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2013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7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五立 上——借舒

 文案:

 
“每个人都得找到自己的方向,斗转星移也好,沧海桑田也好,然后带着一份能为之立心立命的坚定觉悟继续前行才可以。这样的信念是不能够被内在的情感和外在的现实所阻碍的,直到到达它的归宿为止。”
 
如果只能实现一个愿望的话,希望能与你一共生活在某个太平盛世这是发生在某个贫弱的国家里,关于最后一位皇帝的故事虽然他没办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但他至少成为了温柔又坚强的人食用指南
 
※ 主线是一个没有光环的弱鸡小皇帝,不是爽文,不是傻白甜※ 慢热,隐藏剧情多
 
※ 皇帝攻, 帝师受, 慢热, 虐心, 清水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因缘邂逅 怅然若失
 
主角:宋映辉 ┃ 配角:张福海,魏元宝,宋享原,陆不然,贺稳
 
第一章
 
天从早上开始便阴着,即使现在已到了晌午时分,却还是不见太阳,看来免不了要有一场雨。
 
魏元宝跟在一群做工的汉子后面,用两手捧着一只红褐色的粗陶碗,其中一只手里还紧攥着一双木头筷子。排在他前面的是个矮壮而黝黑的汉子,有点发卷的头发用一块发着油光的蓝布条随便扎着。
 
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前段夹菜的地方已经明显地发出黑色的印子来,不仅这样,大概是因为用得久了,也有这粗制滥造的物件本来就没上过漆的原因,筷身上已经竖起了不少倒刺,魏元宝用大拇指的指甲轻轻刮着那些倒刺,他实在是有些无聊。
 
不过这也是难得的清闲,他想起以前在家里的一些事来。
 
魏元宝今年有十五了,阿姐比元宝大三岁,早些年被元宝爹托人送去城里大户人家做丫鬟,但她一进城就失去了音讯。而元宝爹的脾气不太好,睡觉的时候还总是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又好喝酒。
 
酒是有几年前收成好些的时候,用家里为数不多的母鸡中的两只,跟隔壁桃花家的爹换来的。自家的母鸡在去年自己离开之前便因为欠租子拿去卖了,桃花家的两只却是一直养着。
 
至于娘亲,只是个普通的妇人而已,娘家也没什么家底。好在她极为勤劳,做饭的手艺也好,桃花和她娘偶尔也会来跟着学做点新奇玩意儿。
 
元宝觉得平时爹不怎么和娘说话,两个人总是各忙各的,家里这么静悄悄的,土狗大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就显得响亮起来。
 
只是记得家里偶尔会在早上会吵闹起来,多半是元宝的娘起晚了,没备好早饭,元宝的爹便是要又打又骂,元宝的娘也不敢吭声,直到元宝的爹吃了饭把门一甩去了田里,才叫元宝从井里给她打一盆冷水,用布沾着水擦擦满是灰的肿起来的脸,然后又去做家事了。
 
元宝的娘不但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好像世上没什么叫人欢喜的事,不过元宝知道,娘是喜欢下雨天的。下雨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爹便也真的睡到很晚才起,那娘自然可以多睡一点,但她还是起得很早,有几次元宝撞见她给自己仔仔细细梳着头发,瞧着元宝起了,还过来摸摸他的脸,叫他再去睡。虽然还是看得不是很真切,元宝却觉得那眼睛里有光彩的娘是真的高兴。
 
魏元宝想着想着,就盼望今天快点下起雨来,这样就可以早些下工了,要是雨下得够大够久,明天上工也是要晚些的。
 
“你在磨蹭什么!”
 
“啊,是。”
 
正想着下雨的事,却被人打断了,魏元宝抬头看了一眼那正拿白眼扫自己的小宦官,心里一慌,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赶紧把手里的碗递到那宦官旁边的宫女面前。
 
两个宫女年纪都不大,脸上涂了脂粉,又白又香,可是脸色比这天还要阴沉,像是不愿让这群粗人多看自己一眼。
 
魏元宝径直往靠近门口的一个草棚子走去,那里偏僻。已经有人等在了那里,正是刚才排在元宝前面的汉子,元宝加快步伐走过去,直到走到那人跟前才笑着用不太大的声音招呼他:“张大哥。”
 
“是小元宝啊,快来。”
 
张姓的汉子声音比较粗犷,虽然不算惊天动地,比起一般人来说嗓门也是不小的,他听见元宝的声音,伸手拍拍自己身边的稻草,要他过去坐。
 
元宝刚跑过去坐定,剩下的几个同村来的人便也陆陆续续走来,他们一边吃着饭一边聊起来,其实刚才打饭的时候这些人就是在一起的,不过那边有人盯着,不让随便说话。
 
魏元宝他们现在做工的地方正是位于大昭都城桑灵正中的皇城,虽说是在皇城里,也只在北苑一角的一个小坡,但这里却是整个皇城中地势最高之地,也是整个桑灵城的最高点。
 
明明只是个坡,宫里来的人偏偏要把它叫什么碧娥山,说是昭献帝有次心血来潮,刚开春就带着一众妃嫔来此赏月,月亮是没看见,倒是远远望着北面一长条泛光的带子嵌于天地之间,兴致上来便与后宫众人吟诗作对,还硬是要给这地方取个名字。在各种或文或雅的名字中被昭献帝看好的便“碧娥”二字,而这两个字是出自当时的尹昭仪之口,这尹昭仪如今便是当朝太皇太后。
 
桑灵城在大江南面,地势平坦,整座城只有碧娥山一地向上耸起,尽管并不太高,但立于其上一定是能遍览满城的风光,若是耳清目明者,顺着蜿蜒的江流而下向东望去,能看到苍穹之下隐隐约约的起伏的黛色,那里则是怀山郡,是个富庶之地;屏息听风,清风仿佛带来江上往来的船只、停泊的画舫的喧闹而繁华,这也是一妙处。
 
不过工匠们是没有这样的福分的,他们做工的地方四周皆被高墙围起。
 
耳边是同村人低声却欢快的交谈,魏元宝正仰望的地方就是快要竣工的高阁,那里也是他们不允许进的地方。他们只做些搬运石料、木料的苦力活。
 
吃饭用的粗陶碗只有巴掌大小的碗口,但是胜在碗深,虽说这些苦累的男人不能吃饱,饿确实是饿不着,而且饭在苞谷里掺了白花花的大米,这在寻常农家绝对是不舍得吃,也吃不到的。至于菜,只是一锅没什么滋味的乱炖,但除了绿叶之外还有些肉。
 
把一口饭塞进嘴里,魏元宝望着远处那气势恢宏的高阁,心里有点畅快,他很快就能回家了吧。他双手扶着碗放在膝上,偏头对坐在身边的汉子说:“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吧?”
 
张大哥饭吃得快,他早就放下了碗,正致勃勃地听着另几个人讲刚才的两个小宫女长得是如何如何的俊俏,被魏元宝这么一叫,倒是立马转过身来:“这我可不晓得,这事儿悬乎着呢。”
 
“什么叫悬乎啊,我觉得小元宝说得挺对,你瞧瞧,那屋顶都要起来了!”突然插话进来的是盘腿坐在张大哥对面瘦高个儿,大家都叫他刘三武,刚才说得最起劲的也是他。
 
“那我们岂不是领不了多久的工钱了。”有人这么问。
 
“之前服徭役也没见有钱拿,这已经算是不错了。”
 
魏元宝也附和着说:“我们拿的赏钱,据说都是怀山长公主特别给的,她可真是个好人。”
 
“唉,这长公主人这么好,长得又美,是不是天神下凡啊。”刘三武赞叹说。
 
“三武哥,你还见过怀山长公主?”魏元宝很惊讶地问,他可从来都见过这样尊贵的大人物,漂亮的女孩子他就只知道自家隔壁的桃花,村里的少年人都想娶桃花做媳妇,不过桃花只跟他玩得好。世上还有比桃花漂亮的人吗?
 
张大哥听来这话,笑起来:“也就你信他,他能见过什么长公主啊!”
 
“我没见过,你就见过啊?”刘三武不服气地反驳。
 
“原来大家都没见过。”魏元宝也笑起来,“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呢。”
 
“见了也没什么用,人家长公主又不能多看你一眼。”
 
“也是。”
 
“不过,这位长公主建这么个东西要做什么啊?”魏元宝好奇地问道。
 
刘三武用下巴指指不远处有人把守的门,那是皇宫里面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听人说,那小皇帝是夏天就要满十六岁了,那是怀山长公主给他的贺礼。咱们三位长公主中,就怀山长公主跟小皇帝是一个娘胎里面出来的,自然对弟弟疼得厉害,要啥给啥。”
 
“这天下都是皇帝的,他还要别人的贺礼?而且,这皇家怎么过生辰还送屋子的?”魏元宝轻声问道,皇帝该是这天下一等一的有钱人。
 
“嗨,这你就不懂了吧!看着是个屋,但那跟咱那破草屋可不一样着呢,再说,谁知道那屋里有什么。”刘三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门牙都露在外面:“万一里头有一屋子的美人呢!”
 
“你整天就想女人!”
 
张大哥看不下去氵壬`笑连连的刘三武,抬脚往他大腿上踹了一下,刘三武被踹得一震,还是没停下笑来。
 
“三武哥,我看皇帝是不缺女人的吧。”
 
魏元宝扒完了一大口饭,舔舔嘴唇,他不敢像张大哥那样,不过也并不喜欢看这样的刘三武。
 
“我这不也是猜嘛,再说了,那小皇帝哪能应付得来一屋子的美人啊。”刘三武这人倒是不坏,只有嘴上总是没个阀门,说到了兴头上,什么话都能从他嘴里蹦出来:“这小皇帝别说美人了,他就是连个媳妇都没有,哎哟,你说这人啊算不算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啊,这要是换了我……”
 
“你不也连个媳妇都没有,这要是对上一屋子的女人,你不虚吗?”
 
刚才一直蹲在刘三武旁边吃饭的青年人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接着吃。
 
“你他娘的就知道胡说,你他娘怎么知道我虚啊!”
 
刘三武眼睛一横,眼白露出来大半,一脸凶相,可是他旁边那人只顾着低头吃饭,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知是气不过还是怎的,刘三武右手抓着碗,左手就要去推搡那青年人,青年人还是吃着自己的饭,不去理会张牙舞爪的刘三武。
 
刘三武大概是觉得自己被青年扫了面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更大了,伸手拽住青年拉拉扯扯的。
 
青年人不耐烦地挥开刘三武,刘三武又纠缠上去。
 
这一来一往的,刘三武就把自己手里还拿着东西的事儿给抛到脑后去了,魏元宝看着他手中的碗,怕刘三武不小心摔了,正要开口提醒他,谁知刘三武正好被青年人一个抬手,狠狠打在右边的手臂上,他呆愣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疼得一抽,右手一抖,大半碗饭就不偏不倚,正中命根。
 
魏元宝来不及细细品味刘三武那一声惨叫,先是赶紧用手捂住眼,他怕刘三武要扯开裤子来看,都忘了手里还抄着一双筷子,差点戳到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魏元宝才把手从眼前拿开,人还都愣着神,刘三武还捂着裆下倒在地上翻滚,嘴里不断嗷嚎着。刘三武本就是个爱夸张的人,这时候更是跟青年怄着气,叫得一声比一声惨痛,四周都已经有些人向这边张望了。
 
魏元宝正担心会引来麻烦,就看着有人从高墙上的门里进来了。
 
为首的是个宦官,后面跟着几个身披铠甲的低着头的护卫。
 
那宦官年纪不大,约莫着还不到二十岁,一只手里头拿了个拂尘,另一只手里头捧着个暖炉,穿一身深蓝色长衫,外头还罩了一件缎子披风,领口镶着一圈兽毛。魏元宝有些羡慕地看着那身衣裳,他觉得穿起来一定很暖和。
 
不过当魏元宝注意到这人的长相的时候,他又觉得更加羡慕了,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为什么就有人能生得那么好看呢,居然比桃花还更加好看。只是盯着看了一小会儿,魏元宝便发觉那人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赶紧低下头猛吞饭。他被那双沉静的眼眸一看才觉得自己好像太失礼了,想来这也是个他惹不起的人。
 
这个让魏元宝看得移不开眼的人叫做张福海,是皇帝身边一个服侍的太监,年纪确实不大,今年也不过刚刚十九,但这宫里大部分人见了他还是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张公公”,因为他师傅便是杜堂生杜总管。
 
张福海最初往那边看的时候确实是因为魏元宝的视线,在宫里做事的人多半都是机敏的,不机敏的多半都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些不见得能活得长久,这是个一不留神就会掉脑袋的地方。张福海年纪虽轻,但却是跟着杜堂生那种老人精长大的,阅历自然是不一般。
 
被魏元宝这么傻愣愣地盯着看,自然是隔着很远也能察觉到的,不过视线刚往那边一转,就被捂着双腿之间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刘三武填满了。
 
张福海只是眯了一下眼,就立刻有人过去把刘三武从地上拽起来押到张福海面前,然后一把把他按到地上,这一下子的力气足够大,冬天人的骨头本来就是脆生生的,刘三武的一双膝盖就这么直直戳在地上,这一跪便不知道是不是还起得来,刘三武一下子就被吓跑了神,愣是一声也没吭,只是一个猛劲儿把脑袋往地上一磕,尽管他不晓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事。
 
又有一个侍卫上前来,用带着泥的靴子踢了踢刘三武的脑门,示意他抬起头来,连眼皮都没动地随意打量了一眼他满是灰的脸,又使劲往上踢了踢刘三武的脑袋,要他跪好了。
 
“你在做什么?”
 
张福海不急不缓地开口,他的声音要比寻常的宦官低沉许多,但甚是清冷,听得刘三武头皮都发紧,赶紧把两只手撑在泥土地上,低垂着头不停重复着“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他努力向上抬着眼睛,可是最多只能看到张福海的下巴。
 
听着刘三武这么说了几十声,张福海才阖眼叹了口气:“只是问你话而已。”
 
话音刚落,刘三武一下子闭了嘴,只是剩他急促的抽气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怎么也收不回去。
 
张福海就眯着眼冷瞧着他,从他额前吹过的寒风也吹不得他的一根睫毛动一下,好在没多久他就对刘三武说:“起来。”
 
听到张福海这么说,刘三武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挣扎着就要往后退,生怕再是一个不如意。
 
张福海没看刘三武的一脸惶恐,倒是瞟了一眼刘三武腿间长着东西的那个地方,这一瞟虽然只是一瞬间,可那视若他胯下无物的神情吓得刘三武又是一下把头磕在地上,还不敢开口向张福海求饶,他是经受不起说错话的。
 
还没等他磕完第二下头,张福海就走了。
 
在边上一直沉默着不敢出声的魏元宝一众人,赶忙上前去扶额前已经血肉模糊的刘三武,团团把他围了个严实。
 
刘三武还在哆嗦着发愣,一时之间也没反应过来,一个腿软又险些倒到地上去,多亏刚才与他斗嘴的青年伸手护着他的两膝,刘三武压在青年的手上,单膝跪住了。
 
魏元宝看着那青年人抽回自己的手轻轻甩了甩,然后开始细细给刘三武查看膝盖上的伤势,就寻思着要为他找些东西来处理一下额上的伤口。
 
他刚准备轻轻松开刘三武的胳膊,一抬头却被张福海回望的侧脸恍了片刻。
 
魏元宝能感受到刘三武的颤抖,那抖动的胳膊带着他的手指也开始发起抖来,这种感觉一直从手指渗透到心里,他知道自己是不该看的,可是眼神却是移不开,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张福海直到他的嘴角向上勾起来,冲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去。魏元宝怔怔地盯着张福海的背影,心里虽然觉得他不爱笑,但其实比平时见到的那些宫里的人要好上很多。虽然刘三武伤得很重,但多半是他自己磕头弄的,那人也没真把他怎么样。
 
这一天,魏元宝两次接连被吓了一跳。
 
第一次是在魏元宝为刘三武借到沾了水的素白帕子和用黄纸包着的药粉时,因为将这些东西偷偷塞进他手里的,正是那个先前对他翻过白眼的小宦官。
 
至于这第二次,魏元宝是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发现自己好像忘不了那个人的笑容了。
 
第二章
 
张福海今日本是不想走动的,昨夜才过了一更天就睡不着了,早上天刚蒙蒙亮就翻身起来想着要去跟师傅告假,昱央宫那里少了他服侍一日也无大碍,陛下并不是严苛之人。
 
谁知还没有等到他洗漱好,杜堂生那边就已经派人来敲他的门,说是今早不必去陛下‘身边服侍了,催着他赶紧去焕玉台准备。原是有点厌烦那张嘴闭嘴都是“杜总管说”的小宫女,但一听到“焕玉台”三个字,张福海便知道这次告假是怎么也不可能了。
 
是怀山郡的那位长公主要来了。
 
先帝昭康帝在位仅二十年有余,西去时尚且不到四十,子嗣稀薄,总共只有三位公主,一位皇子,其中皇子名映辉,八岁那年就做了皇帝。怀山长公主是先帝长女,与小皇帝同是尹采兰尹婕妤所出,而尹婕妤逝世后,一双儿女则交由皇后尹晋兰抚养,宋映辉即位后追她封为合禄太后。
 
先帝对长公主甚是喜爱,取“坐享万千山林之利,尽原四方川泽之益”的意思,赐名享原,尚不足月时便封其于怀山郡,又于桑灵内兴修长公主府。然而直至先帝逝世三年后她才初次出宫前去封地,长公主府更是至今也都没住过一次。
 
怀山长公主年长当朝皇帝七岁,如今已是二十有二,却尚未婚嫁,而其余两位长公主中,赫城长公主早已远嫁北方,最为年幼的墨邑长公主也于去年里下嫁大司农郑锲之子。
 
既未许配驸马,怀山郡的上下政务一直以来都是由长公主一手打理。些许年前,曾有一众位高权重的大臣要长跪太皇太后宫前,求太皇太后为怀山长公主赐婚,认为于情于理都该为其寻一位驸马,将怀山郡交由驸马管辖。
 
其中为首的是尹沉婴尹相,这尹沉婴是尹太后的堂弟,也是怀山长公主生母合禄太后的同母兄长。
 
太皇太后本是有些犹豫,她想怀山也是到了嫁人的时候,可外面的大臣刚刚从早上跪过午后最毒的那轮太阳,没等来还在犹豫着的太皇太后,反倒是先等来了风尘仆仆的怀山长公主,她年纪虽不大却也是行事凌厉,拔剑便要在其舅父和群臣面前自刎,说她宋享原的驸马是要自己挑的,她宋享原的封地也是要自己管的。
 
每逢怀山长公主入宫时,小皇帝总是提前差人去焕玉台细细打理,长公主入宫后通常是要先在那里与他先上见一见,而后才去参见太皇太后和尹太后。
 
这时候最是辛苦的要算是贴身服侍皇帝的侍女和护卫,他要比平时早起上很多,然后便带着人在膳房和焕玉台之间不断来回。虽然怀山长公主是时常入宫来的,但毕竟还是见不到的时间多一些。
 
张福海是四年前跟着师傅开始服侍皇帝的,从那时起打理这焕玉台的次数便是数不过来了的,未到午膳时分就已经收拾妥当了,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到昱央宫里跟他师父说一下焕玉台那边的事。
 
不过今天也许是他来得早些,小皇帝还正整理着头发,平时他来的时候遇到的大多是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小皇帝。
 
现在,他正坐在榻前,身旁有一个手捧托盘的侍女,她小心翼翼捧着的正是皇帝的金冠,而他身后又站了一排手持玉梳的侍女,正细心理着他的每一缕头发。虽然他就是懒散地靠在那里,但依旧能看出是个相貌堂堂的少年人,眉目之间都和怀山长公主很像,貌美得要散发出光芒来。
 
走了个神想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张福海是第二眼才扫到他师傅站在哪里,他先是对皇上行了个礼,再简单说说焕玉台那边已是妥当了,再行个礼后正准备退下,突然被小皇帝叫住了。
 
“小福子,你等等,朕有事想要你去做。”这么说的小皇帝正是满脸的笑眯眯。
 
“是,陛下您吩咐。”小皇帝说什么他都是要去做的。
 
“皇姐说过今夏之前就要修好环星阁的,但朕许久没有去过碧娥山了,从在这里到那里,乘步辇也要好些时候,可朕这次就想让皇姐知晓那环星阁修得如何了……”话说到一半,小皇帝就想去理自己的领子,可手还没伸到一半就被旁边的杜堂生的一声轻咳给咳住了,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得好,就那么悬空举着,话也不直接往下说了。
 
张福海觉得若是自己不接下去,小皇帝宁可去玩袖子也是不会再多说了,只得道:“奴才这便要去北苑的。”
 
“小福子,环星阁是不是刚刚好就在北苑?你便顺道替我看一看吧!”
 
“是。”
 
张福海还是恭恭敬敬地颔首而立,不过他确实是看到了小皇帝满脸皆是“小福子真是甚得朕心”,正准备认命告退,又被小皇帝给叫住了。
 
“小福子,你不觉得外面有些冷吗?”
 
张福海一条腿迈出昱央宫宫门的时候,突然间觉得从这里到环星阁,真是一条无限长的冷飕飕的路。
 
“您当心着些,天气冷。”跟在一旁的侍卫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张福海。
 
“环星阁快要修成了吧。”张福海接过暖炉,问道。
 
“不出一两个月就可以了。”
 
“嗯。”
 
张福海的脸色总是有些苍白,杜堂生当年收了他这睡在自己府邸外墙角的孤儿做徒弟,就是看好了他这苍白的脸色,一看就是要做个好奴才的,什么人配上他这么个奴才,要凭白多出好几份威风。
 
所以这孤儿从小时开始就是被杜堂生按着好奴才的样子养的,还取了“张福海”这样一个一听就是要做好奴才、大奴才的名字,张姓是随了当年受杜堂生的指示,然后把他抱回府里的那个老马夫。
 
可惜后来的张福海长得高了些、五官深邃了些,自己瞧着便已是有些威严了,不过还是听使唤的,做事也利落,杜堂生虽然有些不满意,也许还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但能压制这么个徒弟多少是有几分面子,而且有些事他只有交代张福海去做才放心。
 
手炉里的木炭是新添的,炭身通红,就算这样,也没把张福海的脸色染红润半分。他却是有些热。刚伸手挑开轿子侧面的帘子的一角就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张福海为这扑面而来的冷风眯了眯眼,又把帘子挑开更大的口子来,风反倒是小了。
 
从这向外看,他瞧见一个佝偻着的背影正在前面抬着自己这轿子,一步一摇晃地向前挪着,“吱呀吱呀”的声响原本是轿子摇着晃着发出来的,可抬轿人只有薄薄一层的鞋底让张福海觉得这声响也许是那人弯曲的脊梁发出来的,只有骨头发出的这种声音才会让他感觉如此刺耳。
 
撩上帘子,一顶灰蓝色的轿子就在暗红色的宫墙间晃晃悠悠地前行着,一转弯儿就瞧不见了。
 
北苑人多嘈杂,张福海其实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地方,刚一进去就看到一个在地上闹腾的人。还没等他说什么,身边的侍卫就把那人压来了。
 
张福海看着这扑通一下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人,心里想说他没想要把这个人怎么样,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他的膝盖磕在地上的那一声真是刺耳,张福海还没从那一跪中缓过神来,那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却开始磕起头来,“咚”、“咚”、“咚”的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像在他耳边炸开一样。
 
幸好还算长眼色的侍卫即使止住了这人把自己的脑袋往地上磕。
 
瞧见那人跪端正了,张福海才开口说话:“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也没甚不妥,可那刚刚停下磕头的人听了又是狠命地把脑袋冲地上砸去,伴着那脑壳碰在地上的声音,还不断哀嚎着“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
 
张福海听着这一声一声的“小人知错了”,突然想起来了他师父曾经说过要他当个好奴才的,他也在那些贵人面前自称了那么多年的奴才,不知何时起从心里觉得自己就只是个奴才了。现在有个人在他面前磕着头自称小人,一瞬间倒是弄得他不知所措,更是让他不晓得奴才和小人究竟哪一个更卑贱一些。
 
想了些许时候,他还是觉得奴才更卑贱些,可这小人正朝自己磕头求饶,张福海一阖眼就看见十几年前师傅那张还略显精神些的脸,也许师傅是说错了的,他是做不了好奴才的,得要这人才可以。可做不了好奴才,自己要去做什么,张福海以前是没想过这些的,他觉得自己一时也是捉摸不出的,只能叹口气作罢。
 
“只是问你话而已。”
 
这么一句话能堵着住地上那人的嘴,却止不住他的脑袋,还添了些喘气的声儿,他身上的骨头似乎也非常吵人。
 
张福海倒是有些无奈了,这人怎么这么喜欢磕头,好像自己也喜欢叫人磕头一般。
 
这人果然是比自己更适合做个好奴才的,师傅当年若是寻得这么一个人的话,自己便是不在这里了的,那么自己能到哪儿去呢?张福海想着这些事情,不自觉地有点出神。
 
“起来。”
 
这么一说完,地上的人便是赶忙向后撤,速度还是极快的,想来也没什么大碍吧,就是呆傻呆傻的。张福海瞧着那人背都躬成一只煮熟的虾子了,这样的脊梁怕是连轿子都抬不好的,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是这般软塌塌,这么想着也就瞥了一眼那人的胯下。
 
又听见熟悉的磕头声,张福海还真是烦得不得了,干脆直接绕开了,莫要再跟这人费这时间。
 
还未走出几步远,刚离开的那地方就围了一堆人。这些人啊,刚才做什么去了?张福海微微回着头看着那些闹哄哄的人,他考虑着转个身回去的,只是不知这一转身之后自己还能在那儿看见几个人,刚刚还傻呆着不敢上前来,这时候又只肯去看那血肉模糊的人,自己还并未走多远呢。
 
只打算看几眼就不再看了的,正想回过头去的时候,张福海又感受到了两道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定了定,保持着微微回头的动作,脚下的步子也放慢了,最初的时候也是这个人这般看着自己的。
 
张福海细细打量着那个先后两次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约莫着十五岁上下吧,个子小,又很瘦,脸上和身上脏乎乎的。那小瘦子人不怎么精神,腰板倒是挺得直,但这么一挺腰整个人就更是瘦瘦的一小条儿了,不经看,隔得远些就要看不见了。
 
说来,这小瘦子大概不是能做个好奴才的人,好奴才哪能这么迟钝。这瘦子大概也是做不来小人的,那么瘦小的肢体还没跪到地上就得散架了。不小心就这么多想了一点,张福海只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人既不要做奴才也不要做小人才是最好的,这两个都不好。
 
张福海使劲眯着眼再看了一眼小瘦子,走远了就要看不见他了,他看见那小瘦子还是盯着自己看个不停,眼睛也不眨。
 
把那盯着自己发愣的人又瞧了瞧,张福海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嘴角。
 
第三章
 
宋映辉知道自己是做不成一个皇帝的,虽然他如今是个皇帝。
 
他记得九岁那年第一次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的时候,低头看着满朝堂的文武大臣向自己俯首,他是想要做个皇帝的,而且是想要做个好皇帝的。虽然他并不知道做些什么才能算得上是个好皇帝,他想着要带着自己的臣子建立一份功业,且不说要名垂千古,至少也是后世有知。
 
可那天宋映辉顶着压得他脖子酸痛的龙冠,端端正正在龙椅上坐了很久,只是最初随着杜堂生的意思说了一声“众爱卿平身”,无论是江山的事还是社稷的事,他什么也没说,一个被他皇祖母说去了,另一个被尹太后说去了。
 
虽然宋映辉插不上一句话,他还是耐着无趣等着,等着有人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昭告这天下他会做个好皇帝的,但是当他突然发现自己在龙椅上下意识晃动着双腿把朝服的下摆踢得作响的时候,他瞬间就红了眼眶,差一点就要忍不住在满朝官员的面前哭起来。
 
一个皇帝居然在自己的臣子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摇晃着双腿,他们一定是看见了的,在自己低头忍着眼泪的时候,他们怕是要偷偷笑起来的。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宋映辉再也没觉得自己能有资格当个好皇帝,甚至知道了当皇帝是如此让人鼻酸的一件事,眼泪都要从小脸上流下来了,他却不敢抬起手来用袖子擦一下,只能使劲瞪着眼睛。
 
小些的时候他是想哭就要哭的,皇姐还曾经有笑话过他,说他哭得比墨邑还要梨花带雨,小宋映辉多半是哭得无理取闹,只是偶尔有了哭一哭的兴致,就哭了。
 
近些年,宋映辉做了皇帝,也算是少年人了,必然是要多愁善感一些、敏感一些,但也已经知道了男子汉大丈夫是轻易不能掉眼泪的,至少是不能在人前掉泪的,所以他学着躲在被子下面哭,还学着在枕头底下藏一条帕子,吸吸鼻子之后再摸出这帕子擦擦眼泪,装作没哭过似的。
 
其实他也不必这么做,侍女们每天都趁着他不在昱央宫的时候把那藏在枕头底下的帕子换新,只有他自己觉得那帕子还是他藏进去的那块。
 
而且现在也没了满朝的文武大臣从大殿的各个角落打量他,宋映辉一月里上不了几次早朝,他的舅父尹相会打理好一切,只是挑些折子送来供他过目,他开始的时候还认真看看,后来便是草草扫过几眼便算了,反正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些年中,除去了登基大典中的惶恐,唯有一次他是忍耐着不哭出声的,那是他刚刚登基的那年秋天,他四皇叔要逼宫谋反。
 
说来那还真不是个谋反的好日子,天空太晴朗了,举目而望一丝的云烟也看不见,让人觉得心里安静,没什么阴霾。
 
四皇叔领着他的死士们杀进皇城的时候,宋映辉正前往皇祖母的宫里去陪她一同用午膳,他记得那日还邀了尹太后,桌案是设在宫内的大园子里的,景致甚好,菜色却很普通。在宋映辉还在犹豫要不要和太皇太后说他想去叫皇姐一同来用膳时,四皇叔的人马就浩浩荡荡而来。
 
他的佩剑上有血迹,正顺着剑身滴落在地,宋映辉怕他就是要用那柄剑来刺穿自己的心口,紧张得勺子都拿不稳,正掉在鞋边,从中间断开来。
 
太皇太后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了,她按在宋映辉肩上的手却很有力,看到小皇帝掉了勺子,她吩咐身边的侍女拿只新的勺子来,用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摸了摸宋映辉的脸,叫他再吃些。她并没有收回那只手,而是把它轻轻落在宋映辉膝上。
 
那是皇祖母头一次碰他,宋映辉虽然惊愕,但还是没忘了害怕,因为四皇叔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是浓重,他提着剑大步走来,越来越近。
 
刚才替自己拿勺子的那侍女高喊一声“护驾”,可将他围住的不过只有十余人,都是他和太皇太后的贴身护卫,这悬殊的人数差距压得他头都不敢抬起来,他是真的怕。
 
那宫女挡在太皇太后身前,刚屈身冲四皇叔行了一个礼,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刺穿了下腹,四皇叔从她体内拔出剑的时候带出了很多血,地上染红了一片。她的身子歪歪斜斜地倒下去,连着一桌子的饭菜也洒了大半在地上,其中就有宋映辉的那碗药粥,还有她刚拿来的勺子,一并摔了下去。
 
宋映辉不敢上前去扶她,怕碰到她那一身的血,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努力瞪大眼睛,眼泪还是不断流出来,可他不敢哭出声。
 
太皇太后还是那样淡然,看也不看一眼四皇叔,取了她自己的帕子递给宋映辉,然后看着宋映辉使劲擦眼泪,用喑哑的嗓音轻声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反吗?”,他知道这是问四皇叔的。
 
四皇叔笑着收了剑回鞘,说是太皇太后逼着他反的。
 
四皇叔相貌生得好,比起先皇昭康帝还要文雅些许,这样一个人面颊上沾了血,笑着笑着就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宋映辉却止住了哭声,他红着眼睛看向他四皇叔,不知所措。那人哭得比自己还要凄惨,因为他只是张大着嘴巴不断流着泪,却什么声响也没有,那身躯怕是早已空空如也、一无所有了。
 
宋映辉不明白皇祖母的宫里怎么会突然多了那么多的护卫,他们将四皇叔的人马团团围住,有两人将四皇叔五花大绑,压着他的后颈迫使他跪在皇祖母面前,而皇祖母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明明目光是落在四皇叔身上的,宋映辉却觉得她看的是已经无法再看到的,她自己心里的东西。
 
姗姗来迟的是尹太后,她随身的护卫要比平日多很多,她的妆容是整齐而精致的,手指上还套着长长的护甲。尹太后来的时候还是忙乱的,可她穿过跪伏在地的反贼径直向着最深处去了,去到宋映辉和太皇太后面前,她没去看那一地的血污,站定身子后只是看了一眼四皇叔,突然间就迅速从身侧的护卫身上的剑鞘里抽出剑来戳进了他的前胸,快到四皇叔还没来得及抬眼,快到宋映辉还没来得及看清四皇叔的脸。
 
她松开剑,任由四皇叔倒在她脚边,也不介意那浅金色的宫装长摆拖在地上的污物里,她转了个身面对着太皇太后,抬起下巴,抻平眼角,然后冷冰冰地开口:“这般愚蠢,偏偏还有贪念,所以他死了。”丝毫也不怜惜。
 
太皇太后回了神,然后点了点头。
 
宋映辉是读不出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的,他只知道皇祖母知道四皇叔要谋反,可她还是看着四皇叔杀了那么多人,他不明白为什么皇祖母不让那些人活着;他也不明白四皇叔为什么一定要谋反,虽然他知道那绝不是贪念;他也不明白自己快要溢出的悲伤是为什么。
 
宋映辉弯下’身子去捡那掉在他鞋边的两截勺子,那锋利的碎瓷扎进他的脑海中,他从来不知道做皇帝要这么残忍,但现在,他知道了。
 
可这是他一生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做的。
 
摸摸索索做这个皇帝也已经有七年了,宋映辉却依旧觉得自己是做不成一个皇帝的,他只是个穿着龙袍的散漫人,求平静罢了。
 
这日,宋映辉起得格外早。他悄悄把床前的帐子撩开一层,偷偷摸摸地向外瞧了瞧浣溪姑姑是不是派人在外间守着。浣溪原是尹太后身边的女官,后来被指派来照顾他的,如今也是有十一个年头了。对于浣溪姑姑,宋映辉要在昱央宫供他使唤的侍女、宦官和护卫对她恭敬有加,自己和她却算不上亲近,毕竟,他能亲近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他皇姐一人而已。
 
外面的天还是漆黑的,殿内又只点了几盏烛火,宋映辉隔着几层纱帐对外殿看不真切,好像是没有人在,隐隐约约又好像是有谁的身影。
 
他怕惊动外面的人,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又紧紧把耳朵贴近纱帐间的缝隙,闭上眼睛屏息仔仔细细听了又听,没听见什么声音,这才大着胆子下了床。宋映辉只穿一件里衣,外面罩着一件外袍,他怕穿着鞋子会发出动静来,就光着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地朝着外殿走去。
 
三月的时候说来已经是春天了,可惜桑灵还是冷着的。
 
桑灵城不经常下雪,一整个冬天也不一定有一场雪,即便是偶尔下场雪,多半是在夜里静静落了一地,积了薄薄一层,早上的太阳出来之后要不了多久,就只剩一地雪水。天气冷,城里也不是热闹的,冬梅已是谢尽,别的花又嫌冷冰冰的风太刺骨,庭庭园园里只有浅灰深灰的枝桠挺立着;市开得晚,街上卖得也尽是包子、元宵这样苍白的食物,就连人的哈气也是苍白的。
 
虽然不怎么下雪,但冷是真的冷,那种寒冷是紧紧贴在皮肤上然后慢慢深入体内的,太皇太后曾经说过这样的天气叫人心冷,宋映辉感觉不到自己心是不是冷的,不过阴冷的天气总叫他觉得肚子饿,经常到了半夜还要吩咐膳房做些吃食来,还一定是要些热乎乎的东西。
 
曾经有一次去膳房取宵夜来的张福海在御花园里撞见了怀山长公主,她约了郑太妃观夜梅,听说夜都那么深了宋映辉还要吃东西,怀山长公主好好打量了一番张福海左右手一边拎着一个的食盒,笑着要他嘱咐自己那小皇弟吃完之后莫要忘了漱口。
 
听了自己皇姐这话,宋映辉有点羞愤,原本那些东西是够吃的,只是他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在心里埋怨皇姐还把自己当孩童,所以那晚张福海又顶着寒风跑了一趟膳房。次日昱央宫便是躺倒了两个人,一个是染了风寒的张公公,一个是吃撑了的皇帝。
 
太皇太后派人送了些开胃的山楂糕来,可是宋映辉根本什么也吃不下,尹太后只是派了贴身的女官来问他龙体是否安康,他让杜堂生打发那人走了。只有怀山长公主是一早匆匆赶来,她挽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斜斜插了一只玉雕的桃花簪,未施粉黛。
 
等宋映辉醒来的时候,他皇姐正守在他的床侧,瞧他睁开了眼,她向下扯了一下嘴角,先是笑了宋映辉好久,好在他也是从小习惯了。然后她打发侍女去给她沏茶,见周围没了人,她才一把把宋映辉扯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拍了拍他的后脊,叹着气说:“你啊,定然是平日受委屈了。不然吃得一点不少,可怎么还是这样瘦呢。”
 
宋映辉觉得眼眶已经湿润了,果然只有他这皇姐知道他一直是委屈的,别人净是把他当做个无用的皇帝,都是哄着他玩或者玩弄他于股掌之间罢了,只有他的皇姐知道。
 
不想让皇姐看见自己掉泪,宋映辉只能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他很庆幸天气很冷,这样他的眼泪就不会浸透皇姐的衣衫了。
 
外殿没有人,火盆里的炭也是冷的。
 
宋映辉抖了抖肩膀,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挪着步子至大殿侧的窗前,更加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来留意着殿外的声响,殿外一定是有人在守夜的。轻手轻脚地敞开一扇木窗,再用手捂着合页缓缓把那扇木窗向里拉平,最后再鼓起腮来悄悄吹熄离自己最近的那盏灯火,宋映辉做完这些又微微倾头向窗外观察了一会儿,终于安下心来。前几日风吹得大,天黑之前宋映辉看着天上的云都被风吹散了去,就知道接下来是晴天,更衣时他暗暗打定主意,今夜不能睡沉了。
 
又把身上的外袍裹紧了些,宋映辉深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向夜幕中望去,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漫天的星辰让他高兴地咧开嘴笑起来,长长的睫毛几乎都要搭到他右眼眼角下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了。
 
就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今夜是极好的观星天气,墨色的天空中无一处不是在绽放着光辉,那全都是星星;于西北的方向更是群星汇聚的地方,也许是那里星星实在太多,也许是那里的星星比别处要亮,西北的光彩连黑夜都要溶去了,那是星河。穿透过黑夜那细小而繁多的光亮全都被宋映辉收在眼底,他的眼睛也好像在闪闪发亮,除了这深夜的繁星,他是不喜欢闪亮的东西的,一样也不喜欢。只有这星光璀璨他是怎么也看不够的,被那温柔的星空笼罩着,让他觉得自己也映着星星似的莹莹的光辉,要在这黑夜里发出光彩来。
 
寻常人都是喜欢看星星的,不过寻常人是不会特地在夜里爬起来看星星的。宋映辉原本也是个寻常人,他突然对观星着了迷不过是去年才开始的,确切些说是从去年秋天怀山长公主寻来一张“环星图”才开始的。
 
这环星图是怀山长公主从平淹画廊得来,画廊的柳先生说这图是从北方那边来的,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家之作,不过画法甚是新奇,他平生是头一次见到。
 
柳先生这平淹画廊正是怀山郡鼎鼎盛名的风雅之地,怀山郡富裕却清静,正是读书的最好地方,读书人在这里聚集多了,墨香也就散开来了,一来二去怀山郡又成了整个大昭文人墨客最为偏爱的地方。
 
能在怀山郡开起这平淹画廊来,柳先生定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且除了画画得好,柳先生的诗书礼乐也不差,更难得的是柳先生开这平淹画廊开得极为大方,只要有先生看得上的画,平淹画廊自是奉为上宾;若是没有,也大可不必担心,只需交上茶水钱,照样是可以进这平淹画廊。
 
既可以将自己的作品拿出来挂与众人评赏,又可以去评赏别人的作品,亦是结交志同道合之人的地方;若是初学,平淹画廊更是好去处,茶水钱收得便宜,茶叶却是顶好的,点心每天只供应一样,样样味道都是绝妙的,却也都是柳夫人独家的,别处买不到。
 
最初只论画,不过文人之间若是意趣相投,总爱相互在画上题诗以留念,画论得多,诗自然也就多了,诗有了,别的自然也有了,所以后来这里只要是学问便是什么也论的。
 
这平淹画廊开得这样热闹,难免会遭人嫉妒,可怀山长公主自己偏爱做学问的人,爱屋及乌,便也偏爱做学问的地方,对平淹画廊极为关照。柳先生感念怀山长公主厚爱,也知道长公主喜欢些新奇玩意儿,平时也就多加留意着,寻着有趣的就送到长公主那去。
 
头一次看见环星图的时候,怀山长公主觉得这画有趣,后来进宫的时候顺手捎给自己那皇弟看看,谁知宋映辉看了这环星图硬是抱着不撒手了,喜欢得要命,索性便赠与他了。
 
若说这环星图与别的画哪里不一样,首先是这一个“星”字,环星图画得正是漫天繁星,这别说是闻所未闻,怕是一般文人想都没想过的。其次一般都是以绫锦纸绢为画作装裱,而环星图本身便是绘于粗麻布,装裱则是直接将整块画布钉于金漆的方形木框之上。而后这水墨画讲究一个写意留白,可这环星图却是以墨色、群青还有一点杏色从上至下铺满了整张画布,繁星则是以白色的颜料绘成,可如何将白色用得这般细致,还是耐人寻味的。
 
曾经,宋映辉最宝贵的东西是合禄太后留给他的一只簪花,她说那是她进宫前她的娘亲亲手戴在她的发上的,他一直把那只簪花留在枕头下面的暗格里,他是想一直留着那簪花的,不过他更希望可以替母后把那簪花插在皇姐的头上,在皇姐出嫁的那天。
 
如今他又有了宝贵的东西,只不过哪怕是怀山长公主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珍惜那环星图。
 
虽然知道可能会着凉,宋映辉还是忍不住在窗前站到东方的天空透出藏色,不是窗外吹进的风不冷,只是怎么也看不够。
 
第四章
 
昨夜吹了冷风,又是接近天亮的时候才回到床上的,宋映辉觉得躺在被子里都是手脚冰凉,他本就只能睡一小会儿,可这一小会儿睡得也不踏实。
 
早上浣溪姑姑带着侍女来服侍他更衣的时候,宋映辉一直是倦倦的,半合着眼提不起精神,眼皮多抬高一点都觉得难受,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无论是和他说什么,他也只是点点头回应。身着浅桃色宫装的侍女恭恭敬敬端了漱口水到宋映辉面前,宋映辉却被飘在空气中的脂粉味刺得鼻子发痒,迷迷糊糊想抬手捂一下鼻子,不想袖子撩得太高,一碗漱口水直直扣在了那宫女的头上,宋映辉直接抬手捂住了双眼,幸好不是用过的。
 
那宫女被一碗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有点懵住了,顾不上什么规矩,直接直起脖子来看着宋映辉,脸上的妆都花了一半,水遇了唇脂就染着鲜红色从嘴角留下来。宋映辉从指缝间偷偷看了一眼,看见她嘴角鲜红的一道,还以为她吐了血,赶紧用自己的袖子去抹她脸上的“血迹”,直到把她脸上的另一半妆也抹花了才停手。
 
接下来好些天宋映辉都一直是萎靡不振的样子,不过听说怀山长公主要进宫之后,整个人又忙忙碌碌地上蹿下跳起来,但毕竟身子还是不舒服的,早上起得晚些,偏偏又要人抬着他这跑跑那转转的,又吹了风。
 
强撑着叫人替自己更好衣,然后歪歪斜斜地坐倒在床榻上被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打理着头发。张福海进来的时候宋映辉正牵挂着他刚才忘记去看的环星阁,但他自己又觉得身子不适,得抓紧养养精神见皇姐的,便打发了张福海去跑腿。原本怀山长公主都是要下午时分才能入宫的,这日却是足足早了一个多时辰,宋映辉刚刚才喝上一口茶,正准备用些点心来填填肚子,外面便是有人来通传说怀山长公主已经入宫了,他急急忙忙带着人向着焕玉台赶去。
 
还是宋映辉早到了些,他暗暗喘了口气,挺直身子看向笑盈盈而来的皇姐。
 
说来怀山长公主就算是在王公贵族中也算是极富裕的,但她从不似其他人那样,向来是素雅的,大概是怀山郡的文人气养人吧。她穿一身缥色宫装,披一件白狐披风,墨色长发挽双刀髻,配以翠玉眉心坠,宋映辉觉得他皇姐仿佛是将怀山郡的山山水水穿在了身上,白净端庄的面容也仿佛是映着月色的静静的湖面,秀美而大气。
 
“辉儿来得这样早,是等我好久了吧。”怀山长公主看着自己的小皇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却哈出一口白气,脸上也微微发红,是风吹的。她想着桑灵真不是个好地方啊,若是能回到北边去些的那里,天气说不准还是要好上些许的。她捧着宋映辉冰凉的脸使劲捏了捏,然后捂住他的双手缩回自己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攥着。
 
触到自己皇姐暖暖的掌心,宋映辉心里觉得开心,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许多,连眼睛也透着笑意,幸好他来得及时,不然皇姐就要受冻了。“我不冷的,倒是皇姐今日来得早,一路上舟车劳顿定是累了吧。”宋映辉这么说着就反手抓着怀山长公主的手向焕玉台引去。
 
“不必了,今日是太皇太后召我入宫的。”怀山长公主拍拍宋映辉的手。
 
“可是有关于那件事要商议?”
 
“也许要商议的,辉儿心里有人选吗?”
 
“皇姐,”宋映辉低了低头,对着怀山长公主的眼睛说:“朝堂上的人我几乎是不认识的,熟悉的那些大臣都是舅父的人。这件事皇姐你是何想法?”
 
怀山长公主好久没看见过这样认真的宋映辉,上一次还是他执意要追封他们的生母为合禄太后的时候,所以这件事她是一定要为他争取到那个人的,那个人是她思量好久的,最合适的。“这个位子是要归属于这天下最好的人之一,我自然要替你寻这样一个人。”
 
“皇姐说的人,必然是最好的。”宋映辉觉得这人只要是皇姐中意的,那么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的。
 
“我想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是你的。”怀山长公主闭上眼把宋映辉的手又轻轻摸了摸,“好了,回昱央宫去,我晚些时候会去的。外面冷。”
 
宋映辉在寒风里像朵小白花一样,本来他就是没长开的年纪,还真是惹人疼爱,怀山长公主瞧着他冷得这么楚楚可怜,哪里忍心让他再呆在外面。
 
“好。”
 
不知是不是冷风醒神,宋映辉觉得头虽然疼,精神却好多了。看他顺从地上了那黑漆木的步辇,金色的帷帐里是他端端正正坐好的背影,怀山长公主才转过头吩咐去太皇太后那里。
 
宋映辉的步辇刚刚离开焕玉台,他就急忙撩开面前的帷帐,对外面的人说:“朕要去北苑。”果然环星阁他还是要亲自去看看的。
 
步辇摇摇晃晃的前行,前后轻微摆动着,宋映辉低头看着自己的鎏金手炉,他是完全相信皇姐的,可这件事还是让他隐隐觉得惴惴不安,毕竟要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大概会成为除了皇姐之外最接近自己的人吧。宋映辉每次看到怀山长公主心里都充满了安慰,好像只要自己只要从这龙椅之上飞身扑下,皇姐就一定会稳稳搂住他,然后牵起他的手带他回怀山郡去。
 
可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失去了这个皇位,那么皇姐也一定会失去怀山郡的。
 
从前在尹太后那里的时候,自己身边的人只有皇姐,后来皇姐也去了怀山郡。皇姐离开这皇城的那一天,桑灵的路边都挤满了想一睹怀山长公主真容的百姓。宋映辉只能送怀山长公主到皇城边,他第一次看到那个一直为自己挡风遮雨的皇姐流了眼泪,挂在睫毛上的泪水被太阳映得闪闪发亮。他一直拽着皇姐的手不肯松开,皇姐只是背过身去大步向前走着,他就迈着腿在后面跟着,皇姐的背影让人看着难过。宋映辉看着皇姐头发上一摇一摆的步摇,泪水突然就模糊了眼睛,他扑上去抱着皇姐不让她走,皇姐只是回身摸摸他的头发,她的泪水也越来越多地溢出眼眶来,她说:“辉儿,我们都是一个人了。”
 
宋映辉渡过了三年没有皇姐的日子,如今马上就要再次有人在自己身边了。
 
不知道这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宋映辉比起期待来更多的还是紧张,他想着也许会是一个眉眼弯弯的和善的人,也许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也许,不会是个好人。
 
皱紧了眉头的宋映辉打定了主意,无论是个怎样的人,都一定要好好与他相处的,若是皇姐选中的人必然是好,若不是皇姐选中的人……自己也不该让她担心的,反正那样与现在也是无甚差别。
 
步辇前行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吹不到冷风了,宋映辉觉得有些困倦,歪着头沉沉睡去。
 
这一闭眼是睡过了剩下的整段路,宋映辉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是被此起彼伏的通传声吵醒的。围墙上的门修得十分简易而狭小,步辇不能通过,一直走在步辇外的小宦官请宋映辉下步辇来徒步上山去往环星阁。宋映辉没有看见劳作的工匠,那些宦官生怕这些粗人冲撞了圣驾,是不敢让他们靠近的,只能让他们回房里呆着,然后派人守好每间房的门,绝对不允许出入。
 
“恭迎陛下。”
 
“咳,小福子不必多礼,朕就是来看看的。”想到自己这么冷的天气还打发张福海来北苑,宋映辉总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谢陛下。此处杂乱,还请陛下当心。”张福海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退到宋映辉的身后。
 
说来这环星阁虽是怀山长公主修的,设计却是出自宋映辉之手,是他在有了环星图之后不久的事情。第一次偷偷在半夜起来观星的时候,宋映辉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到环星图上那样浩瀚的星空,且不提他第一次尚无经验,未能选择一个好时候,单是放眼望去占满了半边天的黑洞洞的亭台楼阁就足以浇上宋映辉一头的冷水。昱央宫虽说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可毕竟是寝宫,是比寻常宫殿高不出几分的,爬上屋顶的话视野肯定是开阔的,只是宋映辉没办法瞒过众人的耳目罢了。
 
一来二去,这倒成了宋映辉一块小小的心病,他自己觉得是深深埋在心底了,可被怀山长公主一瞧便是看破了他心里有牵挂的事,既然被看穿了,宋映辉索性也就将这件事说与了皇姐。
 
怀山长公主听了之后,先是笑笑,然后又笑笑说:“辉儿为何不建一处高阁呢,高到再也看不见这皇城里的其他东西。”
 
这么一说倒是点醒了宋映辉,但是自他登基以来还从未在这皇城里添过一砖一瓦,莫说是高阁,就是一张椅子他也是没添过的。
 
先帝过世的时候尚且年轻,事出又突然,他还并未册封过太子,而宋映辉虽说是当时唯一的皇子,但毕竟是婕妤所出,谁也说不准皇后日后是否能够孕育子嗣。宋映辉没做过太子,他是以先帝唯一皇子的身份直接登上皇位的,自然也没有过自己的太子府。
 
他不知道自己要向谁开口才能修一座高阁,是皇祖母吗,还是尹太后,还是只要自己吩咐下去就会人替自己办理妥当?想来想去他还是对着皇姐送出了一个求助的眼神,怀山长公主自然是明白宋映辉的意思,她问宋映辉要个怎样的阁子,她来修便是。
 
宋映辉冥思苦想了好些天,才设想出环星阁的样貌来,不过还没等他将图纸画与皇姐,他要修个高阁这件事便是传遍了整个桑灵。
 
太皇太后那里是没什么反应,倒是自己的舅父尹沉婴先是反对起来,理由无非是北边边防的开支大,而近些年收成又不好,国库已见亏空,作为天子他应带领天下人一同厉行节俭才是,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如此挥霍的。
 
宋映辉不知道修筑高阁是多大的事情,连朝堂之上都要激起一片哗然,继这之后,尹太后那边也派人来邀他去坐一坐,表达的自然也是反对的意思。最后出面化解这局面的还是怀山长公主,只是原本想要修在桑灵城外江边的阁子改修在皇城内的碧娥山。
 
宋映辉抬头仰望着快要完工的环星阁,是与自己最初的设想相差无几的。
 
这环星阁最难建造的地方就要算是那围绕基台四周盘旋而上的龙形阶梯了,除去这阶梯不过是比一般高阁高上些许的阁子罢了,那龙形阶梯的最低端是位于环星阁正面的底部中间的位置,龙身盘旋两周到最高处的正中是龙头。这龙形阶梯的精巧首先是阶梯的部分完全隐藏于内部,若是有人沿阶梯而上,外面的人看起来倒像是平步踏在龙身之上;其次是阶梯周围用雕刻作浮云状的明夜石来照明,那是产自东边海里的会发光的石头,便于在夜间登环星阁的人;最为巧妙的是整个龙形阶梯与基台毫无缝隙,悬空的龙身之下也无支撑,真的像是一条巨龙盘旋在此,很是气势磅礴。
 
虽说早就知道这是怎样的阁子,但看到这拔地而起的环星阁,宋映辉心里还是高兴得不得了,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像皇帝的事情了。宋映辉随意在环星阁四周转了转,即便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地方,他也觉得自己昏昏沉沉赶了这么久的路过来是值得的。
 
从环星阁回去的时候,宋映辉在离昱央宫较近的那个宫门下了步辇,若是一路睡着回昱央宫去,自己今天怕是要没什么吃晚膳的胃口了。
 
皇帝要走着回昱央宫去,张福海自然也是不能坐轿子了,两个人就带着一队护卫在皇宫里溜溜达达。宋映辉平时也没什么事情做,天气暖和的时候他可以在御花园中游湖垂钓,天气冷的时候他多半都是窝在昱央宫里看看书,很少出门。
 
宋映辉一步一步走得也是安稳,心里却总想踢踢脚下的石子,他撇撇嘴对着张福海说:“小福子,你说朕能修个更大的园子吗?”
 
“只要陛下愿意,那么自然是能的。”
 
“那朕想要后宫三千佳丽,夜夜笙歌呢?”
 
“天下的美人都可收于后宫之中的,但陛下还是要以龙体安康为重。”张福海面上毫无波澜,心里也一派平静。
 
宋映辉又皱了皱眉,又问到:“如果朕想要打回北边去呢?”虽然大昭都城南迁至桑灵已有四世,但只要大昭气数未尽,皇家的人心心念念想着的还是要回到曾经的都城玺城去,回到那被北边的外族攻占了的地方去,那是他们曾经繁华过的地方。
 
张福海微微动了动嘴角,他知道宋映辉说的已经不是他一介宦官之身可以议论的了,虽然小皇帝定然是不会有什么的,最怕的还是让别人听了去,但宋映辉那有些失落的眼神却叫他不能不开口,不然心里会难过:“陛下甚是壮志。”
 
他只能这么说,不褒不贬,像个奴才该说的话。
 
“这些朕都没有做到。”宋映辉悄悄看了一眼张福海冷峻的面容,偷偷把他不想做皇帝的话咽回肚子里,只得接上句:“那朕……这个皇帝如何?朕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皇帝。”
 
“陛下言笑了,陛下宽厚仁慈,是个好皇帝。”
 
“除了宽厚仁慈呢?”
 
被宋映辉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张福海硬硬生生从嘴里挤出一句:“陛下,您……清心寡欲。”
 
“清心寡欲?”
 
“清心寡欲,所以体恤民力。”
 
“哦?”宋映辉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冲张福海一笑:“照小福子你这么说,朕至少不是个昏君的。”
 
“陛下您是个好皇帝的。”张福海偷偷扣住了后面半句“虽然您什么也不做”。
 
“可,朕还是不知道。”
 
“奴才也……奴才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个好奴才。”张福海突然想起刚刚还跪在自己面前磕头的那人,他顿了顿,不知该不该把这句话说完,但那人鲜红的前额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逼得他说下去。
 
宋映辉疑惑地看了一眼张福海,伸手在他眉心一点,然后笑说:“小福子你是个好人,虽然你不爱笑。”
 
好人,张福海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好人是好奴才吗?人并不都是奴才,那么好人也并不都是好奴才吧,最终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个好奴才,隐隐约约坠在心头的东西让他觉得很沉重,隐隐约约之中,张福海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奴才,但至少,他还是个好人。
 
“我们走吧。晚霞都要不见了。”宋映辉睁开眼睛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张福海摆摆手。
 
“是。”张福海回说:“天色已晚,陛下还是乘步辇吧。”
 
“也好。”
 
宋映辉又回过身来,在他一只脚刚刚迈出的时候,有一位小宦官急急忙忙跑来,他对着宋映辉行了一个大礼,然后道:“参见陛下。启禀陛下,怀山长公主正在昱央宫候着您,说是有急事要同您讲,恳请您快些回宫。”
 
“皇姐?”宋映辉想着该不会是那件事吧,可那件事是不会这样快的,莫不是……
 
“小福子,快些起驾回昱央宫!”
 
宋映辉心里觉得焦急,一路上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几次撩开帷帐来催上一催,从环星阁到昱央宫那么长的路程,这次只用了平常里的一半多一些的时间而已。当他到昱央宫的时候,怀山长公主正在宫门前等待着他,她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宋映辉急急跳下步辇,他顾不上那些累得气喘吁吁的轿夫,只是冲张福海挥了挥手就大步向着怀山长公主走去,张福海知道该怎样打赏那些轿夫的。
 
“辉儿。”看见宋映辉匆匆忙忙的身影,怀山长公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听到了这声呼唤,宋映辉更是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他冲到自己的皇姐面前,握住她冷冰冰的手,问道:“皇姐,他们可有对你怎样?”
 
“我没有受欺负,只是遇上些人罢了。”怀山长公主对宋映辉轻笑一声,她的眼睛却湿润起来了:“我在太皇太后那里碰到尹相了。我啊,说也说不过尹相,又不能打他。”
 
听到皇姐这么说,宋映辉心里还是突然失落了一下,虽然他曾经告诉过自己,最糟不过是跟现在一样罢了,可是,果然还是有些难过啊。
 
他低垂着眉眼,只是片刻,就恢复了往常的清爽的笑容:“只要皇姐你没事就好了,那件事怎样都好的。”
 
“太皇太后是有了打算了的,她还是不信我们。但最庆幸的莫过于,她也不信尹沉婴。”怀山长公主想要安慰一下宋映辉,她今日与尹沉婴一番唇枪舌剑肯定是没有赢过的,不过,也不算是输了。她拍拍宋映辉的手,说:“辉儿也莫太担忧,太皇太后她后日要在早朝上择贺国公次子贺稳为帝师。”
 
“贺稳?从前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个闲散人,虽然说是贺国公的嫡亲儿子,可只是次子罢了,曾经还给尹沉婴做过学生,但也不是尹沉婴珍视的弟子。在你即位前不久就云游四海去了,你自然是不认得的。”
 
“既然是在云游的,为何又突然回来做这帝师呢。”
 
怀山长公主冷笑一声,说:“太皇太后想找的人,天下还有何处可以藏身?”
 
“这……”宋映辉想叫自己的皇姐小声点的,怕隔墙有耳。
 
“贺稳这个人,好在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至少不会怂恿你做个昏君的。也许,能讲给你很多外面的事情吧。”这句话,倒不知道是怀山长公主在安慰宋映辉还是在安慰她自己了。
 
宋映辉想捂热怀山长公主那冷冰冰的双手,他想那件事也是没办法的。以太皇太后为仰仗的尹家也已是历经了两朝,近来形成了两派,一派自然是最传统的唯太皇太后马首是瞻,而随着尹晋兰做了皇太后,也形成一派以其堂弟尹相尹沉婴为首的新派,虽说这派是占少数的,但随着太皇太后年岁日益增长,倒是也成了一小股势力。
 
而他和皇姐,自然是哪派也不是,所以两边都对他们很忌惮,可一边是自己的皇祖母,一边是自己的舅父,宋映辉倒是个尴尬的角色,双方都不愿看宋映辉脱离控制,可又没有更好的人选安插在这皇位上,而且姑且说来是有几分亲情的,所以也不曾特别为难他。
 
这些且不是这件事最难办的地方,朝堂上尹家确实一家独大,而远封他地的旧亲王中却是有些人反尹家的,他们生怕有朝一日这天下从宋家的变成尹家的,所以拥护的是小皇帝宋映辉。可亲王是不能随意出入京师的,不然视为谋反,而且亲王宗族常年具有一方领土,在封国内有极大的权利,势必是影响皇权的,但凡是有些才智的人做了皇帝,都是不能纵容他们如此的,所以他们既不希望宋映辉做了尹家的傀儡,又不愿意宋映辉太过英明。除去这些旧亲王,还有几个封国属于异姓功臣,这些人便是亦己亦彼的存在了。
 
贺稳出身的贺国便是一个异姓功臣封国,而且是异姓功臣中爵位最高的封国,虽说贺国已无在朝为官之人,却还是不容小觑的。
 
迟迟不择帝师这件事一直是众旧亲王的一块心病,过去尹家人总以宋映辉年纪尚小为由来推脱,可眼看着宋映辉明年就要成年,便是推不得了。
 
若说宋映辉是几方中微妙的矛盾点,贺稳便是几方中微妙的平衡点。贺稳其人,出身自然是尊贵的,但不属任何一方势力,又与几方势力均有几分联系,首先他是尹沉婴的学生,其次他的母亲与太皇太后的母亲出身同一亲王的封国,而且他少年离家云游,也有与贺国公有些矛盾的原因的,不然不会八年不入家门,再者贺稳虽说是翩翩公子,才高八斗,在军政上却未见有什么建树。
 
在太皇太后看来,贺稳确实是最适合做这个帝师的人选了。
 
三日的时光,说过还是过了。那天怀山长公主没有留在昱央宫用晚膳,她只是跟自己的皇弟说了些话,然后匆匆离去了,接下来的几天里也一直未现身。
 
宋映辉这个年纪,也许是个孩子,也许是个男人,不过在别人看来他还是孩子气多些,虽然心里也有了自己的小计较。怀山长公主没来看过他,他也就忍着不再去看皇姐,明明心里想去得很,偏偏还要怄这口气,一个人整天不是躺在床上,便是在昱央宫的后花园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欺负欺负地上来来往往的蚂蚁。
 
可毕竟还是想见的,宋映辉过了两天多自讨没趣的日子,终于还是在第三天晚上忍不住了,他想明天一早自己就要上朝去认那个什么贺稳做帝师了,还不晓得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去向皇姐多问问自然也是名正言顺的。
 
这天晚上,宋映辉一个人出了昱央宫的门,虽然他身后跟着杜堂生派的一队暗卫,他沿着点着灯的大道绕了长长一个弯儿才到秉沅宫去。
 
本想要人通报的,但后来又怕皇姐是真的身子不适,万一早就睡下了怎么办,宋映辉站在秉沅宫持灯宫女的身边想了想,抬起右手食指抵在唇边,对着那小宫女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不要去通报了,又低声吩咐她别跟着自己,然后宋映辉就有些困惑地看着她红着脸低头匆匆跑开了。
 
秉沅宫和昱央宫相比起来,自然是要小上不少的,宋映辉来得又勤,轻车熟路,很快便走到了怀山长公主的寝宫前。之前,因为皇姐喜欢些花花草草的,宋映辉就叫人在秉沅宫里种了满园的花,此刻,他打发走了原本就不多的几个值夜的宫女和宦官,立刻就显出了几分冷清来。
 
宋映辉走到园中,发现皇姐的寝宫里没有点灯,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才看出一扇窗里透出了一点点烛火的光亮来。拿不准皇姐是否已经歇下了,宋映辉也不敢轻易上前敲门,便轻轻抬着步子挪到那扇透着光的窗前,静静看着那烛火细微的摆动,不知何为,他觉得皇姐多半是没睡的。
 
换做平时,有了这样的猜想,宋映辉肯定是大大咧咧地敲门要皇姐放他进去,今天他却是没有这样做,只是被那昏暗而微弱的光亮吸引住了,只想看着而已。
 
看着看着,宋映辉突然想起了自己常看的那一片天空,就回过头去朝天上望去,今天的天气不算是十分晴朗,云也多些,但还是能看到许多星星的,还有些星星能穿过厚厚的云,很亮,很亮。漫天的星星落在宋映辉的眼里,可他觉得留在自己心里的只剩一盏暗暗的烛火。
 
宋映辉又停留了片刻,准备离开秉沅宫,他悄悄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窗子,觉得孤独的人大概不止他一个,这么想着,宋映辉感到自己的步伐轻快起来,也许他终于做好了成人的准备。
 
昨夜睡得安稳,连着一直紧绷着的心也放松了不少。宋映辉这个月是第一次换上朝服,还要花点时间来适应适应,他可不想出什么差错,要上朝的时候跟在宋映辉身边的是杜堂生,张福海今天便是要按惯例休息一天的。
 
像往常一样,朝堂上的大臣宋映辉还是不认得几个的,不过因为今天的重头戏便是为他择帝师,他的存在感也稍稍高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更为密集,所以宋映辉也是难得的装模作样起来,至少他的腰板是挺得笔直的。宋映辉没见过贺稳,只知道贺稳今年二十有三,与这个年龄相近的世家子弟已有不少已入仕为官,所以宋映辉便在龙椅上眯着眼细细地观察着年轻的官员们。据说这贺稳也是风度翩翩的公子,宋映辉就先忽略了那些身形过于臃肿或瘦削的,然后再忽略那些皮肤黝黑的,最后再忽略那些心神不定的,这倒是个好法子,这么筛选一番之后,只有三两个人还符合宋映辉心中贺稳的样子了,他就重点端详起这几个人来。
 
从东面开始的第一个人,他的相貌不是这几个人里最出众的,却也耐看,五官还是相当斯文的,眉宇之间沉淀着一股子的书生气,站姿也是好看,这人倒是嘴角带笑意,只是眼睛里却透着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宋映辉对这个人不怎么喜欢。
 
这第二个人,怎么看也是不起眼的,只有一头黑发很扎眼,多半是因为他周围的几个老头子头发不仅花白还特别稀疏的关系吧,就像是一片白蘑菇里多了一个长毛的黑蘑菇,真的很显眼。宋映辉想想那个人站的位置,貌似是个文官。
 
接着悄悄把目光移到第三个人身上,宋映辉还在打量着那人的身形而已,那人却突然抬起头来向龙椅这边看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直直盯上宋映辉,宋映辉心里一惊,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起来,却也没收回自己的目光,他好歹也是个皇帝,自己的臣子有什么看不得的。这个人盯着宋映辉看了一会儿,突然对着他微微笑起来,这人的相貌本就是这几个人中最好的,一笑起来还透着点暖意,宋映辉有点看呆了,但他偷偷想着还是自己比较英气逼人吧,虽然心里也有点质疑。宋映辉冲着那人笑回去,觉得这人是贺稳便好了。
 
轻轻咳嗦了一声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杜堂生正好念着择帝师的诏书,这诏书是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下的,宋映辉早就习惯了自己手里没掌握任何的权利,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公平的,只想杜堂生快快把这诏书念完,好让他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贺稳。
 
杜堂生的声音又尖又细,偏偏这像针一样的声音说起话来却是拖拖拉拉的,让宋映辉稍稍有一点着急。直到他的额角都要留下汗来,杜堂生才慢慢悠悠说着:“贺稳上前接旨。”
 
宋映辉立刻瞪大了眼睛朝最西边的第三人看去,可惜那人却纹丝不动,他抬眼看了看宋映辉,却轻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宋映辉觉得有些失望了,但当他看到朝堂东面那个他不怎么喜欢的第一人一步一步走上前来,跪在大殿中央的时候,只能想到“造化弄人”这四个字了。
 
“臣贺稳领旨,谢陛下圣恩,谢太皇太后隆恩,谢皇太后隆恩。”
 
声音倒是如同“贺稳”这个名字一样,稳则稳矣,缺了几分情感的起伏,就让人觉得冷清了。
 
这人也不如同开始那般嘴角挂着笑,嘴唇抿成一条线倒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这人定然是不好相处的,宋映辉在心里这么给贺稳了一个定位。
 
也罢也罢,原本是个四海为家的人,突然之间被关在了这皇城之中给自己这没什么用的小皇帝做老师,俸禄不算多,也赚不了什么功名,甚至说这根本就是个棘手的差事,宋映辉觉得贺稳这样也没什么错,虽然他就是不太高兴看他的眼神。
 
宋映辉这边自己在心里东想想西想想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贺稳,而贺稳被这目光来回打量着却是十分泰然自若,自始至终也没往宋映辉身上看一眼。这人可真是不讨喜,自己那么认真地看着他呢,他却像是没看到自己一样,好歹他也是他贺稳以后的学生,宋映辉心里突然有点委屈,也只能安慰自己是因为他气度非凡,那贺稳怕要伤了自尊心才不敢看他的。
 
下了早朝之后,宋映辉原本是要甩甩袖子走人的,那贺稳不看他,他也不要看那贺稳了。只是刚走几步他的余光突然撇到之前那个冲他笑的人还留在大殿中,在他原来那个位置丝毫没有挪动过,他疑惑地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却突然对他做了一个口型,一张一合而已,宋映辉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个人却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宋映辉这么想着,他叫人抬着步辇先送他回昱央宫去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然后带着几个小宦官徒步向秉沅宫走去,关于贺稳和那个奇怪的人,他要问问皇姐。
 
这次宋映辉没有被皇姐拒之门外,相反,像是早就知道宋映辉要来一般,怀山长公主的一个贴身婢女休晩早早就候在宫门口了,瞧见宋映辉明晃晃的袍子,休晩笑着行了个礼,引着宋映辉向后面的花园走去,怀山长公主在那里备了茶水。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这些天怕是没少在心里骂我吧?”怀山长公主也不行礼,一个人开心地喝着茶,宋映辉就默默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没有。”
 
“你晓得你不太会撒谎吗?”
 
“晓得的。”被这么一说,宋映辉更是默默把头低得更低。
 
“好了,是我的不对,这不今天早早便等着你来赔罪了。”怀山长公主夹了块点心放在宋映辉面前,“这个你最爱吃的,快点把这个连着你眼眶里的眼泪咽回去,你要是哭了,我可不会哄你。”
 
接过那块点心塞进嘴里,宋映辉对怀山长公主说:“皇姐,我今天见到贺稳了。”
 
“嗯,这人如何?”
 
“我,我不太……很会看人,不过瞧着还可以的。”宋映辉本想要说不太喜欢贺稳的,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这些天,我也四处听了些关于贺稳的事来,确实才子,可毕竟这些年他一直在外,与他相熟的人也少,不知信不信得过。”怀山长公主眉头一皱,对于贺稳这个人她知晓的太少,还是不放心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自己皇弟的身边。
 
“皇姐不必担心的,贺夫子即是才子,我便要跟他好好念书的。”话虽然是这么说出口了,可宋映辉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他偷偷打量了一下皇姐的神色,其实他也不是那么不会说谎的。
 
“这样便好,不过若是这贺夫子不好,辉儿你也不必忍让的。”
 
“皇姐我知道的,”宋映辉说道,他还有件事想问皇姐的:“皇姐,这朝堂之上是否有这样一个人呢,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十分出众,唔……眼睛又细又长的?”
 
“又细又长?这倒是有趣,你是如何识得这人的?”怀山长公主原本还有些困惑,不过听到又细又长的眼睛,却已然是一副了然如胸的样子了。
 
“皇姐知道这人?我不过是在大殿中看到这个人罢了,觉得他样貌甚好,心里有点好奇。”宋映辉不知道自己这个谎说的是否得体,可他现在不能让一连对皇姐说了三个谎话的愧疚感涌上来。
 
“辉儿莫急,这人我自然是知道的。若说生得那样一双眼睛的,只有那个人了。他确实是一副好相貌,都可与我这皇弟你一争高下了,更难得的是武艺超群,才学也不差。”怀山长公主轻轻抿了一口茶,她没想到宋映辉居然会自己注意到那个人呢,都是他的相貌太惹眼了吧。怀山长公主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说:“那个人啊,叫做陆不然。”
 
第六章(上)
 
“陆不然。陆不然?陆不然!”
 
宋映辉重复着念了几遍这三个字,其实他是听过这个名字的,陆不然这个人还是当得起“赫赫有名”这四个字,自先帝以来对于北方的鲸吞蚕食,大昭一直表现出软弱而无力的反抗,且不说接连不断被攻占的城池一座也没能收回,被侵吞的土地上发生着的混乱,就像伤口一般隐隐作痛。一旦习惯了长久的失败,一点点甚至算不上胜利的好消息就显得那样激动人心,陆不然的名字在他守住西北方边界要塞——虞都的时候就传遍了整个大昭的上上下下。不过那时的宋映辉年幼,没能上朝堂亲自为陆不然封赏。
 
“我本以为陆将军是武将,会是个英武健硕的人,可他看起来倒像是平淹画廊里出来的文人,而且一般文人都不及他那般有气度的。”宋映辉见过最有谋略的人就是丞相尹沉婴了,不折不扣的文人。
 
“相貌和才干有何关系,我倒觉得陆不然不是个五大三粗的人才好呢。”怀山长公主向来不喜与粗俗之人结交,而这粗不粗俗,她心里多半是凭相貌来判断的。
 
“皇姐这话,像是要嫁与他似的。”宋映辉心里盘算着若是这陆不然的话,勉强还是配得上自己的皇姐的。
 
“辉儿想要我嫁给陆不然吗?”怀山长公主倒也不急,太皇太后也不是未曾向她提过成婚的事情,陆不然也是不可多得的人,而且尚未婚娶,自然是极佳的选择。怀山长公主本就是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之一,全天下的男子是要任她挑才是。
 
“若是皇姐想嫁,我自然也愿意的。”
 
怀山长公主用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口,反问道:“那若是我不想嫁呢。”
 
宋映辉收下怀山长公主一脸的“本公主看不上他”,裂开嘴笑起来说:“那他就娶不到更好的女子了。”
 
“这天下自然有比我更好的人。”
 
“我皇姐不愿嫁给他,那就可怜他陆不然这等青年才俊还是娶不得大昭佳人了。”宋映辉自顾自地说着,他才不会相信皇姐是真的嫌他说过头了,他可是真心实意地在夸赞。
 
“青年才俊?”怀山长公主突然顿了一顿,脸上也难得带着点惊讶,她觉得这陆不然大概是算不上青年才俊的了:“你不知道陆不然已三十有余?”
 
“三十有余!”宋映辉觉得刚刚喝进肚子里的茶叶隐隐泛出苦味来了,他本还觉得自己是英气逼人的,但现在这么一比较自己输了一大截,莫说陆不然已是而立之年,就是再少上那么十年,还是比他要年长些许。宋映辉突然觉得自己连相貌也比不过陆不然的话,真是半点也不能胜了,这么沉重的打击让他都有些垂头丧气了:“这人是妖怪吗?”
 
“也许真的是呢。那般好的相貌叫我也嫉妒。说来,你之前怎么不曾注意过陆不然呢?”
 
这一句话倒是把宋映辉问沉默了,他抬眼向远处看去,许是在思考着,总之是静静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还未曾好好见过满朝文武。”
 
怀山长公主看着宋映辉若有所失的神情,心里觉得是自己的过错,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伸手抚抚宋映辉的肩头。宋映辉的落寞来得快,去得也快,至少怀山长公主一安抚便恢复了精神,他去想这些烦心事也是没用的,一笑而过还好些。
 
“不过这也算是机缘巧合吧,我本想要太皇太后择陆不然做帝师的,若是有一天辉儿你有了志向,这人是极好的助力,无论是在朝廷内外。虽然我不想辉儿你有什么野心,只怕别人的野心算计到你身上,这颗防人之心我是一定不能没有的。”
 
怀山长公主说着已带几分叹息,那天在太皇太后那里与尹沉婴针锋相对的时候,太皇太后用没有波澜的眼神看着她,她才在那一瞬间想起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从来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之后她越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错事,哪怕是她做到让陆不然成为宋映辉的帝师,陆不然也不是一定会站在他们这边的,毕竟是个棘手的位置;而没争取到的话,最怕太皇太后疑心这是宋映辉的意思,最怕她认为宋映辉表现出野心来,最怕她,留不得他了。
 
“皇姐的苦心,我是明白的。莫担忧,莫担忧,贺夫子也会对我好的。”
 
怀山长公主知道这话是宋映辉想要安慰她的,他们根本还不知道贺稳是怎样的人呢。
 
“听从贺夫子的教导你一定也会更加稳重些的,一切平稳最好不过了。贺稳,确实有个好名字,至少你能把‘稳’这个字记在心里。”
 
“谨记在心的,首先自然是皇姐你的话。”宋映辉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嬉皮笑脸的。
 
“我的话……也不是尽然能信的。”怀山长公主理了理还算是整齐的发髻,她下意识地抬高了手掌心,不让手心里黏糊糊的汗水粘在头发上。
 
“此话怎讲?若是皇姐你的话我都听不得,还有谁的话我能听。”
 
“辉儿,你不是要听谁的才好的。”
 
“可是……”
 
宋映辉咬了咬嘴唇,还未张口就被怀山长公主打断了:“我是从未有过对你不利的心,以后也是不会有的,只是,我终究还是浅显了。我会说的,我觉得对你有所益的话我都会说的,我怕我不说的话便没有人会讲给你,但很多事情我也看不破、猜不透。原谅皇姐不能帮你做决定。”
 
“皇姐……”细密绣制的外袍散发着柔和的金色,五爪金龙的眼睛有着熠熠的神采,就像一脸坚定的宋映辉,很温暖。“朕一定会成为能让你放心做任何决定的人,朕要好好保护你的。”
 
“这样,也好。”她的皇弟,不再年幼了,怀山长公主能这么感觉到。
 
有些料峭的风的尽头,已经是春天了,怀山郡漫山遍野的梨花也将要开放了。山青,水绿,平淹画廊里有人的衣角蹭过栗色的木凳,桌上三两碟小食,还有墨的味道。江水复流,桑灵城的人却不去向空中洒出渔网,歌女月白色的衣衫又在亭台楼阁间若隐若现,玉镯金钗玲玲作响;茗茶焚香,田地里没有佝偻的身影和鼻上带环的老牛,桑灵城的人坐在大街小巷的灰墙边,抬着头去看天上的流云。
 
那是怀山郡一树素色的梨花。
 
宋映辉还在睡着,尽管外面的天不过只是有点阴沉地透着点鱼肚白,他还是将整个脑袋紧紧缩在被中,不愿见一点光,紧皱着眉头不肯让上下眼皮之间露出一丝缝隙来。昨天上过早朝,今日就算是睡到晌午也可以的。
 
宋映辉昨日从秉沅宫回来后就屏退了随从,只留下张福海一个人在外殿候着,他的拂尘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自己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宋映辉把原本整整齐齐的床铺掀了个乱七八糟,他找到枕头底下那块床板上的暗格,这原本是收着御玺的地方,不过宋映辉的那块御玺在太皇太后那里保管,他的暗格里收着合禄太后留给他的发簪和从怀山长公主那里得来的环星图。
 
他并不是经常翻动这个暗格的,虽然这天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在脑海中翻腾,但是宋映辉心里却最想摸摸他珍视的东西而已。他还真是太容易满足了,明明是个皇帝,偌大的宫殿中却只有这两样东西是属于他的,宋映辉把簪花攥在手里,叹了一口气。
 
这只簪花不过是支白梅花簪罢了,若一定要说有什么独特的地方,那就一定是簪身是梅枝制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让表面变得圆润泛光且不腐,虽然是独特的,但实在不是什么贵重精致的物件。从没见过合禄太后戴这支发簪,她却郑重地把这件东西交到自己的手中,是为什么呢?
 
宋映辉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合禄太后从她的母亲那里得到这个发簪的时候是否能想得通其中的缘由和意义,只能当做母亲的遗物收好,总有一天他要把这发簪给怀山长公主的。
 
至于那张环星图,宋映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收着它,没什么缘由地觉得那是他重要的东西而已,他不擅长去想些复杂的问题,只是凭感觉珍视着它而已。将环星图高高举过头顶,双眼就忍不住要陷入那片墨色的天空了,宋映辉觉得自己的胸膛间充满着浩瀚的星辰大海,他想绘制这环星图的人,一定是怀着为夜空所动容的心情画下来的。
 
宋映辉知道自己是做不成一个皇帝的,所以哪怕这皇城中只有两件东西对他来说也是足够了。
 
夜深得厉害了,宋映辉却还在他乱七八糟的被子里,直到殿外的张福海面无表情地打了一个喷嚏,他才匆匆把东西收回暗格里。原本环星图是搁在最下面的,白梅花簪放于环星图的中央,宋映辉又对着它们发了会儿愣,然后伸手把发簪拿到一侧,才合上暗格。那里,还有别的东西要放,原本的东西。
 
第六章(中)
 
匆匆忙忙铺好了床躺下,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是心里想的东西却没办法停下,一番风雨交加。宋映辉烦躁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被子的潮湿感尤其明显,身体却在发热,还闷出了一身的汗。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入眠的,不过宋映辉只知道他现在不想起床,他像大青虫一样蜷起腿来向下挪动了一下,又挪动了一下,然后从被子下面伸出了半截光滑的腿,整个头却全部埋在了被子里面。
 
好吵啊,宋映辉觉得总是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一定是宫女们开始晨扫了。
 
“贺大人,陛下他还在休息。”
 
“贺大人,请在侧殿稍作歇息吧,容奴才先去禀报陛下。”
 
“贺大人!陛下他,陛下他!”
 
“贺大人!不能进啊!不能进!”
 
“贺大人!贺大人!贺大人!!!”
 
在昱央宫当差的人们显然是没有按宋映辉期待的那样静下去的,反而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越来越吵闹,而且是从宫门口一直吵到宋映辉的窗前。宋映辉在心里暗暗念着他起来后一定要叫小福子扣他们月钱,伸手捂住耳朵,他又朝里翻了翻身。
 
“贺大人请留步,陛下还在休息。恕奴才不能让你进去。”
 
这是张福海的声音,宋映辉对他冷冰冰的声音很熟悉,既然张福海已经出面了那么宋映辉更加心安理得地赖床,什么人都要被小福子那个铁面具脸吓退的。
 
“张公公,陛下他可否下过圣旨说今早不许任何人打扰?”
 
“不曾。”
 
“劳烦张公公为我引路。”
 
“贺大人请恕我不能,陛下正在休息。”
 
“那就请张公公恕我无礼了。”
 
“贺大人,擅闯天子寝宫视为……”
 
“贺稳这便去请陛下起床来定我的罪名。”
 
宋映辉还沉浸在对小福子能压制千军万马的无限信任中,不成想却听见寝宫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正奇怪来人为何没有脚步声,片刻之间一个平淡的声音就出现在龙床边:“贺稳参见陛下。”
 
贺稳?
 
宋映辉朦朦胧胧之间念着这两个字,你个贺稳好大的胆子,连朕的小福子都不怕,要造反吗!宋映辉心里没把贺稳当做帝师来看,这半睡半醒之间自然更是想不起这回事来,一心之中大概还是以睡觉最为重要的,所以他又翻了个身回来躺平,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睡相是何等不雅。
 
凭着一床被子与天地万物隔绝的宋映辉自然是看不见贺稳在看到他两条光溜溜的腿的时候,瞬间小小地抻了一下嘴角。
 
贺稳没有动静,他只当贺稳是退下了,可当被子突然被掀起的时候,饶是困得紧的宋映辉也一下睁开了眼睛,突然之间他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就身着里衣用挺尸的姿势在床上呆住了。待他僵硬地向侧面转过头去看清了贺稳那张波澜不惊且无半分愧疚的脸,宋映辉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怒喝道:“你掀朕的被子?谁敢掀朕的被子!”
 
“回陛下,是臣掀的。”面对宋映辉难得一见的龙颜大怒,贺稳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的,他就低垂着眼睛,半分不往宋映辉身上看。
 
“你!”宋映辉怒极,硬是把一双桃花眼瞪圆了。
 
“臣不便打扰陛下梳洗,请容臣先告退。”贺稳拱手向后退了几步,静立在一旁,墨绿的外袍衣角纹丝不动。
 
“别想走!给朕回来!”宋映辉又是一声怒喝,贺稳又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向前挪动了一小步,这不情不愿的一小步看得宋映辉又是一阵怒火攻心,他不顾自己衣衫大乱,伸手一把抓住贺稳的袖子把他扯到自己面前,盯着他的脸,咬着牙从唇间挤出一句话:“你掀了朕的被子还如此泰然自若?想挨板子吗!”
 
“臣……”
 
贺稳还没说几个字,就被宋映辉拽着袖子粗暴地打断:“抬起头来看着朕!”
 
第六章(下)
 
“臣不敢直视陛下龙颜。”贺稳回说。
 
“给朕看!”
 
“臣不敢。”贺稳又回说。
 
“朕要你看你就看!”宋映辉气得一甩手,“掀朕被子的时候你怎么什么都敢!”他堂堂一个皇帝,居然一起床就被这么欺负了,成何体统!
 
“是。”贺稳拗不过宋映辉,只能抬起头来。贺稳身材并不高大,而宋映辉虽然身形挺拔,可毕竟是少年人,还缺几年的时候,因此两人倒是差不多相当的高度。此时宋映辉坐在床榻之上,而贺稳则是立在床前,低头时还不觉有何不妥,贺稳轻轻一抬头,宋映辉便只能看见他细白的长脖子。
 
别说是直视龙颜,分明就是俯视的。贺稳显然是早就意识到这点了。
 
宋映辉本就是微微仰头看着贺稳的,这时只得又抬高几分,贺稳那张斯文的脸就直直落入他的眼中了,约莫是那身墨绿色的衣服衬得,这么瞧来贺稳的脸色倒有几分苍白,宋映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嘴唇不仅不带血色甚至有点干裂,在桑灵这么湿润的地方不该如此的。贺稳的五官里最出色的大概就是嘴,形状很好,若不是因为他身体不适的话,也能看到很漂亮的颜色。
 
宋映辉皱着眉头去看贺稳的眼睛,大而无神,眼下隐隐带着乌色。定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必然是憔悴二字了。宋映辉沉默不语,就一直盯着贺稳的眼睛看,贺稳也就任凭他看着,不眨眼。
 
虽说被贺稳掀了被子有些恼火,但总归心里不是刻意为难,现在看着贺稳没半点红润的脸色,火气也消了大半,脑海里还滋长出些愧疚感来,虽然他自己觉得那应该叫做大度。不过总归还是咽不下那口气,原本想说的“你可是不适”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朕要更衣”,挨板子的事却没再提了。
 
贺稳轻轻抽出刚才被宋颖一直攥在手里的袖子,他只是一闭眼,又慢慢睁开,不咸不淡地说:“臣这便去找张公公来。”
 
宋映辉本意是让贺稳来服侍自己更衣的,被这么一说也不好反驳,只能哼哼几声表示默认。
 
宋映辉被早上这么一通闹也清醒了不少,他想着昨天自己昨天还叫皇姐放心他,还说什么“贺夫子会对我好的”,这不过才是第一天而已,想到这里,宋映辉深深叹了一口气。
 
张福海正在弯腰替他整理着腰间的佩饰,宋映辉偷偷瞟着张福海冰雕一样的脸,又白又冷,细细想来,他好像还没见过小福子笑呢。
 
比起张福海来,贺稳的笑意自然是多上几分的,至少宋映辉还在昨天早朝上见过一次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虽然他知道露出那样的笑的贺稳其实一点都没想过要笑,而且他对自己更是一直冷冰冰的,连敷衍的笑容都没有。
 
这样算起来的话,贺稳还比不上小福子呢,至少小福子是对谁都不笑的。
 
突然之间,宋映辉想起陆不然细长的眼睛和那个温和的笑容,又想起昨天皇姐说曾经是想要陆不然为自己做帝师的,他觉得陆不然一定会是个温柔的人吧,反正断然不会大清早地跑来掀别人的被子。无论如何是比这无礼的贺稳好上很多。宋映辉仿佛又看见了贺稳那没有光彩的眼睛,深潭似的,没有什么能在那双眼睛里浮现倒影,然后是他眼下薄薄一层的乌青色。
 
为什么贺稳偏偏要是帝师呢?
 
为什么这个人偏偏要是贺稳呢?
 
宋映辉没由来的一阵焦躁,脑海中除了这份焦躁就已经空无一物了。不等张福海做好最后的整理,他就挥手示意他退下,一个人又坐回宫女们刚刚收拾妥当的床铺上,低头沉思着。
 
他说过要保护好皇姐的,宋映辉知道他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这一点,不为天,不为地,只是单单为了这天下唯一还在对自己好的人。
 
这话说起来是一副踌躇满志,可宋映辉明白这世上除去怀山长公主之外,他就只有一个人了,茕茕孑立。一个年方十五空坐龙椅的他,究竟要何如才能在这完全不被掌控的局势中保全皇姐呢,想要这全然不利的境地之中翻身,能够做到吗?
 
刚刚才开始成长的宋映辉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他对于以后事情完全不知晓如何去做才好,只是他非做不可。
 
宋映辉有点懊恼地吸了一下鼻子,这一定是因为先前只穿着里衣和贺稳理论的缘故,吹了凉风怕是要染风寒的,如今的他可承受不起病上几天,每一天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才对,皇姐的那颗防人之心,那份疲惫,该由他来承担了。
 
不知为何,宋映辉的眼前又出现了一脸冷淡的贺稳,又对上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想着这个人对自己的不苟言笑,心里只有一阵后悔在翻腾,他想自己不该和贺稳争执的,也不该抓他袖子,更不该说要打他板子。
 
想必,贺稳那颗防人之心在他身上会表现个十足了。
 
真是可恶,宋映辉努力忍住不伸手去抹他已经发红的鼻子,他明明应该让这个人为自己所用的!
 
第七章
 
最近的宋映辉很安分,也很郁郁寡欢,这只不过是因为贺稳比他更为安分。
 
一国之君居然被自己的臣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掀了被子,饶是曾经被张福海说过宽厚仁慈的宋映辉也不免大动肝火,本来以为贺稳会成为第一个在昱央宫挨板子的人,为此张福海还提前差人去御医院找了几名手法高明,口风也严密的老太医来候着,这些人以前多多少少都受过他师父的关照。出乎张福海意料的是,没多时宋映辉居然自己推门从寝宫里慢慢悠悠地走出来了,虽然他的脸色还是一样的阴郁,不过却没有什么动怒的样子。
 
“贺夫子呢?”宋映辉看见候在寝宫外的张福海,第一句先是这么说道。
 
“回陛下,贺大人正在流渊阁。”宋映辉平时不能处理政务,所以一般是不会去御书房的,流渊阁是昱央宫里一处闲置的阁子,是宋映辉用来读书的地方。
 
“哦。”宋映辉这么干干瘪瘪的算是回应了一声,碾着地向前走了几步,他突然又回过头来问道:“贺夫子用过早膳了吗?”
 
“这,恕奴才不知。”陛下您自己还没有早膳呢,张福海在心底默默留了半句话。
 
“哦。”宋映辉耷拉着眼皮,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你叫人备些吃食送到流渊阁去。”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别只备朕爱吃的东西。”机敏如张福海,瞬间理解了几分示好的意思,不过一时间也猜不准宋映辉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只能先照着吩咐去做。
 
没了张福海跟在身边,宋映辉的眉毛又皱起来几分,他抱着要贺稳为他所用的这份心,总该是他先主动示好的。
 
不过,这实在是难熬,虽说不想打他的板子了,但宋映辉肚子里总归还是对贺稳有火气的,现在只能算是强压着自己一颗快要爆发的心,毕竟是他需要贺稳。
 
若说是宋映辉对贺稳有什么期待,也不全然。贺稳这个人,在宋映辉看来,是半分也不能与陆不然比肩的,人又散漫,背后也没几分势力,无论怎么看也不是能助自己一臂之力的人。
 
宋映辉现在的处境,也许能用的人只有张福海一个,忠臣心腹,一个也没有,所以哪怕是他看不顺眼的贺稳,如今都是他要拉拢的人心。况且,贺稳也不是完全排不上用场,至少宋映辉得借贺稳的手多学上一些东西,待到日后自成一派势力,手里可用的人多起来,贺稳诸类,他必然是要远远甩开的。
 
虽然已经想通了这点,宋映辉毕竟没什么见识和城府,当然他自己也是深知这一点,而且贺稳绝对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很快就露出马脚来,若是被贺稳发现了破绽的话,这个人怕是很难再拉拢了。
 
现在的宋映辉那一脸的沉重,多半是因为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剩下的那份心,多少也是期待着贺稳为他的无可依靠而动容,主动来靠近他,主动来体谅他,最后主动为他效犬马之劳。
 
这份期待,自然也是基于贺稳能对他怀有一份宽容和同情。
 
那天,宋映辉故意又磨蹭了很长时间,只不过实在是磨蹭过头了,他本想让张福海先备好东西再去的,他不想让贺稳觉得是因为自己吃不上才邀他一起吃的,但是这一磨蹭再加上之前他为自己默默出谋划策的时间,等他踏进流渊阁的时候,都已经是接近午膳的时间了。
 
宋映辉远远就看见贺稳静静坐在侧面的小书案之后,他的双手垂放在膝上,微微歪着头看着桌上精致的盘盘碟碟,不知他是动过还是没有。
 
一盏茶散发出悠悠的香气,散在整间屋子里。
 
宋映辉嗅着这个味道,一阵尴尬,一个回身直接藏到垂帘之后,让贺稳空等了这么长时间,他肯定以为自己是故意晾着他的。
 
贴着垂帘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宋映辉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出师不利好呢,还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呢。
 
既然都已经来这么迟了,总归是要面对贺稳的,宋映辉摇了摇头,又调转方向向着贺稳迈开步子。他刚刚一露脸,贺稳却早已躬身向他行礼,宋映辉嘴上说着平身,目光却越过贺稳向着几书案上看去,草草一扫糕点,觉得没什么动过的痕迹。
 
“贺夫子请坐。”宋映辉一边说着,一边从贺稳身边绕过,坐到正中的大书案之后。待宋映辉落座后,贺稳才谢恩,又坐回他原来的位置。
 
宋映辉不说话,贺稳便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宋映辉硬着头皮先开口,当然之前还费心慢慢地皱起了眉头:“贺夫子久等了吧。”他想让自己看着更忧愁些。
 
“臣不过是刚到,劳陛下费心了。”
 
“是吗。”
 
宋映辉不是听不出这里面的生疏和客套,从他的寝宫到流渊阁不过只隔了一池水而已,这时间就算是从皇城门口也过来了。
 
“贺夫子不用这般拘束的。”说完不忘虚弱地冲宋映辉一笑。
 
贺稳像是没看见宋映辉和他无助的强颜欢笑似的,淡淡开口:“臣并不感拘束。请问陛下,臣是否可以开始授课了。”说完这句话之后,贺稳特别认真地看向宋映辉。
 
“呃……你讲,你讲,朕要听的。”
 
宋映辉“板子和甜枣”的策略对宋映辉并不起什么作用,这对宋映辉又是重重的挫伤。
 
贺稳讲的内容不过是寻常先生都会讲的古今圣贤罢了,这些内容宋映辉以前也自己读过,自然没什么听的兴趣。他一只手托着腮,面朝贺稳的方向,另一只手拨弄着毛笔毛茸茸的笔尖。
 
他的策略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宋映辉听课的心思都用来思考这个问题了,他又默默勾起他哀愁的嘴角,想着这个表情应是足足的楚楚可怜才对。
 
哼,真是铁石心肠的人啊。
 
贺稳讲课的时候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偶尔还是会停下询问一下宋映辉理解得如何,不过因为宋映辉完全神游在外,所以总是支支吾吾、磕磕绊绊地答不出半点正经东西。贺稳也不恼,又重复一遍再开始下面的内容,一直讲到天暗下来就不再继续,从容告退。
 
宋映辉也就把自己脑海里那匹脱缰的野马关回马厩里,缠着张福海要吃的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日复一日,转眼之间春天已经正好了。
 
宋映辉也是一日复一日地冥思苦想着,一开始是全神贯注地思考要如何拉拢贺稳,方法是想了许许多多,可这眼看就要将近一月的光景了,别说是得到贺稳一颗忠心了,就连解除他的防备都做不到。
 
其实,除去了传道解惑,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曾说过。
 
什么主动来接近他啊,什么主动为他所用啊,宋映辉觉得贺稳每日离去时飘扬的衣摆都好像狠狠抽在他脸上,连带着三个大字:想、得、美。
 
挫败感层层堆积,恨得宋映辉每天在心里扎贺稳的小人,到了后来,拉拢贺稳这件事反倒成了次要的了。
 
而贺稳对上宋映辉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一张斯文的脸却像是套着铠甲一般,岿然不动,把宋映辉“嗖嗖”的冷针竹签似的折弯。
 
窗外的春光无限好,宋映辉的脸色却是日益阴沉,若并不是有一副好相貌做底子,瞧着大概是也像是已经入了土的人,饶是这样,他整个人也泛着些鬼魅的色彩了。
 
正在服侍宋映辉更衣的侍女们听见宋映辉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不约而同地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们的小皇帝莫不要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才好,然后就听见宋映辉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呆了片刻,侍女们又不约而同地默念了两声“呸”、“呸”。
 
虽然宋映辉如今起得比天冷的时候早了一些,约莫着也是感受了一点点万物复苏的气息,但他毕竟十多年里懒散惯了,早也早不到哪里去的,待他挑挑拣拣地吃上一些东西,贺稳早就在流渊阁等候多时了。
 
宋映辉从不晓得贺稳是几时来的,反正贺稳的小人是随时随地都被他在心里扎针的,也许是因为把不满转嫁到了心里那只替罪羊身上,宋映辉最近几天反倒是没再好好看过贺稳了,况且无论他看或不看,贺稳总是在那里。
 
宋映辉不知道的事情,张福海却是知道的,所以他每日都叫人在流渊阁备好零嘴给贺稳打发时间。一开始摸不准贺稳的口味,所以什么都备上一点,零零碎碎铺满了小半张书案。没过几日,趁宋映辉还没有起床的空隙,贺稳便亲自找到张福海面前来了。
 
贺稳或许与宋映辉相差不了几分,但若是同张福海站在一起就显出他的瘦弱纤细来了,也许也是被张福海一脸的冰霜衬得,贺稳脸上的表情竟不让人觉得冷淡。他礼数周到,先是谢过了好意,然后又委婉地对每日的加餐表示拒绝。
 
“贺大人不必如此,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张福海这句话不知道有几分是可信的。
 
“谢陛下。不过我一个人享用这么多茶点实在是浪费了些,还是请张公公您传个话给陛下。”贺稳身形上输给张福海一大截,气势上却感觉不到弱势。
 
“贺大人不必再推辞,不然便是我服侍不周了。”
 
“这么说来,我倒是叫您为难了,还望见谅。”贺稳浅笑,伶牙俐齿却是藏也藏不住:“张公公如此尽心尽力,贺稳自然是感激在心的。可张公公要服侍周全的人自然是陛下的,而贺稳既为帝师,万事自然也是要为陛下着想的。”说到这里,贺稳抬头看着张福海的眼睛,直到后者轻声“嗯”了一下,然后不经意一般向着北苑的方向扫了几眼,才继续说下去:“如今陛下这般厚爱贺稳这一介庸才,实是因为陛下尊重‘帝师’罢了,明眼人自然晓得这是陛下重长尊师,可这若是看在别有用心之人的眼里,你我怕是要有损天子威严了。还请张公公三思。”
 
精明如张福海,他当然注意到了贺稳的眼神,哪怕贺稳不再多一言,他也是知道他的意思的。不过若是照着贺稳的意思来,未免不会被人说是怠慢。张福海正想着要如何维护全了礼数,贺稳先是主动妥协了,他说只需每日一杯清茶配一碟小食即可。
 
贺稳这个人,对进退拿捏得恰到好处。
 
先前一番话,听着像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过张福海再回忆起来却觉实则字字珠玑。这第一层意思只要稍微深想即可,一直以来,尹太后和丞相尹沉婴对宋映辉虎视眈眈,之前也相继在朝堂和后宫之中因为兴修环星阁之事对他发难,用得正是“国库亏空,不易挥霍”的借口,贺稳这是在说不必要再给他们什么话柄可循了。更深一层的意思,张福海还是细细想了一会儿的,贺稳的第二层意思大概是他身居“帝师”之位,本就被很多双眼睛紧紧盯着,更何况众人对为什么是他能做上这个位置的理由是心知肚明的,是想要提醒张福海莫要做些引起他人猜疑的举动,于人于己都无益。贺稳自然知道这些茶点是谁的意思,不然他也不会来找张福海了。至于这第三层意思,可确实难懂了些,不过张福海还是体味到几分。贺稳未尝不知晓宋映辉心里那份拉拢的意思,毕竟只要宋映辉有些志向的话,这是必然的,他身边没有什么别的人。
 
先是自谦为庸才,然后点破宋映辉只是想利用身为帝师的人罢了,所以这帝师是不是他贺稳,宋映辉都是要用些心思的。
 
贺稳这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了被拉拢,要宋映辉另谋高人,他贺稳有帝师的头衔却绝对不趟这趟浑水。张福海觉得他隐隐还有些若是想要拉拢他贺稳,用拉拢帝师的那点诚意可不够的意思。最后再是一个“重长尊师”,先重长后尊师,这是要宋映辉重视太皇太后的意思。
 
不过短短数语而已,其中的意思却要好好思索才行。张福海明白这段话是贺稳想借自己说给宋映辉听的,宋映辉的那点小心思就算当时不明白,之后稍作思考张福海也是约莫了个大概,贺稳更不会猜不到。
 
张福海觉得贺稳还是很有些道理的,所以待中午时一边服侍宋映辉用午膳,一边把这件事讲给他听,身为宦官他不多言,只是加重了语气向宋映辉暗示,其中的意思希望他自己能体会。
 
宋映辉懒懒散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着懒腰回说:“贺夫子不就是想让你撤了吗,他瞧着半桌子的东西碍眼罢了。”
 
张福海相信贺稳必然是有上面几层意思的,只是他忽略了一点,贺稳为什么要提点宋映辉,宋映辉与他何干?贺稳所有的那些深意都是给张福海去理解的,为的不过是他一个心甘情愿的配合,为的也只是贺稳他自己,不碍他的眼,不徒增他的麻烦。
 
贺稳这个自私的人啊,却被宋映辉一针见血地看透了。
 
宋映辉并不知道他那一堆小钢针里曾有一根戳中贺稳了,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越来越深的困意,这时已经是四月下旬了。春困秋乏,贺稳那不起不伏的声音更是让宋映辉困得厉害,他用两只手托住脑袋,不让它磕到书案上。贺稳并没有宋映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声音里透着一点慵懒,停下喝茶的次数也多了。
 
春天困是困了些,不过宋映辉还是喜欢春天的,春天的菜色尤其喜欢。
 
宋映辉一冬都没沉睡的胃口今天中午特别活跃,不过就算用膳的时候特别愉快,之后他还是隐约感觉到一点不舒服,当他躺在床上却撑到无法入睡的时候,宋映辉是后悔极了。
 
抱着肚子翻滚了几圈后,宋映辉还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他得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找点事情做。算来,距上次怀山长公主入宫已经有近两个月了,这么久未见到皇姐,宋映辉心里有些不安,也有些挂念。不如给皇姐写封家书吧,想到这他一个翻身跳下床,随便整理整理衣衫就去往流渊阁。
 
宋映辉没让张福海跟着自己,也屏退了其他随从,一个人出了寝宫的门。
 
夹着花香的甜腻腻的风吹散了几分睡意,宋映辉觉得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暖洋洋的。
 
流渊阁的门是大开着的,宋映辉也不多想,一个大跨步就迈了进去,然后紧接着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贺稳!他怎么在这里?
 
宋映辉瞪着眼睛盯着贺稳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疑问。虽然还没有理清头绪,他先轻手轻脚地慢慢靠近小书案,因为贺稳正在睡着。
 
也许是天气转暖的缘故,他穿起了浅青色的衣衫,头发也松松垮垮地用同色的缎带束着。贺稳的睡相其实不太安稳,他左臂平放在桌上,右臂立起,手指半握,撑在额边。
 
桌上一杯凉茶,还有咬了半颗的青梅,上午讲解过的书卷也堆在一边。
 
宋映辉低下头仔仔细细看着贺稳的脸,除了在寝宫的那一次,他还没再好好看过。刺和棱角都收回去的贺稳看着倒没那么讨厌了,宋映辉这么想着,目光停留在贺稳眼下暗色的痕迹,看着便觉憔悴,比以往更甚。
 
这个人是没有休息好吧,宋映辉想起第一次在朝堂之上见到贺稳的时候,他还是神采奕奕的,不过不到两月而已,为什么一副如此疲惫的样子。
 
宋映辉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他自己,他不喜欢贺稳,贺稳也同样不喜欢他吧,可他们两个人却要整天一起呆在这书斋里,就像同床异梦的夫妻,日子过得越久越觉得烦闷和恶心。
 
宋映辉听着贺稳平缓的呼吸声,心里有一点歉意。
 
不知道他早上是什么时候来的,不仅是这样,宋映辉连他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自己对贺稳一点都不了解啊,还说什么想要拉拢他,宋映辉突然轻声笑了,自己还在心里扎贺稳的小人,却连贺稳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都不知道呢。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求回报的,哪怕是皇姐对自己无限的关爱,都渴求一份回报,虽然这份回报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足够了。宋映辉想要贺稳一颗忠心,他却没有可以回报的东西,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不知道贺稳所欲所求为何,但要想知晓这点,宋映辉明白自己还缺一颗诚心,一颗去了解贺稳的心。
 
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是他需要的,所以先从接近这个人开始吧。宋映辉暗暗抱定了新的决心,这枚棋子他一定要收入囊中,不落他人之手。
 
似是感受到了宋映辉凌云的壮志,贺稳微微皱了皱眉头。撇到贺稳将要醒来的样子,宋映辉一阵惊慌,他不知道怎么向贺稳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虽然并不是有意的,可他毕竟盯着人家的睡脸看了好久。不想又做些蠢事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宋映辉觉得趁贺稳醒来之前一定要逃出去才行,他踮起脚尖,然后撩起宽大的袍子抱在一侧,一面盯着贺稳的动静一面蹑手蹑脚地向门口退去。
 
许是上天对宋映辉图谋收服贺稳一事觉得好笑吧,宋映辉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容易出差错。
 
原本还是挺顺利的,一步一步挪得也挺迅速,只是宋映辉忘了流渊阁的门槛究竟有多高,腿上少使了点力,堂堂天子被区区门槛摔了个仰面朝天。
 
宋映辉下意识忍着不叫出声,可那么一大个人砸在地上的声音就足够把浅眠的贺稳吵醒了。
 
贺稳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挂在门槛上的宋映辉,像被翻了面的乌龟一样四肢大开。抖抖睡得有些发麻的双腿,贺稳迈着步子走到门前,俯视着宋映辉一脸的羞愤,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然后才伸出手去要扶宋映辉起来。
 
“朕不要你扶!”宋映辉激动地用宽大的袖子打开贺稳的手。这个阴险的人!还说什么“参见陛下”,生怕朕不知道你看见朕丢脸了吗!
 
“陛下,地上凉,请先起来吧。”贺稳无奈。
 
“不用你说,朕知道!”宋映辉当即一发力,一个鲤鱼打挺“嗖”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正要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好身手,不成想他忘记自己中午是为何才来流渊阁的,突然这么一伸展,还没等他稳住,就浑身通常地打了一个清晰的嗝。
 
贺稳一愣,然后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宋映辉面上又是一红,许久都未退去。
 
“笑什么笑!你这是嫉妒朕的御膳房美味无比!”宋映辉这纯属是恼羞成怒。
 
“臣不敢。”贺稳平复了表情。
 
“你就是,你什么都敢。”宋映辉委屈地撇着嘴,大有一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架势。
 
“臣……咕噜。”
 
“嗯?”宋映辉先是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发现它并没有什么反应之后,缓缓抬头去看贺稳的肚子。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既然不是自己的,那就是……
 
“你没用午膳?”宋映辉本来是该忍不住哈哈大笑的,不过当他对上贺稳眼下的乌青,突然觉得笑不出声来了,休息不好又饥饿,难怪这般憔悴。
 
“臣的住所较远,若是回去用了午膳,怕会耽搁时间。”贺稳规规矩矩地回说。
 
“哪里?”
 
“暂住朝武门外。”朝武门是皇城最外层正中处,出了朝武门便是繁华的桑灵城,住在这附近的除了皇亲国戚便是朝廷官员。不知贺稳是借住在谁家中,他显然不想细说。
 
“朝武门?那不是离这最远的宫门吗?”宋映辉也不关注贺稳没说的事情,他的眉头都要拧成了麻花。
 
“回陛下,正是。”贺稳淡然道。
 
“所以,你不光是今日没用午膳,以前也都没用午膳?”明明是个问句,宋映辉却眯起了眼睛,有点危险的气息。
 
“这……诚如陛下所言。”
 
“你还敢说!”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宋映辉突然提高了音调,满是怒意:“天还不亮就进宫,然后还空着肚子讲到天黑。贺稳!你是想累死自己吗!”
 
“臣……”贺稳被宋映辉吼得有点不知所措。
 
“知道你不情愿做什么帝师,可朕也没办法!朕也不情愿!你自己看看你的样子,你是想让天下的人都来指责朕怠慢你了吗,还是你面对朕就讨厌到吃不下饭了?”宋映辉不想听他多解释一句,自顾自地发着莫名其名的脾气。
 
贺稳大概是明白了宋映辉的意思,说道:“陛下。臣只是唯恐失职罢了。”
 
“狡辩。朕每日昏昏欲睡的时候从不见你尽帝师之责,你何时教导过朕?”
 
“臣不敢逾越。”贺稳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看的宋映辉火冒三丈,就好像无论自己再说些什么,贺稳都不会在意一样。
 
“谁准你不敢了!你哪里不敢?你不过就是敷衍。”
 
说到这里,宋映辉突然伸手死死捏住了贺稳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让他的眼睛只能看着自己。宋映辉的力道很大,有力到手指的关节都凸起来。
 
但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微微发红,他觉得想哭,但是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宋映辉停下吸吸鼻子,他看了看贺稳微微下扯的唇角,然后深深呼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又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朕听着,朕绝对不允许你哄着朕玩或者玩弄朕于股掌之间,朕绝对不许。你必须要教导朕成为一个好皇帝。从今天开始,只要你踏入这昱央宫,就必须在朕的身边。你可以掀朕的被子,你甚至可以打朕的手板,但你必须要做好你的帝师。贺稳,你不能拒绝,不能反抗,你只能答应遵从朕的命令。你记住,如果你做不到就是欺、君、犯、上。朕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也许又是一件蠢事,宋映辉不知道贺稳那一颗心是否对自己愈加防备,但他已无路可退。
 
第八章
 
张福海认为他大概生来就是个到处忙碌的命,以前是忙着讨生活,现在还是忙着讨生活,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一样要命的。
 
有的时候他也会闭着眼睛算算已经过了多长时间衣食无忧的日子,虽然被杜堂生捡回他那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已经有七年了,张福海却总是有种深切的格格不入。许是富贵还没享受惯,贫贱倒是深入骨子里了。
 
单从外表看起来,张福海就不太像是桑灵人,桑灵人通常是长不了那么高大的,五官也不会那么笔挺、深邃,瞳孔的颜色更不会是那么浅淡的晴空色。
 
平心而论,张福海这副不寻常的长相还是很出众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方而来,不过张福海可以肯定他在桑灵度过了几乎是和他年岁相当的时间。
 
桑灵有条弄鱼巷子,这里不是什么鱼市,也不是什么烟花之地,这不过是桑灵城里最古老和破旧的一条长街罢了。弄鱼巷子从前自然是不叫弄鱼巷子的,毕竟这曾经是桑灵城最繁华的大街,还担得起“长兴”这个名字的,长兴长兴,可不仅是长久的兴盛是留不住的,后来就连“长兴”这两个字都保不住了。
 
在大昭被北方的人逼离旧都玺城之前,桑灵不过是好几朝之前一个小国的都城而已,这个小国被曾经辉煌无比的大昭吞并,就像大昭人瞧不起小国里孤陋寡闻的人一样,桑灵也是大昭瞧不起的穷乡僻壤罢了。
 
曾经在玺城里安乐的大昭皇室自然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落魄到丢了自己的都城,然后被迫在桑灵扎根,在这座被他们亲手洗劫一空的城池里苟延残喘。
 
玺城地处曾经的大昭中心,是大昭皇室立身之处,自然是无与伦比的。习惯了奢华的大昭皇室哪怕是不得不呆在在桑灵这个地方,也是从心底里嫌弃桑灵的穷酸味,所以哪怕是北方潜伏着成群的野狼在觊觎,他们仍是在桑灵一番大兴土木,尽管无法将玺城的奢华无比照搬而来,却也是足够叫原先生活在这里的人瞠目结舌了。
 
那个烟尘般匆匆而过的小国的都城基本是都被毁去了,长兴街一带勉强保存了下来,不过几十年风风雨雨过去,早已是现在的弄鱼巷子了。
 
正是如此,现在的弄鱼巷子连鱼龙混杂都算不上,清一色的都是吃不上饭的穷人。
 
而张福海这种孤儿就是跑在弄鱼巷子里随处可见的孩子,天还亮着的时候就是到处乱窜着的小猴子,天暗下来以后便成群结队地摸进桑灵城的其他地方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去了。他们除了钱什么都偷,因为弄鱼巷子里没什么可买的东西,而外面又不会卖东西给他们这些连双草鞋都没有的小子。张福海没怎么有和他同行的人,自然也没什么得手的时候,所以个头最高的他身形却是最为瘦削的,肚子最饿的时候只能去田里捉青蛙来吃,明明他最讨厌那种呱呱乱叫的东西。
 
距离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很远了,从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弄鱼巷子的时候开始,再也没有为了吃饭的事情发过愁,虽然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杜堂生府门前的琉璃瓦和灯笼下。而且从那时起,他再也没见到过青蛙了。
 
张福海十五岁入宫以后就一直跟在杜堂生身边服侍宋映辉,不过近来杜堂生的身子越发是不行起来,张福海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在服侍宋映辉的。 比起服侍了很多主子的杜堂生,宋映辉自然也更愿意跟张福海呆在一起,所以张福海忙忙碌碌的日子总是不停歇。
 
按大昭皇城里面的规矩,张福海这种品级的宦官每月只有两日的假,不过宋映辉却特别准他每十日便得一日的空闲,实是让人羡慕,为此也有不少人私下里偷偷有怨言,不过终究是不敢摆到台面上说的,张福海也不爱计较这些,索性就充耳不闻了。
 
自从贺稳坐上了帝师的位子,宋映辉沉闷了不少,这倒是让张福海省去了不少心思,以前他要留心宋映辉的一举一动,现在似乎只要盯紧一日三餐和点心就好了。说来,宋映辉和贺稳一起用膳也已经有好几日,第一次听到宋映辉略带火气地吩咐要给贺稳备膳食的时候,哪怕是张福海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虽然他很快就弄清了宋映辉的心思,但不表示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宋映辉和贺稳这两个人,虽然是坐在一起一同用膳了,但除了贺稳惯例似的谢恩,就只剩下两个人沉默地动着筷子,而且只要是宋映辉一停下筷子,贺稳便也什么都不再吃了。
 
张福海几乎能看到宋映辉在咬牙切齿,虽然他一句话都不和贺稳说,不过宋映辉用膳的时间倒是拖长了很久。
 
且不提宋映辉整日里到底有多别扭了,张福海倒真是清闲了不少,宋映辉原来用来折腾来折腾去的心思现在都用来和贺稳斗智斗勇了。
 
想想之前应该是积攒了不少日子的假,张福海挑这个时候跟宋映辉告了三日的假,宋映辉现在只顾得心烦意乱去了,挥挥手就恩准了。
 
张福海在世上是没有亲人的,他也不能娶妻,所以能够回去的地方只有杜堂生的府邸,那至今也留着他的房间。
 
虽然没什么可以准备的,张福海还是一大早就起来了,没再换上那身深蓝色的衣衫,从他为数不多的几身衣服里随手挑了一套灰色的换上,简单地把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束起来,然后往怀里踹了一点碎银子,从宫里出去是不能带行囊的。
 
一路上不断有宫女和小宦官向张福海行礼,他就默不作声地从旁边走过,直到皇城门口的守卫向他行完最后一礼,张福海才像个普通男子一般站在桑灵的街上。
 
还不到慵懒的桑灵人热闹起来的时间,张福海走过了好长一段街才遇见一家开着的面铺子,他坐在长条的木凳子等着穿着青色粗布衣服的老妇给他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她红通通的手指十分粗壮。铺子里没有其他什么人,老妇就一边拉长着手里的面条一边跟张福海说话,张福海吃完面就要一杯茶,然后再听她叨念一会儿,直到铺子里慢慢有了其他的客人才离开。
 
从面铺子到杜府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不过张福海不叫轿子,他就踱着步子沿着一条条街慢慢走着,湮没在吵吵闹闹的街巷里了。
 
杜府没有处在繁华的地段,一来是图清净,二来也是因为杜堂生终究是个宦官。张福海走到府门前的时候,守门的家仆赶紧瞪起眼睛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才赶紧给张福海打开一侧的门迎他进去。
 
从前他们总是兴高采烈地跑去通传“小老爷回来了”,这一声不是传给杜堂生的,而是传给杜堂生的夫人乔钦,不过现在乔钦已经不在了,自然也了通传的必要。
 
乔钦虽说曾经是这杜府堂堂正正的女主人,不过她更像是这杜府的大管家了,负责打理杜堂生的生活起居,至多是偶尔陪着他说些话罢了。两人最初还要更加冷淡些,不过随着杜堂生的身子不断有碍,他对乔钦比原来要依赖很多了,只是没想到一直照顾着他的乔钦反倒是先他一步去了。
 
乔钦自然是没有孩子的,在杜府呆了许多年也只见过张福海一个孩子而已。
 
当年张福海被张姓的老马夫抱回府里的时候,杜堂生本来是要他跟着老马夫住的,不过被乔钦撞了个正着,她瞧着小张福海一张惨白的脸和沾满了泥土的手脚却也不嫌弃,伸手把张福海搂进怀里。从那以后,张福海被她像儿子一样疼爱了四年。
 
乔钦没得突然,而张福海那时已经跟着杜堂生服侍宋映辉了。听说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张福海在梦中恍恍惚惚又睡在了弄鱼巷子里,他看见了腿上烂了一块的肉的瘸狗夹着尾巴沿着墙边向他走来,然后踩过他继续向前挪动它溃烂的后腿。
 
猛然睁开眼睛,张福海就流出泪来。
 
反正也是空着手回来的,张福海就先吩咐人带他去找杜堂生。杜堂生在宫里服侍的时间越来越少,两人也是很多日子没见过面了。对于杜堂生,张福海总是怀有一丝微妙的难以亲近,但他也明白杜堂生究竟给了他什么。听引路的侍女说杜堂生最近经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发呆,她还说见到张福海的话,老爷一定会更精神一些。
 
说话间就到了书房门前,侍女轻轻扣了扣门,低声说道:“老爷,小老爷回来了。”然后就退下了。
 
张福海站在门口等了片刻,上前一步对着门缝微微低头说:“师傅,我回来了。”
 
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声响,过了很久杜堂生的声音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进来吧。”
 
张福海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走路也很轻,也许是因为这样,杜堂生自己坐在圈椅里沉思着,好像完全忘记他刚刚才对张福海说过“进来吧”,直到张福海轻声向他请安,才仿佛察觉到屋里多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很沙哑,他对张福海说:“你来了。”
 
“陛下那里近几日不用我服侍。”
 
“陛下可好?”
 
“陛下一切安好。”
 
“我这副身子怕是不能再服侍陛下了,你可要照顾好陛下龙体安康。”杜堂生的头发斑白,那是上了年纪的原因。提到宋映辉的事情,他略微提起些精神多说了张福海几句。
 
“自当谨遵师命。”
 
“这次留几天?”
 
“三天。”
 
“要做什么?”
 
张福海想了想,还是诚实地回答了:“想去夫人坟上拜一拜。”
 
杜堂生听了张福海的话,把玩起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来,他的脸色又添了一份憔悴:“钦儿她走了又一年了啊。”
 
“已经三年有余了,前些日子已过三年忌日。不过我未能在那天为老夫人添一杯酒。”张福海那天本是要告假的,不过正值怀山长公主入宫,之后也一直未得空闲。
 
“罢了,钦儿是不在乎这些的。你也替我跟钦儿好好说说话吧。”
 
“是。”
 
张福海本以为可以告退了,不过杜堂生突然笑起来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笑得眼泪都渗进他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去了。杜堂生抬起手来抹了抹眼睛,他暗红色的衣袖盖住了整张脸。
 
“还是不了,钦儿等着我亲自去跟她说些话呢。钦儿以前定然是把你这个小叫花子看做是她自己的儿子了,你要多和她说些话。你是钦儿的儿子啊。”杜堂生咳嗽了一声,接着说:“我近来经常见到钦儿,她总是恭恭敬敬地问我:‘老爷,我儿子还好吗?’却完全不曾问起我。”杜堂生一连串的咳嗽声中带着他的叹息。
 
“夫人生前最挂念的人一定是您。”
 
“莫说了,我也不是不明白。她从我这什么也没得到过,哪有女人愿意嫁给一个我这么一个……这么一个……”杜堂生的话没有说完,他稍稍有些激动,可他不愿意从他嘴里说出那两字,那是对一个男子莫大的侮辱。“钦儿把你当做她的儿子养大,根本就是在埋怨我。当年我要带你进宫,是她唯一一次跟我大声说话。”
 
张福海更深的低下头去不去看杜堂生的脸,他不想知道杜堂生是用什么样的脸去回忆这件事的,或许他认为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为后悔的事情。他被一个女子逼迫着保全了另一个男子,而他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对于乔钦的那一份疼爱,虽然知道那也许并不是给自己的,张福海仍然怀念她的那份心意,他想如果有那样的机会的话,他是愿意一直把自己当做是她的儿子的。
 
“她的儿子跟我不一样,她的儿子是个正常的男人。”不知道当年乔钦对杜堂生说过什么,只是幸好有她张福海才没有失去重要的一部分。张福海最后还是被杜堂生执意带进皇宫之中去了,用这副完整的男子的身体。
 
张福海感念乔钦的这份心意,只不过一旦入了宫门,披上了深蓝色的袍子,就没有什么不同了“你也怨我当年要执意带你进宫吗?”杜堂生突然这么问道。
 
“是师傅救了我。”张福海如此答说,他的心里也确实是没有什么怨恨的。在很久以前他曾经想过若是能吃上一天的饱饭,即便是即将要死去也是心甘情愿的。
 
听了张福海的话,杜堂生微微摇了摇头。也许是身子一天差过一天吧,他最近的心里总是想起他曾经服侍过的献帝和康帝,那两位主子都已经去了,而他却又看着小皇帝宋映辉慢慢长大了。他还总是想起自己是如何立誓效忠那位尊贵的女子的,但却忘记了自己为何要效忠,能想起来的只有第一次进宫的那天,清晨里冷冷清清的风和背对着他叹息的乔钦。
 
再之前的事,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杜堂生偶尔也会想想脸色永远苍白着的张福海,他入宫的年纪比自己还要早很多,早到还没遇见他的乔钦。他一把老骨头已经是半身入土了,张福海却还有很长的日子,这么长的日子究竟值不值得去效忠那人,去活在这气数将尽的大昭。
 
钦儿一定是舍不得的,杜堂生知道。
 
“你若是不想再回去了,就不要回去了。”杜堂生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就再也不肯看张福海一眼了。
 
乔钦的坟就在城外不远的一座小山上,这个位置是杜堂生亲自定下的,坟边一颗树上开满了鹅黄色的花,乔钦的坟前长满了杂草。
 
上午跟杜堂生交谈过后,张福海短短歇息了一会儿就独自赶着车上路了,若是没什么意外,天黑之前就可以返城。他一路都在回想和乔钦有关的事,却只能想到乔钦离开的那天躺在床上流泪的自己和梦中那条瘸了腿的狗。虽然张福海不太爱笑,不过也不是不善言辞的人,但他只能沉默地清理去几乎要遮掩了乔钦墓碑的野草,然后用沾着泥土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墓碑上的字。
 
洒一壶清酒,没有半分烟雾缭绕。
 
张福海一直没有想出一句自己要对乔钦说的话,但他若是什么也不说,乔钦会放心不下他吧。最终他只是轻声道一句“我若是不想再回去了,就不会回去了”,这就足够了。
 
桑灵的夜晚远比白日要繁华得多,一派歌舞升平。路上结伴玩耍的小女儿家的银镯子玲玲作响,似乎都要连成一曲调子了,张福海驾着一辆静默的马车,在一片张灯结彩之中丝毫不引人瞩目。不去看路边来往的行人,不去听车外摊贩的叫卖,他满心之间只剩下杜堂生那句话。
 
不要回去了,不要再回去那个地方去做奴才了。张福海不知道杜堂生否是是想要这么告诉他,只是有这种强烈的感觉而已,但他也不会忘记杜堂生也曾经说过他是要做个好奴才的。
 
张福海在十二岁之前没有听过什么道理,十二岁之后听的道理几乎都是杜堂生讲给他的,偶尔有自己参悟出来的道理,他却多半是对自己将信将疑的。杜堂生说他是要做个好奴才的,张福海虽然不知自己是不是个好奴才,确实从来没想过要不做这个奴才了,他想杜堂生是真的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好奴才。不过今日杜堂生却说“你若是不想再回去了,就不要回去了”,大概是有什么改变了。
 
不过张福海并不确定这改变了的是什么,是杜堂生的心里变了,还是他变得不再适合做个好奴才了。
 
张福海突然想知道杜堂生是为什么而做了一辈子的奴才,也想知道若是他真的不再回去了,要去做些什么呢,能去做些什么呢。轻巧的马车顺着张福海的手在街巷中穿梭,驾着马车的人觉得那个地方他非要去一下不可,不然他是想不起来那个曾经不是个奴才的自己都在做些什么了。
 
马车被迫在弄鱼巷子附近停了下来,虽然弄鱼巷子并不是十分的狭窄,不过这里每堵墙边都睡着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甚至不要一张草席就躺在泥土地上沉沉睡去。这里也几乎是不点灯的,只有头顶一弯明月而已。
 
张福海徒步走进弄鱼巷子之中,明明这里是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却没有丝毫熟悉的感觉。这里的人在死生之间来来往往,今天还蜷缩在墙边的人,明天便随随便便埋在哪个地方了。任凭张福海细细地看着每一个角落,却难以再回想起自己是活在弄鱼巷子的哪里了,只有一抹紧紧箍住他心头的凉意像是在说着,他的心早就留在这弄鱼巷子的深处了。
 
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张福海却还是觉得有人在墙边的暗处盯着他身上映着月光的外衫。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刻意略去了那让他不舒服的感觉,脚下的步子一刻也不停,却一步也不急。突然他看到一盏昏暗的灯,微微加快了步伐走近,直到看清燃烧着的是一小节红色的蜡烛。那烛火所在之处是一张破旧的木凳子,凳子后面的地上贴墙坐着一个干瘦的小老头,他闭着眼睛哼着小曲儿,若是张福海能仔细听,他一定能辨别出那不是大昭人的话。张福海走到那个小老头面前,打量着他脏到看不出颜色的短衣,裸露在外的枯瘪的骨架,还有他拿在手里扇着风的破蒲扇。
 
张福海正微微皱着眉头,小老头突然像跟熟人说话似的开口道:“来了。”然后睁开眼睛来盯上张福海的脸。
 
这老头长得贼眉鼠眼,尖尖的鼻子似乎能将纸戳个窟窿出来。他也不起身,抬脚轻轻踢踢面前的破凳子,他裂开嘴露出一口黒牙来对张福海说:“老爷我就这么张板凳,没地方招待你。”
 
“嗯。”张福海轻轻答一声,然后一步也不挪。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只有一点了的蜡烛上,那蜡烛就直接放在破木凳子上,周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嘿,别打这蜡烛的主意,我从月老庙里掰下来的总共也没多点。”小老头一串怪笑,手里的蒲扇摇得欢快。
 
“我不缺蜡烛。”
 
“那我就更什么都没有啦,哈哈,不然我把这身臭衣裳脱下来送给你?”
 
“不必了。”
 
小老头看到张福海隐隐有一点嫌弃的脸,笑得更加欢快,四周的人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静悄悄的。他在地上磕了磕他的蒲扇,说:“这样吧,虽然老爷我啥也没有,不过既然一睁眼就就瞅见你小子了,也算你有大福气了。我送你一卦。”
 
张福海看了看老头眯缝着的小眼,问说:“这一卦,如何算。”
 
“老爷我从来不用那些歪歪玩意儿,就凭一样,本事。”小老头干巴巴的脸上露出自负的表情来:“这天上地下的,要是有我不知道的,明儿就叫狗啃了我去。”
 
张福海已经很久没有接近过市井之人,虽然他也相信能人贤者大隐隐于市的说法,不过他觉得面前的老头子没有那种风仙道骨,多半是脑子不太对的。他只是略微有点兴趣,这样的老头子嘴里能说出什么来,于是回说:“有劳了。”
 
“小子你不信老爷我。”小老头举起蒲扇指了指张福海,然后又收回胸前摇起来:“不过老爷我都说要送你一卦了,不跟你这小子计较。你给我听好咯……哟嗬!小子你还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啊!北边是你的好地儿,但这血光之灾也是在北边。”
 
张福海琢磨着“出人头地”这四个字,小老头则自己一个人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嗯……死不了!而且功名利禄啥也不缺,以后得当个大官,老爷我都得管你叫老爷。不过你可真是够坏的啊,干了不少缺德事才无妻无子吧。一番功业,后继无人!”
 
听到“无妻无子”之后张福海突然轻声笑起来,这老头说不准真的有点本事呢,没等小老头说完他就转过身去准备离开,急得小老头突然挺直了身子冲他叫起来:“你就这么走了?这其中的一波三折老爷我还没细细道来呢,你走啥!”他的一撮小胡子都气得飘起来。
 
张福海越来越远的身影再也没有回到弄鱼巷子里,小老头干瞪着眼,他骂道:“死急猴子!”,然后一闭眼,慢慢就咧开嘴又笑起来,他一口的牙都要从嘴里龇出来了:“你小子,我们有缘再见,到时候老爷我非打烂你的屁股不可。”而且,真正有趣的事情他刚刚还没有说出来呢。小老头笑着笑着突然咳嗽起来,他“哎哟哎哟”地捶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后背贴回墙边,闭上眼养起神来。
 
破木凳上的蜡烛已经熄灭。
 
从弄鱼巷子里出来的张福海突然在习习微风中打了个寒颤,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子黑洞洞的深处,然后一个翻身上了马车,向着杜府的方向缓缓行去。不过,很快他就会又乘上马车向着皇城的方向飞驰起来。
 
这天的夜里,张福海没能见到杜堂生最后一面。
 
之后十日,环星阁落成。
 
第九章
 
“张公公,请留步。”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张福海匆匆的脚步,他驻足便听见那女子“嗒嗒嗒”地踏着步子从后面跟上来,很是轻巧。不用张福海回头,女子就先绕到张福海面前了。她额前留着几缕发,身着翠衣,五官寻常,不过此人年纪不大,肌肤晶莹,面上带着活泼的笑,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讨人喜欢。
 
“秋笛见过张公公。”女孩子笑嘻嘻地向张福海说道,轻轻一弯身。
 
张福海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向着她做了个免礼的手势,然后才开口:“秋笛姑娘不必多礼,这番来寻我可是有要事?”
 
秋笛直起身来,笑着冲张福海眨眨眼睛:“张公公可没有传闻中那样冷冰冰呢,果然我家主子说得对,我啊,那些莫须有的传言还是少听些为妙。”
 
“姑娘有何贵干?”
 
张福海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秋笛身上,他如今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很多,昨夜急急赶回宫中却被告知说宋映辉已经睡下了,只得等到隔天早上。夜里他自然是睡不着的,明明去的人是杜堂生,可张福海却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乔钦的坟。
 
“公公莫急,实不相瞒,秋笛这次前来只是因为我家主子想与您见上一见。”秋笛还是笑嘻嘻的,不过张福海眼下的疲惫越发沉重起来。
 
“请代为转告你家主子,张福海身份低微,担不起这份抬举的。”
 
“我家主子真是料事如神,她叫我跟公公说‘身份不过是别人嘴里一句话,这嘴,是能管住的’以张公公这份才干,我家主子是真的欣赏。”
 
真是难缠。张福海心里这么想着,不过面上还是一派平静,虽然他对秋笛口中的“主子”猜不透彻,却已有几分忌惮在其中了。“张福海谢过大人的赏识,只是现在有要务在身,唯恐怠慢了姑娘。”
 
“张公公这样推辞,也不怕怠慢了我们家主子?”
 
“不敢。”
 
“也罢,既然张公公是要去服侍陛下的,秋笛自然不敢耽搁公公,来日虽说方长,我家主子却是一直想着要见您呢。”秋笛的小脸上带着些娇嗔的意思,发间的流苏随着脑袋的晃动轻轻摆来摆去,别有些小姑娘家的俏皮。
 
“秋笛姑娘言重了。那么,先告辞了。”张福海不愿去细究秋笛话中的深意,现在还是要先以师傅的事情为重。
 
“嘻,张公公真是一本正经的,秋笛和公公自是会再见的。”秋笛又笑出了声音来,她脚下向一侧挪了几步,空出张福海面前的一条路来。张福海稳了稳步子,他得快些见到宋映辉才行。
 
此时天早已大亮,麻雀在房檐上啁啾个不停。
 
若是几个月前的宋映辉,必然还是在沉睡中的,这说来也不奇怪,他既不用去读书,也不必去练武,睡着与醒着其实都是无所事事。
 
但是自从被贺稳掀过一次被子,宋映辉倒是起得越发早起来,昱央宫的宫人近来也有些习惯起看到小皇帝一大清早又是蹲马步又是练拳的,等到贺稳的身影出现,小皇帝就臭着一张脸去沐晨浴。而贺稳则总是去流渊阁里的小厅看上一会儿的书,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宋映辉就会在他对面坐定,身后跟着端着盘盘碟碟的宫人,一顿丰盛而无言的早膳之后就是一天心不在焉的授课。
 
张福海今日见到宋映辉的时候,他正在昱央宫的小花园中打着有些奇特的拳法,口中还念念有词,不时发出“嘿”、“哈”的声音来。见到张福海,宋映辉抹一抹额上的汗,颇为奇怪地冲他问道:“小福子?你不是告假出宫了吗?”
 
张福海看了看又打起拳来的宋映辉,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也不知杜府那边如何了。“参见陛下,奴才有一事要禀报。”
 
宋映辉一个高跳,然后重重落在地上,他大大咧咧一挥手:“小福子你有何事?”
 
“师傅……杜堂生杜总管他日后再也不能服侍陛下了。”
 
“啊。”宋映辉显示听不懂张福海话里的意思,他只当是杜堂生年纪大了,身子不硬朗了:“也是,他也该享享清闲了,都一把年纪了。”
 
“陛下,杜总管他……昨夜去了。”
 
宋映辉一愣,眼里透出些难以置信来,打拳的动作也停下来。他抿着嘴唇看着腰弯得很低的张福海,动了动喉头。宋映辉对杜堂生一直是很怕的,杜堂生是宫里的老人了,他服侍过他的父皇,还有他父皇的父皇,每当太皇太后想起过去的事情,她总是叫杜堂生去陪她说说话,那些事情只有他们知道了。
 
杜堂生在宋映辉身边的日子里,与其说是服侍,不如说是监督了,杜堂生的咳嗦声总是在他耳边响起,“天子威严”这四个字宋映辉也听了很多很多遍。
 
宋映辉抬手把挡在眼前的碎发向耳后理了理,轻轻偏下头去看张福海的脸。对于杜堂生的离去,他可能有点难过,可是他更怕张福海会哭出来。虽然张福海从来没有与杜堂生很亲近,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宋映辉还是懂得,听到这个消息,他只觉得张福海一定很悲伤。
 
张福海并没有像宋映辉担心的那样哭出来,他还没在人前流过眼泪。
 
宋映辉失去母亲的时候不过五岁而已,那是他还不明白人死去了是怎样的事情,只记得父皇很久没上朝,总是一个人坐在母后的床前流泪。再三年,先帝驾崩,怀山长公主只是重重地叹气,而宋映辉却哭得撕心裂肺,尽管他不记得父皇曾经抱过他一次。
 
“小福子,你来给朕沐晨浴吧。”宋映辉走到张福海面前拉起他的一只手,那只手是冰凉的。
 
张福海看着宋映辉放在自己手心里的手指,那是非常温暖的手指。他没有说话,宋映辉就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
 
“来吧。”宋映辉又轻轻拉了拉张福海。
 
“是。”
 
以往的时候,张福海很少服侍宋映辉沐浴,杜堂生说他身上寒气重,怕有损宋映辉龙体安康。而御汤大概是昱央宫中最为奢华的地方,昭献帝命人从地下引了温泉水来,他最好一边沐浴一边饮酒,甚至经常要歌舞助兴。实是奢靡,不过也方便,张福海只是简单替宋映辉更衣,把外衫脱下,就不知再做些什么好了。宋映辉也不叫他退下,一个人蹲在御池边伸手拨弄着水。张福海想了想,问道是否要加些什么入汤,宋映辉只是歪头跟他说随便他加就好。
 
御池边上有宫女新采的花瓣,张福海随手挑了一篮俯身洒入池水中,宋映辉就蹲在池边看着张福海,他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浸在水中。张福海倒完第一篮花瓣,又取了一篮来,宋映辉从池边站起来走到张福海身后,目光一直没从张福海身上离开过。张福海不是没注意到宋映辉,只是他说不出话来,就只能又沉默着洒空了一篮花瓣。
 
“小福子。”宋映辉开口叫张福海。
 
张福海转过身去,还没等他直起身来,宋映辉突然伸出背在身后的双手,抵在他肩上用力一推,张福海晃了一晃身体,然后就跌进池中。池也不深,张福海立起身来不过只到胸口而已,刚刚洒进去的花瓣还没飘洒开来,浅白色的花瓣沾在他的头发和面颊上,还有他深蓝色的衣衫。
 
宋映辉面对着张福海蹲下来,他伸出手来摘去张福海脸侧的几片花瓣,然后把他贴在前面的头发捋向两侧,露出一张低垂着眉眼的脸。
 
“很出人意料吧,但是暖不暖?”宋映辉这么问道。
 
张福海不知道宋映辉问的是水还是他的手,他看着宋映辉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母后了,后来也没有父皇了。父皇西去的时候我哭得很厉害,皇姐却从来没哭过。”宋映辉像是无奈般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天皇姐也是突然这么把我推入这个池子里的,我很怕,拼命地划水,可过了很久她才把我拉出水面,然后问了我一句‘暖不暖’。”
 
张福海静静听着宋映辉说,不接一句话。
 
“说来也奇怪,听了这句话以后我就不再害怕了,泡在水里却觉得很舒服。皇姐一直拉着我的手到我不再哭了为止,‘一直哭的话会觉得很冷,你得努力让自己暖和起来’,她是这么说的。”宋映辉说着,把手伸到张福海面前,张福海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水里探出一只手来握住宋映辉的手,宋映辉歪着头看着张福海的手,然后微微笑了笑:“小福子,虽然你不像我一样总是在哭,但是你的手却很凉呢,一直很凉。你和皇姐一样,都是很坚强的人。”
 
宋映辉停下来,深深呼了一口气:“可是,皇姐在离开这里的时候却哭了,她跟我说‘我们都是一个人了’。大概是因为一个人真的很可怕吧,所以哪怕是皇姐都在怕呢。坚强的人总是让别人感受到暖意,可是……他们却总是忘记别让自己的手变得温暖。”
 
水汽氤氲,张福海的眼睛却不湿润,他只是说:“我一直是一个人。”
 
宋映辉紧紧抓住了张福海的手,然后笑着问他:“所以,暖不暖?”
 
张福海阖上眼,点点头。
 
风又吹起来了,能比这风更快席卷的只有流言了。除去了宋映辉,张福海最先去的是太皇太后那里,太皇太后不轻易见人,所以只能把话带给她身边服侍的人。候了些时候,太皇太后吩咐人对张福海说了“节哀”二字。之后,张福海还去见了尹太后,她的反应不过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抬眼盯着张福海说:“张公公,前途无量。”话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过张福海不在意这些了,他只是又回宋映辉那里告假。宋映辉的身材还远不及张福海高,但他努力地把手搭在张福海的肩上,认真地对他说:“你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吧。”
 
你若是不想再回去了,就不要回去了。
 
张福海突然想起杜堂生对他说过的最后的这一句话,他向着身侧瞥了瞥眼睛,回说谢陛下隆恩。
 
再次回到杜府的时候,多了些不速之客。那突然出现的一对年轻夫妇自称是杜堂生的侄儿和他的媳妇,说是来料理杜堂生的丧事的。那男子确实与杜堂生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府上的人见他这相貌,又听他甚至对故去的乔钦都甚是了解,便把他们留在了杜府。
 
那女子哭得凄凄惨惨,很是教人动容,而当年那张姓的老马夫却咂着嘴说:“活着的时候连个儿子都没有,死了以后不仅多了个儿子,还多了个亲闺女。”
 
不过是一夜之间罢了,杜堂生西去的消息却传到了那么多年不见的侄儿和侄女耳朵里,甚是稀奇。张福海刚刚回到府中,那对年轻的夫妇就满脸歉意地说,这些年劳烦张福海陪伴他们的叔父了,丧事他们自家人来操办,不敢再打扰张福海。
 
“自家人”三个字让张福海心里微妙的不舒服起来,他却没有反驳那对夫妇,只是说杜堂生有恩于他,要守灵三天。
 
这三天,灵堂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挂满了白绢的杜府比平常还要热闹很多,杜堂生的侄儿和侄儿媳妇每天哭得死去活来,跟每一位来吊唁的人哭诉。张福海没有那么多的眼泪,白天灵堂上净是前来吊唁的人,他就一个人站在堂外的屋檐下;只有等夜晚时分清净下来以后,他才进入灵堂里。
 
张福海总是站在杜堂生的棺椁前,一言不发。
 
他在想,想从前他在弄鱼巷子里穿着只有半截袖子的短衫;想他第一次爬进围墙里去偷别人家晾在窗檐下的肉干;想一身泥泞地靠在杜府灰白的墙边的那一晚;想乔钦摸他头发的手;想那身深蓝色的袍子;想怀山长公主在焕玉台喝茶的杯子;想贺稳书案上那叠青梅;想宋映辉的拉着他的手……甚至还想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瘦子,最后只剩下不断重复着杜堂生那句“你若是不想再回去了,就不要回去了。”
 
那个总说要他做个好奴才的杜堂生不在了,张福海却觉得寸步难行。
 
回去吗?留下吗?去别的地方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守灵三日,张福海不眠不休,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瘦削的身体几乎要融在一身丧服之中。三日毕,勉强喝了几口白粥,他躺在床上几乎要拆散开来,明明已经是春日,身上却没有一丝复苏的迹象。张福海昏昏沉沉地睡着,乱糟糟的脑子和心,稍稍动一下便是痛得要命。
 
“小老爷,小老爷。”
 
负责照顾张福海的是为他引过路的侍女,她之前一直是伺候在杜堂生屋里。侍女的年纪约莫着有二十多了,她每日里都要叫张福海起床进食饮水。看着睁开眼睛却仍躺在被子中的张福海,她无奈地将他的头微微扶高,然后把茶杯抵在他唇边。张福海闭上眼睛,伸出手推开茶杯,然后他听到那侍女叹着气说:“小老爷,你的手真凉啊。”
 
虽然你不像我一样总是在哭,但是你的手却很凉呢,一直很凉。
 
坚强的人总是让别人感受到暖意,可是,他们却总是忘记别让自己的手变得温暖。
 
……
 
所以,暖不暖?
 
“我想回去。”
 
“小老爷?”
 
张福海从侍女手中拿过杯子,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对她说:“或许我得学着让这双手温暖起来才行。”
 
“小老爷,您……会学会的。”侍女把她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掌搭在张福海的手上,这么说道。
 
张福海离开杜府之前特地去找了那对年轻的夫妇,直截了当地对他们说以后他是不会再回来了,杜府的上上下下以后皆交由他们二位打点。那一直泪水涟涟的女子挽留了张福海一句,不过看他要离开得坚决,很是吃惊,也不再叫他留下了。
 
失去了主人的杜府又重新得到了主人,离去之人除了张福海,还有那位老马夫。他背了简单的行囊站在杜府门前,拎着一只酒壶冲张福海招招手,然后说到:“不晓得以后要替什么人喂马,干脆不喂了。”
 
张福海看着晨风中的老马夫一身洒脱,满心的敬重。
 
“一路顺风。”
 
老马夫背着身对他挥挥手,张福海目送他走远,然后翻身上马。
 
前前后后算起来,张福海离宫已有六日了。他并不知道这六日里宫中起了多大的风波,先是负责宫室修缮的吴盛德吴公公出人意料地坐上了曾经属于杜堂生的位置,他最初只不过是太皇太后宫里洒水的小宦官而已,但以后这宫里的人再看到这个身材微胖的、大腹便便的老宦官也得称一声“吴总管”了。
 
不过,单单是这件事是引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的,吴盛德擢升次日,太皇太后便下了要为宋映辉立后的旨意。这道旨意可谓是将整个大昭的前朝后宫搅了个天翻地覆。
 
宋映辉年将十六,立后也是势在必行的。只不过太皇太后这道旨意来得太过突然,让人不得不猜疑。宋映辉的皇后,可绝不仅仅是母仪天下,且大昭已有两朝的皇后都出自尹家,这若是再有一位皇后姓尹,该要改名换姓的便是这宋家的大昭了。
 
太皇太后虽不垂帘听政,可又有哪件政事是尹家没有掺手的,更别说群臣之首的丞相之位还是由尹沉婴把守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无不人心惶惶,其中尤以宋姓亲王最为躁动。
 
倘若真有一日这尹家当权,刀下之鬼必是宋氏。
 
担忧也好,惶恐也好,要想与尹家唱反调的话,总是要度量是不是有足够和尹家相抗衡的实力,若众宋姓亲王与尹家硬碰硬必是要落个两败俱伤,到时倒是要让北方的外族占尽便宜了,更且不说这同姓的人也不见得是同一条心。当然,尹家就算是再大的一只猛虎,也不见得能抵住一群柴狗的围攻,太皇太后年纪虽大,但她不老。
 
无论是何种猜测,宋映辉的皇后都比他这个皇帝更是站于风口浪尖之上,不知是哪家的女儿要遭上这份罪了。越是人心惶惶,越是如履薄冰。
 
与外界似乎又要是一阵腥风血雨的架势不同,昱央宫是一片祥和,这大概是因为宋映辉对这件事没什么所谓吧,唯一让他有点心烦的就是最近吴盛德开始伺候在他跟前了。
 
吴盛德人虽然是踏实能干,不过实在是缺少了几分看眼色的能力,不然也不会多年一直得不到什么提拔,能够去负责宫室的修缮大概也是看在他是太皇太后那里出来的人的份上。至于那不知是哪家来的皇后,宋映辉一点也不上心,他现在还算是大昭堂堂正正的皇帝,后位定然不会一直空缺着,早一天迟一天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更何况他自己又选不得这个皇后。
 
张福海回来的远比宋映辉预想中的要快很多,虽然他看起来是满身的倦意,但眼神却要比之前还精神些。能看见张福海这么快振作起来,至少没再消沉下去,宋映辉觉得安心多了。不过,宋映辉本以为张福海会继任总管之职,没想到半路有人放出了吴盛德这么个程咬金,张福海的去处一时之间是没了着落。张福海且跟在吴盛德身后服侍了宋映辉几日,之后北苑传来了环星阁竣工的消息,宋映辉颇为兴奋,一来是真的觉得激动,二来也是为张福海想到了好去处,这环星阁既然修成,宋映辉觉得他的寝宫也要挪个地儿了,还是张福海他更习惯些。
 
不过,还没等宋映辉去北苑看个究竟,尹太后却先找到昱央宫来来了。尹太后是宋映辉生母合禄太后尹采兰的父家姊,名尹晋兰,长相与合禄太后在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不过更显凌厉。她从不是笑脸盈盈,话也不多,她身边的女官却是伶牙俐齿,那女官说尹太后瞧着环星阁修得漂亮,又想着下个月便是宋映辉的生辰,她想在环星阁设宴庆贺。
 
“陛下,你觉得这样可好?”尹太后只是在女官说完后这么问了一句,宋映辉不敢对她说不。尹太后对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颇为满意,她一手接管了环星阁。
 
宋映辉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对环星阁上起心来,只是觉得甚是郁闷,次日晚上他还是忍不住去北苑看上一看,没有兴师动众,他远远就让步辇停下了,然后带着张福海徒步走到北苑去,不料却还是被之前的女官拦住。她委婉地表示尹太后想给宋映辉留个惊喜,还是不进为好的。宋映辉无法反驳这理由,他只能远远望着环星阁却不能接近,最后只好转身而去。
 
“小福子。”行走在北苑的围墙外,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被月光映在墙上。宋映辉觉得心里有些话想说出来,而身边只有张福海一人,便说出来了:“朕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皇帝。”
 
“这句话,陛下之前曾经说过的。”张福海记得,那次也是从环星阁回来的路上。
 
“朕说过啊,那么,朕还真不是个好皇帝。”宋映辉想了想,似乎对自己说过这话有一点印象,不过具体如何却想不起来了。
 
宋映辉之前这么说的时候,张福海挖空了心思来安慰他,如今他却觉得宋映辉也许是不需要他的安慰的,他不是什么都不明白。
 
“陛下……那是很难做到的。”
 
“确实很难,朕这份能力连才干都称不上,无论是皇祖母还是太后都要比朕厉害上许多。”宋映辉点点头,然后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面对着张福海:“朕要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成为强大的人呢?”宋映辉知道自己这话是不该说的,张福海也知道。
 
张福海看着还矮自己一截的宋映辉,他俊美的面庞上带着惨兮兮的笑意,只觉得他肩上担着无比的沉重。
 
“天时、地利、人和,便会强大起来。”
 
“天时让别人占去了,地利朕也得不到,这人和……更没有了。”宋映辉笑着说:“朕无可用之人,而朕自己更无可用之处。”
 
“……”张福海想对宋映辉说自己会为他所用,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朕本想有了帝师之后,会有所不同。朕也许真的可以有些才干,也许真的可以强大起来。不过,朕该怎么办呢,朕到底要怎么才能让贺稳为朕所用呢。他为什么什么都不教给我呢,他不晓得我有多需要……”
 
“贺大人是个精明的人,陛下想的,他知道的。”张福海和贺稳不过几面之缘罢了,不过他觉得那个人还是深不可测的。
 
宋映辉叹道:“他毕竟和我毫无瓜葛啊。我的事……他不会上心。”
 
“陛下若是心诚,贺大人会看在眼里的。”
 
“仅是心诚就可吗?”宋映辉知道这是一定要有的。
 
张福海想想贺稳,那个人不为他人多想一丝一毫,而且无欲无求,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办的人。他对宋映辉摇摇头,说:“造化更重要些。”
 
“造化?那还真是说不准的东西。”宋映辉低声说道。
 
“约是强求不得的。”张福海补充上一句。
 
“强求不得……”宋映辉听了张福海的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笑出来:“哈哈,这可真是要看造化了。”
 
“陛下?”
 
“小福子,我还真不是做不了个皇帝啊。”宋映辉抿起嘴唇来忍住笑意,他看着张福海有点迷惑的表情,收敛了所有的笑意。
 
“就算是这样,朕还是不想再受制于人。”
 
今夜月深雾更浓,在这两人的身后,环星阁四周环绕着闪耀着光辉的明夜石,浮云遮不住。
 
第十章
 
昨夜从环星阁回昱央宫的路上,宋映辉是拉着张福海陪着他一路走下来的。抬着步辇的小宦官们不知所措地跟在宋映辉的身后,他们就算胆子天大也不敢走在皇帝前面,而刚刚上任的吴盛德年岁本来就不小了,一路走着实在是辛苦得不得了,但宋映辉不上步辇,他自然也不能上他的轿子。
 
宋映辉也察觉到了吴盛德有些气喘吁吁,他让吴盛德先乘轿回昱央宫去,可是吴盛德哪里敢,只能赔着笑说:“奴才没事的。”既然他这么说,宋映辉也就心安理地带着张福海溜达起来。
 
宽宽阔阔一条大道,前面走着金光闪闪的宋映辉,他身后跟着张福海,再之后就是胖成满月形的吴盛德和一顶空步辇、两顶空轿子。时有路过的宫人都忍不住偷偷多看上几眼,心里奇怪得很。
 
在北苑外说的话题自然是不能再继续了,这哪怕是脑子里还缺根筋儿的宋映辉也是知道的。不过他就是想跟张福海说说话,在这皇城之中曾经陪伴他最久的三个人,一是远在怀山郡的怀山长公主,二是尹太后派来的女官浣溪姑姑,三就是不久前驾鹤而去的杜堂生了,若是再往后算,这第四人就是张福海。
 
对于皇姐,宋映辉自然是什么话都愿意同她讲的,可最近怀山长公主并未入宫,而那浣溪姑姑,只不过是一同在昱央宫的屋檐下罢了,没什么要多说的。约莫是因为年岁相近吧,宋映辉对张福海十分亲近,张福海本也是不多嘴不多舌之人,即便是没有忠心,宋映辉也相信他不会有害人之心。
 
难得有悠闲地走在路上的机会,尽管天不是很澄澈,宋映辉还是兴致勃勃地给张福海讲起观星的事情来。传说有能者精通观星之术,天下大势,成败兴亡皆可得之,其中之佼佼者更是闭目亦可见星辰。当然,宋映辉只是普通的观星而已,或许“观星之术”这种事他是听也没听过的。
 
宋映辉是晚膳后才起驾去往环星阁的,一路慢慢悠悠再从环星阁走回昱央宫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连皇城中的灯都已被夜风吹熄了好几盏。张福海倒是无碍,宋映辉自己却觉得腿脚有些酸痛,哪怕是这样,回到寝宫之后他也不肯入睡,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和张福海说过的话,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造化”和“强求不得”更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在这六个字后面隐隐浮现的还有自己捏着贺稳的下巴冲他发脾气的样子,宋映辉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的这个画面在他眼前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想为自己的冲动和愚蠢抱着枕头哭。
 
这下子,果真是要看造化了。
 
可是,造化弄人啊。
 
翌日,宋映辉居然比平常还早起上了很久,他伸展了一下腰身,觉得精神还不错,只是腿上的酸痛更甚。忍着这种感觉,坚持着像个老者一样缓慢地打完一套拳法,宋映辉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泡进了御池中,暖洋洋的水似乎连酸痛都带走了几分。
 
待贺稳来到的时候,宋映辉早已重新梳洗完毕,坐在流渊阁里读起了书。他之前并不是没有自己读过一些书,只不过那时没有人教他,自己兴趣也不在此,草草翻过而已。虽然说如今的宋映辉不见得对读书有什么兴致,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要多一点见识才行。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样的话没人说给宋映辉听过,况且无论是黄金屋还是颜如玉,他什么也不缺,只是宋映辉想想自己见过的那些有大才干、大智慧的人,尹沉婴这种读书人且不说,无论是陆不然这样的武将还是太皇太后、尹太后及怀山长公主这般女流之辈,无一不是提笔能弄墨的。
 
再者,贺稳也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宋映辉想自己多读上些书的话,也许能更接近贺稳一点。若是真如张福海所言一般,贺稳能将这些看在眼里,总是比单凭造化要好的。
 
初次勤勉读书的宋映辉面对上贺稳,虽然因为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而在心里觉得尴尬异常,但是他还是横下一条心来,从书中抬起头来跟贺稳笑着打了个招呼:“贺夫子,早。”
 
“参见陛下。”比起心里纠结得不得了的宋映辉,贺稳倒是坦然,不知他心里在怎么想突然变得不太一样的宋映辉,至少面上很平静,与平时无异。
 
宋映辉抬手摸了摸鼻子,他有些在意贺稳是如何作想的,不过又不能问出口,颇有些干着急的意思。让吴盛德去叫早膳来,宋映辉面对着贺稳坐下,贺稳的视线立刻向下挪了几分,停在他面前的茶杯上,然后一动也不动。以前都是贺稳先在流渊阁等着宋映辉来的,这是两人头一次单独呆在一张桌子上,宋映辉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以前是如何跟贺稳相对无言而不觉尴尬的。
 
“贺夫子。”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宋映辉还是先叫了贺稳一声来打破沉默。
 
“嗯?”贺稳突然听到宋映辉的声音,抬起头来下意识答道,然后似乎又觉不妥,他又说:“陛下有何吩咐。”
 
“没,没,没什么的。”宋映辉后背紧张得一颤,他迅速挺直了身子,咽了咽口水。贺稳看宋映辉没什么反应,似乎又要低下头去了,这哪里行呢,宋映辉见状赶紧接上一句:“贺夫子!那个……你昨夜睡得好吗?”
 
“昨夜?回陛下,臣睡得很好。”贺稳看着宋映辉捏着袖子的手,回说。
 
“啊,那就好。”宋映辉刚才只是情急之下随口接了一句话,可这句话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往下说的,宋映辉只能硬着头皮又问道:“来的路上可有看到些什么有趣的?”他记得贺稳住在朝武门外,一路上来定是走了不少路的,许是能看到些什么呢。
 
“回陛下,臣是乘轿来的,并未看到什么有趣的。”
 
“呃……”宋映辉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再继续下去了,这次换做是他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的茶杯了。真是,早该想到贺稳一定不是走路来的才对,朝武门那么远,贺稳又不是平民百姓。宋映辉挫败地低垂下了肩膀。
 
“不过,”贺稳押了一口茶,像是在回味一般地说:“虽然臣在轿中并没有留心去看外面,今早却闻到了月橘的香气,想来已经开得繁茂了。”
 
“月菊?朕未曾听说过。且这菊花不应是盛秋而开吗?”
 
“梅兰竹菊中的隐逸花如今自然是没有的。陛下定是听过‘南橘北枳’一词,臣所言的‘月橘’之‘橘’正是这其中的‘橘’字。这月橘又称石柃花亦或过山香,花色素雅,小而芬芳。”贺稳听出了宋映辉并不识得月橘一物,简单解释了一番,“这种花虽是清香,不过外形却不惹人在意。”
 
“这花可是寻常可见之物?”宋映辉想想他确实未曾留意过这样的花。
 
“是。”
 
“这宫中可有?”宋映辉继续问道。
 
“这……臣并不知晓,请陛下见谅。”虽然身为帝师,皇宫却并不是贺稳能够随意走动的地方,他也只是到过昱央宫而已。
 
“这并不是你的错,何必叫朕见谅呢?”宋映辉对着贺稳摇摇头,这确实怪不得贺稳,“这宫中朕也有很多不能去的地方。”
 
宋映辉的眼睛生得很漂亮,这漂亮只有一半是因形状生得好,剩下五分便要归功于清亮的眼神了。他认真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也不眨的。贺稳望了一会儿宋映辉的眼睛,说道:“若是陛下想见这月橘,臣会为陛下引路的。”
 
“真的?”宋映辉有些高兴地笑起来。
 
“臣不敢欺骗陛下。”
 
“嗯。”
 
宋映辉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桌上抬起一只手伸到贺稳身前,对他弯起了小指。“是这样做吗?”宋映辉不太确定地问道,他只是听说过而已。
 
贺稳看着宋映辉的小指尖,没有立刻伸出他自己的小指来。他在想什么呢?宋映辉紧张地偷偷看着贺稳脸上的表情,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只是隐约记得这个手势是一诺千金的意思,万一是他记错了,这其实是很不好的意思可如何是好?宋映辉想收回自己的手指来,可又怕唐突了,就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不动,脸颊侧面也渗出了细密的汗丝。
 
“陛下,这个并……”
 
“陛下。”在贺稳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将他打断的是带着早膳而来的吴盛德,他胖到变形的身体整个戳进了闻声看来的宋映辉的眼里,“陛下,该用早膳了。”
 
“啊,哦。”宋映辉连忙收回自己悬在桌上的手,抬眼示意吴盛德可以上膳食来了。贺稳也不再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宋映辉心里很在意他要说什么,但贺稳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是在催促他快些开始用膳。
 
刚才在小厅外候着的张福海这时也进来替宋映辉和贺稳备碗筷,小厅并没有门,只是用屏风来与书斋的部分隔开而已,而现在屏风还是收起的,两人刚才的对话应该是被张福海听得一清二楚。宋映辉心里还在想着贺稳为什么不与他拉手指,他并未注意到张福海和贺稳之间的一对视。他不懂得的事情,那两个人却是都懂得的。
 
今日贺稳要讲的仍然是千篇一律的古今圣贤之事、之句,不知这要讲到什么时候的。宋映辉强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在面前那卷书上,可是读了一字又一字,却没有半点装进了脑袋里,黑色的小字像是蚂蚁一般到处乱爬。之前有些舒缓的腿脚又酸痛起来,宋映辉还异常精神地不想打瞌睡。真是煎熬。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者不与存焉。”贺稳手里拿着书卷,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书卷,反而是抬起头来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宋映辉:“陛下可知这句话是作何意思?”
 
宋映辉看了贺稳一眼,后者正等他回答,他赶紧低下头去在手中的书中搜寻起刚才的句子来,不过越是心虚越是慌乱,宋映辉脑子里一团乱麻,连贺稳刚刚念过的句子也想不起。
 
“呃……这句话……这句话啊……”支支吾吾说上只言片语,宋映辉装作在思考的样子。
 
“陛下,您可是在‘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这里有不懂的?”贺稳问宋映辉说,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意重复了一下刚才说过的句子。在贺稳含蓄的暗示下,宋映辉找到了这句话的所在,然后瞪大眼睛快速读起来。
 
“君子,君子有三种乐趣,但是称王天下不在其中。父母双亲皆在,兄弟无恙,这是第一种乐趣;问天心中无愧,面对别人也……不怍?这是第二种乐趣。能得到天下的英才然后教育他们,这是第三种乐趣。君子有三种乐趣,然而称王天下的人不在其中。”宋映辉磕磕巴巴地解释完,然后把头深深埋进书里。他看不太懂啊。
 
“称王天下的人……”贺稳在口中低声念了念这几个字,细细琢磨着,一时之间是没了动静。
 
宋映辉看贺稳不说话,就轻轻叫了一声:“贺夫子?”
 
贺稳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只是抬眼盯着宋映辉看起来,他的眼神里面透着点宋映辉看不懂的东西,若是非要他说的话,那是好像马上就要流出泪的眼睛。
 
“臣失礼了,请陛下恕罪。”贺稳回过神来之后这么跟宋映辉说到,他突然有点无精打采的。
 
“无碍。贺夫子,刚才朕说的可有哪里不对?”
 
贺稳又盯着宋映辉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去摇摇头:“不是不对。陛下能否告诉臣为何这称王天下的人不在其中呢?”
 
“这……先帝逝世,手足相残,新帝即位,没了第一乐;若是手足相残,这最后坐上皇位的人不可以说是问心无愧的,没了第二乐;至于第三乐……真正的能人贤士都是闲居山野之中的,且不肯为朝堂之上,更何谈要教育他们呢。君子有三乐,称王天下的人却是一乐也没有的,怎么能算得上是君子呢?”宋映辉不知贺稳为何突然深沉起来,贺稳既然让他说,他便说了。
 
“陛下的见解,确实精妙独特,贺稳受教了。”听宋映辉说完,贺稳对他浅浅低头,真诚自肺腑,“可否请陛下恕臣冒昧一问?”
 
“贺夫子请讲。”
 
“陛下,您觉得自己可算君子?”
 
“朕?”宋映辉在心里念着君子之三乐,又想想自己,然后对贺稳说:“不算。”
 
“为何?”贺稳又问。
 
“既无父母,又无兄弟,一乐无矣;身为皇帝,却不能使大昭国泰民安,心中自然是有愧,二乐无矣;至于这天下英才,他们看不上朕的,三乐自然也无矣。”宋映辉一一数着君子三乐,心里也跟着稍稍哀叹起来:“且朕尚不能王天下,却三乐皆无,何谈君子?”
 
“陛下当真认为有此三乐便可为君子?”
 
“当真。”宋映辉脱口而出。
 
听了这话,贺稳突然冲着宋映辉微微一笑,他只是嘴角一上扬,眼睛却一直看着宋映辉,他说:“父母,手足,无愧于天地。还有,英才。”贺稳看着宋映辉一脸的惊愕,轻声笑了出来:“呵,我倒是算得上君子。”
 
宋映辉哪里还听得见贺稳说了什么,他只记得贺稳刚才那淡淡一笑而已。贺稳样貌不过普通而已,即便是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上几分,也算不上出众,何况宋映辉平时见惯了极好看的人,他自己更是面如冠玉。而这一刻,宋映辉未曾想到或许贺稳有一天会为他所用,也未曾想到或许他可不再受制于人。
 
他只是因为这个人的笑而高兴罢了。
 
直到张福海晚上来替宋映辉更衣的时候,他还是沉浸其中,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宋映辉蜷着腿坐在床榻边上看着张福海将他今天换下来的衣衫整理好,递给立在一旁的侍女叫她收起来,然后又替宋映辉挑好明日要穿的,最后才走到宋映辉面前对他说:“陛下,要将灯吹熄吗?”
 
“小福子,”宋映辉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横放在膝上,说:“贺稳他今天对朕笑了。”
 
“陛下高兴吗?”
 
“自然高兴。”宋映辉笑眯眯地说:“你说,这算不算是造化?”
 
张福海想想早上贺稳略微有些躲避的眼神,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其辞:“也许是。陛下今天也同贺大人讲了很多事情。”
 
“是吗?”宋映辉开始回忆他今天见到贺稳之后的事情,两人确实是比平日里多说了很多话,“不过,朕突然和他讲了那么话,贺稳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会不会又以为我在算计他?”
 
“陛下如今是如何想贺大人的,贺大人自然是能看出来。所以,陛下也不必担心。”张福海自然不会直接告诉宋映辉“陛下,您那点儿心思还是算计不了贺大人的”,宋映辉有时也是怕丢面子的,所以他说得很委婉。
 
“如今是怎么想?”宋映辉还未曾想过如今的自己是怎么看待贺稳的,贺稳这个人曾经让他丢了很多次脸,而且好像也不是很看重他,自己也说过要打贺稳的板子,还捏过他的下巴……不过,贺稳今天对他笑了,所以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吧。
 
“朕不那么讨厌他了吧。”宋映辉鼓着腮帮说,他还记得初见贺稳的时候,那一脸事不关已的表情很是让他讨厌,至今还有点难以释怀,“若是他再多教朕一些东西,朕就不讨厌他了。”
 
“陛下必然会从贺大人那里学到很多的。”
 
“朕还需再努力些才行。”
 
“那请陛下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再见贺大人的。”张福海替宋映辉拉开一侧的被角,然后转身吹熄了灯火。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的事情稍稍放下了一些,宋映辉躺进被子里后很快就沉沉睡过去。自从开始读起书来,宋映辉还未曾再在深夜中一个人爬起来观星过,在这夜的梦里他见到了久违的满天星辰,不同的是他不再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浩瀚,皇姐在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小福子也在他的身边,就连去世已久的合禄太后也出现他的身后,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四个人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地上。有风从身侧吹来,母后的怀里却很温暖。
 
在这片灿烂的星光下,还静静伫立着一个人,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没有人在他身边显得十分孤单。宋映辉忍不住松开皇姐的手,从母后的怀里跑到那个人的身边去拉住他的袖口,那个人低下头来看他,正是一脸微笑的贺稳。
 
一夜好梦。
 
宋映辉是闻到一阵香甜才从睡梦中醒过来的,那是非常浓郁的、他从来也没闻到过的香气。宋映辉吸吸鼻子去嗅更多的味道,朦胧之中猜测着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样的芬芳。隐隐约约之间好像还听见书页翻动时细小的声响……
 
有谁在!
 
宋映辉突然张开双眼,然后又本能地眯起眼睛来,但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被光线刺激得睁不开眼睛,只是稍稍有点不适而已。他床前的帷帐被人细心地放下来了,里面还很昏暗,只有从缝隙间透进来的光很是耀眼。怕是已经禺等了。
 
赶忙从被子里钻出来,宋映辉伸手撩开帷帐,外面果然是一片大亮。离床垫数步之远的地方坐着一个身着浅青的人,那人听到动静后放下来手里在看的书,转头望向宋映辉这边。
 
“陛下,您醒了。”
 
“贺稳?”宋映辉顾不上自己只穿着里衣,还光着两只脚,他从床下来赤着脚走到贺稳面前,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贺稳慢慢悠悠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宋映辉,也不回答他,只是问说:“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啊?”宋映辉突然有点焦急地说:“你还说,你为何不叫朕起来?朕说过你可以掀朕的被子的!小福子呢?”
 
“回陛下,奴才在。”张福海就站在离床榻不远的一侧。
 
“你为什么也不叫朕起来!”宋映辉微微提高了声调,昨日才刚刚和贺稳多说几句的,今日这却又为何起得这样晚,明明入睡前还说过自己还要在努力些的。贺稳又要对自己改观了吧,一想到这个宋映辉有些难过和无力。
 
“回陛下,是贺大人说不必了的。贺大人猜您前夜并未睡好,所以不让奴才叫的。”张福海心平气和地给宋映辉讲他睡着的时候发生的事,“贺大人还替您放了帷帐。”
 
“为什么?你如何知道朕前夜没睡好的?”宋映辉皱起了眉。
 
“臣在外的那些年,有时会日夜不停地赶路,自然知道的。一日未休息好,次日却会精神百倍,但再往后一天却是熬不住的。”贺稳解释说:“不过臣也只是猜测而已,还是问了张公公才知您前夜难眠。”
 
宋映辉有些尴尬地把头转向一边,却被桌上一捧白色的小花吸引去了视线,他又嗅到了之前半梦半醒中的香气。他指着那捧花问说是什么,但还是不愿把头转回去。
 
“陛下,这便是臣昨日说过的月橘。”贺稳像是没看见宋映辉在小小地闹脾气似的,“臣答应过陛下可以为陛下引路的,今日早上就留意了一下。不过这月橘长在远些的地方,怕是陛下不便去的。臣就自作主张替陛下带来一看。”
 
宋映辉把那捧月橘拿在手里,几朵小花紧紧凑在一起,还带着露水。他又看到贺稳膝上的书有些眼熟,不禁问道:“那又是什么?”
 
“陛下昨日在读的书。”贺稳将书从膝上举起,“臣不知陛下对江河日月和名山大川的兴趣更甚,还请陛下宽恕。”
 
“是有些兴趣……”宋映辉不知道贺稳是想做什么,又不好怪他擅自动了自己的书。
 
贺稳将手中的书合上,轻轻用手抚平上面的折痕,然后对宋映辉说:“那么,从今日起我们便学这些可好?”
 
这是造化吗?宋映辉在心里默默问了自己一句,他突然有些茫然起来,如果这时候贺稳也能对他笑就好了,可是他没有。宋映辉低下头去看手中的月橘,浅白的小花瓣包裹着鹅黄色的花蕊,萦绕在鼻尖的芳香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口说:“好。”
 
第十一章
 
梨花的花期很短。
 
四月要到中旬的时候是梨花开得最为繁盛的时候,只需几株连在一起就能泛成一片白了,但这样的盛景不过短短十数天便凋零了一地。早春的时候独自悄然开放,而后在桃李开遍满山之前隐去。
 
梨花的花期,很短。
 
宋映辉最为喜爱的花却恰恰是这梨花,可是他却未曾亲眼见到过梨花。在整个大昭中最能一览梨花盛景的地方唯有怀山郡了,原本桑灵也是有的,虽然只是零零散散的有些,瞧着倒也是美的。不过这梨花的“梨”字谐音便是“离”,刚刚沦亡了旧都的大昭人听不得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就尽数砍去了。怀山郡的水土本就适合梨花,梨花这清高又寂寞的性子又合了文人的心思,自然是一直留着,后来被封在此地的怀山长公主也喜爱上了梨花,甚至种在自己的府中,尹太后听闻此事还曾寄诗一首。“梨花有思缘和叶,一树江头恼杀君。最似孀闺少年妇,白妆素袖碧纱裙。”,满满的讥讽之意。怀山长公主年长而无夫,渐渐也有人传起些闲言碎语来,时间长了还有人说到她面前去,不过怀山长公主并不恼,她只是仰着一张美似画的脸,静静瞟一眼罢了。
 
怀山长公主入宫的时候也会向宋映辉讲起梨花之美来,她说得绘声绘色,宋映辉便记在了心里,思念皇姐的时候总能想起怀山郡的梨花来,也就喜欢上了。
 
当怀山郡的梨花飘落之时,桑灵却开满了凌霄,火红色的凌霄。凌霄和梨花是截然不同的,凌霄五月的时候才开放,一直要到夏末的时候才会凋零。桑灵城中绝大多数人家都是种凌霄的,它沿着院墙攀沿而上,然后探到外面去,人来人往的街上也是随处可见这种花。
 
怀山郡的梨花从未见过桑灵城的凌霄,桑灵城的凌霄也不识得怀山郡的梨花。
 
宋映辉的生辰正是在这凌霄花遍地盛开的五月末,以往生辰这回事儿对他来说不过是更久的早朝而已,其实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今年他就要满十六了,再也算不得小孩子,自然会操办的更为盛大一些,虽然不知为何尹太后起了为他设生辰宴的心思,但这宴席会设在环星阁便足以叫宋映辉兴奋了。这环星阁且不说是他亲手设计而成的,就单凭是皇姐建来送他的便足矣。
 
而且虽然天气逐渐热起来,但贺稳不再讲些无趣的事情了,他在外游历的时间长,这读书的学问也许不是一等一的,见识却是没什么人能比得上的。贺稳去过的地方很多,讲名山大川自然不是问题,讲起各地的风土人情来也是别有趣味,宋映辉自小便养在皇宫之中,别说远在山山水水之外的地方,即便是桑灵城中他都未曾去过,听得自然也是专心。时不时宋映辉听到着迷的时候还会缠着不放,两人在书案前说不完的话就带到饭桌上去继续说。虽然算不得是有说有笑,惬意还是有的。
 
近日来想着念着的都是愉快的事,宋映辉又不是能将事情藏在心中的人,脸上的笑容是收也收不住的。
 
这日,宋映辉像以往一样在昱央宫中练习拳法,无师自通这样的本事他并没有,况且他这拳法又是自己根据戏里看来的一招一式编造出来的,怕是再练上多少日子也增进不了武艺。宋映辉自然是知晓这些的,不过他也不求习成一代武学宗师,不过是强身健体而已。
 
“陛下!”吴盛德疾步从远处走来,他圆肿的身子上下颠簸着,“陛下,尹大人求见。”
 
宋映辉听见吴盛德的声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先用手背蹭蹭额角的汗水,才说:“尹大人?哪个尹大人?”
 
“哎哟,陛下您真是说笑了,这自然是尹沉婴尹大人啊。”若是吴盛德手中现在有条帕子,他一定会拿帕子遮住嘴角的。他手中的拂尘随着他臃肿的身体摇摆个不停。
 
“丞相他来做什么?”宋映辉疑惑地问,虽然尹沉婴是他的舅父,但两人私下几乎是不往来的,他与尹沉婴上次见还是在上月的早朝之上。如今尹沉婴前来昱央宫找他实在是奇怪。
 
“陛下,您这可为难奴才了,奴才哪敢过问这些事啊,奴才只管伺候好您就是了。”吴盛德的身体微微摇动着,好像他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他庞大的身躯一般,看得宋映辉心惊胆战,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从中间折成两截了。
 
“哦。那他人呢?”宋映辉别过头去不想再看吴盛德,小福子跑哪里去了?
 
“尹大人啊,他在流渊阁等着陛下呢。”
 
“流渊阁……”宋映辉有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尹沉婴怎么会跑到那里去,一会儿贺稳来了怎么办。“你怎么带他去了那里?”
 
“陛下,陛下!这是尹大人他说要去的,奴才哪敢反驳啊。”吴盛德开始着急着为自己辩解,尹沉婴哪能容他多说上一句话啊。
 
“好了,朕又不是怪你。”宋映辉没心思跟吴盛德啰嗦下去,“小福子在哪儿?”
 
“张福海他正在流渊阁伺候着……”
 
“你去给朕备好水。”不等吴盛德说完,宋映辉就急匆匆地走了,听到张福海在流渊阁里,他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底气。不管尹沉婴是什么来意,都要赶紧把他打发走。
 
宋映辉也未特地去换下’身上沾了尘的衣服,一头黑发也就像练拳时那样随意用一条发带束在脑后,好不随意。尹沉婴远远望到这样的宋映辉,突然觉得比起自己娇弱的亲生妹妹尹采兰来,他倒更像是尹太后的孩子。再年长几岁定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这可是要麻烦的。”尹沉婴笑眯眯地对立在他身侧的张福海说,他在流渊阁不过等了短短一盏茶的时候,却跟张福海说了好多话。张福海的反应一向很平淡而合规矩,尹沉婴却一点也不觉得扫兴。
 
“尹大人可是觉得有哪里服侍不周?”
 
“不。”尹沉婴眼睛的余光瞥到宋映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前,他越发笑得和颜悦色起来:“张公公很是合我心意呢。”
 
“舅父合心就好。”不等张福海做声,宋映辉先是接上一句话。虽然心里觉得不悦,但凭他还是不敢和尹沉婴当面争执的。
 
“臣参见陛下。”尹沉婴冲宋映辉点了点头,也不从椅上站起身来行礼,反正宋映辉也受不起他的礼。
 
“丞相多礼了。”宋映辉一边说着一边坐到尹沉婴身边的位子上,张福海也顺势退下。
 
“陛下,也长大了呢。”尹沉婴单手持茶,目光一直停在宋映辉身上,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友好。“当年陛下初继皇位之时,不过还是孩童呢。这才过去不过几年而已,陛下就要十六了,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年纪了,臣真是不得不服老啊。”
 
“舅父说笑了,舅父正值壮年,哪里会老呢。”宋映辉客套归客套,尹沉婴今年不过四十而已,实在也算不上是老。尹家的女子自小都是美人胚子,男子自然也是仪表堂堂,尹沉婴又是读书人,除了相貌不差,还带着一股儒雅的气质。只不过他的面颊上有两道明显的法令纹,倒是与那张年轻的脸不相符,宋映辉一直觉得这是因为他笑得太多。
 
“真的老了。”尹沉婴的笑像是从来不从脸上消失一样,只有深浅之分罢了,他叹着气说:“我也只认识些老家伙了,陛下’身边的人却都如同您一般神采奕奕。”
 
“我远比不上舅父的。”宋映辉看着尹沉婴的笑脸心里却觉得发憷,他哪会真心对自己笑呢,只是宋映辉明知道尹沉婴心里的算盘在噼里啪啦地作响,却完全不知是何意味。
 
“臣能高过陛下的只有年岁了,如今陛下尚未经过家国大事的历练,已是天分初显。这一统大昭江山,也是……”尹沉婴故意停顿片刻,然后才拖长了声音说道:“指日可待。”
 
宋映辉本能觉得危险,他后背上隐隐冒出的冷汗越发加重了他的不安,反观尹沉婴还是一副谈笑风生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这片江山又岂止是靠朕一人之力可以支撑的,还是要仰仗我大昭文武英才的。”
 
“一人撑不起一片江山,却可以统帅天下。陛下莫要妄自菲薄。”尹沉婴呵呵地笑出声来,“陛下三日后上朝可好?这月末的宴席陛下可要亲自去邀共同护我大昭疆土河山的满朝文武啊。”
 
“丞相安排便是。”宋映辉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心却突然觉得难受,受制于人真的很难受。他暗暗握紧了自己的手指,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到,空有志向而已,不想再受制于人一定要强大到任何人不敢限制于他才可以。
 
“臣自然愿为陛下鞠躬尽瘁。”尹沉婴似乎就喜欢看宋映辉毫无防备的惊愕,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陛下,恕臣冒昧,臣能见一见帝师吗?”
 
“什么!”宋映辉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你要见贺稳做什么?”
 
“陛下可能有所不知,贺帝师曾经拜于臣门下,如今他成了帝师,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臣自当恭喜的。不过帝师身份贵重,臣怎好私下求见呢。”尹沉婴若是不提这件事,宋映辉不会想起贺稳是他的学生,这理由倒是完美无缺,至少宋映辉不知该如何是好。贺稳是他唯一的出路,近来也稍有缓和,这时怎能让尹沉婴掺一脚进来呢。
 
正当宋映辉如坐针毡之时,张福海从门外端着一杯茶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到:“陛下,贺大人来了。”
 
事已至此,宋映辉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他转头对尹沉婴说:“丞相料事如神,贺夫子现已在殿外。小福子,请贺夫子来。”
 
“多谢陛下。”
 
多半是张福海在外和贺稳说了些什么,贺稳见到尹沉婴的时候异常淡然,甚至是熟视无睹地走到宋映辉面前行了个礼,然后坐到了尹沉婴对面。近来天气愈来愈热,贺稳也总穿些浅色的衣衫,配上他万事不入心的神情,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不过尹沉婴对着张福海都能说上话来,他也不介意先开口去跟贺稳说话:“贺大人,好久不见。”
 
“丞相大人客气了。”贺稳对着尹沉婴比对着旁人还要更冷上几分,宋映辉看着贺稳明显是不悦的表情,有几分担忧,怕尹沉婴对他不利;又有几分欣喜,他还一度以为自己是贺稳最为厌恶的人呢,如今看来他至少还是排在尹沉婴之上的。
 
“贺大人还记得……”
 
“丞相大人想要当陛下的师祖吗?”贺稳毫不客气地打断尹沉婴。
 
尹沉婴倒也一副习惯了的样子,他似是无奈一般说:“哪敢呢。我不过是怕贺大人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不认得我了。”
 
“天下谁人不识得丞相大人,贺稳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贺大人的性子真是一点也没变,更是叫人怀念起来了。”尹沉婴明明是对着贺稳说话,脸却冲向着宋映辉,宋映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觉得尹沉婴那种早就和贺稳相识的语气带着炫耀的意思,很讨厌。
 
“贺稳并不记得曾有幸和丞相大人相熟,您怕是记错了。”贺稳平日待人几乎一向是以礼数为先的,如今这样的贺稳让宋映辉想起自己被他掀了被子的那一天早上,贺稳都是一脸的大无畏。
 
尹沉婴比宋映辉更耐得住得多,不过是笑得更深,他的两道法令纹也更加明显。面对贺稳不加掩饰的拒之千里,他还是神态自若地把话接下去:“怎会,老夫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贺大人这等人物还是能能记清的。”这显然实在故意惹贺稳烦的。
 
贺稳又岂是等闲之辈,他若是不想和一个人说话了,总是能找到方法堵住对方的嘴的:“丞相大人,贺稳虽然不过一寻常读书人而已,如今受任帝师一职,却有了辅佐陛下之重任在身。今日早课的时间已到,丞相大人还是让陛下专心读书为好。”贺稳一本正经说着大道理的样子有一点像尹沉婴,毕竟曾经是师徒,耳濡目染来的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陛下是为我大昭的江山社稷而读书的,若是耽搁了,臣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尹沉婴说着便起身对宋映辉点了点头,是告退的意思,“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小福子,替朕送一送尹丞相。”宋映辉看着尹沉婴向着流渊阁门外走去后,立刻就起身走到贺稳面前,还没等贺稳起身他就先伸手按住了贺稳的肩膀,示意他别起来了,然后有点责备地问说:“你何必要和他硬来。”
 
“臣并未失礼数。”
 
“谁说你失不失礼数了?”宋映辉本也不是太在意礼数的人,他只是担心尹沉婴这人会把贺稳记在心里罢了,“尹沉婴的手段要是用在你身上怎么办!”
 
贺稳不比宋映辉矮,也许是因为被他俯视着的原因,贺稳觉得宋映辉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成熟。他扎在脑后的那束头发中有一缕搭在他的肩头。
 
“陛下,臣不会有事的。”
 
“你如何保证?”宋映辉不觉得贺稳会是尹沉婴的对手。
 
“臣不会有事的。”贺稳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朕……算了,不会有事就好。”宋映辉不知道如何来表达自己心里所想的,贺稳比他更有才干,既然是尹沉婴的学生,也该比他更了解尹沉婴。但他还是想让贺稳多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
 
“陛下,今日接着昨日没说完的地方如何?”贺稳小幅地动了动被宋映辉压着的肩膀,宋映辉收回了手,也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贺夫子随意。”宋映辉心里有些怪贺稳不识好人心,嘴上也很敷衍地答说。
 
“那便这般吧。”贺稳抬手理了一下他肩上的衣衫,轻拍几下。宋映辉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
 
宋映辉没再多与贺稳说些什么,他先从贺稳面前走开,坐到书案后面去。贺稳不紧不慢地跟在宋映辉后面,他昨天讲与宋映辉的地方是东边一个海上小岛,宋映辉甚至都没有亲眼看过江水,更何况是海,不过他还是听得津津有味,随着贺稳的讲述,他的眼中似乎真的有一片泛着白花的波澜壮阔。贺稳也觉得这岛上各种奇异很是有趣,总是想要把一草一木都细细道来,昨日直到晚膳十分都没有说完,宋映辉缠着他又在晚膳后讲了一小会儿,直到吴盛德来打断第三次才停。
 
今日贺稳还是如同昨日一般把事情娓娓道来,也许比昨日还要吸引人几分,不过宋映辉却只盯着贺稳放在书上的手指。比起不知名、去不了的小岛,他更在意贺稳和尹沉婴之间的事情,贺稳为什么会如此厌恶尹沉婴呢,是当年给他做学生的时候受了欺负吗?
 
贺稳的手指微微一动,宋映辉立刻移开视线。
 
没讲多久,贺稳的声音被人打断了。宋映辉虽然脑子里想着事情,不过他还是马上抬起头来看了贺稳一眼,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宋映辉有点尴尬地偏了偏头,才看见张福海立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捧着一小摞折子。
 
“小福子,这是?”宋映辉指指他手中的东西。
 
“启禀陛下,这是尹大人让奴才呈给您的。”张福海上前几步,把折子放在宋映辉面前。
 
“什么?”宋映辉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来看,手上一边动作着,一边偷偷瞟了一眼贺稳的反应,后者只是低头打开手中的书来看着。贺稳总是这样,宋映辉觉得他其实是想起身离开的,与他无关的事情他从来不想知道半分。
 
宋映辉一打开手里的折子就非常不悦地咬紧了牙齿。只见一个栩栩如生的妙龄少女于纸上,旁边附着这名女子的闺名和家世,下面还跟着一些褒奖的词。宋映辉把折子全展开来,再抽出另一本折子来看,无一不是绘着女子画像的,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十数人。
 
张福海看着宋映辉一脸的阴沉,不知该不该再告诉他尹沉婴说这些都是可以做他皇后的女子。思索再三,他不能隐瞒下这句话:“陛下,尹大人说这些……”
 
“朕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宋映辉怎可能不知道呢,他随手把折子扔在一边,尹沉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小福子,你先退下吧。”
 
“是。”
 
宋映辉烦闷地用手捂住前额,哪个女子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任谁成为他的皇后也都要同他一般受人摆布罢了。若是随便塞给他一个人,他倒是会和对方相互扶持,因为都是无奈之人,可这人要是他亲手选出来的话,心里就只剩愧疚了。没有掌管后宫的大权,没有扶荫前朝的可能,也许性命都是堪忧的,对于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女子来说,这个皇后有什么可做的呢。
 
“真是……非要朕害别人不可……”宋映辉长叹一口气,他身体向后靠在椅上,头向上扬起。本来今天早上就未晨浴,现在更觉得浑身不舒适。
 
贺稳不继续讲授,他也不看宋映辉,手里自顾自地翻着他的书。宋映辉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放下额前的手,歪过头去看贺稳。他很好奇为什么身边的人正在忧苦烦闷,贺稳却依然能够如此泰然自若、熟视无睹呢?
 
“贺夫子。”
 
“陛下?”
 
“贺夫子。”
 
“在。”
 
宋映辉支起身子来,然后从书案上拿起刚才被他丢在一边的一份折子,冲着贺稳扬了扬,问说:“贺夫子就一点也不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陛下可否想让臣知道?”
 
“不想。”
 
“那臣也不想知道。”
 
“贺夫子对折子里的事漠不关心,还是对朕漠不关心呢?”宋映辉莫名其妙就有点生气起来。
 
贺稳果然还是和尹沉婴有些像的,大概都是以不变应万变的人,不同就是贺稳只是偶尔笑笑罢了,这么想来,张福海才更像尹沉婴,宋映辉从来没见他笑过,就像他也从没见到尹沉婴不笑过。起初贺稳也许是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臣不关心陛下不想让臣知道的事情。”
 
宋映辉一皱眉头,说:“朕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就会关心吗?”他并不觉得贺稳是这样的人。
 
“陛下想让臣知道,自然是有用得上臣的地方,臣也自当尽力。”贺稳的回答就和宋映辉想象中一样,很合礼数。
 
“那你来替朕挑一位吧。”
 
“什么?”
 
宋映辉把桌子上的折子都收在手里,然后他起身走到贺稳面前,这是他第二次俯视贺稳。把折子放在他面前,然后抻开最上面的一份,贺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宋映辉,居下位的姿势让他觉得有些压迫感。
 
“朕说,给朕挑个皇后吧。”
 
“陛下……婚姻大事不容儿戏。臣不敢。”
 
“朕想让你知道。”
 
“陛下,”贺稳把宋映辉展开的折子折好放回他的手中,难得变了变声调:“皇后是您要娶之为妻的人。”
 
“为妻……”宋映辉从没听过别人跟他如此郑重地说起这两个字,“朕的皇后自然是朕的妻子。”
 
“不然。陛下可以有很多女子为后为妃,但只有您想长相陪伴之人才是您的妻子。然而,女子则不同,您的后妃只有您一位夫君。”贺稳又轻轻拍了拍宋映辉手中的折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映着宋映辉的影子,“您莫要辜负一位女子想要为妻的心意。”
 
从贺稳的嘴里说出“辜负”这个词让宋映辉觉得很特别,这件事真的是他任性了。
 
“谢夫子教诲。”
 
“陛下客气了。”
 
为妻之人吗,宋映辉翻开手里的折子,眉目如画的女子在纸上嫣然笑着,再翻过是又是蛾眉皓齿的美人……这些正值芳龄的女子在供他所选,如何能够轻率呢?
 
他要细细斟酌才行,他辜负不得贺稳的“辜负”。
 
第十二章
 
夜已深,宋映辉却还坐在流渊阁中细细翻阅着一摞折子,他面前的书案上一左一右摆着两盏灯,好叫光线不至于那样昏暗。折子自然就是尹沉婴送来的那些,按宋映辉的猜测,尹沉婴是不会让他做主任何事情的,所以其中必有蹊跷。吴盛德没有伺候在身边,他之前在的时候不是端茶送水就是嘘寒问暖,吵得人没个清静,宋映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些折子都没有什么眉目,终于忍不住冷下脸去叫吴盛德回去。瞧了瞧宋映辉的脸色,吴盛德偶尔也识趣了一次。
 
还是张福海服侍在身边的时候比较清静,宋映辉自己琢磨着事情,张福海也不打扰。明艳动人的女子看上很多遍也让人觉得没什么趣味了,更何况宋映辉还要从这些已经看腻的女子中挑出以后要日日看着的人。吴盛德不在,他也放松了不少,几乎要躺倒在椅子中,宋映辉看了半天的折子,唯一看出来的就是这些女子美则美矣,不过多半出身低微,而出身名门大户的女子,只有喻姓和郑姓罢了。
 
宋映辉觉得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姐,都不会允许他娶个没有身份的女子为后的,若是如他所想的一般,尹沉婴想让他挑的不是喻家的女子就是郑家的女子。关于喻家和郑家,宋映辉只是对后者略有几分了解罢了,毕竟他最为年幼的皇妹墨邑长公主嫁到了郑家去,而且这郑家还出了另一位不得了的人物,那便是尹沉婴的夫人,这位夫人身高足足有八尺,而且面色黝黑,眼睛也不似别家姑娘一般水灵,她与尹沉婴相比,还要在男子气概上胜过几分。尹沉婴偏偏还待她非常之好,只能是情比金坚吧,宋映辉有些庆幸他为自己挑的这些女子还都是娇小可人的,若是娶了一位尹夫人一样的皇后,他倒是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瞧着他更像个女子。
 
“小福子。”宋映辉关于喻家的事情,半分都不知晓,“你可知道喻家的事情?”
 
“回陛下,奴才知之甚少。”张福海回说。
 
“说来听听。”
 
“是。”对于喻家的事情,张福海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不过喻家也是出身特殊,“喻家是商贩出身,第一代不过是捐官得一小吏之职。如今也不过两代人而已,却全部投身仕途,其中佼佼者已是中太仆,掌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舆马。”
 
“果然还是他们的人。”宋映辉一下了然于心,不过这喻家究竟尹家哪一派的人还不好说,郑家一定是尹沉婴的人。“朕选哪一家都是麻烦。”
 
“陛下随心便好。”
 
“朕对他们和她们无甚在意之处,无差。”宋映辉这么跟张福海说着,但他也记得贺稳白天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话,“但贺夫子叫朕莫要辜负这些女子为妻的心意。”
 
“陛下如何打算?”
 
“唉……能有什么打算呢?朕连见都未见过她们。”宋映辉一边揣测着尹沉婴的意思,一边又弄不清自己的心意,“可贺夫子说得有道理。朕不能太轻率行事。”
 
“陛下既然尚无打算,不如早些就寝吧,天晚了。”张福海低头打量着折子上的女子画像,不知有几分真假。
 
“呃……”宋映辉哪里是单纯在考虑皇后的事情,让他心烦的自然还有别的事情,他从椅子上坐端正,十指交叉着放在膝上,“朕不想睡。”
 
张福海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是关于贺大人的事?”
 
“咦?不是!”宋映辉下意识就否定了,不过又想想自己说谎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张福海不可能没注意到,不然就不会这般问了。他颇为尴尬地又接上一句:“你看到了?”
 
“奴才并没有看到。”张福海无奈地摇摇头,“白天的时候是吴总管在您身边伺候。”
 
“那你又如何知道?”
 
“奴才不过是斗胆揣测圣意。”
 
“揣测出来的,竟这般准确?”
 
张福海不知道如何来表达,他只能简答说:“陛下,贺大人一向很能牵动您的情绪。”
 
宋映辉听了张福海的话,他想起一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是怀山长公主讲给他的。一直以来在宋映辉的心中,他永远是当局者,而他也总以为旁观者就是皇姐,因为从来没想过除了皇姐之外有谁的目光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他们不过是关注着一个皇帝罢了,谁在关注宋映辉这个人呢。
 
“小福子,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奴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这么问?”宋映辉问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张福海知道宋映辉的小心思又绕到哪里去了。
 
“就是问问罢了。”
 
既然宋映辉只是问问,张福海也不多说了,他只是又提了提是该就寝的时间了,这次宋映辉也没再说他不想睡觉,老老实实收了折子,回寝宫去了。只不过回去的路上他又颇为疑惑地问过“朕总是因为贺稳而喜怒无常吗”,张福海委婉地回答说“只是您对着贺大人跟平时不一样”。
 
宋映辉听了张福海的话,他想起一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是怀山长公主讲给他的。一直以来在宋映辉的心中,他永远是当局者,而他也总以为旁观者就是皇姐,因为从来没想过除了皇姐之外有谁的目光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他们不过是关注着一个皇帝罢了,谁在关注宋映辉这个人呢。
 
“小福子,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奴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这么问?”宋映辉问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张福海知道宋映辉的小心思又绕到哪里去了。
 
“就是问问罢了。”
 
既然宋映辉只是问问,张福海也不多说了,他只是又提了提是该就寝的时间了,这次宋映辉也没再说他不想睡觉,老老实实收了折子,回寝宫去了。只不过回去的路上他又颇为疑惑地问过“朕总是因为贺稳而喜怒无常吗”,张福海委婉地回答说“只是您对着贺大人跟平时不一样”。
 
翌日,宋映辉不仅记得张福海说过的话,而且还记得两日前的早上自己似乎是惹得贺稳生气了,再见到贺稳总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把头埋在书中,宋映辉觉得自己眼前几乎都要冒出金星来,虽然那天自己很是烦躁,也比较意气用事,但他很快就改过来了,贺稳该不会那么生气吧?而且他以为自己对待周围的女子都是彬彬有礼的,所以哪怕贺稳真的顺着他的意思随便给他择了一位皇后,他至少也可以做到和她相敬如宾,难道他还会欺负她不成?虽然不能从心中去疼惜自己的妻子确实是应让人愧疚的……
 
宋映辉前额抵着摊开在书案上的书,纠结地晃动着自己的脑袋,然后鼓起腮帮把落在自己脸侧的发丝吹开,等它们落回来,再吹开。说到底,还是他要娶皇后,又不是贺稳要娶皇后,更不是他要娶贺稳,为什么他要如此在意贺稳生气与否呢?贺稳根本就没什么立场跟他生气的。
 
想到这里,宋映辉也有些理直气壮起来,本来就是与贺稳无关的事情,自己还听了他的谏言,他又不是做错了什么。一旦心里有了这种想法,宋映辉就从书中抬起头来,把下巴立在书上撑着头,眼睛直直地往贺稳的方向看去。
 
贺稳先前就瞧着宋映辉的动作奇奇怪怪的,隐隐还感觉到和自己有些关系,就一面讲着书一面留意着宋映辉。如今被这么直直地盯着看,贺稳突然也觉得有些浑身不自在,所以干脆放下了书。
 
宋映辉见贺稳放下了书,对着自己颇为疑惑地皱了皱眉。近来贺稳总是与宋映辉一同用膳,虽然每日清晨还是要早早从朝武门外赶进宫,但明显没有以往那么憔悴了。宋映辉清楚这点,而且他一直把这归功于自己的善解人意,但这么仔仔细细地看着贺稳的脸,他倒觉得似乎要认不出来了。在宋映辉的心中,贺稳的眼角总是疲惫地微微下垂,眼下带着乌青,总像是从夜晚中硬拖着困倦的身体行走在白昼之中一般;如今看来,贺稳眼下的乌青已经褪去,一脸的阴沉也跟着褪去了,眼角倒还是下垂着,不过看起来很是……温和?
 
宋映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看着贺稳微皱的眉头,却觉得眉下的眼睛似乎是在冲自己笑着一般,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有一股暖意顺着他的脊背偷偷溜过耳后、爬上脸颊,宋映辉能感觉到脸上在微微发烫。
 
贺稳看着宋映辉脸上的颜色越来越不正常,想要开口询问一下他是否是哪里感到不适,不过宋映辉在他说话之前,就先猛然把脸又埋回了书中,两条胳膊贴着耳侧紧紧环在脸周,连一丝缝隙都不露出来。
 
一定被贺稳看到了,宋映辉这么对自己说着,贺稳会怎么想呢?大概是觉得他很奇怪吧。
 
“陛下,贺大人一向很能牵动您的情绪。”
 
张福海的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就好像在说着他真的很在意贺稳一样。
 
骗人。
 
“陛下,您……”宋映辉听到了椅子在地上发出了“吱啦”的声音,贺稳想过来查看他的情况。不想被贺稳看见自己的脸,他赶紧大声说道:“朕无碍!你别过来!”
 
然后贺稳就真的没有过来,宋映辉觉得他似乎是又坐回了椅子上,因为他听见贺稳的声音是从侧面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说:“陛下,臣在此。”
 
宋映辉虽然不想被贺稳看见自己的脸,但又有点委屈,为什么贺稳连过来拍拍他的肩都不呢,明明就坐在不远处。他用闷闷的声音对贺稳说:“贺夫……你等朕一会儿。”
 
这一会儿便是等到了午膳,张福海在宋映辉耳边通报着,他又不能装作睡过去了,不得不抬起头来。随随便便吃了几口,宋映辉就吃不下去了,他和贺稳之间矛盾不断,虽然他承认大部分都是他的原因,但不是在清晨别扭一会儿,就是在晚上睡不着的,实在是吃不消。不过这也是,近来每天都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白天的时候都跟贺稳一起度过,宋映辉也知道自己不能总是和贺稳不愉不快的,学会了控制自己不跟贺稳冲突,对于贺稳时有的不理不睬,他除了晚上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想想,还能如何呢?而且,宋映辉真的觉得他近来和贺稳处得还算可以,贺稳也肯好好教他一些东西了,还对他笑过一次……
 
可他现在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贺稳相处了。
 
午膳过后稍休息了片刻,下午的授课宋映辉也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偷偷打量着贺稳,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贺稳冷冷清清一个人在昱央宫中,每日来了又去。
 
不知贺稳疲不疲惫,无不无趣。
 
说来还有两日就要上早朝了,那日便不要贺稳来了吧,无论是他还是宋映辉自己都好些天未曾悠闲地度过了,读书这种事情暂且放一天也无甚大碍吧。自从宋映辉跟着贺稳念起书来以后,已有两个多月未曾上过早朝,他虽然心里有点在意,但此事由不得他做主,现在的他也没什么轻举妄动的资本。前朝的消息很少能流传到他的耳朵里,所以宋映辉自然也不知道尹沉婴是如何宣扬陛下潜心治学的。
 
贺稳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宋映辉还在想着如何跟他说两日后要上早朝的事情。
 
“陛下,臣先告退了。”贺稳对着沉浸在思绪中的宋映辉,不得不提高了点音量。
 
“啊?小福子你去送送贺夫子。”宋映辉这么随口应了一句。
 
“是。”
 
“谢陛下。”贺稳转身又对张福海说:“劳烦张公公了。”
 
张福海看着还在神游中的宋映辉,轻声咳嗦了两声,宋映辉听见咳嗽声还转过来对着他,满脸都是迷惑。真是不知他在想什么。
 
“陛下,奴才这便送贺大人出宫了,您可有什么要嘱托的?”看着宋映辉始终不开窍,张福海只能稍稍逾越,含蓄地提醒宋映辉。他一整个下午都带着满脸的心事望着贺稳,任谁都知道他想着和贺稳有关的事情。
 
“哦,对。”宋映辉一副梦如初醒的样子,他起身整整衣袍,然后走到贺稳面前对他说:“贺夫子,你后日便不用来昱央宫了。”
 
张福海一听宋映辉这么说,硬逼着自己咳嗦了一连串儿,贺稳有些好笑似的看着张福海冷着脸使劲咳嗦,没有立刻回宋映辉的话。张福海用余光轻轻瞟了瞟宋映辉,心里感叹着小皇帝真是没救了。
 
宋映辉还没弄明白张福海咳嗦个什么,只注意到贺稳似乎对着张福海勾了勾嘴角,他丝毫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张福海看宋映辉毫无反应,估计他是没意识到他跟下逐客令一般生硬地说了一句不讨好的话,只得自己转过身去对贺稳解释。
 
贺稳也是聪明人,他看见宋映辉一脸的迷糊和张福海一脸的朽木不可雕也,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贺稳比宋映辉年长八岁,心里多半还是把宋映辉当做没长大的小少年来看的,不会为难他就是了。既然知道宋映辉的意思,他在张福海开口之前就先说:“臣明白了,那么臣后日便在泰乾殿中恭迎陛下。”贺稳不可能不知晓宋映辉两日后要上早朝的事情。
 
“嗯。”宋映辉听着还很开心地对着贺稳笑笑,然后又补上一句:“贺夫子若是累,明日也不必来了。”
 
张福海不禁闭了眼,不忍心去看他们天真烂漫的小皇帝。
 
贺稳也没顺着宋映辉的好意,第二日还是来了,不过下午的课早了一个时辰结束,是贺稳的意思。他说宋映辉明日上早朝还是多准备些为好,也需早些休息。
 
若真说要多准备些的,贺稳要比宋映辉更为忙乱一些。大昭重礼节,以墨色为庄重,所以无论是礼服还是朝服,都是以墨色为主,哪怕是最能显现天子威严的金色也只能是配色。金色自然是皇室专用的,对于百官而言,文朱武银,品级的差异主要是体现在官服的图案与配饰之上。官服又以四季而分为四身,款式一律是阔袖、大摆,里里外外更是有数层之多,虽然穿戴起来很显挺拔,却也是繁琐而不易活动的。单是打理好这些衣服多则需要数个时辰,许多官员家中都养有专门打理官服的女婢,每逢朝堂也是要在天色还不亮的时候,就点起蜡烛更衣,之后再匆匆赶入宫中。
 
宋映辉看着围着自己团团转的侍女,微微活动了已经有些僵硬的腰背。他想现在贺稳约莫是已经离开家门了,不知道他到底是住在朝武门外谁的家中,在那家中又是谁帮他换好这一身繁琐的官服呢?宋映辉想了一下一群婢女服侍贺稳更衣的模样,觉得有点难以接受,他感觉贺稳总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是不会让人近身服侍的。
 
挽好的头发被侍女带上金冠,宋映辉觉得头上一沉,不敢轻易晃动脑袋,他只能长吁一口来振作起精神来。
 
泰乾殿中百官恭迎,宋映辉却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身影,直到吴盛德宣读完礼辞,一张张各不相同的面孔才呈现在宋映辉面前。不像往常一般心不在焉,宋映辉很认真地看着目光所能及之处每一个人的脸,若是有谁的目光和他不小心对上,他就尴尬地垂下眼睛,一会儿再去看旁边的人。
 
大局还是由尹沉婴在主导着,宋映辉也只能忍着他,笑眯眯的尹沉婴对着他说什么他都只能轻声称是。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对着天下说出这是他的大昭,宋映辉心里这么想着,更加投入地去记着他不识得的官员,或许这其中便有一份助力。宋映辉熟悉的面孔并不多,他刻意去忽略那些人,更想看看他不熟悉的,但在扫过西面而立的众武将时,他还是被一个人吸引了目光。
 
这个人比满朝堂的任何人都要好看,宋映辉第一次见到他就这么觉得,时隔几月再看,仍是无可与之比肩之人。细长而上挑的眼睛,美矣。这便是陆不然,大昭第一名将。
 
宋映辉不知自己究竟见过陆不然多少次,但正真注意到他只有两回,最初是惊艳,后来就只有艳羡了。就像上次一样,陆不然仍旧毫不避讳地直直看着宋映辉,面带笑意,他好像有很多话要和宋映辉说似的。陆不然的笑让人很难以抗拒,看着他的脸就会想也对他笑,宋映辉曾经因为这个对陆不然抱有很大的好感,还很渴望要这个人来给自己做帝师。
 
奇怪,宋映辉突然想不起来他是何时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的了,是从何时开始他不再抱怨为什么不是陆不然做自己的帝师,而偏偏要是贺稳。宋映辉恍惚之间又想起初见贺稳也是在这朝堂之上,想到这,他很不自然地把目光从陆不然脸上挪开,后者则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笑得愈加灿烂,宋映辉突然觉得对着自己的人是尹沉婴,而不是陆不然。
 
向东面缓缓扫去,尽管贺稳的样子宋映辉是熟悉无比的,他还是花了一会儿才在人群中找到他。贺稳的脸上居然也很难得地挂着笑,虽然是宋映辉最讨厌的那种事不关己的笑。贺稳也是感官敏锐的人,他很快就察觉到宋映辉的目光,他微微抬起头来对上宋映辉的眼,不过脸上的笑也收敛了起来。宋映辉不解,就瞪大了眼睛又去看贺稳,这次贺稳却直接低下了头。
 
这算怎么回事儿?宋映辉觉得贺稳如今是不讨厌自己的,但他又不是很确定了。
 
宋映辉的心思还停留在贺稳身上,而刚才被他刻意避闪开来的陆不然此时却盯着他一脸的困惑而隐隐发笑。陆不然的年纪比两个宋映辉还要再多上一些,位高权重,想来瞧着小皇帝也只是有趣吧。
 
毕竟一国之君已经有数月未涉朝政,总有人装模作样地啰嗦上几句没用的事情,宋映辉虽然没往耳朵里听,打量人的眼神却没停下来,任凭下面的人怎么说,他只是自顾自地看来看去。这一早晨下来,宋映辉居然记住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认得的脸还要多上很多,他对自己的收获颇为满意,若是在月末的宴席上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人,他总是能想出些说辞的。
 
早朝的时间再怎么拖长,也是赶在午膳之前结束的。宋映辉拖着沉重的步伐踏入昱央宫中,往床榻上一坐,就让人替他把那身不舒服的衣服换下来。而这时张福海端着冰镇好的花果茶上前,宋映辉大大咧咧地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又打发了两个侍女在一旁给他摇扇子才觉得稍稍畅快了一些。
 
天气逐渐热起来,御膳房送来的菜肴也以清淡为主,每日还有冰镇的水果一直备着。宋映辉瞧着桌上只摆着一双碗筷才猛然想起来今日贺稳不会和他一起用午膳,他再看看桌上一点也不比平时少的菜式,突然没了什么胃口,而前几日有些吃上瘾的冰荔枝他也只动了几颗。反正下午也没有书要念,中午少吃些也无妨吧,宋映辉毫无准备的被无所事事的空虚感制服,筷子都懒得多动一下。张福海见宋映辉一副人在魂已散的模样,就让人把东西都撤下去了,自己接过侍女手中的扇子替他摇起来,然后让旁人都退下了。宋映辉一手托着腮,冲张福海无力地笑了笑,然后嘱咐他多备些冰过的茶。
 
也许是因为早晨有些累,也许只是因为想不到可以做的事情,宋映辉又换上了更为轻薄和宽松的衣衫,爬上了床,手脚并拢,以一副老老实实的姿态仰面躺着,张福海在一旁继续摇着扇子,他一脸的淡然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疲惫似的。宋映辉看着扇子在自己眼前摇来摇去,再微微侧一下眼睛就能看到张福海一直在活动的手腕,他抬高一只手抵住扇子,然后对张福海说:“小福子,你也去歇息一下吧。”
 
“奴才并不疲惫。”张福海虽然这么说,手上的扇子却没动一下。
 
“去吧,朕也没有那么热。”宋映辉摇摇头,坚持说。
 
张福海将扇子收好,向宋映辉告谢,他想了想,又伸手替宋映辉放下一层帷帐,对他说:“请陛下好好休息。”
 
“嗯。”宋映辉有气无力地又说了一句:“都放下来吧。”
 
“是。”
 
张福海顺着宋映辉的意思,放下床前所有的帷帐,层层叠叠之中宋映辉的身影一下就模糊不清了。帷帐之中还是有光线的,不过昏暗了很多,若是闭上眼睛一定很快便能入睡。宋映辉端正地躺了一会儿,感觉不是很好,他就向里一侧身,捞了一床薄被紧紧抱在怀里,将脸也埋在其中,这才闭上眼睛。虽然是一副沉睡着的样子,宋映辉心里却在想着自己如此悠闲地浪费整个下午是不是太过放松了,他还有很多不懂的事情,昨天贺稳讲述的东方的事情也不是很明白,所以还特地要人找了些画卷来,要不要趁着今日看上一看,明日也好跟贺稳再多问些事情。
 
想是这样想,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宋映辉也就由着自己去了,不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自己这般无趣地浪费时间,要是被贺稳知道了可不好,宋映辉这么想着,却突然有些好奇此时的贺稳正在做什么,他和自己一样都按部就班地过了数月,偶然得了空闲,会怎么做呢。宋映辉并不知宫外究竟如何,肯定比不上宫中奢华,却一定比宫中热闹。而且贺稳身边总是要有几个朋友的,比宋映辉孑然一身也要强上很多。
 
无论如何,贺稳也不会沦落到靠睡觉来打发时间吧。宋映辉非常确定这一点。
 
东想想,西想想,怀抱着柔软的薄被的宋映辉也渐渐沉睡。
 
等到因为鼻尖萦绕着一股清香而醒来的时候,宋映辉觉得有些熟悉,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迷迷糊糊地翻了翻身,揽了一下不知何时盖到他身上的被子。直到帷帐外传来窸窣的响声,宋映辉才清醒过来,也就在着一瞬间他想来,贺稳为他带来月橘的那一天也正是如此。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瞪着眼睛不敢大声喘气,帷帐中的光线也是如同他入睡时一般昏暗,好像他不是睡去,而只不过一闭眼一睁眼之间罢了。外面的声音并没有停下,宋映辉也听不清那究竟是何人在做着什么的声音,他缓缓支起身体,轻轻撩开帷帐之间,露出一点点缝隙。
 
会不会又是贺稳呢?
 
宋映辉摇着头来否定自己,怎么会是贺稳呢。他搁在帷帐上的手有点颤抖,想敞开来去看个究竟,可不知为什么还有一点怕。他在怕什么呢?怕外面没有贺稳吗?宋映辉没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离不开贺稳,可他迟迟没有动作。
 
“唉……”宋映辉长叹了一口气,他感觉嗓子有点发干,很想喝点什么。时间总不能这么一直耗下去,他手上一用劲儿,帷帐被甩开,发出“呼啦”的一声。
 
“啊!”外面的人听见声音,有些惊慌地叫出来声,是个女子。宋映辉看着一个浅桃色的身影,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过他很快就平复好心情,对着那女子说:“别慌,是朕。”
 
女子是平时侍候在宋映辉身边的一个侍女,瞧着很是眼熟。她看见从龙塌之上下来的人确实是宋映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跪地叩首:“请陛下恕罪!”
 
宋映辉是怀山长公主带着长大的,对女子很是体贴,他见到跪在地上的侍女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起身上前将她拉起来。那侍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看得宋映辉有些好笑,他说:“你……你,不用太自责。”他不知道这侍女的名字。
 
“谢,谢陛下。”侍女一只胳膊还被宋映辉抓在手里,更是紧张得说不清话。
 
宋映辉察觉到这点,赶紧松开他的手,然后故意咳嗽了一声,“你,你……叫什么名字。”
 
“啊?回陛下,奴婢桃雀。”
 
“桃雀……”宋映辉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一身浅桃色的宫装,觉得人如其名,很是合适。“你在做什么?”
 
“奴婢是奉张公公的命令,随时给陛下备好茶。”桃雀回答说。
 
宋映辉清了一下嗓子,轻声笑着,果然还是张福海最为了解他。一边端起茶杯来润润喉咙,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桃雀,宋映辉瞧着她有些眼熟。不过,他始终没有想起来桃雀正是被他不小心浇了一脸的漱口水的那位侍女便是。
 
再问过桃雀现在是什么时辰,宋映辉就让她退下了。他竟然从昨日午时一直睡到天又亮起来,现在比他平时练拳的时候还要稍稍晚上一些。简简单单沐浴一番,宋映辉依旧觉得食欲不振,不过看着张福海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了不少东西。本想跟张福海说一说早上的时候他以为又在贺稳面前睡过头的事情,但宋映辉仔细考虑一下,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事情,他便没跟张福海说。今日没有练习拳法,所以时间还很宽裕,宋映辉早早就去流渊阁准备着了,翻一翻他昨日没看成的画卷。
 
天气确实是热起来了。
 
贺稳今日隐隐透出一些懒散和倦意来,倒不是说他衣衫不整,只是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对人爱搭不理的架势来。宋映辉却捧着手中的画卷看得津津有味,哪怕是早上还在念着的贺稳来了,他都未曾察觉到。而贺稳近来也很少遇到一句话都不跟他说的宋映辉,心下约莫也是有些好奇,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宋映辉身侧,站定,然后就着他的手看起那副长画卷来。
 
贺稳之前讲与宋映辉的地方是在怀山郡还要往东边一些,是能看见海的地方,画卷描绘的正是渔人乘船泛于惊涛骇浪之中的景象,渔人被画得极小,而他手中长长的一柄鱼叉却难以让人漏看了去,那鱼叉直指风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潜伏着。
 
贺稳摸着自己的下巴,觉得宋映辉看得这般入神也无甚奇怪,这副画卷实乃佳作,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笔法……好生熟悉。
 
“陛下可喜欢这人的画?”
 
贺稳冷不丁儿地出声,倒是把宋映辉吓了一跳,不过听出是谁的声音,他就安心下来了。宋映辉把画卷递到贺稳面前,说道:“喜欢,看着很有趣。”
 
“这人如今应是在怀山郡,陛下要不要见上一见?”贺稳又仔细看了一遍那画卷,果然是他识得的那个人。
 
“怀山郡……是平淹画廊的人吗?”宋映辉因为怀山长公主的缘故,对怀山郡多少有些认识,而且环星图也正是平淹画廊的柳先生供上来的。
 
“算不上,他应是没去过几次平淹画廊的。”
 
“贺夫子,和这人很熟?”宋映辉印象中,贺稳从未提过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很熟?”贺稳反问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微微弯了弯嘴角:“并不熟。”
 
宋映辉看着贺稳浅笑的模样,心里觉得这画卷的作者定然是和他关系极好的,不然绝不会单凭简单的回想就得贺稳一笑。能被贺稳记在心中的,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人呢?宋映辉好奇是好奇,更多却还是不想知道。他绕过原先的对话,说道:“朕不想见他。”
 
“嗯?”贺稳保持笑着的模样,说道:“臣以为陛下对此人有些兴趣。”
 
“有些。不过宫中无甚可画的,莫可惜了这才子跑一趟。”
 
“陛下仁爱体恤,是臣疏忽了。”贺稳听了宋映辉的话,不知怎么想。
 
“仁爱体恤,便是无所建树之意吧。”宋映辉记得张福海也曾经说过他“宽厚仁慈”,如今听贺稳再这么说,他似乎也明白了张福海想说而未开口的话。
 
今日的贺稳较往常更为对外物毫不在意,心中强守着的礼数也少了几分,他很随意地回说:“也有此意。”
 
宋映辉倒是没有受挫,倒是有点奇怪贺稳为何如此坦诚:“夫子还真是直言不讳,与平常不似。”
 
“陛下也真是处之泰然,与平常不似。”
 
宋映辉看着贺稳一脸淡然地学着他说话,觉得有些可爱,就“哈哈”地笑了几声,然后说道:“朕自知浅薄,不敢妄尊自大。”
 
贺稳看着宋映辉笑得坦然,嘴角还是抿着,眼角却微弯。他想了想,回说:“臣既知圣明,不敢有所欺瞒。”
 
“真是……算了,朕说不过你。”宋映辉把画卷一合,放在桌上,用手撑起脑袋,歪着头看着贺稳。
 
“陛下言重了,臣无冒犯之意。”贺稳总是有理的。
 
“你冒犯的朕的地方也不少,但你总是理直气壮的。”宋映辉无奈地沉了一下脑袋。
 
“陛下若是真的觉得臣冒犯的话,便治臣的罪好了。”
 
“你明知朕不会。”宋映辉从未这么想过。
 
贺稳知道,所以他不畏:“陛下如果不让臣占到理,臣如何还能理直气壮?”
 
宋映辉眯起眼睛看着贺稳,他思考了一下其中的意思,反问道:“你是在说朕不能驳倒你?”
 
“不能并非不能,只是陛下怕是未曾想过要驳倒臣而已。臣已逾越,而言辞实则漏洞百出,陛下若是有心,臣又怎能这般理直气壮呢?”
 
“朕以为朕从来没见过你漏洞百出。”宋映辉一直觉得贺稳是个圆滑之人,虽然他时而有些出格之举。
 
“陛下若是对臣有所戒备的话,自然会发现臣的漏洞。可陛下您没有。”贺稳一叹:“您对臣也是知之甚少的,何以不怀疑、不戒备?”
 
贺稳这一说便是问得宋映辉不知如何作答,他能记得怀山长公主说过此人不知信不信得过,可他为什么从没想过要戒备贺稳呢?
 
“朕不知。”
 
“陛下可是身边无人,所以哪怕是臣这样来历不明之人都不疑?”贺稳一针见血,宋映辉被他说得有些慌。
 
“古人云,用人不疑。”这么说只是宋映辉在强撑罢了,他根本不知如何面对忽然之间如此直接和犀利的贺稳。
 
“呵,陛下依旧不防备呢。”贺稳一副不意外的样子,他看也不看宋映辉一脸的窘迫,接着说:“陛下您确实无所建树,不过,不急。”
 
“此话怎讲?”
 
“陛下乃天子,天下独一人。威严得人崇敬,而仁厚,得人相交。陛下莫叹身边无人,自会有人为陛下而来。”贺稳说得诚恳,“您不要忘却这份仁爱体恤便好。”
 
“那夫子可是为我而来之人?”宋映辉急切地问。
 
“何人为何而来,陛下自然会明白,您还不足十六,时间还是有的。”贺稳对宋映辉的问题并不回答,说的话宋映辉也听不了个全然明白,“臣不知自己为何而来。”
 
“夫子,你年十六之时可有人讲与你这些?”宋映辉试探着去问贺稳过去的事情,他想知道。
 
“未有。”
 
“那夫子就是为我而来之人,能遇夫子,是我之幸。”
 
宋映辉轻轻伸出手去挽贺稳的袖子,后者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默不作声,既不顺从,也不反抗。拉住原先藏于袖下的手,宋映辉伸出自己的小指绕上贺稳冰凉的手指,他抬起头来对贺稳笑说:“我说的是真的。”
 
然后摇一摇。
 
贺稳不从宋映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指,他能感觉到宋映辉的手指在发烫,但这发烫的手指好像绝不会放开他似的,微微缠紧。
 
“陛下。”贺稳说:“臣十六之时是远不及您的。”
 
“夫子有兴致之时,便说来给我听吧。”宋映辉又摇了一下两人相扣的小指:“我们说好了。”
 
“好。”
 
宋映辉想,也许贺稳终究也是什么都不会跟他说的,但相连的手指传来的温热依旧让他高兴,哪怕真的是有始无终的约定也好,他不会在意的。
 
莫担忧,他很快就会知晓贺稳并没有对他说谎。
 
就在繁星之下、灯火之上。
 
第十三章
 
朝武门外,权贵云集,寸土寸金之地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可以住的。红漆的大门向来紧闭,里面却总有看向四面八方的眼睛,这份心思就如同他们蜿蜒而入的庭院一般,深深深几许。
 
庭院府邸极多,姿态万千,但若问其中最为气派的是哪座,则必然是陆府。而这陆府的主人却是鲜少出现在府中众人面前,总是早出晚归。所以当陆不然突然出现在贺稳面前的时候,着实让后者惊讶了一下。
 
“怎么,今日是什么妖风把你吹回来了?”
 
贺稳刚从宫中回来,在府门前遇见管家,听说陆不然回来了。走到自己的房前,一看门是大敞着的,还未等人进去,声音就先传了进去。
 
“今日就是为本大爷吹起了一阵妖风,如何?”陆不然正坐在贺稳屋中的圆桌前,桌上摆着饭菜和一壶酒,酒香浓郁。听到贺稳的声音,他也没停下手中的筷子。
 
“土夯的脸皮就是厚。”贺稳走到桌边坐下,然后看着白玉的酒壶皱了皱眉头,说:“谁准你把酒拿这儿来的?”
 
“小气个什么劲儿啊,又没让你喝。”陆不然毫不在意贺稳满脸的不快,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反正贺稳对他几乎除了嫌弃就是不满,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啧,真是烦人。”
 
“嫌烦就不要看,眼不见心不烦。”陆不然坦荡荡地端起杯子小酌一口。
 
贺稳把搁在自己面前的酒壶抬手放到另一面去,然后在桌上扫了一眼,撇着嘴问道:“我的筷子呢?”
 
“谁说有你的了?”陆不然故作天真地冲贺稳笑笑。
 
“没我的,还能有你的?”贺稳伸手夺过陆不然手中的筷子,然后轻轻一松手,往地上一丢,对着陆不然挑挑眉:“抱歉,我是故意的。”
 
“你这家伙真是欺人太甚。”
 
陆不然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吩咐婢女又取了两双新筷子来,之后再屏退左右。贺稳也不客气,白’皙的手指夹着筷子先把桌上的菜挨个儿尝了一尝,然后把不喜欢的菜式都端到陆不然面前。陆不然就像没看到贺稳的动作一般,继续喝着他的酒,随贺稳换来换去好了,桌上的东西终究还是按他陆不然的口味备下的。不过当贺稳把桌上那一碟醉蟹从他眼前端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大叫一声“你给我放下”,仙居楼的醉蟹他和贺稳都是很喜欢。
 
贺稳白了陆不然一眼,回了一句“吵什么”,然后勉强将醉蟹放在中央。
 
“你又不是没用过晚膳,还吃什么吃啊。”陆不然也勉强接受了将醉蟹放在中间。
 
“不妨碍。”
 
“看着宫中的饭菜倒是委屈你了。”
 
“谁能有你这般奢靡?”
 
“嗯。”陆不然大大方方一点头,“我确实颇有家底。”
 
“来路不正。”贺稳淡然回说,陆不然的家产究竟有多少他并不清楚,不过哪怕只是他知晓的数额便是极为惊人的。
 
“来路不正也不如何。”陆不然夹了一只蟹腿放在自己面前,“若是我没有些钱财,谁来接济你这么个穷鬼。”
 
“接济我的银子比你随手丢给姑娘的还少。说来,今日究竟为何回来,莫不是被姑娘们讨厌了?”贺稳说的这姑娘自然不是说清白人家的姑娘了。
 
“她们哪里会讨厌我,毕竟我出手大方。”
 
“倒也是如此,那是为何?”
 
“大战之前总要休养生息的。”陆不然又夹了一只完整的醉蟹,一边剥壳一边说:“再过几日不就是小家伙的生辰了,我总得抽空备下贺礼。”
 
“陛下不是小家伙,不过是你年纪太老。”贺稳只是微微动了几下筷子,他今晚和宋映辉一起用过晚膳,其实并吃不下太多东西。
 
“也不错。”陆不然的脸确实很好看,跟贺稳同一个年纪的人似的,不过他也确实是已过而立之年之人了,“那你可知我该备些什么好?”
 
“不知。”
 
“你会不知?我倒觉得小家伙很喜欢你的样子,难道我要以贺稳为贺礼?”陆不然想起半月前早朝上宋映辉飘忽不定的眼神,玩味地笑了笑。
 
“陛下不缺。”
 
“不缺什么?”
 
“什么也不缺。”
 
“那也不缺你这个人咯,那你何不再远走云游?”陆不然偏偏要把话题绕回贺稳刻意回避的地方去。
 
贺稳听闻,果然脸色微变,不过他很直接地打断了陆不然:“废话莫说,你又不是当真没有主意。”
 
“哈哈,你还是一样,不管别人的任何闲事。也罢,也罢,我本来也未曾想过从你嘴里能问出些什么来。”陆不然与贺稳相识已久,自然十分了解贺稳的个性,他念了一长串儿的礼单出来,然后又问贺稳说:“这些可够?”
 
“你倒也是不吝啬,这些且不说是陛下一人生辰,就是再加上太皇太后和太后,也不寒酸。”贺稳粗略地听了听,陆不然备下的都是些好东西,至少是真金白银的好东西。
 
“陆某人除了这些,别的也没什么了。”
 
“大昭的银子都要让你贪去半数了,还不知悔改。”
 
“这可就是你瞎夸大了,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上那么一些而已,哪有半个大昭那么多。”陆不然说:“况且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又为何不照单全收。”
 
“总有一天要扒去你一层皮充国库的,你也不知提防着些。”贺稳夹走了碟中最后一只醉蟹。
 
“陆某人无能,谁想要扒我一层皮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倒不如多积累些钱财,给自己多铸一层金钟罩了。”陆不然一笑,眼睛一直盯着被贺稳贺稳大卸八块的醉蟹,他还是更为在意这个。
 
“贫嘴。”
 
“说来,你那一份可要我替你一并备了?”
 
“为何?”
 
“还不是因为你穷。”
 
“不必了,反正陛下什么也不缺。”贺稳思量了一下,说:“那日`你可会与我一同前去?”
 
“为何不?”陆不然反问道。
 
贺稳犹豫了一下,他不是很想提及那个人的名字,尤其是在陆不然面前,不过他还是开口说:“贺肃……他也是要去的。”
 
“贺肃去,我为何就不去?小家伙大宴天下我怎么能不去凑个热闹呢。”陆不然心里默默咀嚼着“贺肃”这个名字,这对于他而言是何等耳熟,不知叫过多少遍的名字,现在却也有些陌生了,毕竟,已是很久未曾听过。
 
“听说,他……”
 
“好了,莫不是你怕遇见他和你家老爷子?你可是足足有八年多未见过他们了,老爷子看到你非气疯了不可。”陆不然也是同样擅长转移话题的。
 
“并不,事到如今又能奈我如何。”
 
“呵呵,你都不怕,我又何必在意呢。”
 
之后两人谁都没有再提起关于贺肃的事情,陆不然继续喝着他的酒,贺稳偶尔动一下筷子。贺稳从宫中回来的时候便不早了,明日还要再赶入宫中为宋映辉讲习,到了平时就寝的时间就往外赶人,陆不然似是微醺,很不满似的抱怨了几句,还不忘调笑着对贺稳说:“我说,你莫不是要为自己更名为‘贺礼’?”然后看着贺稳锅底一般黑的脸色,他还是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在贺稳的房门甩在他脸上之前就先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陆不然平日里在这个时辰还是待在问月街上哪家馆子里的,不过,无论是哪家,都是风月之地。虽说陆不然从不留宿其中,不过总是玩到夜半时分才醉醺醺地回到府中,头顶皎洁的月光,也是应了“问月”二字。陆府宽阔,贺稳又是借住在偏园,陆不然走在外面之后一时间竟不知道往何处去好了,又不愿叫偶有路过的小厮替他来带路,就沿着曲折的回廊慢慢走着,反正总能走到他所熟悉的地方。
 
家财虽然是万贯,但陆不然很少打理府中的事情,无论是财还是物都是交给管家去管,多了还是少了他也不在乎,更不知府中每月巨大的开支都是用在了何处,只是像这样偶尔走在府中的时候,他才猛然发觉自己竟找不出半点不妥当的地方,一切都看似很好。
 
处处是灯火,步步有景致。夜深人静、闲庭漫步之时,却有人的名字又出现在脑海之中。
 
贺肃。
 
想到这个人,陆不然不禁扶额一笑,若不是今日贺稳提起,他就快要忘记他的模样了,只是这个名字……他难以忘记。贺肃是贺稳的长兄,贺国公的嫡长子,人如其名,是个严肃而一丝不苟的人,与小他八岁的贺稳完全不似。对于陆不然而言,贺肃曾是个亲切友好之人,也能记得自己作弄贺稳的时候那人的袒护,不过却没想到如今他倒是与贺稳更谈得来些,而且无论是他还是贺稳,都与贺肃疏远开来了。
 
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两个人之间忽然就有了隔阂,陆不然是不会信的,事实是他和贺肃之间也确实有些什么发生过,一些让他永远抛在脑后却永远难以忘记的事情。说来,那一年他初征沙场,贺肃从朝堂归国,贺稳离家云游四海,都不得不说和那件事有关。陆不然现在想起来,看得倒也淡然,已经没什么所谓了,尽管当初的他真是对此恨之入骨。而贺稳,本来就是关不住的性子,多半是借着这个契机逃出贺家罢了,他与贺家人究竟是何种的关系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唯一不知对那件事作何回忆的人便是贺肃了。
 
陆不然抬起头来稍稍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也晃晃脑袋来醒醒神。月光倾斜,想起了不好的事情的人却只能对月而叹。
 
“贺肃,你如今是怎么想的,可曾感觉懊悔?”
 
能够遇见的话,陆不然决定把这句话说给那个人听,遇不上则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近九个年头,谁也不屑于再去计较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儿。
 
偶尔有一晚没有到处花天酒地,陆不然却觉得意外的十分困倦,他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伸展了一下四肢。那就好生歇着去吧,养精蓄锐,陆不然想着几日后宋映辉生辰的宴席,还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到时不能好好打起精神来的话,要如何看心怀鬼胎的诸位一出接着一出的戏呢。
 
虽说宴席是以戌时为始,通宵达旦,可刚过晌午陆不然和贺稳就动身前往皇城之中。外面太阳正毒,晒得人睁不开眼睛。陆不然是驰骋沙场的武者,自然不在乎一点风吹日晒的,贺稳虽说之前也是在四海之内闯荡过的人,但总归是游山玩水,随心所欲,没受过什么苦,现在让毒辣辣的阳光一晒,整个人都蔫了。
 
陆不然正看着家奴们将一箱箱贺礼装上车去,贺稳就站在他身边空着两只手。注意到贺稳被晒得失去了精神劲儿,陆不然叫他先上马车去,本来也不打算推辞的贺稳看着陆不然在阳光下也闪闪发光、晶莹剔透的皮肤,不由心生感慨,老老实实转身上了马车。陆不然本是要骑马前去,不过他瞧瞧没有一丝动静的马车,就把马交给了随从,自己迈上车,撩起帘子正对上贺稳百般无聊的脸。
 
“你倒是两手空空。”
 
“嗯,不比陆将军人多势众。”贺稳也不挪动地方,马车大得很,随便陆不然坐哪里。
 
“且说说你是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你不都说我两手空空,还有什么可藏的呢?”贺稳用袖子扇着风,回说。
 
“牙尖齿利,不讨喜。”陆不然无奈地摇摇头,他早已习惯了贺稳这幅模样,伸手摸出自己腰间的扇子递到贺稳面前:“给。”
 
接过陆不然的扇子,贺稳一边惬意地扇着,一边惬意地眯上了眼睛。低声嘀咕了一声“小孩心性”,陆不然也闭上眼来养神。从陆府到朝武门其实不需花费很久,进了朝武门就算已入皇城,麻烦的事情还在之后。离着朝武门还有段距离就被车马围了个水泄不通,再为焦躁的人也只能耐着性子等着,外面的小厮好几次不安地跟陆不然汇报路上的拥挤不堪,陆不然却也不焦不燥。好在虽说车马多了些,但秩序还是有的,所以哪怕皇城守卫要细细查看每一处,也不忙乱。
 
陆不然的马车前行到朝武门前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快马疾驰的声音,伴随着有人高声喊道“怀山长公主驾到”,两侧的车马听到怀山长公主便主动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不消片刻,一辆外裹银丝锦缎的马车疾驰至朝武门外,陆不然撩开帘子吩咐小厮侧挪车马。怀山长公主的马车停在陆不然的马车边,见此,陆不然下车向长公主行礼。
 
“臣陆不然见过怀山长公主。”
 
听闻陆不然的声音,银缎马车的帘子被里面的侍女撩开半边,先是她轻轻向外瞟一眼,然后低声向坐在马车正中的女子通传。端坐中央的女子低声吩咐:“休晚,扶本宫一下。”说罢,马车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动静,片刻之后一端庄优雅的女子微微探出头,出现在陆不然面前,便是怀山长公主了。
 
“陆将军不必多礼。”
 
怀山长公主平日一向素雅,今日却是不多见的盛装打扮了起来。头戴小凤钿,颗颗明珠连成串儿,垂在额前,耳上戴着白玉如意纹的坠子;身着杏色层叠丝绣金暗纹的广袖阔裙,腰系珊瑚色宫绦。甚是华贵大气,却不奢靡,将长公主的气度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谢过怀山长公主。”陆不然稍稍抬起头来,嘴角带笑:“长公主果然倾国之姿,能一睹芳容实在是三生有幸。”
 
“陆将军过奖了,请将军先入皇城吧。”
 
“怎敢,微臣不过粗人,长公主金枝玉叶莫要在此处耽搁。”说罢,陆不然侧身一让,风度翩翩。
 
“那怀山便不推辞将军的好意了。”怀山长公主此句话颇为自谦,论身份地位而言她自称本宫方可,毕竟她是当朝天子的长姊、先帝长女,哪怕是日后的皇后也要让她三分,不会比她更为尊贵。
 
“请。”
 
待怀山长公主离开后,陆不然才回到车中。贺稳半抬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开口道:“美吗?”
 
“大昭佳人自然是美的。”陆不然坦荡荡地赞美起怀山长公主的容貌来:“若是当年嫁去北方的不是赫城长公主而是这位的话……五十载内蛮族不再犯我边疆。”
 
“倾国倾城、祸国殃民。”贺稳简短地评价。
 
“你还不曾见过怀山长公主?”
 
“不曾。”贺稳反问道:“长公主长居怀山郡,我如何能见到?”
 
“那还真是可惜。”陆不然回味了一下,又笑道:“不过,你日日瞧着陛下的模样,怕是看到怀山长公主也不惊艳了。我啊,哪比得上你。”
 
“我日日看着陛下,你还不是日日也要照镜子的?”
 
“哈哈哈,多谢贺贤弟夸奖。”
 
皇家规矩繁多,过了朝武门还要待人清点随行的贺礼,侍卫要严密搜查每一人,确保无外人和武器进入皇城之中。最后才由宫人引上小轿,向北苑而去。在北苑有小庭院可做休息,接近戌时方可入席。
 
陆不然从武,贺稳属文,自然不会被安排在同一处。陆不然独身一人也无碍,也不怕遇见什么不想见的人,他知道从此刻贺肃是不会与他在同一处的。与相熟的武将有一句每一句地交谈着,大部分人对他还是恭恭敬敬,不需多费心思,陆不然觉得时间过得也快,几句话的功夫之后就有人来通传,众人由侍女或者宦官引入席中。
 
陆不然知道宋映辉修了一个环星阁,只不过这究竟是个怎样的高阁他并不知晓,所以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四周来。再看他左右的人也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都是对如今的北苑充满了好奇。这也难怪,竣工之后的环星阁就连宋映辉也未曾来过。
 
耸立在最高处的是拔地而起的环星阁,盘龙阶梯绕阁而上,明夜石雕刻成浮云状镶嵌于壁上,在夜间熠熠生辉。除了环星阁顶天而立,又有数条长廊环绕在其一侧,沿着碧娥山蜿蜒而下,廊侧间或修有小亭、小池,水声叮咚。众人列座于廊中,廊间歌舞不断,位置稍一变幻便有不同的景致。
 
除去环星阁出自宋映辉,其余的都是尹太后的手笔。
 
陆不然的位置是算得上是上等,面对的正是尹沉婴,与诸王同等坐。他向难得入桑灵的几位老王爷行礼,然后端坐好。尹沉婴笑着唤他一声“陆将军”,然后抬手微拱,陆不然盯着尹沉婴脸上两道法令纹瞧了半天,才跟刚刚看见他一般一回礼,然后跟坐在他身侧的人闲谈起来。尹沉婴被陆不然冷落了也不觉尴尬,侧身跟坐在他下手的青年人搭话,那人本就有些紧张不安,和尹沉婴说话更是有些言辞不清了。
 
“墨邑候,怎不见长公主殿下呢?”尹沉婴哪怕整日笑眯眯的,也难掩算计。
 
“这,长公主去寻怀山长公主了。”墨邑候磕磕巴巴地回说,他正是大司农郑锲之子郑群,娶墨邑长公主为妻后便封了墨邑候。
 
这位墨邑长公主是宋映辉的小妹,虽说与怀山长公主同为长公主,身份却相差甚远。
 
怀山长公主与皇帝同为合禄太后所出,哪怕年幼丧母,可后来又被收于其姨母尹太后膝下,太后无子,那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而墨邑长公主的生母不过是一低位嫔妃罢了。且怀山长公主有怀山郡为封地,而墨邑长公主不过只有墨邑一地为食邑,虽说墨邑也是富庶之地,可这封地与食邑之间又是相差甚远了。
 
“两位长公主还真是姊妹情深啊。”尹沉婴似是感叹。
 
“是,是。”郑群额上都要冒出冷汗来。
 
“墨邑长公主年方十五,却早已嫁于你了,我们享原却还没有驸马,我这做舅父的心中也是焦急。”尹沉婴抿一口茶,然后侧过头去对着郑群露出牙齿笑起来:“这可怎么办呢?”
 
“怀山长公主才貌双全,尹,尹大人无需担忧。”
 
“墨邑候,都是成了婚的人了,怎得还夸起别的女子来了。”
 
“啊!是我失言了,尹大人不要怪罪我啊,是我失言了!”墨邑候紧张得哆哆嗦嗦,却反倒不磕巴了。
 
“小声些,莫惊扰了圣驾。”尹沉婴哪怕是不高兴也是带着笑模样的,看得人心惊肉跳。
 
陆不然在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尹沉婴和郑群二人,嘴上还是随意地和人交谈着。不一会儿从长廊远端匆匆跑来一个身着薄红色华服的女子,她看起来十分稚嫩,面色绯红,在距陆不然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坐到郑群身侧。
 
这就是墨邑长公主?陆不然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不过小女儿家而已。
 
廊中的人多半都在注意着姗姗来迟的墨邑长公主,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下来。墨邑长公主刚刚落座,吴盛德的声音就响起来:“皇上驾到!”
 
陆不然突然有些开心到几乎要笑起来了,他忍不住要看看这将成人的小家伙是不是有哪里不一样了。宴席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竟然也有让人震耳欲聋之势,陆不然偷偷咽了咽口水来排解自己的不适。随后而来的宋映辉倒是也没让他太过失望,瞧着确实与半月之前在早朝上心神不定的小皇帝略有不同,一脸不苟言笑的宋映辉好像还有了几分冷峻。不过终究是年轻了,稚气未脱。
 
“太皇太后驾到!太后驾到!怀山长公主驾到!”
 
尹太后与怀山长公主簇拥着太皇太后而来,宋映辉也上前做搀扶状,不过被太皇太后轻轻一挥手摆开了,他悬空着胳膊呆愣了一会儿,默默后退几步站好,刚才难得的气势也立刻矮下去了一大截。
 
陆不然一边替宋映辉叹息着,一边听着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中气十足地讲着什么天佑大昭的,他一介武夫站个一时半会儿当然是不成问题的,不过他身前的老王爷却站到腿脚发颤,陆不然还好心从后面扶上一把。
 
大概是对他这一善举有些感激,再次落座之后那老王爷向陆不然敬了半杯酒,他就顺着老王爷的意思喝了半杯,这老王爷左一个英雄豪杰右一个英雄豪杰的,都把他夸得无奈了,陆不然觉得自己根本不是那种人。刚放下杯子,还未等斟酒就见尹沉婴似要起身过来,陆不然脸上不悦,向左右的人微表歉意,说自己不胜酒力先去小走几步醒醒神。
 
绕过层层回廊向着环星阁后面的方向走去,陆不然有几分远离喧嚣的洒脱。只不过这一去要遇见的人,不知和尹沉婴相比哪个更为棘手。
 
“贺肃,你如今是怎么想的,可曾感觉懊悔?”
 
这句话,他非要问上一问不可了。
 
刚刚离开一个令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就遇到一个自己躲避了很多年的人,这绝对不会是巧合吧。
 
陆不然对于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位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人,表现得出乎寻常的平静,甚至还有闲心思好好观察起对方来。反而倒是他印象中那个一向严肃的人在看到他的时候更为激动些,不过那人却也是一言不发。
 
真的是很久不见了啊,陆不然看着几步之遥外的人如此感叹道,他怎么也看不出这是当年和自己闹了个天翻地覆的贺肃了。在陆不然的印象里,贺肃总是一副高大而不苟言笑的形象,坚毅的五官让人觉得信赖,过去他常常对着贺肃和一脸“世事无趣”的贺稳想到,这样的两个人真的是亲兄弟吗。时隔九年再看,贺肃还是同样的高大,不过不知这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愁眉不展的,眉间都有了浅浅几竖道皱纹,脸色也不如从前好,皮肤也粗糙了许多。陆不然似是不经意地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心里想着明明两人是同年而生,如今贺肃像是比他大上十岁还要不止。上天还真是待他不薄啊,陆不然忍不住又理理自己耳边的碎发,他果然有副好相貌。
 
审视似的将贺肃沧桑了些许的脸看了又看,陆不然嘴角不自觉就带上了得意的弧度,贺肃啊贺肃,这些年你是过得怎样的日子,是什么导致如今的你我相差如此之远呢?陆不然全然不在意自己的狂傲之气显现在脸上,他知道自己脸上有那份气势,不过,九年前的他要更为可口吧,不然……想到这里,陆不然眼睛里的光彩突然就阴沉了下去。
 
心里不再在意的事情,身体却先替他动怒了。
 
没料到自己的反应居然这么大,陆不然像是掩饰尴尬般故作轻松地对着贺肃浅浅一笑:“贺肃,我们好久不见了,真巧啊。”既然都遇见了,为什么要逃呢。
 
根本不是什么巧合,陆不然不是故意为之的人,“真巧啊”三个字说得神清气淡,听在贺肃这主动寻上来的人耳里就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了。不过贺肃也并不是没有什么见识的人,陆不然给他不痛快也能装作没听见,口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怀念地唤了一声“小然”。
 
陆不然听着自己久违的小名还有点诧异,不过诧异过后更多地还是觉得刺耳多些,脸上越发笑得温和起来:“这可使不得,我都已经这个年纪了。”
 
“小然。”贺肃又固执地叫了一声。
 
“这个便宜我可占不得,叫人听去了要丢人的。”陆不然故意咬重了“丢人”二字。
 
“好,你说不叫便不叫了。”
 
贺肃说话的语气很是宠溺,一瞬间陆不然倒是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般,他暗中咬紧了牙齿。
 
“小……你过得还好?”贺肃又是习惯地要叫出那两个字,不过刚刚发声就对上陆不然很是不爽快的脸色,生生把后面的字哽在了喉头,干脆直接略去了称呼。
 
陆不然被问得有些恶心,故意挪开了眼神不去看他,笑了几声才回说:“风光无限,有何不好。”
 
想想陆不然这些年也是盛名在外,贺肃的话自然是自讨没趣,不过他也不在意贺稳说什么,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一人在外,终究辛苦。”
 
“什么意思?”陆不然的口气一下子冷淡了下来。
 
“你硬撑什么,就算是怄气也要有限度。”贺肃的态度突然强硬了起来,他略带指责的意思说道:“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回来吗?”
 
“呵,回哪里去?”陆不然一下就鄙夷地笑了。
 
“我这里。”贺肃说得坚定。
 
“哈哈哈哈,我为什么要回你那里?”陆不然觉得自己简直不知道贺肃在说些什么,看他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深深皱了皱眉头,贺肃不满地说:“你还在别扭什么?”言下之意是要陆不然别再耍脾气了,放乖些。
 
“别扭?莫名其妙罢了。”
 
“难得再见,也是时候了。”贺肃上前一步对陆不然伸出手,不料被一把打开,他舒展双手活动了一下,然后说:“给你的时间还不够长吗。”
 
“我能活到现在可真是借你的光了。”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又向前紧逼了一步,贺肃又一次抬手向陆不然探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单手握住他的脖子,粗糙的拇指在陆不然颈间来回摩擦着。贺肃看着毫无反应的陆不然,眼神骤然冷冽:“你讨厌我,还是讨厌这样?”
 
陆不然像是刚回过神一般,忽然笑起来说:“岂止是讨厌。”然后抓住放在自己身上的手生硬而大力地往下一扯,甩得离自己远远的。
 
“你的脾气还真是倔强,是跟贺稳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吗?”看了一眼自己第二次被甩开的手,贺肃对着陆不然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我该是收敛了不少。”
 
“跟贺稳走那么近的话,你会变的。”
 
“这倒没错,”陆不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身边的矮树间似乎发出了簌簌的声响,“我觉得你无趣极了。”
 
“无趣?我们之间可没发生过什么让你索然无趣的事情吧?”贺肃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动了怒的,陆不然看着他微微攥紧的拳头无所谓地笑着,难道还要打一架不成吗。
 
“并不有趣。”
 
“你不是兴致很高吗?”
 
贺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眼睛直勾勾地盯在陆不然身上,如此露骨的暗示让人想要忽视也难。陆不然心里骤然一紧,身体先他一步有些惶恐地颤抖了一下,等他竭力稳定下心神,贺肃早就把一切看在了眼里。似乎很高兴看到陆不然这样的反应,贺肃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轻轻一俯身,陆不然本能地用手向外一推,不料却被抓了个正着,贺肃的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他使劲向外抽手却挣脱不开。
 
“你放开。”陆不然沉下一口气,冷冷地说。
 
“不会放的。”贺肃拒绝得很直接,身子朝着僵硬的陆不然越靠越近。
 
“放开!”陆不然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
 
贺肃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一般,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将陆不然攥得死死的,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脊摸到颈后。将陆不然按进自己的怀里,陆不然并没有像贺肃想象中那样激烈地反抗起来,不过他不在意这个,虽然少了些趣味,但也省去很多麻烦。低头用嘴唇在陆不然耳边轻蹭,灼热的呼吸绕进耳中,贺肃压低了声音道:“我想要你。”
 
说罢便松开陆不然的手转而捏住他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吻了上去。贺肃的吻是强硬而不容反抗的,火热的舌尖在口中翻搅着,不一会儿就传来陆不然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除此之外没有一丝呻吟的动静,贺肃一皱眉又将舌尖向内深入,细细舔舐着,陆不然的唇瓣也被他含在嘴里吮’吸。丝毫不压抑自己的感受,陆不然的呼吸紊乱,但他半阖着狭长的眼眸看着两人唇间相连的银丝,不知道在想什么,面色平静。
 
贺肃的嘴唇微微撤开了片刻,只是轻轻抵在陆不然脸颊上,当他想再次侵略攻占的时候,陆不然突然抬起眼来看着他的眼睛,与贺肃燃烧着欲`望的双眼不同,陆不然眼中似乎还带着点天真的笑意,他冷声问道:“贺肃,你还要打断我的腿再上我一次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不仅浇熄了贺肃眼中的欲`望,也狠狠浇在陆不然头上,让他一直藏在脑后的事情都随着这冷水汹涌着翻滚着而来。
 
陆不然没有什么亲人,陆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没有任何家产能够留给他,唯一算是给他留了一条后路的便是将他送进了贺家。当年的贺家与如今不同,也是有几分势力的,至少贺老爷子还些兵权在手,虽说还远远不是一手遮天的程度,至少是让人不敢轻看的。
 
陆不然进贺家的时候,贺稳还在他娘亲的肚子里怀着,闹得贺家上上下下到处鸡犬不宁的小霸王就是和他同年的贺肃,那个第一次见他就趴在树上偷果子给他吃的贺肃。
 
别看贺肃如今是什么模样,幼时也是不让人省心的,不过陆不然却觉得跟着贺肃到处玩闹的日子却是一生再难得的悠闲和自在了,贺国公王府里处处都有他们惹是生非的身影。贺国公是军中人,性子豪爽,却也粗暴,对于这两个家伙该打就打从不手软,藤条抽完就上巴掌,但总有人被打得生疼却不长半点记性。
 
等贺稳三岁的时候,陆不然和贺肃都是十一二的年纪了,从结伴闯祸变成了结伴入学堂。贺肃是贺家的嫡长子,自然会被寄予厚望,贺国公不仅对他的学业看得很重,也开始传授他武艺,而陆不然只是跟着学上一些罢了,谁也没有给过他什么要求或者期待。
 
也许是天资聪颖,陆不然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他常常百般无聊地看着贺肃背书,偶尔搞点小动作烦他一烦,贺稳只管读自己的书,也不理他,可第二日上学堂的时候能一字不落地背下书上的东西的人却还是陆不然。
 
最初陆不然还总是跟贺肃炫耀,贺肃也会跟他争辩几句。可是越是后来贺肃比起搭理他来反而花了更多时间在看书上,两个人的关系冷淡得很快,陆不然勉勉强强上了两年学也就不太爱去学堂了,他不喜欢看着贺肃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这时的贺稳虽说正是讨人厌的时候,但整天闲着到处游荡的陆不然除了自己躲在书阁里看看画满了图的书册之外,对作弄小贺稳也是乐在其中。
 
学堂里没了陆不然这么一个人,贺肃才真的开始变得像他的名字一般严肃起来,贺国公对突然成长起来的而长子却满意得不得了。
 
陆不然学堂的功课是不再去学习了,不过功夫却不能不学,而且他发现若是这也放下了,他就几乎再也见不到贺肃了。练武时的贺肃也变得如同在学堂中一般沉默话少,不过他练好自己的一招一式之后总是皱着眉头去纠正陆不然不成样的动作,似乎就像是两人从前形影不离时的样子。
 
陆不然的拳脚功夫多半是贺肃教出来的,剩下一些是贺国公指点的,不过他对练武这样实打实的事情做不太来,所以哪怕是有两个人在他身上用尽了心思,他的功夫实在也算不上特别的好。日后他在军中闯出的一番功绩几乎尽是靠着智谋,硬要说上第二样本领的话,就是骑术。虽然兴致缺缺,陆不然也是风雨无阻地跟着贺肃一同练武,而早就被迫做了他的小跟班的小贺稳就待在院子中那棵老树下的躺椅上,或是摆弄着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或是捣鼓些机巧玩意儿,丝毫不在意贺肃和陆不然在做些什么。
 
贺肃去军中磨练的时候只有十七,血气方刚的年纪,是他自己向贺国公提出来的。陆不然对这件事记得深刻,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贺肃不对头,但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的陆不然被贺国公狠狠抽了一顿鞭子,趴在床榻上疼得呲牙咧嘴,贺肃去他房中寻他的时候他就保持着不能翻身的动作直哼哼。自从陆不然不再去学堂念书之后,贺肃也很少单独与他在一起了,这么突然出现,陆不然除了有点诧异,还是觉得丢脸更多些。
 
也许是因为练武的缘故,贺肃长得很魁梧,整个人站在床前投下了一大片阴影,他看着陆不然的模样,深深叹了一口气,再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要他把药膏拿来。陆不然咬着牙用双肘撑起一点身子,然后伸手在枕下摸索,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正当他快要摸到装着药膏的小盒子的时候,有一只手突然有力地撑在他的耳侧,那人的另一只手的手背紧紧贴着他的前胸探到枕下,被摩擦过的地方有种奇怪的感觉。陆不然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却被贺肃在肩上拍了一下,让他老实。
 
贺肃把药膏抹在指尖,向陆不然身后的伤口上抹去,然后说起他打算离开的事情。陆不然对于他说了什么听得不算仔细,可身体被轻轻抚过的麻酥酥的感觉却有深入脑中的诡异,当贺肃的手不轻不重地探进他的裤中的时候,陆不然终于忍不住轻喝一声。贺肃的话在他停下涂药膏之后也少了许多,很快就告辞离开。陆不然把鼻尖深深埋进枕头里,闭上眼,除了告别故友的不舍之外,更多却觉得松下了一口气。
 
贺肃离开贺国公王府后,陆不然也停下来练武,整日和贺稳一起待在书阁中,一人一边,各自看着自己的书,累了便一起去用膳。不想看书的日子也会一起去郊外走走、在溪边垂钓到天黑起来……虽然经常发生些小口角,但关系谈得上是十分要好,毕竟一个天生浪荡,一个本性懒散,都不是什么正经做事的人。
 
贺肃这一别便是五年,再见他的时候,陆不然已经是二十有二,贺稳也快近十五了。虽然很久未曾见过,但陆不然从没想过去怀疑贺肃,这也就是为何居心叵测的贺肃能轻而易举地对他做出那等事情的原因吧。在一处不为人知的别院中被囚禁了大约有三四天的时间,陆不然才被贺稳找到,不过那时他已经断了一条腿。当贺稳只身闯入锁着陆不然的房间的时候,看到他腿间干涸的浊液和满身的青紫,一向波澜不惊的人居然也恶狠狠地冲贺肃骂了一句“畜生”,在陆不然轻声笑着跟他说“你是如何这般快就寻到我”的时候,贺稳倒吸了一口气、湿润着眼睛又骂了一句“畜生”。
 
贺稳自然不会再带陆不然回公王府去,两人找了处地方住了下来,虽然整天抱怨着照顾陆不然好麻烦,贺稳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大概是怕贺肃什么时候出现吧。不知为什么,明明府上少了两个重要的人,贺国公却一直没有派人来找过他们,所幸是贺肃也没有来过,只是听说他不再会回到军中了,贺国公的爵位总是要有人继承的。等公王府中来人的时候,陆不然腿上的伤都愈合得差不多了,他带着贺稳一起回去见了贺国公一面,贺国公直截了当地问他打算如何,那既不关心也不愤慨的眼神让陆不然觉得继续留在这里也什么意思了,干脆就选择了远赴战场。
 
贺稳留在了公王府中,陆不然又回他和贺稳居住的地方静养了一段时间。直到贺稳在他自己十五岁生辰之日大大方方背着简单的行囊敲响了陆不然的门,跟他说他不会再回来贺国了,陆不然跟他喝了一碗茶,然后拍着他满是盘缠的包裹把他送出了门。关门便转身去收拾了自己的行囊,与贺稳先后离开了贺国,然后谁都没有再回来。
 
“贺肃,你是不是从未感觉懊悔?”
 
陆不然抬起手来擦擦嘴角,终究还是问出来了,只不过他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贺肃僵硬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阴沉得很,陆不然看着他却突然大笑,然后狠狠啐了一口。
 
“畜生。”
 
贺肃放开怀中的陆不然,向后退了两步,他转动着干涩的眼睛,好像下一刻便会挥拳而上。不过他没有,他只是细细将陆不然从头到脚看过一遍,拂袖离去。
 
陆不然一直冷冷盯着贺肃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为止,才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袖子擦去手心中的汗。他一向以为自己是定力极好的人,哪怕是在那间屋中正对上贺肃的时候,他也可以清醒地记下每一件摆设,考虑着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要如何才能脱身;哪怕是被贺稳撞见最为尴尬的模样的时候,他也不是在心中再想起过去几天受到的凌虐,更为在意为什么贺稳能找到那个连他都不识得的地方……不想再做回忆的事情他可以随意地抛在脑后,身上的青紫还未褪去他却早就可以谈笑自如;贺肃这个人他不屑于再提起,就连厌恶都不会分给他半分。
 
陆不然不是不会放纵享受的人,声色犬马的日子对他来说才是家常便饭,你情我愿自然有,你情我不愿的也不少见。他结交的人有大半都是混迹在风月之地的,也不乏好男风者和小倌儿之流,根本不是洁身自好的人,可心性上却总是有些让陆不然欣赏得来的地方,与这些人在一起久了,虽说不是纵情声色,陆不然却绝不是将清白看得重的人。哪怕是极少极少想起与贺肃之间那场不堪回忆的情事的时候,笑笑便过,想要得到的人哪怕是用强的也要得到手,贺肃是陆不然见过的第一个这样的人,可之后他却识得更多这样的人,况且见过的人多了,他也晓得自己有多大吸引燕雀来的资本,只不过这时已经不会再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罢了。
 
可是,为何再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心中却憋着一股闷气,恨不得撕裂他的闷气。陆不然长叹一口气,本以为是不会再在意的事情却搅得他内心焦躁无比,他只得闭上眼睛揉揉了眉间。
 
远处的宴席热闹非凡,歌舞升平,在廊间穿梭着或聚团而坐的人笑语连连,美酒佳肴摆满席间;奏乐的手指青葱白’皙,吟唱的樱`唇微微轻启,舞动的身影婀娜多姿,让人目不暇接,有人会注意到在偏僻的地方还伫立着一个人呢。陆不然身边环绕着的也有夜里的清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漫天的繁星闪耀,藤蔓也泛着银色的光辉,在这其中是什么正在潜伏着。
 
定了定心神,陆不然猛然睁开双眼看向自己身后的矮树间,抬高声音说道:“出来。”
 
一片沉寂几乎要让陆不然以为自己错听了什么,他一面执着地盯着刚才他注意到的地方,一面警觉地绷紧了身体。就在他忍不住要上前查看的时候,有两个身影慢慢悠悠从矮树间立起,陆不然眯起眼睛看着他们。
 
是谁?
 
第十五章
 
时隔数月再见到皇姐,宋映辉却远没有自己想得那般激动,甚至不知道该说上些什么才好,明明心中已无数次地期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宴席就将开始,宋映辉却脑袋空空,他看着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的怀山长公主,看她杏色的裙角落在太皇太后墨色的外袍上,两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细细端详着皇姐的脸色,宋映辉还如同以前一般能够看出她一脸平淡的笑意下的闷闷不乐,可不知为什么他却一步都难以走近。
 
早晨的时候张福海曾经来问过宋映辉的意思,要不要派人去等在宫门前恭迎怀山长公主,被这么一问宋映辉才想起来,他竟然将这件事情忘在脑后去了。既没有催人去整理焕玉台,也没备下茶点,宋映辉这般反常的举动才让张福海忍不住稍稍多嘴了一番。守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的桃衣宫女在宋映辉呆愣的时候,自己请缨去迎怀山长公主,张福海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轻声询问宋映辉可否。
 
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何把皇姐忘了个一干二净的宋映辉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听到张福海的声音他才转眸去看那宫女,对她笑了一笑,说道:“那便桃雀你去吧。”名叫桃雀的宫女听到吩咐后答复了一声,然后就匆匆离去,轻盈的脚步中还带着几分雀跃。
 
那时距夜宴还早得很,宋映辉带着张福海躲到流渊阁去,那里清凉。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宋映辉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站在书案上随便翻找着,可是除了几卷还未读完的书,实在是没什么东西,他有些无趣又有些烦躁,觉得热得不得了。歪头看看一身深蓝长袍的张福海,额上连一点汗也不见,宋映辉不由感叹道这天气就算是冰块也怕是要热化了的,张福海的泰然自若的模样果然是极厉害的。宋映辉忍不住问张福海道是不是当真不热的,张福海难得迟疑了一下,犹豫着回说他倒是有几分冷,宋映辉闻此惊愕不已。正好奇这是为何,宋映辉却突然想起贺稳似乎说过心静则万物皆无,想来也许是这热气也能感觉不到的。既然这般,宋映辉干脆拿起笔来练字,别看他学问不是何如,却真真有些天赋在书画上的,字写得与贺稳相比起来也不差,甚至还要好上几分。热还是觉得热,不过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宋映辉这一静心也是专注。
 
直到该用午膳的时候张福海才出声提醒宋映辉,瞧瞧屋外高照的艳阳,宋映辉突然想起守在宫门前的是个娇小的弱女子,便叫张福海去寻桃雀回来,片刻之后,又嘱咐张福海去弄些冰镇的瓜果给她。张福海并未离开太久就带着神色异常的桃雀回了流渊阁,约莫着是一直守在宫门前不敢离开半步,桃雀一整张脸都被晒得红通通的。宋映辉摸了摸鼻子,他觉得自己让桃雀去守着皇姐实在是考虑得不周全,就先开口说道:“免礼,桃雀你受累了。”
 
“啊?能为陛下做事是桃雀之幸。”桃雀总是被宋映辉突如其来的体贴吓得一惊一乍。
 
“如何?”
 
“如何……这……”桃雀一副颇为为难的样子,她微微偏了偏头去看张福海,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如实说,朕不会怪你的。”
 
“回陛下,怀山长公主她刚刚已入宫,不过她叫奴婢来说她要去面见太皇太后,就不来昱央宫了。”既然宋映辉那般说了,桃雀也只好实话说了。
 
“原来如此,皇姐自然有她自己的打算的,你不必担心。”宋映辉说道:“小福子,带桃雀下去吧。”
 
朕想一个人待上一会儿,这句话就算宋映辉没有说出口,张福海也知晓他的意思,于是他便回说:“是。”然而桃雀却显然是体味不到宋映辉话里的意思的,她只是带上了欣喜的笑容。
 
不过就算张福海千般万般不想去打扰沉浸在少年人的忧郁中的宋映辉,午后还是带着一众侍女去替宋映辉更衣。尹太后那边来说今天的宴会是“普天同庆的家宴”,这说法着实让人伤透了脑筋,怎么都不是,宋映辉如今穿在身上的这身龙袍也是改了又改。没有选用庄重的墨色为底料,而是取了浅白的绸缎,又以金丝略掺红线绣了龙纹,越向袖口、衣角处纹饰越是繁复,每一处都是细细绣制数层,既有镂空之意,又有浮雕之感。宋映辉为了撑起这件华服来,花费的功夫一点都不比穿上朝服要少,天气本就恼人,忙忙碌碌的侍女各个累得额上全是细密的汗水,宋映辉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丝不苟地编盘好宋映辉一头的黑发,将与华服相配的白玉金冠稳稳放在他头顶,桃雀悄悄打量着无一处不是精致的宋映辉,心里就只能想起“功夫不负有心人”来,尽管这几个字并不是如何贴切。
 
宋映辉任人打扮了许久,光是忍住睡意他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完全不在意自己究竟成了个什么样子,不过瞧着这身衣裳便已知晓绝对不是方便活动的。但是看到桃雀一脸的欲言又止,还有看着自己的闪闪发亮的眼睛,宋映辉还是让她取了一面镜子来,而他却为镜中人震惊了。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抿着嘴不笑的样子是这般冷淡和难以亲近,雪白的衣领更衬得他脸上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宋映辉这副样子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身边的张福海,宋映辉不知道是想从张福海那里得到些什么,只是固执地看着他。张福海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小小的举动稍稍安抚了宋映辉,他说:“这身很合陛下的威严。”
 
“嗯。”宋映辉带着一脸的冰霜,虚应了一声,好像是裹在这身衣裳中的心也一下子进入深冬,无风无雪,平静冰冷,“小福子,走吧。”
 
“是。”
 
宋映辉拖着长摆离去的步伐是坚定而潇洒的,这成长的模样是想让谁来看看呢。
 
怀山长公主自午后入宫就一直未出现在宋映辉的面前,直到晚宴开始前才和太皇太后一同出现,带着几分疏离。与其他人半是端庄半是随性的打扮不同,太皇太后一身墨色绣金凤的礼服,一头银丝之上驾着凤冠,又饰以珠玉,光彩夺目。宋映辉正为怀山长公主皱起了眉头,太皇太后却用手杖叩响了地面,唤他一声:“皇帝。”
 
“孙儿见过皇祖母。”宋映辉一收神,立刻躬身向太皇太后行礼。
 
“不必多礼了,都是自家人。”太皇太后拍着怀山长公主搭在她胳膊上的手,看也不看宋映辉一眼,随口又问了一句:“皇帝今年是要十八了?”
 
“回皇祖母,孙儿将满十六。”
 
“哦?那可真是不大呢。”太皇太后年轻上几十岁的时候确实是无可挑剔的美人,如今却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干干瘦瘦的身型甚至瞧着还要更苍老些,她轻轻一摇袖子,问说:“享原,你这皇弟可真是年少,可能承担起我大昭的江山来?”这话是在问怀山长公主。
 
“辉儿一直以江山社稷为重。”怀山长公主低眉顺眼地回说。
 
“还未满腹诗书,就可心怀江山?”太皇太后似是不屑地哼笑了一声,“有趣。”
 
“皇祖母,孙儿……”
 
“皇帝,你跟着贺稳习得了些什么,平时多让哀家瞧瞧。”
 
“是。”宋映辉不知太皇太后为何突然提起贺稳,但听到这个名字他突然心口一紧。
 
太皇太后没有搭理宋映辉,她抓起怀山长公主的手放进自己的手中,用手指摩挲着,然后说:“享原,你可晓得那贺稳平时教皇帝些什么?”
 
“享原并不知晓。”怀山长公主微微一偏头,回说。
 
“不知晓?那你且瞧瞧皇帝不便知晓了?”太皇太后眼珠一偏,扫了一眼微低着头的宋映辉,然后又盯着怀山长公主一扯嘴角:“你还满意皇帝在贺稳手中长成现在这般样子吗?”
 
怀山长公主突然皱了一下眉头,她被这个古怪的问题牵绊住了,却又不能犹豫太久,只得选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贺大人是您亲择的帝师,自然是极好的。”
 
“哀家知道贺稳是哀家挑的,哀家比你更知道贺稳是什么人。”太皇太后似乎很是不满怀山长公主的说法,又逼问道:“贺稳,好还是不好?”
 
“这……”怀山长公主先是抬眼去看宋映辉,后者正是一脸焦急地望着她,可就连她也难得支吾了起来:“贺稳……他……”
 
“皇祖母。”宋映辉突然向前一步冲太皇太后深深一俯身,然后立起身子来,认真地看着那苍老却凌厉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贺夫子是朕的帝师,只有朕才知晓他是怎样之人,皇姐如何能说得出好与不好。”
 
说完这句话后宋映辉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既不笑也不怒,看着这般模样的宋映辉,太皇太后微微一顿,不过很快便又盯上他的眼睛,说道:“这贺稳难道只教皇帝漠视礼法吗?”
 
“他没有!”宋映辉听闻,张口便去反驳:“贺稳他才没有!他……”话到此处却突然噤了声,宋映辉一时之间竟是想不起来贺稳有教过他些什么,也想不起贺稳对他哪里好过。平平淡淡讲出来的四方之事,却从不过多深究其因;漫不经心地称赞过的字画,却不曾抬笔指点一二;就连一同用膳都叫他一脸满是为难……在心里细数着贺稳的千般不好,而宋映辉的脑海中不断涌现出来却是贺稳第一次对他笑的模样、翻着书页的手指、认真对他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唇,还有,一捧浅白的月橘。
 
然而宋映辉也知道贺为他稳做过的事情,别人可以做得更好,但他望着太皇太后和怀上长公主,却觉得一切似乎都是贺稳的模样。
 
太皇太后瞥眼打量着突然失神的宋映辉,紧紧一抿嘴角,面颊上的皱纹更加深邃,就像她的心思,从字字句句中蔓延到深处。就好似对着宋映辉没什么话可说了一般,她又对怀山长公主说:“若是贺稳做不好这大昭皇帝的帝师,大可要别人来。享原你不是心中早就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怀山长公主和宋映辉同时一愣,两人都晓得之前帝师最为合适的人选是陆不然,就算是现在看来他也远比贺稳要合适得多,但是谁都没有立刻应声。怀山长公主是处于谨慎,之前为了让陆不然来做帝师,她跟尹沉婴一番明争暗斗太皇太后也是看在眼里的,但她依旧择了这个歌名不见经传的贺稳,如今又突然提起陆不然来,实在是担心其中有诈。至于宋映辉,他只是单纯地想到贺稳要怎么办。
 
两人这样的反应并未出乎太皇太后的意料,她悠悠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啊,莫要忘记哀家今年已是六十了,还是多用上几分脑子来揣摩哀家的意思吧。”
 
正不知怎么开口回答,宋映辉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女子的声音,听着便是极傲慢:“母后何必跟这些小辈儿多费心神。”
 
“何止是哀家为他们呢。”太皇太后看到一身金灿灿的尹太后,不禁眯了眯眼睛,“你也是。”
 
“儿臣自然该为母后分忧。”
 
“晋兰。”太皇太后突然叫起了尹太后的闺名来,后者明显不悦地皱起了眉,而太皇太后很是平淡地说道:“你有心了。”
 
“谢母后。”尹太后虽然这么说着,眼神中却像是含了尖刀一般。
 
气氛轰然紧迫起来,这时候总要有些个没有眼色的人来掺和上一脚。吴盛德扭着臃肿的身子蹭到僵持着的几人面前,他已是大汗淋漓,面色通红,偏偏哪怕是喘着粗气声音还是又尖又细,他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扭扭捏捏地说:“奴才恭迎几位主子,该是几位主子入席的时候了。”
 
听到这动静,刚才还压抑着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头,尹太后更是“哼”了一声,翻了一个白眼。这里铁定不只是宋映辉怀念起了昱央宫中的张福海。
 
宋映辉自然是最先入席的那个人,他心里很是在意刚才太皇太后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很在意一直没有同自己讲过一句话的皇姐,脸上自然是带不起笑意来,而且他更为在意的却是那些人对贺稳打的什么心思。心里挂念着贺稳的事情,目光也就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起那个身影来。人太多太嘈杂,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更是扰得宋映辉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他不敢太大幅度地四处张望,可他找不见贺稳的身影。宋映辉确实一眼就先看到了陆不然,依旧是因为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不过他只是浅浅看一眼就略过了,如今看到这个人他不由得心中发颤,就好像是陆不然出现越多,贺稳就会越快消失不见似的,宋映辉愈加急切地想要看到贺稳。
 
“太皇太后驾到!太后驾到!怀山长公主驾到!”
 
宋映辉的脊背骤然绷紧,他不想让太皇太后在这个时候看到陆不然,就猛然转过身去想要挡在太皇太后面前。看到怀山长公主一瞬间瞪大的双眼,宋映辉赶忙做出搀扶的动作,太皇太后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问道:“皇帝,你在怕什么。”
 
朕在怕你。宋映辉沉默着咽下这句话,太皇太后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突然冷笑了一声,一甩袖子推开他僵硬的手。
 
虽说是“普天同庆的家宴”,还是免不了要客套一番,该有的礼节半分都少不得。太皇太后哪怕是上了年纪,风度依旧,一番话说起来便是滔滔不绝,宋映辉和她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所以他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听着。太皇太后一直讲到年过半百的几位老王爷身形微微发颤才抬高声音,以“天佑大昭”四个字为结尾。家宴虽然散漫,却也是自由,在太皇太后宣布了宴席开始之后就可以四处闲游了,整个北苑都被尹太后设为宴区,北苑四周被卫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以防有不测。
 
今日是宋映辉的生辰,不过恭维之人大多是冲着太皇太后去的,而她老人家浅浅啜饮些许陈酿之后,就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先行离去。她这一走,尹太后却打起精神来应付着各路人马。怀山长公主的席位是在尹太后之侧,有不少世家公子妄图上前搭话,不过都被她身边服侍着的休晚打发了,但怀山长公主显然是不愿多看这些纨绔子弟一眼,在她看到陆不然起身离席之后,也带着休晚离开,宋映辉还未来得及问问她要去哪里,那抹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陆不然走了,怀山长公主也走了,剩下的人跟着也放松了许多,三三两两凑成一堆,笑闹着,好不快乐。宋映辉瞧瞧左右,依旧没有看到贺稳的身影,心中更是焦躁难安,莫名担忧着贺稳会不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出了什么意外。勒令吴盛德留在席上,宋映辉寻了个内急的借口就要离开,不过却被端着酒杯上前来的尹沉婴拦住,这笑眯眯地老狐狸硬是拉着他说了许久莫名其妙的话,简直不知所云。宋映辉烦他烦得紧,却不得不和他周旋起来,嘴上应付着说些什么,眼睛却一刻都没停下搜寻贺稳的身影。宋映辉并不晓得今天的贺稳穿的什么样的衣裳,也不晓得他梳了怎样的发式,只是寻着那张不出众的脸罢了。尹沉婴似乎是宋映辉越是心不在焉,他越是兴致浓浓,一句话接着一句话说个没完,直到宋映辉脸色都带了愠色他才笑呵呵地离去。在一旁看着的吴盛德当然不知道宋映辉要去做什么,只是当他憋得厉害了。
 
被尹沉婴这么一耽搁,眼前的人又换了一批,宋映辉看得眼花缭乱,但他十分确定贺稳不在其中,那人的气质他是识得的。吴盛德难得没有在宋映辉离开的时候再缠上来,不过宋映辉没有心思去计较这其中的缘由,他现在只是一心想要见到贺稳而已。
 
不知去何处寻贺稳,宋映辉只能是加快步子。最初他是在回廊中来来回回,但总有人用奇特的眼神盯着他看,让宋映辉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就从靠近环星阁那一侧的回廊外向里张望。宋映辉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贺稳平日里都与什么样的人来往,贺稳好像和谁站在一起都不合适似的。宋映辉像是漫无目地在游荡着,除了贺稳谁也不能让他停留片刻。
 
不知去何处寻贺稳,宋映辉只能是加快步子。最初他是在回廊中来来回回,但总有人用奇特的眼神盯着他看,让宋映辉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就从靠近环星阁那一侧的回廊外向里张望。宋映辉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贺稳平日里都与什么样的人来往,贺稳好像和谁站在一起都不合适似的。宋映辉像是漫无目地在游荡着,除了贺稳谁也不能让他停留片刻。
 
也许是宋映辉是远比他想象中的要了解贺稳,贺稳确实不是会浪迹在人声鼎沸中的人。当宋映辉看见有一人着青衫静静立在自己面前,只影对月,没有缘由地有些想要哭泣,一边有些难过这个人居然让自己找了那么久,一边又有些庆幸这个人身边没有别人。如果看到贺稳和别人并肩而立的话,宋映辉觉得自己一定会哭出声来。
 
贺稳半是背对着宋映辉站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整个人被层层绕绕的枝蔓遮挡可大部分,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宋映辉觉得有些奇怪,一时之间却又不能断定贺稳是在做什么。蹑手蹑脚地走近贺稳,后者却是看得专心致志,丝毫没有察觉。宋映辉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贺稳的肩头,他感觉贺稳的身子瞬间一抖,然后极快地回过身来,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一手扯住他的胳膊使劲向后反扭一下,宋映辉被他一把按倒在地,吃痛地冷哼了一声。贺稳紧随着宋映辉蹲下,躲进矮树丛中,听到宋映辉的动静,手上又用力了一些。宋映辉使劲挣扎着张开嘴,用牙齿再贺稳手指上咬了一口,贺稳这才松开手。他微微偏了偏头,才在月光下看清宋映辉的脸,贺稳愣了一会儿,深处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宋映辉本来想说些什么,不过贺稳又转过头去盯着前方,不多说一句。宋映辉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有两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在交谈着,这是在做什么?眯了眯眼睛,宋映辉模模糊糊能辨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刚才离席的陆不然,而另一位年长些的男子虽然面容不清,但宋映辉能肯定并不是他认识的人。难道贺稳是在跟踪陆不然,还是说他们本来就相识,另一名男子又是何人,贺稳也认得他吗?一瞬间宋映辉的心中就充满了疑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正在此时,他听见陆不然开口了。
 
“我觉得你无趣极了。”陆不然的声音里带着些不屑的感觉。
 
听了这话那名男子显然是有些愤怒,他说道:“无趣?我们之间可没发生过什么让你索然无趣的事情吧?”
 
宋映辉听得一头雾水,他只是隐隐能感觉到陆不然和那个人关系十分不好,甚至是充满厌恶的,而贺稳听到这里却一脸的担忧和惊愕,宋映辉不知道贺稳为什么会这样,却可以确定他一定是和那两人相熟的。抿着嘴唇想了想,宋映辉缓缓挪动着自己的手,探进贺稳的袖中,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贺稳并未反抗,也未回应,宋映辉有些高兴,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握紧了贺稳冷冰冰的手。
 
那边的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在宋映辉这一握之间陡然紧张起来,当他再注意那两人的时候,陌生男子正将陆不然圈进自己的怀里。宋映辉看着两人之间的动作,感觉有些别扭和不自然,既不是要打架的模样,又不是很亲密……这是在做什么?宋映辉却突然感觉到贺稳的手臂抽动了一下,整个人的呼吸声都急促了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去关心贺稳究竟是怎么了,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那个人居然低下头去吻了陆不然!
 
不知不觉中,宋映辉的呼吸也变得同贺稳一样急促,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别的。哪怕是这样极度的震惊之中,宋映辉也能感受到贺稳回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就这么手拉着手,瞪着眼睛看着陆不然被那男子吻着。直到一吻终了,陆不然的一句“贺肃,你还要打断我的腿再上我一次吗?”才让两人醒过神儿来,贺稳的脸色愈加难看,而宋映辉却陷入了更深的迷惑,甚至都无心去探究贺肃是谁。
 
两个男人之间怎么可以……宋映辉很是不解,他转过头去想问问贺稳,却发现贺稳正紧紧咬着嘴唇,雪白的贝齿一瞬间就让他出了神儿,宋映辉想起刚刚目睹的那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突然就红了脸,不敢再看贺稳一眼。
 
“贺肃,你是不是从未感觉懊悔?”
 
宋映辉看到陆不然抬起手来擦擦嘴角,接而大笑,然后狠狠啐了一口。
 
“畜生。”
 
明明陆不然骂的人是贺肃,宋映辉心中却突然一凉,想要逃离开来。他握着贺稳的手里已经渗出了汗,一动也不敢动。贺肃被陆不然骂过这一句之后,只是长久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甩着袖子从另一边离开。陆不然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让宋映辉觉得很是疑惑,可身边的贺稳却是越来越凝重,让人有些害怕。陆不然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宋映辉正想拉着贺稳偷偷溜走,可贺稳蹲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又不敢使劲儿,正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宋映辉感觉有两道凌厉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随后便听见陆不然冲着这边喊了一声:“出来。”
 
心里咯噔一下,宋映辉暗想着这下可怎么办。这时贺稳却突然想要起身,宋映辉大力地扯了他一下,用眼神问他想做什么。贺稳的眼神非常的平静,却很坚定,这让宋映辉不好的预感又有所加重,果然,贺稳只是静止了片刻,然后就着两人相牵的手把宋映辉向上拉扯着。宋映辉很抗拒,却被拉了个猝不及防,已然失去了先机,还是被贺稳生拉硬拽不得不起身。
 
两个人的身影一下就暴露在陆不然眼前。
 
宋映辉闭上眼睛,默默祈求上天保佑已经完全不知所措的自己,除此之外,就不知能做些什么了。
 
第十六章
 
物极必反,宋映辉在太多的慌张里反而镇静了下来,反正已经无处可藏,倒不如坦然接受、听天由命。所以在贺稳拉着他走到陆不然面前的时候,宋映辉反而很是顺从,他知道再挣扎也没什么意义了。
 
“是我。”
 
贺稳没过多解释,他只是说了两个字。陆不然看清了这两人的面容,大概也放松了下来,宋映辉能感觉到那股凌人的杀气消散开来了。贺稳果然是和陆不然十分熟悉啊,宋映辉不知道太皇太后是否知晓这件事情,她老人家没有不知晓的理由,可又为什么选了贺稳来做帝师呢?这其中的用意宋映辉一时半会儿是想不透的,他也更想知道陆不然和贺稳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陆不然表现得十分无所谓,他裂开嘴大大咧咧笑了一下,拖长了声调说:“是你们啊。”
 
宋映辉觉得他和陆不然之间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索性就一句话也不说,奇怪的是贺稳也同样沉默着。贺稳本就是有些冷淡的人,宋映辉看他脸上带着些阴沉,瞧着比张福海还要难以接近一些。
 
陆不然不会没有注意到贺稳并不是太高兴,可他偏偏还要走到贺稳面前,整张脸都贴在贺稳眼前,笑眯眯地说:“贺幺儿,你怎么看到我也不笑一笑呢。”
 
“贺幺儿”是陆不然从前起给贺稳的,最初的时候是叫“小贺儿”的,不过贺稳年纪稍微大些之后对这三个字厌恶无比,于是陆不然就改口了。虽说“贺幺儿”也让贺稳相当反感,不过陆不然死活不肯再改,只是保证不再外人面前叫起罢了,于是贺稳也没再坚持,便妥协了。此时陆不然在宋映辉面前这么叫起贺稳来,就算不是没安好心,也必然是带着几分戏谑和调笑。
 
“你要做什么?”贺稳明显是有些生气,眼睛都瞪起来盯着陆不然。
 
“哎呀,我可不是想做什么。”陆不然笑着摆摆手。
 
“为何乱说?”
 
“何以见得是乱说。”陆不然稍微把他凑在贺稳面前的脸向后挪了一点点,然后故意低头瞥了一眼贺稳牵着宋映辉的那只手,然后贺稳就像他预料中那般不自然地僵硬了起来,陆不然颇为满意似的扩大了这个笑容,说:“幺儿,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们当时是如何说好的了,嗯?”
 
贺稳有些嫌弃地推开故意来恶心他的陆不然,他自然是懂得陆不然是在说什么,不过此时放手又太明显,所以只能不自然地继续拉着宋映辉的手。然而宋映辉并不晓得这其中的意思,听见陆不然对着贺稳一声比一声叫得更加亲昵,再加上之前断定两人之间关系匪浅……这两个人之间不会是?那贺肃又是做什么的呢,难不成陆不然在和贺稳之前与贺肃也有些什么?宋映辉一旦陷入了这种猜测之中,就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甚至已经想到贺稳突然黑下来的脸一定是在不满陆不然和贺肃之间还有牵连。
 
虽然宋映辉的想法看似荒谬了些,可除去陆不然与贺稳现在的关系,也没有哪里是不对的。贺稳暂且是不会想到宋映辉心中所思,可这始作俑者陆不然,就难说了。
 
被贺稳推开的陆不然笑得依旧爽朗,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而对上宋映辉。不相似的人之间不会有什么交情,虽然陆不然和贺稳之间瞧着没有半点儿相像,不过也只是瞧着罢了,单就对着宋映辉的那一股子敷衍和轻视上来说,只是有没有表现出来的差别而已。这两人谁都没有真心把宋映辉当做是皇帝来看过,何谈什么君臣之礼。所以陆不然很是直接地称宋映辉为“你”,而不是“陛下”。全天下被这么冒犯还毫不自觉的皇帝怕是只有宋映辉一人而已,不过这从他偶尔激动时甚至忘记自称为“朕”也可窥一二,宋映辉也不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皇帝吧。
 
“喂,你跟这讨人厌的贺幺儿关系如何?”陆不然比宋映辉略微高上一点,可他很自然地把手搭上宋映辉的肩头。宋映辉本就不是威风凛凛的人,被浑身都散发着磅礴气势的陆不然这么一拍、一比,瞬间又矮下去了一截,再加上心里颇为不认同他拿来形容贺稳的“讨人厌”这三个字,宋映辉哪有心思去计较自己至少还是个皇帝,陆不然至少只是个臣子呢。
 
陆不然仿佛就是喜欢捉弄人,他胳膊一伸,大大方方揽住了宋映辉的脖子,然后把他往前一带,宋映辉整个人就向前倒进陆不然的怀里,他被贺稳紧紧抓住的手也被狠狠拽开,一瞬间就感觉空落落的。陆不然伸手揉揉宋映辉的脑袋,然后说:“别跟着贺幺儿玩了,跟我搭伙儿吧,我哪里都比那家伙强。”他说的也是实话,只不过宋映辉听在耳朵里就是不自在。
 
宋映辉力气并不小,一下就从陆不然手下挣脱出来,快步向后站回贺稳身边。陆不然看了,有些好笑似的对贺稳说:“这小孩儿好像很黏你啊,他倒是不烦你。”
 
若换做平时,贺稳早就接上一句话跟陆不然争起来了,反正虽然两人都是对方为数不多的至交,但平常相处起来,十句话里面总有八句话是不对头的,免不了一天到晚断不下的明嘲暗讽。可是贺稳什么都不说,陆不然话里面一个一个的小拳头都跟打在了棉花上一样,他一瞬间就没了什么继续下去的兴致。有些不高兴地撇撇嘴,陆不然又把目标放回了宋映辉身上,引诱着说道:“丢下贺幺儿吧,他可是什么不愿意分给你哦,就算是愿意,他所能给你的东西是远远赶不上我的。你知道我手中有多少人可以给你,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尹家的其他人,谁都不敢再轻看你。”陆不然转了转眼睛,凑近宋映辉耳边小声说:“想不想要呢,小孩儿?”
 
就算心里非常清楚陆不然并不是真心实意的,但宋映辉还是小小地心动了一下,陆不然实在是说中了他所渴求之事了。四岁丧母,被迫收于尹太后膝下;九岁丧父,心惊胆战地登上皇位;十二岁皇姐离宫,再也无人陪伴。不过只活了短短十六年罢了,宋映辉却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压抑着,既无依靠,又无退路,实在是没有一点可以回旋的余地。连贺稳都不知道陆不然手中究竟有多少家产,宋映辉又如何能知道陆不然掌握多大的势力呢,只是陆不然这个人的名气便以显现出不饶人之势了。哪怕是囚鸟一般的宋映辉,也知道北边来的人是蠢蠢欲动的,尹家再怎么蛮横地耍弄着权威,要在军中众人面前也不得不收敛三分,不敢轻举妄动。
 
陆不然说要护宋映辉于羽翼之下,宋映辉很难拒绝,哪怕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戏言。
 
“贺幺儿是帮不了你的,他也帮不了长公主殿下。”陆不然见宋映辉不答话,便提高了音量继续引诱到,他把头歪向一边,正好对着贺稳:“去跟太皇太后说你要我来做帝师。”
 
宋映辉被陆不然的气势压得一动也不能动,他和贺稳之间被陆不然挡了个严实,所以贺稳听了陆不然的话之后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他半分也看不见,心下不免不安,背后都要急出汗来。他想立即去拉住贺稳的手,宋映辉知道贺稳不需要他的安慰,他只是想让自己安心罢了,仿佛能拉住贺稳的手的话,贺稳就不会离开。
 
陆不然提出的建议实在是太过诱惑,它不停地在宋映辉的脑海中翻滚着,叫嚣着,连同刚刚才掩埋起来的不愉快的回忆都一起出现:皇姐冷冷淡淡的神色、太皇太后推开自己的手、围绕在尹太后身边络绎不绝的人……还有那个完全说不出贺稳哪里好的自己。
 
隐隐还有声音在质问他为什么不答应陆不然,既然贺稳根本不知哪里好,为什么不尝试去把握权势冲天的陆不然?难道他不想大权在握,让一直为自己操劳的皇姐也有所依靠吗?
 
道理自然都是明白的,可宋映辉还是一边颤抖着一边去小心翼翼地拉住贺稳的手指,紧紧攥在手里不想放开。
 
“我……我还是想要贺夫子。”
 
陆不然听着宋映辉带着快要哭出来一般的腔调坚定地这么说道,突然一下就怔在原地,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刁难他。
 
“想要他?”陆不然的心里紧纠着,反问道:“他不见得是想要你的,贺……贺幺儿他到底哪里对你好了?”这份付出也许会是被厌恶的,就像是……
 
“你放开他。”
 
未等宋映辉去回答陆不然自言自语一般的疑问,一直在一旁静默不语的贺稳就先开口了,他拉着陆不然的胳膊将他扯开宋映辉的身边。
 
“陆不然,我们任何人都跟贺肃没有半分关系。”
 
“啊,是啊,没有关系。”陆不然好像是在细细体味贺稳的话一样,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可贺肃远不是这世上最糟糕的人。”
 
“贺肃是我见过最糟糕的人。”
 
“但是他还小,说不定……”陆不然难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会。”贺稳回答得也是坚决:“我不会。”
 
“有一日`你若是……”陆不然似乎还是放心不下,想要再说些什么。
 
贺稳的目光落在陆不然红肿的嘴唇上,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强硬地反驳他,放缓了音调,像是安慰一般地说道:“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的,我不会的,他也不会的。”
 
宋映辉不明白贺稳和陆不然之间在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被他握住的贺稳的手指一直在很抗拒地向外拽着。又用上了几分力气却还是抓不住,宋映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看突然对陆不然变得温柔起来的贺稳,只能低下头去。贺稳的手指是冷冰冰的,宋映辉觉得自己整颗心的温度都不能捂热他,而贺稳柔声安慰陆不然的每一句话却都好像散发着暖意。
 
贺稳对陆不然真好啊。
 
还不知嫉妒为何物的宋映辉只能伸手去抚平自己胸口郁结不畅的一口气,心里偷偷想着,如果贺稳待他能有待陆不然十分之一那么好,就好了。
 
贺稳时不时响起在耳边的声音却好像离得那么远,宋映辉深深埋下头去,他衣衫之上的五爪金龙不知何时蹭上了泥痕。明明是刚刚做好的衣服,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弄脏了,宋映辉盯着那道泥痕,心里突然很难过,这样好看的一身衣服,自己却把它弄脏了。
 
泪水模糊了宋映辉的双眼,他却还执着地盯着白衣之上的那块污渍,大滴的泪水滴落在衣衫上,眼睛却一眨也不眨。狠狠咬住舌尖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并不是会为了衣服而哭泣的人,但脸颊越来越湿润。
 
“莫为我多上心,今日`你该早些回去歇下。”
 
贺稳他是不忍心怪陆不然吧,宋映辉想抬起头来看看,又怕被人看见自己正在哭泣的脸,只能偷偷打量。贺稳和陆不然两人背对着宋映辉,悄悄说着什么,陆不然似乎是很沮丧地低着头,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摇头,贺稳单手扶着他的肩膀,也许是在安慰。宋映辉看着两人之间一句又一句的交谈着,生怕再多看一眼两人之间就会做出惊人的举动来了,就像贺肃对陆不然做的那样,可他偏偏又挪不开眼。
 
不长不短地说过几句话之后,贺稳与陆不然并肩向前迈开步子,那随风轻轻摆动的青衫就像金鱼之尾,摆着摆着就越来越远,然后就会顺水而去直到消失不见吧。宋映辉一下子就慌了神,尽管他以为那两人之间绝没有自己能插进去的缝隙,但他不想被贺稳丢下,抬起步子便追上去。哪怕是这样,贺稳却总好像快他几步一般,怎么追也追不上。
 
所幸贺稳并不是真的要与陆不然一同离去,但宋映辉并不晓得他们之间并非是那样的关系,所以就算陆不然已经先行离开,贺稳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其背影,宋映辉还是很慌,很慌。
 
贺稳担忧地看着陆不然飘飘忽忽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欲归,可刚一动作就被人大力抱进了怀里。虽然还未看清这人的面容,那绣金的素白衣袖他却是认得的。
 
宋映辉双手从背后紧紧抱住贺稳的腰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贺稳发上,轻声呜咽着。贺稳不知道宋映辉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他并有推开宋映辉,许是觉得这个年纪还在哭泣的人有些可怜吧。宋映辉把贺稳抱在怀里才发觉自己比他还要高大些许,贺稳并不是弱柳扶风的小身骨,但远不如看起来那般可靠,很纤细。
 
宋映辉感觉自己就像是怀抱着一缕青烟,徒劳而已。
 
并有期待贺稳能够有所回应,只是没被推开就让宋映辉很满足,所以当贺稳轻轻摇着头拍拍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时,宋映辉产生了小小的幸福的错觉,不过这种转瞬即逝的错觉马上就让他觉得自己更加悲哀。
 
“夫子……”
 
沉吟一声,宋映辉的双手无力地从贺稳身前垂落,只是脸颊却还是不愿离开。这份悲伤的心情大概是太过强烈吧,贺稳也未铁石心肠到能丢下这样的宋映辉,他拉住宋映辉一边的袖子,转过身去,对上那双溢满泪水的眼睛。
 
宋映辉带着满脸的泪痕呆呆地望着贺稳,贺稳眼中满满全是无奈,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替他抹了抹眼下的痕迹,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你哭个什么啊……”
 
皱着眉头一撇嘴,宋映辉拉住贺稳停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又将他抱紧,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带着鼻音埋怨道:“夫子,你……一点也不好,你对我一点也不好……一点,一点也不好……”
 
宋映辉想贺稳的沉默是因为无法反驳。
 
“我,要如何对你好呢?”
 
贺稳过了半响才问道,并未否认自己对宋映辉并不好,可又很是迷茫。
 
“你很少对我笑。”
 
“我很少笑。”
 
“你几乎从不夸奖我。”
 
“你确实没有几分才学。”
 
“贺稳,”宋映辉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但你却从来不肯给我。你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好呢?”
 
宋映辉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世间并没有只要他有所求他人就一定要有所应的道理,可这个人是贺稳,贺稳并不是不能给予他人温暖的人,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被赋予这份温暖的人不是他呢。
 
“我……并没有……”贺稳的反驳在宋映辉听来是那样单薄无力。
 
“你有。”宋映辉想要对着贺稳任性妄为一回,心里却渐渐愈加清楚,贺稳身边不止有他一个人,贺稳并没有对他好的理由。
 
“我到底要怎样对你好呢。”贺稳又这么说道。
 
“你根本就不想对我好。”
 
哪怕是一直波澜无惊的贺稳,对于宋映辉口气中的寂寞也不能视若无睹,他拍拍宋映辉颤抖的脊背,说道:“我会改的。”
 
“夫子……你随我去个地方吧。”宋映辉吸了吸鼻子,止住哭泣,然后在贺稳耳边说道。
 
“嗯。”
 
宋映辉不再紧紧抱着贺稳,他揉揉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然后立刻转身向前走去。他知道贺稳一定会跟在自己的身后。
 
宋映辉要带贺稳去的地方便是两人身侧的环星阁,说来这里他自己也未曾来过。要想登上环星阁只有沿着环绕其周的龙形阶梯而上,而这阶梯的起始之处正是在面对着数条回廊的那一侧,为了不引人注意,宋映辉放缓了步子贴在墙边慢慢向前。此时正是宴席热闹的时候,众人之间你来我往几杯酒下肚,连篇的话语也是滔滔不绝,又恰逢廊间上演杂耍,皆是不亦乐乎。这么一看宋映辉也放心不少,至于那些在暗处的眼睛,怎么躲都是躲不过的,又何必在意呢,况且他只是想带贺稳看一看那番景象罢了。
 
第一次踏上环星阁的阶梯,宋映辉脚下还没有什么真实感,他稍稍停留了片刻,才继续向上。明夜石在侧发出莹莹的光辉,将前路照得很是明亮,宋映辉只是觉得登得越高越觉得有些凉意,他想问问贺稳是否会冷,转念却觉得怕尴尬,就一个劲儿向上迈着步子。
 
环星阁的石基之上又筑两层,宋映辉站在其上却无心感慨自己手绘的几张薄纸如今真的立于此处,他只是急着推开自己面前的那一扇门。环星阁中并未点灯,宋映辉沿着边摸索着打开几扇窗子,让月光照进来才能隐约看清其中的格局:正中是环形的楼梯,四周净是精美的摆设和书卷,还有一柄古琴陈设在案上。并不是为了让贺稳来看这些的,宋映辉径直向中间走去,而贺稳也不多问一句,粗略打量一眼便跟上宋映辉。这木制的阶梯雕满了精美的花纹,用手摸上那凹凸不平的触感并不是很好,不过一前一后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与龙形阶梯相比,这木阶实在是太短,几步之间就是另一番景象了。环星阁最高处是开阔的,唯有四角的立柱略有所遮挡,可忽略便是。碧娥山本就是桑灵城最高之处,而环星阁更是高上加高,且是独一无二的高度。宋映辉走向一边,将天地尽收眼底,上有浩瀚繁星,下有万家灯火,俯仰之间天上人间已是不同。
 
“夫子,你来看。”宋映辉轻声对贺稳说,“这是既不属于我的天和也不属于我的地。”
 
贺稳大概也是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听到宋映辉的声音,他还是向外凝视着。宋映辉却看着他,眼中好像映着所有的光彩。
 
“夫子,”宋映辉又轻轻叫了一声贺稳,说道:“你同我讲讲你的事情吧。”
 
“我的事?”贺稳终于有所反应,转过头来问。
 
“嗯,”宋映辉笑了笑,抬起手来指指漫天的繁星:“我已经拿我最宝贵的东西和你交换了,告诉我吧。”
 
不要拒绝,不要拒绝,宋映辉在心里默念着,他害怕贺稳会摇头,他害怕贺稳会说不记得和他的约定了,他怕自己又忍不住要流泪。
 
也许是贺稳看穿了这份不安吧,他在宋映辉的注视下轻轻点点头,那墨色的双眸比繁星和灯火更为闪耀。
 
十六岁的宋映辉将要遇到十六岁的贺稳。
 
第十七章
 
如果不是从贺稳那里听说,宋映辉不会知道这天下河山之大,所以他对待贺稳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而贺稳要说起他自己的事情来了,与往常里那言谈从容的样子不同,犹豫了很久才说道:“不过皆是寻常之事,莫嫌我说得单调乏味。”
 
“夫子请讲。”
 
宋映辉觉得要把自己的事情讲与别人来听,贺稳心里肯定是有些抗拒的,不过他是真的想要知道,所以还是坚持了一下。
 
“那便讲吧。”贺稳想了想,又强调了一下:“但是真的没有几分好听的,这些玩物丧志的事情,还是少听为妙。”
 
“夫子随便说说,闲聊罢了。”
 
“我讲就是了。”贺稳实在不知从哪里讲起才好,为难地皱紧眉头:“不知你想听些什么。”
 
其是宋映辉也不晓得他究竟是对贺稳的过去好奇些什么,只得无奈一笑:“关于夫子的事情我都是想听的。”
 
“未免宽广了些,我也记不全然。”贺稳摇摇头。
 
“嗯。”宋映辉想了想,说:“夫子曾答应过我有兴致的时候便要将自己年十六之时的事情说来听听的,今日是我十六岁生辰,不知道可否够夫子的兴致呢?”
 
“我答应过的?”贺稳回忆了一下,并不记得还有这样一回事儿,不过既然不知从哪里讲起是好,那么从哪里讲起也便无所谓了:“也好,那一年不算太过无趣。”
 
“嗯。”
 
贺稳轻轻把手搭在栏杆之上,随意了些许,抬眼向外望着,漫天璀璨之星他在十六岁时也是常常看的,只不过不过大昭之上的这些罢了:“在家中待得久了,便对外面心生向往,十六时正好在外已有一年。我十五离家时不过是求个所谓逍遥自在,未有考虑过游山玩水之外的事情,年幼愚钝,所以仅仅一年就落得个穷困潦倒的境地,也算是个大教训。”
 
“何如个穷困潦倒?”宋映辉问道。
 
贺稳也不介意被打断,反正他也只是个讲故事的人。避过了宋映辉的问题,他反问道:“你可还记得我讲过的西北之地?”
 
“记得。”宋映辉要贺稳讲给他最多的也就是北边的事情,北边是个敏感之地,贺稳并未待很久,所以说得格外详细。宋映辉凭着牢牢记在心里的东西,总结道:“不毛之地却也是人间乐土。”
 
“呵,言简意赅。”贺稳似乎是听着有趣的事情了,“所以虽然穷困潦倒,我倒也还没丢掉这条性命,实属是幸运了。我从家中带出来的行囊中只带了些金银细软,本以为几年的花销是绰绰有余了,所以便想去遥远些的地方,正逢太平了些许,想着刚好是个北上的好机会,于是遍去了。”宋映辉记得那不足三五年的和平是他二皇姐赫城长公主换来的,她远嫁北方实属不得已,那年她不过只有十五而已,花样好年华,偏偏享受不了什么福气了。至今已是七年有余,宋映辉期间半点赫城长公主的消息也没有听说过,犹不知是死是活,更合论安康与否。赫城长公主的容貌都已被宋映辉忘了个干净,只记得这位长公主与自己的皇姐怀山长公主同年而生,并不交好。
 
西北边在宋映辉心中总是还带着匪气的,他问道:“夫子可是路上遇上了贼人?”
 
“还未等贼人上门来,先是被我自己挥霍了。”
 
“嗯?”宋映辉瞪着眼睛看着贺稳,一脸的不可思议:“没想到夫子以前也是个奢侈的人。”
 
“与其说是奢侈,不如说是无知。”贺稳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向宋映辉解释,小皇帝该是比他当初更不食人间烟火的,只能往通俗易懂了说:“一两银子可以做到的事情,我动辄就出手百两,却不自知。”
 
“这……还是奢侈吧?”宋映辉有些迷惑,不过这多半是因为贺稳没有老老实实把他拿明珠买包子的事情说出来的缘故。
 
“也罢,是奢侈吧。”贺稳不再费力解释,总之这些拿不出手的事他是不想多说的,又管别人怎么理解去呢:“这些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只要知道是我自己造成的便是。当身上的盘缠只剩有寥寥之时,我其实还并未涉足西北之地,若省着些用倒也足够再返回的。不过年少气性大点,想着若是没有所得、没有所成,就灰头土脸地回去,未免面子上挂不住。再者,高耸于西北之地的苍茫雪山已经在能够看到的地方,若是这时离去,怎又可能不遗憾呢。所以一番思量之后,我又上路了。”
 
“剩下的路走得还算是顺利的,我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奢侈……不过到底这西北还是比我原想中的要远上很远,目能所及,身却未到。那边又是道路不通,走走停停,余下的路上耗费的时间要与之前相当了。”贺稳说得这般简单,三言两语自然道不尽路上的山山水水、人事惆怅。“最终盘缠耗费尽的时候,我终于是到了边陲一个小镇,却还是没走出我大昭国土半分去。但那小镇北面有一条河,过了河去就是北方外族控制的地区,所以要单说风光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大差之处。”
 
“那小镇是何小镇?”
 
“名字吗,不记得了。”贺稳搭在栏杆上的手随意摆了两下,“在哪里过得全是苦日子,谁还要记得是什么地方。”
 
宋映辉记得贺稳之前讲起西北边的时候,全然听不出什么厌恶之感,反而是欣赏多些,不知这又是想起了什么惹他不开心的事,心里虽然好奇,但又怕贺稳说起来心里更加不高兴,所以并不敢多问。
 
“一路上伴我的马是匹有灵性的好马,我本想带着它随处打猎为生,还想着在这西北玩够了就骑着它再回去。”贺稳说道那匹马之时,脸上既是可惜又是落寞的表情很是直接,宋映辉瞧着便又集中了几分精力,“可是钱都没了,谁能佘我一张弓呢?想得倒是轻巧,但却是到了连一顿饭都要发愁的地步,自己挨着饿,再好的马都得跟着我一起挨饿。本来还有几分自寻出路的骨气,只是没过三天就把好马贱卖了。”
 
“是想给它寻个好人家吧……”
 
“不。”贺稳打断的干脆,“只是因为饿得受不了了,身无长物,除了一匹马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去换钱。”
 
“那……后来如何了,我是说那匹马?”
 
“它?被养得膘肥体壮,然后没有几个月就死去了。”
 
“如何死的?”
 
“不知道,许是病死的吧。”贺稳转过头来了撇了宋映辉一眼,说:“之前不是好奇我的事情,现在却对一匹素未谋面的马上心了?”
 
宋映辉一听,连忙慌慌张张地拼命摇着脑袋说:“不是,不是,只不过是因为它是夫子的马……”
 
“莫慌,是我凶神恶煞了?”贺稳伸出右手来,用一根指头来抵在宋映辉额前,戳了一下:“就算是又如何呢,我又不会卖了你。”
 
“夫子别说笑……”宋映辉被贺稳戳得有些不自在,一张白’皙的脸突然就变得像是蒸熟的包子一般,烫得冒气。稍稍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抬手把贺稳的手指抓下来,宋映辉挺了挺脊梁,故作淡定地说:“夫子也别闹了。”
 
贺稳为宋映辉“别闹了”三个字呆了一呆,随机轻声笑起来:“呵呵,有趣。”
 
这一笑反倒是弄得宋映辉感觉异常的尴尬,只能咳嗦两声催促道:“夫子不往下继续讲吗?”
 
“讲,讲的。”贺稳说着突然冲宋映辉晃晃手,问说:“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讲到夫子的马,死去了。”
 
“啊,这里。因为是贱卖的马,所以也没有换到几顿饭的钱,最初还勉强算是风餐露宿,后来就只有露宿街头了。”
 
“怎么会这样,夫子岂不是太受委屈了吗!”宋映听到“露宿街头”几个字,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他向前几步,认真将贺稳上下看来看去,好像他面前这个人是他刚刚从街头捡回来的一般,满是不放心。
 
“露宿街头也不如何,我现在还是好好活着的。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并活不到我这个年岁?”贺稳看宋映辉一脸的担忧,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
 
“可是……”
 
“好好听着,流落在外无所居处的人多得是。”
 
“嗯……”
 
“饿得久了,原来所想的什么志气、骨气都无所谓了,我死赖在一家饭馆的门口不走,那家的老板一直威胁说要放狗咬我,不过最后还是给我了几个硬饼。”贺稳拿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大约是巴掌大的饼,“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不是白面做的饼,里面全是硬梆梆的糙糠,一边吃着还得一边往外吐小石子。”
 
“糙糠是什么味道?”宋映辉毕竟是个皇帝,糙糠这种东西他见都没见过的,更不要说是吃了。
 
“难吃的味道。”
 
“那为何……”本来想问贺稳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吃那样的东西,不过他也明白自己似乎是不能理解那是什么生活。
 
“嗯?”
 
“没什么。”宋映辉想了想,可能这就是穷困潦倒的生活吧。
 
“总是吃那老板的硬饼,后来也算是熟络了,我就留在那家店里做账房,偶尔教那家的儿子读书。那家的蠢儿子年纪比我还要大,可是笔都不会拿,就会用块骨头逗弄狗。”这家的儿子显然是在贺稳这里不讨他高兴。
 
原来贺稳不止是做过自己一个人的先生,宋映辉感觉到心里有些不高兴,可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蠢儿子”弄别扭呢。能从贺稳嘴里听到“蠢”这个字,明明很是难得。用牙齿在舌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宋映辉把注意力转移回来,问道:“可是那老板助夫子回来的?”
 
“他助我?那老板家里一样穷得叮当响,我做账房的时候就住在他家店后的院子里,跟他们一同吃住。原以为硬饼是厨房里的下脚料,没想到那都是他们日常吃的东西。”贺稳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满脸都是对那硬饼的嫌弃,可宋映辉看着贺稳向下抿着的嘴角,又觉得不像那么一回事儿:“真是愚笨的一家人。院子里的树都生虫了都不知道。”
 
“这家人……夫子还是有些想念的吧。”宋映辉小声试探着问道。
 
贺稳抬起头来看着墨色的天空,星河辉光在他的面颊上闪耀,宋映辉瞧着却像是泪光似的,他面前这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念。”
 
“不想念……”可却连人家院子里的树生虫了都记得,明明连那小镇的名字都忘了,宋映辉在心里嘀咕着。
 
“在那家呆了约有半年的时间,我遇到了熟人,就离开了。”贺稳简短地收了个尾,“那一年过得也差不多了。”
 
“这样就结束了?”这未免也太过省略,宋映辉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过是一年时间,我说过你别嫌乏味的。”
 
“不是嫌乏味……只是……我还没听够……”
 
“哦?陛下还想听些什么?”
 
“这,比如,你遇到了什么熟人,之后又往哪里去了?”宋映辉觉得贺稳总是一人,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是与他相熟的。
 
“熟人可不见得与我关系好。”贺稳像是看穿了宋映辉心中所想一般,突然补充了一句。
 
宋映辉抬手摸摸自己的脑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去看贺稳,支支吾吾的说:“所以,夫子能说说是什么熟人吗?”
 
“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很是烦人,除了有钱,也没什么大用处。”贺稳果断地说,一看便是对此人了解甚多。
 
看着贺稳提起这个人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宋映辉想起方才在环星阁之下,贺稳也是用这幅很是嫌弃和冷淡的神情跟陆不然说话的,这不是巧合吧?而且,陆不然似乎正是在西北战场有所成就的,关于这点其实宋映辉并不确定,毕竟是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别说是战事了,根本是就连这二字都写不全。不过脑袋里却有一种贺稳所说的熟人就是陆不然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越是想要驱散,越是根深蒂固。
 
贺稳见宋映辉一直不说话,以为他走神了,正要走近看一看,就听到他闷声问了一句:“那人,可是陆将军?”说完,宋映辉盯上贺稳的眼睛,就想听他一个回答,专注而较真。
 
“是。”贺稳也不解释,大大方方承认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宋映辉有些失落,又有点说不出的心口发闷的感觉,他又追问道:“你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不是。”
 
“那是如何认识的?”
 
“小时便认得。”
 
宋映辉听到这里心里更加难受,原来这两个人已经认识那么久了,分明就是青梅竹马,哪里会有关系不好的理由呢。陆不然那张又是好看又是威武的脸浮现在眼前,宋映辉本就觉得自己哪里都是比不上陆不然这个人的,这下子他虽然不是在那人面前,却更加抬不起头来了。
 
“陆不然和贺肃认得的时间更长一些,关系正如你所见一般,很不好。”贺稳又像是看透了宋映辉似的,不过这次可能只是看穿了一半。
 
“贺肃和夫子是什么关系?”宋映辉觉得自己似乎又知道了一个和贺稳关系匪浅的人,脸色阴沉得都要隐在这黑夜中了。
 
“贺国公的长子。”贺稳如此回答。
 
“那不就是夫子的大哥?”这时候,宋映辉的脑袋转得还算是快。
 
“也……没错。”
 
“那陆不然和贺肃又是什么关系。”宋映辉差点忘了之前贺肃强迫陆不然的那一幕,刚问出口就先自己害羞地把头歪向一边。
 
贺稳看着宋映辉的样子,也许是觉得有一些好笑吧,故意放低了声音问道:“陛下不是亲眼所见吗?”
 
“这……有违常理……”被这么一说,宋映辉简直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而且被贺稳叫了这么一声“陛下”,感到极为别扭。
 
“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夫子说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夫子与他们相熟……”
 
“你这倒是记得伶俐。”贺稳还真不知道说宋映辉什么好,愣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谁说是相熟,只是认识而已。”
 
“我不信。”
 
“我和陆不然都烦贺肃烦得紧。”
 
“陆不然为什么会烦夫子的大哥呢?”
 
“话真多。”贺稳歪着头看着宋映辉,眯着眼睛说道:“你猜。
 
“不说就不说,还让人猜。”
 
“不猜就不告诉你。”
 
“你也没说猜了就告诉我啊。”宋映辉偶尔也学精明了,至少他晓得贺稳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你猜不猜?”贺稳也不多啰嗦,丢下一句话。
 
“好好好,我猜就是了。”谁知道那两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宋映辉觉得自己哪里猜得中呢,就按自己先前的猜测随意说说:“那我便猜,这两人之前关系匪浅,后来你大哥做了对不起陆不然的事情,如今又想要跟他破镜重圆,可陆不然不肯。”说完又觉得毕竟贺肃是贺稳的大哥,宋映辉不知自己这么说是否妥当。
 
贺稳倒是没有什么不悦的样子,他只是拨弄着自己的袖口,对宋映辉说:“那你猜为什么陆不然不肯。”
 
“因为他已经有别的人了。”宋映辉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是忐忑不安,他不了解这三人之间的事情,一心以为贺稳和陆不然有些什么呢,贺稳那样问他,他自然感觉是贺稳默认了,口中之“他”说得是陆不然,可贺稳听着这个“他”可不见得是陆不然。
 
“陛下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贺稳眯着眼睛看了宋映辉半天,说出一句让他浑身不舒服的话。
 
“夫子……我可猜中了?”
 
“呵,不告诉你。”
 
宋映辉在贺稳脸上看到了一副耍无赖的表情,他怕是自己最近眼神不太好吧,然后宋映辉使劲眨了眨眼,这算不算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好了些许?这么一想,宋映辉又在脸上蒸了一次包子。贺稳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并没有打趣。
 
安静下来了。
 
环星阁之上,有两个人并肩而立,阁外的星星和灯火在闪烁着,明亮的光彩落在眼里,心里却有小小的勇气油然而生,宋映辉默默细数着普天之下他所珍视之物,头顶有繁星,脚下有国土,心中有志向,要是身边也一直有这个人就好了。贺稳自顾自地看着风景,宋映辉却看着贺稳出了神,他想不通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变得对自己这样重要了呢,虽然他明白自己是在渴求别人的陪伴,可贺稳这样捉摸不透的人能够做到吗?寒风四起,宋映辉被这高处的风吹得抖了抖,贺稳披在身后的黑发随着他浅青的袍子被吹起,丝丝缕缕,飘飘荡荡,脸上的神情却是淡然,望星浅笑。
 
果然是个捉摸不透而又飘忽不定的人,一阵风就会将他带去远方吧。宋映辉低声骂着自己真是愚蠢,对这样的人还要渴求什么陪伴呢,可他的眼睛却始终无法从贺稳微翘的嘴角上离开,能看到这人这样的神情,别的什么,也无所谓了。
 
若是贺稳不能陪伴自己,那么,便由自己来陪伴着他吧。真怕有一天这个人突然觉得一个人很是寂寞。
 
就趁现在,告诉他吧,这份想要在他身边的心情。
 
“贺稳。”
 
“什么?”贺稳并不习惯被人叫名字,蹙着眉转向宋映辉,却也没责怪他。
 
宋映辉那份突如其来的小小的勇气能支撑他到何时呢,谁也说不准,反正还足够他将贺稳抱紧,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不用对我有多好的,只是不要丢下我。帮帮我吧。”
 
贺稳的身上很凉,宋映辉更加用力地收紧胳膊,希望这个人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温暖和自己体内那一颗炽热的心脏。
 
“这是在做什么……”贺稳轻声嘀咕着,宋映辉装作没有听见,他不想给贺稳任何挣脱的机会。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贺稳又轻声嘀咕起来。
 
阖上环星阁的门之前,宋映辉拿出了一盏灯笼,将它交到贺稳手里。贺稳有些不解地看着手中的灯笼,这灯笼只是空有一个造型罢了,内里并没有可以点燃的蜡烛,他看着宋映辉的脸,用手指了指那灯笼。宋映辉轻轻摇摇头,然后说:“不碍事的,夫子拿着它便是。”
 
饶是贺稳也想不明白宋映辉要做些什么,不过看他一脸的认真,还是把灯笼握在了手中。
 
“夫子,请走前面好吗?”宋映辉站在贺稳身后,说道。
 
贺稳没有答话,却迈开步子向龙形阶梯走去。宋映辉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动,目光一直黏在贺稳身上,一眼都不肯少看。虽然是夜里,但环星阁之下正是热闹着,歌声笑语阵阵传来,盏盏明灯照亮了北苑,皇城是灯火通明的,桑灵城也是。北边正是泛着星河光彩的大江,静静流淌,宛如碧色衣衫的天女飘扬的衣带。再远处是沉默不语的怀山郡,更远的地方是大昭人心心念念的北方。
 
景色怡人,可宋映辉却只想看贺稳手中一盏连一丝光亮都没有的空灯笼,直到那身着青衫的人的背景要消失在阶梯之上,才匆匆跟上去。
 
宋映辉抬起袖子来蹭蹭自己的眼角,心里想着如果这个人能为他持灯一生就好了。
 
第十八章
 
“休晚。”
 
路上颠簸得厉害,天气又闷热,宋享原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丝,她一边在身边摸索着寻找扇子,一边轻声呼唤着休晚。休晚倒是精神气儿十足,天还不亮的时候就奔波在路上,如今都快是晌午了,她还是兴致勃勃地向外抻着脖子东张西望。从怀山郡到桑灵城的路,她们是走了无数回的,最初宋享原也乐意瞧上一瞧,路上也是好风光,不过这一来二去来往得多了,她便厌烦了,不似休晚,她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好像这途中净是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一般。这一声轻轻柔柔的呼唤,大概是根本传不到休晚的耳边就被风吹散了,无奈,宋享原只得微微抬起身子向前拍拍休晚的肩膀,又抬高音量再唤她一声。
 
“休晚。”
 
“公主?要我做甚?”休晚脑袋一晃,回过头来看着自家满脸愁容的主子,问说。休晚伴随宋享原的时候算得上是极长极长的了,她是先帝赐予宋享原的贴身婢女,那时的宋享原还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怀山公主。年纪都不大的小姑娘凑在一起,相互做伴,这么多年下来也是明里是仆暗里是友,休晚还是随着以前的习惯称宋享原为“公主”,虽然她如今都已经是皇帝的姐姐了。
 
“这车颠簸得难受。替我寻点提神的物件儿来吧。”宋享原微微摇了摇头,她不舒服得紧。
 
“提神的物件儿?公主觉得脆腌的青梅如何,我再取些冰镇上。”
 
“青梅就好,冰怕是化得要成水了,何必麻烦。”马车上不透风,比外面更是热。
 
“不碍事,总归是有些作用的。”话毕,休晚就挪动到另一侧去,在一些格子中翻找起来。青梅是放在食盒中的,冰则被密封在裹了棉花的坛子中,从外面摸上去连棉花都是冰冰凉的,很舒服。打开坛子来一看,果然冰化了大半,不过休晚还是挑了些许完整的冰块出来,放在镂刻着花纹的银盘子中,然后把青梅放在冰上,最后从食盒中舀了一勺脆腌青梅的汁液浇于之上,又是酸又是清凉的味道一下子就散开来。
 
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移到宋享原面前,休晚跪坐在她身边:“公主,途中简陋,委屈您了。”
 
“什么委屈,这已是很好了。”宋享原向后挽起了一截衣袖,露出常年不见光的白’皙纤长的手臂来,取了一颗青梅含在嘴里,过了半响儿才说道:“好酸。不过当真是提神。”
 
“休晚觉得公主好似是有心事的样子。”休晚看着宋享原没精打采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妥,便直接问道。
 
“有的。”宋享原答得干脆,“我思虑着这趟去得凶险,为我自己忧心,也为辉儿忧心。要见太皇太后和尹太后,她们两人心里对我说不准是什么想法,更说不准对辉儿是什么想法。”
 
“这不是休晚能懂的事情。”
 
“你哪里是当真不懂,不过这其中的事情连我也不懂,多知道于你没甚好的。”
 
“公主当心。”休晚觉得宋享原一副坦荡荡,说不上哪里奇怪。
 
“这颗防人之心我一直是不曾放下的。”宋享原又取了一颗青梅,不过她没有立刻塞入口中,只是拈在指间瞧了半天,然后突然问说:“休晚,我最近在平淹画廊寻到一件好东西。”
 
平淹画廊里面多得是诗词字画,休晚知道宋享原对那里一直上心,时常去逛,画廊的柳先生与其夫人也是怀山长公主府上的常客,总是替宋享原搜罗些新奇东西。平淹画廊一直很受长公主府的照顾,对于宋享原一向是很恭敬的,她瞧得上的东西哪里有拿不到手的理由呢。休晚不知道宋享原最近是看上了什么东西,她双手托着盘子,只能歪歪头表示疑问:“是何物能让公主如此上心?”
 
“这件东西,我未曾找到过更让我动心的。”宋享原接了一句不明了的话。
 
“呀!公主这样喜欢这件东西,定然是极好极好的。”休晚很少见到宋享原如此直接的表示兴趣,心里更是好奇:“那究竟是件什么样的东西呢。”
 
“清清淡淡,还有些冷冰冰的,不过摸在手中却能感到暖意。晶莹透彻,熠熠生辉。”宋享原话锋一转:“但不是那么出众,也是寻常。我是第一次遇到。”
 
休晚被宋享原这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说辞弄得很是糊涂,猜不出她心上的这是件什么东西,还没等她再猜上一二,宋享原又添一句更叫她迷惑的话:“温柔极了。”
 
“公主,休晚可想不明白这是什么。”
 
“我也想不明白。”
 
“不过公主既然有兴趣,为什么不问柳先生讨来这东西呢?”
 
“我哪里是不想?”宋享原接过休晚手中的银盘子,放在身旁,然后从腰间抽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要她擦擦脸侧不知何曾蹭上的灰。休晚接过帕子很是不好意思,然后听宋享原说:“只是这件东西太宝贵了,柳先生也做不了主。我也怕这长公主府不够好,容不下他。”休晚隐隐觉得宋享原越是说,越是不知在说什么了。
 
“长公主府都容不下的东西?”
 
“嗯。”
 
“这……还是休晚愚笨了。”
 
“什么人对上他都要变得愚笨了,连我也不例外。”这句话宋享原说得颇为真诚。
 
“究竟是什么神奇的玩意儿。”休晚彻彻底底不懂了。
 
“罢了,别放心上。你替我去问问还有多长的路要走吧,我有些受不住了。”
 
“是。”
 
休晚转身向外,她轻轻撩开车帘招呼了外面驾车的人,低声嘀咕了几句,那人伸手向前指了指,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句话。宋享原闭上眼睛,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她对休晚隐瞒了九分的事情去,只是那件东西、那个人,她确实是动心了。并不是故意隐瞒休晚些什么,宋享原对于她很是信任,一来是两人相伴多年,二来休晚虽然瞧着是天真,不过该细致的地方是从来没有大意过的,仅仅是因为这种感觉无法言说,不知如何开口才是好。
 
“那便好,叫他们再快些吧。”
 
休晚又对外面的驾车人吩咐了一句,银白色的车子便在路上飞驰起来,车轮在路上扬起了一层尘土,顺着随风而起的帘子也飘进了马车里。宋享原被这扬尘激得不舒服,接连咳嗦了好几声,休晚赶紧为她斟了一杯茶,将一口茶含在口中润了润嗓子,宋享原才觉得舒服了一些,虽然这样,她的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比起一个人胡思乱想,还不如叫她早些去应付那些难缠的人和事情呢。
 
桑灵城的凌霄花能开上许久许久,不仅是开在城人的庭院之中,也爬上了城墙,远远望去桑灵似乎是一直身披赤羽的凤鸟,展翅可达云霄。虽然桑灵城似乎已是在伸手可及之处,但真正走起来却还是要很长一段时间,休晚依旧对车外的光景满心的好奇,宋享原却很是疲惫了,竟然是犯起了困来,合上眼小歇了片刻,越发觉得昏昏欲睡,只得取了一颗青梅放入口中,盼着这青梅要酸得她再也闭不上眼睛才好。
 
一颗青梅撑不了很久,而且宋享原对这酸味儿适应了起来,直到一盘子的脆腌青梅都尽数下肚,才感觉到飞奔的马车有了慢下来的势头,这是到了桑灵城门前。
 
来的次数实在是多,休晚轻车熟路地跟守城的侍卫打了招呼,他们都识得休晚这张脸,立刻明白了车中便是鼎鼎大名的怀山长公主,自然没有什么人敢盘查,赶紧低头弯腰将马车送入桑灵城内。从城门处又一条大道直通皇城朝武门外,繁华得很,驾车的小厮高高扬起了鞭子抽马,嘶鸣的高头大马重重踏上石板路。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正是多的时候,小厮只能高声喊响:“怀山长公主驾到!”真真也是凭借着这几个字开拓出一条宽阔的大道来。越是接近朝武门,路边的马车越是多起来,不过这辆银白色的马车直到朝武门前才停下。
 
有一马车正在朝武门前,见怀山长公主车到,便侧挪了些许为长公主让道。待宋享原的车稳稳定下来,从那马车中跳下一男子,身形挺拔,嘴角含笑。他对着宋享原的马车作了一揖,说道:“臣陆不然见过怀山长公主。”
 
陆不然?宋享原挺直了后背端坐,虽说她一度想要拉拢陆不然给宋映辉做帝师,不过也仅仅是给太皇太后说了,与他本人并未有什么瓜葛,能遇上这人却总让人觉得巧合过头,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休晚看宋享原一时没有反应,自己先撩开了小半边帘子向外瞧去,不消片刻就看红了脸,不用说,这定是为了陆不然。休晚轻轻晃了晃脑袋,想让涌上面颊的红色赶紧消下去几分,她轻声对宋享原说道:“公主,好一个俏儿郎。”
 
宋享原闻言,瞥了休晚一眼,轻笑,然后吩咐道:“休晚,扶本宫一下。”在马车中坐得有些久了,下肢的血脉不通,一动便有一股又是酸又是麻的感觉,险些要摔了出去,宋享原强忍住这股子不适,定了定脸上的神情,才微微向外探出头来,道:“陆将军不必多礼。”
 
“谢过怀山长公主。”陆不然笑得一副开怀的样子,他本就生得好看,饶是本身也花容月貌的宋享原都忍不住多看上一看,觉得自己不如眼前这人精致了,感慨之中也是有羡慕之意的。陆不然抬起头来瞧了瞧宋享原,这倒是个有些轻浮的举动,不过他做来却自有韵味,总之是不惹人讨厌的,他笑说一句:“长公主果然倾国之姿,能一睹芳容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样的话在别人说来,宋享原是早已习惯了,只是对上陆不然那张美如冠玉的脸,再听他说什么“倾国之姿”,却是让人觉得很是惭愧,宋享原分不清其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陆将军过奖了,请将军先入皇城吧。”
 
“怎敢,微臣不过粗人,长公主金枝玉叶莫要在此处耽搁。”陆不然侧身一让,宋享原瞧在眼里也觉得是风度翩翩。陆不然是将军,是武人,偏偏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厮杀万里疆场似乎也未将这人磨出什么棱角,温润如玉……就像那个人一样,不过那人可真的是个文弱书生了。一想到那个人,宋享原一阵心悸,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起来,她随便搪塞一句话:“那怀山便不推辞将军的好意了。”然后赶忙坐回马车之中。
 
休晚伸手扶了宋享原一下,她落坐焦急了一些,很是慌乱。休晚不知宋享原心中所想,还以为她也是被陆不然一张脸勾了魂去,于是笑嘻嘻地打趣说:“要娶我们公主的男子定然也要是一副好相貌,怎得也得是陆大人这样的才行。”
 
“我何时说过要嫁人了?”宋享原自然知道休晚话里的意思。
 
“公主今日想嫁,明日便可成亲了,哪里还容得人拒绝不成?谁能娶到我们公主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休晚说得自然。
 
“我有那么好?”宋享原心里还念着那个人,听休晚这么一说,神色一下子黯淡了。若是真的嫁与陆不然这般的男子,宋享原也有那份能与之相当的自信,可是,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宋享原却说不出自己哪里是好的了。天下的女子又不是她一人有副好皮囊,诗词歌赋她也只是略懂,女红烹饪她就全然不知了,唯独有一层怀山长公主的身份,却说不清究竟是荣耀多些,还是累赘多些,再者,那人不慕名利,这份尊贵他怕是要视作粪土的。
 
休晚觉得宋享原有几分不对,不过只当她是疲惫了,所以更是变着说法夸起她来:“明月辰星才敢比。这世间的女子哪里有比我们公主更好的呢?休晚觉得公主是仙子一般的人物呢。”
 
“贫嘴。”
 
“公主不信别人的话,也不信休晚的话吗?休晚可是句句自肺腑。”
 
“你啊,真不知道哪里学来这么多话。”宋享原也是拿休晚没有办法,嗔怪一句。
 
休晚看宋享原略微精神了些许,又笑着夸她几句,宋享原都被她说红了脸,两人正笑闹着,忽然听见外面驾车的小厮通传说有位姑姑求见。能被称为姑姑的多半是跟随在宫中位高权重的主子身边的女官,其中佼佼者甚至能比前朝大员,宋享原最为熟悉的姑姑便是曾经被尹太后派来照顾她和宋映辉姐弟二人的浣溪。这突然一下子听说有位姑姑要见她,宋享原一时之间倒是没想到是谁,只猜也许就是浣溪了。休晚本来想要替宋享原先传一句话,但宋享原想着若真是浣溪的话,多半是尹太后派来的人,礼数上还是多当心些为妙,便让休晚等在后面,亲自去回那姑姑。
 
这位求见的女官并不是浣溪,浣溪的年纪要和尹太后相当,而宋享原面前的女子很是年轻,用妆也是粉`嫩的桃色,配上那一身墨兰的宫装瞧着有些奇怪。那女子见到宋享原,行了一个端庄又矜持的礼,开口说话的时候很是沉稳,不见半分稚气:“奴婢恭迎怀山长公主。”
 
“姑姑免礼。”宋享原看不出这女子的来路。
 
“长公主一路风尘仆仆,实是辛苦,本来不该打扰长公主的。只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是要见您,可否请长公主随我前去。”话说得倒是客气,好似她可以拿得了主意一般,宋享原在心中想到,这一路上就算是被人捅了那么一刀,太皇太后也不是她能回绝的对象。
 
宋享原微微笑着对那女官说:“劳烦姑姑带路了。姑姑如何称呼?”这人瞧着面生。
 
“长公主客气了,奴婢能为长公主带路是奴婢之荣幸。”年轻的女官像是没有听到宋享原的后半句话一样,只是客套了一句。
 
见状,宋享原心里提防了起来,不是提放这人,而是提放着太皇太后。这女官虽然怪异了一些,但毕竟只是势单力薄的一人而已,且在这皇城众目睽睽之下,她能做些什么呢。不是不能怀疑这个人根本不是太皇太后派来的,只是太皇太后所在的宫殿她是识得的,若是想途中引她去别的地方肯定会引起戒备,况且在这宫中假传太皇太后的旨意,未免是太狂妄了些。这人果真是太皇太后的女官的话,不知太皇太后是何用意,宋享原慌得不得了,她身上哪怕是没有破绽,都怕着了道儿,更何况……
 
宫中不能再行车马,宋享原便上了那女官备好的轿子,只有休晚伺候在身边。那女官引的路上都是熟悉的风景,宋享原却越来越不安,最后小轿停在太皇太后宫门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甚至有些六神无主,树上的蝉鸣得响亮、聒噪。不似那女官步伐轻盈,宋享原被灿烂的阳光晃了眼,头疼得厉害,幸亏有休晚扶着她不至于丢了步子。太皇太后宫中的宫人有许多,不过没有一人敢大声,往来全是脚步匆匆,低头迈步,相比较之下那小女官算得上是悠闲了。她停在太皇太后寝宫的门前,转过头来对宋享原说道:“请长公主稍等片刻,奴婢先去通传。”
 
“劳烦。”宋享原没精打采地不想多说一句话。
 
那女官闪身进入寝宫之中,只是一小会儿就回来了,她满是遗憾地说:“太皇太后她已经歇下了,还请长公主再等上一等。”
 
其实这句话不用她说完,宋享原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这一等不知是要等上几个时辰,宫里的人都是这样给人脸色看的。还记得她当年随着尹太后的时候,赫城的母妃在宫门前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其后还被责备是殿前失仪,罚了一个月的俸禄才准她回去。打量了四周,替自己选了个阴凉些的地方,宋享原默默站下,休晚就跟在她身侧。看宋享原这般主动,那女官也转身回去复命了。休晚见人走了,才忧心忡忡地说道:“公主,你……”
 
“如何呢,她想要我站,我总是要站的。哪里有她办不到的事情?”
 
“可是,公主你的身体还……”
 
宋享原明白休晚是担心自己,其实她自己也是担心她能否撑得下去,不过一旦心里有了顾及,她就没有退路了。虽然她还是朦朦胧胧,不过太皇太后什么都比她看得透彻,哪怕是她自己这颗心,这点她是早就领教过了。今夜还有宴席,只求太皇太后不要让她站到宴席都结束了便好。
 
“休晚,安心。”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哪怕是站在阴凉些的地方,也能感觉到层层汹涌而来的热气,本就是个养尊处优多年的人,宋享原受不得一点热,现下又是赶了一天的路,更是难受。身上穿着的衣衫层层叠叠,原本是为了隆重而着,这一下子却仿佛变成了数道枷锁,既拘束得她动也动不得,又让上了身的热气久久不能散去。额前的明珠仿佛都要被粘腻的汗水粘在额头上,好在脸上没施什么脂粉,不至于落得个大花脸。
 
休晚一直注意着宋享原的状况,可她自己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也是满身淋漓的汗水。偷偷摸摸地活动活动站得发僵的手脚,休晚忍不住又小声问宋享原道:“公主,我们还是歇歇吧。太皇太后也不会不心疼你的。”
 
宋享原自己站得也是昏昏沉沉,不过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她是不指望太皇太后心疼她什么的:“她若是心疼我,根本就不会让我等的。”
 
“也许是真的在休息,或者是那些人……”
 
“休晚,若是她真的心疼我,会有谁敢如此作威作福?如果她将我看得重要,那么别人自然也是不敢轻看我的,所以这道旨意就算不是她亲手所下,又有什么不同呢?”宋享原声音发得小,因为有些口渴了,“太皇太后这个人,她连自己都不会看重,捉摸不透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这么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的。”
 
“最多不过是待到余晖下山,今晚有宴,她不会不从这里经过的。”宋享原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没什么底气。
 
休晚在宋享原身后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公主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宋享原并没有答话,她或许也已经不将自己看重了,这时候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越是炎热得要化成一滩水,越是天朗气清,云都静止在空中了,休晚晒在阳光下的手背已经透出了红色,有些发痒,她忍不住挠来挠去。宋享原歪头看了看她发红的手背,伸手将自己和休晚换了个位置,半边的身体都晒在外面。休晚自然是不能接受,她想站到更外面的地方,不过宋享原宽大的袖子却将她拦住。
 
不知是几个时辰站下来,双腿已经麻木不能动了,宋享原才听到身侧的宫殿中发出了响声,那发出声响的人像是故意刺激着她一般,冗长而缓慢,听得人心里焦躁,一口气没撑住就摇摇晃晃向前倒去。休晚惊叫一声,赶紧撑住她,顾不得找帕子,直接用袖口沾去宋享原满脸的汗水,大声喊着她“公主”、“公主”,被宋享原轻轻打了一下手,休晚知道这是叫她不慌的意思,宋享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嘴唇白的厉害。略微镇静了一点,休晚将宋享原扶起,让她半靠在自己的身上,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这时那些宫人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团团围过来,一片嘈杂。
 
空气好像更是稀薄了一些,休晚赶忙将周围的人赶开,请他们去找些水来,自己守着宋享原不肯挪开步子。身旁的木门发出来沉重的声响,休晚以为是哪位宫人,急忙向哪里看去。
 
“大胆!谁准你直视太皇太后的!”
 
休晚一下被骂懵了,待那人又骂一句“还不快跪下”,才反应过来,来人中为首的那个正是太皇太后,怀山长公主的皇祖母。太皇太后身材矮小,是个干瘪如枯木一般的老者,休晚对她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宋享原还靠她半边身子支撑着,尽力要自己坐直了。
 
太皇太后一手牢牢把持着手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身狼狈的宋享原,周围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扶她一下。休晚跪在地上咬着嘴唇,眼泪还是大滴大滴落了下来,这是心疼也是懊悔。宋享原自己却还像是无所谓似的,慢慢用袖子替休晚抹了一把泪水。
 
“意气用事。”太皇太后这四个字说得饱含怒气。
 
宋享原也不只是哪里来得力气,她伸手摸上自己胸前,哑着嗓子说了一声:“但求不悔。”
 
“这副样子真是难看。”太皇太后锐利的眼睛狠狠盯在宋享原脸上,语气中满是责备,转而又飞快地横扫了一眼跪在地上发抖的休晚,怒喝道:“还不扶她起来!”
 
第十九章
 
这世上让人困惑的事情很多,可终究最让人困惑的却是人本身,宋享原突然觉得很累,她不知道凭借自己这一颗心究竟可以猜透多少人心。筹谋布局、揣度论策,说来似乎都是些很容易的事情,书里写了很多,戏文里也听了很多,多少精心的计谋如今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了,好似就真的是那样容易的一个故事,好似人人都能做得到。这天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过基本都是些平庸的人,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则必成大器。宋享原自认是资质平庸的,她心里没有那么多的门道儿能供她玩权弄势,可偏偏生在了这样的位置上,四周尽是些八面玲珑的家伙,任是她绞尽了脑汁也是举步维艰。
 
谈什么人心所向呢,她连自己这一颗心都看不透彻。
 
宋享原是生在帝王家的人,别人总以为她是个能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可她什么也不是。宋氏说是天下最尊贵的皇家,不过也就是个衰落的门族,旁支稀疏,本家如今也只有宋享原和宋映辉姐弟二人而已,不过这一辈的宋氏往最辉煌了算,也就只有四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人而已,除去了他们两个,就只有赫城和墨邑。宋氏的江山还能让宋映辉坐下去,多半还是靠着尹姓之人,太皇太后、尹太后、尹相,这三个人才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还说什么宋氏呢,不过也是被尹家囚住的羸弱幼鸟罢了。宋享原在这天下活得卑微极了,唯一能装点门楣的也就只有皇家的烂排场而已,那早就不是什么至尊和荣耀了。虽说也有能在尹家的权势中生存得安然的人,比如是陆不然,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罢了,父母手足、妻妾儿女,什么都没有。陆家撑不起一片天。
 
真是羡慕啊,真是佩服啊,这大昭最终还是要拱手让与他人了。
 
宋享原想着想着,四肢都开始作痛,脊背也发冷,她知道这是下午站得久了才会这样,软绵绵的床榻却一直硌得她浑身难受得紧,也许只有睡在云端才会好受些。
 
“既然醒了,就睁眼罢。”
 
“要睁的,只是我现在有点后悔自己生得蠢,还得歇上片刻。”宋享原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她抬眼看看离着床榻有三步远的那个人,脸上不经意就笑了笑,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跟她说话,什么恭敬、尊崇,是全然没了:“皇祖母刚来不久?”
 
“说什么话呢,哀家一直都在。”太皇太后拄着她的金杖,站得挺拔,她一步一步走到宋享原的床前,侧身坐下,低头看看她还塞在被子里面的两条腿。
 
“是怀山失礼了,还求太皇太后不要责怪。”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刚刚宋享原骨子里突然生出来的那股子硬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是日常来那个恭顺的模样。
 
太皇太后就算是一言不发,身上也是凌然的气势,她对于宋享原一向是不冷不热,可平日里还是依着她的性子的时候要多上一些。一定要说上一说的话,太皇太后对她是好的,只是宋享原觉得太皇太后总是要让她知道是谁对她好,这份好意她反倒是不稀罕了。
 
“哀家很久没有照看着你了。”太皇太后说道:“一切可还自在?”
 
“回太皇太后,怀山一切都好。”
 
“一人在外,终究辛苦。”
 
宋享原听太皇太后这句话说得不阴不阳,只有“一人”二字咬得重,心下怎还不能明白她没说出口的话。二十三年,怎么也算不得长,到了这个年纪还未嫁的女子也多的是,这些女子也不全见得是不快活的,赫城和墨邑都是十几岁就出嫁,可一个远在北方,另一个嫁了个没出息的,宋享原觉得比起这两人来自己活得倒是更好上一些,可偏偏人人都瞧着她可怜似的。况且婚姻大事,是要过一辈子的,何必要在二十年华的时候由着别人给自己随手则个人,剩下的几十年都往肚子吞苦水呢。
 
“怀山不想耽误了别人。”自然不能挑剔别人的不是,宋享原只能说是自己的不好。
 
“堂堂大昭长公主会耽误了别人?这般妄自菲薄你也不怕丢了皇家颜面。”太皇太后不高兴的时候是要用鼻子对着人的,显然宋享原的话没说到她心里面去,是个牵强的理由。“前些年沉婴就提过这件事,你倒是好,刀都架到脖子上去了,哀家那时候念在你尚且年轻的份上也没答应下来。可如今墨邑都已经成婚了,你作为长姐却还未婚配,心里难道就半分也不着急?”
 
“怀山信缘,缘分到了自然就会成婚的。”宋享原嘴上应付着太皇太后,心里却走了神,想着那人和自己初遇时的场景,不知是不是算得上是有缘分,却一定也是今生再难有的奇遇了。
 
“你的缘就是他?”太皇太后有些不屑地抬高了声音,不管是语气和内容都叫宋享原听得心里一惊,一时之间不知概要怎么回答才好。她总归是个连在心里打小算盘都打不响的,太皇太后不过是问了一句话,可瞧她那反应,原本就是再怎么拿不准的事,这下子也是没什么不确定的了。
 
太皇太后不知是抱着怎样的心,坚定地说了一句:“怀山,你是有心上人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瞒来瞒去的还能有什么意思,宋享原知道就算自己这时候嘴里不吐出一个字来,要不了多久太皇太后该知道的还是一分不少的知道,不如索性就痛快承认了:“怀山是有心上人了。”
 
“也难怪,不过这人你是决计不能嫁的。”太皇太后眼睛一阖,不等宋享原接话,也不细询,便是否定了:“你自己再注意别家的人吧,有满意的,哀家还替你做主。”
 
宋享原愣了片刻,问说:“太皇太后不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呵,若是你有心嫁,哀家今日就不必为你这驸马操心了。既然是你心上人,而你却没动过与他成婚的心思,要么是那人身份与你不配,要么……”太皇太后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轻轻一笑。
 
“那人无心与我。”宋享原轻声一句,她想着那人对她的模样,自然而然就接上。
 
“要么便是你对那人也没动几分真情。”太皇太后伸手拍拍宋享原搭在锦被上的手,说:“真正放在心尖的人,怎会舍得他和别人喜结连理。你若是能够心有成竹,这世间没有能比你更合适他的女子……哪怕是他此时无心于你,日后也自然是有能被打动的一日。”
 
宋享原看着太皇太后难得柔和的脸,心里又是惊又是异,她从不记得太皇太后和谁说过这些儿女情长的话,她总是似有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一般。
 
“怀山不知那人是什么心思。”
 
“你啊,骨子里净是尹家女儿的骄傲,而今却只为了一个人惴惴不安,他岂会丝毫察觉不到?要么是他真的无心于你,要么是他顾忌身份有差,再者,就是那个人哪怕是对你动心了,可他还能安心你为他忧心……”太皇太后的脸色突然一冷:“对你又能有几分真心,不过也就是一时的情迷意乱罢了。哀家怎么会让这种人娶了你去?”
 
宋享原张张嘴想要说些反驳的话出来,她觉得太皇太后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可不见得都是对的,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这样浅薄的缘分,你还是早些割舍了。你是怀山长公主,做事不能不三思而后行,不能不以家国利益为先,不能不放下外物。”
 
“外物,”宋享原反问:“什么不是外物?”
 
“能让你平安的东西。”
 
“可……”
 
“好了,哀家不想再听你说了。”太皇太后单手用力拄着手中的金杖,从床沿站起来,她绕着手腕对着宋享原一推手:“梳妆好,要走了。”
 
不容置喙。
 
太皇太后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门边,有想要上前搀扶她的女官,却被她挥挥手赶走。宋享原看着那有些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一直有着钢铁手腕的人也老去了,今日能与她这么谈一席话实属是不易,那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太皇太后的手杖拄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与刚才谈话时那柔和的语气丝毫不像。双手交叉起来放在身前,宋享原忽然觉得今天自己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几番对着太皇太后不恭不敬,转而又觉得那人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宽容。想起太皇太后满头的银丝,和她干枯的双手,宋享原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对这个人怕极了。
 
唤了休晚来替自己梳洗,把散开的头发又重新盘起,铜镜里看不清自己的面容,宋享原忍了忍腿上的酸痛,叮嘱休晚多上些脂粉。
 
太皇太后换了一身墨色金绣凤衣,压在她的身骨上总觉得不稳当,这衣裳太沉重了。轻提裙角,宋享原迎上前去在一侧搀扶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歪头看了她一眼,又慢慢正视前方,说道:“走吧。”
 
身后跪了一地的奴才,传来一声响亮的“恭送太皇太后”。
 
宋享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休晚,想着这么远的路休晚怕是要一路走着去了,然后被太皇太后轻轻敲打了一下手,她回过头来搀扶着太皇太后上了步辇。一路上颠簸了很久,宋享原胃里难受,难免想起了一些事情。最初为环星阁选址的时候是选在江边的,想来夜里有天与江水为幕,群星环绕,正是应了“环星”二字。后来,反对的人实在是多,她不得已只得一再退让,终究选在了北苑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宋享原一边抚平自己的胃,一边想着自己那时也是考虑不周,口口声声说着反对的人哪里是看不得她修个阁子呢,分明只是不想她竖起个名声来,更不想辉儿在他们无法掌控之地做些无法掌控之事,一座环星阁而已,反倒是像钉子一般深深扎入了有些人的心中。宋享原突然想起今日入宫之后,她还未去焕玉台,甚至一次都没有想起过宋映辉来,全心想着的除了如何与太皇太后周旋,就只剩下那个人了。心下有些看不起自己来,宋享原可没忘记她信誓旦旦对宋映辉说过的那些话,又有些自私地想着,若是有一天宋映辉也有了心上人,又会把自己这个皇姐抛到哪里去呢,私心里有些不想这般。
 
一路胡思乱想,时间过得也快,没等宋享原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她就不得不再次扶上太皇太后的手,放缓了步子向里走。
 
快要走要席中之时,那个挺拔的白色身影让宋享原心里一紧,宋映辉的模样是她没见过的。目光平静如水,还透着些不近人情的寒意,包裹在层层精绣的白衣中的身躯比起之前见到的时候要高大了不少,远远瞧着好像就只有一层皮囊是年轻的,剩下的就有些英气逼人的意味,尤其是他看到自己突然皱了一下眉的时候。
 
也是欣慰,宋映辉也是日益成熟了起来。
 
宋享原能瞧在眼里的,太皇太后也能瞧在眼里,她弯了弯嘴角,问道:“你说你这皇弟是不是也有了心上人?”
 
“这……”宋享原吞吞吐吐之中在回忆着方才自己在路上的所思所想,心里没由的有些难过,她只能安慰自己道:“辉儿能有什么心上人呢,平日里除了些宦官和宫女的,也认不得什么人了。”
 
“你是在埋怨哀家?”
 
“不,怀山不敢。”
 
“那你可敢想想皇帝身边还有些什么人,其中就没有能让他倾心之人?”
 
宋享原不答话,认真想着这个问题,宋映辉不接触权势,生活很是简单,平日里在他身边的人一时之间还只能想到个张福海,且不说张福海何如,单凭他是个宦官这点就让人觉得是匪夷所思了。再想想,便是贺稳了。宋享原猛地抬起头来,莫不是……
 
“孙儿见过皇祖母。”说话间,宋映辉就已经走到眼前,宋享原瞧着他忽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不必多里了,都是自家人。”太皇太后在宋享原手上拍了拍,提醒她快些会神,宋享原反应过来之后她才又开口:“皇帝今年是要十八了?”
 
宋映辉眼眸中的失落藏也藏不住,他回说:“回皇祖母,孙儿将满十六。”
 
“哦?那可真是不大呢。”宋享原察觉到太皇太后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自己这边,果不其然,她被问道:“享原,你这皇弟可真是年少,可能承担起我大昭的江山来?”
 
先前被太皇太后那么一说,宋享原心里觉得她是对宋映辉不满意的,这句话是在责备宋映辉不做正事却偏偏去动些歪心思似的,她只得说:“辉儿一直以江山社稷为重。”尽管,这句话轻于鹅毛,没有任何分量。
 
“还未满腹诗书,就可心怀江山?呵,有趣。”太皇太后的话中满是尖锐。
 
“皇祖母,孙儿……”宋映辉也是委屈,想着为自己辩解两句,却被打断。宋享原一阵揪心。
 
“皇帝,你跟着贺稳习得了些什么,平时多让哀家瞧瞧。”
 
“是。”宋映辉越是回答得干脆利索,宋享原就越忧心,她的辉儿不会对贺稳抱有什么不妥的想法吧?
 
太皇太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享原,你可晓得那贺稳平时教皇帝些什么?”
 
宋享原被叫了名字,很是谨慎:“享原并不知晓。”
 
“不知晓?那你且瞧瞧皇帝不便知晓了?你还满意皇帝在贺稳手中长成现在这般样子吗?”
 
宋享原皱了一下眉头,几乎已经要在心中坐实了之前的猜想,太皇太后这番话又让她怀疑起是不是贺稳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这人她本来就信不过。宋映辉长居宫中,好男风这种事情肯定是从未听闻的,可那贺稳之前一直在俗世游荡,也并未成亲,若说他引诱宋映辉来做些什么的话,这没有任何不妥,只是他为什么偏偏要看上自己这皇弟呢?宋享原看着宋映辉一张精致的脸,眼底更加黯然。她已经止不住要往些惊世骇俗的方向想去了。
 
“贺大人是您亲择的帝师,自然是极好的。”为什么,为什么太皇太后要选贺稳做帝师?
 
“哀家知道贺稳是哀家是哀家挑的,哀家比你更知道贺稳是什么人。”太皇太后像是在戏耍着一般,每句话都弄得宋享原惊慌不已:“贺稳,好还是不好?”
 
“这……贺稳……他……”
 
“皇祖母。”宋映辉突然开口,宋享原心中不好的预感更是强烈,她紧紧盯着他的嘴巴,害怕他说些什么,只见宋映辉对着太皇太后一俯身,一本正经地说道:“贺夫子是朕的帝师,只有朕才知晓他是怎样之人,皇姐如何能说得出好与不好。”
 
宋享原清清楚楚地听出了宋映辉言语之中对于贺稳的维护,甚至还带着一点对自己的疏离,她开始害怕起来,似乎她与宋映辉之间相隔的不再是遥远的路途和漫长的时光,而是活生生的将原本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分开了。但是她怨不得宋映辉,也怨不得贺稳,毕竟她自己在其中也有份,为了一个不知是否和她有缘的人。
 
“这贺稳难道只教皇帝漠视礼法吗?”
 
“他没有!”宋映辉反驳的声音很大,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冒冒失失的小皇帝:“贺稳他才没有!他……”也许是觉得自己太鲁莽吧,宋映辉一下子噤了声。
 
宋享原看着沉默下去的宋映辉,又发觉太皇太后脸上的笑意似乎越来越深,她的皱纹都那么深邃,半饷儿,太皇太后说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若是贺稳做不好这大昭皇帝的帝师,大可要别人来。享原你不是心中早就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陆不然!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可以让陆不然来做帝师!若是换在几个月之前,宋享原不会有半分踌躇,她曾经为了让太皇太后择陆不然为帝师,前前后后并没有少费功夫,最后还跟尹沉婴好一番争执,可终究动摇不了太皇太后半分,她还是选了个贺稳。如今再提起这件事来,宋享原是不敢轻举妄动了,不说陆不然是不是还像自己原先设想的那样愿意来搅和这趟浑水,且看宋映辉的态度,她心里就没有底,她这皇弟也不知道是只对贺稳一人有意还是真真就是好男风。前者怕宋映辉心里难过,后者又怕宋映辉与陆不然生什么是非,宋享原瞧着还算是镇静,心里早就乱成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太皇太后不该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她优哉游哉地叹一口气,说:“你们啊,莫要忘记哀家今年已是六十了,还是多用上几分脑子来揣摩哀家的意思吧。”
 
“母后何必跟这些小辈儿多费心神。”这既不是宋享原也不是宋映辉,如此傲慢之人全皇宫也就只有尹太后一人而已。这人做事从不知低调是何物,以前她还是皇后之时气焰还要更嚣张些,偏偏宫里没有什么人能拿她怎样。
 
“何止是哀家为他们呢。你也是。”太皇太后不是不清楚尹太后什么心思,不过她一直没有多加干涉,宋享原觉得这也许就是因为她年岁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儿臣自然该为母后分忧。”
 
“晋兰。”太皇太后突然叫了尹太后的闺名,宋享原的生母合禄太后名为尹采兰,听着便是个碧玉似的秀气名字,而尹太后名为晋兰,虽然只有一字之差,气势可高了不止一倍,是个好名字。尹太后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太皇太后倒是平淡:“你有心了。”
 
“谢母后。”尹太后这么说着,眼神却泛着凶光。宋享原不知何以让她至此。
 
气氛压抑到宋享原都略感不适,也偏偏这时候那不长眼一般的吴盛德扭着腰身来请这几位入席。吴盛德那副造作扭捏的模样宋享原虽然是瞧着恶心了一些,不过总是好过与那些人僵持着,也就顺势入了席间。宴席是尹太后一手操办的,宋享原也就放下心来,尹太后再是怎么勾心斗角,也不至于当着众人的面怎么样,况且除了暗里不知动了不只是多少的手脚,面上看着这宴席确实是极好的,从菜品到歌舞无一不让人舒心惬意。只是纠缠不休的各家子弟实在是烦人了一些,宋享原叫休晚去挡掉,休晚一个小女儿家很是吃力。
 
身侧的尹太后一面应付着自己面前络绎不绝的人,还能得空嘲弄宋享原几句:“怀山气量高,哪里看得上这些凡夫俗子。”周围围着一圈的年轻男子都略显尴尬,宋享原虽然是瞧不上这些人,可有些话她也不会搬到台面上说,有失风度。
 
好像还嫌不够一样,尹太后下巴一扬,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是陆不然坐于席间。宋享原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尹太后又笑着说:“你们学着点陆将军,静坐如松,不浮不躁,怀山她啊定是欣赏那样的男子。”宋享原自己知道尹太后这是信口开河,可旁人只当尹太后是在暗示些什么。说起来,本来就有不少人认为宋享原和陆不然很是般配,只不过两人都是不娶不嫁的,说闲话的人才少些了。要是尹太后故意牵起这个波澜来,旁人听在耳朵里还能是什么滋味呢,纷纷附和起来,说得天花乱坠,就跟明日便能喝上这两人的喜酒一样。
 
宋享原心里火气突然大起来,不过她压着自己一动不动,听着那些纨绔子弟胡扯,就算是她明日就和陆不然洞房花烛,这些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够不够格儿喝上她宋享原这一杯酒的。尹太后话说得清闲,但要是宋享原和陆不然之间真的有了什么,她未必就能笑得出来。这边正在谈笑之中,那边陆不然忽然起身,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站着笑盈盈的尹沉婴。宋享原心里一动,也跟着站起来,休晚有点惊讶,尹太后也很惊讶,她抬头问道:“你要哪里去?”
 
“谢尹太后关心,怀山已是过了好时候的未嫁之人了,如今听您一番提点,豁然透彻。”宋享原语气先是温和,忽而嘲讽一笑,就显得刻薄:“享原可要抓紧这万里挑一的好夫婿,早日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你……”
 
“怀山告辞。”得意地一弯嘴角,宋享原头也不回地往陆不然离开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休晚看了一眼僵硬的尹太后,跌跌撞撞跟上前去。
 
离开了尹太后的视线范围之内,宋享原才长舒一口恶气,这尹太后三番两次拿她未成婚说事儿,还给她寄过什么劳什子的诗句,她也不是次次都要忍下来的。
 
“公主!公主!等等休晚啊!”休晚小声呼唤着,从后面脚步匆匆地跟上来,她环顾四周然后“咦”了一声,问宋享原说:“公主您把陆将军跟丢啦?”
 
“小笨蛋。”宋享原刚才只是找个理由激一激尹太后便是了,本来就没打算去寻陆不然,他们又算不上相熟。“我只是说说罢了,哪里能真去找陆大人。休晚,你陪我走走吧,这北苑也是被打理得好。”
 
“欸?是!”
 
宋享原这话说得不假,就算她心里对于尹太后再不怎么不喜,她都得承认这确实是个能力超群的女子。尹太后从未从先帝那里得到什么盛宠,还是稳稳把持后位那么多年,就算同样是尹家出身的、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尹采兰都不曾动摇她分毫。
 
两人往僻静的地方走,正好沿着架满了红灯笼的湖边。夜里的红灯笼格外亮,红成一团,洋溢着一股股的喜庆,落在水面上好像是潜在水底的红莲。脚下是横木铺成的栈道,一走就会发出咯吱的声音来,也是有趣。宋享原自己是什么打理庭院的心思,总是由着府中的人去,她只管平日里瞧瞧就是了,她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在庭院上花花心思、打发打发时间。
 
好景致不常有,一个人清净悠闲的好景致就更不常有。
 
宋享原听见身后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回过头去望,有一个匆匆而来的女子,身着薄红色的衣裳,娇小可人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
 
“皇姐。”少女浅笑着向宋享原打了一个招呼,走到她跟前来对她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跟少女不同,宋享原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她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能在这里寻到自己,而且这人刚刚还在席间。宋享原颇为生疏地叫她一声:“墨邑。”
 
“皇姐……你,不想叫我的名字吗?”墨邑长公主一脸的委屈。
 
宋享原看墨邑长公主可怜兮兮的模样,清清了嗓子,又叫她一声:“小秋。”
 
“嗯!”宋小秋笑着答应了一声,宋享原还是有些怪怪的,她不曾记得自己何时跟这最小的一个皇妹关系太亲近过,直接称呼她的闺名似乎是太过亲昵。
 
“你……可有什么事吗?”
 
“小秋只是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享原姐姐了,心里觉得很是思念,便寻个机会来找姐姐说上句话。”宋小秋说话的声音很甜美,虽然已经十七岁了,还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享原姐姐难道就不想我吗?”
 
宋享原被“享原姐姐”四个字弄得浑身不舒服,心里直发冷,她摇了摇头,拒绝道:“墨邑,你还是不要这么称呼我了。”
 
“为什么?”宋小秋瞪大了眼睛,很是困惑地问道:“享原姐姐的名字这样好听,为什么不让我叫呢?”
 
“我……”
 
宋小秋原本天真活泼的脸一下子就冷淡了起来,笑容也一下子抽走,宋享原被她阴沉沉的眼神看得难受。宋小秋低着声音,幽幽说道:“享原姐姐真好啊,连名字都这么动人,不像我,只是随随便便取了一个普通的字,还没有‘墨邑’这个封号好听,怪不得姐姐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说出口。呵呵,也是,这天下哪里都是姐姐那么幸运的人呢?”
 
在宋享原看来,宋小秋透着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她不想与她过多接触,向后退了两步,离着休晚近了一些。宋小秋说话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宋享原只得打断:“小秋,我没有。”
 
“享原姐姐你不要说了,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哦,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宋小秋轻轻摇摇头,抬眼又是满脸的天真稚嫩:“姐姐的名字是父皇亲自取的呢,‘坐享万千山林之利,尽原四方川泽之益’可真是好寓意啊。你说,父皇是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姐姐你吧?窈姐姐的名字也是父皇取的,不过怎么有享原姐姐你的名字这么用心呢,只是单单取了个‘窈窕’的‘窈’字而已。可是,这也不错,只有小秋一个人,是母亲给取的名字。”她口中的“窈姐姐”说的是赫城长公主宋窈。
 
“名字不过是个寄托而已,你的名字也是你母妃对你的期望。”宋享原心中警惕得很,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小秋,生怕她做出什么。
 
“期望?大家对小秋能有什么期望呢,明明都不把我放在心里的。而且期望有什么用呢,窈姐姐也没有长成窈窕淑女,不还是享原姐姐你更加美吗?”宋小秋越说越是嫉妒:“享原姐姐你真是什么都好。还有广阔又富庶的封地,窈姐姐都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小秋自己也嫁了只蠢猪,只有姐姐你又逍遥又自在。”
 
宋享原知道宋小秋的夫君墨邑侯郑群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很是胆小懦弱的样子,但是听着宋小秋用“蠢猪”二字称呼他,还是不自觉就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你不要这样说他。”
 
“不要?呵呵呵呵……”宋小秋尖着嗓子发出一连串的讥讽的笑,满脸不在乎地说:“姐姐难道是在意那条卑贱的母狗?”
 
“墨邑!”
 
“真是贪心啊,姐姐你不是有了好夫婿了吗!陆将军一点都不像郑群那杂种呢,一表人才,小秋真是好嫉妒。不如,我们来换吧,享原姐姐?”
 
宋享原虽然很想辩解她和陆不然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交集,不过一时之间她也弄不明白宋小秋这股深深的恶意究竟是针对她来的,还是恰巧被她不走运地撞上了,休晚在她身边一直在颤抖,小声叫着她“公主”,宋享原不知道怎么安慰休晚,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
 
“享原姐姐怎么不说话了,果然姐姐还是看不上小秋的东西吧。”宋小秋的脖子扭曲得很厉害,她的脸颊几乎要贴在肩膀上了:“咯咯、咯咯咯……”发出的一截不连串的怪笑,配上她被灯笼照得通红的面孔,说不出的瘆人。
 
“墨、小秋……”宋享原被宋小秋瞬间瞪大的眼睛吓了一跳,改了口。
 
“享原姐姐,你抱抱我吧。”宋小秋突然地下了头,发出了闷闷的一句话,宋享原皱眉看着她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宋小秋很娇小,她突然加快了步子撞进宋享原怀里,在宋享原反应之前就死死抱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胸前低声呜咽了起来:“怎么办,小秋太不听话了,会被杀掉的,会被那个人杀掉的。救救我,你救救我!”
 
休晚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生生扼住了自己的喉头,没有惊叫出声。宋享原与宋小秋僵持着,一动也不敢动,若是宋小秋手中有什么利器,她一定躲也躲不开,宋小秋的表现很是奇怪,时而单纯,时而恶毒,宋享原在心里觉得抱着自己的宋小秋整个人都冷冰冰的。有几分可怜,可她不敢碰她。
 
“享原姐姐……”宋小秋哭了一小会儿,突然抬起头来,她脸上的脂粉都哭花了,脸上一片斑驳,宋享原心里一惊,就见宋小秋咧开嘴角:“我们一起去吧?”
 
“什么!”
 
宋享原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抓住宋小秋的肩膀使劲儿向外推开她,休晚呆愣了一下,也上来搭了一把手。两人合力把宋小秋推开很远,宋享原喘着气冲着她大喊了一句:“你滚开!”
 
“啊。”宋小秋呆滞地发出一声单音,没有什么动作。
 
“滚开!”
 
宋享原用她最大的音量又是喊了一句。虽然是身处僻静的地方,可这么大的争执声也不是全然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来,更何况离开席间四处闲逛的人也不再少数,很快就有人从远处大声询问着这边的情况,宋享原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向着这边走来,不过她没有应声,她怕宋小秋再有动作,反倒是休晚急切地向四周张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宋小秋像呆傻了一般,一言不发,她听见有其他人的声音,一脸的惊慌失措,肩膀颤抖着回头去看。不过那些人距离还很远,她瞧不真切,只是越来越惶恐,脸上已经开始抽搐。忽然宋小秋身形一闪,宋享原以为她又要向着自己冲过来,急忙躲闪开,没想到宋小秋转而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她踏上立着红灯笼的木栏杆,高高跳起,跃入水中。薄红色的衣裳飘扬在她身后,就像是金鱼摇摆的尾巴。
 
“啊!”
 
休晚压了几次的惊叫,再也止不住,她高扬的音调几乎要传遍整个回廊。宋享原虽然没有发出声来,但她被眼前的状况弄得整个人都发起了蒙。墨邑投湖了?墨邑她投湖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宫里面的明争暗斗她虽然不熟悉,却也是日日听闻,有些个什么手段、计谋的她也都懂,现下的状况看来她是难逃干系。远处的人听见休晚的尖叫,来得更快,宋享原很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心虚的感觉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不明不白就慌了手脚。
 
怎么办?
 
尖叫过后,休晚跑到湖边上去,想要拉宋小秋上来。可宋小秋离岸边太远,休晚又不谙水性,她急得焦头烂额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上宋小秋。宋享原站在原地,休晚的身影能落在她眼里,却落不到她心里,她脑海里抑制不住地冒出如果宋小秋就这么死去就好了的想法,不想伸手,不想帮她,不想让她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甚至觉得这潭水再深一些就好了,这样她的尸身都会一直困在湖底。宋享原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平心而论,她今天是有些怕宋小秋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可之前明明是形同陌路的两个人,自己对于她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呢?唯恐再被这样的想法充斥在脑海里,宋享原想要上前去帮休晚一把,或者是她下水去救宋小秋,但是双腿动不了。
 
“你慌了。”
 
宋享原听到有人贴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猛然回过头去,对上尹沉婴一张笑眯眯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
 
“哎呀,我就是在附近的地方稍走走,正巧听见这边的声音就过来了。”尹沉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水中的宋小秋一样,对着宋享原笑哈哈的,他摇着扇子,一副耐人寻味的样子:“长公主这是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宋享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说:“请尹大人快些命人把墨邑长公主救上来。”
 
尹沉婴眯了眯眼,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救她?”
 
“她掉进水中了!她会死的!”
 
“可她并不是我推进水中的,我为什么不袖手旁观?”尹沉婴又问。
 
宋享原惊异地张了张嘴:“你……这是杀人……”
 
“嗯?可我不是和你一样吗?”尹沉婴呵呵笑了两声,压低声音:“既不杀人,也不救人。”
 
“我……你……”宋享原无法说出尹沉婴的话究竟是哪里不对,她也忘不了自己那一瞬间的想法。语塞片刻,宋享原不再搭理尹沉婴,她径直快步跑到休晚身边,宋小秋正在水中扑腾,但是她并没有张嘴呼救。宋享原伸手把跪在岸边的休晚向里拉,自己在前面伸手试了试水,虽然是夏天,但湖水凉得人直打哆嗦。
 
尹沉婴拿着扇子摇了几下,他看着宋享原下水的时候,无奈地摇了好几下头,然后轻轻一挥手。就在刹那之间,几道黑色的身影从他身侧窜出去,分为两路,其中两人先是把宋享原拉上岸,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剩下的黑影也将湖中的宋小秋捞起。
 
“你啊,真是鲁莽,早就该找个人管管你了。”尹沉婴走到宋享原面前,伸手在她头发上轻抚了两下,扯下一朵珠花丢进水中,又挑了好几缕乱发。
 
“你不是要袖手旁观?”
 
“说说而已,享原你怎么总是把我当做十足的大恶人呢,舅父很是悲伤的。”尹沉婴说什么都是笑着的,在宋享原看来除了阴险之外,他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刚刚将宋小秋救上来的暗卫替她压出了呛进去的水之后,列成整齐的一排跪在地上等着尹沉婴的吩咐,尹沉婴眯着眼看了看离这里越来越近的众人,让暗卫退下了。
 
宋享原不明白尹沉婴为什么出手相救,不过尹沉婴也提了个好问题,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认为尹沉婴是恶人,好像尹沉婴这个人自然而然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谁都这么想。
 
“你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哈哈哈,在你心里我能是什么好东西呢?”尹沉婴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从我请太皇太后将你许配给陆不然的时候你就再也不觉得了。”
 
宋享原瞥了尹沉婴一眼,怎么今个儿一个人两个人偏偏都要提起陆不然这个人呢,当年尹沉婴带着众人跪在太皇太后宫前恳请为她赐婚的时候,私下里跟太皇太后推荐过的人便是刚刚立了战功的陆不然,这件事是很久以后宋享原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她怀疑那些风言风语的始作俑者就是尹沉婴。不过这件事自然不是公开的,要是那么多大臣为了他们两个不相干的人能够成婚就自愿长跪请愿,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我与陆大人之间没什么可能,不劳您三番五次费心了,尹相您也是上了年纪的人,我怕您这次跪不过晌午。”
 
“不碍事,不碍事,我这把老骨头还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
 
“那我的剑还得磨得再锋利些。”
 
“真是胡闹。”尹沉婴笑得很开怀。
 
第二十章
 
“阿嚏!”
 
张福海单手抱着一摞书,正低头查看扉页上书写的文字,突然感觉鼻子很不舒服,他皱着眉头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桃雀在一旁拿着鸡毛掸子轻轻弹去花瓶摆设上落的一层尘埃,听见打喷嚏的声音,转过头来便看见张福海扶着鼻子,一脸的茫然,她急忙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以为是自己扫得灰尘四处乱飞才害张福海打喷嚏的。
 
“张公公,您可有哪里不适?都怪我扫得周围全是灰的。”
 
“并不。”张福海的手还是搭在鼻尖上,他摇摇头,说:“你不要放在心……阿嚏!”话还没有说完,又打了一个阿嚏,张福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桃雀看了看张福海的脸色,和平日里一样苍白没有血色,她也说不准张福海是不是不舒服,便问道:“您是不是染了风寒?”
 
张福海垂着眼睛滞了一下,然后又对着桃雀摇摇头。他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哪里不适,虽然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宋映辉经常抱怨没有胃口,宁可喝上碗凉茶也不愿意用膳,但张福海却不觉得有那样的难受,天气还算温和,没有突然就染上风寒的理由。
 
“啊,那就好。”桃雀舒心地笑了一下,说:“若是在这样热的天气里染上风寒,拖拖拉拉的要好些日子才能好呢,要比平时多受罪的。”
 
“嗯。”
 
桃雀丝毫也不在意张福海一点也不热情,她在昱央宫做事也有很长时间了,上上下下的人都十分熟悉,如果不是浣溪姑姑还一直留在昱央宫中,这管事的女官也该轮到她来做的。她知晓张福海这人与一般的宦官不一般,身上没有半分阉气,也许是因为身材高大的关系,反而很有男子气概。他深邃英俊的相貌在宫中是很惹眼的,桃雀私下里也听不少宫女提起过她们是如何看好张福海的皮相,宫女虽然心里都自持比同等位的宦官要好上几分,可两者都是几乎要在宫中呆上一辈子的,能得到恩准出宫的,尤其是在还能嫁人的年纪出宫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宫女们虽然也经常说说自己出宫后要嫁个好夫婿之类的话,但大部分人心里都不抱着再从这皇城之中迈出的希望了,时间久了觉得能有个合适的宦官搭伙儿也是不错的,自然,这其中最被推崇的人就是张福海。虽然张福海总是冷着一张脸,可抵不住长得好,而且与他相处的时间久了,桃雀知道他绝不是个冷漠无情之人。
 
“不知道北苑里到底是怎样的景象,陛下十六岁的大庆肯定很热闹吧,我也真想去看看啊。”桃雀继续做着刚才手里打扫的活,一边跟张福海说话。
 
“很磅礴。”张福海回忆了一下环星阁,说了三个字。
 
“这次是去不成了,不过那边若是能放些烟花来看看就好了,在昱央宫里也能瞧见。”宫中每逢大庆都要备上一些烟花来放,特别是尹太后对烟花是情有独钟的,而且一向清淡的太皇太后也不讨厌,宫里终日不得空闲和乐趣的宫人们这时候也被默许歇上一歇。烟花炸裂,四散的火星好像传递着微小的幸福,夜空之下净是它带来的片刻的欢声笑语。
 
张福海明白女孩子家对烟花喜欢得紧,他说:“我来整理,你想看便去看吧。”
 
“啊,怎么能让您一个人整理这么大个流渊阁呢!”桃雀知道张福海的好意,但她却不想张福海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做些整理的事情:“这烟花不过是一会儿的事情,指不定是什么时候才放呢。我们快些动手的话,也许还能抢在放烟花前做完呢,再说啦,我们一起从这边看上一看也没什么不妥。”
 
张福海向四周看了看,他和桃雀两个人自从宋映辉去往北苑开始,就一直在流渊阁中打扫着,现在也过去了很久,况且本来就不是多么杂乱的屋子,要变得井井有条也不需很久。
 
“嗯。”又是短短应了一声,张福海手上不停。近来宋映辉读书的热情高涨,一日中有大半时间是呆在流渊阁中的,很难得有个他不在的时间用来打扫。
 
“张公公果然是个好人。”桃雀说完自己的话,又拿起鸡毛毯子来,不过她才扫了那么几下,就低头笑起来:“瞧着像是铁面,心里却是柔软。”
 
张福海平时不太跟除了宋映辉之外的人多说什么话,更不要说是桃雀这样的女子,被这么说上一句,他反而比桃雀更加尴尬,不过脸上还是不动摇分毫的模样。况且他大概思索了一下自己这些年在宫中的所作所为,虽然绝不是什么凶恶之人,可张福海自认为也算不上什么好。
 
桃雀今天的话格外多,也格外活泼,一句话接着一句话说个不停:“虽然有幸能够伺候陛下,可现在的日子过得还是太辛苦了些。陛下’体恤我们这些宫人,真是这宫里最好的主子了,可是这昱央宫里的事情陛下管得少,我们平日里还是得听别人的,这样啊,还是让那些小人得志的家伙嚣张起来了。”桃雀所说的小人得志的家伙,自然是不知怎么就当上总管的吴盛德了。
 
关于吴盛德这人的传闻,张福海自然是听说的,而且基本大家嘴里流传的都不是什么好话。今日吴盛德服侍在宋映辉身边,算算时候宴会正是高`潮,他定然是不会出现在流渊阁里的。张福海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桃雀估摸着也是平日里受了吴盛德不少的气,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抱怨,一股脑能说上一大段,所以张福海也没有打断她,就静静听着她说,而且桃雀说是归说,还是很含蓄地指桑骂槐,万一让人听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人一旦得了势就洋洋得意起来,怎么炫耀都嫌不够似的。”抱怨完了,桃雀这么说了一句,张福海以为她心里总算是舒服些了,就不想再搭理她了,没成想桃雀叹了口气,说:“真是替你可惜了。”
 
这个“你”当然是指张福海了。杜堂生去了之后,大家本以为肯定是他这一手带大的徒弟张福海接任他的位置,虽说张福海年纪是轻了一点,不过做事为人还是能让人信服的。不过谁能想到原本没什么人瞧得起的吴盛德一翻身就登上了这个位置了呢。桃雀一副又是惋惜又是不满的样子,张福海自己却觉得这件事是无所谓的,这里面的事情哪里是选个总管那样简单,再者,他对现在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满的。
 
桃雀一边忙活着抱怨,一边还要做着手里的活,不过她倒是兼顾得好,话说得差不多了,手里的事情做得也是利索。打量一下四周,流渊阁中皆是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她敞开窗子瞧瞧窗外,还没有什么大动静。
 
“好像是能赶上烟花了呢。”
 
“能的。”张福海看见桃雀慢慢的兴致盎然。
 
“嘻,这下子我是不能和张公公您看这烟花了,我得快些去寻她们才行呢。”桃雀有些开心地笑了:“方才是桃雀多嘴多舌了,还请公公您别计较。”
 
“不会。”
 
“那桃雀便心安了,这里就先行告退了。”
 
“嗯。”张福海总是这么应声。
 
桃雀转身要出流渊阁,雀跃着迈了几步,突然跟又想起来什么一样突然转过头来:“啊,容桃雀多说一句。您也早些寻个好地方等着烟花吧,肯定是极漂亮的。”说完话,对着张福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极漂亮的烟花?张福海没急着去阖上桃雀留下的那扇门,他只是在门前站定了,抬头向天上望去。夜幕漆黑,星星点缀,张福海不清楚桃雀为什么对上烟花会如此兴奋,烟花绚烂,不过腾空而后下坠也就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不及头顶星光,永挂天穹。繁星落在眼中,张福海突然想起宋映辉来,想起宋映辉喜欢观星来,也正是为了观星才兴修环星阁的。
 
无论是烟花还是观星,张福海其实都没有什么兴趣,不过一想到宋映辉在环星阁之上仰望星空的模样,他觉得今夜的星光再亮一些也未尝不可。
 
再细细查了一遍流渊阁是否已经收拾妥当,张福海就离开返回自己的屋中去了。宋映辉不在的时候,昱央宫中格外的安静,大概是因为他把吴盛德也一道带走了的缘故。张福海在昱央宫中的住处有两间,里面陈设的东西用得很好,不过真正能排上用场的东西没有多少,大部分东西都堆在外间,陈列着不少架子,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东西。他所居住的内室地方不大,除了些许必须的东西,没有过多的装饰。外间的东西除去个别是杜堂生给的,剩下的几乎都是宋映辉给的,每次从别人那里收到东西,宋映辉总是强迫张福海选两样带走。
 
张福海记得自己一开始跟宋映辉婉拒过这些东西,不过宋映辉很是坚持,他说:“朕明白小福子对朕是真心好的,所以朕也想对你好,可是朕除了这些就什么都没有了。小福子你就留着吧,总是会派上用场的,就算拿去送给别人也好啊。”然后宋映辉就凭着自己的眼光选些经看不经用的大件给张福海,后来在张福海的坚持下才换做是张福海自己选了,张福海总是选一些小巧不占地方的玩意儿,有时干脆就直接拿金银锭子来凑数。虽然张福海也不知道他拿着这些钱财到底有什么用处,不过还是不忍心拒绝一脸期待的宋映辉。
 
屋里的东西越摆越多,让人瞧着就觉得乱七八糟的,跟张福海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不是没想过把那堆除了值钱就没有什么用的东西都送给别人,但是它们现在还老老实实躺在房间里,张福海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送东西的人,而且宋映辉那句话响起在耳边的时候,瞧着那堆玩意儿比平时要顺眼很多。略微有些舍不得。
 
今日有吴盛德跟着宋映辉,张福海就不用操心就寝之前谁去伺候宋映辉更衣了。进了里间,打开床侧的衣柜,张福海取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放在床上,正打算让人去打几桶热水来,突然听见一阵叩门的声音。这么晚还有人来敲门定然不是什么寻常事,张福海走到门口,看见映在门上的影子十分瘦弱,不过他还是向后退了一步,谨慎地将门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着蓝衣的宦官,他好像很害怕似的轻轻低着头,沙哑着嗓子说道:“见过张公公。陛下让奴才来请您去一趟。”
 
张福海盯着那个宦官的脑袋不说话,弯着腰的宦官也不敢抬起头来,整条脊背都累得抖起来。过了一会儿,张福海才沉着声音问那人一句:“年纪大了,不要老弯着腰。”
 
听到这句话,原本来畏畏缩缩的那个宦官伸手一把拽下自己头上的帽子,拿在手上煽起风来,他抬起头来,是一张张福海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十分平常的脸。张福海也不仔细看,反正那总归是假的,长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的。
 
“你这小兔崽子,故意耍着大爷玩啊!”那人不满地嚷起来。
 
张福海皱皱眉,说:“太吵。”
 
“嘿,大爷我想怎样就怎样,要你管着干什么?”说着这句话,来者抬起手来在自己耳后摸索了一阵,张福海就怔怔看着他的动作,那人突然笑起来,指着张福海说:“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以为大爷要扯下来层人皮!我偏不!”
 
手里突然一抖,张福海想也许他直接关门会比较好,虽然还没看到这个人的脸,但天底下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实在是不太多,而张福海恰好也只认得其中一个而已。
 
“你是不是想用门砸我的鼻子?哟呵!你以为大爷不知道?”
 
“……想砸脸。”张福海沉默了片刻,还是诚实地回答了,这个人闹归闹,但却也不是什么一般人,张福海还能记得自己在弄鱼巷子中见到他的情景,一条破板凳上燃着一根红蜡烛,这老头坐在地上摇着蒲扇。
 
“哼,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头一边嘟囔着,一边抬脚往张福海屋子里头走,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很干脆就绕到桌子前,抽开凳子就大大咧咧坐下了。张福海看着老头完全没有跟他见外的意思,自己关好了门,也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老头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扔,冲张福海抬抬下巴:“你转过头去!”
 
张福海看了老头一眼,没有动作。
 
“啧啧啧,什么脾气嘛。”老头嘴上是这么说着,却没有什么自讨了没趣的样子,他伸出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又冲张福海抬抬下巴:“你不准看我。”也不等张福海点头答应,老头就突然转过身去,双手在脸上摸索着,还“哎哟哎哟”地叫。张福海有些担忧地往外看了看,不过转而想到今夜昱央宫里也没有什么人,就继续注意着老头的动作。
 
“哎哟!”老头突然提高了音量大叫了一声,还伴着抽气的声音,张福海觉得他那层人皮也许是连着脸上的肉一块撕下来,实在是叫得惨痛,让人听去了的话,还以为他在屋子里对什么人动了私刑呢。微微起身,张福海准备还是过去看看那老头,就在他刚准备迈腿的时候,老头又突然把身子扭过来了,他脸上正是张福海印象中那副尖嘴猴腮的模样,没沾一点血。
 
“说了不准看,你这小兔崽子咋这么多心事儿呢!看大爷长得好还是怎么着?”老头手里没拿着什么人皮面具,比起他随手丢到哪儿去了,张福海感觉他压根儿是没用那种东西的。虽然老头浑身透着不俗的感觉,不过张福海还是微微皱了皱眉,老头比他想象中的应该还要厉害不少。
 
“你想着大爷的皮儿咋变的是吧,别想了,你又想不明白。”老头很得意地扬扬眉,然后道:“你给大爷说说,你是怎么认出大爷来的。”
 
这么一问,张福海稍微过了过脑子,但还就是只吐出两个字来:“感觉。”
 
“感觉好啊!大爷就看上你这一点了!”老头笑得都露出一口的黄牙来。
 
“做什么?”张福海问,眼前不知怎么突然就浮现了杜堂生的脸,当年杜堂生也只是说看好他的苍白这一点罢了,如今这老头看上他的又是什么呢。
 
“承天之大任。”难得刚文绉绉地说上几个字,老头又用指头敲敲桌子,说:“怎么着,不愿意?”
 
“为什么?”
 
“看好你了呗。”老头说得很无所谓:“先给大爷倒上一杯水。爷知道茶是冷的。”
 
张福海不过才刚刚回到屋里面,怎么可能有时间沏上一壶茶,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老头自己自言自语道:“算啦,反正你也不会给大爷倒的,大爷自己来。”说完,老头向前弓起身子,从张福海面前把茶壶拿走,另一只手在几个茶杯上面转了一圈,然后用食指指指其中一个杯子:“嘿!大爷就用这个了!”
 
张福海桌子上这套杯子一共六只,墨色的杯身上有着各自不同的花纹,张福海这儿没有什么人来过,他自己就只用一只杯子而已,这只杯子自然就是老头指着的那只。
 
“别用。”张福海知道老头不是随便乱指的,他晓得那只杯子是他用的。
 
“你说不用我就不用啊,就准你用那只杯子喝茶啊。”顶嘴还是要顶嘴的,不过老头也没真用张福海的杯子,从旁边拿了一只杯子自己倒满了凉茶水,一口气儿灌下去了。
 
“味儿还不错。”老头咂咂嘴,好像能从这杯凉茶水里面品出点什么似的。
 
“为什么?”张福海又问了一遍重复的话。
 
“哎哟喂,哪儿那么多为什么,该是你就是你呗,爷觉得你行,那就是你了呗。”老头不耐烦地说道:“你还挺惜字如金的,不过也烦。”
 
张福海明白老头是说自己问得多了,不过他想不明白的是这老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儿,张福海并没有觉得自己对老头说的话有什么兴致。承天之大任,必破四海之洪荒险阻,张福海自量这还不是他力所能及的事。
 
“我不想,也未必能做到。”
 
“哎呀!你这小兔崽子真是麻烦,你要是担不起、应不来的话,老爷还来找你做什么!我跟你说,这也就是个早晚的事。”
 
“我困了。”张福海说这话也不是完全是假的,他是有些疲惫,不过更直接地还是给喋喋不休的老头下个逐客令。
 
老头也不是不明白张福海的话,他撇撇嘴:“老爷还没嫌你烦呢,你还嫌弃我话多了。”
 
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冷茶水,老头叹了一口气儿,他抓起帽子来摇摇,就着扇出来的那点风又喝了杯凉茶:“得了得了,老爷今天不伺候你了,不过老爷走了你也是当真睡不着的。”说完话,他还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不送了。”张福海看着老头说了三个字,本来他也不是即刻就要睡了,只是不想再与这老头接触了而已,这老头很容易就能看出不是寻常的人,跟这种人关联多了,怕是会惹上一身的麻烦事。
 
“呔,老爷我怎么就这么烦你呢,拐弯抹角的,一点都不痛快。爷这儿还准备狠狠揍你一顿呢,但是今天先饶了你小子吧。”老头说话跟连珠炮儿似的,不带喘气的功夫,怪不得一直要水喝:“嘿嘿!接下来有的你烦的!”
 
老头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张福海隔了几步路跟在他身后。这老头说什么都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张福海心里也不免多考虑一些,问题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一个一个全不是轻易能找到答案的。明明只是喝了几杯凉茶,老头突然打了个又长又响亮的饱嗝,张福海闻声一蹙眉,然后听见老头“哈哈”笑了一声,走在他身前的老头突然转过身来,张福海脚下猛然一顿,先是被这个突然的动作一惊,然后又被突然变了一张脸的老头一惊,这次这张脸虽然也是平凡得不得了的中年人,不过跟他进门的时候可是完全不同的。纵然张福海对易容术之流没什么研究,可也没听说什么易容术就只要这几步路的功夫。惊讶了一瞬,张福海怀疑这老头是不是会些什么禁忌之术。
 
“哟哟哟,老爷吓着你了?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还真是个凡人。”仿佛是张福海越不愉快,老头就越开心,中年人的脸都生生被他笑出了一脸的褶子:“得了!爷走了!”说完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踏出了门,随着老头东倒西歪的步子,门外缓缓升起了一阵雾,张福海盯着了老头的身影不挪眼,可这雾气好像是活了一般,越来越向张福海聚来,在他忍不住一眨眼的时候又瞬间散去,老头也没了踪影。
 
世间有奇人,但张福海从来没想要结识,可这次他怕是真的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了,还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双手支着身前的两扇门,张福海陷入了深思,且不说这老头浑身的古怪,变来变去的面孔、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嚣张的态度、只身闯入昱央宫又突然消失,单是他口中的“承天之大任”就足够叫张福海心烦的了,不知老头究竟是看上了他的什么,这么找到自己的身上来,张福海不认为这是什么巧合,或者老头心血来潮,可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出众之处。不知这老头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张福海心头有着沉重的不安感,真的如同老头说的一般,有他烦的,因为他唯一能想到自己身上有不寻常可能的地方就是他那不知究竟是何人的生身父母。一想到这里,一贯冷静的张福海也焦躁起来,心里似有炭火在灼烧一般。
 
轻轻晃晃脑袋,张福海后退一步把门合上,疲惫感像是棉花吸了水,一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烦心也是无济于事的,不如早些歇息,张福海这么劝着自己。不过他还没走几步,像是应验老头那句“老爷走了你也是当真睡不着的”,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敲门声,张福海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精神。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是在等张福海动作,那声敲门像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轻轻窸窸窣窣了一下,从门缝中掉下一张纸条来。
 
快步上前,张福海不是先去看地上的纸条,他三步并做两步去扯开门,只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眼前掠过,窜上了房顶。张福海不会武功,自然不能追上前去,这才俯身拾起了纸条,看来来者也是不简单,宦官本应该都是不识字的,只不过乔钦请人教过张福海些书,想来她当时便是不想让张福海入宫吧,但这些事是不为外人所知的。纸条上书“焕玉台一见”,一共五个字,显然对方是确认张福海一定看得懂的。
 
烦心事又多了一件。
 
麻烦既然接连不断地来了,张福海不是个擅长躲来躲去的人,况且对方对于他这了如指掌地程度,也不见得是能躲过去的。焕玉台离着昱央宫的距离要走上一会儿,张福海脚下的步子也不急,今夜服侍在北苑的人其实并不多,可这宫里却一下子空荡了不少。宋映辉尚未立后,也没有自己妃子,后宫里养着的都是先帝的老太妃们,所以这皇宫里正经的主子总共就只有那么三位,最多再算上一个怀山长公主。如今这些主子们都聚在北苑里,剩下的人自然是忙着偷闲去了,焕玉台这平时就不见人的地方有谁会来呢。
 
风吹得四旁的枝叶沙沙作响,张福海还猜不出究竟是什么人相约,也不愿意多去费些心神。焕玉台周围不过寥寥点了几盏灯,微弱的亮光驱不走多少黑暗,这黑暗里发生些什么的话,也不会有人察觉得到吧。为什么还不放烟花呢?张福海想着之前桃雀兴致勃勃的模样,也有些盼着那烟花快些把这夜空点亮才好。
 
负手而立,张福海听见身后传来“嗒嗒”的毫不避讳的脚步声。没有转过身去,等来人绕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张福海才低头看着这个人,他就快要把这人忘在脑后了。
 
“张公公,您来得可真是早,我走得慢,您可别责怪秋笛啊。”秋笛还是跟之前一样,明明心里满是算计,笑得却是娇羞可爱:“您没把我忘记了吧?”
 
“没有。”张福海说,他注意到秋笛话中微微带喘,大概是步子走得很急,这个时辰还要见他,是为何?
 
“真的?秋笛能被公公记在心里,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呢!秋笛也是经常想着公公您呢。”秋笛手持一条鹅黄的帕子挡在嘴边,瞧着更像个小女儿。
 
张福海深深地皱了皱眉头,秋笛的话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刺耳,这般月黑风高,怎可能是为了这些小心思,秋笛越是坦荡,张福海越是提防着。
 
“哎呀,公公还真是不爱说话呢,秋笛好久没见到您,您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呢。”秋笛一边用眼睛上下扫视着张福海,一边一字一顿地说:“真可惜。”
 
“所为何事?”张福海不会惧怕一个较小的女子,可他也不想与她多说。
 
“自然还是我家主子的事情啦。”
 
“谁?”
 
“这个嘛,”秋笛的眼睛一转,裂开嘴笑说:“秋笛可不敢说。”
 
“我没有什么能如得了那位大人的眼,还请代为转告。”事情要是能一句话解决就好了。
 
“这句话您亲自去和我家主子说嘛,这么长的句子,秋笛记不住的。”
 
“那位大人为何要见我?”
 
“秋笛不知道。”
 
秋笛是一问三不知,偏偏还一再要张福海去见她家的主子,实在是不知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抱着怎样的意图。先是奇怪的老头,又是个不明身份的大人物,张福海人生中近二十年第一次这么引人注目,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而来?
 
“敬谢不敏。”
 
秋笛听了张福海的话,像是耍小性子一般嘟起嘴来,不高兴地说:“您可真是为难我了,主子会生气的,您就一点不心疼我吗?”
 
这话要是从普通小女孩儿的嘴里说出来,准是对着情郎撒娇的感觉,可这情这景之下听到这些话,张福海只能想到自己最大的秘密,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姑娘自重。”
 
“嗯?难道您不喜欢秋笛吗?”
 
“如何喜欢。”
 
秋笛也不扫兴:“您不喜欢秋笛啊,那主子会赏别的姐姐给您的。”
 
“内侍之人,不作他想。”
 
“您莫急,主子她是懂的。”秋笛一副惋惜的表情说道:“总在宫中呆着您是压抑久了,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跟那些去了势的阉人一般吧?”
 
张福海已经猜到对方对自己了解得深入,被点破这点也没有什么值得惊慌的,只道:“说笑了。”
 
“哪里是说笑呢,主子既然对大人有意,肯定是不会让您在这儿白白浪费这好时候了。”秋笛继续说:“若是主子身边的人您一个也瞧不上,天下的女子还多得很,您只要跟主子开口便是。”
 
“我无心于此。”
 
“哎呀!不要说得这么绝对的,这事情啊可不一定!”秋笛神秘兮兮地一笑:“主子对姐姐们平日里教导得好,您要是试试,也许就沉醉温柔乡了!主子手下的人,要身段有身段,要相貌有相貌,且不说您和姐姐们成一段佳话,以后享尽天伦之乐的,单单是留着服侍您,也是极好极好极好的。”
 
张福海脸色冷得跟寒冬腊月里的铁锅一样,也奇怪秋笛对着这张脸也能毫无羞涩之感地大讲些带着荤味儿的话。
 
“我……”张福海忍不住开口去阻止秋笛继续说下去:“真的无心。”
 
“啊?”秋笛吃惊地张大了嘴,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您不好女色的话……别的也可以跟主子说的……”
 
虽然意思是没有错,秋笛嘴里的话张福海听着还是别扭,之前那古怪的老头说他无后,如今又被说是不好女色,张福海想也许他师父当年听到这些的话,就不会拼命保他个完整之身吧,好似也无甚用处。
 
“唉……总之啊,您可真的先去见见我家主子吧。主子要是对您有什么险恶用心的话,何必让我来劝您呢,直接抓了您去不是更省事的。”秋笛难得说句朴实的话,就是不知道安得什么心。
 
秋笛看着年纪是不大,却也是个十足的人精,一番胡搅蛮缠里面又是拉拢又是威胁,还不忘给自己的主子树威,偶尔说些过火的话,还有一张天真的脸顶着。张福海在心里送了“好奴才”三个字给她。
 
“今夜不便打扰。”不搪塞一下的话,秋笛还能再说上几个时辰。
 
“主子知道您今夜定是累了,她让秋笛过些天再邀您过去,今天啊,算是派我来跟您打个招呼的。”
 
这位大人真是步步为营,张福海想。
 
“有劳了。”
 
秋笛坚持说要送张福海离开,张福海知道她的心思,不多推辞,借着月光就往昱央宫的方向走去。今夜里他是遇上了不少的事情,脑袋里很混乱,混乱到他都不知道过去的日子是怎样度过的。老头也好,秋笛也好,都是早就出现在他眼前过的人;生身父母的事也好,非阉人之身的事情也好,也不是这一下子才突然生出来的事端……张福海真的不知道自己揣着这些事情,之前的每晚都是如何入睡的。
 
为什么还不放烟花呢?
 
张福海最后只能想到这个。
 
虽然天气是热的,不过夜里还是风大,张福海一路从焕玉台走回昱央宫也有些冷。又一次劝着自己不要再纠结于无解之事,早些休息,张福海低垂着眼睛走进昱央宫门前的灯火里。有一个滚圆的身影正在焦急地东张西望,一看见张福海就赶紧迎上来截住他,带着一脸的责怪和惶恐:“你到哪里去了!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你快去看看陛下!”吴盛德捏着嗓子说道。
全站推荐

电脑版|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