的滋味,甚至此刻都有些难以置信,脑袋里面就像放烟花一样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宋映辉觉得自己似乎只能感觉到贺稳湿润柔软的嘴唇。大着胆子舔了一下贺稳的嘴唇,宋映辉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自己一定是疯掉了才会做这种事情吧,如果被贺稳发现的话会被厌恶的,宋映辉明明都知道这些事情,他不是忘记了贺稳有多讨厌贺肃的做法,他明白自己是乘人之危,是卑鄙,这些他都知道。
 
可是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了,宋映辉直到喘不过气来才微微离开,但又再次亲吻下去。
 
早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宋映辉肯定会让桃雀也替自己叫太医来。
 
太医院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他为贺稳诊了好几诊脉,才安慰宋映辉说不必担忧,贺稳只是普通的发热而已。宋映辉听太医这么说了才真的安下心来,不过他还是没有把照顾贺稳的事情交给张福海或者是桃雀,一整晚都亲自守在贺稳的身边,直到后半夜才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贺稳第二日恢复精神已经接近午饭的时候了,宋映辉早就已经在流渊阁里面念着书,留桃雀在贺稳身边服侍他梳洗。桃雀说找不到贺稳的发带,就没有将他的头发束起来,贺稳并不很在意这个,将一头长发随心散在脑后,也不用人指引就往流渊阁走去。
 
宋映辉见贺稳来了,立刻放下来手里的东西过来伸手试了试他的前额:“夫子已经退热了,这下子可真是放心了。”
 
贺稳也没有躲闪,大大方方让宋映辉摸了摸,“谢陛下。”
 
“夫子总是装作自己守规矩的样子,可心里面哪在意这些条条框框啊。”宋映辉看贺稳又装成了一副好臣子的模样,也就知道他精神也好了:“对我来说,夫子早就不是什么臣子了。”
 
刚做了亏心事的宋映辉其实说这话还些许的紧张,他还担心贺稳万一发现了要怎么办,一面说着话一面偷偷瞄着贺稳的嘴唇,似乎也没有红肿的样子。贺稳的个性这么强,宋映辉也还记得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把掀了自己的被子,这样的事情提起来都已经觉得很久远了,贺稳从没有把宋映辉当做皇帝来看,宋映辉又怎么敢把他当做一般的臣子呢,这两人一开始的关系便不是单纯的臣子或者师生,如今更是有一个人变了大褂。
 
“陛下永远都是陛下。”
 
宋映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贺稳昨日扎着的发带冲他扬了扬:“昨日忘记把这个交给桃雀了,不如今天还是让我来吧。”
 
“陛下的手艺可不敢恭维。”
 
“只能怪夫子没教过这个。”
 
将贺稳推到椅子上坐好,宋映辉将他的头发握在手中,脸上洋溢着连他自己看了都会惊讶的笑容。
 
第三十一章
 
入冬的时候下了一场雪,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一向在人心里是个软骨头和好脾气的喻持婉当着人的面责罚了一名宫人,那宫人也没什么特别的错处就被遣出宫去了,一时之间人心惶惶,纷纷猜测这个原本不理世事的皇后是不是开始觊觎后宫之权了。
 
宋映辉对这些事情一向不太上心,听过之后就当做是耳旁风了。再过些天就要进行冬祭,这是大昭皇族女子祭祀天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重要仪式。以前都是交给尹沉婴一手包办的,今年不知怎么了,太皇太后亲自将这件事情指给了宋映辉,宋映辉又是惊又是喜,头一次手里掌握了权利,尽管不多却足以让人兴奋了。
 
充当傀儡的时候太长,宋映辉手里哪有什么自己可用的人,宫里牵扯到的很多事情他可以让张福海去办,幸好宫外的事情贺稳自己提出要去,也可以暂时安下心来。不过这倒是给宋映辉提了个醒,没有自己的人手做什么都显得很不便捷,这些临时需要的人不指望有多忠心,但机灵也是少不了的。很烦恼地讲给贺稳听了,贺稳倒是难得跟宋映辉开起了玩笑,说他没学会写字就先想着要几只狼毫。
 
“就算是学着写字,也是需要几只笔来用的。”宋映辉小声反驳说:“况且我也没有要狼毫,只想它们别乱掉毛就好。”
 
“那也是奢侈,你这水平只要捡几支别人丢弃的就该满足了。”因为贺稳总是在宫外置办,宋映辉和他两三天才能见到一次,不过两人之间反而距离更近了一些,因为宋映辉觉得贺稳对他越发挑剔和嫌弃了,跟从前漠不关心的样子很不一样。
 
“那怎么可能写得出好字,偶尔也得能拿得出两次见人的字来才行啊。”
 
贺稳伸手在宋映辉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我还不够好吗?”
 
宋映辉总是能把贺稳不经意说过的一些话记在心里,每一句对他而言都很特别,尽管他并摸不清贺稳有没有在其中包含着和他一样的心意,这样的事情他总不会主动去问的。
 
太皇太后似乎身体变差了些,她自从下雪那日开始就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过,但从她嘴里传出的指令却一点都不少,宋映辉派人去问过太皇太后是不是需要代他她持冬祭,那边却回说不用。太皇太后也是个难懂的人,宋映辉除了和贺稳抱怨几句,也没有过多去想,他光是做好手中的事情都已经筋疲力尽了,临近冬祭的时候贺稳也久违地眼下带上了乌青,宋映辉看在眼里觉得是自己害他没休息好的。
 
冬祭所要供奉的神明是掌管土地的,神坛在桑陵城南的郊区,在祭祀的这一天只有象征着孕育的女子才可以进入神坛之中,若是有男子勿入,那么来年的收成必然是要遭殃的。皇室女子身为天下表率,在冬祭之时必须身穿白衣在神坛中跪拜整整一个昼日,黄昏之后绝对不可以在神坛内停留,且其间不可进食,这被认为是对神明极大的冒犯。为了在天明之前赶到神坛,冬祭的一系列典礼通常是半夜时分就开始,由皇族女子带着仪仗队从皇城开始,沿着城中央的大道一路向南,沿途会伴有歌舞,还会制作一种特殊的点心,用油纸包裹好从花车上向四周抛去。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民间很相信如果能接到这种点心的话,就能带来很多好运,甚至还有人说吃掉这种点心的话会撞桃花运。
 
且不说这种没根据的话,冬祭这天人们为了见识见识皇室的依仗总是在半夜聚集到街上,由此也催生了冬祭这天的夜市往往会摆一个通宵,人们也乐意在夜市上吃一吃、逛一逛,总之是个热闹得不得了的日子。
 
宋映辉和贺稳连日来一直忙着准备,直到依仗的车队送出宫门才松了一口气,他和贺稳是不能接近神坛的,所以没办法跟过去,神坛那边的调配都交给了桃雀去办。桃雀自从在呈泰宫独当一面之后,受到了太皇太后的赏识,已经是宫中名正言顺的女官了,哪怕资历还没办法与浣溪之类的姑姑们相比,但只要这次冬祭能够不出差错,桃雀就绝对是宫中屈指可数的红人了。
 
太皇太后自从她坐上太后之位开始就一直主持冬祭,因而当今太后尹晋兰从来都没有踏进过神坛一步,隐隐有传言说是太后觉得她阴险狠毒,怕她亵渎了神明。然而今年却是反常,太皇太后前天夜里叫了喻持婉去她那,隔日一身白的喻持婉就乘着一台小步辇跟在太皇太后身后。仪仗的队伍前脚出了宫门,各种风言风语就立刻在宫中传开来,所有人都猜太皇太后是准备要让喻持婉接任后宫之主,恐怕太后要失势了。
 
夜已经深了,贺稳和宋映辉却还在流渊阁里点着灯,贺稳是平淡地在等待着,还扯了一张纸画起了画来,宋映辉却有些坐立不安。贺稳的笔法很不寻常,调了各种颜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他画的东西比传统的笔法更逼真,宋映辉瞧着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慌张了?”
 
“没有……”突然被问到的宋映辉又拖沓又小声,“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她会狗急跳墙?”贺稳手里的笔没有停下来,他也没看宋映辉。
 
“她是那种人。”
 
纸上渐渐被勾勒出山峦和宫殿,贺稳好像依旧专注在自己的画上:“为何?”
 
“我见过她杀人。”宋映辉犹豫再三,没有把母后被害的事情讲出来,如果是自己主动讲出来的话感觉跟故意讨人怜悯一般,“她在很多人面前杀了四皇叔,血溅了她一身可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夫子你说这岂能不是心狠手辣呢?”
 
“心狠手辣?”贺稳取了一只新笔来,用剪子将前端的剪平后稍稍蘸了朱红色的颜料,然后他直接用手在在画纸上方来回拨弄笔端,颜料落在纸上的样子就像是血点一样,“无论是谁杀了人都会被染上一身的血污,争夺天下又怎能不见血腥呢。”
 
宋映辉没办法否认贺稳说得有道理,只是四皇叔死去的模样一直记在他心里,他不愿意做那样去伤害别人的事情,“非是这样不可吗,难不成就没有流血的方法?”
 
“那就只能由你来流血了。”
 
贺稳说得很从容,宋映辉眼前立刻浮现了自己倒在血泊之中的样子,随即又出现了一身血污的贺稳,太过真实以至于让宋映辉都失神了许久。
 
正在这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张福海从外面进到流渊阁里。贺稳随意将手中的画丢在一边,他很严肃地看向张福海,直到看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贺稳才放松下来露出一个笑容。宋映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堵得难受。
 
等到了这个消息之后,贺稳也像是耗尽精力一般,难得在人前也打了个哈欠。他提醒宋映辉早一点睡下,而自己则连夜离去说要去搬救兵。宋映辉为了冬祭准备了很久,又熬了大半个夜晚自然也是困得耗不住,可等他真的躺倒床上的时候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本来以为是太过在意贺稳的话,可宋映辉今夜却一点都没有想到贺稳,反反复复出现的是四皇叔死去时候的场景。
 
太后刺死四皇叔的时候,说他是因为贪心才会死的,宋映辉却不认为四皇叔是想争取什么天下或者江山,他像是被逼无奈似的,宁可自己流血也不愿意屈服,现在想起来宋映辉觉得也许四皇叔早就知道自己要死去了。
 
为什么呢,宋映辉不觉得有人可以那么淡然地去面对既定的结局。
 
实力都没有几分的自己却还想要争夺江山,这又是不是太过贪心了,是不是等待着的也注定是失败?
 
宋映辉越想心里越难受,更加睡不着,他把自己在被子里裹了好几圈却越来烦躁,大冬天里居然觉得很热。等天都放明了宋映辉才终于重新将睡意找回来,等他自然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是黑天了。宋映辉一醒过来就发现张福海站在床边盯着自己,他揉了揉眼睛问道:“小福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刚过晚膳的时间,陛下要不要用晚膳?”
 
“现在先不吃了,小福子晚一些时候备下夜宵吧。”宋映辉刚起来没什么胃口。
 
张福海走到一边拿过来早就准备好的外服,“请陛下更衣。”
 
“嗯?”
 
“太皇太后年事过高,在祭典中昏过去了,神坛中由皇后娘娘做完供奉。”张福海向窗外看了一眼,“约莫再有一会儿太皇太后就会回到皇城中了。”
 
宋映辉不着痕迹地迟钝了一下,随后就让张福海替他更衣备撵,提前往太皇太后宫中去了。宫中俨然已经大乱,太后比宋映辉到的还要早一些,她身边的女官各司其职,太医们一脸沉重地聚在一起。
 
太后懒洋洋地靠在一张榻椅上,单手端着一杯茶,仿佛什么事都跟她无关,见到宋映辉来了也没有摆出一副傲慢的架势,只是冷冷淡淡地说:“来了。”
 
“见过太后。”宋映辉本就不擅长应付太后,如今一见到她更是只能想起母后被害死的事情,他甚至比太后的语气还要冷淡。
 
太后虽然是头一次见宋映辉这个态度,可她还是什么都懒得管的样子,奇怪地是她竟然跟宋映辉主动说起话:“昨夜哀家梦到了浩初,他在梦里居然叫嚣着要向哀家索命。”
 
宋映辉只觉得她的话很刺耳,忍不住出言反驳:“太后居然只梦到了四皇叔一人,置他人于何地。”
 
“陛下长进了。”太后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哀家曾经也跟陛下一样的没出息,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忍。后来变成了心狠手辣的模样,哀家就再也没输过 。”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哀家也信得这句话,不过哀家也不知是平庸无能来得辛苦,还是这恶报来得辛苦。”
 
宋映辉立刻反驳道:“平庸不是无能,卑鄙的手段一定是要遭人唾弃的。”
 
“平庸可不见得是有良心,若是有那样的机遇,人都是会变坏的。哀家以前守不住任何东西,可现在谁也不敢来招惹哀家了。”
 
“也没有人愿意靠近阴险之人。”
 
“哦?”太后轻笑着看向宋映辉:“陛下可一定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千万别忘记你是多么正直善良的人,绝对不会耍什么花招。”
 
就算只是跟太后共处一室宋映辉都觉得难以忍受,宋映辉冷着脸直接去了另一边的厢房,他头一次对别人是这么无礼的态度,但是因为是对着太后这样毒恶的人倒也觉得无所谓了。
 
太皇太后的车马一路奔驰着从朝武门外驱驰而入,太医们的心更是紧紧揪了起来,若是太皇太后在他们手里除了什么差错,别说是陪葬,弄不好就是要株连九族的。宋映辉自从太皇太后回到宫中之后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人一旦病倒了就会显出最脆弱的模样来,就算是手握天下的太皇太后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日薄西山。叫张福海派人去将事情告诉贺稳和怀山长公主,宋映辉隐隐有种将要风云大变的感觉。
 
太医说太皇太后是因为体乏无力,又在神坛中跪拜了太久,才会突然昏倒的。这本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可太皇太后毕竟不再年轻,太医也说不准她是否能再一次醒来。太后听了太医的话只是点点头说她知道了,还是倦倦地侧躺在暖阁之中,宋映辉也不想去责怪太医们什么,世事本就无常,哪有那么多妙手回春的神医。
 
太皇太后一直没有转醒的迹象,就算一直等待着也无济于事,桃雀从神坛回来之后就一直留在太皇太后身边,宋映辉则回到了昱央宫中去,贺稳还是每天都给他备下了该读的书。一切看似平静,宋映辉却有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的预感,就算皇祖母平安无事,也已经是元气大伤了,朝堂势力本就混乱,如今该要怎么办才好,自己还不足以撑起这样的局面。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来传话的人是张福海,他会在贺稳在的时候通传是很少见的。
 
“她出了什么事?”宋映辉下意识就问道,顺着内心不好的预感。
 
张福海摇了摇头,“不知如何,但她说一定要见陛下。”
 
“嗯。”
 
宋映辉应下来之后立刻回头看了看贺稳,贺稳则像是没听见一般陷入了沉思。也不能什么都依赖贺稳,宋映辉自己走出了流渊阁,喻持婉会主动来找他绝不什么寻常事。
 
“陛下。”喻持婉看起来便是慌张到了极点。
 
“你出了什么事?”
 
喻持婉紧紧将自己的手指攥在手中,“我没事,但是请陛下近来一定要小心些,有人要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宋映辉心下一惊,太后或者尹沉婴已经有什么动作了吗。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我曾处罚了一名宫人,将她逐出宫去。”喻持婉停顿了一下,然后解释说:“啊,我并不是要为自己辩解的。”
 
“朕知道的。”
 
得到了宋映辉的理解,喻持婉才继续说下去:“我平日里除了在呈泰宫中就只在御花园中散散步,宫中人多,我总是挑些偏僻的地方……”
 
喻持婉能碰到密谋之人只是偶然,她本来是贪图冬日暖阳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小歇,没想到却正好遇上了这样的事。密谋的是两个宫女,喻持婉对公众事务不怎么熟悉,人也不认得几个,本来只是怕对方误会自己偷听才不出声的,没想到这两人说得话却让她震惊。
 
“这么危险的事情居然要人家去做,主子可一点都不心疼人家。”年轻宫人说话的声音很甜。
 
“主子养着你不是吃白饭的。”年长一些的人不耐烦地回说:“这些人都是非死不可的,如果他们不死,那个小皇帝怎么会成为祸国之命。”
 
“别以为你替主子做了几件事就可以嚣张了,这个人和什么吴盛德之流可不一样。”
 
“这是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连个女人都弄不死,主子居然还留着你。”
 
“谁叫人家生得好呢,如果凭你能为主子勾’引到几条走狗啊。”
 
“废话倒是不少,你这张脸也就只有狗才稀罕了。”
 
喻持婉没有直接复述这两人的话给宋映辉听,但他已经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趁两人争吵的时候喻持婉偷偷看了那两人的脸,等两人离开之后她本想回到宫中将两人的模样画下来,可走到呈泰宫附近的时候她竟然又撞上了年轻的那人,怕她留在宫中会产生祸患,喻持婉就寻了个借口将她逐出宫去了。
 
“若是到此为止了,我也便不担心了。”喻持婉从身后摸出一个信封来递给宋映辉,“今日在书斋中发现了这个。”
 
宋映辉将信拆开来看,里面以喻持婉的口气写着她发现了宋映辉命数带有祸患,留在他身边的人迟早会被克死,说她心里害怕,不想像玲嫣姐姐一般。
 
“这……”
 
“我猜他们是想害死我之后再将这信拿出去,就算污不了陛下的名声,我喻家也是要白白受牵连。”喻持婉一边说着就掉下泪来,“我不敢在呈泰宫中多做停留,只能找到陛下这里来了。这也是我之前鲁莽,反而打草惊蛇了。”
 
宋映辉见喻持婉一哭就慌了手脚,赶紧把自己的帕子拿给她:“你先留在昱央宫中歇息吧,我会让小福子一直守着你的,别吃除了他之外的人拿来的食物。”
 
将喻持婉安顿好之后,宋映辉立刻带着那封伪造的书信去找了贺稳,贺稳将信读完之后就用蜡烛点燃。
 
“夫子,究竟是何人出此下策。实在是太过阴险了,他们为什么非要伤害我身边的人不可。”
 
“你又不是没有读过刚才的信,自然是为了让你背上祸国殃民的名声了。”贺稳挥了挥手中还没燃尽的信纸。
 
“夫子不要乱挥啊!会有烧到别的地方的!”宋映辉抢过贺稳手中的信纸丢进火盆里,“再说,我怎么能祸国殃民啊。”
 
“嗯,这自然是诬陷。”贺稳点点头,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那就怪不得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第三十二章
 
南昭八十二年春,大司农郑锲江南叛乱,曰诛暴君,荣山王、赵国公、平良候举旗应之。其子郑群于桑灵反,围皇城。
 
桑灵的守城中混入了叛军,半夜时分将城门大开,郑群没有受到半分抵抗就抵达朝武门外。城中的探子先一步将消息送进的皇城之内,皇城四周各城门紧闭,暂且将郑群挡在了城门外,但皇城之内向来不是屯兵之地,哪怕集结了内廷守卫又如何能与来势汹汹的郑群抵抗呢。
 
“夫子,那个人怎么会是郑群呢……”
 
整个昱央宫中异常的平和,虽然已经夜深了,宋映辉和贺稳却在流渊阁之前摆起了茶桌,二人借着月色谈论着皇城之外正发生着的事情。
 
“怎么,觉得他不像是会谋反的人?”
 
宋映辉对郑群这个人的印象,只有他娶了自己的妹妹而已,是个胆小懦弱的人,可也正是这个率兵造反。“可是郑群他怎么会,被鬼怪上身也不会有如此之大的改变吧。”
 
“他本来就是个鬼怪一般的人,心狠得不得了。”
 
“夫子是怎么怀疑到他的身上去的?”
 
贺稳把喝空的杯子往桌上一推,宋映辉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贺稳的杯中又倒上清茶,贺稳拿回杯子抿了一口之后才接着说下去:“去年夏祭的时候,怀山长公主与墨邑长公主之间不是发生了些什么吗,听说墨邑长公主举止怪异,所以就留心了一些。”
 
“墨邑?”
 
“陛下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个妹妹了?”
 
宋映辉不好意思地摸摸脸:“我和皇姐不是与墨邑一起长大的,小时候能见到的机会也不多。”
 
“那你们可真是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妹妹,总之,皇家是养不出那种会骂人的长公主的,必然是她嫁给郑群之后出了什么事。”
 
“我都不知道她在受苦……”宋映辉苦笑了一下,“是我不对。”
 
“不是你的错。”贺稳起身,“我们去见见郑群吧,不然他可真的要以为天下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宋映辉稍微算算时间,郑群的人马应该已经进入皇城之内了,虽然知道贺稳早有计划,但宋映辉还是有些提心吊胆。他问贺稳为什么非得把他们放进来不可,贺稳反问他难道是想让全桑灵的人都见血腥,嫌自己的恶名传得还不够远吗。去年冬天的时候读过喻持婉送来的信,宋映辉这边就开始防备着敌方的后招,太皇太后和喻持婉那边都由贺稳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不过他从没说过这些人都是他从哪里找来的。流言这东西向来是防不胜防的,更何况宋映辉身边先后逝去了两人,如今太皇太后又倒下了,民间还是悄悄传起了他命数不好的事情来,虽然只是茶余饭后说来打发时间的闲话,但谁知是不是被人记在了心里呢。
 
宫城之中守备森严,原先只是摆摆花架式的内廷守卫都换做了精兵,虽然人数上变动不大,却是个巧妙的行动。
 
贺稳将手抵在宋映辉的背上轻轻往前一推,示意他走到前面去,“陛下也得有些皇帝的架势才行,我们可能要先见一个不靠谱的家伙了。”说完贺稳抬头冲围墙上看去,顺声有人从墙上翻身而下。
 
“贺幺儿可真是敏锐。”来者穿着一身夜行服,他将面巾向下一扯,露出一张宋映辉很熟悉的脸来:“陛下也好久不见呀。”
 
“陆将军!”
 
“陛下可真是客气,微臣只是来凑个热闹而已。”陆不然笑着摆摆手。
 
贺稳对陆不然说:“你还是对陛下放敬重些比较好。”
 
某种意义上说来,夫子你自己才是对我最不敬重的人吧,宋映辉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夫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功夫那么差,还要学别人飞檐走壁。”贺稳很挑剔地看了看陆不然一身的黑。
 
陆不然无所谓地回说:“仅仅是翻个墙而已,我还应付得了,再说我可不能从那么多人中光明正大地闯进来。要是不小心受了什么伤,凭你可调动不了外面的那些人。”
 
“他们毕竟是你一直藏着压箱底的。”
 
“被你发现了也没法子,过了而立之年的人总要替自己寻点退路。”陆不然转而对向宋映辉,“这次我可是把保命的本钱都捧上来献给陛下了,这功劳怎么也要多记上一笔啊。”
 
贺稳和陆不然两个人凑在一起总是不停地斗嘴,宋映辉只能有些尴尬地提醒两人郑群正围在宫外准备造反,陆不然笑着揽过了宋映辉拍拍他的肩膀,指指远处正在集结地守卫:“最贵重的本钱我都已经留在陛下’身边了。”
 
到底还是被人围困着,陆不然贴在贺稳耳边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而装作内廷侍卫的安慰则将宋映辉和贺稳紧紧围在中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随时会被突破的宫门,有猛烈的撞击声不断传入耳中。
 
这样的场景曾经见过,宋映辉没有丝毫的紧张感,甚至期待着郑群快点将那扇厚重的门撞开,然后将这场闹剧结束掉。郑群不知道他正将自己与埋伏之间最后的屏障撞了个粉碎,如果他不冲入里面的话说不定还有什么转机吧,是什么支持着他在前进呢?宋映辉想起满身是血的四皇叔来,这是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他早就不是那个连勺子都拿不稳的孩子了,是什么变了?
 
宋映辉记得自己当时不明白皇祖母明明知道四皇叔要造反,却还是让那么多人丢了性命。自己也是那时明白了做皇帝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自己绝不愿意那样做。
 
那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宋映辉迷茫地看着前方朱红色的宫门,他是真的要成为一个皇帝了吗?
 
“陛下可一定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千万别忘记你是多么正直善良的人,绝对不会耍什么花招。”
 
正直善良、不耍花招,宋映辉突然心虚了起来,他究竟是用怎样的姿态去唾弃和不齿太后的阴险和卑鄙的呢,他现在又为什么不去阻止郑群呢。环视了一圈保护着自己的侍卫,宋映辉看到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坚毅,每一个人都比自己看着更为强大,但他们随时会为了弱小的自己死去。
 
他为什么不去阻止郑群呢,他想看着有人因为自己而流血吗?
 
就算成为了皇帝又有什么用。
 
再怎么坚固地宫门也抵挡不住接连的攻击,朱红色的大门很快就为郑群而打开,而他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活着踏出这扇门了。宋映辉心里一纠,脑海里全是自己的叫嚣和怒骂,他不该成为一个皇帝,他不可能成为一个皇帝的,忍不住就向前踏出了一步,他甚至想要将这皇位就这么拱手让给郑群了。向前倾去的身体被贺稳拉住,宋映辉的胳膊被他很用力的握着。
 
“不要去,他是不会停手的。”
 
宋映辉轻轻拍了怕贺稳的手,这样的事情他也知道啊,就算是他没让郑群进入到皇城之中,就算他没让郑群进入桑灵城之内,郑群就会停手吗。
 
他不会。
 
皇祖母或许也是知道她阻止不了四皇叔的,所以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吧。
 
“夫子,我知道的。”
 
可就算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
 
郑群穿着艳红色的战甲,身后披着长长的披风,丝毫看不出从前懦弱的模样。宋映辉觉得他像是浴血而出之人,向前的每一步都踏着成堆的尸骨。等一切都结束了之后,将墨邑送去皇姐那里吧,宋映辉这么想着。郑群的人马将宋映辉等人团团围住,他踱着步子慢慢走到中央去,脸上带着胜利和挑衅的笑容。
 
“陛下是亲自来迎接我,将我送上皇位的吗?”郑群不屑地看着宋映辉身边的贺稳,“帝师大人把您教导的真是懂事。”
 
“陛下是我得意的门生,他懂得的事情自然很多。”贺稳完全不在意郑群的狂妄,他心里知道谁才是能嚣张到最后的人。
 
郑群将手中的剑抵在地上,单手按住剑柄:“教导不好无能之辈实属正常,你要是有心效忠于我的话,我可以不计较你惨不忍睹的战绩,顺便给你的得意门生一个痛快!”
 
“不会咬人的狗,叫得倒还挺欢。”
 
“哈哈哈,你还真是会惹人生气。”跟爽朗的笑声不同,郑群手中的剑已经紧紧贴上了贺稳的脖子,“你想随着你无能的学生一起去吗?”
 
郑群的剑法实在精妙,晚了一瞬的暗卫才刚刚将剑伸到他的面前,郑群用手挡住冲着门面来的剑锋,向一侧推开:“看门狗就是看门狗,陛下还真是养了些没用的杂种。”
 
“夫子!”
 
宋映辉这一声叫得几乎是撕心裂肺的,他恶狠狠地瞪着郑群:“你放开他!”
 
“陛下终于自己开口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个离了人就连话都说不了的废物呢。怎么?你以为被你这种废物看上一看我就会乖乖放下剑听你的圣旨了?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你还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了,你以为你配得上这个皇位吗!你能用这个皇位做到什么!”郑群咬着牙对宋映辉咆哮着:“没用的废物!废物!天下怎么能浪费在你的手里!”
 
“你放开他!”宋映辉又对着郑群说了一遍刚才的话,“不然我一定让你死!”
 
什么正直,什么善良,如果没有贺稳的话,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陛下,冷静些。”贺稳的手从后面轻轻扶上宋映辉的肩膀,但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脸狂傲的郑群,然后笑着将自己的脖子对准郑群的剑上靠去:“叛乱之徒,当诛。”
 
“你……”
 
远处的暗卫没有再给郑群把话说完的机会,一箭封喉。
 
“陛下,他是不配和您讲话的。”
 
直到郑群歪歪斜斜地向后倒去,宋映辉才忽然想起来他们不是真的被人围攻,陆不然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们。贺稳的手一直在宋映辉的肩上没有放开,宋映辉顾不上面前蠢蠢欲动的反贼们,他抓住贺稳的手转过身去,贺稳正笑着看他。郑群的剑锋磨得很利,贺稳的侧颈已经被染成了一片通红,而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映辉。
 
宋映辉不敢去碰贺稳的伤口,郑群喷溅了一地的血在他看来都没有贺稳的侧颈来得触目惊心。
 
陆不然的身影出现在身后宫殿的屋檐上,身上还是那身夜行衣,他灵活的动作丝毫看不出迟疑和停顿,直接跳到贺稳和宋映辉面前,伸出手在两人眼前挥了挥:“喂喂,我们现在还尚未将敌人解决掉呢,你们这口气未免也松得太早了吧。”
 
“不是有你在吗,还是说你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贺稳看了看四周奋勇杀敌的暗卫,个个英勇,平日里定然是训练有素。
 
“唉,我这忙里忙外的,贺幺儿你却还不领情。”陆不然往宋映辉的方向靠了一靠,“陛下可别被讨人厌的贺家人教坏了,现在看出来是谁更有用处了吧,不如陛下还是别要这个贺幺儿了,选我会更好。”
 
喊杀的声音渐渐从外围传来,大概是后援的人已经与暗卫配合将郑群的叛军来了个前后夹击。宋映辉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扯下一块来,走到贺稳身边按住他的伤口,然后才对着陆不然说:“陆将军护国有功,不过朕只要夫子就好。”
 
“就晓得会是这样,陛下到底看上贺幺儿的哪一点了。”陆不然摊开手,“现在陆哥哥只能去收拾残局了。”
 
回到昱央宫为贺稳处理伤口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起来,宋映辉望着窗外的天空,怎么也找不到真实感。
 
“居然只过去了几个时辰……”
 
“这种不吉之事自然是结束得越早越好,陛下以为是过了多久才酝酿出这仅仅几个时辰来。”贺稳歪着脑袋任凭桃雀为他处理伤口,“郑群为了这几个时辰的失败不知道伪装了多少年,可功名垂成就是一瞬间。”
 
“一瞬间?”
 
“直到失败的那一瞬间。”贺稳摸了摸自己被包裹了一层面纱的脖颈,“看来是我还没有教会陛下,任何事物没有看起来那样简单,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在过去一定有所征兆。察觉过去的人才能赢得当下。”
 
“感觉这样的话曾经听过……”
 
“所谓因果。”
 
宋映辉沮丧地低下头:“夫子,这么困难的话我还不懂啊。”
 
贺稳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嗯,我也不懂。说起来简单,可因果怎么会是那么容易察觉得到的呢,所以才会说世事无常。”
 
既然是这样就不要讲给我听才是,宋映辉忍不住在心里小声说着。一切平静下来他才能安下心回想,不知陆不然是抱着什么目的才来协助他们的,关于郑群他其实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今晚与其说是什么胜利,其实宋映辉只是稀里糊涂地度过了一个惊险的夜晚,他根本就一无所知。贺稳一手策划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宋映辉只是一味地相信着他。
 
虽然现在已经打退了郑群的人马,说要完全放下心来还差得远,他的父亲郑锲还联合了三队人马正向桑灵一路攻来,不过贺稳说有个讨厌的人去处理那边了,估计过段时间就会有消息传回来了。陆不然说受不了他们两个磨磨蹭蹭的人,自己就先去郑群的府中搜查了。
 
到头来,宋映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就像郑群说的那样,他什么都做不了。
 
阴云渐渐笼罩上心头,宋映辉想不通自己在执着于什么,也想不通贺稳为何愿意走上这样的道路,他们曾经是不愿争执和不理世事的人,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最让宋映辉觉得不安的是,就算他们坚定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最终会不会也是草草收尾的失败呢,从来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们是对的。
 
宋映辉是个懦弱的人,所以他怕输,也怕贺稳会输。
 
贺稳拒绝了暂时留宿在昱央宫中的提议,他说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做,不过他离开之前跟宋映辉说不要担心。宋映辉彻底放空了自己,他现在既不想念书,也不想无端去揣测,仿佛昨夜的一场变故之后之前全部的一切都结束了。接下来是什么呢,宋映辉虽然觉得自己只要稍微想一想就可以知道,顺理成章,但是他逃避了,至少此刻什么都不想去想。
 
倘若能够不继续前进,所有都到此为止就好了。
 
“陛下,陆大人派人传消息来了。”张福海替屋里填了一点炭火,他放低了声音尽量将话说得平静自然:“在郑群的府中找到了墨邑长公主的尸身……很安详……”
 
“安详啊。”宋映辉琢磨着这个两个字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是我们对不住她,让她,受苦了。”
 
别再继续了。
 
第三十三章
 
张福海没想过魏元宝会主动上门找他,他印象中的魏元宝从不放任自己去依赖别人,他太怕会给别人添麻烦了。冬天的雨下起来淅淅沥沥的,落在身上的时候比雪更冷,就算是撑着伞从雨中穿过,人也像是要被凄凄惨惨的雨渗透了一般,笑也笑不出来。
 
而魏元宝连伞都没有,双手环在胸前紧紧抱着一个坛子,也许伞是丢在路上的哪里了,这场雨已经下了很久。
 
将门打开来的时候,张福海看见浑身湿漉漉的魏元宝,比第二次在墙角捡到他的时候还要更加无助,无可依靠。张福海伸出手来贴在魏元宝的脸上,连向来体温偏低的他都觉得冷冰冰的,魏元宝被碰到的时候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张福海将自己随意搭在肩上的披风脱下来罩在魏元宝身上,他伸出手挡了一下,小声地说:“会弄湿的。”
 
魏元宝在一些事情上比常人来得在意许多,张福海本来就是个机敏的人,他发现自己很容易就能知道魏元宝都在在意着些什么。要张福海开口去安慰魏元宝来得有些难,他更习惯用别的方式,所以张福海毫不犹豫地将魏元宝连坛子带人地整个抱在怀里,魏元宝不仅没有挣扎,反而是低着头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
 
抱着被雨淋得湿透的魏元宝,张福海感觉自己搂在披风上的手也已经被不断渗出的水沾湿了,想必很快连他身上的衣服都会被渗透。被元宝护在怀里的坛子颜色很深,也没有什么光泽,虽然本身很大,但就像个空坛子一样没有什么重量,张福海看见魏元宝脸上不断有水滴落,但倘若现在问起他来,魏元宝一定会回说是雨吧,所以张福海什么都没有说。
 
他在想着,魏元宝此刻到底是有多么悲伤,才会允许自己任性地靠近这片刻的温暖呢。恐怕一会儿又要将自己躲进不起眼的地方去了,哪怕是再阴暗再寒冷的角落,也不会为自己点燃一小团火。
 
这样的人对自己是在是太无情了。
 
就是以前魏元宝受伤的时候那样,张福海拿了干净的里衣来准备替他换上,可魏元宝一直抱着怀里的坛子不肯放手。
 
“别让它沾了水。”张福海拍拍魏元宝一直耷拉着的脑袋,然后魏元宝才用两只手将坛子递给他。
 
接过坛子来仔细看了一下,张福海认出了坛身上刻着的字,这种粗糙地坛子是牢狱之中用来盛放犯人骨灰的骨灰坛,而且必然是穷凶极恶的人才会用火烧的方式来处理,不留全尸。骨灰坛中的究竟是魏元宝的什么人?张福海的眼睛里忽然隐去了光彩。
 
直接用厚厚的棉被将只穿着单薄里衣的魏元宝包裹起来,别让他还湿着的头发再贴到身上,张福海去膳房中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一块姜,只能用热水调了一点蜂蜜拿回来。刚才一直站在冷雨中的魏元宝稍微暖和了一点,喝了一口热水下去,似乎也没有那么僵硬了。
 
“我又添麻烦了吧……”魏元宝捧着杯子有些内疚地说道:“实在是对不起。”
 
就像张福海想的,魏元宝就是这样的人。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把梳子来,张福海坐在魏元宝身后,将他的头发重新梳顺,张福海不会问魏元宝任何事情的,但只要魏元宝肯开口告诉他,他一定会帮他做到。
 
“我……”
 
魏元宝只发出了一个音,就摇着头抱住双膝。张福海从后面将魏元宝的杯子拿过来放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个人瘦小的身影,他想自己的心意已经很明了,甚至不用去探究是因为什么而变得柔软、想要去呵护,但如果对于魏元宝来说他不是可以唯一想要去依赖和信任的人的话,张福海永远不会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张福海不觉得留在自己的身边能够给予魏元宝什么,甚至连安定都做不到,但如果魏元宝真的愿意将这些全部都弃置不顾,那么只要他不会后悔,张福海就一定不会放开手的。
 
还需要多久呢,还是说永远都等不到呢。
 
张福海摸了一下魏元宝的脑袋,他想知道这个人最想要的是什么。将木梳放回原处,张福海把换下的衣服和空掉的杯子拿在手里,他问魏元宝:“想要吃些什么?”
 
魏元宝一动都没有动。
 
“那我一会儿再过来。”
 
张福海正准备转身离开,刚才一直沉默着的魏元宝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不要走!”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地这样喊出来,“你不要走!”
 
手中的东西全部都掉到了地上,但张福海并没有去理会,他只是看着魏元宝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没有说话。魏元宝却好像是刚才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一般,连手都开始发抖,但他还是坚定地看着张福海,用细小地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要走……”
 
如果现在让魏元宝放手的话,他一定又会不好意思地道歉,等到自己出去之后大概还会哭吧,张福海想自己或许偶尔也可以任性一下。他俯身下去将魏元宝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然后贴在他的耳边说:“我会一直在的。”
 
可能是得到了意想之外的回答,魏元宝眼睛里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落下,继而放声大哭起来。
 
张福海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魏元宝,突然就勾起了嘴角,他所期盼的那一天或许并没有那样遥不可及。
 
尽情宣泄过的魏元宝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将已经摔碎的杯子和散乱开来的湿衣服捡起来,然后抱着放在一边的坛子坐到张福海对面的凳子上。魏元宝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看着张福海对他说:“这是我娘的骨灰,她是在牢中去的。”
 
面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的魏元宝,张福海知道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认真听他讲完。魏元宝说了许多他家中的事情,脾气暴躁的爹、既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的娘,还有失去了音讯的阿姐,甚至还有曾经最想娶回家的桃花和喘气呼哧呼哧的大黄。
 
“村子里面的人都说我娘是个恶妇,说她一定是得了失心疯才会杀了我爹。”魏元宝难过地摸了摸手中的骨灰坛:“可他们根本不去想我娘受了什么委屈,过了二十年怎么样的日子。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但我娘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大恶人。”
 
“如果她是十恶不赦之人,你一定不是现在这般模样。”张福海虽然不知道魏元宝的娘是怎样的人,但眼前的魏元宝确实是存在着的。
 
窗外已经停了雨,阴云散去,地面上的水洼在闪闪发亮。
 
“天晴了。”张福海看着窗外渐渐明亮了起来,心里轻快了许多,他对魏元宝微微一歪头:“一定是她听到了吧。”
 
魏元宝往张福海视线的方向看去,然后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红了脸,他猛地站起身来把灰秃秃的坛子放到窗边能照到阳光的地方,然后背着身加快步伐往外走去:“我去厨房做些吃的回来。”
 
不用看也知道魏元宝现在是怎样的神情了,张福海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找出一件外衣来拿在手中也向外走去,魏元宝还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呢。
 
今日已经下过了雨,张福海觉得自己似乎也很久没有去过乔钦的坟前了,明日就带着魏元宝一起去吧。
 
两人一起用晚饭的时候张福海跟魏元宝说他想带着他去给一个人上坟,魏元宝很爽快地回说他一会儿要回去跟吴妈打声招呼,说完之后突然很委婉地问张福海他能不能暂时将娘亲的骨灰坛放在这里,他怕带了这个东西回去吴妈会很担心。张福海问魏元宝会安心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保管吗,魏元宝笑着说他很快就会来取的,“况且,我还得把被子晒出去才可以。”
 
张福海带给乔钦的祭品只有一壶酒,如果乔钦还活着的话,不知会对他说些什么呢。张福海还没有入宫的时候乔钦曾经很多次地说过以后会给他说一门亲事,她总是笑着说如果自己还能替他照顾孩子就更好了,“我的小孙儿一定会非常爱笑,得把他爹爹的份也笑出来才行呢。”乔钦是配给杜堂生的对食宫女,她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的,所以当张福海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把自己能给孩子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张福海,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张福海不要过上像她一样无依无靠的日子。
 
乔钦虽然很干练,但一直是个好脾气的人,唯一与杜堂生争执过的就是关于张福海的事情。不过这就是所谓“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吧,命数可能早就有所注定。张炉不是也说过自己会无子无孙吗,张福海想或许就是在说他和魏元宝吧,这样看来那老头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而且,张福海自己从没有期待过一个儿孙满堂的将来。
 
唯一遗憾的就是恐怕要让乔钦失望了。
 
那座小山上春天的时候会开满五颜六色的小花,风一吹就摇啊摇的,不过现在是寸草不生的,偶尔有几只白花花的野兔在枯草中窜来窜去。
 
昨日里的雨下得太大,山上有些路通不了马车,张福海和魏元宝就只能将马车停在半山腰的位置,然后徒步往上走,幸好只是个低矮的小山而已,就算是用走的,来回甚至都要不了一个时辰。
 
山上单调的颜色该是让人觉得凄冷无比,只不过如果是心意越来越相近的两个人走在一起,心里总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虽然张福海和魏元宝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跟对方谈天,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想着走得慢一些就好了。魏元宝还小心翼翼地带着一只小坛子,青灰色的釉彩,就像是要下雨的天空一般,他的娘亲在这样的日子里总是最快乐的,他昨天夜里去买了这只坛子。魏元宝跟张福海说娘亲喜欢这种颜色的天空,若是山上风景好,他也想将娘亲安置在那里。
 
“就是这里了。”
 
乔钦坟前的树只剩干枯的叶子,张福海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有一树的鹅黄色,不禁在心里想着原来已经了这样久。魏元宝将抱在怀里的小坛子放在一旁,然后跟张福海并肩站在墓碑的前面,魏元宝看不懂墓碑上面的字写了什么,不过他认真地沿着碑上的痕迹轻轻描画了一下,问张福海说:“这个要读作什么呢?”
 
“乔钦。”
 
“乔钦……”魏元宝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这应该是个女子的名字。”
 
张福海的眼前浮现出乔钦的笑容来,他点了点头:“嗯。这也许就是我的娘亲吧。”
 
“她是你最重要的人?”
 
将酒洒在地上,浓烈的酒香立刻散开来,向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去。张福海看见魏元宝抬头望着他的样子,头发早就被山上的风吹得不成形了,身材瘦瘦小小的,眼睛微微眯着。这一瞬间张福海迷惑了起来,魏元宝今年不过十六岁,他自己也只是刚及弱冠而已,一生的幸运会来得这样早吗?
 
“嗯?”
 
魏元宝见张福海一直没有回答,就伸出手来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小动作而已,张福海却不再迷茫了,他轻轻握住魏元宝的手对他说:“我可能要害她担心了。”
 
就算犹豫也不会有任何的回答,那不如直接去紧握自己想要的将来。
 
张福海很少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所以魏元宝更加困惑了起来,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张福海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其实也不过是二十年间不起眼的日子,真要讲起来的话却是出乎意料的多,哪怕是张福海本就话少,他和魏元宝也整整讲了一路。魏元宝听得似懂非懂的样子,最能听得懂的部分他还一听就像火烧似的,整张脸都变得通红,结果便是除了支支吾吾地应和几声,就真的只是听张福海讲了。
 
“会后悔吗?”自己将自己的事情说出来,就算是张福海都会觉得有些微妙和不安。
 
“事情太多了,我还想不过来。”魏元宝用胳膊撑在膝上托着脸,随着马车向前的频率他整个人也一晃一晃的,“实话说我有点吓到了,原来你可以说这么久的话啊。”
 
这也难怪,张福海粗略想了想,他似乎从来没有一次能将这么多的话都说出来,他摸了一下魏元宝的脑袋,然后对他说:“后悔也没关系的。你还小。”
 
魏元宝深深叹了一口气,他难得露出一点跟平时不一样的认真神色来:“虽然我年纪确实还小,也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人,但我的心意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变的!”
 
“你……”张福海的手顿了一下。
 
“才不只有你会担心这些事情呢,比起你来我才会更加担心。”魏元宝就像是怕自己会退缩一样,干脆一鼓作气说了一大串话,“我知道自己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而且还是男人,光是想到这两点,连饭吃起来都没有味道了。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特别想见你啊!当然也明白这样自然是不行的,我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总是给别人添麻烦,但我居然还在想如果有一天能成为让你也可以依赖的人就好了!”
 
魏元宝忽然之间变得异常坦率,连张福海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但身体已经往那边靠了一些,魏元宝伸出手来挡在自己的面前,然后整个人往后面缩了一下,刚才的气势一下子就少了一半:“我还没有说完……就算你不讲给我听,也会晓得你身边很危险啊……再说,你一直在陪在那个皇帝的身边,万一大家说得是真的,只要你没有来的时候,我也会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张福海一直很明白魏元宝是怎样的人,不过他也许还是不了解人的心里究竟有多少的想法是他猜不透的,魏元宝不仅比他想的还要坚强,而且还要更多的志气。尽管张福海希望他能一直不要受到伤害,只要得到安稳和幸福就足够了,但魏元宝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这么说来,张福海觉得是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了,因为自己曾经没有得到那样的生活,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也是魏元宝所期盼的。
 
憋了一口气把话说完的魏元宝彻底软成了一团,估计他的脑海中已经乱得不像样子了,若是可以的话,他一定是希望刚才语无伦次的自己赶紧消失掉才好。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全。”张福海顺着刚才的姿势,又向魏元宝靠近了。
 
魏元宝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因为太过激动而流出来的泪水,他嘟囔着说出一句话来,不过自然是已经听不清楚了。
 
第三十四章
 
宋映辉总是在书中读到一句话叫做“山雨欲来风满楼”,郑群的事已经暂时告以段落,江对岸的叛军也有贺肃在应付着,虽然那边的兵力远超,但似乎内部出了什么乱子,崩解的很快。本以为太后会趁着宋映辉尚未成事而太皇太后又体弱之时,将大权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可太后却什么动作都没有,比以往还要安分很多。宋映辉有跟贺稳提起过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心里一直很不安,贺稳还要他别放松警觉,棘手的事情还在后面。
 
唯一让宋映辉有些措手不及的就是张福海了。对于宋映辉来说,张福海比起是自己的侍从来,更像是自己的兄长一般,虽然是个不爱笑的人,但他沉稳可靠而且内心很温柔。长久以来的相伴,在宋映辉的心中小福子是和皇姐一样的家人,所以当张福海说可能是他害了喻玲嫣和吴盛德的时候,宋映辉真的呆住了。哪怕不是张福海亲自料理了那两人的性命,但他和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脱不了干系,更不要说脑海中铺天盖地的背叛这两个字让他有多难过了。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都不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宋映辉本来以为自己会坚定地这么想,但他沉默了又沉默,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张福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宋映辉就知道了,无论张福海给出怎样的理由来,他不可能不去原谅他,他没有办法去责怪或者仇视被他当做兄长的小福子。宋映辉看着张福海的脸,突然想起来皇姐也对自己露出过这种含着无奈的表情,是在自己要择帝师的时候,皇姐说她永远不会有对自己有不利的心,只是很多事情她也没有办法。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皇姐来呢?宋映辉觉得这也许就是注定好的因果吧,没想到自己如今在张福海还没开口之前就做下的决定,居然可以从那么远就追寻起。而且无论是心中的善良还是正义,都不能阻止宋映辉对于亲近的人的包庇之心。
 
张福海讲出的事情远比之前想象中的更让宋映辉震惊,听过之后别说是怨恨了,宋映辉心里反而觉得独自一个人背负了太多的小福子太让人心疼了,自己之前太过依赖小福子和桃雀为他打理一切,这两个人总是能包容他所有的要求。之后的事情,宋映辉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如果不能让自己成为值得别人的忠心和牺牲的人,那么至少绝对不会拖累他们。
 
除了自己的秘密和太后的威胁,张福海还跟宋映辉说了张炉的举动。宋映辉之前从来没将张炉这个人太过放在心上,现在想来,这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只是他一直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才总是不引人瞩目,这大概也是高明之处。
 
“小福子,倘若你不跟我说这些话,别人是不会告诉我的。”宋映辉心里早就理清了自己的想法,所以可以很平静地说出:“谢谢。”
 
“陛下……”
 
“小福子永远都是小福子,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啊。”这是宋映辉的真心话。
 
“以后大概就不会了。”
 
宋映辉从来没有见过张福海的笑容,尽管他也不知道只是嘴角上扬的这样能不能算是笑容,但是……
 
“嗯,这样就好。”
 
每个人都得找到自己的方向,斗转星移也好,沧海桑田也好,然后带着一份能为之立心立命的坚定觉悟继续前行才可以。这样的信念是不能够被内在的情感和外在的现实所阻碍的,直到到达它的归宿为止。世间有许多人还未曾发觉到这样的事情,但宋映辉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信念。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皇太后已经全然不理政事之时,宋映辉就一定得站出来支撑起局面。要想将江山坐稳,就不得不去除隐患,即使宋映辉很理解这样的做法,但当贺稳将伪造好的太后与郑群串通的证据摆到台面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慌张了一下,内心在抗拒做这种阴险又卑鄙的事情。然而他更明白如果不这样做,就不止他会遭殃那么简单了,所以哪怕是抗拒和刀割一般的难受,宋映辉也必须将这件事做得完美。
 
“假如人真的有好多不得不去的做的事,那么心一定活得很疲惫吧。”宋映辉与贺稳商议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夫子,世间是否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地方存在呢?”
 
“怎么会有呢。”贺稳似乎被宋映辉已经隐藏起来的情绪的感染了,他无可奈何地笑笑:“只要是在这人世间,哪里都有身不由己。”
 
“那自由洒脱还真是令人羡慕。”
 
“是啊。”
 
“那就只有来生再说了。”
 
“陛下莫要忘了自己的初心才好,不要叫自己迷失在外物之中了。”
 
说完这句话贺稳和宋映辉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绕回了他们的阴谋诡计上,明日的太阳一升起就要角逐最后的胜负了,他们还不想输。
 
宋映辉昔日里出现在朝堂之上,多半是为了向臣子们展示一下他还好好活着而已,十足就是一个傀儡。将沉重而繁琐的朝服穿戴在身,宋映辉心里的石头也悬着不敢落地,这是江南兵变之后第一个大朝之日,若想在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他是非去不可的。对于太后来说,当然也是如此,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交锋。
 
“陛下也已经是个大人了啊,已经开始对这些明争暗斗的事情感兴趣了。”太后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宋映辉身边,她倒是没有摆出什么凌厉的杀气。
 
“太后不是也一直对这些没腻过吗?”
 
“腻了也不能放手。”太后瞥了宋映辉一眼,“不然怎么才能寻一条活路呢,毕竟陛下正直又善良,对哀家这种恶人肯定是不能姑息的。”
 
就算太后再有野心,她也不能坐在主位之上,宋映辉走到她身前之后微微转过头来对她说:“就算是太后,也不能妄自揣测圣意。”
 
太后像是没听见宋映辉的话一样,她反而对跟在宋映辉身边的张福海说:“陛下还留你在身边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宋映辉听见。
 
如果张福海前些日子没有跟宋映辉摊牌的话,他现在一定是乱成一团了,可他却是很镇静地想着太后原来想耍的是这样的花招,等着他自乱阵脚。但这次绝对不会让她如意了,宋映辉不着痕迹地往贺稳的位置看了一眼,他们也是准备万全的。
 
宋映辉如今褪去了些稚气,年十七的少年人虽然还镇不住整个朝堂,但也不至于输了气势。果不其然,等汇报了江南前线的战况之后就有有人进言要太后垂帘协理朝政,宋映辉心里想那算什么协理朝政,根本就是要她一手掌握了整个朝堂才好。还不用等贺稳安排好的人出场,就已经有跟旧亲王走得近的一些官员驳斥太后是女流之辈,不得干扰政事,然后他们又被反问是不是对太皇太后不敬,还有人将怀山长公主独握一郡搬出来说事。
 
说起来也很好笑,明明是宋映辉和太后两个人之间的争斗,却是臣子们吵得不可开交。宋映辉不在意那些跳出来甘当棋子的人究竟在说些什么,这些人都是按照别人的指示来说话,其中自然是帮太后开口的人稍微多一些,主动站在宋映辉多半是心没向着皇室的亲王派,亲王本就只有几位,当然占不了什么利处。这场交锋之中,谁能拿下那些以前只忠心于太皇太后的要员才是胜负的关键,而这些人也不是轻易就能被那些小角色说服的。
 
真正能左右局势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之前莫名其妙帮宋映辉击退了郑群的陆不然,另一个就是尹沉婴了,尹沉婴的分量要比前者重一些。宋映辉虽然知道陆不然和贺稳交好,但他说不准陆不然这次是不是还会帮他说话,尹沉婴那个人更是捉摸不透了,按之前太皇太后所讲,他和太后之间该是有所矛盾的才是,但这些年两人又一直在后宫前朝互为照应。就算两人是面合心不合,尹沉婴估计也不会帮着宋映辉就是了。
 
“陛下若是要亲理朝政,还是需要多向太后请教一番才是。”
 
两人之中先开口的是尹沉婴,他这话说得微妙,不过还是更偏向太后一些。宋映辉有些紧张地往贺稳那边看了一眼,贺稳倒是老神在在的,他又往陆不然那边看去,而陆不然好像早就知道宋映辉会这么做一样,冲他笑了笑,但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差不多就该是宋映辉和贺稳布下的局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有一名品级不高不低的武将拿出一些太后和郑家父子往来的信件来,说是要向太后讨个说法。信件有很多封,除了呈给宋映辉一部分之外,剩下的便在几名要员之间传阅起来。宋映辉自然知道信件里面都写了些什么,他还是装作认真读过之后的样子。
 
“光凭几封信件就说太后和郑家勾结,未免也太过武断了。”
 
宋映辉当然不会帮着太后说话,他只是要牵引出下一件证据才行。那武将按照设想中的那样,说他还捉住了一名叫做秋笛的宫人可以为证,她正是之前被喻持婉责罚出宫的那个。
 
“回陛下,据这个秋笛说,太后指示她杀害了吴盛德。”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但宋映辉知道这些证据起不到什么作用,太后脸上的神色连变都没变,她傲慢地冲着那武将挑了挑眉:“且不说哀家宫中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哀家若是想杀了那个吴盛德还需借别人的手吗。”
 
然后立刻就有人应和着她,说那郑家父子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值得太后与他们联手,信件肯定是伪造的。
 
信件就是伪造的,宋映辉再清楚不过了,凭这种东西就想扳倒太后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所以他和贺稳从来也没这么打算过。他要做的是不能让风头向着太后那边一边倒去,然后适当有一点威逼利诱就足够了,现在朝堂之上都是在争执太后是否与郑家勾结的,宋映辉在等的机会到了。
 
“那宫人若真是为太后做事,岂能随随便便就将主子供出来,怕是有人存心要抹黑太后。”宋映辉板着脸盯着那名武将:“江南前线还风云未定,你却要众爱卿在此为了些无端的事情争执,如何对得起前线将士的浴血奋战!”
 
那武将直接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陛下恕罪!臣也是怕那郑家人迷惑了太后,要对我朝不利!”
 
“此事朕自然会查证,绝不会容许有人污了太后的英名。”宋映辉脸上一副动怒的样子,“但这信口开河的风气实在是不能存!今日敢说太后勾结外人,明日是不是也有人要说朕也串联贼人了!”
 
“臣不敢!”
 
“先罚你全部家产充做军用以慰众将士,若是让朕知道了你存了什么险恶之心,必然严惩不贷!”
 
宋映辉一席话下来自然是有些作用,至少他是占不到一点错处的,和预想中的一样。宋映辉抑制住了自己想往贺稳那边飘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对着文官武将们摆着一张冷脸。
 
“臣替诸将谢陛下隆恩。”刚才一直没有什么动作的陆不然突然对着宋映辉俯首,“陛下英明!”
 
陆不然是大将军,他这一跪自然不能没有武将应和,其他人瞧见这般就算心里不情不愿也只能一跪了。宋映辉偷偷往太后那边扫了一眼过去,太后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纱帘之外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样算是占了上风吧?宋映辉心里已经笑出了声,但他偷偷咬住牙齿维持住一张严肃的脸。
 
退朝之后宋映辉赶紧带着张福海回昱央宫中去,路上他还忍不住偷偷撩开步辇上的帘子来向张福海使眼色,张福海回给他一个要他安心的眼神。贺稳到昱央宫中的时候自然是比宋映辉晚上很多,他一踏进流渊阁宋映辉就按捺不住自己,很激动地扑上来一把抱住贺稳转了一个圈:“夫子!夫子!”
 
宋映辉的个子比两年之前长高了不少,贺稳被他这么一抱立刻阴下了脸,叫他别得意忘形了,这才只是第一次而已。嘴上说着知道错了,但宋映辉根本就没有放手,错过了这次的话再叫他去寻个什么借口来才能光明正大地抱一下贺稳呢,所以他宁愿被认为是得意忘形。贺稳忙着奋力从宋映辉的怀里挣脱出来,他看不见宋映辉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太后这次吃了亏,她肯定是有后招的,所以贺稳和宋映辉也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在等着对方露出破绽来。不过他们的防备却全落空了,尹沉婴竟然出人意料地揭发太后意图弑君谋反,而且所列的条条都是铁据,根本不容太后有半点辩解,心狠手辣的程度根本就不是什么针对宋映辉的圈套,他是真的要治太后于死地。虽然想不通尹沉婴是要做什么,但宋映辉还是顺势将太后下了牢狱,贺稳对于尹沉婴此举也是完全捉摸不透,因而他们两人现在都不晓得该如何对端坐在流渊阁中的尹沉婴开口。
 
“你们为什么都很紧张呢?”尹沉婴用一万年都不会变的笑脸问道,“我只是找自己的侄儿和学生喝喝茶罢了。”
 
尹沉婴确实什么都没有做,但宋映辉就是觉得他一定是在密谋什么,贺稳则是很直接地呛声说:“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
 
“唉,你们总是不信我说的话,我倒是长了一副坏人脸了。其实你们想想我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吧。”尹沉婴无奈地说。
 
宋映辉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还真的是这样,一时之间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贺稳,也是同样的感觉。
 
“呵呵,不过这自然不是因为我做不了。”
 
“因为四皇叔吗?”宋映辉不知道自己突然在说些什么,都问出口了才想起皇祖母说尹沉婴不许别人提这件事。
 
尹沉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这样反而让宋映辉觉得更紧张,“她连浩初的事情都讲给你了?”
 
“没有……皇祖母她只是说你是因为四皇叔才不做坏事的……”
 
“是这样,不然陛下你哪能活到今天呢?当然,贺稳你也是。”尹沉婴大大方方就承认了,宋映辉却觉得自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的。
 
贺稳之前有听宋映辉说过这件事情,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一直皱着眉,然后问了一句:“你还是那样吗?”
 
“那可不是作恶。”
 
“不择手段。”
 
尹沉婴摇了摇头:“你啊,总是不懂,那不叫不择手段,而是情不自禁。不过贺肃他确实过分了一些就是,但你也不要一直厌烦他。”
 
“你们俩是一种人。”贺稳的表情简直有些气呼呼的。
 
“世上总是不乏可怜人。”尹沉婴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宋映辉,然后他摆摆手:“罢了,这种话就不说了。我今日可是来乞骸骨的。”
 
宋映辉和贺稳异口同声地说:“什么!”
 
“告老还乡。”
 
“不是问你这个!”贺稳气急败坏地问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老夫只是年纪大了,开始对这些尔虞我诈的事疲惫了,想过两天清净日子而已。”尹沉婴说,“你们难道能放心将丞相之位一直放在我手中吗?还是说,要我为了陛下效忠呢?”
 
宋映辉和贺稳两个人没由来就输了气势,尹沉婴笑眯眯地继续说:“我可对陛下讨厌得很。”
 
“那又为什么……”
 
“晋兰那些伎俩顶多是在宫中折腾一下后妃们罢了,在朝堂之中可上不了台面。偏偏这个人又心狠手辣的,若不是太皇太后一直护着她,我也不会在这个无趣的地方留到今日了。不过,陛下可千万别以为我也是伪造了些罪证,晋兰她可是真的想杀了你,另立新帝。”
 
“这也不奇怪。”宋映辉鼓起勇气来看着尹沉婴的脸:“毕竟是她杀了母后和四皇叔。”
 
尹沉婴的嘴角突然扯平,不再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直勾勾地盯着宋映辉:“你还真是敢一而再地提起他来,你可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贺稳抢在宋映辉前面说。
 
好像刚才一瞬间的杀气是错觉一般,尹沉婴又换上了笑脸:“这可是秘密呢,不告诉你。接下来的就随陛下喜欢了,不过我劝你们还是多长进一些,现在那点三脚猫功夫未免也太天真无邪了。”
 
虽然才刚刚激怒了尹沉婴,宋映辉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你要去哪里?带着他一起走吗?”
 
“陛下倒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居然还敢再而三。”尹沉婴眯了一下眼睛:“怀山郡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我便去给享原添点麻烦吧,借她些地来安个宅子。”
 
“皇姐她……”
 
“放心,我会离她远远的,也不会存心来害你们姐弟二人。再怎么说,采兰还是我的蠢妹妹,这点骨肉亲情我还是能有的。”
 
贺稳缄默了许久,才对尹沉婴说:“你真是个怪人。”
 
“你得对此心存感激才是,你们赢不过我的,你很清楚不是吗?”
 
“怪人。”
 
尹沉婴走到宋映辉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慈爱长辈一样,宋映辉听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这个固执任性的学生就麻烦你了。如今坐上了皇位,就不得不居安思危,不可妄自菲薄了。”
 
“哦……”宋映辉有点不知所措。
 
转身向外走出流渊阁,尹沉婴背对着宋映辉和贺稳说了一句“愿天佑大昭”,留下一个洒脱不羁的身影。
 
第三十五章
 
虽然尹沉婴已经请辞,但他也没有立刻丢下官位去什么也不做了,宋映辉在心里有些感激尹沉婴能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有一件事情他一直不敢跟贺稳提起来,他想要贺稳留在自己的身边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一旦真的掌权了,帝师这个身份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他却不敢跟贺稳说想要他来做自己的臣子。贺稳原本就是云游四海之人,是因为太皇太后才迫不得已成为自己的帝师的,虽然宋映辉觉得自己和贺稳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原先那种针锋相对的模样,可他根本没有什么自信,贺稳会放弃悠闲自在的日子。
 
说到底,他从来都不清楚贺稳心里再想些什么,更糟糕的是他也没有勇气去改变两个人之间若即若离的气氛。
 
两年之前他很坚定地要坐上皇位,然后将身边的人都保护好,如今稀里糊涂地做到了,宋映辉却觉得他要保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知道是哪一瞬间开始他想要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过上安宁的日子,但这究竟又要如何才能做到呢。
 
朝中几乎没有什么人是真的忠心于宋映辉的,他听从了贺稳的建议,设文试和武试两科广招天下贤士,不问出身只看才华。武试要考兵法和功夫,宋映辉对哪一个都是一窍不通,本来他想要陆不然和贺肃一起去考察一番的,但贺稳摇着头劝他最好不要这么做,最后还是由贺肃负责了起来。贺稳说贺肃这个人虽然很讨厌,但实力是有的,叫他不用忧虑,至于文试那边自然是由贺稳自己去了。
 
大小事务的奏折总是源源不断地递到宋映辉的书桌前,明显感觉朱红色的颜料用得很快,他有时一天里要叫张福海取好几次颜料来。里面最棘手的就是江南叛乱中被活捉的郑锲等人该怎么处置,宋映辉不想去了结任何人的性命,他本想将这几人发配充军,但贺稳说谋反是绝不能姑息从轻的罪行,最后还是满门抄斩,原本在三位公侯手中的封地也收了回来,还论功封赏提拔了一些将领。其余的折子里宋映辉只准了一些利于休养生息的,凡是要大兴土木的都一律驳了回去,他还减免了部分租税。
 
一切倒是都还尚且还在控制之中,牢中的太后说过她想见宋映辉一面,不过宋映辉摇着头没有理会。
 
偶尔宋映辉也会去太皇太后宫中看一看她,年过六旬的老者日渐枯瘦下去,伺候在她身边的女官告诉宋映辉,她一日中也是偶尔睁开眼睛来看一看,还很委婉地说太医们都觉得太皇太后时日不多了。宋映辉把皇祖母干枯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以前从来不敢与她这么亲近,但现在每当他坐到她身边的时候,眼睛都会忍不住湿润起来。太皇太后素来都是一个人,似乎她不需要别人陪在身边,也好像是没有人有资格陪在她的身边,宋映辉以前觉得是皇祖母太过不近人情了,如今反而更加心疼她一个人撑过去的光阴岁月。
 
以后的自己是不是也会是这般模样?
 
宋映辉心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他却一眼都不敢多看,生怕这一看他就要放弃了。
 
文试和武试各持续了三个月,贺稳那边挑了一些人来换下了原来与太后走得近的一些低品级的官员来,品级高一些的他们还不急着下手,若是惹得人人自危反而不能安定。贺肃挑出来的人陆不然好像都是一副看不上的样子,他还是整天留恋在烟花之地,不过宋映辉觉得他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陆不然向来给他一种谜团重重的感觉,也不是一个能拿常理来看待的人。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陆不然暂时看来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宋映辉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期待,他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这样出众的臣子。
 
最终宋映辉还是没能问贺稳是否愿意留在他的身边,贺稳暂且还是担着个帝师的身份,丞相之位就一直空缺着,这让宋映辉觉得他随时都会丢下自己抽身而去,可又要他怎么能去束缚贺稳呢?
 
为了去逃避这个问题,宋映辉总是将自己埋头在奏章之中,有一日他又很习惯地叫了好几声小福子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张福海今日又是告假,然后才改口叫了桃雀进来替他添茶。看了很久的折子,宋映辉一边抿着茶一边闭上眼睛来养养神,回想起来张福海以前就算是告假也通常是留在宫中休整一番而已,不知是从什么起他就一定会离宫去了。
 
“桃雀,你说这皇宫外面究竟是什么?”
 
桃雀虽然很伶俐,但她确实不像张福海一样总能察觉到宋映辉在想些什么:“依奴婢看来,宫外也什么稀奇的,就是些寻常的百姓和寻常的人家罢了。”
 
“你入宫之前也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吗?”
 
桃雀轻声笑了一声:“自然是了。”
 
宋映辉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叹着气说:“朕也想生在寻常的百姓家中,就省去烦恼了。”
 
“寻常人家也是有寻常人家的烦恼的,陛下是不是太过劳累了?不如就歇一会儿吧,出去看一看风景如何,您很久都没去过环星阁了。”
 
“环星阁啊……”宋映辉往北苑的方向看了一看,“天色还不够晚,去了也没什么趣味。”
 
“那要不要去皇后娘娘那里坐上一坐呢,您也很久都没去过了,正好要是晚膳的时候了。”
 
突然听桃雀说起皇后娘娘,宋映辉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人,然后脑海中才慢慢浮现出喻持婉的脸来。他确实好久都没去过呈泰宫了,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每一日都是匆匆而过,不知不觉之间就把喻持婉忘到脑后去了,也不晓得有没有害她受人说什么闲话。
 
“这样也好。”趁着用晚膳的时候他也稍作歇息吧。
 
也许是喻持婉的个性使然,呈泰宫一直是冷冷清清的,除去上次她上次慌慌张张跑来找宋映辉说信件的事,喻持婉还是一步都不往昱央宫走去。宋映辉有的时候也会想喻持婉是不是根本不需要他来关怀,她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说是这么说,宋映辉还是没办法放下心中的亏欠,如果因为他的忽略再害别人受苦就不好了。
 
喻持婉今日也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绣着手中的帕子,她大概也只是打发时间而已,有次桃雀夸她手艺好,她便专程绣了一条绽了桃花和雀鸟的帕子托宋映辉带给桃雀。桃雀收到帕子之后又是惊又是喜,最后只剩得意洋洋地带着到处炫耀去了。
 
“陛下来了。”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到窗扇上,横横竖竖的影子就落到喻持婉的身上去了,她没有放下手中的针线,只是微微抬头向宋映辉这边看了一眼。
 
宋映辉“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就坐到矮几对面去了,因为桃雀正张罗着把膳食往呈泰宫中送,他也没有将奏折或者书带过来。喻持婉一点都不在意宋映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一边轻轻哼着小曲儿,一边做着手中的绣活。宋映辉看着窗格交叠的阴影,觉得囚笼也不过是这般模样了。
 
桃雀渐渐将菜肴都摆上桌去,宋映辉起身的时候忽然听到喻持婉轻轻柔柔地叹息:“其实陛下不必为了我费这么多心思,我已经很感激了。”
 
“这是朕应做的。”
 
“陛下啊,您啊……”
 
宋映辉看着低头浅笑的喻持婉,却似乎看到的是她低声啜泣的脸,阴影构成的枷锁不仅压在喻持婉的身上,也压在宋映辉的心里,所以他才会突然很冲动地问喻持婉:“你要不要出宫去?”
 
“陛下?”
 
“你要不要离开这个囚笼,永远都不再回来了?”宋映辉没有任何犹豫地又重复了一遍,这本来就是他曾经向喻持婉承诺过的,总是要兑现。
 
再见到贺稳的时候宋映辉将送喻持婉出宫的打算说给他了,不过贺稳不太同意他这样做,喻持婉的事情未尝不可以缓一缓,不急于这一时。宋映辉知道贺稳实在担心什么,民间关于他是祸国之命的风言风语还没消去,若是这时候再接连传出了喻持婉的死讯,他更是洗不清了。可他又不能看喻持婉强忍着受苦,女孩子家的青春年华也总不能一直耽误着。
 
“若是我整日昃食宵衣的,还怕他们说我祸国吗?”宋映辉笑着安慰贺稳。
 
“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可是已经劝过你了。”
 
“夫子这是同意了?”
 
贺稳转过头去不想理宋映辉:“都说了你自己拿主意。”
 
“夫子别生气啊,我只是想让身边的人过得安心罢了。”宋映辉往贺稳那边靠了一点,心里犹豫了好几犹豫,“如果夫子也已经对这宫里厌烦了,我是绝对不会去挽留你的。”
 
这话不知道听在贺稳耳中是什么滋味,他一直都没有说话,宋映辉的心里却酸得像是不能跳动了,他几乎就要抑制不住自己,只想要把全部的感情都倾泻而出。如果贺稳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的话,究竟会不会使两人相隔得更加遥远呢,再也不能触碰到的恐惧让宋映辉生生又压制住了自己。
 
这份爱恋实在是让人太过痛苦了。
 
南昭八十二年冬,皇后喻氏殡天,诏曰痛失吾爱,终身不再立后。
 
一架轻巧的马车趁着月色离开了桑灵城去,有一双白嫩圆润的手轻轻将帘子撩开,坐在车上的女子向着皇城的方向回首望了一眼,就只是一眼而已。
 
虽然已经与贺稳将计划做得尽量周全了,还拜托了陆不然派人在桑灵城外接应喻持婉,但宋映辉还是难以安下心来,生怕有什么意外会发生。夜里实在是睡不着,宋映辉厚着脸皮将张福海叫了起来,让他陪自己去环星阁呆上一会儿。冬日里高处更是让人冷得受不住,宋映辉将身上的披风使劲裹住,往桑灵城外面的眺望,只是天色太晚,灯火都已经悉数熄去了,宋映辉除了一片黑漆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来生一定要去到遥远的地方,绝不想再在被困在这深宫之中了。”宋映辉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山山水水。
 
拂晓之时他等来的却是北方三座城池被攻陷的消息,无论是灯火还是星光都只能破灭。
 
大昭南迁已有四世,八十二年前输掉了原本在北方的都城玺城,只能狼狈逃窜到桑灵来,如今是不是要连这一片荒凉的土地都要守不住了。
 
局势一下子就变得不再明朗,北面的强兵来势汹汹,怕是早就有所预谋想要染指南方。不知道在消息传到桑灵来的时候,又有多么广大的疆域被铁蹄践踏,宋映辉一刻都不敢耽搁,他从没经历过战乱的年代,虽然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东奔西跑,然而真正的他却还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根本就是手足无措。拼命在脑海中回想着自己听到或者读到过的东西,粮草、士卒、车马……哪怕只是一点他都不敢放过,可越是焦急,他就越是什么都想不出。
 
将标记了大昭大大小小数十座城池的地图平铺展开在桌面上,已经被攻占的三座城池离桑灵城之间还有些许的距离,中间又有一条凶险的大江拦截阻断,大概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打到眼前来,可这也许只是或早或晚的差别罢了。宋映辉用手反复抚摸着地图上江河的位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派人去叫贺稳和陆不然来流渊阁,又派了贺肃去军营中整顿兵马。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战争,哪怕是宋映辉这样平庸又迟钝的人也知道这是绝不会轻易结束的,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与北面相比起来大昭本就显得羸弱不堪,不然也不会一直向他们请求和亲和进贡了。宋映辉的二皇姐赫城长公主嫁去北方才不过是数年间的事情,他虽然也想去深究其中的原因,但已经没有那样的时间了。
 
战争本就是弱肉强食,不想被吞噬的话就只能一决胜负。
 
几个时辰之前才刚刚将喻持婉送出城去,贺稳和陆不然两个人来得很快,也许两人昨晚也和宋映辉一样根本没有睡下。国难当头,无论谁都是一脸的严肃和沉痛,贺稳和陆不然一进入流渊阁,张福海就立刻将大门关上,只留他们和宋映辉三个人在里面。
 
“夫子!陆将军!”宋映辉一听到脚步声就急切地抬起头来:“有其他的消息了吗?”
 
“恐怕比之前的情况还要糟一些,敌方的兵力是我们的数倍以上且装备精良,这是早有预谋的侵略,趁着我们内乱刚刚平息就长驱直入。”贺稳紧锁眉头:“本来荣山王、赵国公、平良候的兵力暂且还可以一阻挡,可如今他们手中的士卒早就被遣散或收编。除去了这三人,西北唯有贺国公尚能一战,但贺肃早就将爵位传于幼子,他自己还要统领京师的兵力。”
 
“况且贺国不仅离得远了一些,它本就是异姓封国,手中的士卒肯定是薄弱的。而除去贺国,东北方尽是小国林立,实在说不准他们愿不愿意抵抗。”陆不然用手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圈,“这些人可跟他们讲不了什么国家大义,这天下换了谁来坐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只要不去触碰他们的利益就好。”
 
贺稳咬着牙说:“恐怕从江北叛乱开始就是阴谋!”
 
听了贺稳和陆不然这样的一番话,宋映辉的心又收紧了一些:“满朝文武之中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对我交付忠心。”
 
“危急存亡之时,他们总该是有点血性的。就算是没有血性,他们也不会希望看到大昭被鲸吞蚕食,必然会拥护你的。”贺稳叹着气,眼神里面带着一些埋怨:“但黎民百姓不一样,你在他们心里可算是坐实了祸国殃民的名声!百姓只求安稳,他们最经不起煽动,若是有谁存了心思要反对你,到时我们就只能是束手无策了!”
 
“贺稳。”陆不然叫住了有些激动的贺稳,对他摇摇头,“我已经叫人去征兵了,不过临时拼凑的队伍很难保证战力,恐怕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处。”
 
宋映辉知道贺稳想要说什么,就算陆不然不让贺稳说出来,他心里其实也已经明白了,努力撑起一张坚定的脸,宋映辉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筹备一批粮草,桑灵城中的粮草恐怕连支持自己都不够,更别说要供应士卒们了。”
 
“也许可以让怀山长公主想一想办法。”陆不然说。
 
贺稳也同意他的说法:“怀山郡不仅富庶,长公主也明事理。逃难而来的人也只能引去怀山郡了。”
 
即使宋映辉一点都不想把皇姐牵扯进来,可他不能退缩,已经无处可逃了,“嗯。只是我们该拿南下的兵马如何?”
 
“已经来不及从别处调兵遣将了,我会和贺肃带着京师的兵力驻守南岸。”面对着宋映辉略带问询的眼神,陆不然很淡然地回说。
 
“可是……”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陆不然半阖着眼睛不看宋映辉和贺稳,嘴角带上了一点笑意,他说:“其实我早就对这些麻烦事不耐烦了,可惜它们却总是缠得我离不开身。陛下,这次归来之后就许我解甲归田吧?”
 
宋映辉完全可以点头应下来,可是他迟疑地往贺稳的方向看了一看,贺稳察觉到他的视线就咬紧了嘴唇凝视着平铺着的地图。
 
“你要回来啊。”
 
第三十六章
 
北边被外族入侵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之间闹得大昭人心惶惶,大批调动兵马的动作让这个事实根本瞒不住任何的人。
 
起初还有人坚持这全部都是谣传,他们不相信灾祸来得这样突然,不过当陆陆续续有从北方逃来的难民涌进桑灵城中的时候,整个城都被阴云笼罩着、沉默着,再也不会有人不相信大昭是真的危在旦夕了。从北方来的难民一身的疲顿不堪,大街小巷都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风尘仆仆的脸庞和灰蒙蒙的眼神只能让绝望更加,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收拾起了家当向外面逃去,更多的人却是迷茫着要逃向何方才能得以生路。
 
若是可能的话,宋映辉也想逃走,随便这天地之间的哪里都可以。
 
前线传回来的战报越来越不乐观,宋映辉每每和贺稳读过之后就只剩下相对无言,字字句句似乎都在说着他们的希望渺茫,仿佛在纸上就能看见大昭摇摇欲坠的山河。贺稳越来越多地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屋中,从早到晚地翻着残破的旧书,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图案,宋映辉也看不懂究竟是些什么,他只知道贺稳一门心思都扑在上面,茶不思饭不想的。桃雀变着法子准备一些可口的食物送到贺稳房间里,不过多半是只动了些许,有的时候则是又原封不动的拿了出来。宋映辉觉得贺稳不想让人去打扰,所以他很少让自己出现在贺稳面前,不过他总是听到桃雀跟张福海说她怕贺稳会支撑不住,他吃得实在是太少了。
 
宋映辉听着这样的话,也是会难过的,但不止是贺稳一个人在日夜中煎熬。朝堂上也从来都没有顺利过,总是有人在争执着,相互推诿着,宋映辉人生十数年间头一次对人大发雷霆,他大声地斥责着不作为的臣子,一直骂到自己的眼眶都泛红了。但是他用力咬破了舌头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如果连宋映辉都是脆弱的,他要怎么说服其他人不要抛弃大昭,所以他不能露出柔软和悲伤的一面来。
 
只是宋映辉也渐渐能感到或许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别说要怎么赢,他们都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不会输。
 
陆不然出征两个月的时候,太皇太后去了。贺稳没让宋映辉把这件事情传出去,现在他们已经受不起什么风波了,宋映辉祸国之命本就闹得沸沸扬扬的。太皇太后的尸身被悄悄安葬在了北苑的僻静之处,然后就如同她还活着一般,每日里依旧有宫人和太医端着药罐进进出出,对于那空荡荡的床榻都是心照不宣。宋映辉下朝之后偶尔会来太皇太后的床榻之前静静坐着,如若现在皇祖母还健在的话,她会怎么做呢?或许他已经错了很久,宋映辉摸着空无一物的床铺,他从最初到现在从来都不能做一个皇帝,是不是他选错了道路才招致了今日的祸患?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让他还能继续坚持下去的答案。
 
一切都是悄无声息,他找不到答案。
 
无论外面是什么样子,昱央宫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或者说是为了别让宋映辉消沉才会这般热闹。桃雀经常跑到昱央宫外面去待着,虽然她已经尽力隐瞒了,但宋映辉还是撞见了一次。南下的铁骑带来的威胁在深宫之中蔓延得更快,宫外的人随时都可以逃亡他方,可这个皇宫之中的人却好像被困死了一般,哪里都去不得。不断有宫人想要出逃,桃雀不让人把这些事情告诉宋映辉或贺稳,一个人默默把事情扛了下来。宋映辉还是装作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每次看到桃雀疲惫却强作欢笑的脸,他总是在心里默默跟她道谢。
 
张福海还是每隔十天就要出宫去一次,每当从宫外回来的时候他才会安下心来,宋映辉从来不问张福海去了哪里,他隐隐能感觉到张福海也不应该是属于这宫中的人。他们都是要离开的人,那么谁又是真正属于这个皇宫的呢,只有他自己吗?
 
前线的战报大约是每三天一次传到宫里来,短短数月之间又丢掉了数座城池,宋映辉每次看完折子就愈加忐忑不安,可若是连折子都看不到恐怕更会让人惶恐和煎熬。
 
“陛下,又有消息传来了。”张福海将一个小折子递给宋映辉。
 
真希望里面是个好消息,宋映辉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抱着这样的愿望打开了折子。这次的折子是贺肃亲手写的,带来的恐怕也是迄今为止最坏的消息,陆不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将折子合起来放回张福海手中,宋映辉却紧紧攥着不肯松开:“暂且不要拿给夫子看。”
 
敌军来袭之后,贺稳也不回陆不然府上去住了,宋映辉就直接在昱央宫中给他收拾出了一间厢房来。贺稳的房门从来不上锁,但宋映辉却很少主动踏入他的房间,大概是他怕自己了解贺稳越多,就越知道自己不是合适他的人。看过那封折子之后宋映辉忍不住推开了这扇门,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地上散乱着一些画纸,小心翼翼地不然自己的朝服发出太大的声响,宋映辉从地上拾起几张画纸拿在手中端详起来,有两张画的是弓弩,另一张画的是铠甲。宋映辉又弯下腰去把画纸放回原先的位置,轻手轻脚地跨过那些画纸走到里面的隔间中去,贺稳的衣物就像画纸一般乱七八糟地丢了一地,他侧身躺在床上,只盖了一小半的被子。
 
屋里的炭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熄灭的,阴冷得让人瑟瑟发抖,但贺稳却睡得很熟。宋映辉坐在床边凝视着贺稳的面容,他似乎是困顿极了,眼睛低下又浮现出一片乌青,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人也瘦削了不少。记得起初贺稳脸上也总是带着这样的乌青,那时宋映辉对此全然不在意,现在看来却怎么都让他心疼得不得了。
 
“真是让人放心不下你。”宋映辉将被子慢慢从贺稳身下扯出来,替他把露在外面的半边身子盖好。贺稳露在外面的身体冷冰冰的,一贴上暖烘烘的被子他就立刻裹到了自己的身上去,宋映辉觉得自己似乎才是年长一些的人。
 
贺稳的手上还沾着些许的墨汁,宋映辉看见了之后就将自己的帕子沾湿然后细心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贺稳的手指长得白净细长,宋映辉曾经很多次盯着贺稳的手指发呆,他心里在盼望着能被这双手牵住,然后他就可以一生再也不放开他了。可贺稳的手中不是拿着书卷就是握着笔,宋映辉总是没有机会能认真地触碰这双手,被墨迹弄脏了的手帕被丢在地上,宋映辉轻轻将贺稳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十指相扣。
 
明明心里已经在乱打鼓了,但宋映辉执拗地不肯放开贺稳,他俯身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两人相叠的手上。
 
“要是我能温暖你就好了。”
 
为什么一定进行一些没有意义的争斗呢,宋映辉问了自己很多遍这个问题,最宝贵的难道不是与自己珍视的人共同度过的时光吗?如果可能的话,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交换这样的时光,只要可能的话。他有限的生命中却有无尽的枷锁,为什么被推上这个位置的人一定要是他呢?宋映辉从来没有留恋过这个皇位带给他的东西,他也不渴望成为一个皇帝,为什么他却变得不得不守护这个位置,甚至要为了这个位置而做出牺牲了?
 
“如若不是今生今世相遇,我一定要说很多次喜欢你,很多很多次。”
 
宋映辉贴在贺稳的耳边说出了这句话,用非常细小的声音,他没有办法让贺稳亲耳听见他的心意,至少他还是想要亲口说出来。
 
眼泪已经不自觉地滴落,为什么要是今生今世呢?
 
也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陆不然失去踪迹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在朝堂上厉声指责一定是陆不然临阵脱逃了,更多的人却是畏葸不前,失去了陆不然在江南坐镇,大昭恐怕是要亡国了。这时候有人提出要跟北方议和,立刻得到了一众附议。
 
“议和?你这是要我们把肱骨之肉喂到豺狼的嘴里!”自然也有主战出来反驳。
 
“可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江北的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国库亏空,你要拿什么去议和?”
 
去年的收成不好,如今又已经供应了前线几个月的粮草,亏空这个词确实不是夸张。怀山长公主在怀山郡筹了一批粮草正往桑灵城送来,可这批送来之后下一批就变得遥不可及了,江北的难民也已经让怀山郡力不从心了。
 
“为何不让怀山长公主前去和亲,至少为我们换取养精蓄锐的时间,江北先是兵变,又是被侵,实在是疲惫不堪了。”明知道怀山长公主是宋映辉的同母长姊,却还是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皇姐为了入侵的外敌操劳了多少,宋映辉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明白,他实在不懂这些只会争来争去的人怎么还会有脸皮要皇姐挺身而出。男子汉大丈夫,千钧一发之际想到的却是退缩和求和,半点担当都没有,却还要装作什么一身正气,扯什么借口。
 
宋映辉冷冷笑出了一声:“朕绝对不许!堂堂七尺男儿却要用女子乞和,这成何体统!既然想要为江北尽力,为何不自己提刀上阵!”
 
“陛下息怒。”刚才说话的人居然还敢耿直地接话:“臣自然是愿意为了大昭断头颅的。只是当年和亲北方的本就应是怀山长公主,如今又有何使不得,长公主若是深明大义一定也愿意以一己之身换取江北数万人家的安宁。”
 
“只会耍嘴皮子,你分明就是胆小如鼠!”
 
“陛下说微臣是鼠也罢,但我们确实需要些时间重整兵力和粮草,还要寻找陆将军的下落。长公主殿下一人和家国大事孰重孰轻,想必陛下还是有所拿捏的。”
 
这人的话听起来也不是全无道理,若只是牺牲怀山正公主一人就能换来哪怕片刻喘息的机会来,这又有何不可呢。况且在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是很容易用理智来说服自己,而不是情感。先是臣子们交头接耳的小声讨论起来,很快就有人跪求宋映辉让怀山长公主北嫁和亲。
 
“请陛下三思。”在一片整齐划一的声音中,仿佛宋映辉是个自会从听秉性的人,仿佛他不懂得半点道理。
 
宋映辉气急败坏地冲着他们大声喊道:“都给朕住嘴!”
 
这些人居然想让皇姐去和亲,无论如何宋映辉都绝对不会同意这样荒谬的提议,他也顾不上什么心平气和,发了一大通脾气。就算是甩开了随从回到昱央宫之后,宋映辉还是无法抑制住自己,可在心里的怒火慢慢就淤积成了悲恸,明明早就该是由他来保护皇姐了,为何他却至今都做不到,难道他一直以来的付出终归就连一丝一毫的作用都没有吗?
 
“皇姐……夫子……”
 
宋映辉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胆怯,也不能退缩。哪怕是狂风暴雨,他也只能选择去做撑伞的那个人,因为他舍不得别人去被风吹雨打。宋映辉知道自己也许撑不了多久,他也不可能让风雨停歇,或许这本来就是他自不量力,但就算只有蚍蜉螳臂之力,他也想要去保护自己重要的人。
 
“陛下。”张福海叩响了房门,“贺大人在问折子的事情。”
 
“他已经看过了?”
 
“还没……不过……”
 
怕是贺稳没看到折子已经起了疑心,要是这封奏折根本就没有送到自己手中该有多好啊,宋映辉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把折子拿给我吧。”
 
关于贺稳和陆不然之间的关系,宋映辉其实还无端吃过一段时间的飞醋,不过后来他想想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去这样想。况且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虽然他也很嫉妒这两个人之间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彼此。对于与家中关系闹得僵硬的贺稳和早就失去了家人的陆不然来说,一起长大的彼此大概就是所谓的亲人吧。
 
倘若是张福海失去了踪影,宋映辉都想不出自己究竟会是什么模样,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敢将陆不然的事情告诉贺稳。宋映辉手里握着那封奏折,忐忑地再度走进贺稳的房中。地面上还是散落着画纸,贺稳身上穿着的是早晨被丢在地上的外衣,他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地窝在床上。听到了屋里渐渐传来的脚步声,贺稳向外偏过一点头来,用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着宋映辉。
 
将手中的奏折紧紧握住,宋映辉知道贺稳是在等他先开口,“夫子。”
 
“出了什么事?”贺稳连声音都毫无起伏。
 
宋映辉在纠结着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这事就算能瞒得一时,也瞒不了一世。也许他什么都不应该说,直接将奏折拿给贺稳看才是最好的,但宋映辉不想这样做,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任凭贺稳一个人去面对一样,所以他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陆将军在伏击中被敌人围攻,下落不明。”
 
“啊,是吗……”
 
贺稳的反应比宋映辉想象中来的要平淡多了,不吵也不闹,他只是放松了身体任自己滑进厚实的被褥之中。宋映辉站在床边低头去看他的眼睛,也不是空洞洞的无神双眼,只是感觉哪里像是失去了力气。这时候就算是劝他不要难过也没什么用吧,宋映辉自己都为陆不然担忧得不行。
 
“没关系的。”贺稳的目光落在宋映辉的脸上,“本就是力不能及之事。”
 
没想到反而是贺稳出言来安慰自己,宋映辉却没有因此而坚强起来,他死死捂在心里的悲伤和绝望就要将他溺死。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
 
“我们去找他吧。”
 
“贺肃会去找他的,如若贺肃也找不到他,那么我们又能怎么办呢。”贺稳抬起一只手来将宋映辉散落的头发挽回他的耳后,他甚至让宋映辉感到有些温柔地说:“不要去想他是生是死了,你哪有时间能用来为他难过,我们可能马上就要输了。”
 
“我还想着要让他去怀山郡和尹沉婴做个伴,还想让他们帮我照看着皇姐。”
 
“也算我一个吧。”贺稳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也算你一个。”
 
宋映辉轻轻将自己的脸颊向贺稳的手指贴近了一些,用轻柔的声音问道:“夫子,你说这究竟是谁的错,究竟要回到哪里去才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贺稳湿润着眼睛笑了起来,他用手指点了点宋映辉皱起的眉头,“这如何能知晓。”
 
“我们是不是要输了?”
 
“是啊,也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输了。”贺稳还是微笑着。
 
“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嗯,毫无办法。”
 
“看来是过去的我们忽视了太多,才觉得这因果来得太快吧。”伸出手替贺稳蹭了一下眼角的湿润,宋映辉也低声笑起来:“我会全力以赴直到那一瞬间真的来临。”
 
谁都没有留下眼泪来,两个人只是相互捧着对方的脑袋笑得很爽朗,宋映辉想这就是他和贺稳的心贴得最近的一刻了。
 
第三十七章
 
没想过自己还能再一次醒来,阳光落在脸上温暖又刺眼,陆不然只将眼睛睁开了一瞬间就不得不再紧闭。
 
身上的伤口痛得他完全起不了身,陆不然索性也就将自己一动不动地丢在床上,无论是被俘虏或是被挽救他都一点也不关心,他现在只是累了。在外征战永远不比安逸日子去得快,时时刻刻都得把自己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漫长更难熬的光阴了,所以被人一箭穿透腹中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笑了,总算是解脱了。三十多年他已经活得足够久,甚至都已经完全厌倦了乏味的人生。
 
只要一直不睁开双眼,就会被当做死去了吧。
 
陆不然说不清在心底对死去那一刻有多期待,也许根本就没有期待,他只是不想继续活下去了而已。无论是江北的叛乱还是入侵的外敌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所谓,想要那个皇位的话就尽管拿去好了,根本不值得他去费心神。却不知道是何种因缘在作祟,他总是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四处奔波。
 
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死去,只要一想到明天或许还会活着就让他惶恐不安,为了不让自己之后太过不好过,陆不然可以强迫自己去做或不去做任何事。光是延续这条性命就让他很难堪,更不要说是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现在这又算什么,凭什么他还要受着苦痛只为了痛苦地活下去。
 
将一只手搭在额前,陆不然还是在手指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中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手指缝隙中简陋的屋顶。看来不仅要艰难地保全这条性命,而且还是要从这个茅草搭起来的破屋子里再度开始,简直一塌糊涂。陆不然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脚,尚且不算是废掉了,只是腰腹部因为伤口的原因实在是疼得不得动弹所以才起不来身。拍了一拍垫在身下的褥子,好像还不算单薄,陆不然歪着头打量着这个破旧的小屋子。
 
除了身下的土炕之外,实在是没有什么勉强拿得出手的摆设,木头的桌椅一看都是手工制的,都很粗糙。唯一有一个立在墙边的柜子倒是有静心打磨过的痕迹,但是也用了很多个年头,还有就是屋子中间有燃烧着的柴火,上面还架着一口小锅,边缘的部分已经撞得凹了进去。陆不然自认也不是没受过什么苦难的人,不过毕竟出身在那里,他还是第一次住进这种家徒四壁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救了他。简陋归简陋,但一看就是有人生活居住的地方,陆不然稍微安心了一点,他现在可没有精力去对付什么棘手的人物。
 
锅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是什么东西沸腾了。
 
一旦稍微清醒了觉得有冷冰冰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陆不然努力在不用到腰身的状态下把自己的手脚都紧紧缩起来,好在被子还算大没有费他太多功夫,盖在身上的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伴着烧得噼里啪啦的柴火,让他有点昏昏欲睡。既然都已经救了人,现在又跑去哪里了呢。
 
脸上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舐着,陆不然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顾不上腹部的疼痛,身体本能地向后靠去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来。
 
“喵~”
 
一双大手伸到陆不然胸前抱起一只胖乎乎的黄白花的猫,那只猫似乎不满一样的向前伸伸后腿踢了一下陆不然的鼻尖。什么啊,只是一只猫而已,陆不然松了一口气下来,然后立刻被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调皮的胖猫已经跳到了那个老旧的橱子顶上,懒懒散散地舔着自己的爪子,刚才还抱着猫的那双大手已经揽上了陆不然的肩膀,让他靠着慢慢躺平。
 
陆不然上下端详着这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男人,就像他宽厚的手掌一样,人长得也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眼角有点向下弯着给人很温和的感觉。力气似乎也挺大的,至少将陆不然抱得稳当当的是没有问题。
 
“是你救了我?”
 
温和的男人笑着点了点头,他指指陆不然受伤的地方又举起了手里已经备好的草药。
 
“谢谢。”陆不然冲那人伸出手示意了一下,“我自己来就好。”
 
年少时候经历过的事情总让陆不然不太习惯别人的接触,没有醒来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他是不想让人靠近自己的。但那个男人却很坚决地摇摇头,他将手中的草药摊开来给陆不然看了一下,然后又摇了摇头。
 
陆不然觉得奇怪,就指着自己的嘴巴问道:“你不能说话吗?”
 
低头摆弄着草药的男人听到陆不然的问话之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然后捧着药一脸真诚地看着陆不然。既然对方没法开口说话,陆不然也懒得跟他扯皮,想要直接自己拿过药来,但是那男人直接将东西收回自己的手中再次对陆不然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陆不然只能把被子扯开大半,然后转过头对着男人说:“就依你吧。”
 
刚才还满脸傻笑的男人看到陆不然这样的动作突然摇了摇头,把他的胳膊轻轻按在一边,又把被陆不然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到他身上去,只露出腰腹部的一块来。陆不然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大大小小的伤口染满了血腥,现在他身上的衣服大概是这个男人的,虽然很旧很肥大,洗得倒是干干净净的。陆不然看着他仔仔细细的样子突然就觉得自己刚才做了多余的事情,虽然手上的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了,但草药贴在伤口上的时候肯定有一些疼,只不过陆不然现在只会盯着那人的眉眼发呆,疼一疼其实也感受不太到。
 
看相貌顶多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思却是出乎意料的细腻。虽然相貌这东西也不能完全说得准,陆不然自己的皮相就很会骗人,但这人一脸不谙世事的稚气实在是没法骗人,而且陆不然也不信这个人的皮相能好得和自己一样。这下可难办了,陆不然最不知道这种家伙会想些什么,更别说还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刚才逃到一边去的胖猫又轻巧地跳回两人身边,它把圆滚滚的脑袋靠在陆不然的肩膀上,用爪子去拨弄陆不然散在胸前的头发。陆不然伸出手将小家伙的脑袋向外面推了推,身子往一边歪去的猫扭着身子打了个滚又趴回陆不然身上,锲而不舍地继续乱抓他的头发。又把它推远了一点,然后再次被缠了上来。
 
“这胖猫怎么这么黏人……”
 
低头不语的男人已经重新包扎好陆不然的伤口,小心谨慎地把他塞回被子里,确认了已经将陆不然弄妥当了之后他才把赖在陆不然身上的猫抱起来。陆不然刚要松一口气,小猫湿漉漉的鼻子就贴上了他的脸颊,在陆不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男人又把发出了满足的叫声的猫抱回了自己的怀里,接着就对陆不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啊,真是莫名其妙,陆不然用手背在自己的脸颊上抹了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能开口说话的男人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拿过两根木柴举在手中冲着陆不然晃了晃。
 
“木头?”
 
稍微僵硬了一下,男人摇摇头。
 
也是,大概不会有人取这种名字,陆不然又想了一下,然后很不确定地开口:“树……”
 
还没等陆不然说完,那人又急切地摇了摇头,然后将两根木柴离陆不然凑得近了一些。陆不然细细查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上面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说:“柴!”
 
低垂着眼睛把木柴丢到一边,年纪轻轻的男人居然很沧桑地叹了一口气。陆不然有些不耐烦地说:“这叫人如何能猜得出来,是柴便是柴了。”
 
窝在男人怀里的胖猫“喵”地一声伸了个懒腰,然后那只大手就在猫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阿柴?”
 
“你不摇头,我便这么叫你了?”
 
“阿柴。”
 
这个被陆不然草率的定名为阿柴的人除了傻笑之外就只会摇摇头,他没办法说话,所以只能由陆不然问他问题然后他再想方设法地比划出来。除了陆不然被阿柴救了之外,他的战马好像也被阿柴收在了外面的院子中,约莫着是它驮着陆不然从包围之中冲出来,然后不知道在哪里被阿柴捡了回家。陆不然问他是什么时候遇到自己的,阿柴对着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考虑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势,陆不然觉得他说得应该是两天之前。他暂时还无法下去活动,阿柴也不可能说得出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所以就只能先安心把身上的伤口养好了再说下一步的打算。北方来的人个个骁勇善战,手中的兵器也比大昭打造得要好上许多,士卒奋力抵抗了数个月却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万般无奈之下陆不然只好把营中托付给了贺肃,自己带着一队人马夜袭敌营,准备烧掉他们的粮草。粮草是顺利烧掉了,但后撤的陆不然一行人被尾随而来的追兵和对方巡哨的骑兵来了一个包抄,只得奋力杀出一条血路。
 
战场上的形势实在是变幻莫测,也许只是这两天之间一切就结束了。
 
“喵~”
 
“你还真是悠闲,傻猫一只。”学着阿柴的样子揉了揉赖在自己身边不肯走的猫,陆不然也不想着怎么把它赶跑了。
 
阿柴正坐在屋中央的锅子旁边将一些食材丢进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坐回了陆不然面前。陆不然腹部的伤口让他没办法靠坐着自己吃东西,阿柴很体贴将他上半身稍微垫高了一点,然后用勺子将东西喂到他的嘴边。好歹也是个早就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陆不然对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有一点发憷,但是他现在也别无选择。上次被别人喂着吃东西还是跟贺稳一起住在贺国公府外面的时候,不过那时候贺稳只是个个子矮矮的小公子,怎么可能会照顾人呢,哪怕只是给陆不然喂点水都会弄得到处都是。
 
本来没对这种一个锅里胡乱炖出来的东西抱有什么期待,但阿柴做出来的东西比陆不然想的要好吃很多,再加上陆不然也想快些吃完,不要再被人喂了,所以没一会儿碗就见了底。
 
吃饱喝足的陆不然躺平之后就逗弄着黄白色的小猫,还被它用爪子在脸上拍了一下,阿柴端着用过的碗和锅子出了房门。玩累了的小猫就倒在枕侧开始打起了呼噜,陆不然稍稍往外面挪动了一点身子防止自己会一个不小心压到它。陆不然从来都没有养过这一类幼小的动物,贺稳小一点的时候倒是养过几只兔子,但是陆陆续续都死掉之后贺稳再也没养过别的动物,当然陆不然也没告诉过他自己吃掉了他一只兔子这回事。
 
还以为只有女孩子家的才会喜欢这种东西,陆不然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阿柴抱着小猫的样子,好像也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
 
也不知道阿柴在屋子外面都在忙活着些什么,等他再次回到屋子中的时候已经冻得手指都红通通的了。晚上的时候还是阿柴喂陆不然吃了些东西,然后他烧了一些热水放在木盆里面,再把帕子沾湿了来替陆不然擦脸。阿柴的动作就像是对待小猫一样非常轻柔,温热的毛巾碰在脸上的感觉也有点像小猫一样,而那条被陆不然比作帕子的胖猫正趴在橱子上打瞌睡。
 
将手指抵在陆不然的衣襟上,阿柴冲着他歪了歪头。陆不然无奈地对他说:“你来吧。”
 
虽然心里知道阿柴只是个人畜无害的青年人,但当他真的动手去解开陆不然身上的衣服的时候,陆不然却没由来地紧张了起来,总感觉袒露胸膛让他很不自在。阿柴当然不知道陆不然在想些什么,他又温柔又小心地用帕子擦过陆不然的脖颈和前胸,然后很谨慎地避开伤口替他擦拭腹部,脸上的表情仿佛就是在对待一只小猫一样,只有看到陆不然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结痂才会皱起眉头来。
 
与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阿柴比起来,陆不然的所思所想就要复杂又粗俗多了,许多年前贺肃为挨了鞭子的他上药的时候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再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情。可以确定当时的贺肃一定是存了什么心思在自己身上,而且陆不然也不是没尝过滋味的少年人了,再次面临这样的似曾相识的场景,他整个人都绷得很僵硬,要是阿柴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一定给他狠狠来上一拳头。然而阿柴却真的只是尽心尽力地替陆不然擦拭身体而已,反倒是陆不然觉得不小心被手指蹭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又痒又热。比起陆不然来,阿柴简直可以说是毫无防备,他一点都不知道有一个拳头随时准备落在他的脑袋上。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陆不然却像是要被灼烧燃尽了一般,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偏偏始作俑者还顶着一张单纯无知的脸。
 
很好,这还真是一个有天赋的青年人,上半身被蒙在被子里的陆不然在阿柴看不见的地方对着他咬牙切齿的,阿柴却正抓着他的小腿用帕子擦着。终于不用再忍受着热度折磨的陆不然瞥了一眼对他傻笑的阿柴,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冷着脸哼了一声,但阿柴立刻很慌张地俯下’身去检查他的伤口,看到伤口没什么问题,还很贴心地蘸了蘸他额头上的汗水。
 
没办法对着这个什么都不多想的人发脾气,陆不然只得在心里叹着气安慰自己幸好阿柴不为他的美色所动。
 
虽然是在这样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面,陆不然却被阿柴照顾得很舒适,他躺在被子里面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老好人,渐渐就睡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因为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天色深了,却只有木桌上点了一盏很昏暗的油灯,陆不然眯了眯眼睛让自己适应这样的光线,有个身影正弯腰在地上做什么。
 
“阿柴?”试探着叫出了声。
 
听到陆不然的声音,那个身影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陆不然身边,在光线很淡的夜里露出阿柴那张温柔笑着的脸。
 
陆不然还没有完全醒来,他用有些迷茫的眼神看着阿柴问道:“你在做什么?”
 
阿柴伸手为他塞了塞被角,然后笑着摇头。
 
“就知道傻笑和摇头。”陆不然很无奈地转了转头,揉着眼睛向刚才阿柴在的地方看过去,有一个卷起来的东西倚在橱子上,陆不然仔细看了一眼那个东西,然后不是很确定地问道:“席子?”
 
阿柴直愣愣地点点头,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妥当的样子,陆不然用手拍了一下自己身下松软的褥子,突然有些生气地对着阿柴说:“把席子放回去,然后给我过来。”
 
抓住陆不然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面,然后阿柴搁着被子把手轻轻搭在陆不然的腹部,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说陆不然受伤了就应该好好休息。
 
“快些去。”陆不然语气一点也没变。
 
或许是因为陆不然很坚决,阿柴只能把草席又塞回柜子中,把吱呀吱呀的柜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吵醒了睡在顶上的猫,浅色的小身影在夜中一闪而过就直接跳到了土炕上面,它蹲坐在枕边看着阿柴,陆不然用手在背后给它顺了一下毛。土炕上的位置其实不算太小,陆不然觉得睡两个人是不成问题的,然后他就缓缓动着身体把自己往里挪了一些,尽量不去碰到带着伤的部分。阿柴走到旁边的时候陆不然还在这么艰难地动着,阿柴俯身抱起他往里面放了一点,陆不然拍了拍身边身边的地方,但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你睡这里……”
 
阿柴把脱下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边,接着把桌上的灯吹熄才躺到陆不然身边去,他侧着身子不让自己占去太多的地方。陆不然刚才叫阿柴过来睡的时候只是不愿意亏欠阿柴太多,本来就是受了别人的恩惠,他实在做不出连张床都不给人留的事来,现在反而有种把自己往火坑里面推的感觉。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好像很容易对着阿柴有某些奇妙的感觉,甚至让他觉得口干舌燥起来,陆不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对着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陆不然有些烦躁地动了一下’身体,他这个年纪,早就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鬼话了。
 
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阿柴关切的眼神,陆不然伸手过去盖住他的双眼,装作不经意地掠过阿柴高挺的鼻梁和干燥的嘴唇,“我没事,睡吧。”
 
听了这话的阿柴真的就乖乖地闭上了眼睛,陆不然用摸过阿柴的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身体里面有个地方变得他很不熟悉,以至于让他忘记了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柴的脸,黄白色的猫从两人中间的位置跳过。
 
“喵呜~”
 
已经是第三日了吗,陆不然心底突然产生了一辈子都不想被人找到的愿望,他躺在阿柴的身边也闭上了双眼。
 
第三十八章
 
刚醒过来的时候陆不然还有些怨天尤人,但如今已经学会从逗弄阿柴和胖猫身上找乐子了。
 
陆不然也不晓得是自己还年轻力壮,还是阿柴的草药有什么神通,睡过一晚之后明显能感觉到伤口没有原先那样疼了。一旦身上舒适了,精神也就好了一些,爱耍嘴皮子的毛病又来了劲儿,只不过不论他怎么贫嘴,阿柴都不会像贺稳或者其他什么人一样回应他。阿柴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手里面的事,然后在陆不然烦人得不得了的时候就抱起猫去堵住他的嘴,陆不然不知道被那个小胖猫舔过多少次。
 
“阿柴,你说这小家伙平时是不是就很喜欢缠人?”
 
“嗯?它不会缠着你吗?”
 
“也是呢,就算是小动物也喜欢英俊潇洒的人。”陆不然用手指勾勾胖猫的下巴,“对不对?”
 
阿柴把被陆不然逗得到处乱滚的猫抱起来丢到一边去,然后用勺子舀了杯中的水喂给陆不然,陆不然笑嘻嘻地把水喝下去,然后很自然地捏了捏阿柴的脸:“怕我说了太多话所以口干?”
 
捧着杯子一动不动的阿柴傻笑了一下,像是根本没听懂陆不然在说些什么,他也没在意陆不然的手指,又把勺子递到他的嘴边。不是陆不然太过自信,但他很肯定刚才的动作若是对任何一个人做来,那人都不会像阿柴一样,陆不然见多了别人为他脸红心跳的模样。在阿柴一本正经地注视下,陆不然不禁想找一面镜子来看看,他这张脸是不是在他昏过去的时候被哪个心怀嫉妒的小人毁去了。
 
不过陆不然很确定自己脸上光洁得很,那么问题就出在阿柴身上了。
 
虽然阿柴很奇怪,但陆不然也不寻常,他从没有过这么放松和不警惕的时候。醒过来的两天里他都没有踏出这里一步,谁能说得准外面是什么景象,就算是敌军大营的正中央也不稀奇,阿柴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虽然都明白这些,可陆不然还是安安心心躺在床上,看着阿柴慢悠悠地把草药一点一点磨碎,觉得就算世上只剩这么一间小屋子就好了,勉强还可以有一只烦人的猫。
 
“喵~”
 
无论如何陆不然都不能清醒地在床上度过第三个日夜,他伸手在被子里面扯了一下刚刚睡醒的阿柴,说他今天想活动一下筋骨。阿柴睡眼朦胧地往陆不然这边转了个身,正在陆不然以为他终于要来一出扮猪吃老虎的时候,阿柴却又睡了过去。陆不然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他看着阿柴的睡颜怎么都闭不上眼睛,只能干瞪着眼睛直到阿柴再次醒来对着他笑了笑。听陆不然又说了一遍他的想法,阿柴很慎重地陆不然的伤口检查了一遍,然后慢慢托着他的背扶他坐起来,陆不然心里特别瞧不起任由阿柴摆弄还很愉快的自己。
 
双脚接触地面的时候陆不然心底突然涌上了一股兴奋劲儿,一用力腹部的伤口差点疼得他倒回去,幸亏阿柴一直在身边护着他。蜷曲着身体的时候是最疼的,真的站起来反而要好一点,陆不然忍着疼把身上的衣服裹好,跟着阿柴往外面走去。曾经想过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惜没陆不然预计得那样复杂,就只是个普通的小院子而已,连围墙都是一块有一块没有的,他那匹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战马没精打采地在院子里面溜达,墙边堆放着一些草料。
 
陆不然对着自己的爱马招招手,抚摸着它的鬃毛问阿柴:“这家伙没给你添麻烦吧,它平常里对人一点都不友好的。”
 
阿柴站在陆不然身边也对着战马伸出了手,这个据说很不友好的家伙蹭了蹭他的手。陆不然看着这两人之间的互动,心里还当真有一点嫉妒,泛着酸味地对着自己的马说:“白疼你了。”
 
跟阿柴问了一些他没办法回答的问题,比如这是何处,是江南还是江北之类的,陆不然看他一脸窘迫就拉着阿柴的手要他带着自己去看看。阿柴可识不破陆不然打得什么主意,他很顺从地牵着陆不然的手推开了院门,也没看见陆不然在他身后勾着嘴角笑。
 
原以为阿柴是一个人生活在什么荒山野岭之中,没想到开了门远远就能看到一个镇子,约莫着也就几十户人家,没有几间砖瓦房。陆不然问阿柴是不是也是那里的人,阿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带着陆不然往镇子另一边走,显得荒凉和僻静多了。虽然没有表现出来,陆不然倒是很高兴阿柴没有去镇上,他一点都不想跟人打交道,还是和阿柴两个人在一起会有意思一些。
 
稍微向北面绕过了一个小山头,就能看见宽阔的江面了,不过要想下到江边还得往前翻过一些陡峭的路。陆不然是没那个力气翻来爬去的,他和阿柴就寻了一处有水的地方,阿柴从水里捞了几个光滑的小石头放在手心里玩,也不嫌水里冷。他把捡出来的石头又丢回浅浅的水中,溅起一个不大的水花,陆不然不能弯下腰去捡石头,他就从阿柴的掌心里面拿上几颗,然后也丢掉水里面去。不同于阿柴直接坠入水中的小石头,陆不然能在水面上打起好几个水漂来,他对阿柴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小时候就他经常用这招赶跑贺稳已经上钩的鱼。
 
阿柴也学着贺稳的样子,但他的石头还是“扑通”一声就掉入水中,接连试了几次都没学会,气得陆不然直骂他笨。阿柴一边挨着骂,还一边认命地帮陆不然捡小石头,两个人就在水边闹腾着,也不知道已经往水中投出了多少的石子,陆不然突然抓住阿柴在水中浸得冷冰冰的手。
 
“无论是谁你都可以捡他回家,还对他这样好吗?”
 
陆不然对自己说只要阿柴摇头的话,就上前去抱着他、狠狠咬他一口。什么都不知道的阿柴用自己的袖子擦干净沾在陆不然手上的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闪烁着光辉,阿柴不能言语的唇间没有任何的回答。
 
这样的氛围在陆不然看起来已经非常让人难过了,但他抓着阿柴的手没有放开,阿柴也就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家。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并肩躺在一起,陆不然在一片沉寂之中觉得有些庆幸,既庆幸阿柴是个好心肠,又庆幸他说不拒绝自己的话来。其实平躺歪着脖子一点都不舒服,但是看不到阿柴让他觉得更不舒服。陆不然不敢相信这样子的日子才只过去了三天,他很多次问过自己有没有见过阿柴,可他又很确定之前从未有过相遇。
 
已经是第五天了,陆不然算着离他心里定下的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半。
 
可惜陆不然的暗部比他印象中的要有用多了,从踏进院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明明昨天还想着他们最好永远不要找来,耳边传来的鸟鸣声是很久之前就对好的暗号。原本是选了这婉转的声,但现在陆不然却越听越焦躁,他趁阿柴没注意到的时候往那些此起彼伏的地方打了个手势,然后抱着一筐从山上采回来的野菜走进了房中。
 
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陆不然提出说要他做东西来给阿柴吃,阿柴没有丝毫的怀疑就把手中的食材都给了他。要说陆不然完全不会做饭那是不可能的,好歹也是行军打仗过的人,煮一煮、烤一烤还是能拿得出手的。虽然伤口在阿柴的悉心照料下已经好了不少,但陆不然还是腰不能动、腿不能弯的,到最后也只是动了动嘴,指使着阿柴往锅里加材料,他自己最多是往烤鱼上面撒了点盐巴而已。当然还一条鱼被直接丢给了胖猫。
 
知道暗卫已经将这个茅草屋盯了个严实,陆不然还是毫不避讳地跟在阿柴身后看着他把两人的碗筷洗干净,然后提了水喂给自己的战马,他的视线一直黏糊在阿柴身上,陆不然也不在意暗卫会不会被他反常的模样吓到。
 
还是像前两夜一样,阿柴把陆不然抱到里侧安顿好,替他重新换上药,然后才会换下自己的衣服。不过今天他才刚吹熄了灯躺下,就有个小家伙跳到他胸前挠着他的被子,还发出像是撒娇的叫声来,这样根本没办法安心睡觉,阿柴只得坐起身来把猫抱进怀里温柔地拍拍它的脑袋。今夜的月色很好,即使没有点灯也能将屋中看个大概,陆不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阿柴的每一个动作,在月光笼罩下他似乎比平时还要柔和。
 
察觉到了陆不然的目光,阿柴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好像有点疑惑的样子,然后微笑着用逗猫的手势挑了挑陆不然的下巴。
 
“轰”地一声脑袋里炸开了花,顾不得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陆不然一个翻身跨坐在阿柴身上,双手压住他的肩头就低下头去。
 
“喵~”
 
有些恼火地松开阿柴的肩膀,陆不然从他手里拎起横在两人面前的胖猫,随手将乱扑腾的小家伙往床尾一丢。单手抵在阿柴的胸膛上,陆不然瞪着一脸惊讶的阿柴说:“别敷衍我!”
 
即使面对着突然变得无理取闹的陆不然,阿柴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皱着眉头摸了一下陆不然的伤口,然后抬着头静静望着他,大概是想问他会不会疼。阿柴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陆不然单单是盯着他的眼睛就有血气往上涌,而且阿柴越是关怀的眼神越让他恼羞成怒。
 
一把拽开阿柴的手,陆不然捧着他的脸颊低声问道:“你怎么不敢往下摸一些,方才不是挺会撩人的吗?”
 
阿柴注视着陆不然的表情有些慌乱,他撇开眼睛躲避了一下陆不然直勾勾的视线,但早就不受理智来支配的陆不然反而把脸凑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不许躲。”陆不然已经能感受到阿柴灼热的气息,“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的陆不然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咄咄逼人,阿柴微微张着嘴巴,他一定有很多的话想说,但他发不出一点声音。陆不然一边想着自己疯掉了,一边吻上阿柴的嘴唇,而且放任自己不断深入。黄白色的小猫竖着尾巴在被子上踏过,它跳到地上去看着唇齿相依的两人,然后打起了滚儿。
 
主动开始的人是陆不然,呼吸最先乱掉的人却也是他,他甚至都已经不晓得是不是他引到着阿柴加深这个亲吻的。喘着气趴在阿柴的胸前,陆不然现在根本抬头去看阿柴是什么样的表情,蜷缩的身体也让伤口疼得不得了,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会比他的心里更疼吗?
 
“我要走了,明天就走了。”
 
“本以为若是十日之内没有被找到的话,我就留在这里,那些麻烦的事情就什么都不去管了。而且,你这样子就算被人赖上也察觉不了吧……”
 
“现在外面乱得很,带着那只傻猫去远一点的地方。”
 
想说的话其实还有很多,甚至还想把失去控制的自己都算作是阿柴的错,但陆不然只闷声说了几句话就说不下去了。阿柴并没有将他推开,也没有轻轻拍着他的脊背,陆不然叹了一口气贴在阿柴的耳边问他:“你到底是不是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呢?”
 
也许是这一声叹息里面惋惜的成分太多,阿柴扶着陆不然从自己身上坐起来,他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很平静又专注地望着陆不然。陆不然也歪着头对他笑了笑,可他的笑容已经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了,“明早你得装作睡着了才行,一眼都不许多看,不然,我会舍不得你的。若是我真的不想走了,你可肯定讨不到媳妇了。”
 
阿柴的眼睛里面好像藏满了星辰,温柔而且深邃。
 
陆不然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去,一次又一次。
 
可清晨总是要来的。
 
被露水洗刷过的大地还浮着一层雾,山间的万物都想要苏醒过来了,而陆不然却宁可一直沉睡下去。伤口似乎又被扯开了一点,陆不然觉得有血迹慢慢从衣服里面渗了出来,他一手牵着在小院子中闷闷不乐的战马,一手在自己的衣服里面摸了一下。时辰其实还尚早,但在要离开的地方停留得再久又有什么用呢,陆不然其实也不是不会哭的人。阿柴也许是醒着的,但陆不然现在还是不看到他才会好一些,本以为昨夜做过了最后的道别就能很轻易地将一切放下了,但心里却苦涩地让他窒息。
 
推开院门的陆不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声响,他回过头去,是黄白色的小猫蹲坐在地上望着他。
 
“喵。”
 
它好像也知道留恋一般,对着陆不然短暂地叫了一声。
 
“你这傻猫也会想我吗?”
 
陆不然放开了手中的缰绳,高大的战马就静静伫立在他的身后,对小胖猫伸了伸手,它就自己跳进陆不然怀里。虽然很想把这个柔软的小家伙带在身边,可它还是在橱子上打瞌睡才好一些,陆不然往茅草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任冷风向里面灌。最后摸了一下小胖猫的脑袋,陆不然将它放回地面上,或许这一别就不会再见了吧。
 
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很是洒脱,但早就被套上了一生难以忘怀的枷锁。
 
陆不然牵着马走上了山道,穿着深色衣衫的暗卫才接连出现在他面前,他们之中的谁都不想跟故作轻松的陆不然搭话,况且他们可能亲眼目睹了什么不该看的,都生怕陆不然一个不高兴就追究起来。即使相互之间连个眼色都没有交换过,暗卫们却很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都哭丧着脸做什么?”陆不然向身周扫了一圈,“你们做得不错。”
 
陆不然的暗部都是他培养了多年的心腹,若是遇上了难以应付的状况,十日之后就不准再继续纠缠下去,以免深陷其中。既然被找到了,陆不然就不得不再去面对过去几天里暂且被他抛在脑后的事情,现在还是战中啊。
 
“将军,北贼已经渡到江南来扎了营地,又朝我们逼近了许多。”
 
“营中呢?”
 
“药品缺得紧,有贺大人镇着,暂且还没有出别的乱子。”
 
“嗯。”
 
已经不是在意疼或者不疼的时候了,陆不然跨上战马跟着带路的暗卫一路向东边奔驰而去,一路颠簸让没愈合伤口又裂了开来,浸透了衣衫。陆不然单手拽着缰绳,另一手压在伤口上,越压越觉得疼。抱歉了,阿柴,陆不然想他白费了阿柴这些天来悉心的照顾。
 
才刚挺过一场让人疲惫的战斗,将士们都显得有些狼狈不堪,当陆不然回来驻地之中的时候伤痕累累的众将之中还是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然后回大帐的一路上都有人惊讶地看着陆不然沾了一手的血。陆不然不在的时候,贺肃看起来又是饱经了不少沧桑,胡子拉渣的,陆不然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状况恐怕比暗卫们说得还要糟上不少。
 
“你回来了?”
 
“嗯。”
 
“被人搭救了?”
 
“是啊。”
 
可能是因为自己想过要一走了之,陆不然心里有点愧疚地没有呛声回去。自从上次在营中和贺肃把话摊开了说之后,贺肃倒是再也没做出什么执迷不悟的事来,陆不然对着他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在战事的商议上还算是和气。就像陆不然对宋映辉说过的那样,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况且前线紧迫,谁还能有那个心思放在别的地方呢。
 
面上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陆不然却已经明白自己的行踪恐怕已经传到了贺肃的耳朵里,不过贺肃只是说了两句合乎礼节的问候,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才不至于让两人为了不必要的事情闹些笑话出来。
 
“受伤了?”贺肃盯着陆不然腰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已经有人看过了。”陆不然毫不在意地撇撇嘴:“不碍事。”
 
贺肃的表情阴沉了一下,但他还是很克制地说了一句:“再叫人来包扎一下吧。”
 
跟该打招呼的人都见过一遍之后,又临时召集了众将领来,陆不然失去踪迹之后敌人一直按兵不动,粮草被烧对他们来说也是损失惨重。
 
“七天里来一点动静都没有?”陆不然敲敲摊开的地图,“怎么一回事?”
 
“北贼确实是毫无声响,他们在江南扎营之后就再无动作,我们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他们。前些天东北方来了战报,说是他们自己起了乱子。”
 
“哦?”
 
“老皇帝病危,他们的三皇子就在东边举兵造反,也许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精力来对付我们。”
 
陆不然抿着嘴想了想,“三皇子?”
 
“赫城长公主就是嫁与了这个人。”立刻有人搭话,“之前就是个名不经传的人物,不知这突然之间是怎么了。”
 
“陛下的姐妹们为何都嫁给了这种人面兽心的家伙。”陆不然突然想起宋小秋遍体鳞伤的尸身,瘦瘦小小的一团,“且不管这个,他们起了乱子必然是对我们好的。但也不能放松了警惕。”
 
“是。”
 
又在营地周围选了几个位置布下陷阱,陆不然就借口身体不适回了自己的帐中。说起来像是两军交战,实际上被北方强大兵力的压迫之下,大昭根本就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陆不然年少的时候是靠着守卫虞都一战成名,如今想来只是守住了一座都城能算得上是什么胜利,打退的多半是北方来探路的人马而已,什么名气加身,分明就是背负上了谎言。
 
“事到如今,若是再不出个英雄人物,大昭的士气便要衰竭了。”
 
这一身荣耀便是太皇太后这一句话给的,为了这一句或是鼓励或是胁迫的话,陆不然不得不背负上他力所不能及的名头。难道他就是徒有虚表吗,自然也不是,不然在军中这些年来如何让人信服,甚至可以说他比太皇太后预期中做得还要好。但是当有外敌侵来的时候,他不免想起自己根本担不起那么大的赞誉,不管是用什么兵法,他都不晓得该要如何去抵抗强大十倍百倍的敌人。
 
只要还在这世上一天,这总是让他寝食难安。
 
帐外是不寂静的营地,有巡逻士伍的脚步声,也有守夜人盔甲的摩擦声,陆不然伴着这样的声音是难以入睡的。下午的时候听众将领说他失踪这些天来发生的事,还亲手写了奏折送回宫中去报平安,在一片忙乱中未能治愈的伤口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直到一个人躺到了床上去,陆不然才觉得那股疼痛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已经无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里没有到处乱跳的胖猫和让他安心的人了。
 
军营中不比桑灵城中,有酒有消遣,只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所以当后半夜帐外的声音开始不自然地嘈杂起来的时候,他就起身换了衣服,贺肃进到帐中的时候陆不然已经穿戴整齐,将利剑提在手中。
 
“看来你已经有所防备了。”贺肃也不惊讶,“他们攻过来了。”
 
“哪个方向?还有多久?”陆不然嗤笑了一下,“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们也不能多按捺两天。”
 
贺肃表情凝重地说:“他们从西边来的……”
 
不知道贺肃在犹豫些什么,陆不然还轻笑着问他:“怎么?你是不是怕……”
 
“你也是从西边回来的。”
 
“贺肃,你在怀疑我?”不敢置信地瞪着贺肃,陆不然刚要嘲讽着笑出声,但他突然皱起眉头:“他怎么了!”
 
“如果一会儿没有看到那个人领着兵马来围攻我们,那么必然是……”
 
陆不然突然推开挡在他面前的贺肃,向外走去,他又是愤怒又是焦急地冲贺肃吼出一句:“你懂他什么!”
 
“你也不懂他,我们都不晓得他是个乡野村夫,还是个探子。”被突然发力的陆不然推了一个趔趄的贺肃稳了稳身子,然后他伸手用力拽住了陆不然,“你要去哪儿?”
 
“你放手。”
 
“如果他骗了你呢?”贺肃说得不是不可能。
 
陆不然甩着手想要挣脱,听到贺肃的话他怔了一下,然后用似哭非笑的表情问贺肃:“那如果他死了呢?”
 
“那你也不能去。”贺肃更加用力地拦住陆不然不让他离开,“我不是为了让你意气用事才告诉你的。”
 
“贺肃!你别来管我!”陆不然脑海中还残存的一点理智也被侵蚀掉了,他把剑丢在地上,然后用力掰扯贺肃抓住他的手指,他越是这样,贺肃就攥得越紧。
 
虽然贺肃的功夫比陆不然高上很多,但他单手也禁不住发了狠劲儿的陆不然,只能尽量放缓声音安抚他:“你静一下,也许没事。”
 
“也许没事?”陆不然一点都没有放松手上的力气,他甚至有一点开始口不择言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因为我喜欢他,所以你嫉妒了?所以你才不让我去?”
 
陆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就算再厌烦贺肃都不会想要去戳他的痛处,但他现在根本想不了别的,他只想要阿柴一个人。阿柴不会说话的嘴,阿柴宽厚的手掌,阿柴向水中丢石子的样子,阿柴是不是还活着,阿柴是不是骗了他,阿柴究竟在什么地方……陆不然知道自己不对劲儿,仿佛他只是因为阿柴才存活于此。
 
“这不一样。”贺肃的脸也冷了下来。
 
“这哪里不一样!我想见他!不管是死是活我都想见他!”
 
陆不然都可以说得像是狰狞了,他还有很多恶毒的话都涌进了脑海中,还没等他说出口脸上就狠狠挨了一拳头,贺肃用了很大的力气,打得他有些蒙住了,这样充满戾气的贺肃他从来都没见过。
 
“想想你为什么要回来。”贺肃抓着陆不然的领子凑近他,然后毫无犹豫地给他第二拳,“你也别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从来没有把喜欢你这件事摆得比家国、百姓更重要,如果杀了你就能换得哪怕一线生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你最好赶紧给我冷静下来,别让我觉得你懦弱无能。”
 
“我……”脸上火辣辣得疼,陆不然有些呆愣地轻声说:“可是我喜欢他……”
 
“我也喜欢你。”
 
把陆不然一个人留在帐中,贺稳率先去整顿兵马,只过了一小会儿陆不然就整装待发地从里面走出来,除了脸上的伤痕之外丝毫看不出来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许是北方闹了内讧之后不想再多耗着时间在大昭这种弹丸之地,比起之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战术来,这次可以算得上是声势浩大。就算是已经事先铺设了障碍和陷阱,大概也拖延不了多长时间,仿佛已经能听见雷鸣般轰隆隆的马蹄声。陆不然翻身上马,昂首挺胸。
 
身后是大昭的都城,是数以万计的平民百姓,是很多需要他去守护的东西。
 
贺肃往陆不然那边轻轻瞥了一眼:“别输。”
 
“能顶一时是一时。”陆不然扬了扬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冬日的夜晚被火光照亮,整齐肃穆的队伍在营前伫立着,这是大昭最后一道屏障了,即使是血肉之躯也丝毫不能退缩。哪怕是无情的刀剑,也不能被抹去心中的信念和斗志,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将浩气长存。冷飕飕的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握紧手中的武器。
 
几重山外,明月映江。
 
南昭八十三年,江南之战,右将军陆不然被俘,左将军贺肃,薨。
 
第三十九章
 
接连两封折子里都说尚未找到陆不然的下落,宋映辉的心里纠得难受,而这时候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找他。
 
自从去年平复了江北叛乱之后,宋映辉只有在入冬的时候见过皇姐一次,她那时似乎精神萎靡不振,匆匆在桑灵城住了几日就返回怀山郡去了,正月的时候又恰逢战事连天。虽然相互之间有来往的书信,可整日里需要宋映辉去着手处理的事情实在是数不胜数,他几乎都已经忘记自己有半年的时候没有见过皇姐了。
 
怀山长公主这次来得很隐秘,她是夜里来敲响了昱央宫的门,她身上的斗篷又大又厚,裹得整个人只剩一张清瘦的脸还露在外面。桃雀赶紧替她拿了手炉,她却要桃雀先去替她叫宋映辉和贺稳来,自己慢慢往流渊阁的方向走去。那时宋映辉正在贺稳房间里与他研究之前画过的图纸,用木头做了些零件想要拼装起来试试效果,乍一听桃雀说皇姐来了,他还有点将信将疑的。不过桃雀也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乱开玩笑,向贺稳投了一个问询的眼神,贺稳放下手中的东西跟着他一起去找怀山长公主。
 
虽然还是冬日,可再过几旬天便要入春了,屋子里的炭火又烧得旺盛,宋映辉很奇怪得看着一直没有脱下斗篷的皇姐,凑上前去想要替她解开前面的绳结。怀山长公主握着自己的斗篷摇了摇头,她示意宋映辉先坐好再说,也没让除了他们之外的别人留在屋中。
 
“这么晚找你,一定被我吓到了吧。”怀山长公主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微笑,她也对贺稳点点头:“麻烦贺大人照顾辉儿了。”
 
“皇姐?”宋映辉有点疑惑,弄不懂皇姐突然之间是怎么了,不仅要见贺稳,人也怪怪的。
 
贺稳对怀山长公主的态度算是很礼貌的,他们似乎是第一次碰面:“长公主不必客气。”
 
怀山长公主的双手一直放在斗篷里面,把斗篷撑起了一小块,她问宋映辉:“听说你最近总是跟人吵嘴?”
 
“皇姐也知道了?”
 
近来请求让怀山长公主前去北方和亲的人越来越多起来,北方的帝王身子不行了,正好需要一门亲事来冲冲喜。大昭又难以抗衡北方,为何不主动将人送上前去,至少也延缓些许时间,寻求别的生机。宋映辉当然明白区区一人在家国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但这个人却是皇姐啊。
 
“你也闹了一段时间了,和亲的事情我心里早就有数的,尹相来了怀山郡之后还来我那说过。”
 
“尹沉婴为何会跟长公主提起和亲来?”贺稳问道。
 
“他也不是特意去为难我的,只是我前些年总是为了婚姻大事跟他起些争执,落得一身清闲之后就忍不住来说几句风凉话。”怀山长公主说,“他说我若是听他的话早些嫁人就好了,这局势下恐怕是逃不过要远走他乡。”
 
贺稳沉默着没说话,宋映辉看了他一眼,然后紧张地问怀山长公主:“皇姐你难道要……”
 
“放在几个月前,自然是怎么也不肯的,只是这仗一打起来心里就不一样了。我每日里带着人在门外施粥,看的都是些流离失所、背井离乡的人,一想到他们本来也是过着好日子的人家,就难过极了。我们生得比别人要富贵,但这富贵也不是凭白来的,必然要做些别人做不来的事。”
 
“可是……”
 
“辉儿你肩上可是万物苍生,偶尔放下一个人才不至于将你压垮了。赫城比我年幼很多,她比你还要小的时候就只身嫁去北方,我从来也没疼过这个妹妹,如今只能去跟她做个伴儿了。”伸手解开自己的斗篷将它脱下来,怀山长公主摸着自己的隆起的肚子嫣然一笑:“况且这个孩子肯定很坚强。”
 
这下不仅是宋映辉彻底呆住了,连贺稳也是一脸惊愕地望过去,怀山长公主却很坦然地拉过宋映辉的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他可能还要托你照顾了。”
 
宋映辉手指僵硬得一动都不敢动,皇姐却像是安抚似的拍一拍他,然后宋映辉才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也不晓得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多大了?”
 
“要不了多久的,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这个孩子……”宋映辉有许多的问题想要问出口,但一对上皇姐笑盈盈的眸子,就觉得那些都是多余的话,“该叫做什么名字呢?”
 
怀山长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说:“也不知是个男孩子还是个女孩子,只能先取个名字叫玉儿。”
 
“玉儿。”
 
“嗯。”
 
休晚其实也跟着怀山长公主一起来了,但她没进宫来,一个人住在城中的客栈里。宋映辉让桃雀收拾了一间厢房给皇姐暂时住下,叮嘱她好好照顾皇姐一路的舟车劳顿,自己则和贺稳回去贺稳住的那间屋子,准备继续摆弄那些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的机巧玩意儿。将房门轻轻阖上,宋映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回身发现贺稳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
 
“夫子,你这是怎么了?”
 
“你不想哭吗?”
 
宋映辉笑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把脸埋在贺稳的颈间:“想啊,怎么会不想呢。但我只能比皇姐更坚强才可以。”
 
隔日的朝堂上又多了几人告假,恐怕他们是要长久地病下去了,宋映辉在心里将少了人的位置数了一数,恐怕再过些日子就要连一半都不剩了。这样绝对是不能纵容的,但宋映辉却已经想不出什么手段来惩处他们才好,哪怕是一兵一卒,都已经送去前线了。是不是将城门大开任他们逃走,才是最好的,宋映辉想这说不准才是他最该做的。除了依旧没有消息的前线,话题又绕回了和亲的问题上,宋映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了,尽管这也是垂死的挣扎。
 
当宋映辉说他准许和亲的时候,一众臣子都不禁愣住了,他们从没想过宋映辉真的会将自己的皇姐献去北方,不断提起也只是因为别无他法罢了。
 
人世间的一波三折真是来得比戏里还要快,寥寥几个转身就是另一番光景。不幸也不是惊天动地的,根本没有突变的天象,只是时候到了,就静悄悄地发生了。第三封折子和第四封是一起送到宋映辉手中的,只可惜他先打开的是前者,所以后者的字字句句都跟扎在他的心尖上一样,还没等他为找到陆不然而高兴上片刻,就知道兵败了。
 
宋映辉只将兵败的折子拿给贺稳看了,贺稳用手指碰了一下贺肃的名字,然后对宋映辉说:“他也不是一个全然的坏人。”
 
“人哪有什么大善大恶。”宋映辉说,“这是夫子教过的。”
 
“是吗。”
 
从这之后贺稳也不再将自己关在屋子中,他总是一个人待在环星阁之中,宋映辉每次去环星阁上的时候,贺稳都静静坐在一边看着天空,偶尔才会有一只掠过的飞鸟。宋映辉问贺稳在做什么,贺稳只是歪着头回他说天色好,万里无云。更多的时候,宋映辉还是留在昱央宫中陪着皇姐,他让张福海替他去宫外接了休晚来,休晚在皇姐身边的日子比他还要多。桃雀说怀山长公主的肚子没有寻常妇人那么大,宋映辉问她怎么晓得这些事,桃雀说她家的奶奶以前是替人接生的稳婆。怀山长公主说是玉儿不忍心累着她,肚子大了怎么能经得起奔波。
 
本是想等玉儿出生之后再离开桑灵的,但怀山长公主却不得不准备动身了。看宋映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笑着说她反悔了,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生在皇家。
 
“我就沿着去北边的路慢慢走,寻一处如诗如画的地方,然后把他和休晚留在那里。”
 
怀山长公主出城的那一天,宋映辉把母后留下的白梅花簪插在她简单挽起发中,她没有看镜子,只问宋映辉好不好看。
 
“这天下没有比皇姐更好的女子了。”
 
听到这句话,怀山长公主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你以前也这样夸过我。”
 
没让宋映辉送自己出皇城,怀山长公主一身的从容,仿佛无论是咫尺还是天涯对她都没有不同。
 
宫中比原先要冷清很多了,宋映辉已经下令放了一批宫人出去,原先在这里的主子们只剩下了他一位,哪里用得上那么多人伺候。没有人打理的御花园已经显得有些荒凉破落,偶尔才能看到匆匆走过的身影,宋映辉知道他们总是将没人看管的宫殿中值钱的东西带走。昱央宫里还是往常的样子,宋映辉也察觉不出是不是有人已经离开了。充作轿夫的宦官还是在的,不过宋映辉不愿意再被他们四处抬着,总是自己在宫中走来走去。
 
走到北苑又爬上环星阁去,宋映辉难免有些气喘吁吁的。贺稳昨天就待在环星阁中一夜未归,此刻他正靠着一扇门坐在地上,见宋映辉来了便冲他招招手。
 
贺稳懒洋洋地笑着,说道:“她走了?”
 
“嗯。”宋映辉走到贺稳旁边,挨着他坐到地上,“怎么不问我想不想哭?”
 
“一定是想哭的。”
 
“皇姐嫁去北方,我们就能扭转乾坤吗?”
 
“一定还是会输的。”贺稳的话没有一点婉转和隐瞒,用仿佛谈天一般的口气说:“除非有神明庇佑,不然大昭就要断送在此了。”
 
宋映辉看着贺稳浅笑的侧脸,自己也往身后一靠:“那皇姐去了又要何用,我现在便去拦下她吧。”
 
“明知不可,只为气节。她可是大昭的怀山长公主。”
 
“皇姐说,她又让我一个人了。”宋映辉也学着贺稳的样子一直看着天,“明明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长公主是个坚强的人,她或许根本不需要你的保护,只想保护你。”
 
宋映辉点点头:“我知道啊,约莫身边的每个人都比我要厉害得多,可他们是我重要的人,所以我想要去保护他们。”
 
“这份心倒是挺合适做个皇帝。”
 
“可能是时运不济吧,若是换个鼎盛年间,我说不定真的可以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皇帝。可如今这状况我实在是应付不来,丢掉江山也是必然的,不过连累了百姓受苦就一定是我的罪过,这是不能抵赖的。”
 
“真稀奇,民间居然都在流传你是个昏庸无能的暴君,天降的灾星,什么祸患都是因你而起。”
 
“没想到已经传成了这幅模样。”宋映辉低声笑了,“比我想的还要再糟上一些,还以为顶多是祸国殃民,传言那样的,说是暴戾恣睢的亡国之君也不为过。”
 
“他们并不晓得你是怎样的人。”
 
宋映辉觉得贺稳可能是在安慰他,“是啊,但夫子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就好了。”
 
“我知道又如何呢,众人、后世都会信以为真的。”
 
“那夫子也要跟我一起受人唾骂了,我成了荒氵壬无道的皇帝,人家肯定要说你教导无方,也许还是助纣为虐呢。那我还不如拟一道圣旨责罚你,将你贬去南边的蛮荒之地,我们一起将这些名声坐实了才好。”宋映辉挑起眉头看着贺稳。
 
“他们怎么讲,我无所谓的。”
 
“我也活不到能听流言蜚语的那个时候,所以就随他们说去吧。但你是此刻在我身边的人,你才是最重要的。”宋映辉一边说着,一边向着贺稳看不到的地方转过头去,“贺稳,你究竟是不是为我而来的人?”
 
除了曾经任性的时候,宋映辉已经很久没有直过呼贺稳的名字,之前多半是愤怒或者委屈地说出这两个字,这次就只剩落寞了。
 
贺稳不是第一次听到宋映辉这么问他,他的回答却和那时一样:“我不知自己是为何而来。”
 
“真是骗我也不肯,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薄情呢。”宋映辉抹了抹自己的脸颊,但他脸上一滴泪水也没有:“不过我早就知道你是这般模样的人了。无论你怎么想,我都觉得能遇见你,是我之幸。”
 
“我不值得。”
 
“什么值不值得,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宋映辉将心里的一切付之一笑。
 
模糊又暧昧的说法,大概已经是宋映辉的界限了,比这再坦白一丁点的话他都说不出口。况且贺稳一直都是个聪明人,也没必要讲得太明白反而引人尴尬,宋映辉就是这样认为的。
 
贺稳的声音就像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平静,他看着宋映辉的眼睛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是怎样想的。”
 
“别说出来。”宋映辉用食指抵在唇间,“夫子在环星阁呆了一整夜,想必现在一定饿极了,我们回去吧。还来得及让桃雀摆一桌好菜,我们还可以烫一壶酒,夫子和我谁的酒量会好一些呢?”
 
“为何?”贺稳有些执着。
 
“我会后悔的。”宋映辉拉着贺稳的手站起来,“回去吧。明日或许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难得有一次贺稳是跟着宋映辉的步调前行的,但两个人的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东西,强作欢笑。看到宋映辉把不见踪影的贺稳带回了昱央宫,桃雀高兴得都忘了礼数,她拉着两个人的手左瞧瞧右瞧瞧的,好像怕这一天的功夫他们就受了什么委屈。张福海就淡然多了,他有条不紊地事情都打理好,话也不多说,只是宋映辉能感觉到他也安心了一些。
 
贺稳本以为宋映辉是说玩笑话,没想到他真的烫了酒,还是宫里年份最老的一坛。除了自己这一桌的珍馐美味,宋映辉还让桃雀给昱央宫中的每个人松了茶果点心,他笑着说,他对大家的谢意不是这一点可以表达的。就在以前和贺稳一起读书中的流渊阁中,宋映辉叫桃雀和张福海和他们同桌而坐,自己兴致勃勃地频频举杯。贺稳推辞了很多次,但宋映辉和桃雀都笑眯眯地劝酒,连一向很稳重的张福海也是一杯接着一杯的,贺稳也就皱着眉头喝了一口,他咂咂嘴说味道不怎么样。
 
“这可是宫里最好的酒,天下还有什么酒比这更香醇的呢?”宋映辉两颊绯红,用筷子试着去夹盘中的小豆子。
 
“陛下说得对,这酒是最好的了。”桃雀也随声附和。
 
贺稳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撇着嘴说:“这算什么好东西,难喝。”
 
宋映辉一副喝得尽兴的样子,可能都有些醉了,他揽着张福海的脖子问他是不是藏宫外藏了一个相好的姑娘,不然怎么总外宫外跑,一点都不是那个冰块一般的小福子了。张福海把宋映辉的杯子填满,什么都没有回答。
 
说起来,贺稳其实也是和昱央宫中的众人朝夕相处了两年多,他虽然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但宋映辉和昱央宫中众人相处的模样肯定也不会叫他讨厌。桃雀和张福海放松是放松的,也没拘于礼数,但他们的分寸都把握得很得当,不会叫人觉得尴尬。贺稳似乎也被那主仆三人感染了似的,手中的酒杯也不自觉地送到嘴边,宋映辉看着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一坛酒分进四个人的杯中,喝得最少的贺稳却是最先倒下去的。面对着趴在桌子上一动没动的贺稳,宋映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一手支在桌上无奈地摇摇头,桃雀的眼睛里则有泪水在打着转儿,她问宋映辉:“陛下,这样真的好吗?”
 
宋映辉无力地对她笑笑:“不然又能如何呢,我保护不了他,至少不能拖累他。”
 
“陛下……”
 
张福海对桃雀轻轻摇了摇头,桃雀将桌上的盘子随便端了几个就跑出去了。张福海试了试贺稳是不是真的已经睡熟,然后他跟宋映辉说:“陛下,外面的车马都已经备好了。”
 
“嗯。”宋映辉扶着贺稳,为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我们还是快些吧,若是夫子半路醒来就说不清了。”
 
桃雀是刚刚才听张福海说了宋映辉的打算,她又是心疼又是不解,本来还怕她忍不住眼泪会在贺稳面前漏了破绽,但她一副收放自如的模样比张福海还要入戏。
 
“也许贺大人宁愿在您的身边。”张福海说道。
 
宋映辉看着贺稳的面容,用手沿着他的鼻梁摸到嘴角:“那也只是也许。我和夫子相识不过寥寥数百日,就算这一时之间真的是于我钟意,怎么值得他去赔上长久的将来。我又没有什么逸群之才,也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他或许会难过些日子,但日后必定会遇上更好的人为他抚平伤痛,陪他安居乐业过完一辈子。夫子的一生还有那么长,他总有一天可以将我当做过往的。”
 
“那您呢?”
 
“我啊……”宋映辉稍微拖长了语调,然后就笑出声来,“我是没有办法活到不喜欢他的那一天了,自然已经无所容心。”
 
张福海想了一下,“您同贺大人一同离开这里吧。”
 
“小福子,朕可是大昭的皇帝。”宋映辉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即使宋映辉长高了一些,他抱着沉睡中的贺稳还是有些吃力,张福海几次想上前搭一把手,但宋映辉说他想再抱一会儿,以后便抱不到了。马车里面打点得很舒适,外面又不是引人注目的样子,宋映辉小心地将贺稳抱上车去,用手护住他的脑后,轻柔地放在枕上。酒醉的贺稳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紧紧抿着的嘴唇仿佛还在忧心忡忡,宋映辉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头想要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去。他突然停了下来,迟疑了很久,最终只是将自己靠在贺稳的肩上。
 
再多的苦痛和不舍,睡去的人并不知晓。
 
“来生,还想再见你一次。”
 
年轻的暗卫扬起马鞭,马车在风中卷着尘土向着远方而去,它要奔驰到百千里之外。宋映辉站在昱央宫门前,哪怕在夜色中什么都已经模糊了,他也一直望着贺稳离去的方向。若是能等到夏天来的时候,宋映辉才能度过这一生的第十八个年头,这只能称得上是短暂的年岁中他却俨然已经经历了许多的生离死别,这一次终于轮到他去过那座奈何桥。
 
不过,这一生一世他还是觉得自己幸运极了。
 
第四十章
 
怀着将近十个月身孕的人实在不合适长途跋涉,但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就只能另当别论。宋享原在颠簸的马车中强忍着不适的感觉,休晚在她身边不断递上一些清凉酸甜的东西,都被她推开了。
 
“公主,不如我们等过些天再继续上路吧,您和孩子都太受苦了。”休晚忍不住去劝宋享原,“这车队中都是我们自己的人马,别人也发现不了什么猫腻的,何必非要急这些天。”
 
宋享原用帕子掩着嘴说:“赶路哪有不辛苦的呢,等这孩子出生还要些日子,我尚且还能坚持,就不必过多耽搁。”
 
“您可真是何苦,李公子他什么都不晓得。”
 
“是我自己没有告诉他的,不能怪他。”
 
休晚很不乐意地抱怨说:“怎么能不怪他,公主您都是倒贴给他了,他却只会想着那个什么蕙仙儿。”
 
“你又瞎说。这孩子也不是他情愿的,不,他是都不情愿看一看我,我却觉得能有这孩子是我的福分。”宋享原一生中就只做过一件让人不齿的事情,“他与蕙仙儿姑娘是两情相悦,这有何错呢。”
 
“他害我家公主受苦,就是他不对。”休晚执拗地不肯改口。
 
宋享原用手指在休晚的额头上轻弹一下,“都说过不是那样了,孕育自己意中人的子嗣,怎么能叫受苦呢。”
 
大昭的国土不能算是狭小,但那之外更是广阔的天地。说到底,宋享原也只是见过怀山郡和桑灵城之间的风光而已,她从未有过更远的游历,到了风景好的地方总是要停一停,让休晚为她撩起帘子来,车外是崇山峻岭,也是绿草如茵,总之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色。宋享原摸着自己的肚子,这孩子还未出世就已经走过了这么多地方,以后一定不会拘泥于一方水土。
 
行至江北的时候,宋享原遇上了北方来的使者,衣着华丽的使者带来了册封的诏书,品级听上去便是不受什么重视。宋享原借口体弱吹不了风,只是在车上探了探头,那使者也不怎么在意。休晚又是气又是为宋享原鸣不平,说那些蛮贼还真将这当做自己的地盘了,宋享原心里也觉得难受。
 
原本还算是悠闲自在的行程因为使者的到来而变得不能随心所欲,宋享原也是处处小心,就算实在要去到马车外面的时候她也是斗篷和面纱不离身。好在那使者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除去了引路,几乎什么也不关心,休晚去跟他套过近乎,除去知道他们要随军而行之外,没有半点收获。宋享原心中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她的脸上日渐忧郁了起来,休晚总劝她为了小主子也要开心一些。
 
若是到了严密防守的营中,宋享原实在是没有法子将这孩子平安送出,她期盼着路途再漫长一些,她还不想离开这孩子的身边,但催产的药剂却只能时刻备在身上。绕过了山间不好走的小路,总算走到了平缓的大道上,行进的速度一下子变得快了起来,使者夜晚会带着一行人在已经沦陷的城中留宿,守卫不算太严密,也不是原先想得那样毫无生气,虽然有破败,但也算是维持了平常的模样。宋享原偷偷打量着那些未从故土逃离的大昭人,他们虽然有着忧虑的面孔,但身上还是整洁的模样,再想想历经千辛万苦从江北逃到怀山郡的难民,宋享原有些迷惑。
 
休晚也为这样的景象震惊,她跟那使者搭话,使者不屑地回说他们只是攻城略地,为何要草菅人命,空荡荡的城池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呢,上位者之间相互的争夺和底层百姓之间也无甚关系。这话说得简直是无懈可击,不止是休晚,甚至宋享原都几乎要被他说服了。
 
快要离开大昭的时候,宋享原这队人马遇上了一队北军,引导着宋享原的使者似乎与那边的领队相识,宋享原听他们在车外小声地攀谈起来,想来是都要回北方大营中去的,最后便结到一起。那支北军似乎关押着一个重要的人物,休晚说有一辆蒙着黑布的囚车就跟在他们的后面,北军待那人不算苛刻,她总是想寻些机会一探究竟。
 
“公主,您说这囚车里面会不会是……”
 
从大昭带回的人,还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宋享原也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上,“若是那位大人,我必定要寻个机会与他见上一面的,过去曾经受过他的恩惠。”
 
休晚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私心觉得还是那人适合您一些。”
 
“适合归适合。”宋享原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呢。
 
囚车中的那人似乎还有些脾气,休晚偷听领队与她们的使者抱怨说那人什么都不肯吃,若是在他们手中出了差错,真是十个脑袋也赔不起。使者似乎也知道那是个什么人物,与他的一战让北军也吃了不少苦头,傲慢的北人想不到在居然在大昭栽了跟头,费了一番功夫才捉了活口。宋享原听休晚这么一说,心里更加确定了,她也寻好了借口。
 
等到傍晚止宿城中之时,休晚扶着宋享原去找到那领队,她稳住步子不将身形暴露出来。
 
“不知宋淑人有何贵干?”淑人是宋享原被册封的品级。
 
领队一看便是个武夫,不懂些拐弯抹角儿的辞令话,若是搁在从前休晚一定是要不依不饶的,不过宋享原全然不在意这些,休晚也只得把不情愿都往肚子里咽。
 
“也无甚,只是听闻结伴之人胃口不好,有些放在心上了。”宋享原很温和地说。
 
“宋淑人还是为自己多上些心吧。”领队打量了宋享原一眼,“那边自有我们照看。”
 
“您不必着急,我也只是与那人有过几面之缘,受过些恩惠,不忍心看他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
 
领队冷下脸来:“你倒是知道得挺多。”
 
“怎会呢,只是除了那人,我们也没有什么尚且存于世的将人了。”宋享原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些无奈,“况且我终究是要嫁入皇室的人,不知您肯不肯卖我这个人情。”
 
“哈哈哈,你这还先摆起架子来了。”领队很是嘲讽,“你们有什么资本。”
 
休晚根本听不下去,但宋享原只是不愠不怒地将自己一直带着的面纱掀开,朝那领队看去,“您觉得我不能得到恩宠吗?”
 
从大昭嫁去北方的只有许配给了三皇子的赫城长公主,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国色天香,所以那领队对宋享原也自然而然地瞧不上眼。但宋享原说是倾国倾城之姿也不为过,只是远远让他看了一眼就足以叫他惊艳不已了。
 
约莫着是觉得宋享原日后必定能攀上高枝,领队倒也放缓了一点:“他可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
 
“一介体弱的女子而已,我又能做什么呢。但那人确实于我有恩,总是不能看他就这么活活饿死,您也不想看他出了什么岔子,一路上的小心周全就白费了。若是我能劝得恩人,皆大欢喜;若是我不能,也算是您帮我了了一个心愿,日后必然答谢。”
 
宋享原和休晚看着便构不成什么威胁,领队想了片刻就叫人带她们去关押的地牢中,但只有宋享原一人才得以进入,也只能在隔着牢笼说说话而已,她手上的吃食也是提前备好的。地牢阴暗,每隔数步才点着一个火把,宋享原很慎重地将脚下的路一步步踏实,直到走近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牢房中有个倚在墙上的身影,还没等宋享原将手中的碗碟放下,他就不耐烦地说:“没人跟你说过把那些东西拿远点吗,新来的。”
 
宋享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说:“陆将军还是这般敏锐。”
 
听到宋享原的声音,牢房中的陆不然也显得有些迟疑,他睁开眼睛看过来。宋享原已经将手中的东西在地上摆了整齐,正笑着望他,陆不然又是难以置信又是无奈地勾起了嘴角:“长公主也来了这种地方。”
 
“我也没想到能有与将军再会之日。”宋享原很遗憾地说,“可惜没有好酒来庆祝。”
 
“劳长公主挂心也是荣幸至极。”陆不然走到宋享原对面,隔着牢笼很端正地坐着,他用手指了指竖在面前的木梁:“现在才觉得这东西碍事。”
 
“于我也是同样。”
 
“长公主来寻我,是何故。”陆不然看着宋享原,问道。
 
“你我均是异乡人,这一点还不足够的话,自然是因为怀山从心底感谢将军往日的照拂。”宋享原将手放在自己的腹上,温柔地说:“将军借我的那一盏灯,当真圆了我一个愿望。”
 
陆不然凝视着宋享原的动作,没有一点惊讶的模样,“许久之前的事?”
 
“快要足十个月了。”
 
“长公主一点也不疼惜自己。”陆不然无奈地笑起来。
 
“我倒是觉得幸福。”
 
“那人呢?”
 
被问到了心里的事,宋享原也是泰然自若:“意外而已,不必让他知晓的。他是个太懂风花雪月的人,若是知道了这事必然是不知所措的,我也不期盼他去爱屋及乌。”
 
“没想到长公主钟意这类风流倜傥的公子哥,陆某曾经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呢。”
 
“是呀,我时常会想若是当年嫁给将军会是什么模样呢。将军不必再上沙场厮杀,我也不必再远走他乡,只管两个人在怀山郡里听听曲子戏戏水,也算是快活的神仙眷侣。”
 
陆不然仿佛又有了些往日的浪荡模样,他勾着嘴角问:“长公主如今后悔了?”
 
“才不会后悔,我说过我很幸福的,倒是将军才很让人担心。”
 
“我和长公主可是同一种人,自然也不后悔。”
 
“哦?”宋享原很好奇地问,“之前可没听将军讲过,我要听听这是哪里来的厉害人物。”
 
陆不然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能摇着头说:“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的何许人也,相处也不过短短几日罢了,连他的名字都是我随口取的,就算到了阎王面前都无处可寻。”
 
“叫人如此刻骨铭心,即便只有几日也觉得值得回味一生。”宋享原微微歪着头说,“我们果真是一类人。”
 
“长公主说得是,在他人看来,我们不仅不讨人喜欢,还愚蠢得很。”
 
“随他们去吧,除了偶尔意气用事,我们还有哪里不好呢?”
 
“哈哈,长公主好气度。”陆不然夸赞道。
 
宋享原突然掉下一滴眼泪来,她用手不着痕迹地抹去了,然后笑着对陆不然说:“将军也是,还是怀山与您初识的时候那样。”
 
陆不然衣上还是一身的血污,手脚都被镣铐禁锢着,已不复往日神采。他看着宋享原消瘦的双颊,和眉眼之间饱含的忧愁,说:“能一睹长公主芳容,实在是三生有幸。”
 
宋享原还是笑着:“最近是怎么了,你们总是重复些以前就说过的傻话。”
 
“真的。”
 
“叫人高兴的傻话……”
 
地牢中静默了很久,宋享原和陆不然都没有说话,只有盘旋在空中嗡嗡作响的蚊虫和火把昏暗的光线。宋享原猜陆不然和自己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他们都是明知前路渺茫却死不悔改的人,又都是不得不克制冲动的人,若是一颗心要受太多束缚,忍耐久了就宁可舍去那沉重的躯体,一路不回头。宋享原从袖间悄悄摸出半指长的一个小木盒,搁在放了碗筷的托盘上,将它们一起推到陆不然面前。
 
“如今也只能这样来回报将军那一盏河灯了,还请莫嫌弃才好。”宋享原的手指轻轻按在木盒上,这本是她为自己备下的。
 
陆不然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动作,他还是没有说话。
 
宋享原收回双手,缓缓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只是请将军再且等等,恕怀山先行一步。”
 
将木盒攥进自己的手中,陆不然郑重地对宋享原点了点头。看着陆不然应许了,宋享原这才安下心来,她说了一声保重之后就起身向着外面走去,将面纱又带回自己的脸上,一出地牢就立刻有侍卫折返进去,他们自然是信不过宋享原的。月色正好,星光也耀眼,宋享原站在地牢前抬头仰望着浩瀚星河,突然之间明白了宋映辉为什么总是痴迷于此,宋享原想要化作这万千星辰中的一颗,垂挂在环星阁之上。
 
她一面凝望着,一面流下眼泪来,继而在守卫惊异的眼神中狼狈地大哭不止。
 
隔天的时候领队派人跟宋享原来道过谢,那人说陆不然已经不再固执地不肯进食了,休晚兴高采烈地将这件事情告诉她,宋享原却连点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抚摸着尚未出世的孩子,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还有他们道别。接下来又是颠簸的山路,接连几天都只能露宿在外,好不容易等到住进了舒适的房屋之中,休晚里里外外地张罗着烧了满满一盆的热水,她回到屋中的时候宋享原正抱着肚子躺在床榻上,身下的被褥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片,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休晚见到宋享原的样子简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她抓着宋享原的手哀求着问她是不是服药了,不敢哭得太大声,休晚只能呜咽着任泪水留了满脸。宋享原疼得脸上都抽搐起来,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痛苦,但她还是一声都不肯发出来,活生生忍住了。休晚哭过几声之后也镇静了下来,但她也从未帮人接生过,只能看着宋享原一个人挣扎。从始至终,宋享原只说过一句话,她叫休晚不要管她,只要孩子平安便可。休晚忍着泪说她会的。
 
孩子出生的时候,宋享原已经疼得几乎要断气了,休晚又哭又笑地用毯子将孩子裹起来放在宋享原身边,贴在她的耳边不断重复着是个健康又秀气的男孩子。宋享原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空了,她叫休晚把自己的手搭在哭得抽抽搭搭的孩子身上,轻启完全失了血色的嘴唇说:“玉儿乖,我还怕他的哭声会引来人。”
 
这个匆匆来到世上的孩子仿佛又委屈又压抑地小声哭泣着,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宋享原根本看不出他长得像谁来,但她还是笑着说:“这么乖巧。”
 
“公主……”休晚用手帕擦去宋享原满脸的汗水,她已经没了喜悦的感觉,只剩下心疼。
 
“你呀,像什么样子……玉儿要管你叫姨娘的……”宋享原沙哑着嗓子,“我好累啊,也想不出什么名字来了,你说,就叫享玉好不好?”
 
休晚和孩子一样小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宋享原只能无奈地说她看不明白。
 
“玉儿就不要做宋家的孩子了,随那人姓吧,过得平凡些最好。”宋享原轻声说,“休晚也不要哭了,你们快些走吧。”
 
宋享原不想休晚跟着自己过些受罪的日子,玉儿也不能没有人照顾,她按照约定的那样,白日里服下药剂的时候便给一直远远跟随着自己的暗卫留下来记号,他们大概是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只是这也说不准。
 
“若是连累了你……”
 
休晚用手捂住宋享原的嘴,不许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宋享原竭尽力气将孩子塞进她的怀里,催促着要她快些离开。将孩子放入食盒中,休晚回头看了宋享原好几眼才擦干净自己的泪水,推门而出,夜里的冷风吹得她脸上刺痛。
 
前来接应的暗卫找到休晚的时候,她抱着食盒蜷缩在马厩中的稻草旁,远处已经是火光冲天。这个一直没有停止哭泣的女子将食盒中的婴孩交到暗卫手中,跟暗卫说这孩子叫做李享玉,是大昭怀山长公主的子嗣。然后休晚就推开那个暗卫,自己向着那片熊熊燃烧之地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
 
一手抱着孩子的暗卫根本拦不住拼劲了力气的休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休晚越跑越远。方才还安静沉睡着的小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仿佛被大火吓到了一般,哭了起来。
 
他是不是在为只见过一面的娘亲而难过。
 
一场刻意而为的大火牵连无数,只夺去了两个人的性命。衣着华丽的使者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和领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身后只剩蒙着黑布的囚车,和一个将要去往的赴约人。
 
第四十一章
 
将贺稳送出桑灵城的隔天,宋映辉就下令遣散宫人,若是愿意皇城去逃命的人就只管离开便可。宫人们起初还捉摸不透着究竟是打得什么主意,不过有些宫人大着胆子从朝武门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其他人见他们毫发无伤,才开始急匆匆地收拾自己的行囊。
 
张福海讲昱央宫的大门紧紧扣上,将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面,别处是别处,昱央宫中仿佛过得还是恬淡的日子,桃雀站在院中精神十足地指挥几个小宫女将地上生出的杂草拔掉。宋映辉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也沉默着俯下’身去将自己脚边的位置清理干净,桃雀看到了,也只是提醒宋映辉说当心不要割破了手。昱央宫中不是没有离去的人,张福海明白宋映辉心里是不想留下任何人的,所以他也劝一些家中还留有亲族的宫人离去,至于孤身一人的那些,全都自愿留在昱央宫里,他们都是放不下宋映辉的。
 
宋映辉在外已经是声名狼藉,他人都把这些留在昱央宫中的人当做被他迷了心神。
 
空荡荡的宫殿楼宇之间,什么都已经荡然无存,宋映辉也不愿意再换上那身明晃晃的外袍。司衣局的宫人都尽数散去了,桃雀就带着几个手巧的小宫女给宋映辉依照百姓家的少年人做了几身衣裳,宋映辉从没穿得那样轻便舒适,他问张福海自己看着像不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听了这话,桃雀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一边扎好宋映辉脑袋后面的发带,一边说:“才不像呢,谁家的小公子能生得这么俊俏啊。”
 
张福海也点着头说正是如此。
 
穿着着平凡衣衫的宋映辉似乎真的要将自己当做个少年郎了,他经常跟着宫人们一起打扫昱央宫,本来还担心他做不来粗活,但宋映辉却是挺乐在其中的,整天拿着块抹布在屋子转来转去,不然就拿着洒壶在园中照料照料花草,还是有模有样的。从下午开始的时候宋映辉和桃雀她们一起待在小厨房里面,从和面调馅开始,学起了做小笼包。宫女们虽然比不上御膳房的师傅们会做花样儿,但一个个也是干活利索的好手,只有宋映辉捏起来的包子又扁又丑,每一只都长得逗人发笑,就连宋映辉自己都看不下去,他包的小笼包在一堆白白胖胖的小笼包中特别的显眼。
 
昱央宫中约莫着还有十数人,张福海照宋映辉说的,从房中抬出几张方桌拼在院中,然后绕着桌子又凑了一圈各种样式的椅凳。吃饭的时候就围在一起坐着,有些像个大家族似的。宋映辉的丑包子被桃雀放进了笼屉中,蒸熟了之后还是明显比别人包得要丑很多,桃雀看着那些包子都笑眯了眼睛,宋映辉端着大笼屉跟在她身后,看她将自己包得小包子分进了每一个人的盘中,还要特地说说这是他亲手做的,宋映辉羞得脸都红了。
 
其乐融融地将小笼包都吃完,宋映辉收拾了纸笔抱在怀中和张福海一起往北苑走去,他说今日天色好,晚上想去环星阁画画。如今环星阁之中,宋映辉的宝贝就只剩下环星图一件,他自己仿照环星图的样子也画了很多幅,重重叠叠地压在一起,但宋映辉总能找到哪一幅才是原来的环星图。除了这些画满星辰的图画之外,还有贺稳以前留下的画作,宋映辉将它们放在一旁,也不打开来看。
 
“小福子, 你瞧这幅是不是像一些了。”宋映辉笔下的动作很快,他举着自己新作的画给张福海看,然后又和环星图摆在一起。
 
张福海分看着两张九成像的画作,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宋映辉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时我也在想,环星图是不是夫子的手笔呢,他平日里作画的笔法就和常人不似,能画出环星图来是合情合理的。他似乎也识得作画的人,我问他的时候他还支支吾吾的,大概是不能亲口承认是自己的画吧。”
 
“贺先生的话,或许。”贺稳离开已经有几日了,张福海也从大人改口管他叫先生。
 
“夫子这人看着捉摸不透,其实也简单的。”宋映辉将笔放去一边,端详着环星图说:“他啊……算了,我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个什么人,大概我也只有年少的时候会对这人不依不舍的。”
 
年少之时,对宋映辉来说恐怕是没有尽头。
 
一直来无影去无踪的张炉最近找过张福海一会儿,跟他说是时候去北方了,张福海一言不发地将他关在门外,张炉也不怕人听见,趴在他门上又拍又喊地骂他死脑筋。在一片动荡不安之中,吴妈还是每日开着馆子,张福海也问过她要不要离开桑灵,但吴妈摇着头说她这一辈子都在桑灵城里,她已经老得去不了别的地方了,“况且,我也不能放那孩子一个人等在这里。”这么说着的吴妈往后厨看去,魏元宝正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拨着蒜瓣。
 
心里想着张炉和魏元宝,张福海不自觉地走了神,直到宋映辉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才回过神来。
 
“近来我总有一种小福子好像是在笑的感觉。”宋映辉将手往膝上一搁,无奈地说:“其实你们都不必一直陪着我的,小福子也好,桃雀也好,你们都还有很多好日子要过呢。我被你们这么捧在手心里都有些受宠若惊,心里不断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值得别人如此相待。”
 
张福海有很多的话想说,但他说不出口,宋映辉总是对别人极好而不自知。
 
“我们是情愿的。”
 
“虽然我需要你们,但却不想看你们在我身边失去了别的选择。我还有许多的事情想要拜托你们。”宋映辉很认真地对着张福海说:“小福子你本就不应在这宫中,是能有大作为的人,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成就一番事业,我还想请你帮我关照夫子和玉儿,或许还有数以万计的大昭百姓。”
 
“陛下……”
 
宋映辉整个人都颓然起来,他甚至带着哀求的语气说:“小福子,帮我劝劝他们吧,不要留在我身边了。”
 
张福海想起宋映辉送贺稳离开时的模样,决绝得不容你去细思他是否在痛苦。宋映辉这个人只许自己对别人好得掏心掏肺,但总是将别人对他的好意拒之门外,他唯一渴求过的大概只有贺稳吧,但贺稳什么都没有给他。如果宋映辉也能离开这皇城就好了,但张福海知道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带他离开。
 
将宋映辉的话转述给桃雀,桃雀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般一样,她说这种事情张福海这张冰块脸是做不来的,还是由她来跟大家说吧。张福海问桃雀是否也打算离开,桃雀叹着气说宋映辉身边总是不能离了人照顾的,她揉着自己的肩膀叫张福海安心将昱央宫交给她。
 
“除去我们之外,还有人很需要你吧。”
 
桃雀第一个打算说服的人就是张福海,而且她的话确实是一针见血。大概不是巧合,这天夜里张炉又吵吵闹闹地找上门来了,他说自己在张福海身上耗了多少日子、减了多少阳寿,这次张福海没有对他爱答不理的,丢给他一句过几日动身,就又把张炉关在了门外。除去张福海,桃雀一共劝得九人从昱央宫离去,还剩一些怎么不愿,桃雀说便随他们吧,张福海点了点头。
 
从朝武门走出过很多次,却只有这一次是再也不能回去了的。张福海身上的包袱是桃雀替他和其他人收拾好的,她说他们哪里能有她心细呢,也确实如此,若不是桃雀,张福海一定是空着两只手而去。宋映辉是笑着送他们离开的,一直走出了很远,张福海才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保重”,声音大得不禁让人担心那人的喉咙。
 
“陛下也保重!”
 
一个换下了宫装的少女也扯着嗓子对着昱央宫的方向喊,她的眼睛早就浸满了泪水。像是对她的回应,那边又传来一声“保重”,寡言的张福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他只是觉得天空仿佛沉甸甸地压下里,压得他胸口都疼起来。
 
桑灵城中的人约莫着已经逃掉了大半,街上已然是萧条,不要说是摊贩,就连开着的铺子都没有几间。吴妈店里也是闲闲散散,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了两桌人,其中一桌张福海看着还算面熟,是医馆家的女子,魏元宝时常跟着这家的妹妹学学跟人看病的本事,那女子正对门坐着,一见到张福海就推推坐在她对面的魏元宝,小声提醒他是小公子来了。
 
虽说张福海和魏元宝之间已经变得和以往不同,但又好像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张福海还是没有学会面带微笑,魏元宝也没有改掉一见到他就会脸红发愣的毛病。吴妈对此有所察觉,但她也从没在这件事上多说过一句话,反而是医馆的姐妹总是打趣魏元宝像个小媳妇似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一句玩笑话。
 
魏元宝虽然每次都被闹得低下了头,但他从来没有否认过,只是偶尔被逼急了还会反咬几口。张福海还是挺喜欢这种你知我知却也不刻意隐瞒的感觉,只是这次他却又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由他来踏出一步。虽然魏元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一副软糯的模样,但在张福海看来,魏元宝才是那个鼓起勇气一点点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的人,他总是出其不意地露出相当坦率的一面来,冲动地让张福海都措手不及。张福海明明是被依赖着的,但他总是有太多的顾虑,反而是优柔寡断的那个。
 
“这回只隔了四天,就又见到你了。”魏元宝有些腼腆地笑着说,张福海已经能想到他每晚入睡之前数着日子的模样。
 
“我想带你走。”
 
魏元宝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张福海想要变得直率一些,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错听了,睁大了眼睛问:“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离开桑灵。”
 
“和我一起……”魏元宝这下子知道不是自己听错了,但他还是摆着一张难以置信的脸,“和我一起?”
 
费了很大力气才主动将自己的心意说出的张福海,对上魏元宝迷茫的眼神,没由来的有些焦躁。不懂得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魏元宝明白,张福海也很茫然地看着魏元宝,两个人就面对面站在一起,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样。
 
“这光天化日的就搞这些腻腻歪歪的!”跟吴妈结过账的寇迎绿走过两人身边,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魏元宝一下,“小公子这是要拐跑你呢!”
 
“和我一起,拐跑,那不就是……”魏元宝自己说着说着,脸颊上就变得一片绯红。
 
张福海想不出别的话来,只能牵过他的手说:“是。你可愿意?”
 
魏元宝脸红得快要滴血似的,支支吾吾地说:“我一直愿意啊……”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魏元宝因为害羞而变得不自然的样子,但张福海却总是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被撩拨得乱了套,像是拿去裹了糖浆一般,甜得人张不开嘴,移不开眼。魏元宝就更不用说了,他可没有张福海那张无论心里怎么汹涌澎湃,面上都是云淡风轻的脸。
 
一旁的寇迎绿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不痛快,她恨不得压下两口陈醋来缓缓被齁到的嗓子。
 
张福海和魏元宝两个人站到吴妈面前的时候,多少都有些不自在,张福海正考虑该怎么向吴妈解释,毕竟是他自己将人托付给她的,而魏元宝大有视死如归的架势,“咚”地一下往地上一跪,吴妈和张福海都被他吓了一跳。
 
“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可能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喜欢他了,这一生都不想和别人一起,谁都不行。请您成全我们吧!”说完,魏元宝还大义凛然地给吴妈磕了一个头。
 
看到魏元宝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样子,张福海嘴角不自觉就带上了笑,他跪在魏元宝身边对吴妈说:“请您成全我们。”
 
吴妈被这两人弄得慌了手脚,她先拉起这个来又拽起那个来的,嘴里嘀咕着说她又不是要拆散他们,一惊一乍的,让她心里吓得要命。魏元宝在她身边的日子虽然不算长,吴妈也是将他看做自家的孩子来疼爱的,她心疼地摸摸魏元宝的膝盖,戳着脑袋骂他做事没分寸。张福海将魏元宝抱到椅子上,将裤腿卷上去露出磕得青肿的地方来,吴妈一看就更难受了,她赶紧到处找药膏去了。
 
“疼……”被敷上了冷冰冰的汗巾,魏元宝才有点委屈地哼了一声。
 
张福海虽然也心疼他,但想起魏元宝那惊天一跪来,又忍不住带了笑意,“方才就不知疼了。”
 
“吴妈那么爱惜我,我怕她骂你。”魏元宝也觉得自己刚才弄得太夸张了,不好意思地辩解着。
 
“她约莫是知道的。”
 
“那我不是白跪了?”
 
“也不是。”张福海半跪在地上,他抬起头来看着魏元宝灰心丧气的脸,问道:“你是真心喜欢我的?”
 
被这么一问,魏元宝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害羞起来,他缩了一下肩膀,小声说:“嗯。”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喜欢我了?”张福海又问。
 
“谁,谁知道……”
 
张福海的声音越是平静,魏元宝就越觉得害羞,干脆把头一转就躲开来了。稍微将身体抬起来一些,张福海对着魏元宝的嘴唇亲上去,很温暖。魏元宝先是愣住了,然后手忙脚乱地将张福海推开,“吴妈她会看见的。”
 
“她已经知道了。”很从容地看着魏元宝,张福海回答。
 
“那,再来一次?”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张福海直接用他凉凉的嘴唇回答了魏元宝。
 
留了些时间给魏元宝和吴妈做最后的道别,一直到天色暗下来两人才往城南的方向走去,街上都没有什么往来的人,全然不复以往热闹的景象,叫人看着就生出些伤感来。魏元宝尝试了几次,还是主动握住张福海的手,张福海也很自然地收起手指牵着他,谁都没有心思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心田中那片荒凉的土地也将要开出花来。
 
家中应该是没有人的,但宅门外却亮着一盏灯笼,魏元宝隐约看到三个人影在旁边。张福海自然也看到了,不过他已经猜到了大概是什么人,轻声要魏元宝别怕。
 
“你这小子终于回来了,还以为你又要放爷爷鸽子呢!这么大个园子里面连个人也不留,真不怕遭了贼。”张炉一见到张福海就先抱怨了起来,当他看到两人十指相扣的双手的时候,立刻又嚎了起来:“哎哟!这还带着一个人呢!”
 
张福海扫了张炉一眼,对着他身后的两人扬扬下巴:“怎么回事?”
 
魏元宝虽然不识得张炉,但他看到那两人的时候也疑惑了起来:“大师父,小师父,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多出来的两人正是医馆的寇家姐妹,魏元宝跟着她们学医之后便一直以师父相称,姐姐寇迎绿早就见识过一回这蜜里调油的厉害了,她豪爽地搭上张炉的肩膀跟他说这才到哪儿,然后又转头对自己的妹妹说要她赶紧多看两眼,省得一会儿有人要恼羞成怒了。
 
寇安绿的性子不跟姐姐一样,她很是嫌弃地看着徒儿说:“腻人。”
 
“早些习惯,以后会经常有的。”张福海冷冰冰地丢给寇安绿一句话,然后他又转向张炉:“说。”
 
“啧啧,看不出来呀。”张炉眼中有些精明的神采,“小地方倒是卧虎藏龙,这不给咱们找了俩靠谱的小娘皮来。你看又是师父徒弟的,岂不是正好。”
 
“是吗。”
 
冷淡地回了一声,张福海带着魏元宝推开自家的院门,然后转身就将门关上了。张炉在外面将大门拍得直响,其中还夹杂着寇迎绿有些欢快的笑声和寇安绿恶意的挤兑。
 
有种不妙的预感,张福海和魏元宝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着,鸡飞狗跳的日子是少不了了。
 
“不管他们?”
 
“不管。”
 
“嗯。”
 
第四十二章
 
人死之前究竟会想些什么?
 
宋映辉得知皇姐逝世的时候就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意外,皇姐是自己做出了那样的抉择,而陆不然也是泰然自若地选择了以死殉国。虽然心中还是充满着对死的恐惧,但宋映辉觉得自己也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他却没有什么怀念和不舍的感觉,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毕竟除了这条不算珍贵的性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北方的人很快就会攻破桑灵的城门,用不了多久大昭也会被他们尽数收入囊中,宋映辉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粗略地想想,宋映辉发觉到自己说不准真的是天生的扫把星,除了远嫁北方的二皇姐和归隐怀山的尹沉婴尚且还存活于世,竟然没有哪个血亲不是踏上了黄泉路,他身边的人也不是丢了性命就是遭了不幸。宋映辉想是不是自己才是该最先死去的人,而他却一直受着别人的呵护,苟且偷生到了今天。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愧疚的话还可以容他慢慢说。
 
没想到桃雀成了最后留在自己身边的人,宋映辉睁开眼睛的时候,桃雀已经将清茶备好,带着人打扫起昱央宫来。自从裁了些简洁的新衣,宋映辉便不再让人伺候自己更衣了,他一边将自己打理整齐,一边想着若是没有桃雀撑起昱央宫上下的事务,这里恐怕也是一片萧瑟的景象。偶尔在宫中逛一逛,宋映辉看着这个锁了他十数年的地方一点一点变得残破不堪,没了人气,如今没有人再能限制他的来去,宋映辉却觉得自己着一辈子都不能走出这座皇城了。
 
宋映辉最常去的地方是早朝的殿堂,如今已经没有了文武大臣,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响在其中。皇帝的龙椅还是端端正正地立在中央,过去宋映辉总是提心吊胆地从上面俯视着自己的臣子,他从没想过从大殿中看向那个位置,又冷清又寂寞的高处让人敬畏。宋映辉已经失去再坐上那张龙椅的勇气,甚至都不敢接近。
 
无论桃雀再怎么用心,夜晚里稀稀落落的灯火都在说着,昱央宫不是从前那个昱央宫了。
 
可偌大的皇城中也只有这么几盏灯火。
 
宋映辉不觉得自己活得有多么绚烂精彩,尤其是躺在床榻上无法入睡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总是一片空白。有时候下意识地想去找张福海陪他去环星阁,等穿上鞋子出了门才想到,他根本哪里都找不到小福子。不止是张福海,他已经无处去寻找熟识的任何人了。这样的时候,是不是该要嚎啕大哭一场,心是不是要疼得像是针扎一样,宋映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疼痛的感觉,他却有些饿。
 
星辰还是闪烁着,风也是照样吹着,为什么苦痛的日子过得这么平淡。
 
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自己也就将要死去了,宋映辉无数次的对自己说过很多让人难过的话,甚至他都想挖出自己的心来看看,究竟是什么让他还在继续活着,是什么让他该布满泪水的脸上还带着笑。
 
如果将这具躯体变得千疮百孔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哭出来了呢。
 
宋映辉只是这么想想,他知道自己怕疼。
 
连阴郁的霜雪都不在了,阳光将树上新抽的枝条映得闪闪发亮,处处都是讨喜的嫩绿叶子。桃雀不知从哪里寻了一些花种,在宋映辉窗下理了一小块地出来,还在旁边围了一圈篱笆。宋映辉看她忙得满头是汗的狼狈模样,拿着洒壶帮她浇了一些水,他一边挥动着手臂,一边问桃雀这是些什么种子,结果她也只是在宫中随手捡了一些回来。
 
“等它们开花的时候就晓得了。”桃雀想了半天,这么说。
 
“那要好好照料才行,不然就不会开花了。”
 
宋映辉看着还光秃秃的土地,突然将洒壶丢在一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已经很多天没有外面来的消息了,昱央宫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孤独地焕发着一点生机。白天的时候桃雀想要炖一盅药膳汤,可惜有一味料在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她说缺了便不入味了,要去外面找找。等到桃雀再回到昱央宫的时候,宋映辉难得见她浑身颤抖的模样,那时宋映辉就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果然桃雀再也没有提起什么药膳来,一整天都喝的白粥。
 
虽然察觉到了桃雀比以往更紧张自己,但宋映辉什么都没有说,他拿着笔想要落在纸上,却又无从下笔。或许他该写写自己,或许他该写写别人,可他却什么都写不出来。
 
“他们都不明白你们。”宋映辉自言自语道,“我也不明白你们。”
 
流渊阁中有千百卷书,宋映辉随手拿下一卷来,是他曾经读过的,但是再读起来又入了神。这书写得是些人间悲欢离合的故事,宋映辉并不是很喜欢读这些,但他也没有将它放回去,一字一句认真得又重新读过。书写得很长,桌上的灯都要燃尽了。
 
“换别盏灯吧,已经暗了。”桃雀走到书桌边,轻声对宋映辉说。
 
“不了,我这就不看了。”宋映辉揉揉眼间。
 
桃雀将宋映辉放在一边的书收起来,然后问道:“这书有那样好看?”
 
“不好看。”宋映辉眨了眨眼睛,有种很干涩的感觉,“一生的事写出来,在纸上不过才寥寥数行。”
 
“这些书中的人物已是撞着运气了,像我这般寻常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再纸上留下个名字来。”桃雀往杯中添了新茶,端到宋映辉面前。
 
“人死还真是委屈,生前的什么事都要任人去说,自己还不得半点辩驳的机会,而时间久了一点之后,就会被忘记了,谁还在意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在这世上过得什么日子。要不然为何总是用石头刻成碑立在坟前,怕自己辛辛苦苦在世间来回一趟,转眼之间就被人忘记了。”
 
桃雀笑笑,“那时我可得改个好听些的名字,别死后还叫人笑话,像个小鸟儿似的。”
 
“已经是个好听的名字了,你想改作什么?”宋映辉问。
 
“书读得少,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桃雀真的皱着眉想起来,“总之还是要取个大气些的,让人听着就赞不绝口。”
 
“单说名字的话,最大气的还要数宋享原吧,尹晋兰也是好名字。喻玲嫣和尹采兰好听是好听,但大气就算不上了。”宋映辉也不识得太多女子,他歪着头一个一个地想着,“说来,也不知道皇祖母究竟叫个什么名字。”
 
“这些尊贵的名儿,我可不敢想。看来还是桃雀两字最合适我了。”
 
“是好名字的。”
 
宋映辉笑笑,只是那些取了好名字的人,还有谁记得住呢。心里这么想着,宋映辉突然明白了些什么,赶紧叫桃雀帮他点上灯,伏在案上奋笔疾书。桃雀看他认真的模样,就静静守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却把宋映辉写下的字都一个个记在了心里。
 
刚过四更天的时候,宋映辉打着哈欠叠上一张新纸,然后他抬头问桃雀:“要不要替你也写一份?”
 
“好啊。”桃雀很平静地说。
 
宋映辉活动了一下已经写得酸胀的手腕,“还没听说很多你的事呢。”
 
“我年幼的时候是在桑灵城外的山上长大的,那有个不为外人道的院落,里面很多孩子,从小便学功夫,每一个都能杀人不眨眼。我外祖母年轻的时候闹过饥荒,怀着身孕的她倒是走了运被尹家的千金搭救,这位千金后来做了太后,还做了太皇太后,外祖母一直替她做事,打理着院落里的上上下下。”
 
泰然自若的桃雀叫宋映辉看着面生,但他什么都没说,听桃雀讲着。
 
“听人说我爹短命,我娘生下我之后就带着我回到外祖母身边,虽然功夫平平,但我比院落里其他的孩子更为机灵,能装会演的。十几岁的时候,外祖母送我到那位做了太皇太后的千金身边,我替她做了不少不能开口的事,也算深得信任。有一日她叫我去当朝皇帝的身边,要我向她监视着自己的孙儿,我就讲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讲给她。这位大人总是不敢将江山交给自己的孙儿,怕他误国,但这孙儿又确实是个温柔敦厚的,年老之后她也不得不选了自己的孙儿,但还是叮嘱我,若是他有朝一日害了江山社稷,要我手刃这个皇帝。”
 
“我谨遵她的命令,但这皇帝实在是好人,哪怕对我也是极尽关怀。心里对长久的欺瞒有所愧疚,我就自己做主张择了皇帝作新主。”桃雀说完,对宋映辉笑了笑,用轻快的语调说:“不知这算不算个新奇故事。”
 
“这样的故事,我想都没想过。”宋映辉拿过自己写好的一摞纸用蜡烛点燃了,“突然之间觉得这些事不被人知晓也无所谓,他们每一个人不悔此生便好。”
 
“那个人的事呢?”桃雀没有阻止宋映辉,她只是瞧着火盆中快要燃尽的纸问道。
 
“那个人啊,我就更不明白了。”
 
“这也是,毕竟是他。”桃雀有些担忧地望着窗外浓重的天色,“恐怕这皇城已经被人团团围住了,迟早会被找到昱央宫来的,现在走或许已经迟了。”
 
宋映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你晓得我不想你留在这里的。”
 
“自然晓得。”
 
“你……”
 
“一夜未睡,您瞧着也太憔悴了,不如去梳洗一番,换件精神点的衣裳吧。”桃雀微微打了个哈欠,“若是时间还充裕,我也来得及重新化一面妆,可不能叫那群暴徒小瞧了皇家的威严。”
 
宋映辉点点头说好啊。
 
解下了样式朴素的发带,桃雀仔仔细细为宋映辉梳起发髻来,她灵巧的手指在发间穿梭着,但还是不小心编错了一缕,桃雀很无奈地说这才几日她就手生了。宋映辉凝视着镜中自己的面容,是个眉清目朗的少年人,乌墨色的发上是镶着红玉的金冠,勉强也说得上有几分王者之气。大昭繁琐的朝服虽然穿起来麻烦,但每一层叠上去,人就更笔挺了一分。桃雀一个人为宋映辉换这身衣服实在是服了不少功夫,她额前的汗水都被汗水浸湿了。
 
金丝绣的花纹在墨色的缎子上,这样精美的华服宋映辉已经穿了十个年头,终于是尽头了。
 
“人死之前究竟会想些什么?”
 
“不外乎是回忆往生,念着那些人和那些事。”桃雀回答。
 
“你在想着些什么呢?”宋映辉隐隐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
 
“您呢?”
 
天色渐明,昱央宫的大门被敲打撞击着,面红眼赤的汉子们手里拿着锄头、木耒甚至只是棍棒,他们高声喊着震天响的号子。诛暴君、诛暴君,仿佛皇帝一人就有能耐将世间搅得天翻地覆一般,也许他们中也是有人懂得这个道理的,可所受的苦难又要怎么宣泄呢。
 
宋映辉和桃雀都像是没有听到那带着愤怒和惶恐的呐喊。
 
“我什么都没有想。”
 
“我也是。”桃雀将最后一件配饰戴在宋映辉身上,她挽了一下自己耳畔的碎发,“都已经坚持到这种时候了,如何能不镇静。”
 
向传来声响的方向看了一眼,宋映辉缓缓地说:“还以为会是北方的人先来……”
 
“呵,实在是舍不得昱央宫这么好的地方被糟蹋了,奴婢先替您去扫扫院子吧。”桃雀在宋映辉面前垂头行了一礼,然后向着门边走去。
 
桃雀的身影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女子,但她又是决绝又是果敢,宋映辉觉得她比自己要无畏得多,若是他站在那扇门前一定会犹豫着不敢推开,而桃雀却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她真的只是去扫扫院中的落叶,看看她还没发芽的花种。宋映辉坐在窗边的榻上,摆了两只绘着花的杯子,这套杯子好像是从前皇姐用过的,烟青配以翠绿,像是怀山郡的颜色。
 
宋映辉知道自己是做不成一个皇帝的,虽然他如今是个皇帝。
 
茶壶中倒不出一点水来,案上的两只杯子里什么都没有。宋映辉将茶壶放回原来的地方,轻叹一口气,起身向着外面走去,将手搭上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来环星阁之中还有他的一件宝贝静静倚在门边。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再去那里看一眼,从昱央宫跑出去,在焕玉台边采一捧泛着香气的月橘,向着北苑一直走啊走啊,穿过重重叠叠的回廊,不去理会声色犬马的灯酒歌舞,也不去管低矮的树丛间是谁在低声的交谈,就绕着雕成环龙的阶梯一路上跑去,那里有星辰环绕。
 
还有……
 
宋映辉垂下眼睛笑起来,用力向前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让人觉得心里静。
 
这样好的天色,他却就要死去了。
 
大昭南迁桑灵八十三载,历经四世,饥寒贫弱。内有昏君不作为,外有北贼掠江山。
 
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将富丽堂皇的宫殿团团围住,他们手中没有刀剑,也要用拳头将这皇城固若金汤的大门层层打碎,把那昏庸无道的皇帝从这贝阙珠宫揪出来,让他看看大好的江山被他祸害成了什么模样。山河沦陷,他竟还不知悔改,衣着光鲜,美姬相伴,群情激愤的抗争者们一拥而上,用铁锄敲碎了他的头颅,争相打得他体无完肤,好叫他七生七世不能再为人作恶。
 
这昏君至死没有一声痛苦的呻吟,有人说这是他心里存着怨气,想要化成厉鬼为祸人间。正气凛然的百姓把他的尸身吊在桑灵城门前,来往的人都忍不住抬头去看那被血染透的金丝袍子,没有人知道这昏君生前从未踏出皇城一步,他们都只顾着唾弃他罪恶滔天。
 
带头反抗的那人被称作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于是他便自立为皇帝,建号大兴,称洪武新君。洪武新军励精图治,下令将前朝的宫殿一烧而毁,人们瞧见这种气势都为其折服,纷纷前来投靠,短短几旬天里就集结了一支大军。这洪武新君赏识家国大义,他为前朝左将军立碑称颂,立下誓言要夺回江北被践踏的疆土。
 
当真是一位英雄豪杰。
 
可惜为左将军的丰碑尚未完工,洪武新君就被气吞山河的北方军诛杀,他的大军也一哄而散。还说什么江北,他连桑灵城都没能守住。
 
好好一个大兴,也不过数十天就没了。
 
前朝的昏君在城门上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好似他又活过来一般。北方的一位皇子派人讨了这具干瘪的尸身来,赐给自己大昭来的妃子,她是这昏君的姐姐。她算算自己的弟弟也做了十年皇帝,可如今不过只是年方十八的少年郎。
 
大昭南迁桑灵八十三载,一朝之间竟然皆成荒凉。
 
第四十三章
 
盈州知府近来总是提心吊胆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小心才把那位大人给招惹来了,知府的小夫人哭得梨花带雨的,埋怨他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能让魏相亲自来收拾他。
 
头发都有点花白的盈州知府拍着脑门说他也就是贪了一点小银子,怎么也不至于入了魏相的眼啊。小夫人才不听他解释,非要回娘家去避风头,知府气得直骂她,要是他贪了一大笔钱怎么还能找这么个刁蛮的泼妇。
 
这个将知府吓得整日里睡不着觉的人是大承国当朝丞相,这魏相单名一个冼字,魏冼、魏冼,这可不是真的危险吗!盈州知府是地方官,守着南边一个还算平和富裕的州,官位也就是四品,算不上什么要员,所以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这小地方是怎么让魏相上了心,竟然劳他大驾微服私访来了。
 
也不能怪知府胆儿小,魏冼这个人年纪轻轻,不过才是个三打头的岁数就已经坐上了群臣之首的位置,据说他在当今圣上还是三皇子的时候就一直辅佐在身边。曾经有人不服气,非要到圣人面前告他一状,结果反而惹得一向宽厚的圣人勃然大怒,呵斥道不许别人在他面前说魏相的坏话。况且实话讲来,魏冼除了冷淡一些,当真是挑不出毛病的人物。
 
“大人!大人!”兴高采烈的小厮慌慌张张地冲进门来:“有好事啊!”
 
“你倒是说呀!”知府拽着那小厮焦急地问。
 
“大人您让我喘口气啊。刚才来人说魏相在江边换了船,绕过咱们盈州府朝着怀山的方向去了,他肯定不是来查办您的!咱们盈州府这下可保住了!”小厮也激动地握着知府的手。
 
“谢天谢地。”盈州知府深深呼出一口气,可算是安了心,然后他在那小厮脑袋上猛拍了一下:“你给我放手!谁让你这么没大没小的!”
 
盈州因有盈水从中穿过而得名,是近些年才纳给大承的地方。魏冼一身轻装立于船头,他已经有十数年没有回过这里了,那时还没有什么盈州,这里只有大昭,而他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当年跟张炉一起离开桑灵城的时候,张炉说他得换个身份才好办事,那三个字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他便随了魏元宝的姓,取了个新名字叫魏冼。
 
也是被张炉说准了,他确实位极人臣,也确实无妻无子。偌大一个相府,只住他和魏元宝两个人而已。
 
大承的新都玺城离盈州不算近,哪怕是快马加鞭来回也得半个月还要多,魏冼走的时候也把魏元宝打包丢上马车,送去他两个师傅那里过几天。对于盈州这个地方,魏冼只要一想起心里就有太多说不出的感觉,永远有些位置是空落落的,这个世上已经少了太多人。千里迢迢从玺城到盈州,魏冼是来见一个人的,尽管他们之前算不上熟悉。
 
“魏大人,我家老爷派我来为您引路。”
 
船到怀山的时候是晚上,码头上处处点着灯,这里仍是盈州最祥和安定的地方,平淹画廊比以前开得还要大,在大承的文人墨客中也是有名气的地方。魏冼看那和自己年纪差不多人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也拿不准。
 
“劳烦。”
 
这人提着一盏灯笼,上面写着个“伊”字,路上的人见了这盏灯笼都朝两人点头示意。魏冼想那个人果然到哪里都混得如鱼得水,还是以前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领路人带着魏冼拐到僻静的位置,进了一座宅院,这院子处处打理得很精心,透着怀山郡的雅致,又饶了几座回廊,魏冼要见的那人正在池边的小亭中等着他。
 
见到魏冼,那人笑眯了眼睛:“老夫近些年身子不行了,有失远迎。”
 
“客气了。”
 
“哎呀,你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您也是,尹相。”魏冼说。
 
尹沉婴的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纹,他永远不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早就不是什么尹相了,只是个闲散在怀山的伊老夫子。”
 
“这样。”
 
“以前我也教过些闹人的小家伙,他们不是做了将军就是做了帝师,还算是有出息。如今这些孩子长大了,也不知能成些什么人物,想想便觉得有趣得很。”尹沉婴也露出一点怀念的表情来,不过只是转瞬即逝,“那个孩子也有这么大了,不过可真不是个在学堂里念书的料子,心神不安分。”
 
“他在哪里?”
 
“不在这里。”尹沉婴说,“他叫做什么名字,享原她当时可不肯告诉我呢。”
 
魏冼看了尹沉婴一眼,说道:“李享玉。”
 
“原来不姓宋啊。”
 
“嗯。”
 
“也是,宋家现在还有什么人呢。”尹沉婴勾着嘴角,“玉儿长得跟享原是一个模样,不过性子跟个小猴子似的,净会讨人嫌。”
 
“活着便好。”
 
李享玉的娘亲是和她的侍女是一起没的,所以留在桑灵的他们一直不知道她的孩子是否还存活于世,魏冼这些年也在留心着这个孩子,没想到对这个孩子上心的不止他一个,反而被尹沉婴先找到了。尹沉婴的帖子递到相府的时候,魏冼没有任何的犹豫,这是他被托付的事,大昭的百姓他已经尽心照顾好了,这个孩子还有那个人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么漠不关心的?”尹沉婴笑问。
 
“他不愿亲近你,自然是过得好。”
 
“呵呵,真不愧是你啊。安心,那小家伙过得好着呢,至少比我那个不知踪影的徒弟要好得很。”
 
魏冼知道尹沉婴是在说谁,他盯着尹沉婴的眼睛:“不知踪影?”
 
“你不是也没有找到他吗,他要么是故意躲着我们,要么就是已经死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了。”尹沉婴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还是不要管他了,他总能选让自己最舒心的路。”
 
回忆起来那人在昱央宫中时的样子,魏冼点了点头。
 
“要不要在怀山留几天?”
 
“不了。”
 
尹沉婴笑着问:“要回桑灵去看看?”
 
“嗯。”
 
“不怕触景伤情?”
 
魏冼看了尹沉婴一眼,说:“不怕。”
 
没有在意魏冼的眼神,尹沉婴招来刚才为他带路的下属,然后对他说:“今夜就在我这里留一晚吧,怎么也要略尽地主之谊的。”
 
尹沉婴的院子布置得很风雅,唯一有些突兀地便是立在院中的一座墓碑,魏冼没有特地走过去看那上面的名字,谁人都有些自己的牵挂和羁绊,他向来不喜欢掺和到别人的爱恨情仇之中。其实人就算没有感情也是可以活得很好的,魏冼从前没有想过会有人可以陪伴自己一生,如今他找到了那个人,但他也不会觉得一定要两人作伴才是好的。
 
突然之间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北苑见过这个带路的人,他以前好像是个很聒噪的人,不过魏冼什么都没有对他说。
 
隔天一早魏冼便和尹沉婴告辞了,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怀山来,想想还是应该往平淹画廊走一趟。平淹画廊早就不是柳先生在操持着了,换作了一位叫李斋的人,听人说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同样是个好性子的老板。魏冼不是不能作书画,反而他临摹的作品往往都能以假乱真,但他从来作不出一张自己的东西来,他觉得自己没有一颗可以落在纸上的心。交了茶水钱,魏冼走到平淹画廊之中,在一群文人之中他也不显突兀,还有些自来熟的人拉着他评评自己的作品,魏冼也都简短地说了几句。
 
“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
 
魏冼听人这么说他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很久没有人对他以“公子”相称了。记得过去,魏元宝还在吴妈店里,熟客总管他叫小公子,一晃十几年过去,他也已经担不起一个小字了。动不动就脸红的魏元宝如今都已经将近而立之年,里里外外都爱称呼他一声“魏郎中”,虽然魏冼现在依旧能见到魏元宝面红耳赤的样子,但这也仅仅是他面前而已,他过去想要默默护在怀中的人早就能独当一面,甚至还可以让他依靠。
 
他们都同以前很不一样了。
 
仔细想来不过十数年间,天下都是另一番模样,若是那些在过去就消失不见的人还在,他们都会变成怎样呢?
 
在平淹画廊里过了小半日,没想到他离开这里的时候竟然带上了一只白花花的兔子。这只兔子是自己扑到他腿上来的,然后梳着两个团子头的小孩便非要把这只兔子送给他,她说魏冼长得和这只兔子有缘分。还没等他推辞,那小孩子就塞给他两根萝卜,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魏冼虽然冷淡,但他不是冷漠,怎么也不能把一只无依无靠的兔子丢在街上,他想或许魏元宝会喜欢这个白毛团。
 
刚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劫的盈州知府听说魏相住在了隔了几条街的客栈中,还抱着一只兔子在怀里,吓得他赶紧派人把有关兔子的典故都查了个遍,最后实在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上门跟魏相打个招呼,死也得死得痛快些。谁知道魏相说他暂不处理公事,只问他哪里有青菜可以买。盈州知府胆战心惊地回了府中,赶紧叫下人把他那点来路不正的银票子都捐去修河堤。
 
魏冼把兔子交给店小二照料,自己去盈州府中借了一匹马,按照印象中的位置向桑灵城南走去。杜堂生以前显得偏僻的宅子如今却是个繁华的好地角,早就易主给了盈州城中哪家显贵,大门紧闭,魏冼只是看了一眼。再向着他自己的宅子那处看了一看,原先的院墙已经被人拆去,每间屋子都住进了不同的人家,有些杂乱无章的,但比他住着的时候要热闹得多,魏冼不是不喜欢这种样子。一身贵气的魏冼骑着高头大马相当惹人注意,尤其他还是一脸冰霜,有些妇人已经将自家顽皮的孩子揽在了怀里,转过头去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他,这种看似遮遮掩掩的模样反而更能被魏冼注意到,他轻轻拍了拍马。
 
在那里是发生过很多值得回味的事情,可以后还会有更多。
 
城外的小山脚下已经住了人家,上山的路也不是从前的那条,魏冼跟坐在树下编着草筐的老者问山上还有没有一座坟,老者咧着嘴笑着说山上荒坟多得是,不知道哪一座才是他要找的。魏冼跟老人家道了谢,自己一个人往山上走。半山之下的位置因为有了人烟,比以往规整了不少,有用石头砌起来的台阶,不必再绕到远处从缓一些的地方爬上爬下的,路边还有懒散晒着太阳的土狗,见到人来了也只是动动耳朵。一旦过了半山,处处可见荒草丛生的坟包,那颗会绽开鹅黄色小花的树也不晓得是不是还在,魏冼只能一个墓碑一个墓碑看过。这十数年间,这里埋葬的人居然有那么多。
 
离开桑灵之前,魏冼和魏元宝还一起来过,魏元宝恭恭敬敬地在乔钦坟前磕了两个头,郑重其事地说他会把魏冼照顾好的。为了实现这句话,魏元宝也算是头悬梁锥刺股地用功过,张炉教魏冼东西的时候他也在一旁默默学着写字,虽然到现在也不能写诗作赋,但平日里给人开几张药方还是足够的。寇家姐妹看着不是什么正经人的模样,但身上的本事确实厉害,寇迎绿教过魏冼功夫,寇安绿则带着魏元宝给人看诊,即便不能说是神医,但只学了她几分本事的魏元宝也少有治不了的病症。
 
至于其他,寇迎绿曾经笑过魏冼要被养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了。
 
魏元宝在对他好这件事上总是不遗余力。
 
已经看过了很多的坟包,却还是没有找到乔钦的安息之地,魏冼没有一点焦急地模样,耐着性子沿着路找下去,反正天色还早。墓碑上的名字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也不知这些人生前都是什么样子,偶尔会出现在魏冼梦中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有篆刻着他们姓名的墓碑,等到魏冼也从这世间离去的那一天,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了。
 
曾经的赫城长公主得到了悬挂在桑灵城门上的尸身,她并不晓得自己唯一的弟弟是怎样的人,但她说想让他自在一些,就将骨灰一把撒进了盈水之中。魏冼想起自己曾经听他说过来生绝不要困在深宫之中,大概也没有比这样更好的了。
 
宋家人仿佛都不能在谁人身边安定一生似的,只是赫城长公主宋窈大概与她的兄弟姐妹们不一样,谁也入不了她的眼,她总是忧愁又毫无眷恋,却没有她不能看破的事情。而三皇子则是不屑于情情爱爱,天生就是该成就霸业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坐上了皇帝和皇后的位置,民间一直盛传帝后琴瑟和鸣,其实他们只是谁也不会将对方放在心上,却又都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而已。
 
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魏冼都没有找到乔钦的坟,他在想是不是乔钦在怪他一直不来看她。他沿着来时的路又朝着山下走去,夕阳斜晒,身影被拉得很长。
 
面对的正是桑灵的方向,将几乎是一马平川的地方尽收眼底,唯有城北有一地势略高之处有一座向上耸起的高阁,哪怕是相隔甚远,魏冼也能很轻易地就认出它来。洪武新君下令焚烧桑灵皇城之时,只有环星阁得以幸免,或许是因为雕了龙的基座不能被点燃又不能被推倒吧。这里改为盈州后,就铸了一只铜钟悬在环星阁之中,钟鸣声可以传到很远之外去,又在环星阁下面兴修了些茶楼酒馆,如今已经是在城中寻悠闲的好地方,盈州的夜市灯会都要属这附近的最繁华,早已不再是哪个人的秘密去处了。
 
“可寻到了?”
 
上山之前魏冼跟他问路的老人家还在树下坐在,见魏冼这个时候才下山就忍不住问上一问。
 
魏冼摇着头说没有。
 
“这山上住的人虽然多,但我们也没见他们生气过,不然谁还敢在这里住呢。”老人拍拍魏冼的手,“他们都安生着呢,恐怕是知道我们好日子来得不容易,不忍心来闹我们。”
 
“他们,很温和。”
 
“很久没回这里了吧。”老人问。
 
“很久了。”魏冼看着老人笑眯眯的眼睛,“那时候还叫桑灵城。”
 
“桑灵哪里比得上盈州好啊。”
 
“嗯,比不上的。”
 
魏冼跟老人道了别,牵过自己的马向着城中反去,远远已经看见有人家点起了灯火。先回盈州府还了马,婉拒了知府留自己用些家常便饭的邀请,魏冼到客栈中抱起那只从怀山带来的兔子,它显然是被店小二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对魏冼手中的萝卜看也不看一眼。
 
不晓得以后魏元宝会不会被这恼人的兔子欺负了去,想想魏元宝跟兔子怄气的模样,魏冼觉得自己还是明日便启程回玺城吧。
 
第四十四章
 
“这次怎么舍得在你大师父和小师父这里留这么久了?”
 
正蹲在地上分辨着药草的魏元宝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头也没抬地回答道:“怕师父们无聊,来给你们添点乐子。”
 
寇迎绿坐在一边嗑着瓜子,她把手中的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拿起茶杯来:“小骗子,就知道对师父说谎。”
 
“我说实话的话,又要被嫌了。”
 
“两个蠢小子还整天得意个什么劲儿。”
 
将挑出来的药材归整好,魏元宝无奈地对着自己的大师父说:“是是是,若不是魏冼不在家,我才不会到这里来呢。”
 
“我就知道。”寇迎绿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清茶,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一般,对着魏元宝灿烂地笑了笑:“在师傅面前怎么这么拘束,你平时不是一直管他叫……”
 
“才不会那么叫!”还没等寇迎绿说完,魏元宝就一脸窘迫地打断了她。
 
“哦?那就是偶尔一次还刚巧被我听到了?”
 
“那是师傅你不对,哪有偷听别人的道理。”
 
“哎哟,你快看看咱这好徒弟。”寇迎绿扭过头去对正守在炉火前的妹妹抱怨:“安绿,你怎么不一剂药毒哑了小元宝呢,整天在这里炫耀来炫耀去的,当真惹人烦。”
 
魏元宝叹了一口气,他拿寇迎绿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没有……”
 
“谁让你孤家寡人的。”寇安绿将魏元宝挑好的药材拿在手中,冷冷清清地对寇迎绿丢下一句话。
 
“妾身这可真是徒弟不疼妹妹不爱。”寇迎绿又嗑起了瓜子。
 
寇家姐妹安身的地方离着玺城不远,是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子,她们在有流水的地方修起了宅子,又开了两间铺面。寇安绿自然还是替附近的住家看诊,寇迎绿却开起了酒肆,不过究竟什么时候开展都是随着她的性子来了,魏元宝也不知道是她喝掉的酒多一些,还是卖出去的酒多一些。
 
就算往少了说,这对姐妹至少也是年过四十,普通的女子到了这个年岁已经是徐娘半老了,但她们两人却和十来年前相差无几,只是寇迎绿不再配合着开医馆的寇安绿,硬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良家妇人,整日里穿红戴绿的,怎么艳丽怎么来。不过她本来就是天生带着媚骨的美人,这样花枝招展反而更合适一些,只是寇安绿倒是经常嫌弃她是妖精模样,不许她去医馆里逛。
 
虽说魏元宝也是快要三十岁的人了,不过他一直瘦瘦小小的,还带着一点单纯的样子,镇上的人总是把他当成在医馆里帮工的小伙计。寇安绿这个人医术是好得没话说,但她是个爱使坏的性子,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总爱多加两味毒不死人的药,看着人受苦她却自己乐呵着,好在这镇上的民风淳朴,没人疑心她。还经常有人跟魏元宝悄悄问,能不能帮着跟寇安绿说一门亲事,弄得他哭笑不得,连连摇着头拒绝了。
 
往日来看望两位师父,最多只住个两三天而已,魏元宝每次从师父们这里回到玺城去,一进门就会被魏冼抱个满怀。魏冼跟最初的时候一样,话很少,也不太爱笑,但魏元宝已经习惯了他冷着脸做出这种近似撒娇的举动来了。几乎是每日醒来的时候就能看到睡在自己身边的魏冼,但魏元宝一对上他安静的蔚蓝眼眸就止不住的脸红起来,他也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魏冼这么好看的人呢,偶尔也疑惑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陪在身边呢。现在想起自己少年时不顾一切的冲动,魏元宝又是尴尬又是庆幸,如果没有了那些说起来都有些丢脸的事情,两个人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了。
 
不管曾经还有怎样的路可以选择,魏元宝都觉得不会比现在更让他满足了。
 
“又走神了。”寇安绿走过魏元宝身边,在他眼睛晃了一下手,“夜里睡不好?”
 
“嗯。”
 
魏元宝老老实实地没说出已经不太习惯自己一个人入睡了,不过寇安绿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已经听到了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样,嫌弃得很。
 
“说起来,我前些日子收到了死老头的信,他说下月要来一趟。”寇迎绿吃完了一袋瓜子,才突然想起来有事情要说。她以前没少受张炉的挑衅,两个人都是话多的类型,经常三言两语不和就吵得不可开交。但总归也是一起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吵嘴只是吵嘴而已。
 
“要去玺城吗?”
 
“别来我们这就成。”寇迎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大师父,你也别太欺负师公了。”魏元宝说,张炉一直自称是寇家姐妹和魏冼的师傅,他说自己才不收魏元宝这种笨徒弟,只准魏元宝喊他师公。
 
寇迎绿撇着嘴说她才不稀罕欺负死老头。
 
大承国力强盛,但近些年也没少得征战,尤其是他们这些站在三皇子一边的人,出生入死才是常态。魏元宝原本是没打算一直跟着寇安绿学医的,他只是个普通的人,要学精通根本就是很困难的事情=,但他又不想万一魏冼受了伤,他只会哭得稀里哗啦的,什么都不能做。不过也不尽然是他希望的那样,魏冼很多次被人暗算,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他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临危不乱,总是一边哭着一边为他包好伤口。想起那些事来,魏元宝就不禁觉得这种平和的日子太难得,即使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一日都不曾停歇,但至少不用再看魏冼受伤流血了。
 
三皇子顺利登基,天下被他治理得安定,就连上苍也保佑,一直是风调雨顺的。做了皇后的赫城长公主宋窈也是贤明睿智,威信丝毫不输她的夫君。
 
张炉不愿从官,说着自己要求仙问道,实则是到处游山玩水去了,一年里偶尔会回来几次,但还是会经常被魏冼关在门外。
 
寇迎绿只有肚子饿的时候才会赖到魏元宝身边讨好他,魏元宝在厨艺这件事上可能是老天爷赏饭吃,再普通的东西他总能做得比别人好吃,而且他也有些喜欢看别人吃他做的饭菜,美味的东西总能让人心底的阴霾被一扫而光。
 
随便张口就说了十道菜的寇迎绿被魏元宝一句三个人吃不完给打发了,最后很不情愿地说她想吃肉,魏元宝点头表示他晓得了。将手上沾的草药味洗净,魏元宝拎着一个竹篓子出门去。镇上的人总是在水边的位置摆好摊,将自家多种的东西拿出来换点钱,还有猎户卖些新鲜的野味。
 
算算三个人至多只要三四个菜就足矣,魏元宝就想挑些最新鲜的东西来做,在不大的集上转来转去,配菜很容易就买齐了,不过还没想好要给寇迎绿做个什么荤菜。镇上的屠户是个留着留着络腮胡的汉子,瞧着面相很凶恶,不过为人却是相当好,魏元宝就干脆让他挑给自己,反正也鲜少有他处理不了的食材。
 
“小哥吃不吃这个啊?”屠户拎着一只又肥又胖的兔子问魏元宝。
 
魏元宝自然不会因为兔子比鸡鸭长得可爱就觉得怜惜它,但不知今天是怎么了,他竟然在这只兔子身上看出了一点可怜巴巴的样子,红通通的眼睛仿佛是要掉下眼泪来一般。本来还打算做一道麻辣兔丁的魏元宝犹豫了一下,让屠户找了草笼把兔子装起来给他,然后又买了一只拔了毛的鸡。
 
正是吃栗子的时候,魏元宝就多买了一些,除了可以拿来给鸡肉作料,还能给寇迎绿做点平日里吃的零嘴。
 
寇迎绿看魏元宝拎着兔子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激动,她在蜀中待过些日子,早就知道麻辣兔丁的妙处。不过魏元宝远远就躲开她,不许她打兔子的主意,要不然晚上就连板栗焖鸡都不做了。怯生生的兔子被寇迎绿盯得一动都不敢动,缩在一边,魏元宝更觉得它是一副可怜人的模样了。
 
“又不让我吃,还想要青菜?”寇迎绿没好气地在兔子面前晃着手中的菜。
 
寇安绿看了一眼自己跟兔子较真的姐姐,然后很认真地骂她说:“没出息。”
 
“你不想吃它吗?”寇迎绿问。
 
勾起嘴角轻笑一声,寇安绿摸着兔子的脑袋说:“想吃。”
 
在厨房里听到这两人说话的魏元宝无奈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只兔子买回来,怎么觉得它比在屠户手中还要更危险了。
 
待到第十多天的时候,魏元宝算着魏冼差不多也该回到玺城去了,也就收拾了行囊准备返程。没有什么依依不舍的感觉,只是有点担心兔子的安危,魏元宝就把它装上车了,寇迎绿和寇安绿一直惦记着要吃掉它,这兔子恐怕这些天也过得提心吊胆的。真是个胆小的家伙,魏元宝一边摸着兔子毛茸茸的背,一边想着它是不是会被魏冼的冰块脸吓到。
 
魏元宝在马车上昏昏欲睡的,兔子就一直钻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比起魏冼来,还是魏元宝先回到了相府。他们都不习惯被人伺候着过日子,所以没有什么贴身的佣人,相府中尽是些打扫修补的丫鬟和匠人,魏冼和魏元宝住得只是一座小院子,几间房而已。有时寇家姐妹和张炉也会来小住,一直替他们留着两座院子,时常有人打扫着。魏元宝带回来的行李中除了些衣物,就只有从寇安绿那里拿得一点药材,他自己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拎着放药材的包裹进了府中。
 
打开院门,将兔子放进院中,魏元宝先去把药材整理好,等到他出来的时候,那兔子就趴在房门口等着他。魏元宝以前也没有养过兔子,但他觉得这个样子好像是小时候家里面养的大黄一样,也许应该给这个小家伙也取个名字。门前有一颗高大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魏元宝想兔子和花都是讨人喜欢的,不如就叫桂花了,可转念又一想这万一是只公兔子怎么办呢,最后决定还是等魏冼回来再一起商量吧。
 
本来想把兔子扔在家中,但临出门的时候又有些舍不得,魏元宝就带着它一起去了药铺。铺子就开在相府旁边的一条街上,雇了一个收银子的丫头,魏元宝一直唤她叫小金枝。自从开了药铺之后,魏元宝从没离开过这么长时间,刚一回来小金枝就缠着他要兔子玩,魏元宝就让她买些青菜来喂给兔子,自己把这些天别人来求的药一副副抓好包起来。有些熟识的人看到药铺开张了,都进来跟他打声招呼,问问他出去玩得好不好。
 
“郎中您怎么心不在焉的呀?”小金枝晃悠着小脑袋问魏元宝。
 
“嗯?”
 
“这张方子您刚才就抓过了。”
 
魏元宝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药纸,里面果然和上一副一模一样,他有些抱歉地对着小金枝笑了笑:“还好你机灵。”
 
“郎中您得奖励我呀。”小金枝奶声奶气地开始讨赏,“我想要小兔子。”
 
原来是看上了小兔子,魏元宝笑着摸摸兔子软乎乎的毛,没想到这小家伙还挺惹人疼的。
 
“这只兔子是留给别人的。”
 
“哦,肯定是魏大人吧,那我不要它了。”小金枝很大方把兔子递给魏元宝。
 
“不过我们一会儿去买你爱吃的东西,都随你。”魏元宝接过兔子,对小金枝说。
 
时近黄昏,魏元宝关了药铺的门,带着小金枝往街上走去。小金枝从路边摘了几只花,编了个小花环戴在兔子的耳朵上,然后摸着它说“好乖好乖”,魏元宝看她天真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别看小金枝人还是个小姑娘,她的胃口可一点都不小,自己一个人捧着糖葫芦吃得起劲。
 
吃饱喝足的小金枝撒着欢儿跑在魏元宝前面,跑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对着魏元宝挥挥手,跟他说天色晚了,要郎中快些回家去。魏元宝直到看见小金枝进了门,才转身往相府走回去。
 
一推开门到处都是冷清的气息,魏元宝一瞬间就知道魏冼还没有回来。虽然本就没以为魏冼会在这一白天中就回来,但魏元宝心里还是没由来得一阵失落,太长时间没有见到魏冼,他都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打起精神了。倒不是说魏元宝离开了魏冼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只是又有点想念又有点担忧,这种心里微微泛着苦味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魏元宝有半辈子都是在如今被称作盈州的地方度过的,魏冼出发之前也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回去,但魏元宝心里总是对那里有种说不上的感觉,既有他最大的苦难,又有他最好的运气。前思后想了很久,魏元宝还是觉得日子总是越过越久的,往事就忘却了也好,就是不知魏冼这趟回去会不会想起那些教他难受的事来,魏冼比看起来来得还要细腻。
 
打着哈欠将自己埋进水中,魏元宝奔波了一天其实早就累了,但一想到晚上还是要一个人入睡,他就不是那么困了。梳洗干净以后也没了什么睡意,魏元宝搬了一张躺椅到树下,打着反正也睡不着的主意,准备晾干他的头发再说,兔子也跳到椅上来趴在他身边。桂花的香气又甜又腻,魏元宝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头顶开成一朵朵一片片的金黄色小花,心里想着要找个日子酿一点桂花酒来喝,而且等过一阵起了风,还可以用来治咳嗦。想着想着就渐渐迷糊起来,魏元宝只记得自己好像给每一朵花都定了用处。
 
再醒来的时候,魏元宝拽着自己身上的薄毯子失神了一会儿,他好像梦到了过去魏冼受伤时的事情,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直往下落。在他还愣着的时候,一只手轻柔地擦去了他满脸的泪水,他抬眼一看,魏冼正坐在他身边,膝上还蹲着两只雪白的兔子。
 
“梦到了什么?”魏冼看着他哭得发红的眼睛问道。
 
魏元宝还沉浸在梦中魏冼满身血淋淋的模样,他看到安然无事的魏冼反而掉下了更多眼泪来。魏冼看到魏元宝这个样子,把毯子披到他肩上,碰到他湿漉漉的头发的那一刻微微皱了一下眉,轻声说:“又不擦干。”
 
“我梦到你受伤的事了。”魏元宝用袖子蹭了蹭自己满是泪痕的脸,吸了一下鼻子,“还好只是做梦。”
 
魏冼向前倾身,把他的头发都拢到身后,然后贴在他耳边说:“别怕,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魏元宝的耳根一下子就变得通红,他稍微往后靠了一点,抬起来头来正对上魏冼的眼睛,只要被这样认真地注视着,魏元宝还是跟从前一样,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只剩一颗心在胸膛中怦怦乱跳。在魏冼低下头贴上他的嘴唇的时候,魏元宝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他缓缓闭上眼睛想着——
 
太平盛世,真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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