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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圆满(包子)上——我的小Q

 文案:

 
袁一觉得自己除了做蛋糕以外什么都不会,直到遇见钟满,他竟然解锁了一项不得了的新技能。
 
现代温馨生包子文。
 
阳光绵羊受,痴汉忠犬攻。
 
排雷提示:受前期有点小肉肉,后期逆袭大变身。
 
攻宠受,男友力爆棚,没羞没臊谈恋爱的两只
 
内容标签:生子 都市情缘 甜文
 
主角:袁一,钟满 ┃ 配角:袁清远,陆越泽,陈士铭,姜黎 ┃ 其它:生子
 
第1章:初遇
 
袁一端坐在椅子上,略微局促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面试官。
 
对方扫了一眼他的简历,随即抬眼看他。
 
“哦?高中都没毕业吗?”
 
低沉的语气中,隐隐透着一丝惊讶。
 
“嗯。那什么,应聘西点师还需要学历么?”袁一将手中的蛋糕盒放在了桌面上,轻轻往前一推,“我做了一块蛋糕,你可以尝尝,我朋友吃了都说不错……”
 
“不用了。”面试官打断他的话。
 
“我们这里是高级西餐厅,外国顾客居多,就连普通服务员也需要本科以上的学历,你这样的还是另谋高就吧。况且……”说到这里,面试官瞅了他两眼,“你这形象,哎……”
 
就在面试官说话的同时,袁一已经自顾自地打开了包装盒。一个小巧精致的裱花蛋糕呈现面试官眼前,他诧异片刻,瞧瞧袁一,又看看蛋糕,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逐渐泛出一抹亮色。
 
袁一并没留意到他的反应,脑子里回响着他刚说过的话,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到自己做的蛋糕上面,眼神柔柔的,不卑又不亢,“我做蛋糕比对待学习要认真多了,如果做蛋糕可以考学历的话,我现在至少也是个小本科吧。还有我这身肉,”袁一抬头看他,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颇为无奈地一笑,脚下开始慢慢向外挪,“全是边做蛋糕边试吃给吃出来的,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瘦不下来,除非哪天我不做了改行干别的,不过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说罢,整个人都快挪到大门口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这个蛋糕就当是见面礼吧,你放心的吃,很干净很卫生的,都是我亲自挑选的食材。”
 
面试官琢磨着他这话整得跟告别似的,正想开口叫住他,哪知话还没出口,他便一溜烟地闪了出去,真是说走就走,潇洒的不带走一片云彩。
 
“嘿?我的话还没说完呢。”面试官站起身去追,走出房间一眼望去,哪还有半个人影,不禁惋惜地摇头,“这家伙长得胖乎乎的,腿脚倒是挺灵活,跑得比兔子还快!”
 
钟满今天的心情有点不太美妙。
 
大清早他正在做美梦的时候,他家老爹的一个夺命追魂call将他从梦中惊醒。
 
老爷子的说话方式一如既往的简单明了。
 
丢下“相亲”二字,果断地切断了通话,根本不给他丝毫反对的机会。
 
他连忙将电话拨回去,那边已经关了机。
 
哈?!他举着手机哭笑不得,不带这么逼人的……
 
钟满是个同志,两年前就向家人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
 
在他看来,出柜并非冲动的决定,却还是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犹记得当时母亲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他要去看医生。而父亲则是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逮着什么就往他身上扔什么。他也是够倔,直挺挺地跪在父母面前,任由老爷子发泄,脑袋都被砸出了一个血窟窿,他愣是没动一下。
 
一晃两年过去了,他的父母依旧无法理解他,但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疏远他,他更不会去强求他们接受。
 
出柜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沟通与磨合过程,而不是一次性声明,他早已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
 
不过钟爸时不时的总给他安排相亲,倒是令他挺无奈的。
 
父母自有他们的道理和见解,总觉得同性恋是可以纠正的,于是想方设法地打算把他从这条歪路上给拉回来。
 
他曾尝试过沟通,可是效果不尽如人意。有时候不愿把他们伤得太深,也就作出了退让。
 
其实相亲,于他,于父母,真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每次他虽然答应去,但去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结果可想而知,百分之两百的不成功,到头来最生气的当然是钟老爸。钟满有点佩服他,即使一次又一次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他仍然热衷于他的掰直大业,像个媒婆一样不断地为自己的儿子牵线搭桥介绍对象,反正是和钟满磕上了。
 
父子两都是牛脾气,钟满尊重他,不想和他硬碰硬,可这并不意味着向他妥协。
 
去就去吧,只是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钟满刚这么想着,老爷子发来了一条短信,内容无外乎是相亲的时间、地点以及女方的信息。
 
钟满大致瞅了一下,下午六点,国际大酒店,十六号桌。
 
至于那段把相亲对象夸得天花乱坠的描述,他实在懒得关注。
 
既然被吵醒了,钟满索性起了个早床。
 
先是晨跑,然后冲凉,吃早点,最后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明星似的,他才迈开大长腿踏出家门。
 
他今年二十八岁,经营着一家集下午茶西餐为一体的烘焙主题餐厅。
 
他的餐厅虽定位高端,却凭着轻食、健康的美食理念在激烈的同行竞争中脱颖而出,一直以来都广受好评。
 
他把腰包挣得鼓鼓的同时,也赚到了不少的人气和口碑,应该算得上是小有所成。再加上他那张回头率爆表的俊脸和一八八的大个子,妥妥的同龄人眼中的高富帅。
 
朋友们总说,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生赢家。
 
有车有房有事业,不愁吃也不愁喝,每天快活得跟神仙似的。
 
而他却嫌这些人太肤浅,读不懂他内心的忧伤。
 
他的人生有两大愁:一是愁自己找不到合心意的男朋友;二是愁餐厅员工流动性太大。
 
这不,前两天在他这儿干了多年的西点总厨因私事突然提出辞职,一下子把他急得焦头烂额。
 
每次员工来来去去,他就烦得不得了。
 
这回整个餐厅最重要的人要离开,对于他来说,等于被砍掉了左膀右臂。好在对方承诺晚几天再走,否则他一时半会儿还真处理不了这件棘手事。
 
他一边托人帮忙在业内寻找合适的人选,一边将招聘的广告宣传出去。
 
这两天也有不少人前来面试,可他一个都瞧不上。
 
人一旦形成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就很难改变过来,他认定了前总厨做的西点,至于别人的,做得再好,落在他眼里还是缺了点火候。
 
餐厅经理说他吹毛求疵,他则认为这是精益求精。
 
经理不屑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闲着没事总提醒他,总厨即将抛弃他们远走高飞的事实。
 
意思是说,时间紧迫,由不得他七挑八选的。况且又不是选对象,他还列了一大串莫名其妙的条件,短期内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简直比登天还难。
 
眼看着总厨马上就要收拾包袱走人了,替代他的人选还没有一点眉目,钟满挺着急的。
 
他也没心思去干别的,直接把车开到了自家餐厅。
 
停好车,走到大门口,一个小胖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钟满瞅着他,发觉他胖归胖,不过相貌长得倒挺有福气的。白白的皮肤,圆圆的脸,眼睛并没有因胖而显小,再配上一双大平行双眼皮,把鼻子嘴巴都衬得小了一号。乍一看,整张脸上就剩下这对大眼睛了。
 
钟满感觉他有点像只招财猫,把他往门口一摆,眨巴几下大眼睛,再招招手,绝对能吸引大批顾客。
 
此时这只招财猫正抱着手机在讲电话,根本没察觉到钟满的存在。
 
钟满连着叫了他几声,可他聊天聊得专心致志的,似乎没有听见。
 
钟满奇了怪了,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话题如此吸引他,以至于像个门神般挡着人家做生意的大门聊得热火朝天,连自己这么大个活人杵在面前他都没有发现。
 
向前走了两步,钟满明目张胆地偷听起来。
 
下一秒,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清亮声音响在耳畔。如同冬日的暖阳下被拉响的小提琴,带着一种特别暖人的温润质感,让人一听便难以忘怀。
 
“嗯,面试没有通过,他们嫌我胖……我真的很胖吗?还好吧,只是微胖而已,昨晚洗澡时我还发现我的腰身有了一点小弧度呢……你说锁骨?我的锁骨怎么了?虽然看不见,但摸得着啊,我今天少吃一顿饭,明天就凸显出来了……有你这么打击人的吗?哪天我真的瘦了,你别羡慕嫉妒恨就行……不和你瞎掰了,我先回去了,我爸给我炖了芸豆猪蹄汤,中午没事来我家吃饭,不过来晚了可就没有了,我一个人能干掉大半锅……去去,你才吃成猪呢!”
 
钟满被他这番话给逗乐了。
 
听前面那句话,他好像是来应聘的。
 
钟满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其实还好,比微胖大一码,仅凭那双圆眼睛,他就胖得很有自己的特色,他大概是钟满见过的最顺眼的胖子。
 
只不过他看上去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哪里担得起总厨的职务?做做招财猫还是可以的。
 
钟满见他挺有趣,就想逗着他玩。
 
翘起唇角露出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容,故意调侃道:“喂帅哥,你是门板吗?挡着我的道了。”
 
他仍然没有注意到钟满,埋头噼里啪啦地按着手机,再次打起了电话,“爸,你在哪儿……舞蹈室吗?好好,我来找你……对了,我昨天把一个没吃完的面包放在你的办公桌上忘了拿走,你没扔掉吧……啊啊,你真扔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的对待那半块可爱的面包,我还要吃的……不催不催,我马上就来……我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了,我先挂了,中午再给我炒盘仔姜牛肉丝呗!”
 
钟满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三句话不离吃的小胖子忽地一下从他身走跑过,瞬间石化了!
 
居然被人彻底无视了?!真是生平头一遭!
 
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钟满迈进了餐厅大门。
 
前台小姐看见他,笑着向他问好,“钟总。”
 
他微微颔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今早来面试的人多吗?”
 
“不多,有几个。”
 
“具体几个?”
 
“好像五个吧……”
 
“好像?”钟满斜睨着她。
 
前台小姐讪笑。
 
钟满没好气地吐出三个字“笑个屁!”抬脚朝前走去。
 
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前台小姐偷偷地笑了,钟总果然嘴硬心软。
 
穿过大厅,来到二楼的办公区,钟满径直走向面试室。
 
推开房门,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斯文眼镜男一脸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正翻阅着资料。
 
钟满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发出不小的动静。
 
发现他望过来,钟满直入主题,“老陈,有合适的人选没有?”
 
“没有。”被唤作老陈的男人把视线移回到资料上,脸上平淡无波,嘴里却毫不留情地挖苦,“想要检验一个人是不是出色的西点师,应该关注的是他的手艺,可你却把着重点放在学历、颜值,和一些与西点无关的事情上面,是不是本末倒置了?”男人合上文件夹,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睛瞟向钟满,微微扯动嘴角给他一个假笑,“钟总,我知道你单身多年寂寞难耐,但你不要把私事、公事混为一谈,我们需要的是西点师,而不是你的男友候选人。”
 
“……”钟满呵呵笑。
 
说真的,他挺怕老陈这张利嘴。自己明明没那个意思,可是听他这么有理有据的一说,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你根本无言以对。
 
老陈今年三十有二,大名陈士铭,外号猾子陈。其意很明显,说直白一点就是他这人心机深沉圆滑世故比狐狸还狡猾。在当今这个复杂纷繁的社会里,他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形形色。色的人之中从不吃亏受骗。光这一点,就能看出他的本事。
 
他是钟满母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按辈分钟满得叫他一声小舅。可钟满认为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叫舅舅感觉特别扭,干脆亲切地叫他老陈,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尊重。
 
当初钟满刚冒出开餐厅的念头时,钟妈妈便强烈的推荐自己的远房表弟也就是陈士铭来为他压阵。事实证明,老陈精明能干,洞察力强,有着一颗会吸金的商业头脑。他就像这家餐厅的定海神针,有他坐镇,不愁生意不红火。
 
钟满视他为财神爷,一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除了这次招聘的事情同他唱了一下反调以外,平时事事全都顺着他的意思去办。
 
一直招不到人,钟满也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冲着老陈摆了摆手,“招人这件事儿我就不掺和了,你看着请吧。”
 
陈士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泛出点点笑意,“哟,你总算想开了?”
 
“咳,省得你说我公私不分。”
 
钟满说完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无意间瞥见桌角摆着一块小蛋糕。
 
大概是做糕点生意的,他平时总是对这方面的事情特别敏感,比如在街上发现路人手里拿着一块点心,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
 
眼前这块不属于他们餐厅的蛋糕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如墨的眸子里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
 
不得不说,这个蛋糕的外观实在是太讨人喜欢了。无数个小巧的花朵与糖衣果仁交替点缀在淡蓝色的糕身上,竟然一点也不显得稠密,相反给人一种清新且生动的视觉感受。
 
钟满伸出食指挑了一朵小花喂进嘴里,咂巴咂巴了几下,一双眼随之瞪得老圆。
 
他望向老陈,眼神一时之间千变万化满满都是戏,脸上还浮现出对方看不懂的惊诧神色。
 
陈士铭也看着他,不明白他在神神叨叨个什么。
 
呵呵,这么爱演,怎么不去当演员……
 
第2章:思泽
 
“你魔障了?”
 
陈士铭问道。
 
钟满没回话,拿起蛋糕咬了一大口,只觉得嘴里的奶油一抿即化、甜而不腻,蛋糕松软细腻,柔软得如同云朵一般。妙的是里面还夹着一层的芒果果肉,水果的清香和奶油的浓郁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再加上糖衣果仁脆脆的口感,一软一硬竟搭配的如此完美,给人一种不一样的味觉体验。
 
钟满眯着眼睛回味着唇齿间缭绕的奶香味,半晌才问老陈:“这是哪儿来的蛋糕?”
 
“一个面试者送给我吃的。”
 
“他自己做的?”
 
“嗯。”
 
“靠!”钟满猛地一拍桌子,“这蛋糕做的都赶上大师级水准了,你怎么把人给放走了?”
 
相比钟满的激动,陈士铭倒是不慌不忙的。
 
起身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蛋糕咬了一口,嗯,果然不错。
 
好在自己手上还有刚才那个面试者的资料,要不就错过了一个人才。
 
不过,钟满这家伙,必须得受点教训。
 
陈士铭把手一摊,故作无可奈何状,“谁叫你定那么多规矩,一会要本科以上的学历,一会又要长得顺眼的。来应聘的是个小胖子,高中只上了两年,离你的要求相差十万八千里。我一个打工的,哪敢违背老板的意思,即使他的蛋糕做得再好,我也得按照规矩办事啊,不是吗?”
 
“你少在这儿拐着弯的挤兑我。”钟满确实是后悔了,只是嘴上不愿意服输罢了,细细琢磨着他这番话,脑海里突然弹出三个大字——小胖子!该不会是刚才那只招财猫吧?
 
“你说来面试的是一个小胖子?他是不是眼睛很大,皮肤白白的?穿着一件藏青色外套?”
 
“嗯,是他,你来之前他刚走不久。”
 
“我特么在门口碰见他了!”
 
陈士铭投给钟满一个“那又如何”的眼神。
 
钟满这会儿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是这么回事,我当时厚着脸皮也要把他拦下来。”
 
看着他那副懊悔不已的模样,陈士铭不仅不安慰他,还反过来揶揄道:“你好好的自我反省一下吧,忙了半天肚子饿了,我去吃早点了。”
 
钟满:艹!
 
袁一来到他爸袁清远开办的舞蹈工作室门口。
 
脚刚踏进去,身后就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听那熟悉的声音,袁一连忙转身望过去,只见一个打扮入时的小青年正快步朝他走来。
 
小青年个子很高,相貌绝对配得上他那身帅气的装扮。当他和袁一的目光碰在一起时,金色的阳光正好洒落而下,将他的面部轮廓勾映得一片灿烂。
 
袁一咧嘴笑道:“小姜,你来得够早的啊,不用上班吗?”
 
“我一听有芸豆猪蹄汤喝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小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袁一跟前,嘴上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班天天都可以上,袁叔炖的汤可不是每天都能喝到的。况且你那么能吃,我要是不早点过来,你一开动哪还有我的份儿。”
 
袁一斜眼看他,“你这个馋鬼,为了吃连班都不上了,你还好意思说我。”
 
“天大地大吃最大,这句话你应该比我领悟得更加深刻。”
 
“所以说,你绕了一圈还是在讽刺我很能吃么?”
 
“小样儿,今天怎么变聪明了?”小姜仗着自己身高的优势呼撸了一把他的脑袋,见他有炸毛的趋势,连忙扯开话题,“好了,我们就不要互相伤害了,快进去吧,你爸还等着呢。”
 
……
 
小姜全名叫姜黎,他和袁一是在一个朋友的婚宴上认识的,当时他俩被安排在同一桌就座。
 
大概是喜庆的原因,又或者是年轻人特有的直爽劲儿,他俩明明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相处起来却一点也不生分。时不时的你给我斟点酒,我再给你夹点菜,一顿饭吃下来,找到了不少的共同话题,接着交换手机号码,互加微信和q.q,颇有点相见恨晚的味道。
 
姜黎是个闲不住嘴的人,他那张嘴巴天天忙碌得不得了,不是吃东西,就是唠嗑、损人,除了睡觉以外,其余的时间如同含了一颗炫迈在嘴里——根本停不下来。
 
和他在一起混久了,从小就嘴笨的袁一受到的影响颇深,竟然把嘴皮练就得利索了不少。两人见了面,经常就是你挖苦我、我埋汰你,互损互掐,却又互暖互助,互相欣赏。
 
两人斗着嘴,一起走进舞蹈室。
 
路过狭长的过道,袁一斜无意瞥见映在玻璃墙上的两道身影。
 
一个高大健硕,一个圆滚滚的……
 
果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袁一收回视线,突然问道:“我是不是该减肥了?”
 
“为什么减肥?”姜黎皱起眉头,“面试受到打击了?”
 
“没有。”袁一心眼大,早就把面试被拒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刚才追出租车时跑了几步,上车后起码喘了十来分钟,我这体质也太差了吧?感觉三高症在不久的将来等着我啊。”
 
听他这么说,姜黎松了口气,而后又感到好笑,“你也不是特别胖,年纪轻轻的哪来三高症?你要真想减肥,就跟我去健身房做运动。”
 
“运动我怕坚持不下来。”袁一想了想,“听说吃一碗饭等于跳十分钟绳,我把每顿饭的饭量由两碗减为一碗不就行了?”
 
这神逻辑……姜黎有些无语,“你还是趁早断了减肥这个念头吧。”
 
说话间,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舞蹈教室,袁清远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看见自己的儿子,袁清远摆摆手挥散了围在他身边的女学生。
 
姜黎乐了,用胳膊肘撞了下袁一,“有时候我觉得你爸真的很牛逼。”
 
袁一问道:“为什么?”
 
“他那群女粉丝简直把他当成皇帝一般供着,任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哪个男人不想要这样的待遇?”姜黎开着玩笑,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他确实挺有个人魅力,舞跳的好,人长的帅,明明快四十岁了,看着却像三十出头,我每次叫他袁叔都感觉把他叫老了。”
 
“那当然,我爸可是我的男神。”袁一得意地晃脑袋,他打小就崇拜袁清远,别人夸他老爸,听在他耳里,就像自己被夸了一样。
 
他冲着袁清远叫道:“爸,你忙完了没有?”引得女学生们纷纷驻足张望,大家的视线在他和袁清远之间来回游走,有新来的学生露出诧异的神色,那样子好像在说:不会吧,袁老师居然有这么大个儿子?!
 
袁清远朝袁一点了下头,神色是万年不变的平淡无波。
 
他提起放在墙角的包包向门外走去,经过那个新来的女学生的身边时突然顿住了脚步。
 
对方看着他,满脸的疑惑不解。
 
他对着袁一的方向努努嘴,“那个胖胖的,是我儿子,很可爱吧?”
 
女学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夸道:“可爱,很可爱!你儿子的眼睛好大呀!”
 
袁清远没搭腔,唇边慢慢溢出笑意。
 
子女是父母的心头肉,从婴儿到孩童再到成年,即便你成家立业,韶华渐老,在父母的眼里,你始终是个小孩。
 
袁一便是袁清远的心头肉、命根子,是他心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更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男人生孩子,荒唐离奇,可是袁清远家族里的男人都有这个能耐。只不过大多数人选择娶妻生子,而且生下来的全是女孩,然后女孩又生女孩,随着时代的变迁与社会的发展,他们的家族逐渐走向没落,到最后整个家族会生孩子的男人基本上只剩下袁清远一人。
 
袁清远是个吃过苦的人,他的两个父亲在他年幼时因意外去世,那时候他连照顾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肚子饿了就跑到左邻右舍混饭吃,这家吃一餐,那家吃一顿,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好在父亲们留下的钱够他生活和上学,再加上好心人的帮助,他这一路虽然走得坎坷,但他还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入了理想中的艺术学院。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他无法与一个女人成家立室,原本打算孤独地过一辈子,却没料到刚踏入大学校门就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情窦初开时,恨不得把一切都交付于那个人,于是在一次意乱情迷中他怀上了袁一。
 
袁清远真心喜欢他的男友,可他却不敢将怀孕的事情坦诚说出来。
 
一来是怕对方接受不了;二来是他发现对方并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同性恋者。
 
他曾经找那人谈过一次,试探着问对方以后会不会找一个女人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那人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说,这辈子只会喜欢他这一个男人。
 
一辈子实在太长了,他不敢保证对方永不变心。说白了,他信不过这段感情。
 
汹涌而至的爱情,总是来得快也去的快。
 
那时候他们太年轻,无法许下天长地久的承诺。
 
大概是怕受到伤害,他悄悄地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对方的生命中。至今想起来,仍感到惋惜。因一时的懦弱,他都没能好好地与他的爱人告一声别。
 
办了退学手续后,袁清远便躲回老家生孩子。家族里只剩下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在她们的帮助下,他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并没有遭太多的罪。
 
他给孩子取名为袁思泽,因为那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泽”字。
 
顾名思义,思泽思泽,他一直忘不掉那段感情。
 
后来他把思泽留在了老家,自己回到了城里,心里纵有万般不舍,他也无力去抚养一个孩子。
 
当时他才十九岁,他要继续上学,他要拼命工作,他要挣钱养他的儿子。
 
一个人摸爬滚打了六七年,他终于混出了些名堂。他凭着扎实的舞蹈功底,获得了很多商演的机会,同时也挣了不少的钱。
 
在城里站稳脚跟后,他决定把儿子接回来自己照顾,大城市的教学质量与教学条件以及能带给孩子的视野、眼界是小县城无法比拟的,他想把最好的东西全给思泽,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思泽居然患有严重的读写障碍症。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他的儿子读了一年的小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袁清远很自责,要不是他的疏忽,思泽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后来,他替儿子改名为袁一,写名字时画个圈,再写一横,便完成了。
 
第3章:帅哥
 
从上小学开始,袁一就是老师和同学们眼中的笨孩子。
 
他反应迟钝,阅读吃力,识字能力差,上课的时候总是无法集中精神。
 
比如说一篇简单的课文,别的同学张嘴便能流畅地朗读出来,而他读起来却是磕磕巴巴的,经常认错、看漏字词。
 
他朗读时从不按字阅读,而是随心所欲地乱读一气。
 
写字也一样,要么多写一画,要么少写一笔,全靠自由发挥,经常错字连篇。
 
老师很生气,为这事不知道批评了他多少次,总说他不够认真,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面。
 
同学们笑他智商有限,大家都不愿意和笨蛋在一起玩,时不时的还合起伙来欺负他。
 
当袁清远了解到这一切时,袁一已经在那个陈旧落后的县城小学被集体整整排挤了一年。
 
那时的袁一性格很内向,说话都不敢大声,整天低着头,不愿和人交流。
 
袁清远刚回来那会儿,想抱一抱他,他都躲得远远的。
 
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瘦小孤寂的身影,袁清远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崩裂了。
 
心痛之余,更多的却是愧疚和后悔。
 
这几年他忙得不可开交,为了挣钱他接了很多编舞伴舞的活儿,假期还有各种各样的商业演出,他连回去一趟都抽不出时间,更别提去关心、照料袁一了。
 
他原以为只要有钱了,就能给孩子最好的生活,这样才是爱孩子的正确方式。
 
他忍着相隔两地的思念之苦,自以为是地为袁一创造美好的未来,却忘了年幼的孩子最需要其实是亲人的陪伴。等他幡然醒悟,可惜为时已晚,袁一受到的伤害已成事实,而这伤害也成了他心中无法磨灭的痛。
 
接袁一回城的前一天,他算准时间带着袁一去了趟县小,直接冲进了校领导和老师们正在开会的会议室,然后平静地宣告:我的儿子不是笨蛋,他只是阅读方面出现了问题,在医学上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不知道无知的你们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吗?
 
袁清远确实咨询过医生,也查过资料。阅读困难症与智力无关,相反有些患者智商极高,例如达芬奇、爱迪生、肯尼迪在童年时期都被认为成绩极差的笨孩子。
 
读写困难需要通过科学的矫才能治愈,当然还少不了家长耐心的引导和鼓励。
 
回到城里后,袁清远放下了所有的事情只为陪伴袁一。
 
他并没有让袁一继续上学,也没有急切地将袁一送去导儿中心接受治疗,他只想把袁一这些年缺失的父爱一点点的还回去。
 
他带袁一四处游玩,让袁一多接触人群。
 
他为袁一补办生日,只要袁一高兴,每天都能过生日。
 
他陪袁一唱儿歌,看动画片,玩玩具,原来没做过的,他都要和袁一挨着做一遍。
 
他给袁一讲故事,讲道理,用尽全部的温柔和满满的父爱逐渐敲开了袁一的心房。
 
他用了两年的时间,让一个胆小内向的孩子变得活泼开朗起来。
 
虽然袁一的读写障碍症最终没能完全治愈,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他不求他的儿子将来有什么大作为,他只希望对方能够永葆初心,简单快乐的过一辈子。
 
袁一也挺争气,他知道他有很多地方和别人不一样,可他不会因此就看低自己。
 
他的爸爸帮他找到了能够直面缺陷的信心与勇气,这么多年来,他努力把自己活的像个正常人一样,只要不让他阅读写字,他的言行举止几乎与常人无异。
 
……
 
后来,为了更好的照顾袁一,袁清远推掉了所有的演出机会在自家附近开办了一间舞蹈工作室。平时上上课,再偶尔帮人排排舞,日子过得轻松又自在。
 
有人替他不值,他相貌出众,舞蹈功底深厚,如果继续跳下去将来一定能发展得很好。
 
而他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他为袁一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儿子的健康快乐更加重要。
 
如果说袁一是袁清远的命,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阳光,那袁清远何尝不是袁一成长道路上的一缕暖阳。
 
光阴似箭,转眼已过十余载。
 
他们既是父子,又像师生,更像朋友。
 
一直以来父慈子孝,情深似海。
 
……
 
袁一自小身子骨就羸弱,别看他长得胖胖的,其实全身上下都是虚肉。平时稍微运动一下就喘得厉害,体能差的不能直视。
 
袁清远为了给他调养身体,专门学了一手煲汤的本领,隔三差五的就给他炖汤喝。
 
袁一属于那种一吃就胖的体质,过了十八岁迈向成人阶段后,他便开始蹭蹭地长肉。
 
他本来就是个吃货,那时候又迷上了做西点,他边做边吃,不到一年竟然长成了一个小胖子。
 
他没有减肥的意识,袁清远也从不嫌他胖,相反还总是做好吃的饭菜给他吃。
 
没人提醒,他便这么心安理得的胖着。
 
今天他虽然对姜黎提起了减肥的事情,可是当他看见摆在餐桌上的那罐芸豆猪蹄汤时,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散发着汤汁香味的大字:吃!
 
袁清远把炒好的菜全部端上桌,喊了声吃饭,一直坐在餐桌前等着开饭的两个小子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那风卷残云的架势,就像从饿牢里放出来似的,看得袁清远哑然失笑。接着给他们分别盛了一碗汤,嘴上还不忘叮嘱,慢点吃。
 
姜黎喝了一口汤,瞅着啃猪蹄啃得正欢的袁一,调侃道:“你不是准备减肥的么?猪蹄那么油腻根本就不适合你,你还是多吃点大白菜吧。”说完夹了两片白菜梗扔进了他的碗里。
 
袁一不喜欢吃青菜,白他一眼,连忙把白菜梗夹给了袁清远。
 
袁清远一声不吭地吃掉,随后问道:“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减肥?”
 
“我就说说而已。”袁一呼啦呼啦地扒饭,“爸你做饭这么好吃,我想减也减不了啊。”
 
袁清远嗯了一声,“你就这样吧,挺好的。”
 
姜黎在一旁吐槽,“我就知道减肥对于你来说只是一时兴起。”
 
袁一夹起一块骨头塞进他的嘴里,“吃你的饭吧,话可真多。”
 
姜黎又恶趣味地夹了一筷子白菜给他……
 
两人边吃边闹,一会儿斗嘴,一会儿说笑,相处得融洽又欢乐。
 
袁清远一直默默地留意着他们,心底隐隐升起一丝担忧。
 
在现今社会下,男人产子,估计会被人当成怪物一般看待吧。
 
袁清远从没想过将这件事情如实告知袁一。
 
只有真实经历过从怀孕到分娩的艰难过程,才能真正的体会到其中的辛酸。
 
袁清远怀着袁一的时候,只能待在老家,哪里都不敢去。
 
那满腹的心酸,无处可诉,到最后,只有化成泪水强行咽回到肚子里。
 
他怕看见旁人异样的眼光,他怕被人视为异类。他不光要克服剧烈的妊娠反应,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好在他够坚强,这一切他都挺过来了。可正是因为经历过,他不想看见袁一重走他的老路。
 
他希望袁一能找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
 
如果袁一喜欢上男人,他想,他大概会反对吧。
 
吃完饭,姜黎回公司上班去了,临走前还和袁一疯闹了一阵。
 
听见客厅传来关门的声音,正在厨房洗碗的袁清远把袁一叫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一边刷碗一边和袁一闲聊着。
 
“今天面试怎么样?”
 
袁一将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放进碗柜里,“没应上。”
 
“别放在心上,这家不行,还有下家。”
 
“我知道,就是有点遗憾。”发现袁清远疑惑地望过来,袁一笑了笑,“这家餐厅我已经关注了很久了,他们的西点好到你挑不出毛病。这次他们虽然少了个主心骨,但是还有其他人啊,比如副主厨、一二三厨、领班,以及厨房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在这一行做了那么久,都比我有经验。我如果能加入进去,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看见袁一聊到自己的爱好时,那副双眼放光兴致勃勃的模样,袁清远突然不想追问他面试失败的具体原因了。
 
“这样的机会以后还会有的。”袁清远揉了揉袁一的头,心里有些发酸。
 
他本是个不爱吃甜食的人,可他却能接受袁一做的西点,当然这里面有一点亲情的成分,而剩下的便是袁一过硬的手艺了。
 
袁一的师父曾说过,袁一有一双巧手,他就像个魔法师一样,能够将食物最美的一面呈现在大家面前,他会尽量展现食材本身的天然特性,让每一款甜品拥有独特的口感和香味。
 
袁清远一直把这段话牢记在心里,他的儿子是最棒的,说起做西点,没有人比袁一更刻苦了。
 
这个把烘焙视为生命般热爱的傻孩子,应该值得被温柔的对待,应该拥有更多的机会。
 
“思泽,我给你开一家西点店好吗?”袁清远习惯了叫他思泽,这么多年都改不了口。
 
“我不要,”袁一连连摇头,“我只会做蛋糕,又不会经营,店子会被我开垮的。”
 
“你可以找一个精明能干的女朋友帮你经营。”袁清远脑子转得快,正好借此机会打探他的口风,“你负责做蛋糕,她负责做生意,男女搭配干起活来事半功倍啊。”
 
袁一根本品不出这话中的深意,还以为袁清远真的在为他出谋划策。双手一摊,皱起眉道:“我都没有喜欢的人,我上哪儿去找女朋友啊?”
 
袁清远顺藤摸瓜,“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嗯……”袁一想了半天,咧嘴一笑,“长得好看的。”
 
袁清远:“……”
 
后来,袁清远又试探着问了几句,仍旧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不想干涉袁一的交友圈,却又怕袁一重蹈覆辙,总之,矛盾得很。
 
袁一哪里知道自己老爸的心思已是百转千回,见没事可干了,便懒洋洋地睡大觉去了。
 
这一睡竟睡到下午五点多才醒来,袁一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一看窗外略显昏暗的天空,一时无语到极点。
 
这么能吃能睡,和猪有什么区别……
 
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袁一准备去超市里买点烘培食材。他刚走出家门就接到了他老爸打来的电话。袁清远要帮人排舞,没时间给他做晚饭,对方叫他去外面随便买点东西吃,等晚上回来了再给他加餐。
 
袁一这时候不觉得饿,他挂掉电话便直奔超市。
 
他们住在市中心的一片老小区里。虽然小区建造得年份已久,但里面的环境还算不错,有绿化带、有健身设备、还有一处可供人休憩玩耍的小庭院。
 
由于地处闹市,小区周边配套齐全,交通四通八达,逛街购物也很方便,从他们家走到全市最大的超市,只需十几分钟便能到达。
 
袁一走路的时候喜欢东张西望,这些年他已经很努力了,可他还是改不掉爱分神的坏毛病。除了做蛋糕以外,他不管干什么的事情都很难集中精神,总觉得一用脑子,头就特别的沉。
 
他一路走走看看,偶尔神游天外一圈再回来,竟然一不留神和侧面走来的一个路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袁一被撞得脑袋发闷,他嘴里说着“对不起”,抬头望向被他撞到的倒霉鬼。
 
对方的个子很高,差不多有一米九左右的样子,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刚毅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
 
这个大个子此时正在打电话,似有若无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摆手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
 
他向后退了两步才看清楚对方的全貌。
 
深邃立体的五官如刀削般硬挺,透着浓浓的异域风情,典型一张欧式混血脸。
 
不知道聊到了什么,男人忽然轻笑了一下,微微上翘的嘴唇带着一丝痞气的味道,就和时尚杂志封面上的那些大帅哥们一模一样,简直帅出了天际。
 
袁一在心里感慨,这人长得真好看啊!
 
而且心肠也很好,自己冒冒失失地撞到了他,他都没有发脾气。
 
袁一本打算等他讲完电话再正式地向他赔礼道歉,却见他迈开腿径直跨进了不远处的大酒店。
 
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袁一耸耸肩,转身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第4章:撩拨
 
钟满举着手机踏进了国际大酒店的旋转门。
 
看见迎宾小姐迎上来,他挂断通话,报了一下桌号。
 
迎宾小姐对他做了个请的姿势,面带微笑地在前面带路。
 
他跟在后面,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世上最扯淡的事情,大概就是相亲吧。
 
穿过大堂,来到小厅,一个迎面走来的男服务生和迎宾小姐相视点头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这一幕正好落进了钟满的眼里。
 
他瞧了瞧那个男服务生,发觉对方长得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很讨喜。他一下子就联想到今天早上来店里应聘的小胖子,为什么胖胖的人都看着这么喜庆呢?
 
钟满正思索着,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刚发生过的画面……
 
靠!先前在门口遇到的冒失鬼不就是那个小胖子吗?!
 
身边传来迎宾小姐的声音,“先生,靠窗的第一张桌子就是十六桌。”
 
钟满扭头望过去,一眼便看见相亲对象已经坐在那里了。
 
对方恰好也看见了他,略微羞涩地冲他笑了一下。
 
钟满举起爪子挥了两下,咧嘴露出大白牙,“妹子,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叫人来给你买单。”
 
说完便急冲冲地向外面奔去,留下一脸懵逼的相亲妹子愣在当场,半天回不过神来。
 
……
 
袁一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在身后“胖子胖子”的叫个不停。
 
他环顾左右,身边的路人个个身材匀称,好像只有他一个胖子。
 
他这才转身向后望去,只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正向他这边跑来。
 
他定眼一看,这不是刚才被他撞到的大帅哥吗?
 
两人目光相对,帅哥边跑边喊,“小胖子,别动,就是你!不要动!”
 
袁一吓了一跳,这是准备秋后算账的吗?
 
袁一是个本分人,他见那帅哥来势汹汹的,看起来很可怕的样子,其实很想开溜,可他毕竟撞了人,总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只老实巴交地站在原地等待,心里像揣了小兔子一样忐忑不安。
 
眼看着那人越跑越近,不等对方率先发难,袁一主动认错,“对不起。”
 
帅哥明显的愣了一下,接着好像悟到了什么似的,说道:“不是,你误……”
 
还没说完,还沉浸在自己的小思绪中的袁一,兀自打断了他的话,“刚才我不是故意撞你的,我走路的时候稍微分了下神,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你,真的很对不起。帅哥,你跑来找我,是不是我把你撞出问题了?”
 
钟满瞅着他那双带有几分怯意的大眼睛,真不知道该说他老实还是说他太傻。
 
正欲解释,就见他佯装出镇定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会负责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钟满无语地掏出钱包,在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先看这个,看清楚了,我们再来好好交流。”
 
袁一一脸懵懂地接过名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钟满发现他拿著名片,视线却落在自己的脸上,不禁替他捉急,“你看名片上的内容啊,老盯着我干什么?我的脑门上又没写字。”
 
“哦。”袁一的脑回路总算走入正轨,他低头查看手中的名片。虽然那些小字他看起来很吃力,但他却认识名片上的logo——一个长着天使翅膀的小蛋糕。
 
渐渐的,嘴角咧开成一个愉快的弧度。
 
他大概能猜到男人的身份,把名片来回翻看了几遍,他面露喜色,试探着问。
 
“你是soulcake的老板?”
 
钟满:“是的。”
 
“你,认识我?”袁一有种直觉,他总觉得对方向他亮明身份,应该和早上的面试有关,“你知道我是做蛋糕的?”
 
“嗯,早上我们见过面,只是你没注意到我。”想到自己竟然惨遭无视,钟满感到好笑,再一看眼前的人瞪圆了眼睛露出一副惊讶的神色,一下子没绷住,噗的一声就笑开了,“你的表情还真是丰富多彩啊,随便拍几张照扔在网上立马会被人拿去做表情包。”
 
袁一:“呵呵。”
 
“好了,我们来说点正经事。”
 
“嗯。”
 
“你愿意来我的餐厅工作吗?”钟满冲他扬眉一笑,一脸帅气非凡。
 
深秋十月,夜幕提早降临。袁一看见这个英俊潇洒的男人身后有霓虹灯闪烁不停,七彩的光,变化无穷,绚烂夺目,却远远不及男人的笑容灿烂耀眼。
 
袁一连连点头,“我愿意,愿意!”
 
钟满:“你明天早上九点在餐厅等我,最好带几个作品过来。”
 
“好的。”袁一思忖片刻,又道,“我明天能早点去餐厅吗?我想把甜点做好后拿到餐厅里再烤,现烤出来的口感绝对比我从家里带过来要好很多。”
 
“行。”钟满还挺欣赏他对待烘焙时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
 
袁一见新老板性子随和很好说话,忍不住献宝,“我打算做一个不一样的舒芙蕾,既能保存舒芙蕾柔软的口感,还不用担心它瞬间塌陷。”
 
“哦?”钟满直直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诧异。
 
舒芙蕾是行内公认的最难伺候的一道甜品。
 
做它时要掌握火候,吃它时要把握时间,两者缺一不可。
 
它犹如一个高贵优雅又很难搞定的女人,你想吃到它,必须拿出最高的水准一步一步地攻略它,每一个制作步骤都马虎不得,一旦稍有差池便无法成型。
 
从选材、制作、烘焙、到修饰,要像对待心目中的女神那样,唯有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与热情,方能收获惊喜与甜蜜。
 
舒芙蕾的难搞程度可打满分,就连最一流的甜点师也没有每次都能制作成功的把握,钟满很好奇他所说的“不一样的舒芙蕾”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不由得追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过程讲起来挺复杂的,你如果很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我家看着我做。”袁一根本没去询问钟满愿不愿意跟他回去,便已经在安排下一步计划了,“不过我们得去超市里买点食材,我家里的存货不够用了。我们边走边说,算了,我还是把制作方法大致的给你讲一下吧。”
 
“……”钟满无语望天。
 
这家伙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随随便便地就邀请一个陌生人去他家里做客?
 
他是傻呢,还是天真呢,还是很傻很天真到无可救药呢?
 
钟满又有些庆幸,好在自己不是个坏人,要不这个小胖子被别人骗去卖了他还不知道他究竟蠢在哪里。
 
这时,小胖子开始讲解制作过程了。
 
钟满发觉他一旦说起与甜点有关的事情就口齿伶俐、眉飞色舞的,全然不见先前那副呆呆傻傻的迟钝样儿。这样认真的他,身上仿佛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魅力。看样子他确实有一颗热爱烘焙的心,难怪能做出美味可口的蛋糕。
 
不知为什么,钟满很想逗一逗他。
 
趁着他说累了换气的空当,忽然问道。
 
“喂,你难道没怀疑过我这张名片有可能是假的吗?”
 
冷不防地听到一句突兀的问话,袁一的思绪被打成一盘散沙。
 
刚才说到哪个步骤了?
 
怎么想不起来了……
 
“没怀疑。”袁一老实的回答问题,接着又反过来问,“你的名片是假的吗?”
 
“……”钟满感觉和他沟通有点吃力,“我的意思是想提醒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这世上坏人多着呢,你要有防人之心。当然,我既然对你说这些话,就能证明我不是坏人。”
 
“你搞这么认真干嘛?我又不是傻子,我懂你的意思,我故意问的。”袁一哈哈大笑,“不过说句实话,我真的没想过你会骗我。不是有一句话叫做相由心生嘛?长得好看的人,心都不会太坏。你那么好看,没必要骗我这个只会做蛋糕的胖子啊。”
 
钟满:……
 
明明傻乎乎的,装什么聪明伶俐。
 
钟满本打算晚上去健身房做做运动,可是看在小胖子夸他长得好看的份上,他决定今晚就跟着对方混了。
 
两人结伴向超市走去,边走边聊,竟然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
 
钟满通过聊天得知,小胖子名叫袁一,今年二十一岁,他虽然年纪不大,做烘焙却有三四个年头了。他从未接受过正规的烘培培训,只是在一个机缘巧合之下,他无意间发现了自己在烘焙上的过人天赋,便义无反顾地栽了进去,将烘焙作为一生的事业而对待着。
 
他在小店里做过学徒,一做就是两年之久,后来自己在家里琢磨研究,还在网上开了一家外卖店,因为没做过宣传,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而他的志向也不在此处。他想去正规的烘焙餐厅,跟着专业的烘焙团队学习取经。
 
吃过他做的蛋糕,钟满对他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而且他对味道也掌控得恰如其分,不比那些拿过证得过奖的烘焙师差,他所欠缺的大概就是工作经验吧。叫他独挑总厨的大梁,虽说难度颇大,但也是一件极具挑战性又能让他快速成长起来的事情。
 
就凭他对烘焙的热爱,钟满觉得应该给他一个挖掘自身潜能的机会,毕竟厨房里还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前辈,即使遇到突发状况,多多少少也能帮衬他一下。
 
……
 
不多时,两人来到超市。
 
今天是周末,卖场里人满为患,钟满看着攒动的人头,小吃了一惊。
 
他已经很多年没逛过超市了,平时家里若缺些什么都是叫帮佣买的,突然来到这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新颖的环境里,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原以为超市是老大爷和老大妈固定活动场所的钟满感觉好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超市里居然有试衣间?还有专业的裁缝坐镇为顾客提供各类量身定制服务?最主要的是价格亲民,哈,难怪深受消费者的喜爱。
 
作为一个经营者,钟满很佩服那些具有商业头脑的人,不管是哪个行业,商业模式的创新万变不离其宗:顾客至上。可是想抓准顾客的心理,那就是一门大学问了。
 
钟满一直在研究这门学问,看见别人做得好的地方,他也会借鉴学习。
 
钟满心里沸腾成一锅粥,表面却很淡定。
 
他双手插兜走在袁一身边,挺直腰背像个t台模特似的,以他那鹤立鸡群的身高毫不费力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角落里是孩子们玩的游乐园吗?我靠,你当你是肯德基啊!
 
左边的一群人坐在按摩椅上泡脚看电视是怎么回事?嘁,休闲娱乐会所也不放过。
 
还有那些做大饼的、煮汤圆的、烤香肠的……钟满呵呵哒,真是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这里的经营者是想逆天吗?绝对是抢生意的一把好手。
 
被一次又一次刷新认知之后,当钟满看见一片摆满各种各样的精美甜点的烘焙区域时,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心里忍不住腹诽:操,抢生意都抢到老子头上来了!
 
一圈逛下来,袁一把要买的东西全装进了购物车,然后他很体贴地问了问钟满有什么需要买的,他好拿去一起结账。
 
钟满依旧一副高大上派头,时刻不忘保持帅哥的形象,他微笑着摇头,袁一猝不及防地被他帅出一脸血。同样是男人,人家又高又帅身材又好,袁一反观自己,除了一身肥肉,全身上下毫无亮点,简直白活了二十几年。
 
排队结账时,袁一闲着没事问钟满。
 
“你天天吃的什么长这么高啊?”
 
“还不是大米面条,你平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钟满笑了笑,极为自信地挑了下眉,“大概是我家的遗传基因太好吧。”
 
好臭屁……袁一暗自吐槽,又追问道:“你爸是外国人?欧美那边的?”
 
“我爸是纯正的北方老爷们,我妈是中德混血,我刚好继承了我妈那一半德国血统,我爸的几个优点我一项没沾。为这事儿,我爸时常在家里嘀咕我老妈,说她那一半洋基因太强势,把我整成了一个四不像。”钟满说完就笑了,一想到刚才放了相亲对象的鸽子,他的脑海里便浮现出自家老爹被气得跳脚的画面,脸上的笑容顿时显得更加无奈了。
 
身边响起袁一清润柔软的声音,软得好像飘飞的柳絮,轻轻搔过心头,“我要是能长成你这样,即使是四不像,我也认了。老板,我好喜欢你这种样子。”
 
“……”钟满感觉自己被狠狠地撩了一下。
 
如果不是早知道这家伙有点傻,钟满真怀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第5章:吃货
 
被人夸帅,钟满其实有点小暗爽。
 
他心情大好,再看袁一时,那肉肉的脸蛋竟然被他瞧出了几分可爱的味道。
 
轮到他们结账了,钟满提前掏出钱包,不动声色地看着袁一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收银台上放。
 
当收银员将商品一个个扫描完之后,袁一还在裤兜里摸钱,钟满“啪”地一下把银。行卡拍在了收银台上。
 
微怔两秒,袁一反应过来,忙拒绝道:“不要你出钱,我自己买。”
 
钟满没搭腔,瞥他一眼,又望向收银员,“刷卡。”
 
话没落音,袁一掏出几张红票子递出去,“收我的钱。”
 
收银员瞅着他们,表情有点无奈,一时也不知道该收谁的好。
 
钟满催促道:“美女,别愣着啊,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就刷我的卡。”接着正儿八经地对袁一说,“用信用卡支付有积分,我想要积分。”
 
袁一的思绪很快被带跑,眨巴着眼问道:“你要积分做什么?”
 
对上那双灵动好奇的大眼睛,钟满的心有片刻的柔软,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浅笑。
 
“在积分商城里兑换东西。”钟满边说边对收银员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会过意,拿起卡片插入pos机,再按下金额,递给钟满,一系列动作完成得干净利索,一气呵成。
 
袁一似乎对积分商城很感兴趣,倒没注意太多,并且将抢着付钱的事儿也忘在了脑后,他喋喋不休地追问道:“商城里有些什么东西啊?兑换起来麻烦吗?我有张信用卡,是我爸给我办的,我一次也没用过,早知道用了可以得积分,我平时应该多刷刷那张卡的。”
 
“商城里什么都有,兑换也很方便,等会去你家我弄给你看。”钟满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却不忘手上的动作,迅速按下密码,看见pos机上显示交易成功,才对他吩咐道,“快把东西装好,别把后面的人挡住了。”
 
“啊,你怎么无声无息地就把单给买了?”袁一目瞪口呆,不禁为自己的粗神经感到汗颜。也不知是自控力太差还是怎么的,他的思维很容易跟着别人的走。他曾无数次提醒过自己,不要轻易被别人左右,可是他的定力总是和他唱反调。
 
他时常有种感觉,他的大脑好像很浑浊,不如大多数人那样条理清晰,好似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朦胧了他的记忆,模糊了他的思维。只要和他接触久了便会发现,他的“与众不同”。
 
袁一把东西挨个装进购物袋,嘴上对钟满说道:“我把钱还给你。”
 
“不用了。”见他装完了,钟满一把提起袋子大步向前。
 
袁一追上去,“为什么不用了?”
 
钟满扭头一笑,“从你工资里扣。”
 
好吧,这个提议,袁一勉强接受。
 
他们从超市里出来,外面的天已全黑。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入夜的城市,华灯高照,流金溢彩,看似比白天还要热闹。
 
钟满饿了,他没吃晚饭,肚子一直咕咕的叫着。
 
袁一比他好不了多少,这会儿肚子也抗议着,急切需要食物将它填饱。
 
两人商量后,立刻拍板直奔街尾的川菜馆。
 
这家餐馆规模不大,生意却异常火爆。
 
还没踏进去,就有人用一口地道的川腔在门口迎宾。
 
那一声“来客咯——”引得过往的路人无不伸颈、侧目。毕竟在熟悉的城市,听到一口不属于这里的腔调,自然能够吸引人们的关注。
 
进店找位置坐下后,钟满把桌上的菜单推给袁一,大方款待,“想吃什么随便点,不要客气。”
 
袁一“嗯”了一声,还真没客气,一张口便点了几道硬菜,麻辣水煮鱼、香干回锅肉、风味辣子鸡。点完问钟满,需要加菜吗?钟满摇了摇头,他经常来这里吃饭,这家餐馆的特色就是味道正宗,分量十足,三个菜足够将他们喂得饱饱的。袁一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云淡风轻道,“再来个麻婆豆腐,肉末蒸蛋。”
 
钟满咋舌,两个人吃五个菜吃得完么?
 
见他一脸的惊讶,袁一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不能光吃肉,总要配点素菜啊。”
 
钟满在心里翻白眼,麻婆豆腐和肉末蒸蛋明明有肉,这也算素菜?你让白菜箩卜情何以堪?
 
这家店生意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上菜快,钟满刚用茶水将两人的碗筷涮洗干净,服务员就把辣子鸡和回锅肉端上了桌。
 
钟满见袁一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肴,明显一副馋鬼的模样,连忙要了两碗米饭。
 
服务员都没来得及应声,袁一猛地伸出四根手指头,“来四碗吧。”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小声解释,“一碗饭我吃不饱。”
 
“……”钟满已经无力吐槽了,看了看他的体型,突然有点心疼他的父母,家里有个吃货,应该很难养吧。
 
很快的,饭菜全已上齐,摆了满满一小四方桌。
 
袁一先前就尝了一片回锅肉,那入口浓香肥而不腻的口感,好吃到他差点咬到舌头,他恨不得给这家店点一万个赞。
 
美食当前,诱惑难挡,袁一也不客套,先给钟满夹了几筷子菜,热情地招呼对方吃好喝好,然后一门心思扑到自己的碗里,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钟满见他吃得又快又急,把嘴巴塞得跟个小山包似的,生怕他把自己噎到了。
 
倒了一杯茶水给他,钟满一边夹菜吃,一边暗搓搓地观察他。
 
大概是他脸上肉嘟嘟的原因,钟满发现他除了眼睛以外,鼻子嘴巴都挺显小的。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像一只小仓鼠,两片薄唇反复咂巴着,边嚼边咽还边塞,吃得格外认真。
 
看他吃饭,钟满顿感食欲大增。这些平时吃惯了的食物,忽然变得可口了许多,在他的影响下,钟满一下子干掉了三碗米饭,吃到最后,桌上的碗碟高高的堆成了一摞,那几道菜也被他们消灭的差不多了。
 
吃饱喝足了,钟满摸了一下圆鼓鼓的肚皮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很久没有这样胡吃海喝了,因为有健身的习惯,他平时会适当的控制自己的饮食,以求达到更好的效果。他那一身健硕的肌肉可不是三两天就锻炼出来的,而是通过专业教练的指导及长期的训练,加上良好的饮食作息习惯慢慢打造而成的。
 
瞄了一眼同样吃饱了瘫坐在椅子上的小胖子,钟满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总觉得和他在一起混一段时间,自己那完美的八块腹肌很有可能会保不住的。
 
靠,肚子好涨,好想找个地方躺着!
 
钟满有点坐不住了,连忙叫来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踩着小碎步奔来,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先生,你们的单已经买了。”
 
钟满大吃一惊,“买了?!谁买的?”
 
服务员伸手指向袁一,“他买的。”
 
“……”钟满把目光挪向袁一,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那意思好像在说,小样儿,你的花招还真是不少啊。
 
袁一缩起脖子,讪讪地笑,“刚才我去上厕所的时候顺便买的。”随即又补上一句,“那个,我还不是跟你学的,呵呵。”
 
钟满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不是傻吗?呵个毛线!
 
第6章:相处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当袁一把钟满带回家时,客厅的挂钟正指向八点三十分。
 
袁一招呼着钟满坐下,然后将买来的食材拿进了厨房,独自捣鼓了一会儿,再走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分别端着一杯花茶和一盘小点心。
 
正在沙发上做葛优瘫的钟满一看见他手里拿着食物,不禁眼皮一跳,“我已经撑得快要吐出来了,你还拿东西给我吃?再这么吃下去会死人的。”
 
袁一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抓起一块曲奇喂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饭后甜点必须不能少,几块饼干也不算什么,占不了多少胃容量。”说罢,又拿起一块直接送到钟满的嘴边,“你尝一下,这是我自己做的,里面加了料的,绝对不比外面卖的差。还有花茶,一定要配着喝,你就给个面子吃一块吧。”
 
钟满真的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可是萦绕在鼻间的奶香味,却有一股奇特的吸引力,令他忍不住想张嘴咬一口。
 
他抬起眼皮看过去,目光首先落在那块曲奇上面,看似简单的马蹄形状其实很考验制作者的手上功夫。从头到尾粗细要一致,弧度要匀称,厚薄要适当,这样才能达到栩栩如生的效果。很明显,袁一的手艺是无可挑剔的。
 
能做出漂亮的糕点的人,大都拥有一双巧手。
 
钟满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到拿着曲奇饼的手上。
 
这是一只白净、细嫩,充满肉感的手,白嫩得如同藕芽似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小窝。钟满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词:柔若无骨。这样的手,摸起来应该软绵绵的,很舒服吧?
 
钟满发觉自己有点想偏了,怎么能一看见别人的手又白又软就克制不住地想摸呢?这样的话和那些色老头又有什么区别?
 
钟满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冷静一下,要不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只白嫩的肉手。
 
正巧这时袁一把曲奇饼又往前送了一下,“你真不尝一口?”
 
钟满抬头就撞上了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睛。黝黑的瞳孔如同浸泡在水里的黑葡萄,闪烁着亮晶晶的光,竟让人无法拒绝。
 
钟满鬼使神差地张嘴咬下去,浓郁的牛奶味和黄油味瞬间溢满整个口腔,慢慢咀嚼之后,又有酸甜的话梅肉粒,清爽的酸味并没有被强势的奶味给遮掩掉,几种味道互相融合,不似传统曲奇那般甜腻。
 
真好吃!
 
钟满发自内心的感慨。
 
爪子不由自主地伸向摆在茶几上的那盘曲奇饼,钟满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啧啧,怎么能这么好吃?!
 
紧接着又抓了一块。
 
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曲奇,人生可就完美了。
 
然后,第三块,第四块……
 
很快的,盘子见底了。
 
钟满吃掉最后一块曲奇饼,换上一张严肃脸,特认真地对袁一说:“我要把这道点心作为我们餐厅的新产品隆重推出去,你好好的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自己做的东西得到了认可,袁一别提有多高兴了。他把花茶递给钟满,信誓旦旦地保证,“老板,我会好好干的,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钟满的老板架子端得还挺足,他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刚好吃了甜点嘴里很干,他又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接着准备说几句公式化的赞美话来激励一下这个即将入职的新员工。
 
可话未出口,钟满突然打了个饱嗝,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几乎快涌到嗓子眼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居然干掉了一盘饼干,哦,还有一杯花茶,并且杯子是特大号的……
 
钟满有点崩溃。
 
曲奇饼被称为让人一夜爆肥的食物之一,可见它的热量高的吓人。它是减肥者的天敌,它是运动达人的克星,它是凶残的腹肌杀手。
 
我的八块腹肌……
 
钟满心很痛!
 
瞅了瞅袁一,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和这家伙在一起吃东西了,真是个害人精!
 
见鬼!肚子好像要爆炸了!
 
钟满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继续葛优躺。
 
袁一看着自己的新老板一副憨撑饱胀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真的只想对方尝一块而已,就一块!
 
“老板,我开电视给你看,你先在这儿休息会吧。我去厨房里准备一下,你休息好了再来看我做蛋糕。”袁一当然没忘记邀请钟满来他家的目的,他打开电视机,把遥控器放在钟满的身边,见对方点了下头,他才朝厨房走去。
 
身后传来钟满的声音,“喂,之前你不是说你和你爸住在一起么?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不清楚啊,他估计在忙吧,每次排舞他都回来的很晚。”袁一踏进厨房,熟练地穿上围裙,再将做蛋糕所需的材料一个一个地装进小碗里。
 
听了这话,钟满感觉可以放心地瘫着了,拿起遥控器换了一圈台,发现没什么可看的,他闲着无聊,便扯开嗓门找袁一聊天。
 
“你的手机号是什么?”
 
“189xxxxxxxx。”袁一报出一串号码,因为和钟满之间隔了一个饭厅,他说话时也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老板你给我拨一个吧,我忙完了再来存你的号码。”
 
“好。”
 
不一会儿,裤兜里的手机欢快的响起来,袁一大喊,“可以挂掉了。”然后一边将奶油奶酪切小块,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问,“老板,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的名片上不是有我的名字吗?”钟满感到奇怪,哪有人查看名片时不看名字的?
 
“哦,我没看清。”
 
虽心有疑惑,但钟满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沉默片刻,说道:“我叫钟满,钟灵毓秀的钟,满腹珠玑的满,我爸想让我当一个文化人,而我竟然成为了一个他最不喜欢的商人。”
 
钟满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起伏,可袁一却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自己热爱的工作,得不到家人的认可与支持,换成谁都会难受的吧。
 
袁一想到了袁清远,从他被接回城里的那一天开始,那个在他记忆中原本很模糊、很生疏的父亲形象终于慢慢的清晰起来。通过一天天的相处,他才知道他的父亲其实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虽说外表清冷,但一颗心却是热热乎乎的,袁一和他在一起感受到的全是温暖。
 
当年袁一能从自卑的泥潭里拔脚正视自己,全靠袁清远的帮助和关怀。
 
袁一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有一个开明的父亲,他不管做什么事情袁清远都会全力支持他。包括高二那年打架休学,到后来爱上烘焙,一心想成为一个优秀的烘焙师,袁清远由始至终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和别人比起来,袁一感到很幸福了。
 
袁一不清楚钟满和他父亲之间有什么矛盾,别人的家事也不方便过问,不过安慰一下还是可以的。他一只手拿着搅打器,一只手抱着盆,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视线落到坐在沙发上的人身上,他用一种既羡慕又崇拜的语气说:“商人不好吗?你的餐厅那么受欢迎,这就证明你很厉害啊。”
 
钟满笑了,这个耿直的小胖子连安慰人的时候也是直来直去的。
 
没有花哨的言语,却让人很受用。
 
“我当然厉害啊,老陈本来把你放跑了,可你又被我找了回来。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这就是我的本事。”
 
钟满站起身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洋洋自得,目光打量着穿着碎花围裙的小胖子,感到有点搞笑。不过那小子皮肤白,清新淡雅的小碎花将他的肤色衬得更加透亮,看起来好像……挺可爱的。
 
这时,可爱的小胖子很傻很天真地开口,“你说的老陈是陈经理吗?他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啊,我应聘的时候给他递了简历的,你们弄不丢我的。”
 
老陈那家伙!!
 
钟满呵呵一笑,憋了一肚子的火。
 
随即拿眼斜睨着袁一,在心里嘀咕。
 
男人穿什么花围裙啊?很滑稽好不好!
 
忽然,一声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钟满的腹诽,声音是从袁一裤兜里传出来的,和先前的铃音截然不同,显然是特别设置过的。
 
钟满刚这么想着,就听袁一说道:“老板,帮我接一下电话吧,是我爸打来的,我手里空不下来。蛋白打发不好,做出来的蛋糕就不好吃了。”
 
舒芙蕾的麻烦程度钟满当然清楚,想要成功地把它做出来,每一个步骤都不能疏忽,“将蛋清打发至干性发泡”便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袁一正好做到这一步,肯定不能前功尽弃。
 
手机还在不停地叫着,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钟满走到袁一的身边,袁一连忙踮起脚,将左胯微微往外送出去,方便他拿取手机。
 
这本来是个很正常的姿势,可钟满是个纯gay,一个男人在他面前扭臀摆胯,他会不由得想歪。
 
他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探进袁一的裤兜。
 
袁一穿的牛仔裤,裤兜又紧又深。钟满的手一钻进去,便感觉被布料和袁一柔软的大腿肉给包围了。胖子就是这点好,摸起来软乎乎的,手感特棒。
 
钟满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轻轻地在袁一的大腿根处揉了两把才取出手机。
 
他一边鄙视自己太猥琐,一边回味那软软的触感,最后在袁一的催促下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是一道磁性温和的中年男性声音。
 
“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钟满客客气气道:“您好,伯父,我是袁一的朋友,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吗?”
 
“袁一的朋友?”男人拔高嗓音,语气略微紧张,“我怎么不知道他交了新朋友?”
 
钟满对袁爸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我们刚认识的。”
 
“他人呢?”
 
“在做蛋糕。”
 
“在哪里做蛋糕?”
 
“你们家啊。”
 
电话另一端沉默几秒,男人的声音沉沉响起,“叫他接电话!”
 
第7章:入职
 
袁一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他开朗阳光,知理懂事,分得清是非善恶,袁清远从不担心他会学坏。
 
自己的儿子长得好看,脾气温和,为人实诚,又会做蛋糕,全身上下就没有不好的地方。如果非要给他挑一点毛病出来,他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会生孩子。
 
至于胖,袁清远认为这根本就不是缺点,只是一个人的特点而已。
 
袁清远一直很担心袁一和男人走得太近,而这种担心却不能明确的表露出来,就像埋在心里的一颗不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爆炸,你又无法拆除它,只能任由它以一种优胜者的姿态折磨你每一根神经。
 
那种憋闷的感觉,如同大多数父母害怕青春期的少女被男生占便宜一样,想管又不知道该从哪里管,你总不能把孩子成天关在家里吧,你也不能像看犯人似的随时跟着他。如果袁一是个女孩子,袁清远还可以适当的提醒他一下,关键他是个已经成年的男性,他有独立的思维,他可以主导自己的生活。作为一个通情达理的家长,袁清远不想过度干涉孩子的私生活。操心也好,担心也罢,袁清远宁愿独自纠结,也不愿将事实说出来给袁一平添一件烦心事。
 
袁清远经常安慰自己,也许袁一性取向正常,只喜欢柔柔弱弱的小女生,那么他所担心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袁一的交友圈很窄,大概是经常宅在家里做蛋糕的缘故,他自然没什么机会出去接触新的朋友,把姜黎除开,就只剩下原来做学徒时认识的几个旧同事。
 
袁一的朋友袁清远全都认识,他曾经偷偷地观察过,除了和姜黎来往得过于密切,袁一和其他人之间并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其实袁清远不太喜欢姜黎,那小子长得高大帅气,还动不动对袁一毛手毛脚的。虽然袁清远明白这只是好哥们之间的疯闹玩笑,但他毕竟是过来人,就怕他们接触久了慢慢产生感情。
 
好嘛,一个姜黎还不够,袁一竟然又认识了新的男性朋友,最主要的是他还把对方带回了家,袁清远急得头皮快要炸了。
 
带陌生人回家?安全意识被狗吃了吗!
 
他在电话里把袁一教训了一顿,便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而另一边,袁一被弄得一头雾水。
 
回想起自家老爸说的那句“你缺心眼吗?”,他不解地问钟满:“我爸怎么了?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钟满当然不明白袁清远内心的想法,只是隐约觉得对方的所言所举应该与自己有关,斟酌片刻,决定走为上策,免得碰面后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尴尬。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早上九点我在餐厅等你,不要迟到哦。”
 
“啊?你走的?”袁一惊讶地瞪眼看着他,“蛋糕还没做好呢。”
 
“你当你是青蛙啊,本来眼睛就够大了还瞪这么圆干什么!”钟满笑着打趣,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在我这里已经顺利过关了。”
 
“哦。”袁一心里高兴,“那我明天多带几个作品过来。”
 
“嗯,不要做太晚,早点休息。”
 
“知道了。”
 
“我走了。”
 
……
 
告别袁一,钟满乘电梯下楼。
 
到达一楼,走出电梯的一刹那,他正巧看见刚踏进大楼的袁清远,他见对方的双手提满了东西,顺手帮忙按下电梯上行按钮。
 
瞧着这一幕,袁清远心想,这个小青年心肠还挺好的。
 
两人擦肩而过,互相点头微笑示意。
 
袁清远被钟满的笑容闪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又高又帅,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姑娘……
 
来到家门口,袁清远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才按响门铃。
 
很快,门被打开了,袁一一脸惊讶地站在门内。
 
“爸,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忙完了就回来了。”袁清远走进屋子,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提到餐桌上放下,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你朋友呢?”
 
“他走了,刚走,说不定你在楼下遇到他了。”
 
心里咯噔一下,袁清远微微蹙眉,“他是不是个子很高?比姜黎还高一截?”
 
“是啊,”袁一连连点头,“我原以为小姜是我认识的人中长得最高的一个,没想到他比小姜还要高,和他们比起来我显得好矮。”
 
“你哪里矮了?你一米七五正常身高,矮什么矮!”心中猛地蹿起一把无名火,袁清远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每次交朋友怎么总找这种类型的?姜黎是的,刚才那个人也是。你就不能找那些外表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人做朋友吗?”
 
袁一被吼得一愣。
 
在他的印象中袁清远很少发火,特别像现在这样毫无道理的发火更是少之又少。
 
袁一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一时感到茫然无措。
 
“他们是哪种类型?”他们热情大方,性情随和,都值得深交下去,袁一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找老实人做朋友?”
 
看着袁一脸上的那抹惶惶不安,袁清远这才惊觉自己情绪的失控。
 
孩子正常交朋友,又有什么错?自己真的太紧张了,紧张得有点神经质了。
 
而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肯定是收不回来了,只能想办法圆一下。
 
袁清远想了想说:“他们属于那种可以掩盖你的优点和光芒的人。”
 
撞见袁一疑惑的眼神,他放柔声音又说,“你和他们站在一起,女孩子的目光绝对在他们身上,那么你就不容易找到女朋友了。”
 
“诶?就因为这个你发我脾气?”袁一大跌眼镜,而后又很委屈,“爸,你无理取闹!”
 
“……”袁清远努力挽回好爸爸形象,“我没发脾气,我只是着急,你都二十几岁了还没谈过恋爱,你不多接触接触女孩子,我担心你以后娶不到媳妇。”
 
“我还年轻,我不急着找媳妇。”袁一也是好糊弄,袁清远随便瞎掰几句他就信了,这下子心里也不觉得难过了,接着向自己的老爸炫耀道,“爸,刚才那个人是我的新老板,我早上应聘的餐厅就是他开的,他请我去做蛋糕,我有工作啦!”
 
“是吗?”袁清远干笑着说,“真不错……”
 
他感觉自己快要纠结成一根大。麻花了。
 
他一方面为袁一被人赏识而感到开心,另一方面又怕袁一和那个帅小伙发生超友谊关系。
 
人们常说:生儿容易养儿难。
 
袁清远可是深有体会。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时常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总是给自己制造紧张空气,跟个神经病似的。
 
哎,袁清远幽幽叹气。
 
袁一好不容易找到一份他喜爱的工作,当然要鼎力支持。
 
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
 
翌日清晨,袁一早早的起了床。
 
他前一夜睡得晚,兴奋到大半夜才睡着,这会儿却一点也不觉得困乏,反而精神得很。
 
他吃完早点,再把自己捯饬得像模像样,才提着饼干、面包等烘培半成品走出了家门。
 
soulcake餐厅位于市中心商业一级地段,离袁一的家不远,步行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
 
当袁一来到餐厅门口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此时正是早市最忙的时间,新鲜出炉的面包是赶时间的上班族最佳的选择。
 
透过玻璃橱窗看见大家忙碌的身影,袁一既羡慕又期待。
 
他马上便要加入其中了,可他从没和大团队合作过,只会躲在家里做蛋糕,和那些经验丰富的前辈们比起来,似乎有点底气不足。
 
……
 
陈士铭隔老远就看见一个小胖子站在餐厅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别人买东西。
 
陈士铭在心里嘀咕,想吃就进去买啊,光看能看饱啊?
 
路过小胖子身边的时候,陈士铭瞥了他一眼,原本即将踏入餐厅大门的脚又收了回来。
 
认出了袁一,陈士铭的嘴角扬起一丝坏笑,故意恶声恶气地问:“喂,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袁一正看得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差点蹦起来。他扭头对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精英脸,正准备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再一看对方挺眼熟的,斯文俊雅的相貌,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镶金边的近视眼镜,还有眉宇间的那一抹英气,不就是昨天的面试官陈经理吗!
 
“嗨,陈经理,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袁一笑着套近乎,陈士铭却板下脸来,“不记得。”
 
袁一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我是昨天早上来这里面试的袁一。”
 
陈士铭斜眼看过来,“怎么?今天还想面试第二次么?”
 
“……”袁一有点怕他了,硬着头皮说道,“我是过来上班的,钟老板叫我过来的。”
 
陈士铭诧异地问:“钟老板是谁?”
 
“钟满啊。”
 
“钟满是谁?我们这里没有姓钟的老板。”
 
袁一惊呆了,难道那张名片真是假的?
 
可是钟满长得那么好看,不像是个骗子啊。
 
这时,身边忽然穿来一声闷笑,出自于陈士铭之口。
 
听着这笑声,再看陈士铭憋笑憋得很辛苦,袁一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果不其然,只听陈士铭揶揄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傻呢?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啊?和你开个玩笑罢了,看把你吓得,至于么?”
 
“……”袁一呵呵笑,原来你是这样的一个经理,真幼稚!
 
陈士铭对袁一的印象还不错,他喜欢和老实憨厚的人打交道,因为非常好拿捏,而且相处起来不用费脑子,完全可以牵着对方的鼻子走。
 
袁一便是老实憨厚型的代表,从踏进餐厅的那一刻开始,陈士铭就开始给他讲解餐厅里规章制度,他的表现果真没让陈士铭失望,一直紧跟在后面认认真真地去听去记。
 
陈士铭对这种老实巴交的娃儿简直是一百个满意,任劳任怨不说,还特别服从安排,比之前那个狂妄自大动不动就尥蹶子的总厨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从展示厅走到正厅,再一路来到厨房,陈士铭把几个负责人向袁一简单介绍了一下。
 
厨房里的人一听说来了个新师傅,都好奇地打量着袁一。
 
众人的目光中有讶异,有不屑,还有事不关己般的无动于衷……
 
大家心里明白,这里缺的是总厨,可新来的师傅实在太年轻,论资历显然不够格。
 
大伙儿敷衍着和袁一打招呼,而袁一则是很真诚地想融入他们之中。
 
陈士铭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注视着这一切,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8章:狗粮
 
上班第一天,袁一的主要任务是适应环境,以及入职考核。
 
在厨房打了个照面,陈士铭就把他带进了办公室。
 
两人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坐下,陈士铭从抽屉里取出几张表格递给袁一。
 
“把这个填一下,笔筒里有笔,自己拿。”
 
“哦。”袁一取了一支笔,拿起表格翻看了一遍。
 
那一排排工整的印刷小字,落入他的眼中竟是模糊的、弯曲的。
 
读写障碍又称失读症,是一种不被人重视又很难治愈的疾病。
 
失读症患者的纸上世界是抽象的,每个字母和文字就像有生命一般,在他们眼前不断地移动跳跃,无法形成完整的单词与句子。
 
正常人理解不能、感到不可思议的疾病,却在他们身上真真切切的发生着。
 
没有一个失读症患者的童年经历是美好的,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声音一般都是:你专心点!认真看书!你太懒了!你是笨蛋吗!你简直有病!
 
袁一便是听着这样的声音长大的。
 
他九岁时插班上小学,为了避免他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袁清远只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的班主任。而班主任也很照顾他,却还是有一些不明真相的老师和同学会排挤他,甚至嘲笑他。
 
经过两年的心理疏导,袁一倒是看开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注定会听到许多不好的声音,但这并不妨碍他理直气壮的活着。
 
他的缺陷,可不是消极的理由。即使遭到无数白眼,他依然选择不敷衍的对待生活,而努力便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当袁清远了解到他的想法的时候,心中百感交集,有心酸,也有欣慰。
 
如果可以,袁清远恨不得一辈子将他笼罩在自己的羽翼下面,替他挡风遮雨,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可他当时还那么小,正是上学的年龄,不去读书又能做什么。
 
有了老爸的支持,班主任的鼓励,再加上良好乐观的心态,袁一一路磕磕碰碰的从小学升到高中,本来他还想继续读大学,可是因为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令他被迫休学在家。再后来袁清远经过反复的考虑让他放弃了学业,而他也坦然接受了。也许他真的不适合读书,上了十几年学,他连一篇课文都读不下来。有时候想想,真是挺滑稽的。
 
袁一喜欢做蛋糕,因为不用和文字打交道。
 
他原来做学徒,一去便直接上手做,他没想到正规的餐厅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
 
他握着笔,盯着表格发愣。
 
脑子里回荡着陈士铭刚说过的话,额头在不知不觉中已沁出一层薄汗。
 
填完表格,接着写入职申请书,然后记背住几页纸的餐厅规章制度,最后还要考试。
 
天呐!袁一头很晕。
 
为什么要将做蛋糕和一些不相干的事情硬扯在一起?
 
真是太折磨人了……
 
陈士铭把该交代的事情全交代清楚后,起身去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再走回来时,瞄了一眼袁一面前的表格,不禁微微一怔,怎么是空的?竟然一个字没填?
 
陈士铭站在一旁,喝着水狐疑地打量袁一。他很快便发现,眼前的人看似一副认真的模样,其实正在神游天外,笔尖戳在纸上半天不动一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喂,你怎么不填表?”
 
陈士铭开门见山地问,他明显看见袁一浑身一颤,随后抬头望过来,脸上挂着不自在的笑容。
 
“我在想该怎么填……”袁一不愿将自己的事情说出来,以免成为博取他人同情的筹码。可是摆在面前的难题又很难应付过去,他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
 
填个表格而已,很复杂吗,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陈士铭很是纳闷,正想问清楚原因,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清爽的香气从外面迈进来,走廊上的风随之灌入,那香味混着干净的空气钻进在场二人的鼻中。
 
陈士铭撇了撇嘴,大白天的洗什么澡,走到哪儿都一股沐浴露味。
 
袁一迅速转过身子,他对气味特别敏感,他认出这是钟满身上的味道。
 
目光停驻在来者的身上,袁一开心地喊道:“老板!”
 
钟满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随即帅气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你这么大声叫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聋子。”
 
“老板,我有话对你说。”袁一两步走到钟满的身边,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
 
“有话就在这里说啊,为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钟满嘴上嘀咕着,脚下却顺从地跟着他走,留下陈士铭一人傻在原地。
 
陈士铭不明白他们唱的是哪一出戏,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两个家伙很熟吗?不是才认识么?
 
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不能让我知道?你们这么偷偷摸摸的说悄悄话很不道德啊!
 
这边,袁一拉着钟满来到二楼的阳台上。
 
深秋的早晨,风里带着丝丝寒意,袁一在室内待久了,一走出来就连打几个喷嚏。
 
钟满低头看着他,想笑,又觉得不厚道。
 
伸手帮他把衣领竖了起来,问道:“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我听着。”
 
开口之前,袁一在心里组织一下语言。
 
“陈经理要我填表。”
 
“嗯?然后呢?”
 
“我不会填。”
 
“不会?”钟满挑高眉,似是诧异,“很简单啊,照实填写就行了。”
 
“那个,怎么说呢……”袁一垂下眼帘盯着地面,双手不自觉捏着衣角,局促不安地绞来绞去,“我不会写字,我、我不认识字。”这是袁一第一次向外人承认自己的缺陷,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朵红了个通透,他倒不是怕钟满嘲笑他,只是在这样一个他认为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面前,会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是完全不识字,就是看的比较累,有时候多看几遍,再配合着自己的想象,也是能看懂的。”他边说边抬头,眼巴巴地看着钟满,好像怕他不相信似的,眼里有着难掩的忐忑与紧张。
 
钟满只是微怔了一下,便咧开嘴笑了。刻意忽略掉他那对红红的耳朵,似哥俩好般攀住他的肩,“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呢,不会填就别填,我请你是来做蛋糕的,又不是来填表的。”
 
钟满腿长胳膊也长,说话间,已经推开了阳台门,他拥着袁一朝里走去,“外面冷,我们先进去,我这就叫老陈把那些破表全收起来。”
 
“嗯!”袁一瞧着走在身侧的人,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泛着一抹淡若云烟的浅笑,柔和了刚毅的脸部线条,眉目之间竟多了一分令人心动的温柔。
 
袁一感到很温暖,他原以为钟满会刨根问底,即使不去追问他不识字的原因,最起码也会表露出惊讶的样子,可是对方居然什么也没过问。
 
现在这种社会,玩不转高科技都属于文盲,更别说不会认字写字了。
 
袁一即使再乐观,他也害怕别人像看稀奇看古怪一样看他。
 
他很庆幸他遇到了一个好老板。这个人阳光俊朗,身体里面仿佛揣着一颗隐匿的小太阳,既温暖了别人,也照亮的自己。他就像一个耀眼的发光体,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迅速吸引众人的目光。
 
而比起他帅气的外表,袁一更喜欢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干燥暖人的气息。
 
和他靠的如此之近,袁一几乎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有那只搭在肩头的大手,灼热的掌心如同一块烧红的铁,不光烙在了身上,还烫进了心里。
 
两人回到办公室,钟满才将搂着袁一的手臂放下了来。
 
手掌离开肩膀的那一刻,钟满忍不住捏了一把袁一肉肉的脸蛋。
 
陈士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小动作,略感惊讶地看着他们,发现捏人的和被捏的都是一副很平淡的样子,就好像这样亲昵的动作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陈士铭被搞糊涂了,这两人真的是才认识吗……
 
陈士铭本来就在猜测他们的关系,不料钟满嘴巴一张,又丢下一记重磅炸弹。
 
“那几张表,还有入职申请书,考核什么的,全都省掉吧。”钟满把袁一轻轻往前一推,“他直接上岗,你等会没事带他去办健康证,他刚来对我们这里的环境还不熟悉,你多帮帮他。”
 
“为什么?”钟满决定的事情,陈士铭一般很少过问或干涉,可此刻他却十分想知道原因。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即使是熟人介绍过来做事,也得按照规矩来办,否则便不好管理。
 
陈士铭一直觉得钟满是个理智的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了一点,但是办起正经事来毫不马虎,甚至还很严谨。像今天这样大开绿灯,陈士铭还真是头一次遇见,他不禁怀疑,这两家伙该不会原来就认识吧?初恋?前男友?呵呵,这是准备再续前缘的节奏吗?
 
陈士铭正揣测着,只听钟满懒洋洋道:“秘密,不能说。”
 
“……”陈士铭有点想给他一脚。
 
不过,这话不就侧面证明了他们之间有着不寻常的亲密关系?
 
好吧,既然老板都发话了,那也只好照着办。
 
陈士铭把桌上的表格一股脑地扫进抽屉里,然后拿了一份合同出来,对袁一说道:“你看看吧,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在上面签字。”
 
袁一没吭声,扭头看着钟满,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钟满笑了笑,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柔声细语地说:“去签吧,不是卖身契,就是入职合同罢了,你要是能在我们这里长久做下去,对你也是一份保障。”
 
“好的。”袁一对他的话没有一丝怀疑,连翻都没翻看一下,立马把合同签了。
 
陈士铭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简直是毫无防备的被他们硬塞了一把狗粮。
 
嗤,一大清早就秀恩爱真是要不得。
 
陈士铭一边腹诽,一边拿起合同,目光落在袁一刚签过名的地方,眼皮子狠狠地一跳,不由自主地提高嗓音问道:“这签的什么?!”
 
钟满凑过来一看,只见合同右下方画了一个鸭蛋,旁边配上一横,翻译过来不就是袁一吗?
 
钟满一下子就笑开了,拍了拍老陈的肩膀,示意他淡定一些,“就这样吧,能看懂就行。”
 
“……”宠人也得有个限度!
 
陈士铭用一副你没救了的眼神斜睨着钟满。
 
随后又看了看一直乖乖站在钟满身边的袁一,感觉啃狗粮的日子好像正式来临了。
 
第9章:保护
 
来之前,袁一曾担心过。
 
他的缺陷,他的秘密,便是他心头最大的负担。
 
可是有了钟满这个坚实的后盾,他忽然有种卸去一身重担的感觉,仿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他这次过来不光只带了烘焙半成品,还带了一本别致精美的相册。
 
这两年他研究、捣鼓出的美食多的数也数不清,除了西式烘焙食品,他偶尔也会做一些中式传统糕点,比如每年中秋节他们家吃的月饼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他的每一个作品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创新,大至多层蛋糕,小至一块饼干,都是他的宝贝。他为它们拍照,拍下它们出炉或成型的样子,然后将那些漂亮的照片保存到心爱的相册里,作为一生中最重要的珍藏。
 
此时,这本相册正在钟满和陈士铭的手里。
 
两人一边翻看,一边互使眼色,神情颇为微妙。
 
把相册来回翻看了两遍,却没吱一声。
 
袁一看着他们,心里很没底。
 
这两人不说也不笑,他摸不透他们的想法,更加判断不出自己做的东西他们究竟满不满意。
 
独自踌躇片刻,袁一问道:“你们觉得怎么样啊?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以改进。”
 
两人闻声抬头,钟满手指相册,脸上略带些讶异,“这上面的全是你亲手做的?”
 
“是啊。”袁一点头,随即又小心翼翼道,“有问题吗?”
 
“没问题,简直不能更赞了!”
 
钟满说完便冲着陈士铭直乐呵,那飞扬的眉眼及丰富的表情,好似在说:我们捡到一块宝了!
 
陈士铭也笑,不过比钟满要含蓄多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掌正巧遮住上翘的唇角,将那抹狡黠的笑容很好的隐藏了起来。
 
他面带微笑望着袁一,收敛起一身精明干练的锐气,显得和蔼可亲了不少。
 
“小一,我叫你小一可以吧?”
 
“可以……”
 
印象中成熟稳重的陈经理突然变得这么亲切随和,袁一有点适应不了,“你,随便叫。”
 
“那我就叫你圆圆吧。”
 
袁一:……
 
“圆圆,你做的甜点我很喜欢,我发现里面有几款甜品好像从没在市面上见过,那些都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吧?”陈士铭边说边翻开相册,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问道,“好比这款,像是牛角包,怎么掰开后还有馅料流出来,你是怎么做的?”
 
袁一看了眼照片,笑道:“这算是牛角包吧,我用做牛角包的方法捏出不同的造型,再在里面加入奶黄流心,就是流沙包的馅料。我也是突发奇想,想知道中点和西点结合在一起是什么效果,然后就做出了这个。”袁一还记得当时他尝试了很多遍才成功,其实中点比西点要难做许多,就拿流沙馅来说,要冷藏,还要蒸煮,总之是个复杂又反复的过程。在多次烘烤失败之后,当他看见奶黄馅料像金沙一样从烤好的面包里流淌出来的一刹那,心中的成就感是无法言喻的,于是便拍下这张照片。
 
“哦。”陈士铭恍然大悟,接着敛住神色,将对话引入正题,“马上就要入冬了,我们餐厅每个季度都要推出几个新品,我想把你的作品作为一个全新的主题推广出来,你觉得可以吗?”
 
袁一高兴,“绝对可以啊。”
 
“嗯,你同意那就好办了。”陈士铭又道,“当然,我们用你的创意肯定会给你相应的报酬。”
 
“啊?还有报酬吗?”袁一社会阅历太少,当真是什么都不懂。他认为既然来这家餐厅上班,便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那么无偿的把自己的创意贡献出来,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出于商人逐利的本性,陈士铭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他笑袁一太单纯,如果了解到袁一的想法,他估计会笑得更加开心。
 
而钟满见袁一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倒是有点笑不出来。
 
太过单纯,终究会被这个社会所淘汰。
 
单纯放在孩子身上是天真可爱,可是放在一个成人的身上,人们就不免会怀疑这个人的人格发展是否正常。单纯的人很容易被人一眼看穿,有些人还会利用这一点肆意的欺骗,或伤害。
 
钟满不清楚袁一原来受过伤没有,他不希望这么干净的一个人去亲眼见证人性的狡诈与丑恶。除了自己的父母,钟满从来没有心疼过谁,此刻他却不愿袁一受半点委屈吃半点亏。
 
赶在陈士铭开口之前,钟满抢先一步说道:“当然有报酬啊,包括你的福利待遇,你都可以向我们提要求,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我会站在你的角度拟一份协议,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
 
“……”陈士铭冷睨着钟满,呵呵直笑。
 
袁一没看懂他们之间的小九九,只是毫无原则的相信着钟满。
 
“你们看着给吧,我都能接受。”
 
“哈……”陈士铭又笑,他冲着钟满挑衅地挑眉,似乎在嘲笑对方的心软。
 
钟满懒得理会,这时已是上午十点,厨房里清闲了下来,他叫袁一去把那些半成品接着做完。他原本打算躲在办公室里玩玩手机偷偷闲,可是袁一刚踏出去,他的脚就不听使唤地跟着往外走。
 
“诶诶,你等一下。”陈士铭叫住了他。
 
见他转身望过来,直接甩给他一个大白眼,“人家去做蛋糕,你瞎凑合什么?”
 
钟满理所当然道:“我怕那些设备他不会用。”
 
“你难道忘了他是干哪一行的吗?”陈士铭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钟满,“就算我们的设备比他平时用的要复杂一些,厨房还有其他人啊,需要你去多管闲事吗?”
 
钟满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关心我的员工不行啊?”
 
陈士铭深吸一口气,“行,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
 
“那我去了。”钟满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协议你来拟吧,不要亏待他啊。”
 
“……”陈士铭气结,而后故意讽刺,“你是老板,当然你说了算,即使你把整个餐厅都给他,我也没有任何意见,更谈不上亏待他了。”
 
钟满根本就不把他的挖苦当回事,“别耍嘴皮子了,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快点拟协议,等袁一把面包烤好了,我拿几个上来犒劳你。”
 
陈士铭真是连鄙视他都嫌费力气,“滚滚滚。”
 
钟满来到厨房时,只看见袁一一人在那儿忙活着,其他人竟不见了踪影。
 
钟满感到奇怪,虽说现在不忙,但也不至于集体“放羊”吧。
 
“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人呢?”
 
袁一正专心地做着手里的事情,听到问话声,抬头一看是钟满,连忙咧开嘴笑了,“老板,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问你话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我来的时候他们全都在这里,估计没事可做,一起去休息了吧。”
 
“哦。”钟满微微蹙眉,倒没再问下去。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崭新的厨师服递给袁一,“把这个穿上,免得把衣服弄脏了。你做的怎么样啊?那台燃气烤炉操作起来有点复杂,你会用吗?”
 
听出他话里的关心,袁一闷着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厨师服往身上一套,特别坦诚地说:“那台烤炉的确很不好操作,和我平时用的不太一样,而且我看不清上面的字。”
 
钟满就知道自己跟过来是对的!
 
“我教你。”
 
“嗯!”
 
钟满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可是他给袁一讲解烤炉操作步骤的时候却有着用不完的耐心。他知道袁一不识字,他会把每一个按键的功能配合着颜色和方位挨个讲给袁一听,简直比那些专业的营销员介绍的还要详细千百倍,如果袁一有没听明白的地方,他又会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直到袁一彻底懂了,并且能操作给他看了,他才肯罢休。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袁一的事情这么上心,或许是不想错过一个人才,又或许是袁一让他感受到了被信任的温暖。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袁一居然对他没有一点防备之心,简直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对方是傻,还是天真,他的心确实被触动了。
 
他想,大概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不忍心去伤害的人,对于他来说,单纯如白纸般的袁一,便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
 
那些面包和饼干的半成品经过再次加工只需烘烤一下便能完成。
 
袁一把面包放入烤炉,设定好时间的和温度,然后守在一旁和钟满闲聊。
 
袁一喜欢和钟满聊天,他觉得钟满应该是这世上最不爱摆架子的老板。
 
帅气的人,天生就带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特殊磁场,更何况这个人亲切又爱笑,他的笑容暖意十足,令袁一想到了阴雨天里乍现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
 
伴随着烤炉的提示音,面包终于出炉了,袁一打开烤炉,空气中顿时充盈着浓郁的麦香味。
 
他瞄了一眼烤盘上的几个面包,每一个都饱满圆润,色泽均匀一致,并没有出现烤焦的情况,眼里不由得透出欣喜的神色,他第一时间便想把这份喜悦传递给钟满。
 
“老板,你看!”他笑着献宝,“我第一次用这种烤炉,居然没有失败啊!”
 
……
 
钟满的视线本来就一直落在袁一的身上,看着他取出烤盘,毫无征兆地冲自己一笑。那明媚的笑容,灿若朝阳。然后他说了什么,钟满似乎没听清楚,只觉得脑子里忽然空白成一片,就像短暂失去意识一般。
 
钟满愣愣地看着眼前人,满心满眼只剩下那张被烤炉散发出的热气熏得红彤彤的脸蛋,犹如熟透的苹果,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钟满感到不可思议,他的眼光向来很挑剔,所以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伴侣。
 
既然活在尘世中,自然不能免俗,他挑对象首先会注重对方相貌和身材。
 
照理说,袁一这样的胖子绝对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是此时此刻映入眼帘的一幕,生生的颠覆了他的审美观。
 
香气四溢的厨房,身着白净的厨师服的人,还有那金灿灿的面包,组合在一起竟成了一副诱人的画面。
 
钟满有种食指大动的感觉,体内还莫名的腾升起一股难以启齿的欲。望。
 
他想吃面包,更想吃做面包的人。
 
第10章:反常
 
钟满觉得自己有点魔障了。
 
他心目中的完美伴侣必须宽肩窄腰颜值高,根本就没袁一什么事儿。
 
但是,眼前的胖子横看竖看都很顺眼。那五官不是最精致的,却长得恰到好处。肉肉的脸并没有给人一种肥腻的感觉,反而一眼看上去尽是满满的胶原蛋白。
 
袁一这张嫩脸说他是刚入校门的大学生都没有人会怀疑,难怪人们常说胖子大多都皮肤好,袁一就是个典型的例子。那脸蛋红润光滑有弹性,摸上去手感绝对不会差,应该和揉面团是同样的感觉吧。
 
钟满如是想到,当真有种手痒的冲动,只想冲过去可着劲儿地把那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蹂。躏”一番。
 
可想归想,做归做,钟满还没禽兽到随时都能发情的地步。
 
他强行移开视线,开始给自己洗脑:我爱硕胸翘臀,我爱猿臂蜂腰,我爱时尚型男,我爱……瘦子,爱瘦子,瘦子瘦子瘦子!!
 
袁一端着烤盘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回应,就见他一个人在那儿神神叨叨的,不禁无奈的叹气。
 
自己的老板人好心慈长得帅,就是老爱干一些脱线的事情。
 
比如在超市里大惊小怪,在餐馆里胡吃海喝,还不顾形象瘫坐在别人的家里。
 
他的一举一动,袁一全看在眼里。好笑之余,又觉得亲切。
 
画风如此清奇的老板,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袁一把烤盘放在案台上,再从里面取了一个面包走到钟满身边。
 
他本打算把面包直接递给钟满,可手臂刚抬起来,嘴巴就禁不住麦香味的诱惑凑上去咬了一口,然后把啃过的面包送到钟满的嘴边,“老板,你尝尝,味道不错哟。”
 
钟满瞅了眼面包,又斜眼看他,刚才他那点小动作钟满瞧得一清二楚,哪有人会把自己吃过的东西拿给别人吃的?真是二的可以。
 
身边又响起袁一的声音,“老板,你不尝一口吗?”面包在眼前抖了抖,“来吧,张嘴啊,真的很好吃哦。”
 
钟满一脸黑线,你当我是你养的宠物吗?!
 
吃吃吃,吃个屁!
 
我可是你的老板,你的衣食父母,少跟我这儿没大没小的!
 
钟满的想法挺霸气,但实际行动起来却大相径庭,他就着袁一的手两三下把面包吃了,吃完就见袁一喜滋滋地冲他直乐,心中顿感凌乱,他真心觉得自己就像动物园里被喂食的猴子,专门供人逗弄取乐。
 
钟满越想就越不平衡,凭什么每次都得按照小胖子说的办?凭什么自己被他吃的死死的?到底凭什么!
 
带着一股幽怨气儿,他将爪子伸向袁一的肉脸,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揉。
 
袁一被他揉得脸都变了形,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瞥见那纯良无辜的眼神,他揉得更起劲了,袁一的皮肤滑不溜秋的,一摸就让人难以停手,他眯起眼睛感受那软乎乎的触感,心中的怨气一时倒散了不少。
 
此时他把注意力全放在袁一的身上,以至于有人陆续走进厨房他也没意识到。
 
袁一面对大门口,自是看得清清楚楚,进来的正是以副厨为首同时消失的那群人。
 
和众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袁一分明看见他们瞪眼、皱眉,或惊讶,或不满,总之一个个脸色很不好看。
 
这样的一幕,令袁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年他在学校里遭受排挤的时候,也是有这么一伙人站在不远处轻蔑地打量着他,那一道道带有偏见的目光犹如寒刃一般刺在他的身上,他被逼得无所遁形,却无力反抗,只能选择默默的承受。
 
这便是他记忆中的童年,不像大家所说的那样五彩缤纷,他的印象里大多都是暗淡的灰。
 
回头看,那是一条泥泞不堪的道路,又是他注定要行走的路程。他一路跋涉,有心酸,有艰难,有苦有泪,可他终究还是走过来了。只是冷不防地想起来,仍会黯然神伤。
 
“老板,副厨他们回来了。”袁一小声提醒。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和钟满的姿势太过暧昧,难免会引起大家的反感。
 
“哦。”钟满松开手,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视线从那群人的脸上挨个滑过,最后停在为首的中年男人身上,“老祝,你们去哪儿逛了一圈啊?半天没看见人影,你这是带着大伙儿一起翘班吗?”
 
钟满的语气里不含一丝责备的意味,他用的甚至是他平时惯用的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让人听起来就像在开玩笑似的,可是被点名的老祝却清楚地知道,他生气了。
 
老祝在这里工作已有三四个年头,他和所有人一样都是从最初给人打下手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原以为总厨走后便由他来顶替这个位置,大家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前总厨会的,他照样也会,他觉得自己能够胜任并且可以做的很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由于前总厨的辞职,钟满决定将餐厅的菜单进行一次大换血,而陈士铭也十分赞同钟满的观点,还打算将餐厅的陈设、产品包装等实行大变身。因为“变身”是大势所趋,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一成不变,要是固守着现有的成绩停滞不前,迟早会被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所淘汰。
 
于是钟满请来了袁一,那个看上去太过年轻嫩生又不怎么灵光的小胖子。
 
所以老祝不服,和他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事也替他不值。
 
他对袁一有种本能的不屑与排斥,在他看来袁一抢了他的职位,他的态度自然友善不起来。
 
如果袁一是个经验老道的烘焙师,他也许不会将不满表现得这么明显,关键是袁一年纪太轻,难以让人产生信服感。而人性中的劣根性在这一刻表露无遗,他心有不甘,他嫉妒不已,他仗着老资格联合其他人欺压新来的同事,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做的有多过分,他认为他只是在争取他应得的东西,仅此而已。
 
现在老板主动问起来,他原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心中的不满全部宣泄出来。可是当他看见钟满捧着袁一的脸蛋表现得那么亲密且自然,他突然没了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欲。望。
 
呵!难怪这么年轻就可以坐上总厨的位置,走后门,关系户罢了。
 
毕竟还在这里做事,端人家的饭碗,就得忍住这口气,老祝不想和老板起正面冲突。
 
他赔上笑脸,替钟满顺毛,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情愿。
 
钟满倒没和他计较太多,拿起袁一才做好的面包塞进他的手里,嘴上淡淡道:“你吃完了就会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
 
在钟满的力挺下,袁一就这样走马上任了。
 
自从吃了袁一做的面包之后,老祝也没在明面上针对他了,只是心里还有气未消,总是不给他好脸色看。
 
厨房里的其他人基本上全站在老祝这边,除非特殊情况,很少有人主动替袁一分担工作。
 
好在袁一心态好,他把工作当成兴趣,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虽然忙碌一点,但也挺开心的。
 
大家不明白袁一每天在乐个什么,明明受到了欺负,他竟然一点也不介意。
 
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平时上下班会和大伙儿打招呼,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时他偶尔也会插上几句,集体的排斥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丝毫的影响。
 
大家猜不透,他究竟是心太大,还是故意装作不在意?
 
……
 
晃眼间,袁一在这里工作快一个月了。
 
这天下班了,他和往常一样同大家打完招呼才走出餐厅。
 
他刚来到正街上,身后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他扭头一看,只见一辆银灰色越野车缓缓开来,停在他的身边。然后车窗降下来,露出钟满那张帅气又迷人的脸。
 
钟大帅哥扬眉一笑,眉宇间英气勃发,“上车。”
 
袁一毫无悬念地被他帅到,打开门坐进副驾驶,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脸上完全移不开眼。
 
“你看什么呢?”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钟满很是无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完捏了捏袁一的脸,把他的魂唤了回来。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袁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板,你长这么帅怎么没去当明星?我觉得你比那些当红小生帅多了,而且你还有混血的优势,你平时走在大街上难道没有星探找你吗?”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钟满翻白眼,却在心里暗爽,他最爱听袁一夸他长得帅。这个小胖子说话根本不懂得含蓄,他就是喜欢这么直白的夸赞。
 
“你回家的吗?我送你回去。”钟满踩下油门发动汽车,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袁一清亮的声音,“我这时候不回去,我和朋友约好了在外面聚餐,黄柏路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我们想去尝尝新。”
 
“好的,黄柏路哪里?”
 
“就在路口。”
 
“嗯。”
 
钟满调转车头,心甘情愿地当起了免费司机。
 
黄柏路在城东的开发区里面,从市中心开车过去需要二十分钟,钟满一边开车,一边和袁一聊天,了解了一下对方近期的工作情况,又问了问生活上的琐碎事。袁一基本照实回答,只是把遭受排挤的事情刻意隐瞒了起来。
 
聊起天来,时间过得特别快。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多时便到达目的地。
 
袁一从车上走下来,站在街边和钟满告别,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袁一扭头望过去,看见来人,眉眼顿时染满了笑意。
 
他对钟满说了声再见,嘴里喊着“小姜”朝那人跑去。
 
跑近了,那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伸手他在头上就是一阵乱揉。而他好似习惯了般,只是咧嘴笑着,并没有半点抵触的意思。
 
两人旁若无人地疯闹着,殊不知坐在车里的钟满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瞅着他俩勾肩搭背的模样,钟满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他把视线移到站在袁一身边的男人身上,他发现对方长得人模狗样的,个子够高,身材也不错,而且很会打扮自己,随便往路边一站,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俊眉不由得锁成倒八字,这个发现,令钟满感到不爽。
 
也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看见袁一和长得又高又帅的人走得太近。
 
那小子每次见到帅哥了就止不住地发花痴,一想到袁一会把夸他的那些话用来夸别人,他的心里就有点不是个滋味。
 
胖子不就应该和一群老老实实的胖子做朋友吗?找那么帅的干什么!
 
这边,袁一和姜黎聊了两句,无意瞥见那辆银灰色越野车居然还停在路边,一点要开走的迹象都没有。带着一肚子的疑问,他走了过去,迎上钟满的目光,问道:“老板你怎么还没走?是不是车子出问题了啊?”
 
“没出问题。”钟满无法解释自己反常的行为。莫名其妙的,他就是不想走。
 
袁一见他脸色不对劲,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出于关心,小心翼翼地试探:“老板,你没事吧?你要是没别的地方可去,不如和我们一起吃火锅吧?”
 
“好!”
 
钟满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仿佛等了半天就在等这句话一般。
 
他丢下一句话,开动汽车,“你们先进去,我停好车就来。”
 
第11章:纠结
 
开去停车场的路上,钟满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回想起自己之前种种失常的行为,钟满感到可笑。
 
如果说最初他只是对袁一起了色心,那么通过刚才的事情,他猛然发现有些东西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一时的欲。望忍一忍便能压下去,而悄然萌生的情愫却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在钟满看来,袁一没什么不好的地方。瞧着顺眼,性格温顺,待人实诚,和他相处起来相当轻松愉快。他属于那种让人感到很舒服的人,这样的人通常都具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即是:无争。你在他身上看不到时下年轻人应有的锋芒与棱角,他不喜争抢,静默安然,就像水一样纯净温和。
 
可是即便这样,他仍然达不到钟满心中的理想标准。
 
钟满也说不清楚自己在纠结什么。要说喜欢吧,好像还差点感觉。要说不喜欢吧,别人和好朋友一块儿聚会吃饭,他跑去掺和一脚究竟是为哪般?
 
靠,再想下去脑浆都要爆了!
 
钟满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这些困惑全部甩开,然后停好车子,朝火锅店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他隔老远便发现袁一竟然站在前方等他。
 
他望过去的同时,恰好对方也看见了他,那张白净的脸上顿时扬起灿烂的笑容。
 
钟满愣了一下,街边的路灯洒下暖黄的光,柔柔的笼罩着眼前的人,如同裹了一层温暖的蜜色,映得那张笑脸格外光彩照人。
 
这简直就是犯规……
 
钟满走过去,目光从袁一的脸上一扫而过,没做片刻停留,“你出来干什么?怎么不在里面坐着?”他问完再次迈开脚步,“进去吧,别在门口傻站着。”
 
“我出来接你啊。”袁一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扭头看着他的侧脸,眸光亮若星辰,“我们定的卡座,里面人多,服务员又很忙,我怕你找不到位置。”
 
“你当我和你一样傻啊?找不到可以打电话啊。”钟满斜眼望过去,正巧瞥见袁一不好意思地摸头傻笑,他的心立时柔软了下来。
 
他发现,面对这么一个简单又不做作的人,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忍耐了半天,他还是没忍住,抬手捏了一下袁一的脸,佯装没好气,“笑个屁!”
 
两人走进火锅店,只听得人声鼎沸,放眼望去整个大厅坐满了人,连一张空桌都没有。
 
袁一指着角落里的卡座,在前面带路,“老板,我们就坐在那儿,是不是很不好找?”
 
“是的。”钟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多亏你出来接我,要不我还真摸不清方向。”当然这话里揶揄的成分居多。
 
对此,袁一只是笑笑,根本就不往心里去,钟满真心觉得他就像只温顺无害的小绵羊。
 
说话间,两人走到卡座前,袁一先招呼钟满坐下,再绕到对面坐在了姜黎的身边,最后将他们介绍给彼此认识。
 
他心想着钟满是客,况且块头太大,当然要坐得宽松舒适一点。而他和姜黎本来就不是外人,挤在一起坐着实属正常。
 
可钟满却不这么认为,袁一把他撇在一边,和别人贴身而坐,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唐突的外来者,硬生生地闯入了一个与他无关的二人私密空间。更何况袁一介绍他时用的是一副礼貌客气的语气,而介绍姜黎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显得十分亲昵自然。
 
这般天壤之别的差距,使他看上去更像个外人。
 
饭还没开始吃,他便没了胃口。
 
之前离得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钟满开始重新打量着这个叫姜黎的男人。
 
他发觉对方对自身形象特别讲究,不光衣着得体,而且把自己捯饬得干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地朝后梳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上还喷了一点男士香水,明显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只是和朋友吃顿饭而已,却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似的,绝对动机不纯。
 
呵,钟满在心里嗤笑。
 
穿着西装吃火锅?你当你是来相亲的吗?
 
大概是对同类有着非常敏锐的洞察力,钟满几乎可以断定姜黎跟他一样也是个gay。
 
因为他还发现,他在打量姜黎的同时,姜黎也在观察着他。如果对方是直男的话,被男人盯着看,会感到奇怪,还会主动避开。可是姜黎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并用一种揣测的眼神审视他,看来也将他看了个通透。
 
有什么了不起的。
 
两道视线再次在空气中交接,钟满见姜黎冲自己点头一笑,可笑意好像未达眼底,不禁翻了一个大白眼,咋这么虚伪呢……
 
钟满懒得和他周旋,将目光移到袁一的身上,眼里隐隐浮现出探究之色。
 
既然姜黎是圈内人,那么袁一呢?
 
他们之间究竟是好朋友的关系还是超越友谊的关系?
 
钟满暂时还没看出来,只觉得刚坐下那会儿姜黎对袁一实在太过殷勤,一会斟茶倒水,一会嘘寒问暖,似朋友,更似情人。而袁一倒没什么异常的表现。你问,他便答;你给,他便接受。还是如往常一样乖顺。
 
钟满心想,就凭袁一那团浆糊的脑子,要是姜黎真的对他有非分之想,那也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根本就察觉不出来。
 
感觉姜黎大概没什么希望,钟满的心情忽然舒爽了许多。
 
恰在这时,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迅速打量了一下在座的三位客人,她笑眯眯地看着对比起来稍显成熟气派的钟满,递出菜单向大家问道:“几位想吃什么锅底啊?红锅还是鸳鸯锅?”
 
“鸳鸯吧。”钟满老神在在地接过菜单,仿佛他才是请客做东的那个人一般,他翻了翻菜单,一口气地点了十几个荤菜,随即笑着问袁一,“你想吃哪种主食?米饭?葱油饼?还是煎包?素菜要不要来一点?”
 
“煎包、葱油饼各来一份,素菜你们看着点吧,我反正不爱吃。”袁一真没什么可点的,他发觉只要是他喜欢吃的东西,钟满全都点了一份。他突然想起,他上班后第一个星期,为了庆祝他正式入职,钟满曾请他出去吃过一次火锅。当时他们点了很多菜,钟满见他只沾腥荤不沾素而且食量大得惊人还笑话他很难养活,也许那个时候钟满就把他爱吃的食物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瞧着坐在对面的男人,袁一的心里暖成了一片。
 
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其实比谁都温柔体贴。
 
袁一算了算时间,工作快一个月了,他们一起出去聚餐大概有十来次,钟满每次都是像今天这样把他照顾得好好的,替他点爱吃的菜,替他冲洗碗筷,替他……唉?这回明明是自己请客啊,可是按照目前的剧情走向来看,他们三人就像拿错了剧本似的……钟满更像主人,而他和姜黎反倒成了客人,如此发展下去,等会钟满肯定会抢着买单。
 
不行!袁一不想让钟满破费,他要把局面扭转过来,连忙招呼道:“老板,你想喝点什么?啤酒还是果汁?酸奶也行。”
 
钟满淡淡一笑,扭头对服务员说:“再来一份蔬菜拼盘和菌类拼盘,一件啤酒,两盒酸奶。”说完冲着袁一扬了下眉,眉宇间痞气难掩,“酸奶是给你点的,500毫升一盒,两盒应该够你喝了吧?我和你的朋友就喝啤酒。”然后眼睛瞟向姜黎,懒洋洋地把菜单递了出去,“你能喝酒么?你看看还想吃什么随便点吧。”
 
“……”姜黎眼皮一跳,有点沉不住气了。
 
啊啊,这家伙一副主宰一切的嘴脸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第12章:较量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姜黎瞅着钟满,被对方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弄得有点烦躁,扯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喝啤酒多没意思,咱们就整白的,一人先来一瓶,行不?”
 
切,钟满像看白痴一样瞟了他一眼,在心里嘀咕道: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又不是毛头小伙子,拼什么酒啊?喝醉了失态又伤身,老子才懒得陪你发疯,真是幼稚!
 
姜黎见钟满不搭腔,还以为他犯怂,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正想张口挖苦他两句,就听袁一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姜,白酒喝多了人受罪,就喝啤酒吧,要不把酸奶退了,我陪你们喝啤酒?”
 
袁一说完便朝着站在不远处的服务员嘹亮的吼了一嗓子,“服务员,我们这桌的酸奶不要了,先帮我们把啤酒拿来吧。”
 
钟满、姜黎:……
 
不一会菜品陆续上桌,啤酒也摆了一排,服务员替他们打开瓶盖,三人连菜都没吃一口,便咕噜咕噜地干掉了半瓶啤酒。
 
袁一平时很少喝酒,不管是白的红的还是啤的,他只要喝一点就上脸,这么一通猛灌,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深处,把另外两人吓了一跳。
 
“你不能喝酒吗?”钟满揪着眉头问,平时他们在一起吃饭,袁一从不沾酒,他还不知道袁一的酒量居然这么差。
 
“我能喝啊,就是上脸,没事的。”袁一笑了笑,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啤酒哪能算酒?顶多只是有味道的白开水。”
 
“你也不看看你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好意思在这里逞能。”钟满取过他手里的酒瓶,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叫来服务员,让对方拿两盒酸奶过来。
 
服务员努力装出微笑的样子:一会要,一会不要,一会又要,你们逗我玩呢?
 
在钟满的安排下,袁一终于喝上了酸奶,他边喝边盯着锅子,一旦发现自己喜欢的食物漂了起来,立马夹起来吃掉,一个人吃得不亦乐乎,根本顾不上另外两人。
 
他的脸蛋因酒意染上的红晕本来就还未褪去,再被火锅冒出的热气一烘,变得愈发红艳似火。
 
钟满吃了口菜,不经意地朝他那个方向一瞥。霎时,满目惊艳,于无声处。心跳随之加快,仿佛有小鹿在里面横冲直撞,久久不能停息。
 
钟满收回视线,猛灌了一口啤酒,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
 
他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个胖子竟然长得这么好看,那要是瘦下来的话,颜值不得逆天啊?
 
唉,钟满又开始纠结起来,他明明喜欢高大帅气的型男啊,怎么会对一个小胖子感兴趣?
 
照理说,姜黎那样的帅哥才符合他的审美标准,可偏偏不来电,他甚至觉得对方看着有些碍眼。他把目光挪向姜黎,琢磨着这人究竟是哪方面碍了他的眼。结果不看不打紧,一看他就明白了过来,那家伙对袁一一直就没安好心!
 
此刻,姜黎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一边细细地瞧着袁一,发现对方吃得太急就把水杯递了过去,发现对方嘴上沾了油就拿起纸巾帮忙擦掉,简直把一个贴心男友演得惟妙惟肖。
 
我去!钟满看得火大。
 
人家又不是你的谁谁谁,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
 
钟满腾地一下站起来,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小小的卡座中间,天花板上的吊灯射出来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一大半,坐在对面的二人瞬间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两人疑惑地抬头,只见眼前的男人像个黑面神一样,正持续不断地散发着低气压。
 
……
 
察觉出气氛不对劲,姜黎感到莫名其妙:神经病吧!
 
袁一则露出一脸关切的神情,问道:“老板,你怎么了?”
 
“啤酒喝多了。”钟满理直气壮,“我要上厕所。”
 
“哦。”袁一松了口气,笑道,“那你去啊。”
 
“你陪我。”
 
“啊?”
 
“陪我去上厕所!”钟满再次强调,有那么点胡搅蛮缠的意味,“快点,我要憋不住了!”
 
“好吧好吧。”
 
袁一起身走出卡座,脚刚踏出去,就被钟满一把抓住了手腕,然后拉着他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姜黎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蹙眉,平时总是活力四射的俊脸这会儿竟沉静得有些异常,直到那两人消失在大厅的拐角,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洗手间内。
 
钟满站在便池前嘘嘘,瞟了一眼身边的袁一,佯装随意地问:“你和姜黎看上去关系很不错啊,你们认识很久了?”
 
袁一答:“也没多久,一两年吧,不过我们挺谈得来的,我喜欢的,他也喜欢,爱好相同一来二去也就成了好朋友。”
 
“哦,你们经常出来玩么?”
 
“他平时要上班,周末没事儿会聚一聚。”
 
“周末他不陪他对象啊?你们两个大男人总聚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他没有对象。”
 
“我看他长得挺帅的,居然没处对象?真是稀奇。”
 
袁一思索片刻,“估计他还没碰到喜欢的人吧。”
 
果然迟钝,钟满暗自一笑,说不定他喜欢的就是你……
 
袁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钟满回话,扭头望过去见他撒尿撒得正欢,不由得拉开裤子拉链,掏出小JJ。反正进了厕所,管他有没有尿意,先尿了再说,于是钟满听到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撒尿声。
 
那时而畅快、时而无力的声音,听得钟满心里捉急,他低头朝下望去,看见了袁一手里扶着的一小根,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了几声,怎么这么小?不过还挺嫩的,应该没有用过。
 
“喂,问你个事儿。”钟满眯眼咧嘴,笑得像个流氓。
 
“什么事?”
 
“你平时欲。望来了是怎么解决的?”
 
“呃……”这个问题貌似有点尴尬,袁一支吾了两声,搭不上腔。
 
“问你话呢,快说啊。”钟满不知廉耻地催促,“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就是,撸管啊……”说完这句话,袁一感觉自己的耳朵热烘烘的。
 
“看你一副没长大的样子,居然也会躲在家里自己撸着玩啊?”
 
钟满低声闷笑,笑声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味道,听在袁一耳里,就像被嘲笑了似的。
 
一阵恼怒感忽然袭来,袁一梗着脖子喊:“我已经二十几岁了,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再说这种事很正常啊,你难道没做过吗?凭什么笑话我?”
 
“哎哟,你炸什么毛啊?”钟满还是头一次见他发脾气,竟感到很好玩。
 
撒完尿整理好裤子转身看他,被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逗得心花怒放,“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笑话你了?不要给我乱扣帽子好不好,我把你当朋友和你讨论一下私密事儿,你瞧你炸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
 
袁一没啃声,钟满那句“我把你当朋友”一下子就把他炸开的毛给捋顺了。
 
两人回到卡座,袁一又恢复成平日里温顺的模样。就在他准备坐回到姜黎身边时,钟满忽然伸手一拉,把他拉到了自己的旁边。他对此并无异议,乖乖地坐下后,还把他的碗筷拿了过来。
 
姜黎瞅着他,张嘴欲言又止,随后埋头喝酒吃东西,不再说一句话。
 
这顿饭除了姜黎以外,另外两人吃得还是挺开心的。
 
买单的时候,钟满抢着把钱付了,袁一根本争不过他,为了礼尚往来,便邀请他一起去洗浴中心洗澡。他本打算拒绝,因为作为一个纯gay,洗浴中心对他来说可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地方,他不愿意给自己找尴尬,所以平时从不在外面洗澡。可转念一想,他如果不去,袁一就和姜黎一块儿去了,到时候两人赤身裸。体地在同一个池子里泡澡,一不小心擦枪走火了怎么办?
 
一想到袁一会被别人摸、别人亲,被别人压着做一些没羞没臊的事情,钟满心里顿时不爽到了顶点。
 
好吧,泡澡什么的其实也不错,还能看一看袁小胖光溜溜的身体。
 
抱着这个不纯洁的目的,钟满跟着他们来到了离火锅店不远的一家洗浴中心。
 
洗浴中心也才开不久,黄柏路这片儿本来就是新开发的区域,这里的街道、商铺、楼盘几乎都是新的。袁一刚踏进去便被中心里的欧式豪华装修小小的惊了一下,随后他赶紧走到前台准备把单给买了。
 
前台小姐呵呵直笑,提醒道,可以洗完后再来付钱。
 
他没做任何解释,直接交钱走人。
 
钟满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笑着看他,倒没和他再争来争去了。
 
三人走进男宾部,有服务生在门口迎宾,笑着向他们介绍了一下里面的设施、设备及服务项目,顺便替他们取了几条浴巾放在一旁。
 
钟满和姜黎换衣服之前各自顺手拿了一条浴巾,袁一没注意到这一点,径直走到了更衣柜前。他三两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扭头一看,另外二人也脱掉了衣服,只不过下半身围着一条雪白的浴巾。
 
正巧两人也望了过来,见他光着身子,毫无任何遮挡物,一时竟看愣了神。
 
白净圆润的身体像面团一样软乎乎的,没有丝毫瑕疵。橘黄色的灯光自头顶洒下,好似一层轻薄又柔软的缎子覆盖住他的身躯,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须臾,钟满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取了一条浴巾走到袁一身边替他围上。
 
边围边低声说道:“有时候你蠢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我蠢?”
 
袁一一头雾水。
 
我哪里蠢了?
 
钟满低头瞧他,褐色的眸子里染着浓浓笑意,在那深不见底的地方,隐藏着旁人看不到的柔情。
 
围好后,手掌在他屁股上摩挲了一圈,再轻轻一拍,“走吧。”
 
这样一个略显色。情的动作并没有引起袁一的警觉。
 
而站在一旁的姜黎却看得直皱眉头。
 
第13章:疯闹
 
正值周末,洗浴中心的顾客较多。不过这里的老板还挺有心,泡澡池都是一个一个的,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水温也不同,可供客人自行选择。讲究的人就选个独立的小池子,喜欢在水里扑腾的人便选那个类似小型游泳池的大池子。
 
看见有人在大池子里游来游去的,袁一觉得十分有趣。他其实挺爱玩水的,只是觉得自己长得太胖不好意思去总是人满为患的游泳池,况且游泳池里的漂亮妹子太多,他不敢在姑娘们的面前露肥肉。而洗浴中心就不一样了,来这儿的都是些大老爷们,被他们看看肥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痛快的玩一玩水,袁一一把扯掉围在腰间的浴巾,喜滋滋地跳进了大池子,旁若无人地游了起来。
 
钟满站在池边,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心里又感到好笑。
 
这世上最丢脸的事情莫过于在洗澡池里游泳,简直傻到家了!
 
腹诽归腹诽,钟满在行动上却坚决跟随袁一的步伐,长腿一迈跨进了水池。
 
池子里的水不深,只达到钟满的腰部,他三两步走到袁一身边,调侃道:“你游得很欢啊,需要来个游泳圈吗?”
 
“我会游泳,不需要游泳圈。”袁一说完才悟过来自己被戏弄了,心中恶趣味陡升,捧起一把水就往他脸上浇。只听他“啊”的惊叫,索性撒着欢地朝他猛浇起水来。
 
钟满先开始用手挡,没过一会儿发觉挡不住,又侧过身子躲避。可是他躲,袁一便追着他浇,他被浇得满头都是水,眼睛也无法睁开,恰在这时耳边传来袁一哈哈大笑的声音。他不想让袁一太嘚瑟,脑子一热忽地扑向对方,“扑通”一声,两人一起跌进水里。
 
水花四溅,引得澡堂里的客人纷纷举目张望,倒在水里的二人却尽情地疯闹着,紧紧抱成一团互相咯吱着彼此的痒痒肉,一时之间,笑声和叫声响彻整个澡堂,显得十分哈皮。
 
大家看着玩得浑然忘我的两人,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你们到底是来洗澡的,还是特么来鸳鸯戏水的?
 
他们这么一阵瞎闹,严重影响了正在池子里泡澡的几个老大爷。
 
老大爷们瞪着疯得停不下来的二人,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那一道道尖锐的目光完全可以把他俩给戳死。
 
可他们的心思此时全在对方的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周遭的情况,特别是钟满有点疯过了头,原本他只是想小小的惩罚一下袁一,却不料一旦将人抱在怀里后便舍不得松开。
 
软软的身体抱起来像团棉花似的,他感觉手捏到哪儿便陷到哪儿,摸不到半根骨头。
 
还有那皮肤,光滑细腻,贴在身上滑不溜秋的,令他爱不释手。
 
慢慢的,他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澡池、温水、赤。裸的人,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揩油机会,他正好可以假借疯闹之名行猥琐之事。
 
他把袁一拖进水里,双手在对方身上摸来捏去,从后背滑到大腿,再慢慢摸回来,最后停在肉肉的屁股上面,一时没克制住,狠狠地揉了几把。
 
手上软乎的触感还未消失,他忽然撞见了袁一惊诧的眼神,漆黑的眼眸波光潋滟,如同被打破平静的湖面般泛起了层层涟漪,慢慢荡出困惑与不解。
 
他被看得心里发虚,生怕被袁一察觉出什么,连忙去挠对方的咯吱窝。袁一怕痒,边笑边躲,竟然被他这么糊弄了过去。
 
钟满长舒了一口气,翻身靠坐在水池边,他发觉目前的状况好像有点不受控制,他怕他和袁一继续疯闹下去,他会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
 
他正想着,袁一猛地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脑袋一通乱摇,嘴里还呵呵直笑,明显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
 
两具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袁一恰好又骑坐在他的身上,他只觉得整张脸一下子埋入了一个柔软的胸膛里。随着袁一的摇晃,他的嘴唇在对方的胸口来回摩挲,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压制住一口亲上去的冲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颗凸起的小肉粒忽然从他的嘴皮上摩擦而过,当他意识到这是袁一胸前的“小点”时,一股邪火直窜至下腹,蛰伏在黑色丛林中的yu.望瞬间昂扬高举。
 
下面传来的肿胀感令钟满很不自在,他本来已经够催悲了,袁一还一个劲地在他身上动来动去,他分明感觉到自己那玩意在袁一肚皮上越磨越ying,就像一根烧热的铁棒似的,雄赳赳地挺立着。
 
随后,不出所料的,身上的人停下了动作,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
 
在这一刻里,钟满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
 
“那个……”瞧着袁一那副纯良无辜的模样,钟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老板,你、你……”袁一似乎受的惊吓不小,“你”了半天竟没了下文。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萦绕,两人一动不动,相对无言。
 
不久,袁一首先沉不住气了,他偷偷地瞄了瞄钟满,正巧对上钟满望过来的目光,他浑身一震,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抬起屁股准备逃窜,却在下一秒,又被一双大手给拽了回来。
 
钟满摁住他的双肩,微微翘起嘴角,眼里闪烁着戏谑的光。
 
“我又没对你做什么,你跑什么跑啊?”
 
“我没跑啊,”袁一岔开话题,“我不想泡澡了,我去蒸桑拿。”
 
“不行,咱们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哪儿都别想去。”
 
“说什么啊?”袁一无奈地笑,“刚才那情况,你比我更尴尬吧?不是应该大家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直接翻篇吗?你抓着不放干什么?”
 
钟满被他这直白的性子给逗乐了,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况且是你在我身上磨来磨去才把它磨硬的,可你却表现得像被强。奸了似的,那我肯定要和你把话说清楚啊。我是正常男人,那里一碰就硬,换成你被人磨几下还不是硬邦邦的,说到底,这一切全是你害的!”
 
袁一满脸黑线,“有你这么打比方的么……”
 
“我说事实,谁叫你跑的!”
 
瞧着他那一脸的理直气壮,袁一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过他,不禁认命地叹了口气,“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你身上磨来磨去,这样总行了吧?我可以去蒸桑拿吗?”
 
“等等。”钟满朝下面努努嘴,“我那玩意儿还竖着呢。”
 
袁一:“……”
 
一张的俊脸忽然凑过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袁一本能地把头向后一仰,那张脸紧跟着贴上来,而后一股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耳边。
 
“你帮我好不好?”
 
袁一心头一跳,隐约猜出他话里的意思,却又不敢确定。
 
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帮什么?”
 
“帮我撸啊。”
 
……
 
空气中一阵静默。
 
袁一推开眼前的男人,两条眉毛撇成一个八字,苦兮兮道:“老板,你放过我吧。”
 
“哈哈,我逗你玩的!”钟满揉了揉他的脑袋,话锋又一转,“不过我这个提议你最好考虑一下,以后我们可以互相帮忙,比你一个人躲着撸有意思多了。”
 
“你能有点老板的样子吗?”袁一被他那没脸没皮的德行弄得完全没了脾气,这么帅的一个人,怎么就流里流气的呢?
 
“老板难道就不是人吗?老板又不是苦行僧,照样有七情六欲。诶诶,男人之间聊聊这种话题不是很常见吗?你扭捏个什么?互相帮忙还能增进友谊,何乐而不为呢?”
 
钟满的歪理一套一套的,袁一懒得理他,丢下一句“我去蒸桑拿了”便走出了池子。
 
袁一拿着几瓶纯净水来到干蒸房,门一推开,他惊讶地发现姜黎居然也在里面。
 
坐在角落里的男人正在闭目养神,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前额,英俊的脸上一片沉静。
 
袁一嘴里喊着“小姜”大步走过去,见他打开眼皮,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难怪半天没看见你的人影,原来你躲在这里啊。”
 
姜黎嗯了一声,态度不咸不淡的。
 
袁一又说:“你怎么没泡澡啊?很舒服的。”
 
姜黎突然坐直身体,扭头直勾勾的盯着袁一,直到盯得袁一疑惑地皱眉,他才兀自一笑,“你和你的老板是来砸场子的吗?整个澡堂就见你俩在那儿疯来疯去,你难道没发现原本在池子里泡澡的人都被你们赶跑了吗?”
 
“啊?”袁一不好意思地摸头,“我还真没注意。”
 
“傻乎乎的。”姜黎又把身子靠回到墙上,斜眼瞟着他,佯装随意的问,“你上班快一个月了,遇到喜欢的人没有?”
 
“没有。”袁一老实回答,“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应该不会喜欢上身边的人,那样就没法专心工作了。再说我们餐厅的女孩子好像都有男朋友了,没我什么事儿了。”
 
“这样啊。”姜黎笑了,眉目舒展,笑得挺开心的。
 
袁一却发现眼前人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而是从他的脸颊擦过朝身后投去。
 
然后袁一看见向来开朗随和的姜黎露出了一个类似挑衅的表情,他下意识地朝后望去,只见钟满呆立在门口,脸上浮着一抹不寻常的神色。
 
“老板,快进来,坐我旁边。”察觉出他们之间有点不对劲,袁一努力活跃气氛,“洗完澡了,我们再去玩点什么?老板,你说呢?”
 
钟满走过来,挨着袁一坐下,“随便,你想玩什么?”
 
“找个地方坐着喝喝茶,或者我们去唱歌好吗?”袁一边说边递给他一瓶纯净水。
 
钟满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放在地上,“那就唱歌吧。”
 
姜黎对袁一说:“洗完澡差不多十点钟了,你还去唱歌?回去的太晚你不怕你爸说你啊?”
 
袁一:“难得出来玩一次,他应该不会说的。”
 
姜黎:“他那么紧张你,不说才怪!”
 
钟满好奇地问:“你爸把你管得很严吗?”
 
“还好。”袁一笑道,“我是我爸独自带大的,他把我看得比较重,他总觉得我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生怕我受欺负,所以不太放心我在外面玩。他也就是关心我,他平时不怎么管我的。”
 
“哦”钟满也笑,“你确实像个小孩子。”
 
“喂。”姜黎用胳膊肘撞了撞袁一,“你爸明明把你当成小孩子,为什么总催着你找女朋友?这不是很矛盾吗?”
 
袁一无奈地撇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两人同时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袁一想了想,“我想找一个漂亮的女孩,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会做很多好吃的蛋糕给她吃,我们会结婚,然后生一个可爱的小宝宝,等宝宝长大了,我就教他做蛋糕。”
 
袁一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眼睛里星光闪耀,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他的脸上满是憧憬之色,像是在期待美好的未来。
 
钟满看着他,一股难言的酸楚正在心底慢慢地发酵。
 
牵动嘴角想配合着笑一笑,可是努力了几次,怎么也笑不出来。
 
钟满感觉干蒸房的温度突然高得吓人,喉咙干渴难耐,整个人就像被架在炉火上炙烤一样,令他透不过气来。
 
他勾腰去拿放在地板上的纯净水,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唰唰的往下淌,滑过脸颊、嘴角、下巴,再一滴一滴地落到他的脚尖,水还没喝上一口,他竟尝到了一种又咸又涩的味道……
 
第14章:亲吻
 
几人从洗浴中心出来,外面一片宁静,人行道上的路灯全熄灭了,看样子时间已经不早了。
 
袁一今天的兴致挺高,还想去ktv唱歌,可另外两人都不太感兴趣,他们也只好各回各的家。
 
姜黎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本想把袁一顺路捎一程,可脚还没踏进去,那家伙就在向他挥手告别了。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姜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走了”便上了出租车。
 
伴随着寒风的袭来,汽车绝尘而去,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在风中尽情地打滚。
 
初冬的夜晚,寒气逼人,袁一抱着双臂,感觉风扫过脸颊,从脖子灌进身体,冷得他直打哆嗦。
 
“很冷吗?”身边响起问话声,随之,一件带着余温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
 
他扭头看见了一张温和的俊脸,鼻尖全是那个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最初他以为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香味,可此刻他闻到的却是一种暖暖的味道,就像被阳光包围一般,一下子暖进了心窝。
 
“老板,你把衣服给我穿,你不冷吗?”袁一问道。
 
“我不怕冷。”钟满边说边帮他整理衣服,然后捏了一下他胳膊上的肉调侃道,“这么厚层脂肪都不能替你挡风啊?这身肉简直白长了。”
 
“我身体虚啊,估计平时锻炼得太少。”
 
钟满上下打量着他,说:“你真该减肥了,长胖了对身体不好。我这段时间受你的影响吃东西总是不忌嘴,感觉胖了好几斤,年头买的两条牛仔裤现在穿着都变紧了,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健身房做运动,有我督促,你绝对可以瘦下来。”
 
“做运动?”袁一有点晕,“我没打算减肥啊。”
 
“就当是锻炼身体吧,你得让自己强壮一点。”
 
袁一犯懒,不愿做运动,“我又不和谁争吵打架,要那么强壮做什么。”
 
“……”钟满本不想逼他,可是脑子里突然窜出他先前说过的话,竟莫名的烦闷起来,“你不减肥哪有女孩子会看上你?还结婚生孩子?毛都没长齐就开始想女人了?我跟你说,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上一个胖子。你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胖下去吧,我倒是要看看有谁愿意给你生孩子。”钟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还有他自己没察觉出的酸不溜秋。
 
被他一顿挖苦,袁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思忖片刻,为自己辩驳道:“我没有想女人,我现在就想好好的工作,真没考虑过找对象的事情。”
 
听到这话,钟满心里好受了一点,自然而然地将话题扯到了工作上面,袁一顺便向他介绍了一下刚研究出的新产品。
 
前段时间餐厅上新品,袁一曾担心自己做的东西无法得到顾客的认可,而钟满用事实告诉他,他的任务只是用心做西点,至于销售根本就不在他的操心范围之内。
 
早在新品上市之前,钟满便在本市各大新闻平台大肆宣传、做广告,再配合着朋友圈里的积攒分享活动,产品还没推出来,知名度就已经打响了,况且袁一的烘焙功底扎实,做出来的西点既美观又可口,很快便受到了消费者的追捧。
 
钟满将功劳全推给了袁一,可袁一明白,没有前期的推广他做的东西不可能卖得这么红火。
 
袁一一直很感激钟满,但他从没表露过什么。
 
说句谢谢太轻薄,送礼又像是刻意的讨好,唯有努力工作,才能不负重托。
 
两人一边聊一边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直到坐进车里,这个话题才告一段落。
 
吹了一路冷风,然后来到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里,袁一感到暖和了许多。钟满怕他冷,还打开了暖气,汽车开动没多久,他被一摇一晃便舒舒服服地打起了瞌睡。
 
钟满从车内后视镜里见他睡着了,逐渐降低车速,让车子开得更加平稳。
 
开到一个大型十字路口,这里的红灯时间较长,钟满只等了两秒就没了耐心,索性扭过身子观察起眼前人安静的睡颜。
 
即使看过无数遍,这张脸他仍然百看不厌。目光从卷长的睫毛,到挺翘的鼻子,再到红润的嘴唇。两片唇瓣因呼吸而微微颤动着,落在他的眼里,就像一种邀请,一张一翕地吸引着他、诱惑着他,令他想亲吻、想深入。
 
钟满俯身凑过去,袁一鼻子里呼出热气喷洒在他的脸上,如同搔痒般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他只想把这样温暖又干净的气息全吸进自己的肺里。
 
吻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没来由的一阵狂跳。
 
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一样,竟然会感到紧张。
 
他吻得很轻,生怕把袁一吵醒了,轻轻地吸允、舔舐,用舌尖描绘着袁一的唇形,一下一下极尽温柔,吻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
 
路口的绿灯已经亮了,钟满坐直身体,慢慢启动汽车。
 
街上寒风四起,树叶漫天飞舞,他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袁一,骤生起丝丝惆怅,他发觉他的心就像在风中飘荡的枯叶一般没个着落。袁一毕竟不是圈内人,终究会娶妻生子过上正常的生活,像刚才那样的吻他也只能偷偷摸摸做。
 
这时,一声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钟满的思绪,惊醒了酣睡中的袁一,对上他惺忪的睡眼,钟满提醒道:“你的手机响了。”
 
“哦。”袁一貌似还没睡好,愣怔片刻才接通了电话。
 
电话是袁清远打来的,也就是家长的日常查岗,问了问袁一现在在干什么,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
 
袁一当然是老实作答,挂断电话后,听见钟满笑道:“你爸真的很紧张你啊。”
 
“其实我希望他能多花点心思在他自己身上,我这么大了早就可以照顾好自己了,而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单身,他又不爱结交朋友,除了工作就是在家里待着,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孤独的。”
 
“也许他还是忘不掉你的母亲。”
 
“应该是吧,我曾经问过他,我问他我妈究竟去哪儿了。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还说他去找过我妈,可是找了几次一点音讯都没有。”
 
“你把你妈的资料给我,我托人帮你找。”
 
“哦,我回去问问,我妈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我全不知道,家里连张照片都没有。”
 
钟满大吃一惊,“这么神秘啊?你妈是特工吗?”
 
“怎么可能。”袁一被他的话逗笑了,笑完面色又沉静下来,目光毫无焦距的落在前方,“说真的,我对我妈没什么感觉,如果哪天她真的回来了,我也对她喜欢不起来。”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太狠心了吧,把我爸丢下二十多年不管不问的,而且她也从没想起过我。”
 
“说不定她有她的苦衷呢。”钟满腾出一只手似安慰般轻捏了一下袁一的脸蛋,“好了,别去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你爸之所以单身,也是他自己的选择,长辈的事情,你只需要理解支持就足够了。”
 
“嗯。”袁一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相遇,钟满扬眉淡淡地一笑,“真乖。”
 
袁一愣了愣,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漆黑的瞳孔内倒映着男人英俊的面孔,他忽然有种想一直看下去的感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张脸,不被打扰的看一辈子。
 
车内很静,静得似乎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袁一偷偷地举起手机,打开照相机,对准身边的人按下拍摄键。
 
只听“咔擦”一声,打破了寂静的空气,落在做贼心虚的袁一耳里,显得格外响亮。
 
随即,他看见钟满诧异地望了过来……
 
第15章:回忆
 
袁一快被自己蠢死了,他居然忘了关掉手机快门声。
 
看着眼前的人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换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羞得想一头撞死。
 
想要化解这种尴尬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应该就是装傻充愣吧。
 
袁一对着手机摄像头咧嘴一笑,装出自拍的样子,刷刷刷的猛按快门,钟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很好,继续装。”
 
“……”袁一硬着头皮往下演,冲着钟满眨了眨眼睛,作天真无邪状,“你在说什么啊?”
 
“你问我做什么?我还想反过来问你呢!”钟满斜睨他一眼,懒得和他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说吧,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偷拍我?”
 
“呃……”袁一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之前的行为,就像鬼使神差一般。
 
在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又令人心醉的俊脸,他想把那幅美好的画面保存下来。
 
钟满压根儿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见他不吱声,坏笑着问:“你该不会暗恋我吧?”
 
“没有没有。”袁一连连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们都是男的,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
 
他否认的这么干脆,对于钟满来说,就像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似的。
 
刚萌生出的情愫,还未来得及生根发芽,便被剥夺了生长的权力。
 
钟满有点生气,他明知道自己不应该气袁一,可他仍然对那句“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难以释怀。他心气不顺,再开口说话时,难免带着一丝坏情绪。
 
“两男的怎么了?同性恋你没听说过吗?我是对你说过什么还是做过什么?你把我们之间撇得这么干干净净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怕我赖上你么?!”
 
袁一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居然会激起他的怒火,而且袁一完全不明白他发火的原因,想道歉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生怕自己再次说错话,令他气上加气。
 
“老板,我没这意思……”袁一本打算安慰一下他,可是还没说到重点就词穷了,实在无法继续下去。
 
车内一时静得令人心慌。
 
钟满好像没了说话的兴致,没头没脑的一通发泄后,便不再吭一声。
 
袁一偷瞄他一眼,发现他紧抿薄唇黯然不语的样子显得格外沉肃,这下子更加不敢找他说话了。
 
不多时,汽车开到袁一的小区门口。
 
车刚停稳,袁一立刻下了车。
 
钟满瞧着他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在躲瘟神吗?
 
钟满正气着,却见他绕了一圈走到驾驶室门口,然后抬手敲了敲车窗。
 
钟满将窗户降下来,带着一份疑惑,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只听他一本正经道:“老板,我考虑了一下,必须要向你说声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我知道肯定和我脱不了关系。不管什么原因,我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你生气了,绝对就是我做错了。对不起,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么?”
 
“唉,我没生气……别瞎想……”这么一番诚恳的道歉,倒是让钟满挺受用的,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的行为明明对他造成了困扰,可他竟揽下所有的过错主动道歉求和。
 
钟满觉得自己有点混蛋。
 
说句矫情点的话,他和袁一其实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不应该用他的思想去要求袁一。他所纠结的、困惑的、期待的,袁一根本连懂都不懂,更别提感同身受了。甚至当他心塞发脾气的时候,袁一仍然像个局外人一样,只能站在一旁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或揣测或讨好,却怎么也读不懂他。
 
如果非要说出个对与错,他想,大概是他做错了。
 
他错在不该去招惹一个直男。
 
“好了,刚才就当我在发神经,你别介意。”钟满朝袁一笑了笑,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又说,“衣服不用脱下来给我,你穿着吧,外面冷快回去。”
 
“哦,那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不用这么麻烦,穿一下又不会脏,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钟满说完就踩下了油门,袁一正想提醒他开车注意安全,车子已经向前开去。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屁股,袁一心里有点淡淡的失落,他觉得看似正常的钟满应该还在生他的气。
 
袁一收回视线,朝家的方向走去,在下一个不经意间,他发现小区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他弯起眼睛笑了,“爸,你怎么在这里?”
 
他边问边跑过去,袁清远见他跑近了,替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在等你啊。”
 
“哎哟,这么冷的天你跑下来等我做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反正闲着没事,下来逛逛,顺便接你。”袁清远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吧。”
 
袁一边走边用一种类似于语重心长的腔调劝他老爸,“你应该学我,多认识一些朋友,不要总是待在家里,经常和朋友出去聚聚,就不会感到无聊了。”
 
“说得好像你有很多朋友似的。”袁清远忍不住笑起来,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刚才送你回来的是你哪个朋友啊?”
 
“我老板,上次你在楼下见到的那个。”
 
钟满高大帅气的模样一下子跳入袁清远的脑海,他看了看袁一身上那件不合体的外套,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对你挺好的嘛,还借衣服给你穿。”
 
“是啊,他当我是朋友,没把我当成他的员工。”
 
“你不是说和姜黎在一起么?怎么是他把你送回来的?”
 
“小姜也在啊,我们三个在一起玩,小姜先回去了。”
 
“你们玩了些什么?”
 
“先去吃火锅,再去澡堂子里泡澡,我本来还想去唱歌,他们都不愿意去,然后就回来了。”
 
“你和他们去泡澡?!”袁清远没克制住,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袁一不明白自家老爸在激动个什么,纳闷地问:“是啊,不行吗?”
 
袁清远干笑,“行,行……”
 
“哦,吓我一跳。”袁一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笑说,“我还以为你觉得澡堂子太脏,怕我染一身病呢。”
 
“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什么病啊病的,不吉利!”
 
“呸呸呸,我吐出来不就行了。”
 
袁清远:……
 
走在回家的路上,袁清远扭头看着与自己并肩而行的袁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那个总爱躲在他身后的小男孩长大了,个子差不多快赶上他了,脸上的稚气也褪去不少,不再胆小,不再懦弱,变得阳光乐观,充满朝气,有了自己的梦想,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长成了一个男子汉。
 
孩子不可能永远依附在家长的羽翼之下,终究是要独立生活的。隐瞒这么多年,袁清远觉得自己是时候该把一切都告诉袁一了,不能让他一直活得懵懵懂懂的,他有权利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至于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袁清远心里明白,袁一在一天天长大,而他却在一天天老去,即使是孩子的父亲,他也无法干涉一个成年人成熟的决定。
 
两人回到家里,袁清远先去洗澡了,袁一闷不做声地在几间房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袁清远洗完澡出来,看见客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子,感到有些奇怪。
 
“思泽,你在干什么呢?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的。”
 
袁一抱着一个纸箱从杂物房里走出来,“我想找一找家里有没有我妈原来用过的东西。”
 
“你妈……”袁清远哑然失笑,“你找这个干什么?别白费力气了,家里没有他的东西。”
 
“她难道没和我们在一起生活过吗?怎么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袁一似乎有点不甘心,打开刚找出来的旧纸箱,翻了两下,抬头问袁清远,“爸,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袁清远没有吭声,只听他又说道:“爸,你就跟我讲讲呗,她人好吗?长的好看吗?她为什么会离开我们啊?真的好狠心。”
 
袁清远大吃一惊,他没料到袁一居然会用“狠心”这个词来形容他的另一个父亲,可见他对其误解得太深,而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袁清远希望他心无怨恨,永远都是快乐的。不过袁清远也知道,这些误解全是因为自己瞒着不说才产生的。
 
时光飞逝,一晃二十几年了,袁清远对初恋的印象还停留在青春年少时。
 
他们不在同一所学校,却因为一次校外联谊而相识、相知、相恋,整个过程都那么的水到渠成。
 
他本是一个清冷的性子,那人也是沉默寡言,身上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他们其实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可相处起来却意外的融洽。
 
那人相貌堂堂,仪态大方,和同龄的大学生全然不一样,有着超越自身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袁清远对他几乎是一见倾心,接着便暗中展开了追求。
 
具体过程,袁清远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鼓起勇气向对方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时,那个向来不苟言笑的男人竟然发自内心地笑了,于是他们顺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他们的学校离得很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北,每到周末那人都会坐一两个小时的公车来他的学校找他,从他们第一天谈恋爱开始,到他怀上孩子偷偷地跑掉,从没间断过一次。
 
那人虽然从不将喜欢挂在嘴边,对他却是真真切切的好。知道他练舞辛苦,便专门跑去学按摩;知道他为了保持身材偷偷节食,便在校外的餐馆给他定好一日三餐每天准点送去他的寝室。有时候他真心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人捧在手里的宝贝,对方对他千依百顺有求必应,简直是毫无保留地宠爱着他,而他竟把一个真心待他的人给弄丢了。
 
后来,他生完孩子回到学校,挣扎了很久,终究抵挡不住心中的思念跑去找那个人,可得到的消息却是对方早已经出国了。在他消失了半年之后,那人不声不响地办理了退学手续,去了一个遥远的国度。
 
一年前,他悄悄地走了。一年后,对方居然比他消失得更彻底。
 
也许那人对他真是的失望透顶了吧,临走前还给他留下了东西。
 
当他从对方同学的手里接过精心包装的小纸盒时,心情本是又惊又喜的,甚至还有一丝期待在里面。可是打开后,整个人犹如云端跌入谷底。
 
他收到的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合照。
 
一半是他,一半是那个人,两人都在笑,明明笑得那么灿烂,在他看来,却十分讽刺。
 
这一撕,便是与他割席绝交,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第16章:谈心
 
袁清远见袁一还在箱子里翻找个没完,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
 
屁股还没坐稳,袁一就黏了上来。
 
“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想知道,你就说吧说吧!”
 
“好好,我说。”袁清远宠溺地瞧了一眼袁一,又把目光投向眼前的老物件上,那些陈年往事就像这些旧东西一样,你把它收藏在平时触碰不到的地方,时间长了便将它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哪天无意将它翻晒出来,你才知道它一直存在于你的生活之中。
 
“他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时隔多年,袁清远还记得他们相恋的那个冬天比往年要寒冷许多,雪也下得早,当时班上还有几个女同学抵挡不住酷冷的寒冬早早的请假回家避寒,而他却从不觉得冷。
 
也许身边多了一个人,什么都不重要了。即使每个周末站在寒风中等待着那个人踏雪而来,他的心里也是暖呼呼的。而这些温暖,全是他的恋人带给他的。
 
“温暖的人?”袁一问,“她性格很好吗?”
 
“他性格偏冷,比较慢热,不过心思很细腻,和他接触久了就能感受到他细心体贴的一面。”
 
“那就是外冷内热型吧?”袁一又问,“她长什么样子?好看吗?”
 
瞧见儿子一脸好奇的模样,袁清远屈指刮了刮他的鼻子,“你长得这么帅,他肯定也不差啊。”
 
“我都胖成球了,也就你觉得我帅。”袁一捏了一把脸上的肥肉,联想起之前钟满说他胖,要他减肥,难道被嫌弃了吗?
 
“爸,我是不是必须减肥了?”
 
“还好啊,你又不是很胖,为什么要减肥?”
 
“可我的老板嫌我胖啊,他说带我去做运动,我很纠结到底去不去。你也知道,我很懒,不爱动,但我又不想拒绝他。哎,头好疼。”
 
“你只是替他打工而已,他凭什么嫌你长得胖?”袁清远护犊心切,容不得别人说袁一半点不好,“而且你天天在厨房里待着,又不出来迎宾,他管那么多干什么?”
 
“爸,你别激动,我口误口误……”袁一当然了解自己的老爸,连忙解释,“我老板不是嫌我胖,他是见我怕冷,体质差,所以想带我去锻炼身体,让我变得强壮一点。”
 
“哦,他操的心还挺多嘛。”
 
“那是,他对我可好了。”
 
袁清远感到好笑,他的儿子真是太单纯,话中有话都没听出来,“好吧,你说说看,他对你的好体现在哪里?”
 
“他每天中午出去吃饭的时候都会喊上我,有时候我要做蛋糕没时间去,他就给我带吃的回来。他知道我认字费力,专门交代了几个服务生在客人点单后口头向我知会一声。他只要有空就会接我上下班,他经常给我买好吃的小零食……还有很多小事情,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反正他对我真的很好,除了你,他应该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袁一说话时,好像有星光落入了眼睛里,晶亮晶亮的。
 
看着他那张笑脸,袁清远心里“咚”地一沉。
 
完了,这傻小子动心了……
 
唉,袁清远幽幽长叹。
 
他处处防范,把袁一保护的那么好,却防不住那颗悸动的心。
 
他叫了声“思泽”,见袁一看过来,说道:“你不要轻易去依赖一个人,时间长了会养成习惯,你的喜怒哀乐都为他牵动,久而久之他便成了你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他转身离你而去,你失去的不仅仅是他这个人,还有他带给你的精神支柱,到时候你会很难受的。”
 
袁一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让我别太依赖我的老板吗?”
 
“嗯,不光是他,包括我也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你要学会独立。”
 
“这个我知道,我现在能自己挣钱了,爸,应该换我来照顾你了。”
 
“好,我等着你来照顾我。”
 
袁清远笑了,眼角的细纹微微荡起,袁一看在眼里,当真有种岁月不饶人的感觉。
 
他贴向袁清远,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似撒娇般蹭了蹭。
 
下一刻,软软的声音在袁清远的耳边响起,“爸,你去找个伴吧。”
 
……
 
“你一直单着,是不是怕我接受不了啊?其实我没关系的,只要你开心,我绝对支持你。”
 
袁清远微微一怔,倒是有些讶异他会说出这番话,随后轻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心里有个结始终解不开。”
 
“什么结?”袁一支起身体看他,模样有点紧张,“你该不会还是忘不掉我妈吧?”
 
袁清远笑了笑,然后一阵沉默,就在袁一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却听空气中飘来一个似有若无的“嗯”字。
 
鼻尖一酸,袁一感到心痛又难过。
 
从他出生到现在,刚好二十一年,袁清远也从青春年华迈入不惑之年。
 
人们常说人生最好的时光在二十到四十岁,而他的父亲竟然把自己最好的时光全给了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如果那个人永远不出现,是不是就得无止境的等下去?
 
袁一想哭,二十年可以发生很多事,也许那个人早就有了新的生活,他要是想回来,也不会等到现在还没现身。
 
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你倾尽一生等待一个人,而他早已把你忘了。
 
袁一别过脸,拼命地睁大眼睛,试图把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给咽回去。
 
感觉眼眶没那么胀了,他又埋头去收拾东西,生怕袁清远看出什么,他不想对方陪他一起难受。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两父子各自想着心事,头顶的吊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了映在墙上,一动不动的,略显落寞。
 
也不知过了多久,袁清远靠坐在沙发上都快打瞌睡了,只听袁一一个人在那儿咋呼。
 
“爸,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是谁啊?长得好帅啊!好好的照片为什么撕破了?”
 
一听这话,袁清远猛地弹起身子,目光盯着袁一手里的照片,瞬间有种心酸的感觉。
 
这些年来,他们搬过几次家,丢过无数个旧东西,可是不管搬去哪儿,他也舍不得丢掉这张照片,然而他又害怕看到它。
 
那两半撕开的照片被他用透明胶粘在一起了,他粘得十分仔细,却还是掩盖不住两人之间的那道狰狞的裂痕。
 
每当看到这张照片,两个男生的笑容似乎都在提醒着他,曾经的美好已不复从前。
 
他把照片藏在阁楼上,一个他刻意忽略的地方,似乎不去看,只需要知道它还存在着,便可保存个念想。
 
过了这么久,他原以为当初的心痛已逐渐淡去,直到这张照片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才知道,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已经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了。
 
“不小心撕破的……”袁清远取过袁一手中的照片,低头看着照片里的人,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那张俊朗的脸,“他是我多年未见的老友,我们失去联系很久了,也不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
 
“看你们笑得那么开心,你们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还行。”
 
袁一瞄了一眼照片,咧嘴一笑,“爸,我发觉你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秀气啊,头发有点长,看着也很瘦,没人把你当成女孩子吗?哈哈哈!”
 
“胡说八道。”
 
袁清远被逗笑了,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袁一,突然觉得,这一路有儿子的陪伴,他并不孤单,相反还很幸福。
 
第17章:心塞
 
钟满还在生气……
 
这是袁一通过多天的观察得出的结论。
 
而钟满这气生得很有水平。
 
平时看见你了,他会打招呼,会冲你笑,偶尔还会和你开一开玩笑,可你却能清楚地的感觉到他和原来不一样了。
 
他的笑容并不是发自肺腑的,他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你时不时能捕捉到他心事重重的神情,你揣着一颗热心去关心他,他却是一个没事人的样子。在他那里多次碰壁后,袁一发觉自己有点犯贱,一个劲地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还总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好似哄女朋友一般没脸没皮地讨好一个男人,不是犯贱又是什么?
 
袁一感觉心好累,这人生起气来怎么没完没了的?真是比大姑娘还难伺候……
 
又是一个周末来临,做临街店面买卖,越是节假日,生意越红火。
 
袁一早早地来到餐厅,他前脚刚踏进去,钟满后脚跟着进来。
 
他不知道钟满在他的身后,直到听见前台小姐喊了一声“钟总”,他才惊觉对方的存在。
 
带着一丝欣喜,他转身朝后望去,对上了钟满那双褐色的眸子,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喜悦,笑着打招呼,“老板!早上好啊!”
 
钟满微微呆愣了一下,时间短暂得让人察觉不出来,随后恢复了常态,就像对待普通员工一样,冲他颔首嗯了一声。
 
袁一被这种淡淡的疏离感弄得有些无措,本想说点什么和他套套近乎,可嘴都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见他绕过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办公区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袁一心里一阵难受。
 
半晌,长叹一口气,这人真是小心眼……
 
十点多,忙完早市,袁一总算能坐下来喘口气了。
 
厨房里一股浓郁的奶香味,袁一虽然爱这一行,可是天天闻着这样的味道,闻多了难免有些受不了。
 
他来到前厅,这会儿没什么顾客,他准备找个位置坐下来歇歇,目光随便一扫,竟发现钟满正坐在角落里吃早点。想到对方先前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原地踌躇了几秒,依然很想用自己热脸蛋子去贴钟满的冷屁股。
 
怎么办?
 
这是中了魔咒吗?
 
一看见钟满就忍不住往上凑的魔咒……
 
袁一佯装轻松地走过去坐在了钟满的旁边,“老板,你在吃东西啊。”
 
钟满瞟了他一眼,又埋头啃了一口面包。
 
袁一很受伤,止不住在心里咆哮:你准备不理不睬的到什么时候?!
 
却听身边的人突然说道:“你今天的面包做得有点欠水准啊。”
 
“是吗?我尝尝。”袁一想起他先前工作时有过一丢丢走神,难道刚好那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一把抓起钟满的手腕,低头咬了一口钟满手里的面包,唇瓣一不留神碰到了对方的大拇指,可他毫不在意,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面包,注意力全放在那句“面包做得欠水准”上面。
 
而钟满却很不自在,手腕还被他抓着,指尖上似乎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两人靠得那么近,钟满扭头便能看见他放大的脸。皮肤干净白皙,几乎看不到毛细孔,光滑得像剥了壳的煮鸡蛋似的。
 
一个男生的皮肤怎么能好成这样?
 
钟满发觉自己对袁一这张脸根本没有半点抵抗力,他看着看着就想凑上去亲几口。
 
体内的邪火这时候也跟着凑起了热闹,叫嚣着要想释放出来,好在他理智上还拼命地克制着。
 
这么多天,他刻意疏远袁一,就是不想让自己陷得太深。
 
直男这种生物真的想不得,盼不得,更碰不得。
 
他就像毐品一般,让你上瘾,让你戒不掉,从而轻易地毁了你。
 
钟满也不是没想过掰弯,袁一那么单纯好骗,如果真的想拿下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钟满仍然狠不下心。
 
袁一不是同性恋,硬把他拉入这个圈子,让他承受一些本不该承受压力与痛楚,对他实在很不公平。
 
钟满不想伤害他,却又渴望亲近他,越是无视他,心里就越想得到他。
 
很矛盾,也很纠结。
 
发觉自己每次面对袁一的时候,大脑、身体都不受控制,钟满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他抽回手,丢下一句“我去办点事”便起身而去,留下袁一一脸错愕的坐在原地。
 
回到办公室,钟满的心绪纷繁杂乱,久久难以平复。
 
他踩着毫无规律的步子在房内踱来踱去,满肚子的烦恼只想找个人一吐为快,他一时没忍住,出门左拐走进了陈士铭的办公室。
 
陈士铭正坐在电脑前看搞笑小视频,他面带微笑,看到好笑的地方顶多弯一弯嘴角,不像大多数人那样会爆笑出声。
 
他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是钟满,再看对方一脸愁容,他顿时笑得比看搞笑小视频还开心。
 
钟满从他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当即转身就走,却听他在身后说道:“你走什么啊?不是有心事想要向我倾诉吗?来吧,我做你的心情垃圾桶。”
 
“你真是成精了!”钟满又返回来,走到他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你这些天心神不宁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怨妇的气息,怎么?被人抛弃了?”
 
“去去,你才被抛弃了!”
 
见他死鸭子嘴硬,陈士铭笑着推了一下眼镜,一针见血道:“你最近怎么没去厨房晃悠了?原来恨不得一整天都泡在里面,这几天我可是观察过,你好像一次也没去过,莫非你和圆圆在闹别扭?”
 
一下子被猜中了心思,钟满有点恼,“你是太闲了吗?天天把我盯得这么紧干什么?”
 
陈士铭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看来你们之间真的出了问题。”
 
被他看得透透的,钟满懒得隐瞒了,嗯了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陈士铭叹了口气,说:“你知道为什么很多大公司都禁止办公室恋情吗?”问完不等他回话,又道,“因为就怕看到你这种样子,萎靡不振,消极怠工,两人只要有一点小摩擦就像天塌了一样,看着令人糟心。”
 
钟满闻言,沉默稍许,英俊的脸上慢慢泛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恋个屁啊,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他不可能会喜欢上我。”
 
“你这条件他难道看不上吗?”
 
“不是条件的问题,是他根本就不喜欢男的,他是个直男。”
 
“啊?”陈士铭惊讶不已,“他明明就是弯的啊,你没发现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吗?绝不是直男看男人的眼神,而是带着仰慕、崇拜,还有喜欢,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吧……”这话钟满虽然爱听,但显然不可信,“他亲口跟我说,他不喜欢男的,更不会喜欢上我,他以后要找个女孩结婚生孩子。”
 
“……”陈士铭无语。
 
这两人前段时间整天腻歪在一起,他还以为他们在谈恋爱,可钟满现在却告诉他,他们压根就不是一对情侣,从头到尾都是钟满一个人在那儿单相思,那两人总是表现得甜甜蜜蜜又该怎么解释?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吗?
 
陈士铭思量片刻,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
 
袁一那张脸根本藏不住心事,这么容易读懂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看错?
 
“喂,问你点事儿?”在出谋划策之前,陈士铭准备先满足一下自己的八卦心。
 
“问吧。”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圆圆的?”
 
“最近吧……好像更早,唉,我也说不清楚,我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看上他。”
 
“是啊,他明明就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换口味了?”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纳闷,你可以换下一个问题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配合?”陈士铭笑了,“不像你啊。”
 
“既然都不怕说给你听了,我还藏一半干什么?”钟满语气里有那么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陈士铭听了这话,八卦心燃烧得更甚,“好好,那我继续问了?”
 
瞥见他那副八婆嘴脸,钟满甩给他一个卫生眼。
 
陈士铭问:“你是认真的吗?还是一时兴起?过了那三分钟的热度感觉就慢慢淡了?”
 
“……”这个问题貌似有点严肃,钟满突然被问住了。
 
他感情空窗了好几年,其间经常有人上赶着往上贴,可他从没对谁动过心。
 
大家都说他眼光挑剔,要求太高,这点他从不否认。可他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正常男人,他也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与他共度一生。他寻觅多年,却不曾为谁停驻,也许是一直没遇到那个对的人。他总认为只有那种气质出众风度翩翩的成熟男性才能打动他的心,而他偏偏对一个软软糯糯完全不符合他择偶标准的小胖子动了情。
 
他曾经很困惑,难道喜欢上一个人,心里那套标准便毫无意义了吗?
 
事实告诉他,袁一的出现,打破了他的习惯,扭转了他的思想,他即使不想承认,也改变不了他被其吸引、为其着迷的事实。
 
他想,他应该不是一时兴起。
 
他也挣扎过,犹豫过,甚至不停地否定自己的内心,只是这种种的一切都是在做无用功罢了。而现实总爱跟人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开始正视这段感情,却发现他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他没有回答陈士铭的问题,既然已猜到了结局,那么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别人不喜欢你,你说得再好、再动听、再深情也是徒劳。
 
对话就这样不了了之,陈士铭继续看他的搞笑小视频,钟满则坐在一旁默默地发呆。直到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两人才离开了办公室,结伴去外面吃饭。
 
他们刚来到前厅,竟然碰到了袁一。
 
袁一看见钟满,眼神黯淡下去,如同蒙了一层灰似的,没了往日的光亮。
 
钟满也看着他,蹙了下眉,又移开视线。
 
陈士铭瞧着这一幕,发觉他们真是别扭得厉害,突然有种想当和事老的冲动。
 
不管谈不谈得成恋爱,首先要确保内部的安定团结。
 
他喊道:“圆圆。”
 
见袁一望过来,淡淡一笑,“跟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第18章:和好
 
一个“好”字几乎脱口而出,又被袁一强行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去观察钟满的反应,见他并未表现出任何异议,才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出了餐厅。
 
路上,陈士铭询问他们中午打算吃点什么。
 
袁一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吃自助餐行么?”
 
陈士铭:……
 
他最不喜欢吃自助餐,那玩意看似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其实味道都不咋地。
 
他还想打一下商量,只见钟满双手插着兜,漫不经心地朝前方努努嘴,“那边有家海鲜自助,去尝尝吧。”
 
陈士铭恨不得掉头就走。
 
你们不是在闹别扭吗?一唱一和是闹哪样啊?按照剧本来呀!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钟满说的那家海鲜自助。
 
陈士铭在里面逛了一圈,发现东西还挺齐全的,海鲜、烧烤、热菜、冷盘、茶点、饮品一样不落,可以称得上是吃货的天堂。
 
而陈士铭恰恰不是个吃货,他这人特讲究,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就拿吃东西来说,他注重的是营养健康,然后要上档次,价格的贵贱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给他做饭的厨师最好是拿过大奖的,什么路边摊啊,小餐馆啊,他平时连望都不望一眼。在人前,他走的是高端冷艳范儿,总是把自己搞得像只高傲的孔雀,常常高冷到没有朋友,为此吓跑了好几个追求者。
 
那些人都认为他太难伺候,矫情、爱装、屁事多,简直比女人还麻烦。
 
可他却没有这个意识,每天把自己的小日子安排得超有逼格。
 
参观完回来,陈士铭被摆了满满一桌的吃食吓了一跳。
 
钟满正坐在餐桌前吃着小贝壳,见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懒得搭理他。
 
他走过去坐下,夹起一颗小贝壳喂进嘴里,呃,果然难吃。
 
“圆圆呢?”他问。
 
“拿吃的去了。”
 
“还拿?桌上都快堆不下了。”
 
“他大概觉得跑来跑去地拿东西很有趣吧。”钟满说着翘起嘴角,眼波柔柔的。
 
陈士铭:……
 
怎么有种家长带小朋友来吃自助餐的既视感?
 
这时,袁一端着大盘小盘走了过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问道:“你们怎么不去拿东西吃?”
 
陈士铭装出正经的样子,“既然你喜欢拿着玩儿,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钟满埋头闷着笑了一下,表情随即恢复了平淡,继续吃他的小贝壳。
 
“哦。”袁一又问,“那你们喜欢吃什么?我去拿。”
 
“随便。”陈士铭揶揄道,“但你还是悠着点,别把人家店里的吃的全拿光了。”
 
袁一走后,陈士铭盯着摆在桌上的那块节约用餐的提示牌,正儿八经地问钟满:“你说,结账的时候我们会不会因为东西没吃完被罚钱?”
 
钟满轻松丢来一句话,“怕罚钱的话,你就拼命吃啊。”
 
陈士铭回他一个字,“滚!”
 
陈士铭开始拼命吃东西了,他倒不是心疼钱,而是如果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罚钱,他有种老脸没处安放的感觉。可他再怎么卖力吃,也赶不上袁一来来回回拿食物的速度。看着桌上的饮料都摆了四五种,他有点崩溃,再来一个猛汉也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啊,等会儿能顺顺利利地走出这家餐厅吗?
 
他和钟满商量道:“你能不能管一管他,叫他别再拿了。”
 
钟满总算把几盘小贝壳全干掉了,喝了口水说:“自助餐的乐趣不就是不停地拿东西吃么?他都毫无怨言地帮我们拿吃的了,我为什么要剥夺他的乐趣?”
 
陈士铭:“我呸!”
 
两人说话间,袁一再次端着盘子回到桌前。
 
钟满抬起头,目光落在袁一手中的盘子上,惊得差点跳起来。
 
满满两大盘小贝壳!!堆得像两个小山包似的。
 
这是想让他从今往后对小贝壳产生心理阴影么?
 
陈士铭在一旁幸灾乐祸,“圆圆真贴心啊,知道你喜欢吃小贝壳,又帮你拿了这么多,快点趁热吃吧。”
 
袁一似乎被猜中了心思,放下盘子转身想溜,钟满生怕他再去拿小贝壳,连忙叫住了他,“你忙活了半天也累了,坐下来吃点东西吧。”
 
袁一回过头,脸上的惊喜掩都掩不住,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大快朵颐起来。
 
他边吃边偷瞄钟满,发现对方说完那句话后又还原成一副淡漠的样子,好像没有与他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思,先前的那点小雀跃顿时荡然无存。
 
袁一快要搞不懂眼前的这个人了。
 
从相识到现在,钟满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宽容大度、豁达开朗的,可是这次居然为了一点小事气了一个礼拜?他不应该是这种狭隘的性格啊?他们之间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袁一很想知道他一反常态的原因,一个总是对你嘘寒问暖的人突然冷淡下来,换成谁都会伤心难过,更何况袁一真心把他当成好朋友,糊里糊涂地被他冷漠对待,自然想弄个明白。
 
袁一虽然被钟满整得很心塞,可是吃起东西来却毫不含糊,他敞开肚皮一通猛吃,桌上的食物一下子被他消灭了一大半。
 
陈士铭看得惊诧不已,这小子的胃袋简直是无底洞啊,隐藏于民间的自助餐终极杀手说的不就是他吗?吃完这顿之后,他的照片估计会被老板贴在门口以防他再次进来胡吃海喝吧?
 
有了袁一这个超强战斗力,陈士铭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两个小时,午休时间基本上全耗在这里了。
 
几人从自助餐厅走出来,陈士铭还在感慨袁一那惊人的食量。袁一被他说得挺不好意思,不停地呵呵傻笑。钟满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他们身后,看似悠然自得,其实一直在暗搓搓地观察袁一。
 
深邃的眸子里情意绵绵,倒映着袁一走在前方的身影,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一路。
 
钟满想靠近他,却又觉得,默默的关注不上前打扰,对彼此都好。
 
来到自家餐厅门口,钟满看见陈士铭直接走了进去,而袁一突然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钟满感到奇怪,又见他掏出手机埋头一阵猛按,心想他大概在回短信吧。
 
眼瞅着快要走到他的身边,钟满刻意收回视线,加快了步伐。
 
就在擦身而过的一刹那,衣角被一股力量紧紧地拽住。
 
钟满惊讶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可怜兮兮的面孔。
 
秀气的眉毛揪在一块,大眼睛里水光荡漾,透出些许委屈的神色。
 
心头狠狠地一跳,钟满正想问他怎么了,空气中飘来细若蚊蝇般的声音。
 
“老板,你真的不打算理我了吗?”
 
胸腔涌出大片酸楚,钟满低头看他,心很疼。
 
这些天来努力伪装出的冷漠与洒脱,瞬间被撕了个粉碎。
 
钟满本能地抬起手臂,想将人拥进怀里,但是尚存的一丝理智及时制止了他的动作,手臂僵在空中两秒,然后轻轻地落在袁一的肩膀上,他笑着问道:“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袁一见他神色正常,好像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心里一半开心一半不安,怕他这时候先给一颗甜枣,过不了多久便翻脸不理人了。
 
“你这些天一直都没怎么理我。”袁一开始细数他的不是,“我每次跟你说话你都爱理不理的,我们一见面你就故意别开脸,就像视我如洪水猛兽一样,我一个劲地讨好你,可他却一点也不领情,我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有时候看着你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我真的很想动手打人啊。”
 
“居然想打我?呵,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钟满乐了,伸手在他脸上就是一通乱揉,调侃道,“既然看我不爽,你也可以不理我啊。”
 
“我确实这么想过,可是我做不到。”
 
钟满暗喜,“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钟满笑了笑,神情中有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
 
两人从闹别扭到和好,经历了整整一个星期。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倒是让钟满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和袁一把话说清楚后,他忽然看开了许多。缘分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它如同风一般,总是飘忽不定,可以随时来,同样也可以随时散,你越是急切地追逐它,它就离你越远。
 
是你的,终究跑不掉;不是你的,怎么也强求不来。
 
事已至此,钟满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寒冬腊月,大地换上银装素裹,北方的小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袁一早起出门,天地间只余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而下,他只在雪地里走了一小会儿,头顶和肩膀上便覆盖了一层薄雪。
 
他走到路口,发现一辆银灰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前方,车身蒙着一厚层雪,看样子在此已等候多时。他笑着走过去,车窗几乎是同一时间降下来,钟满坐在里面冲他一笑,“早上好啊。”
 
“老板,你来得真早!”
 
袁一坐进车里,钟满帮他拂去身上的雪花,接着像变戏法似的递给他一杯热饮,“快喝吧。”而后瞧了瞧他,说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戴个帽子再围条围巾?脸都冻红了。”
 
“好麻烦。”袁一喝了一口热饮,“再说我家里也没有这些东西。”
 
“我等会给你买。”
 
“不用了。”
 
钟满揉了揉他的头,踩下油门,车子缓缓上路……
 
上班之前,钟满先把袁一带去吃早点,然后找了一家饰品店替他买了一套御寒装备,等他俩来到餐厅时早市已经结束了。
 
对于这种旷工的行为,袁一感到难为情,钟满却一点也不在意,甚至以下雪没生意为借口宽慰他的心。
 
刚踏进去,前台小姐对钟满说:“钟总,有人找你。”
 
“谁找我?”
 
“他说是你小叔的朋友,好像有东西要给你吧。”
 
“哦。”钟满突然想起,他那个长期居住在国外的小叔前不久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是有东西要交给他爸,他当时还让他小叔邮寄回来,可他小叔说,过不了多久有朋友会回国探亲,干脆托朋友带给他。
 
看来,小叔的朋友已经回来了。
 
“他在哪儿?”钟满问。
 
“就坐在靠窗那桌。”
 
“嗯。”
 
……
 
钟满朝大厅走去,袁一紧跟在后面,目光扫向靠窗的位置,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
 
男人一身素黑,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英俊的脸上透着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沉静和沧桑。
 
从袁一所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袁一总觉得这张脸看着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原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钟满走到男人面前打了声招呼,对方转过头来的一瞬间,袁一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霎时茅塞顿开……
 
他不就是那谁谁谁吗!
 
第19章:巧遇
 
袁一怕认错人,特地走近了一些,细细地打量着前方的男人。
 
那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以及隐藏在刚毅的下巴内侧的一颗不明显的小痣,他不就是老爸说的那个多年未见失去联系的老友吗?
 
袁一还记得,照片上的人大概是因为心情太好,笑得时候将头向上扬起,正好把下巴尖上的一颗小痣给暴露了出来。就凭这一点,袁一便能证实自己的猜想。
 
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人不光长得像甚至连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是他,没错!
 
……
 
钟满拿到了他小叔捎来的东西,正在向眼前的人致谢,却见对方的神色有点异常。
 
那张英挺的面孔上隐约掠过一丝疑惑之色,黝黑的眼睛射出的目光直接越过他投向后方。
 
钟满不由自主地扭头朝身后望去,只见袁一像个树桩子似的杵在不远处,正咧着嘴儿冲自己身前的男人直乐呵。
 
钟满顿感无语,这小子一看见帅哥就发花痴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呢!这人的年纪都可以做你爸爸了,你给我收敛一点!
 
怕男人误会什么,钟满连忙打圆场,“他是我们这儿的小厨师,平时有点呆呆的,你别介意。”说完,大步走到袁一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老盯着别人看干什么?快把嘴巴闭上,无缘无故地笑什么笑?傻乎乎的。”
 
袁一学着钟满那样,刻意用气音说话,“老板,我碰到熟人啦。”
 
然后不顾钟满的反应,朝那个男人走去,边走边抬起手臂挥了挥,笑道:“嗨,你好啊。”
 
男人大概被他的热情给惊到了,微怔了一下,才平静地颔首,“你好。”
 
袁一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我认识你。”
 
“认识我?”男人那张沉静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抹类似惊讶的表情。
 
“是啊。”袁一故意卖关子,“不过你从来没见过我。”
 
“哦?”男人淡淡地应了一声,此刻才将视线完全落在他的脸上,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袁一神神秘秘地眨巴着眼睛,“你是我爸爸的朋友。”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给逗乐了,男人的眼里竟渐渐染上了一层笑意,“你爸爸是谁?”
 
“袁清远,你认得吧?我应该没认错人吧?你们是好朋友对吗?”
 
袁一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可男人并没有及时回应他。
 
默默地等待了片刻,他发现对方脸色有些不对劲,好似覆上了一层暗影,显得极为沉肃。
 
“你怎么了?”袁一试探着问,“我认错人了?”
 
“没有。”男人垂下眼帘,复又抬起,脸上恢复了常色,“我们是朋友。”
 
“咳,吓我一跳!你突然不说话,我还以为我搞错了,认错人真的好尴尬的。”袁一喘了一口大气,又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我能问你的名字吗?”
 
“陆越泽。”
 
“那我叫你陆叔?”
 
“嗯。”
 
“我给我爸打个电话吧,叫他过来见一见你,我听他说你们好多年没过见面了,前段时间他还在我面前念叨过你,估计他挺想你的。”
 
说话的同时,袁一掏出手机,刚把电话簿翻开,却听陆越泽说道:“下次吧,我还有事情要赶去处理,马上准备走的。”
 
袁一把重点全放在“下次”上面,“那我们约个时间吧,明天行吗?晚上一起吃饭?”
 
陆越泽:“……”
 
“你明天没空吗?要不后天?或者你说个时间。”
 
瞧见袁一一脸真诚的表情,陆越泽沉默了一会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等我忙完了再联系你们。”
 
“好啊。”袁一晃了晃手中的手机,“陆叔,把你的号码报一下吧,我打给你。”
 
“……”
 
陆越泽深呼吸,慢慢报出一串号码。
 
兜里很快传出手机来电铃声,陆越泽颇为无奈地看着袁一,“行了吗?我要走了。”
 
“行了行了。”袁一笑得像朵花似的,“陆叔,等你电话哦。”
 
“嗯。”陆越泽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披在身上,袁一感觉自己的头顶顿时笼罩了一片小阴影。抬眼一看,才发现对方长得高大威武,将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遮挡了一大半。那长款风衣傍身,并无拖沓臃肿之感,反而为他增添了不少的风度,再配上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的五官,成熟男人的魅力在这一刻里被释放得淋漓尽致。
 
袁一个性耿直,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眼前人的崇拜,闪着星星眼说道:“陆叔,你好帅啊!”
 
陆越泽低头看他,目光一点点地暗沉下来,眼里似乎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须臾,说:“谢谢夸奖,你很可爱。”
 
接着又补上一句,“你长得很像你爸爸。”
 
“是吗?大概是因为我太胖了,很少有人说我长得像我爸,不过我爸说我小时候倒是挺像他的。”袁一不好意思地摸头一笑,“我爸比我好看多了,他现在看起来还跟三十岁一样呢,而且他天天跳舞,身材也没走样,你改天看到他就知道了,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夸张。”
 
“好,再联系,我先走了。”
 
陆越泽说罢同钟满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直到这时候,被晾在一边的钟满才有机会将满肚子的疑惑全问出来。
 
袁一把整个过程完完整整地给他讲了一遍,他听后,说:“我小叔先前说过,他朋友这次回来主要是探亲过年,应该很清闲啊。不过别人的事儿也说不准,说不定他每天有聚不完的朋友聚会呢。”
 
“嗯,有可能,难得回一次国,肯定要和朋友好好的聚一聚。”袁一点头附和,想了想又说,“可我爸也是他的朋友啊,我感觉他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积极。”
 
“你爸和他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即使原来关系再好,长期不来往,感情也会淡啊。”钟满像看笨蛋一样瞥了他一眼,“我发觉你很三八啊,你爸和他朋友之间的事情应该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啊,两个当事人都没发话,你替他们瞎安排什么?”
 
袁一一脸的理所当然,“我爸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我怎么安排他都不会嫌我多事的。”
 
“……”钟满好想冲他翻白眼,“好吧,你开心就好。”
 
“那我去厨房了。”袁一见没什么事了,也该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等等,”钟满喊住了他,“你刚才对那男的说什么来着?‘陆叔,你好帅啊’?你是不是二啊你?”钟满边说边用手指戳他的脑门,戳得他连连往后退,钟满就步步紧逼,“他对你来说只是个陌生人吧?你一会儿冲他傻笑,一会儿夸他长得帅,不觉得很唐突吗?含蓄、矜持你不懂吗?你的情商都被狗啃了吗?你每天出门的时候能不能把脑子带着?以后我要再看见你做这种傻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袁一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只好讪讪地笑,“老板,我每次夸你帅,你都很开心啊。”
 
“……”钟满被噎住了,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开心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钟满虎下脸。
 
袁一如同霜打的茄子,瞬间蔫了,你明明笑得脸上都快长褶子了……
 
下雪天,人们都不爱出门,餐厅的生意自然冷清。
 
钟满在办公室里待不住,时不时地跑去厨房转几圈,有两次在门口碰到了陈士铭,对方摆出一副洞察一切的嘴脸,也不说半句话,只是冲他饶有兴味的笑。
 
钟满琢磨着,等过完年再开家分店,然后把这家伙调去守分店。
 
真是讨人厌!
 
钟满仗着自己的boss,是最高管理者,那叫一个随心所欲。
 
一整天,大家就见他一个人在餐厅里瞎晃悠,最终晃来晃去都晃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人表示很苦逼,作妖啊,你一大老板不去享受生活,把我们盯这么紧干什么?
 
即使没生意,大家也要装出一副努力的工作的样子,心好累有没有!
 
钟满一门心思都扑在袁一身上,他根本就没感受到大伙儿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怨气。不过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也不能做的太明显。有时候找袁一闲聊两句;有时候趁人不注意捏捏袁一的脸蛋;还有些时候故意分散袁一的注意力,偷摸袁一的腰身、大腿和屁股。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人察觉得到,可是有一次陈士铭来厨房拿东西,正巧看见他的手似有若如无地拂过袁一的屁股。
 
陈士铭没吭声,拿了东西便走到厨房外面等他。
 
不久,见他出来了,对他不怀好意地一笑。
 
他心中警铃大作,有种丑事即将被曝光的感觉。
 
果然,带着笑意的揶揄声响起,“你饥渴了?”
 
“……”
 
陈士铭自言自语,“看来,我得找个时间给圆圆提个醒,叫他小心提防身边的色狼。”
 
钟满:你是在逼我明天就去找店铺吗!
 
下雪的第一天就这样悠闲地度过了。
 
袁一下班回到家里,首先把自己遇到陆越泽的事情告诉了袁清远。
 
袁清远当时正在切菜,听完袁一的话,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手上传来痛感他才猛然清醒。
 
低头看下去,指关节那儿切掉了一块肉,几乎能看到骨头。
 
鲜血正不停地往外涌,他下意识用另外一只手捏住伤口,猩红的血便顺着指缝往外渗,滴在身上、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此时袁一才觉察出一丝异样,走近了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袁清远的两只手上全是血!
 
“爸,你的手被割伤了怎么吱都不吱一声?”袁一随手取了一条毛巾手忙脚乱地替他止血。
 
“我没事。”袁清远心里空落落的,也感觉不到疼。
 
二十几年没见面的人突然现身了,他竟然没有一丁点喜悦之感,只觉得五脏六腑被抽空了一般,浑身上下难受得厉害。
 
这么多年来所承受的压力与委屈仿佛在这一刻统统涌上心头,随后化成一潭苦水,又将空荡的心填满,他说话时,甚至能感受到喉咙里好像有苦涩的味道溢出来。
 
耳边是袁一慌乱的声音,“怎么会没事?!伤口这么深,走,我们去看医生!”
 
袁清远本想拒绝,又怕儿子担心,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走出了家门。
 
没多久,他们来到了离家最近的中心人民医院。
 
从挂号到检查再到缝合包扎,袁一一直陪在袁清远的身边,医生先叮嘱了一下注意事项,又开了几盒药,最后告诉他们可以回去修养了。
 
袁一心疼袁清远,不想让他跑上跑下的缴费拿药,便让他在大厅等着自己。
 
来到取药处,袁一竟在这里巧遇陆越泽。
 
对方正站在窗口前排队,鹤立鸡群的身高让他非常显眼,可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身上隐隐有种生人勿进的骇人气场。
 
不管他看上去有多么难以接近,能再次遇到他,袁一还是感到很惊喜的,连忙走上前打招呼,“陆叔?你怎么在这里?也是来拿药的么?”
 
陆越泽转过头来,一看是他,也很意外,“是的。”
 
“哦,我们早上才见过面,现在竟然又碰见了,真是好巧啊。”
 
“嗯,你呢?为什么拿药?”
 
“我爸受伤了,切菜时一不小心把手指给切了,切了一大块肉呢。”
 
陆越泽皱了皱眉,没回话。
 
袁一瞧着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照理说两人是朋友,听到朋友受伤,即使是虚情假意,也会随便说几句关心的话吧,可他居然不闻不问的,真是难以捉摸。
 
眼看着陆越泽拿了药准备走,袁一不死心地叫住他,“陆叔,你要不要去见见我爸?”
 
第20章:相聚
 
问出这句话,袁一悬着一颗心等待了一会儿,却没等到陆越泽的答复。不过他也没走,低头掏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把玩着,好似在思忖着什么。
 
见他不冷不热的,袁一猜不透他的想法,总觉得这人的举止古怪,好像很难沟通的样子。
 
这时轮到袁一拿药了。
 
袁一怕他走了,又不能陪他站在这儿老耗着,免得耽误大伙儿的时间,只好对他说:“陆叔,我去拿药,你等我,千万别走了。”
 
说完,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袁一感到心塞,也不想再理他了,两步走到窗口前拿药。
 
活了二十一年,袁一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自带冷场体质的人。
 
你和他说话,他要么简单的应付几句,要么不予理睬,无论你多么的热情,也得不到他的响应,反而被他弄得意兴索然。
 
他用冷漠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围墙,拒绝墙外人的靠近。袁一感觉自己的脸皮已经够厚了,也够自来熟的,却无法冲破围墙,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拿完药,本没抱多大希望的袁一转身便看见陆越泽正站在前方等他。
 
四目相对,一股喜悦感油然而生,袁一止不住咧开了嘴。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只觉得这个冷漠的男人能够答应他的要求,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跑着过去,袁一笑说:“陆叔,你没走就好,我爸在一楼大厅,我们下去吧。”
 
“嗯。”
 
“咳,你可真是惜字如金啊。”
 
陆越泽瞥了一眼身边的小胖子,“和你的聒噪比起来,确实有一点。”
 
“啊,你居然还会开玩笑?!”
 
“我在说事实。”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话很多么?”
 
“可以这么说。”
 
“……”袁一无语,这是被嫌弃了么?
 
乘电梯下楼时,安静了没多久的袁一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有个人站在身边,他不和对方说几句话就浑身难受。
 
“陆叔,你这次回来待多长时间?”
 
“年后就走。”
 
“你每年过年都回来吗?平时呢?”
 
“我很少回来。”
 
“哦,你是和家人一起回来的吗?”
 
“……”
 
见他没回话,袁一发觉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打算说点什么将话题扯到一边,空气中突然响起低沉的问话声。
 
“你爸这时候……和你的妈妈在一起吗?”
 
“没有啊,他一个人。”话音刚落,袁一分明听到身边的人轻轻地吁了口气,有那么点如释重负的意味。他狐疑地望过去,却见对方神色正常,没有一丝异样之处,就好像刚才只是他出现了幻听而已。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随着厚重的门板慢慢打开,宽敞明亮的门诊大厅呈现在两人面前。
 
走进大厅,袁一四处张望了一阵,随后在角落里的一排长椅上发现了袁清远的身影。
 
手指着那个方向,他笑道:“陆叔,我爸就坐在那儿呢。”
 
陆越泽顺着望过去,脚下的步伐稍微迟疑一下。袁一特地扭过头观察他的反应,不出所料,他果然是一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
 
大概是有点习惯他这种淡然的模样,他不搭腔,袁一也不在意,加快了脚步朝袁清远走去,还没走到跟前,先叫唤起来,“爸,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
 
袁清远正低头想着心事,忽然听到了儿子的声音。
 
他循声朝前望去,看到来人之后,瞳孔不由得放大,一时将心中的震惊完全写在了脸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位上弹起,眼睛紧盯着那个人,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可是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沉得连步子都迈不开。
 
二十一年,二十一年了……
 
记忆中的男生青葱年少,平时不太爱笑,却是他心中最璀璨的北极星,任斗转星移,日月交替,依然在那最明亮、最柔软的地方。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他辗转难眠,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他每天要想着这个人才能入睡,而往往一想就是一整夜。得知对方出国后的那段时间,他夜夜失眠,精神恍惚,却又是靠着深深的思念才重新振作起来。
 
他固执地为自己画了一个未来,他的未来里有他的孩子,有孩子的亲生父亲,他们一家三口相亲相爱不离不弃。
 
抱着这份期许,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一年、二年、五年、十年……
 
从最开始的期待,到慢慢失望,又在失望中慢慢看开,再慢慢懂得了,错过了就是一生,一切都不可重来。
 
之后他便看得很淡了,虽然希望破灭了,但日子总得继续,只是那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单身生活,感情空窗太久,他好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又或者说,他把最刻骨铭心的爱,全留给惊艳了他青春岁月的那个人,他无法携着一颗空落的心再去接纳别人。
 
他不敢再去想象,他们会有相遇的一天。
 
二十多年了,即使相遇,早已物是人非,只会给彼此徒增伤感。
 
……
 
而此刻,这个人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他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二十多年后的第一次相遇。
 
从看见那个人开始,原来想好的那些看淡、看开似乎都不起作用了,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下比一下跳的凶猛有力,就好像如止水般沉寂多年,为的就是暗自蓄力等待这一刻的激荡澎湃。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他想靠近,又不敢上前,只好睁大眼睛看着对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心情随之变得紧张无措,然后那人站定在他的面前,说:“见到我很意外吧。”
 
男人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高低起伏,听不出丝毫情绪。
 
袁清远想回应一下,嘴巴还没张开,嘴皮便抖得厉害。
 
正在懊恼自己的无用,又听他说道:“多年没见,你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儿子!
 
提到袁一,袁清远眼眶一热,“思……”
 
剩下的那个“泽”字差点脱口而出,他强行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说:“是啊,好久不见。”
 
“听说你的手被切伤了,现在好点了么?”
 
“好多了。”
 
“那就好。”
 
“嗯。”
 
……
 
对话还没充分展开便中断了。
 
袁清远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发现陆越泽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对他说的就像是客套话一般。这样陌生的感觉,让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时间的无情。
 
时光如水,冲淡了所有的爱恨情仇,他觉得他们之间应该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只是知道彼此姓名的陌生人而已。
 
忽然间,心里酸涩难忍。
 
袁清远一想到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却不能相认,就感到可悲。
 
隐瞒了二十几年,袁一和陆越泽都习惯了各自的生活,生命中突然多出一个人来,他们会适应不了,甚至很难接受吧?
 
袁清远没有胆量冒这个险,他怕打乱了他们的生活。
 
……
 
袁一在一旁看得着急,两人都是清冷的性子,都不爱说话,他们原来究竟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寒冬时节,天气本来就冷,此时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气氛冷得可以冻死人。
 
袁一发觉大人的世界好复杂,见个面扭扭捏捏的,说个话也吞吞吐吐的,然后就大眼瞪着小眼傻站着。唉,就不能大方爽快一点吗?
 
“爸,你们站在这里又不说话很奇怪好不好!”袁一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跳出来打圆场了,免得老耗着这儿,半天走不出医院的大门,“我们先出去吧,老待在医院多不好啊,正好我们没吃晚饭,要不一起去吃饭吧?你还可以和陆叔叙叙旧。”
 
袁清远看了看陆越泽,怕他感到为难,正想拒绝,又听袁一说道:“爸,你反正把菜都准备好了,就去我们家吃吧?回去了我来弄,你们等着尝我的手艺。”
 
“……”对上袁一期待的眼神,袁清远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
 
不过说实话,他希望他们一家人能够在一起聚一聚,也许过了今天,他们今生很难再次相遇,还是珍惜这次重逢吧。
 
他抬眼望着陆越泽,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去吗?”
 
陆越泽转过头就看见这对父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他。
 
父子俩眼睛都大,清澈明亮泛着水光,仿佛天生自带无辜色彩。
 
一个“好”字鬼使神差地从嘴里蹦出来,等陆越泽反应过来,只有省略号才能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调整了一下情绪,他问道:“去你们家会不会太打扰了?”
 
袁一:“不会啊,既然邀请你去我们家玩,说打扰不是很见外吗?”
 
陆越泽无语,他发觉他们的思维完全不在同一个平面上。
 
认命地叹了口气,“你们家在哪里?我开车带你们过去。”
 
袁一:“很近的,不用开车,十分钟就走到了。”
 
陆越泽:“家附近能停车吗?”
 
袁一:“可以的。”
 
“跟我去取车。”陆越泽说完,迈开了脚步。
 
“哦。”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袁一发觉他的气场好强大,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非凡的气魄,让人甘愿被他牵着鼻子走。
 
开车从医院到小区也就五分钟左右,停好车,三人乘电梯上楼,其间就袁一一人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另外两人很少开口说话,简直是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有时候甚至连附和都省掉了。
 
袁一感觉和他们说话好累,还是钟满比较好,你说什么他都会回应你,他不会让你感到尴尬,不会让你无话可说,和他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题,他能给你带来无限的快乐。
 
哎,袁一暗自叹息,说到底依然是大人的世界太难懂……
 
回到家里,袁清远首先去处理身上的血迹,他嘱咐了一下袁一,要他好好招待客人,接着径直走进了卧室。
 
袁一从厨房里拧着一壶茶出来,入眼便看见陆越泽正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他们的屋子。
 
袁一把茶壶放在桌上,顺便给他倒了一杯茶,“陆叔,喝茶,要看电视吗?”
 
陆越泽接过茶杯,客气道:“谢谢。”
 
“谢什么谢啊,多大点事儿。”袁一打开电视问他,“你要看什么节目?”
 
“随便。”
 
“那就看搞笑综艺节目吧,你平时肯定很少看这个。”
 
陆越泽:“……”
 
“我去做饭了,你先看会儿电视吧。”袁一换好台,把遥控板递给了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没走两步,突然听到他在身后“喂”了一声。
 
袁一回过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眼前的人蹙了蹙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袁一奇怪地瞧着他,“陆叔,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话音尚未落尽,低沉暗哑的男音随之响起。
 
“你妈不在家吗?”
 
第21章:融洽
 
“我妈?”袁一稍稍一怔,“我从没见过我妈。”
 
看见陆越泽露出诧异的表情,他又说:“我一出生我妈就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坐在沙发上的人猛地抬眼直视着他,显得更加惊讶。
 
沉默半晌说,“抱歉,我为我的冒失向你道歉。”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袁一笑了笑,“再说我还有我爸啊,我爸对我那么好,别人有的,他都会给我,从小到大我从不觉得我缺过什么。”
 
袁一说的是真心话,袁清远对他的好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也许是觉得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袁清远几乎是倾尽一切在宠爱他。当年为了照顾他,推掉各种大型商演,甚至有可能成名、跨向大舞台的机会,从而守着他、守着一间舞蹈室过了小半辈子。
 
原来还不懂事的时候,袁一会纳闷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他却没有?
 
可是自从他长大了,了解到袁清远对他的付出后,他便发觉他们家只是缺一个外人认为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而正常家庭该有的温暖、快乐和爱,他们并不缺少。
 
所以他是满足的,袁清远给他的爱,足够他一辈子享用不尽。
 
……
 
陆越泽看着他,那张红润的脸上笑意盈盈,柔和的灯光悄无声息地倾洒而下,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光。心,倏然间变得柔软,他大概是陆越泽见过的最温暖的孩子。
 
也许是他的身上带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温润气息,陆越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一种轻松随意的语气问道:“晚饭吃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袁一虽然很讶异他态度上的转变,心里却是真正的开心。
 
“就是一些家常菜,有肉丝,有鸡丁,还有鱼,符合你的胃口吗?”
 
“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那就好,你能吃辣吗?”
 
“能。”
 
“其实也不会很辣,我爸胃不好,不能吃太辣的东西。”
 
“……他原来也是这样。”
 
“哦,你们是老同学吗?”
 
“不是,他没跟你提过?”
 
“他就大致说了一下,还是因为我把你们的合照给翻出来了,他才说的。”
 
“合照?”
 
“嗯,就是你和他勾肩搭背站在校门口拍的那张。”
 
陆越泽眼神一黯,声音极小地说道:“那照片他居然还留着……”像是在喃喃自语。
 
袁一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越泽回过神来,“你是通过照片才认出我的?”
 
“是啊。”袁一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是不是很厉害?”
 
陆越泽配合着点头,“还行。”
 
两人聊着天,一起走进了厨房。
 
把准备工作做好后,袁一负责掌勺,陆越泽就在旁边帮他打下手,时不时的还陪他聊两句。厨房里不光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还有一种温馨和睦的气氛慢慢弥漫开来。
 
袁清远换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融洽的一幕。
 
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一边做饭,一边闲聊,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却没有一点生疏的感觉,这大概就是血浓于水的缘故吧。即使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但这层血缘关系是割舍不掉的。
 
有那么一刻,袁清远恨不得冲上去将所有的真相一股脑地全说出来,可他终究还是咬牙忍住了。
 
他承认他懦弱、胆小,他如果敢说,早在二十年前就说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在他看来,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美好,像是在梦中才会发生一样,令他感到很不真实,他舍不得摧毁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时刻。
 
他静静地看着那对父子,两道身影映进眸子里,化成一汪热泪。
 
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原因,他发觉自己的泪点变得越来越低,平时看一些悲情电影他都止不住心酸难耐,更何况像现在这样,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这可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
 
菜似乎快要炒好了,怕他们察觉出异样,袁清远赶紧走进洗手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再出来时,那两人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他开饭了。
 
吃饭时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仿佛又恢复成之前那个相处模式,还是袁一一人讲个不停,另外两个只听不语,埋头扒饭。
 
袁清远一直在悄悄地打量陆越泽。
 
二十多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少年变为一个成熟的男人。
 
岁月是一把鬼斧神刀,同样的一个人,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时光在他的眼角刻下清晰的纹路,在他的发间染上些许白霜。
 
袁清远看着看着,心里就开始泛酸。
 
四十岁的年纪,说老也不算太老,怎么就白了头发……
 
一顿饭吃下来,除了偶尔附和一下袁一,两人之间一句话也没讲。
 
袁清远倒是挺想和陆越泽聊上几句,只是长期养成的被动性格,令他变得沉默少语,不善于主动与人交流。况且,陆越泽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存在,越是在乎,越无法把他当成普通人来对待,面对他时,会紧张、会不知所措,或许一开口还会语无伦次。
 
哎,袁清远在心里安慰自己,能默默地看着也是好的。
 
……
 
时间悄然流逝,袁清远还没想好该怎么打开与陆越泽之间的话匣子,对方居然要回去了,那也意味着这次分别后他们今后估计很难再见。
 
三人站在门口告别,袁一热情地邀请陆越泽改天再来他们家玩儿,陆越泽嘴上应着,表情却是淡淡的,袁清远完全看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过,不想理自己,倒是真的。
 
因为袁清远发现他的视线由始至终都没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一下。
 
伴随着关门声,这次聚会终于落下帷幕。
 
陆越泽走后,一切好像尘埃落定,他们又要回到原来生活的轨迹中。
 
不知为什么,袁清远突然感到不甘心。
 
他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问题没问,他不想让对方就这么轻易地走了。
 
一把抓起衣帽架上的外套,他连鞋都忘了换,迅速冲出了家门……
 
外面寒风大作,空中还飘着细雪,袁清远穿着一双棉拖鞋在雪地里疾走。
 
地上的积雪有一尺多厚,他每走一步,鞋子便深深地陷进雪里,浸湿了他的脚心。
 
他已顾不上太多,径直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目的地,就见一辆熟悉的轿车迎面开来,带着一丝欣喜,他伸手将车子拦了下来。
 
车窗落下,露出陆越泽那张英挺刚毅的面孔。
 
对方瞅着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
 
袁清远咬了咬后牙槽,鼓起勇气说:“我送送你。”
 
车里的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脚上,微微蹙了下眉,“上车。”
 
车内开着暖气,袁清远一坐进来感觉整个人暖和了许多。
 
他扭头望向陆越泽,琢磨着说点什么将话题打开,只见对方踩下油门将车子开了出去。
 
他原本只想聊几句就走,车突然开了,把他稍微惊了一下,他猜不到陆越泽会把他带去哪里,正纳闷着,就听身边的人说道:“你们小区的车道太窄,停在路中央会把别人挡住的。”
 
“哦……”听了这个解释,他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陆越泽见他“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也没多大说话的欲。望,只好开着车在小区里绕圈。
 
一圈、两圈、三圈的绕着。
 
汽车开得很缓慢,车内静悄悄的,也不知是谁在等着谁先开口说话。
 
一连开了四五圈,袁清远发现陆越泽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意思,终于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陆越泽毫无征兆地笑了,却只是轻轻地哼笑一下,颇有些讽刺的意味。
 
而后,瞥他一眼,语调平淡地说:“还不错。”
 
他没注意到那么多,听到对方过得好,心里很是欣慰,“那就好。”
 
陆越泽反问他,“你呢?”
 
他连忙回道:“我也很好。”
 
陆越泽扬了扬眉,没再接话。
 
……
 
交谈再次陷入冷场的局面,袁清远瞄了一眼陆越泽,发现对方面色沉静,正在专心地开车。袁清远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想和自己继续聊下去的迹象,又把视线慢慢地挪了回来。
 
心跳如捣,好几次快要蹦出喉间的那句:“你成家了吗?”被强行咽回到肚子里。
 
大概是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袁清远怎么努力也问不出口。
 
比起难以接受的真相,他宁愿把头继续埋在沙里,当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轿车又绕着小区转了三四圈,袁清远有点待不下去了。
 
两人光傻坐着,又不说话,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汽车快要开到自家楼下的时候,袁清远叫他停住了车,说了声“再见”正欲下车,身后忽然传来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说送我,结果是我把你送到家门口了。”
 
袁清远惊讶地回头,见他竟然有心情说笑,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感动,随即又坐回到座位上。
 
抬手指向前方,笑道:“出了小区往左走两百米,我在那里开了一间舞蹈工作室,就在街面上,附近有提示牌,走到了一眼就能看见。”
 
陆越泽点了点头,却没搭腔。
 
袁清远也没有刻意邀请他过去参观,在车里静坐了几秒,便准备回去。
 
临下车前,偷偷地从外套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了车门上的储物格中。
 
第22章:聚会
 
一连五天,袁清远都没等到陆越泽的电话。
 
最开始他还怀疑对方是不是没有发现他放在储物格里的名片,可时间长了,也就没必要再欺骗自己。况且他每天早出晚归守在舞蹈室里,如果真的想找他,怎么可能守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袁清远猜不透陆越泽不理他的原因,也不知是在记恨当年的事情,还是已经成家或者有了同性伴侣。但有一点他很明白,因为他的突然消失,他将对方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等他追悔莫及的时候,才发现那里已没了他的立足之地。
 
……
 
年关将至,城里热闹非凡年味十足。无论在超市、菜市场、路边摊、闹市区随时都能看到人山人海的景象。袁一最近很忙碌,他自创的几款小点心成为了年货爆款,总是供不应求。
 
每天一大清早,从踏入餐厅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带着他的团队开始做点心。一群人马不停蹄地做到中午,再轮流换着吃饭,又从下午做到晚上,一天工作下来,就像被榨干了一样,只想赶紧回家躺着。
 
这样的生活虽然很累,袁一心里却是无比的满足。
 
算时间,他已经工作快四个月了。
 
犹记得刚来的时候,他被大家排挤孤立,做什么都是独自一个人,没人愿意与他合作。可是经过他的不懈努力,他终于用成绩赢得了众人的认可。
 
现在不说完全接纳他,大伙对他起码是好友、甚至钦佩的,他的手艺、创意以及他的人品都让人折服,就连当初看他最不顺眼的副厨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而大家的转变他全看在眼里,那种努力没白费的感觉,让他感动、让他欣喜,让他觉得来这里工作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钟满见他天天精疲力尽的,整个人都累瘦了一大圈,决定给大家提早放年假。不过处理完库存,离过年也只差两三天了。
 
年前年后钟满有走不完的亲戚,还有各种各样的朋友聚会等着他去参加,可他只想和袁一待在一起。
 
也许是习惯了天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疯闹,习惯了干什么都在一起,只是一天没见到袁一,钟满就浑身不自在,好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整日坐立不安的,老想去找袁一。
 
在经过无数次挣扎之后,钟满终于管不住自己的腿冲出了家门。
 
他先跑去超市买了几箱牛奶、糖果和营养品,然后驱车来到袁一家楼下。
 
一通电话将人叫下来,当他看见袁一扬着红红的脸蛋从雪地里走来时,那颗躁动已久的心总算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溢满胸腔的欢喜。
 
在这大雪纷飞的季节,他无意间发现街边有梅花正在枝头含苞待放,粉如霞,红似火,嫩蕊轻摇,风情万种,却抵不过眼前人脸上的那抹绯红。
 
前段时间工作太忙,袁一猛地瘦了十几斤,他本来就不是特别胖,身上又掉了些肉,姣好的轮廓便显现出来,眉目清秀如画,有那么点雌雄莫辨的味道,颇具中性之美。
 
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钟满十分喜欢这张脸蛋,漂亮、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于是袁一刚坐进车里,就被他摁在椅背上一通乱揉。脸、咯吱窝、腰,一处都没放过。
 
原本冰凉的脸颊被搓得又红又热,袁一感觉有千万只手在身上乱摸乱捏一般,令他无处可躲,他想反抗,却被钟满横越过来的身体压得动弹不得,对方还一个劲地挠他的痒痒肉,他痒得受不了了,只好挥舞着双手连连求饶,“老板,不要啊——好痒、好难受,啊,不要——”
 
这话明显歧义太深,一下子就把钟满给听硬了。
 
再低头一看,怀里的人面色潮红,眼中似乎还泛着水光,一副可怜兮兮任人宰割的样子。
 
这小子真是太勾人了,不管是表情还是眼神,对钟满来说都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感觉不狠狠蹂。躏他,简直就是对不起自己。
 
不过钟满理智尚在,况且现在还在外面,他做不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然而能看不能吃,又令他感到心塞。
 
强行压下。体内的邪火,他把自己摔回到驾驶座位上,没好气道:“你瞎嚷嚷什么呢?什么不要不要的,你以为你在拍小电影啊?”
 
袁一脑子转得慢,没领会他话中的含义,见他好像动了气,连忙凑过去,摇着他的胳膊极力讨好,“老板,我让你捏、让你捏,好不好?”
 
“少来,我不吃这一套。”钟满用食指顶住他的脑门,嘴上嫌弃,眉梢眼角却染上了笑意。
 
额头被抵着,他就抬起眼皮,自下而上地望着钟满吃吃直笑,那模样别提多撩人了。
 
钟满感觉下腹一阵灼热,好不容易消退的欲。望又迅速抬起头来,生怕自己脑袋发热就地把他给办了,连忙收回手,手忙脚乱地启动汽车。
 
车子开出小区,身边的人疑惑地问:“老板,我们去哪儿?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先前在超市里买的东西此时派上了用场,钟满信口胡掰,“餐厅给大家发年货,我顺路把你的那份给你送过来。”
 
“哦。”袁一喜滋滋的,“我们餐厅的福利真是不错!”
 
“那当然。”钟满显然入戏太深,“也不看看谁是老板。”
 
袁一附和着笑,又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钟满反问:“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就跟我去玩吧。”
 
“玩什么?”
 
“我朋友喊我去唱歌,你不是一直想去吗?今天让你唱个够。”
 
“好啊。”
 
……
 
没多久,两人来到了约定的ktv包房里。
 
房内很多人,满满地坐了一排沙发。大家看见钟满带来一个新面孔都挺好奇的,道道揣测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袁一身上扫来扫去。
 
钟满懒得理他们,低头问袁一,“要唱歌吗?”
 
“行啊。”
 
“那我帮你点吧。”
 
“好的。”
 
钟满拉着他走向点歌台,边询问边点,不一会儿替他点了七八首歌,然后顺手把别人的歌全切掉了。
 
轻柔的音乐响起,袁一接过钟满递来的麦克风打开嗓子便唱了起来。
 
他一点也不扭捏,即使面对一屋子不认识的人,他也毫不却场,一连唱了好几首,俨然一副唱霸全场的架势。
 
有人特三八地问钟满,“他是谁啊?长得还不错,歌也唱得好,就是有点胖。”
 
钟满甩去一记刀子眼,“你瞎了?他哪里胖啊?明明不胖不瘦刚刚好。”
 
“原来是你对象啊。”那人哈哈大笑,“好好好,他身材特别标准行不?你也不把他介绍给大伙儿认识,一进来就叫他唱歌,怎么?还怕我们欺负他不成?”
 
钟满一脸欠扁的样子,“以后他又不和你们经常见面,有必要介绍给你们认识吗?”
 
那人嗤笑,“你不介绍,我不会自己去认识啊?我这就找他合唱去。”
 
钟满:“……”
 
五分钟后,本来一个人唱得正嗨的袁一,被那人瞎忽悠了几句,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与大伙儿情侣对唱的要求。
 
钟满的朋友玩起来很放得开,他们排着队,轮流找袁一合唱。他们唱男声,袁一唱女声,专门唱一些甜甜蜜蜜的小情歌,有些歌曲袁一从没听过,他们就叫他跟着拍子说情话,而且还要黄暴露骨的那种,总之怎么刺激就怎么来。
 
袁一感觉好可怕,怪不得钟满总是流里流气的,他身边的朋友全都自带流氓属性,他怎么可能出于淤泥而不染呢?
 
不过袁一也明白,大伙儿没把自己当成外人,所以才玩得这么疯狂尽兴。这些人都很好相处,他们和钟满一样,大方爽朗,不拘小节。除了有点受不了那些荤腥的玩笑,袁一其实玩得挺开心的。
 
来到ktv不是唱歌就是喝酒,袁一唱累了,大伙儿又挨个向他敬酒,他不懂得拒绝,猛灌了好几杯啤酒,钟满正巧在打电话,没来得及阻止他。几杯酒下肚,他的脸顿时红了个通透,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泛出一丝靡靡色彩,艳丽得让人浮想联翩。
 
袁一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又把钟满给撩拨了一下。啤酒喝多了,尿意紧接着就来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直接朝门外冲去。
 
钟满见他招呼也不打就突然跑了,本能地想跟上去,却被朋友拦了下来,大家笑他太黏糊,谈个恋爱谈得肉麻兮兮的,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他暗自笑了笑,忽然发觉自己确实陷得太深,有点拔不出来了。
 
……
 
同一时间,卫生间内。
 
袁一正站在便池前撒尿,他发现身边有个小青年时不时地总在看他。
 
他瞟了对方一眼,感觉没什么印象,也就不太在意。
 
撒完尿,他走到洗手台前洗手,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人也走了过来,然后他们的视线在镜子里相遇,那人紧盯着他,试探着问:“袁一?你是袁一吧?”
 
袁一瞧着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只是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
 
“袁一,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没认错人!”那人笑起来,一巴掌拍在袁一的肩膀上,“我是周畅啊!你的高中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哦哦哦!”袁一恍然大悟,难怪看着这么眼熟。
 
“好多年没见,你还是长得白白嫩嫩的,像个小姑娘似的。”
 
“……”袁一蹙了下眉,瞅着对方那张扬的笑脸,他分不清楚这话里有多少玩笑的成分。
 
如果别人这么说,他根本不会介意,但是换成他的高中同学,全程见证了他当年被几个男同学合伙欺负的遭遇,再说这样的话,应该就是有意揭他的伤疤了。
 
第23章:往事
 
学校对于袁一来说就像是透不进光的巨型牢笼,那里没有温暖的阳光和滋润的雨露,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无他物。
 
回想起学生时代,袁一找不到半点愉快的回忆。
 
不管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他一路都是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走过来的。
 
失读症令他成为了大家眼中的笑柄,他口吃、反应迟钝、学习成绩差,他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即便一声不吭的待在教室里,照样会被认为性格古怪孤僻,十分不合群,甚至他那副清秀的面容也被人拿来作为攻击他的利器,大伙总说他娘炮,胯。下没肉,不是个男人。
 
他发育得比较晚,进入高中脸上的稚气仍未消退,身子骨也略显单薄,不似同龄男生那般壮实有力。况且他长得白净秀气,言行举止也斯斯文文的,无论外表还是内在,和一般的男孩相差太大,就像是一个异类。慢慢的,他竟然成了同学们的捉弄对象。
 
胆小柔弱放在女生身上很容易激起男生们的保护欲,可是放在同为男生的袁一身上,大家会觉得怪异,会用有色眼镜看他,更何况他还不会读书写字,让人不禁怀疑他是怎么混入高中校门的?
 
最初大家并没有在明面上欺负他,只是偷偷地在背后议论他。
 
直到有一天放学后,几个男生把他堵在教室门口,肆无忌惮地捉弄了他一顿,第二天上学他便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而那几个男生也变得更加猖狂,经常当着全班人的面换着花样欺负他。
 
比如上课之前抢他的课本,路过他的身边就会拍他的后脑勺,故意在他的课桌里放蚯蚓,等等,那些恶劣事迹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班上其他同学也从不阻止,要么当笑话看待,要么冷眼旁观。即使有同情他的,也不敢声张。一个班整整五十人,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他一下。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水中的求生者,明明前方就有岸,岸上还站着那么多人,可是任凭他怎么呼喊,也没人对他伸出援手,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水中挣扎。慢慢的,他开始心灰意冷,似放弃般任凭自己缓缓下沉。
 
所以,他一直在忍耐,有次那几个男生推搡他时一不小心失了手,把他从二楼推到一楼,摔了个鼻青脸肿,他都没有告诉家长和老师。
 
而他的退让换来的竟是别人的变本加厉,最过分的一次是,那些人说他长得像个小姑娘,非得鉴别他到底是男是女。几人把他逼在墙角,强行要脱他的裤子,他当时害怕得要命,完全忘了反抗,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求饶,可他们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他越是这么软弱,他们就越来劲。当内裤被拽下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瞬间变成了灰色,是一种透着绝望气息、死气沉沉的灰色。
 
长期以来压抑的负面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发了狂似的扑向其中的一个男生,骑在对方身上就是一顿胖揍,其他人被他这副凶狠疯狂的模样给吓傻了,等反应过来冲上去劝架时,那个男生已被他打得鼻子嘴巴全是鲜血……
 
因为是他先动的手,现场又有很多人作证,学校给他记大过处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他站在袁清远的面前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化成眼泪,再撕心裂肺地发泄出来,其间,他不停地呢喃着:我不上学了,我永远也不要上学了……
 
他消沉过一段时间,好在有袁清远的开导和陪伴,他才慢慢地恢复过来。
 
他当时才十七岁,天天不上学,也没地方可去,只好窝在家里使劲地吃东西,他不想再被人当成小姑娘,后来又迷上了做西点,久而久之便把自己吃成了一个大胖子。
 
直到现在,这段往事,他偶尔也会想起。
 
虽然他已记不清当时痛苦的感觉,但是伤口毕竟真实存在过,即使早已愈合,那道丑陋的疤痕始终无法磨灭。
 
……
 
袁一其实很害怕碰见他的高中同学,如果在街上遇见和那几个男生长得很像的人,他会很孬种的立马掉头跑掉。往事不堪回首,见到他们,他会难受,会很难堪。
 
至于这个叫周畅的同学,袁一根本不想理会,寒暄了两句,他便走出了洗手间。
 
对方似乎没有一点眼力见,追着他走了出来,并且说了一句他最不愿听到的话。
 
“袁一,真的好巧,我们班今天正在搞同学聚会,和我一起去见见他们吧。”
 
袁一委婉地拒绝,“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你们玩吧,我的朋友正等着我呢。”
 
“哎哟,就是去见个面,用不了多长时间。”周畅抬手指向前方,“我们就在302号,很近的,走几步路就到了。”
 
“我不去……”
 
“你没把我们当同学是么?”
 
“那个……”
 
“去吧去吧,大家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
 
推辞之间,两人已经走到了302号包房门口,周畅及时推开门,直接把袁一给拽了进去。
 
袁一来不及防备,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自然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大伙儿打量着他,脸上皆浮现出惊讶的神色,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这不是袁一吗?”
 
其他人跟着七嘴八舌地应声附和。
 
“是啊,真的是袁一。”
 
“哇靠,他怎么还是一张娃娃脸啊?”
 
“咦,好像个子长高了,也长胖了许多。”
 
……
 
“袁一,你还记得我们吗?”
 
“袁一,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袁一,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经常出来玩啊。”
 
……
 
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混合着音响的轰鸣,犹如魔音贯耳,听得袁一头皮都快炸了。
 
也许他们是一时的热情,也许他们并无恶意,也许他们真的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同学,但是在遭遇过在场人冷漠的对待之后,袁一尝试着去释怀,可努力了几次,终究做不到宽宏大量。
 
于是,他逃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像只败阵的狗一般,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
 
一口气冲到了大街上,寒风直灌脖子,袁一打了个冷战,直到这时候才发觉自己连外套都没穿。
 
可他不想回去,不想再见到那些人,他准备给钟满打个电话,却想起手机放在外套的荷包里。
 
天空中飘着雨夹雪,冰冷的雪水落在脸上,又瞬间冻结,袁一感觉自己快要冻成冰棍了。
 
他叹了口气,打算往回走,头顶上方突然撑起了一片小阴影。
 
他仰头一看,是把黑伞,宽大的伞叶为他遮去风雨。
 
而撑伞的人正站在他的身边狐疑地打量着他。
 
对上来人那张成熟英俊的面孔,袁一大吃一惊,“陆叔,你怎么在这里?”
 
“我正好开车经过,看见你穿得这么少站在雪地里,就想过来膜拜一下。”
 
陆越泽面无表情地开玩笑,成功地帮袁一赶跑了心中的阴霾,他咧嘴笑了起来,冷风钻入口腔,又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紧接着他看见陆越泽脱下了大衣。
 
“陆叔,你不用把衣服给我穿,我一点也不冷,我的衣服就放在楼上的ktv里,我马上去拿,你快穿着吧,会感冒的。”
 
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大衣还是被披在了身上,袁一拗不过他,想了想,又说:“陆叔,要不这样,你陪我上去拿衣服吧?”
 
“好。”
 
两人边走边聊。
 
“陆叔,这些天你怎么没来找我爸玩啊?”
 
“我最近很忙,实在抽不出时间。”
 
“回国探亲也这么忙啊?”
 
“有很多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哦,那你忙完了就去找他玩吧,他几乎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可孤独了。”
 
“嗯。”声音停顿了一下,“你妈走了之后,这么多年他没再找一个吗?”
 
“没有,一直单着呢。”
 
“哦……”
 
“陆叔,大年三十你在哪儿过啊?”
 
“我父母家里。”
 
“我还以为你要走亲戚呢。”
 
“我回来就是为了探望我的父母。”
 
“你过年没事儿来我们家玩啊,我们没亲戚可走,就我和我爸两人,如果我和朋友出去玩,他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我找个时间来拜访你们。”
 
“说得这么见外干什么,你要是想来,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就行,我们好在家里做准备,干脆我把我爸手机号给你吧,你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我有他的手机号码。”陆越泽说着,嘴角溢出一抹清浅的笑容,“他给我递名片了。”
 
“那就好,你以后多给他打打电话吧,他的手机除了我打,平时基本没怎么响过。”
 
“……”
 
陆越泽无语长叹。
 
哪有人会如此卖力地推销自家老爸……
 
这小子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没辙,只好扯开话题。
 
“你怎么不待在包房里唱歌,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干什么?”
 
被触及到伤心事,袁一愣了愣,扭头看着身边这个略带沧桑感的男人。
 
对方的样子并不亲切,声音也不够温和,但他却有种想倾诉的冲动。
 
把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苦恼、不能说给袁清远听的苦恼,一股脑地全倾吐出来。
 
他思忖了片刻,说:“我刚才遇到了一件不开心的事情。”
 
陆越泽挑眉看他,“嗯?”
 
“说来挺复杂的,我就长话短说吧。”
 
“好。”
 
“我有阅读障碍,并且还很严重,认不清字,也不太会写,从小到大身边的同学总拿这件事嘲笑我,我怕我爸担心,一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有时候还是挺在意的。”说到这里,袁一苦笑了一下,然后对上陆越泽怜惜的目光,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暖意,他又说道,“我在高中的时候,有几个同学经常捉弄我,有一次我忍受不了,就把其中一人打了一顿,结果被记大过,我也不想上学了。我原以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应该不介意了,直到刚才我在ktv碰到了那些同学,我才知道我根本无法释怀。”
 
“很正常,谁都不是圣人,你没有义务为别人的错误买单,在他们第一次捉弄你的时候,你就应该站起来和他们对抗到底,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退让。”
 
男人低沉的声线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袁一心想,如果当时有这么一个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也不会忍气吞声近半年之久。
 
再想到袁清远一直以来给他灌输的宽厚待人、与世无争的道家思想,他止不住笑了,“可我爸总说,凡事看开点,不要心怀怨恨,这样才能真正的开心起来。”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所以他身边没有一个朋友。”
 
袁一很会见缝插针,“你不是他朋友吗?你要经常找他玩哦。”
 
陆越泽:“……”
 
怎么绕了一圈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两人乘电梯上楼,陆越泽突然问道:“你那些同学还在ktv里吗?”
 
“应该还在。”
 
“他们中间有当年欺负你的人吗?”
 
“不知道,刚才我还没看清楚就跑出来了。”
 
“嗯。”
 
“嗯什么?”袁一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你该不会要替我出头吧?”
 
陆越泽笑了,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显现了出来,“我一大把年纪了,难道会陪着你们这群小毛孩瞎闹吗?”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陆越泽没作正面回答,云淡风轻道:“先去看看再说。”
 
电梯到达楼层,踏进ktv的那一刻,袁一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特别快要走到302号包房的时候,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前方隐隐有喧嚣声传来,袁一循着声源望去,惊讶地发现302号包房门口挤满了人,大家伸张脖子朝里面观望,一个个表情很是精彩,仿佛现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般。
 
带着几分好奇,袁一快步走上前,透过人缝看进去,不由得吓了一跳。
 
只见那些同学被一群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壮汉逼在了墙角,正惊慌失措地抱头求饶。
 
而壮汉们正是钟满和他那帮子“流氓”朋友。
 
第24章:放下
 
事情要追溯到半小时之前。
 
袁一尿急冲出包房后,钟满等了十来分钟却不见他回来,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去外面找了一圈,厕所、前台、超市全找了个遍,仍没发现袁一的身影,先前那淡淡的不安感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他当机立断跑去保卫科查看监控录像,最初保安以违反公司规定为由不给他看。
 
他猛地一拍桌子,完全没了往日那股亲和劲儿,恶狠狠地说道:“我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把你的老板给我叫来!”
 
保安看他不像个善茬,连忙赔着笑脸把监控调出来播给他看。
 
当他看见袁一被一个男人强行拉进了洗手间附近的包房里,一股火气噌地一下直窜头顶,他掉头走出保卫科,径直朝302号包房杀去。
 
还没走到包房门口,他碰见了出来上厕所的朋友,他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那朋友连尿也顾不上撒了,立刻叫上所有人陪着他气势汹汹地冲进了302号包房。
 
袁一的同学都是二十岁出头、没什么社会阅历的年纪,他们唱歌唱得好好的,包房内突然闯入一伙来历不明的男人。那伙人长得高大结实,目测全在一米八以上,一个个目露凶光,像一群黑面神似的,俨然一副要干架的阵势,着实把他们吓得够呛。
 
大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全都惴惴不安的,正想问原因,只见为首的那个大高个儿凶巴巴地问:“袁一呢?!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众人这才恍然醒悟过来,原来是袁一的朋友来找茬了。
 
联想起袁一原来在学校的遭遇,和他跑出去时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家心里直发虚。有稍微胆大一点的人,把矛头甩到将袁一拉进包房的周畅身上。被点名了,周畅赶紧把整个过程详细地讲了一遍,他还反复强调他并没有恶意,只是想让袁一和同学们聚一聚。
 
钟满见他们一个两个的全在推卸责任,满腔的怒火便烧得更旺。
 
他对准周畅就是一顿炮轰,“你说你没恶意?老子在监控里全看见了,他明明不想进来,是你把他硬拖进来的!他招你惹你了?你他妈强迫他干什么?行,那我也来逼你做点你不想做的事情,让你尝一尝被强迫的滋味。”
 
钟满说完,目光四处一扫,拿起摆在茶几上的洋酒塞进周畅的怀里。
 
“把它喝掉!一口气给我喝完!”
 
周畅抱着酒瓶,哭丧着脸,“喝完了会死人的……”
 
钟满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朋友就叫嚣起来。
 
“跟他废话什么,不喝就灌,二选一,自己选!”
 
闻言,这群小青年的心理防线几近崩溃,纷纷向墙角躲去,钟满他们便紧逼而上,那些人真的害怕了,开始道歉求饶。
 
有人脑子一热犯了糊涂,把高中时欺负袁一的事情一股脑地全盘托出。
 
钟满这下子不光是生气了,恨不得立马撕碎了他们。
 
现场的局面似乎朝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着,钟满怒容满面地盯着曾经伤害过袁一的这些人,眼睛里能喷出火来。
 
失读症?嘲笑?排挤?捉弄?
 
那家伙的学生时代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钟满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他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同时还有一种钝钝的疼痛感折磨着他的五脏六腑。听到袁一受欺负,他不仅心疼,更感到憋屈。
 
这群人有什么资格欺负袁一?难道就因为他性子软,还有那什么鬼失读症么?
 
身边有这样一个同学不是更应该同情他、帮助他吗?为什么还要反过来针对他?
 
操!钟满真恨自己没能早点认识袁一,否则也不会让他遭遇这种事情。
 
气到极致,钟满只想把这群人好好地收拾一顿。
 
正在此刻,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紧张气氛。
 
“老板,你们在干什么?”
 
钟满一听是袁一的声音,还没做出任何反应,眼前的那群人就像见到救星似的,七嘴八舌地争着说起来。
 
“袁一,你快跟你朋友说,我们没有欺负你,刚才是你自己跑出去的。”
 
“是啊,我们都没弄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就跑掉了。”
 
“袁一,原来是我们不对,不应该那样对你。当时真的年少无知,没什么是非观念,现在想起来挺后悔的。”
 
“袁一,我们向你道歉……”
 
……
 
袁一有点懵。
 
不过细细一想就明白过来,老板在为他出头呢。
 
他猜不到钟满对他们说过或做过什么,他也不想去猜。
 
因为这份迟来的道歉,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陆越泽所说的一样,他不是圣人,没有义务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凭什么他们想欺负的时候,他就得承受?他们想道歉的时候,他必须接受?
 
袁一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无论他们是真心悔过还是惺惺作态,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忽然有种终于解脱出来的轻松感,那块压在心底多年的沉石随着心情的放松被一并带走。
 
他走上前,握住钟满的手,腾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对方宽大温热的掌心,随即迎上那张垂下头来的俊脸,弯眼笑道:“老板,我们走吧。”
 
……
 
回到包房里,大伙也没了玩乐的兴致,挨个告别后,屋内只剩下袁一、钟满和陆越泽三人。
 
袁一脱下大衣,递给陆越泽,问道:“陆叔,我准备回去了,你呢?”
 
陆越泽:“我也回去的。”
 
“你先别慌着回去,等会去我家。”钟满打断他们的对话,拿起袁一的外套替他穿上,“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回去了再说。”
 
“哦,好的。”
 
钟满顺手帮袁一整理衣领,再拉上拉链。就像家长为小孩穿衣服一样,全程都不需要他动一根手指头。而袁一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似乎他们经常做这种亲密无间的事情。
 
陆越泽瞅着他们,眼中透出敏锐的光芒,仿若能够洞察一切。
 
先前在外面第一眼见到袁一的时候,他就发现那个胖小子居然瘦了。
 
瘦下来的袁一看上去更像他的爸爸,同样肤色似雪,眉目秀美,干净清爽得像是画中人一般。
 
当初就是这样类似的一张脸,把陆越泽迷得五迷三道的。
 
他把目光挪向钟满,那张帅气的脸上写满了柔情蜜意,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溢满了浓浓情深。
 
忽然间,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陆越泽在这个大高个儿身上竟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像这样真心真意地喜欢一个人,他曾经也经历过。
 
奈何造化弄人,他以为会是一生一世,可转个身,他一直守护的人就不见了,哪怕没日没夜的寻找,对方依然消失得彻彻底底,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每晚忍着刀绞般的思念入睡,然后在午夜梦回时惊醒,再呆呆地坐到天明。
 
有段时间,他的精神特别恍惚,时常会怀疑这个人究竟有没有真实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如果出现过,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那场恋爱对他来说,如昙花一现,又如梦幻泡影,来得快亦去得快,过程美好得令他心醉,结局却残酷得令他几乎一蹶不振。
 
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痛过恨过之后,也该放下了……
 
陆越泽收回纷乱的思绪,向袁一他们告别,他正打算回去,就听见袁一问道:“陆叔,你这时候有空吗?”
 
“有,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把餐厅发的年货交给我爸?”
 
陆越泽:“……”
 
袁一:“我这时候去老板家玩,我的手机刚好没电了,你顺便跟我爸说一下,我估计回来的很晚,你叫他先睡,别老等我。”
 
陆越泽:“……”
 
袁一见他不回话,又呵呵傻笑,“陆叔,我就老实告诉你吧,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去找我爸玩,他一个人在家好无聊的。不过,要是耽误了你的时间,那就算了……”
 
陆越泽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继而,妥协地叹气,“你的年货放在哪里?”
 
袁一一听有戏,顿时眉开眼笑,“在车上。”
 
“走吧。”陆越泽丢下两个字,率先迈开步子。
 
三人走到停车场,袁一把钟满带来的年货搬到了陆越泽的汽车后备箱里,目送对方开车离去之后,才爬上了身边的银灰色越野车。
 
他刚坐进车里,钟满抛来一个无奈的眼神,“你果然很三八啊。”
 
“我怎么了?”
 
“大人的事,你总爱瞎掺和,这还不叫三八吗?”
 
“你不知道,自从我把他们的合照翻出来后,我爸专门找了个相框把照片裱起来,经常没事就抱着看,我发觉我爸挺重视他们之间的友谊,只不过他性格内敛,不爱将心事表露出来,如果陆叔也不主动,他就只能抱着照片看一辈子了。”
 
“……”抱着照片看?钟满觉得这样的行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好吧,只要你开心,随你怎么折腾。”
 
“老板,你说有事要问我,究竟是什么事啊?”
 
钟满本想问一问袁一的过去,想搞清楚他上学时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还想弄明白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的过往、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切一切,钟满全都想知道。
 
可是,突兀地去触碰他的伤痕,钟满还真有点于心不忍。
 
既然都过去了,何必将那些不堪的回忆再次拧出来让他又痛苦一次?
 
满肚子的疑问压下去就好,什么都不如袁一的快乐重要。
 
“我突然忘了要问什么了,等我想起来后再问吧。”钟满随便一糊弄就把这个话题绕过去了。
 
袁一不疑有他,“现在这么晚了,我们去你家玩什么呢?”
 
钟满斜眼瞟过来,嘴角噙着坏笑,“你想玩什么?”
 
“平时这个时候,我已经洗完澡快要睡觉了。”
 
“那你还不是可以去我家洗澡睡觉。”
 
“今晚在你家睡吗?”
 
“是啊,不行么?”
 
袁一从来不在外面过夜,不过他把钟满当成好朋友,他信任钟满,喜欢和钟满待在一起,去对方家睡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点了点头,说:“行啊,认识这么久,我还没去过你家,你一个人住吗?”
 
“嗯。”钟满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脸上笑意更甚,猛踩油门,车子急速朝前飙去,如同他此时的心情一般,舒爽得简直要飞起来。
 
第25章:同眠
 
钟满家住城北半山腰,这一带全是高档住宅和花园洋房,环境优雅,空气清新,绿化率高达50%以上,有那么点远离城市的喧嚣、畅享一方宁静的小资情调。
 
因为是单身汉,钟满买了一套两百平米的复式房。装修时,他把一楼打造成一个大型通厅,客厅、餐厅、厨房、阳台一线贯通,中间没有隔断,一眼能望到尽头。
 
二楼是他的卧室,和一楼一样也是通的,除了厕所,剩下的全是他的私人地盘,一张大床摆在正中央,左边是衣柜、书桌,右边是一片健身区域,整体看上去简单、整洁又不失品位,他的家如同他这个人一样,随意,洒脱,不拘泥于条条框框。
 
一踏进他的家里,袁一就喜欢得不得了。
 
这里瞧瞧,那里摸摸,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那客厅大得都可以在里面骑自行车了,装修也别具一格,地板和墙面反差极大的黑白灰色调让整个屋子充满了现代时尚气息。
 
钟满对他的反应表示满意,陪他参观完客厅,再把他带到二楼逛了一圈,最后指着床佯装随意地说:“我家没有客房,就只有这一张床,今晚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好。”袁一答应得特别干脆,根本没察觉到他那点歪心思,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大床上。
 
这大概是袁一见过的最大最夸张的床了。
 
长度、宽度大概三米五左右,上面垫了厚厚一层棉絮,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样子。
 
很明显这些被子、被套、床单都是专门找人定做的,大概只有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才会大费周章地把自己睡觉的窝儿弄得这么舒服吧。
 
“哇,这床真是太棒了,同时睡五个人都能睡下吧?”
 
袁一喜滋滋地扑了上去,整个人陷入了软绵绵的被子里,他舒服得直打滚。
 
钟满见他还是个小孩子心性,突然觉得绞尽脑汁想把他骗上床的自己真的好卑鄙……
 
好吧,今晚就放过他吧。
 
放过?你以为这样的机会天天都会有吗?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可他那么单纯,我下不了手啊。
 
就是单纯才更容易下手!
 
……
 
钟满的心里已经开始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美食就摆在眼前,吃还是不吃,貌似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如果吃,又该如何下嘴?
 
霸王硬上弓?
 
哄骗诱拐?
 
靠!怎么都是一些丧心病狂的人才会干的事情!
 
钟满本来就纠结得要命,这时,他又听见袁一说道:“老板,前些天我用手机下了一部恐怖片,一直想看却不敢看来着,正好我们等会儿可以躺在床上一起看,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
 
钟满觉得这家伙就是一个妖精,勾死人不偿命的妖精!
 
完了完了!
 
现在就想看恐怖片,怎么办?
 
一刻也等不了了,怎么办!
 
钟满内心激荡,表面还要装出一副很镇定的样子。
 
“行,我陪你看,你先去洗澡吧。”
 
“好的。”
 
“今晚他们吸烟吸得挺厉害,身上全是烟味,你把衣服都换了吧,脏衣服就放在衣篓里,明天早上我拿出去干洗,差不多中午的样子就洗好了,我的衣服你也穿不了,洗完了就这么出来吧,我把暖气开足点儿,就不会感冒了。”
 
钟满发觉自己无耻得没边了,不就是想让人光溜溜地走出来吗,瞅瞅,做了多少个铺垫,找了多少个借口!
 
袁一仍然一无所知,轻轻松松地吐出一个“好”字,走进了浴室。
 
看着紧闭的浴室门,钟满觉得自己如果提出共浴的要求,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
 
不久,浴室里传出水声,大概响了有十来分钟,声音渐渐停息,钟满全身的血液霎时沸腾起来,他紧紧地盯着那扇精致的白色木门,门后是他觊觎已久的人,而且对方即将以一丝。不挂的撩人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光是想想,他便血脉偾张,难以自持。
 
“吱”的一声,门被打开了,袁一从里面走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从他的额角沿着脸颊一路滑到裸。露的胸膛,钟满的目光也随着流动的水珠落到了粉嫩的两点上。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一滚,他继续朝下望去……
 
还好,那小子穿了一条三角裤。
 
否则,他真有点把持不住了。
 
……
 
被直勾勾地打量着,袁一略感尴尬地咳了咳,“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钟满很会装模作样,“我在研究你到底瘦了多少斤。”
 
“哦,十几二十斤应该是有的,以前的裤子现在穿起来老往下掉。”袁一用毛巾胡乱擦了一下头发,随后爬上了床,冲着钟满咧嘴笑道,“你快去洗澡吧,我等你看恐怖片哦。”
 
钟满:“……”
 
这种无时无刻不在被撩的感觉究竟怎么破?
 
……
 
两分钟后,钟满洗完澡出来。
 
他发誓这绝对是他有史以来洗澡洗得最快的一次。
 
脱光了站在淋浴下随便一冲,再快速擦干身体套上内裤,速度快得完全可以和那些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相媲美。
 
袁一正窝在被子里玩手机,白皙的脸蛋被屋内的暖气烘得红彤彤的,钟满见了,心里像是有羽毛在挠来挠去一样,挠得他心痒难耐。
 
他两三步跨上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觉得里面热乎乎的,他朝袁一那边挪了挪,碰到了一具温暖柔软的身体,然后身子贴着身子,便舍不得挪开了。
 
耳边是袁一的声音,“老板,我们来看电影吧。”
 
“好。”
 
袁一打开播放器,找出下好的恐怖片,将手机举到两人中间,让钟满看得方便一些。
 
钟满本想体贴地把手机接过来,可转念一想,如果占用一只手拿手机的话,很多难以启齿的事情就不能够顺利地进行了。
 
伴随着阴森恐怖的背景音乐,电影正式开始了。
 
片头是一个装扮诡异的女娃娃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
 
女娃娃面无表情,惨白脸色配上鲜红的嘴唇,看起来格外渗人。
 
大概是头发太长容易打结,女娃娃梳着梳着就卡主了,她使劲地扯了两下,只听音乐“轰”的一声,她居然把自己的头从脖子上硬拽了下来。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四处飞溅,画面最后定格在女娃娃的断头上,制造紧张气氛的恐怖音乐再次响起,女娃娃猛地睁开眼,阴恻恻地笑了……
 
钟满直翻白眼,什么玩意儿?好俗套的桥段。
 
袁一则惊呼一声“好可怕”,一个劲地往他身上拱。
 
钟满瞬间乐起来,这剧情真他妈酸爽够劲!
 
他坏笑着把袁一搂进怀里,假意安慰,“不怕不怕,有我在呢,快看,主角出场了。”
 
有了他的安抚,袁一又把头抬起来继续看片,而他已成功揽人入怀当然不会撒手了。
 
袁一虽然害怕,不过看得还是挺认真的,看到恐怖的地方,就往钟满怀里躲,不自觉地抱着他乱蹭。
 
心上人就在怀里,钟满哪还有心思看电影,况且袁一每隔一会儿就在他身上蹭两下,他体内的那撮小火苗被蹭得越来越旺,内裤里的小兄弟也精神抖擞地昂然ting立。
 
在下一个剧情高。潮来临的时候,袁一照旧抱住了他,甚至还把腿压到了他的身上,像只树懒一样把他抱得紧紧的,然后不出意外地碰到他身下的那根滚烫的ying物。
 
“……”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之中。
 
袁一忍了几次没忍住,疑惑地问道:“老板,你看恐怖片也会起反应吗?”
 
钟满胡说八道,“被吓硬了。”
 
“……”袁一这回不太相信他的话,心头隐隐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慢慢松开手,准备从他的身上退下来,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空气中紧接着响起毫无廉耻的声音,“帮我把它弄软。”
 
袁一脑袋发懵,“我怎、怎么弄?”
 
“撸它啊。”钟满说罢,拽着袁一的手隔着内裤贴上了自己的的火热。
 
袁一吓得浑身一弹,只觉得那根东西灼热得能烫化他的手心,他挣扎着想收回手,却被钟满摁得更紧,下一秒,对方那磁性沙哑的男声带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在他耳畔喃喃低语,“帮我,好不好?男人之间互撸一下真的没事的,正常生理需要而已,一会儿我也帮你,好么?”
 
袁一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心里明白这样做有点出格,可嘴里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包括手也无力再抽回来。
 
钟满见他放弃了挣扎,胆子变得更大了,索性脱掉了内裤,握着他的手抓住了自己高耸的yu望。
 
握上去的一刹那,袁一分明能感觉到那东西高热的温度和凸起的筋脉,就像一只狰狞的怪兽一般,肆无忌惮地在他的掌心里摩擦。
 
心跳响如擂鼓,袁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糊里糊涂地按照钟满的意思往下做……
 
其实整个过程钟满只是借用了一下他的手,基本上是自己撸完全程。
 
不过在此期间,钟满倒是为自己谋求了一点福利。
 
趁他不注意,偷亲他的颈窝无数次。
 
特别在gao潮即将来临之际,故意在他耳边吹热气,说一些下流话调动他的情趣。
 
事后,钟满舒服地瘫在了床上,袁一却是一脸窘迫难堪的表情。
 
他侧过身,背对着钟满,脑海里还回荡着对方刚说过的下流话:“袁一,你的手好软,摸得我好舒服……”
 
“好爽,握紧我,加快速度,快点动……”
 
“袁一,我想cao.你……”
 
“让我cao吗?让不让?嗯?”
 
“我要cao.你!”
 
……
 
袁一可以理解男人精虫上脑的时候会做一些糊涂事,会说一些糊涂话,不过钟满一句接一句地要操。他,还真令他感到别扭不已。
 
而最尴尬的是,在那些污言秽语的影响之下,他下面的玩意居然有了反应。
 
袁一很崩溃。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抖m体质么……
 
鼻尖全是钟满发泄出来的涩涩的味道,透着浓郁的男子气息,将他团团包裹。
 
下ti的肿胀感愈发强烈,他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那东西依旧软不下来。
 
他实在忍受不了了,悄悄地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内裤。
 
手刚握上去,袁一顿觉脊背一热,随即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结实的男性身躯,“我帮你。”
 
“啊……不用了……”
 
反对无效,小丁丁被一只大手包住,袁一真真的感觉到一股血液直冲脑门,涨得整张脸热烘烘的,再以一种势不可挡的趋势烧到耳后根和脖颈深处。
 
内裤被扯掉。
 
他挣扎,“老板,我自己来……”
 
挣扎没用,那只可恶的手已经握住他的小丁丁开始lu动起来。
 
他求饶,“老板,不要啊……”
 
小丁丁的顶端被刮了一下,耳边传来揶揄声,“它明明就很想要。”
 
这一刮也不知刺激到了哪根神经,浑身的骨头仿佛都酥掉了,袁一立马缴械投降,彻底败在这种陌生又刺激的kuai感之下。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春光无限,时不时有细如蚊蝇的shen吟声飘出来……
 
第26章:别扭
 
袁清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多钟了,袁一居然还没回家,给他打电话,手机永远都是关机状态,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就上床睡觉了,即使要在外面玩,也得打个电话或发条短信报平安啊。
 
袁清远心焦如焚,儿子就是他的命,他容不得袁一有半点闪失。
 
穿好衣服,袁清远打算去楼下守一守,坐在家里干着急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以为是袁一打来的,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他接通电话,另一端很安静,他正疑惑着,一道低沉的男声通过无线电波传到耳里,“是我。”
 
极具磁性的嗓音,如同一张旧唱片,在流动的音符间勾出一段段难忘的往事。
 
袁清远心头一热。
 
上一次通话,还是在二十一年以前,也就是他临走的前一个晚上。
 
他舍不得他的恋人,忍不住给对方打了一个电话。当时夜已深,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的人慵懒地喊了一声他的小名,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接着又叫他早点睡,并承诺说,明天就过来看他。他嘴上答应着,心却痛如刀绞,挂断通话的那一瞬间,眼泪唰唰的往下淌,他怕被室友发现,拼命地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哽咽也被他强行咽回到肚子里。
 
可是再怎么不舍,再怎么心痛,他也必须要走,因为那时候他的肚子已经显怀,继续拖下去,他的秘密便会公诸于众。
 
……
 
电话那边的人大概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直接亮明了身份。
 
“我是陆越泽,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袁清远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眼角有些许潮湿。
 
他定了定心神,说道:“听出来了,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下楼,我在你家楼下。”
 
“啊?”心脏忽地一阵狂跳。
 
袁清远举着手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是一个惴惴不安又满含期待的念头。
 
而下一刻,对方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浇灭了他对这个男人所有的隐秘的渴望。
 
“啊什么?袁一叫我给你送东西过来,你下来拿吧。”
 
“好的,我马上下来。”
 
不管怎样,听到袁一的消息,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深夜,路已结冰,袁清远走出楼外,寒风猛然来袭,他下意识地裹紧的大衣,只听前方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声。
 
循声望去,他看见陆越泽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埋头走过去,他敲了一下车窗,准备问一问袁一的情况。
 
伴随着车窗的落下,里面的人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上车。”
 
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好像比这寒冬来得更冷。
 
袁清远微微一怔,心里竟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楚。
 
当年确实是他在彼此最好的时光中抽身而去,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他也不奢求陆越泽能够理解他。能再次遇见对方,是上天对他的恩赐,可是他万万没料到,曾经亲密无间的他们,如今已变得如同陌生人一般冷淡。他宁愿陆越泽恨他、骂他、狠狠地指责他,也好过这种不冷不热的样子。
 
坐进车里,袁清远压下杂乱的心绪,看着身边的男人,问道:“你碰见袁一了?”
 
“嗯,他叫我把他们餐厅发的年货拿给你。”
 
“他人呢?”
 
“去他老板家了。”陆越泽点了一根烟,将窗子稍微往下降了一点,“他估计很晚才会回来,他叫你早点睡别等他。”
 
“现在都十一点多了,他还去别人家玩?”
 
“嗯。”
 
袁清远眉头紧蹙,心底蓦地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火气。当他看见陆越泽悠闲地抽着烟,明显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那把火便烧得更烈,“你作为一个长辈,孩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居然也不阻止一下?!怎么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陆越泽叼着烟回过头,眼中掠过一抹不解的神色。
 
比起袁清远的激动,他显得过于平静了一点,吸了口烟说:“袁一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这么紧张他,对他并不好。”
 
“你懂什么!”一句恼怒的话脱口而出,说完袁清远才察觉出自己的失态,不过他心情烦躁,懒得解释太多。平息了一下心绪,问道:“袁一叫你带给我的东西在哪里?”
 
“后备箱。”
 
“把后备箱打开,我走了。”
 
袁清远说着,拉开车门,冷风呼呼地灌进来,与此同时胳膊被一股力量强行拽住,他扭头便对上了一双略带担忧的眸子。
 
“你生气了?”
 
袁清远没回话,他发火的原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即使说出来了,陆越泽未必能懂,除非将真相全盘托出。可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况且陆越泽那冷漠的态度,令他望而却步。
 
他不明白,眼前的男人之前还不咸不淡的,这会儿又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不过心中的烦闷倒消散了许多。
 
他轻吁一口气,打算说点什么绕开这个话题。
 
却听陆越泽再次开口道:“我帮你把东西提上去吧。”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前后不一致的态度,令袁清远愈发茫然起来。
 
他看着这个男人,那张坚毅而英俊的面孔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眼眸深如潭水,无可测量,让人无法窥探到他分毫情绪。
 
袁清远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想去猜。
 
往好的方面想,如果想法与实际情况大相径庭,岂不是更加失落?
 
往坏的方面想,那就纯属给自己找罪受了。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提。”
 
袁清远说完便下了车,绕到车尾掀起后备箱,正欲将东西拿出来。忽然,一双手抢先一步提起那几盒年货,一句“我送你”随着风声吹进耳里。口气强硬,透着不容分说的固执。
 
袁清远瞥了他一眼,叹气,“好吧。”
 
陆越泽:“你先把东西提着,我去把车挪一下,免得挡着别人的道。”
 
陆越泽把手里的大盒小盒交给袁清远就去挪车了。
 
看着他的背影,袁清远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挪车?难道不是送上楼了马上就走吗?
 
就这样,五分钟之后,陆越泽理所应当地迈进了袁清远家的大门。
 
上门就是客,袁清远专门把自己珍藏的好茶拿出来款待他。
 
陆越泽默默地喝茶,心里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万分无语。
 
明明只是来送个东西,原本连车都不打算下,送完就走的,现在为什么又坐在他家里喝起茶来?
 
袁清远有点小洁癖,在家只穿居家服,他换了一套睡衣出来,发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随即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卡通睡衣,无奈地一笑,“这是袁一给我买的。”
 
陆越泽轻轻颔首,“你很疼爱你的儿子。”
 
“是啊。”对上陆越泽深邃清亮的眸子,袁清远的眼神却黯淡下去。
 
除了儿子,我还有谁呢?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拿些点心给你吃,都是袁一亲手做的,味道很不错。”
 
袁清远说着,走进了厨房。
 
大概是久未见面的原因,面对陆越泽的时候,他感到十分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说什么,只要和对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就浑身不自在。
 
他承认,他想念这个男人。
 
他渴望对方宽厚的怀抱、缠绵的热吻,以及曾经带给他的那种欲仙。欲死的滋味。
 
四十岁的年纪,欲。望虽然没有年轻时那么强烈,但是偶尔在午夜时分,心中的寂寞如冰冷的浪潮般汹涌袭来,那时候他就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吻他、抱他、抚摸他,和他融为一体。
 
用爱占据他的心,用温暖包裹他的身体,给他一个可以沉溺的地方。
 
而这个人,只能是陆越泽,他接受不了别人,哪怕是逢场作戏他也做不到。
 
见不到时,日思夜想。见到后,又不敢靠近。
 
也许对陆越泽始终怀着一丝亏欠,袁清远觉得自己在感情上与他不再对等,总缺少了一些信心,那份能与他比肩的信心。
 
……
 
袁清远端着点心走出来的时候,陆越泽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电视机柜前面,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他没太在意,嘴上招呼着,“点心拿来了,快尝一尝吧,这个奶黄酥是袁一今天早上做的,吃起来挺香脆的。你……”
 
话音戛然而止,袁清远看见陆越泽转过身来,手里拿着的是那张撕碎了又粘上的合照。
 
心头陡然一惊,袁清远这才想起,先前他闲着没事把两人的合照翻出来看了一会儿,可是看完了却忘了收好,随手放在了电视机柜上。
 
他瞄了陆越泽一眼,正巧撞见对方探寻的目光,一时懊恼不已。
 
自己这丢三落四的坏毛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他琢磨着如何打打太极把眼前的局面糊弄过去,可陆越泽似乎没打算放过他,开门见山问道:“你后来去找过我?”
 
话已经摆在明面上,回避也解决不了问题。
 
袁清远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是的。”
 
“既然回头找我,当初为什么要走?”陆越泽提高音量,脸上是少有的激动神色。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袁清远不自觉地捏紧拳头,咬牙道:“我、有苦衷……”
 
“那你现在就把你的苦衷说出来!”
 
“……”
 
说出来?
 
怎么说?
 
袁清远在心里苦笑。
 
说我是怪物?异类?是个会生孩子的男人?
 
有人会信吗?
 
即使信了,不会觉得可怕吗?
 
这样的身体,谁又能接受得了?!
 
屋内一阵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着眼前人摆开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袁清远感觉心里好像揣着一个铁砣似的又沉又痛。
 
他反复咬着嘴皮,好几次都想把实情用一种撕心裂肺的方式大声吼出来,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痛苦一并发泄出来。
 
可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空气中响起一声突兀的冷哼。
 
紧接着,一道冷如利刃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膜,直戳他的心脏。
 
“你说不出来?我来替你说。袁一今年二十岁出头,他出生的那年,正是你消失后的第二年。你离开我是因为有个女人怀了你的孩子,你要对她负责,所以必须牺牲我?可你没想到,那个女人生下孩子后就把你抛弃了,于是你又回过头来找我对吗?”
 
……
 
“袁清远,在你的心中,我就如此不堪吗?你和我在一起的同时,还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你究竟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第27章:追逐
 
陆越泽已忍耐许久,自从在医院里巧遇袁清远开始,他便将心中怨恨和愤怒隐藏在一个让人窥探不到的地方。
 
二十多年了,即使是有再多的仇恨也该化解了,可他一看到袁清远,或者听到对方的名字,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便浮上心头。正是因为忘不掉,经过岁月的积累,又为当年的疼痛平添了几许酸楚与苦涩。
 
他仿佛走进了一个怪圈。他感觉自己是正常的,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然而闲下来的时候,他总会莫名的烦躁。他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我不在乎,也无所谓,我早就看开了……随后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放下了,他收拾好心情继续工作,不料再次闲下来时,那股抑制不住的烦躁感竟然比上一次来得更加凶猛。于是,他又开始给自己洗脑……如此这般,反反复复,他沦陷在这个恶性循环的怪圈中难以自拔。
 
他在人前冷漠自持,从未表现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包括他的父母和熟悉的朋友,他在大家的眼里,向来都是成熟、稳重、沉默寡言的。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私下里,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变得非常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一点不顺心的事都会引起他的怒火。他会拼命地抽烟,把整个屋子搞得乌烟瘴气。他会在家里乱砸乱摔的发泄,逮着什么就拿什么出气。他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就像个疯子一般。
 
他想,他应该是病了。
 
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他这是心病,是自找的病,只能靠他自己来医治。
 
然后配合着服用情绪稳定剂,并接受相关的心理辅导。这样虽然对他的病情有很大的帮助,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得学会自我解脱,努力走出心理困境。
 
经过多年的治疗,他似乎好了很多,况且他把生活重心全放在工作上面,每天忙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忙,他也抽不出时间去发疯发狂。
 
他原本好好的,除了越来越沉默,一切都是正常的。
 
而袁清远突然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动荡不安起来。
 
他怕自己又回到以前那种可怕的状态,他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刻意忽略那个人。
 
他心想着,等过完年就好了,年后他便回去了,见不着了,也就影响不到他了。
 
那天袁清远偷偷地给他塞名片,其实他全看在眼里。
 
袁清远下车后,他拿著名片仔细端详了很多遍,在对方楼下待了一个小时才开车离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他渴望那人身上的温暖,却又害怕靠近。
 
他把袁清远的名片天天带在身上,但从没想过去拨打那个号码。
 
某些放不下的执念自己明白就好,他没必要将所有的心思赤。裸裸袒露出来。
 
他这种行为,说好听点是痴情,说难听点就是傻。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沉醉在自我折磨之中的大傻x。
 
这段时间,他本来伪装得很完美,不去见、不去想,年一过完就能回到原有的生活轨迹上。
 
即使今天来给袁清远送东西,他依然克制得很好,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那张撕碎的照片居然被对方保存至今。
 
回想起那年撕照片的一幕,当时的疼痛仍旧那么清晰。
 
心里就像被刀子划拉一下,划在最柔软的地方,留下难以愈合的伤口。
 
而这些伤痛都是他的恋人带给他的,远比肢体所受到的伤害来得更深刻、更残忍。
 
既然走得那般决绝,为什么还要回头?
 
痛到极致便是愤怒,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将他努力伪装出来的镇定统统燃烧殆尽。
 
自从第一次见到袁一,他便猜到了袁清远当年不告而别的原因,而且对方消失的时间和袁一的年龄恰好吻合。真相就摆在眼前,哪怕他不愿相信袁清远会这么狠心地对待他,他也无力改变被抛弃、背叛的事实。
 
可袁清远居然说自己有苦衷?!
 
做都做了,难道还怕承认么?!
 
他突然觉得,之前的二十一年,对这个人还抱有一丝期待的自己简直蠢透了!
 
……
 
怒发冲冠地质问了一通之后,他原以为眼前的人要么羞愧难当;要么矢口抵赖。他万万没料到,他竟然看到了一张逐渐失去血色的面孔,惨白的脸色让人瞧不见一丝生气,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般。
 
对方此时也看着他,黝黑的瞳仁映着他的模样,眼波流转之间,一抹黯然在深处荡开。
 
他从那双眼里看到了绝望与痛楚。
 
满目倦色,满目神伤。
 
随后,一个平静得近乎于空洞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沉沉响起。
 
“陆越泽,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么不堪。”
 
……
 
“既然我们在彼此的眼里这样不堪入目,那么今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对方说完就把身后的路让了出来。
 
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陆越泽只觉得心痛难耐,连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再一看他,已经背过身去,根本不想理会自己,陆越泽气得肺都炸了。
 
扔掉手里的照片,最后再看了他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呯”,一声巨响之后,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前一刻还挺着身子的袁清远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他痛苦地捂住脸,将埋头在膝盖间,任由眼泪在指缝间流淌。
 
他想到了刚进大学那会儿,走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随处可见一对对小情侣依偎或嬉闹在一起,他们身后盛开着红艳的小花,衬得他们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他羡慕地看着那些小情侣,心里很明白,因为他那具与众不同的身体,像这样美好而纯粹的爱情,永远都不会属于他……
 
次日清晨。
 
习惯了早起的袁一在钟满那张超级大床上醒来。
 
他打了个呵欠,扭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钟满那张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对方那浓郁的男子阳刚气息熏得他微微一颤。
 
回想起前一晚做的那些羞耻的事情,袁一感到怪不好意思的。身子向后仰去,他准备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可钟满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他退一点,对方就往前凑一点。他被逼到了床边,两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了一起,耳边响起钟满凶巴巴的声音,“你居然敢躲我?!”
 
“我没有……”
 
“那你退什么退?”
 
“你贴着我,我不舒服。”
 
“你是在嫌弃我吗?!”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贴?”
 
“……”
 
“昨天把你弄得那么爽,这才过了一个晚上,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
 
“撸都撸过了,还不让碰吗?”
 
袁一苦着脸,“老板,你不是说那个属于朋友间互相帮忙吗?”
 
“是啊。”
 
“既然已经帮过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钟满笑了,笑得坏坏的,“一次怎么够呢?我们还可以帮第二次,第三次啊。”
 
“我、我去上厕所……”
 
袁一一口气冲到浴室的盥洗池前,心中怦怦直打鼓。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把水浇到脸上,脸上灼热的温度顿时被刺骨的凉水带走了不少。
 
经过了昨晚那件事,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钟满。
 
说实话,他并不排斥和钟满有肢体上的接触。钟满摸他、亲近他、为他做那样的事,他竟然一点也不反感,相反还很贪念钟满给他带来的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刺激感受。
 
钟满知道该怎么做,他可以更快活。在他情动难收的时候,会抚摸他,亲吻他,就像对待恋人那样温柔的亲吻。在那一刻里,他感觉自己的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甚至想沉溺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中永远不要醒来,当真是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可是高。潮过后,一种深深的无措感悄然包围了他。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这么做是错的。他们不是情侣,况且还是两个男人,却做着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情,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马上就要过年了,他决定近期在家好好陪一陪袁清远,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翻篇儿,等过完年再去餐厅上班时,他和钟满应该就能回到原来那种相处模式。
 
从浴室里走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了,身上穿着前一天的脏衣服,被水打湿的裤子到现在还没干透。
 
钟满纳闷地看着他,不太理解他的行为,“现在才七点多,你不接着睡了?还有你把脏衣服全穿着干嘛?我们不是说好了拿出去干洗的吗?”
 
袁一顾左右而言他,“我在外面玩了一夜,连电话都没给我爸打一个,我怕他担心,我还是回去吧。”
 
“也行。”钟满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腾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钟满在衣柜里找出一套衣服给他,“把身上的脱下来穿这套吧,裤子都是湿的,等会出去了会感冒的。”
 
袁一接过衣服,心里暖暖的。他知道钟满对他好,所以他更加珍惜这个朋友,他不希望一些无端的事情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友谊,他可是打算和钟满做一辈子的朋友,到老了可以一起晒太阳的朋友。
 
他抱着衣服再次冲进浴室,身边传来钟满的戏谑声。
 
“你全身上下我哪儿没见过?躲着换干什么啊?”
 
“……”
 
看吧看吧,这家伙逮着机会就开黄腔。袁一真是怕了他。
 
穿着钟满的衣服,袁一感觉自己像个唱戏的。这人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居然长这么高的个子。袁一准备找个塑料袋把脏衣服装起来带回家洗,钟满直接把他的衣服扔进了衣篓里,并且还说洗好了明天给他送过来。
 
袁一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窗外充足的光线打在他的身上,他即使逆着光,也遮掩不住满面的笑容,似乎比冬日初升的太阳还要暖人。
 
那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袁一轻轻叹气,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回去的路上,钟满一直兴致勃勃地安排着这几天的活动。
 
他说他白天要走亲戚,基本上只有吃完晚饭后才有时间,让打算每天晚上都带着袁一出去玩,可以看电影、可以演唱会、可以参加朋友聚会、可以去市郊放烟花……总之把没玩过没吃过的全尝试一遍,玩累了就在他家睡觉,到了第二天他再把袁一送回去。他还说白天的时候他也能抽空来找袁一,带着对方逛逛街,或者找个地方坐着聊会天,等到和家人聚餐的时候他再赶回去。
 
袁一听着他的计划,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酸酸的。
 
如果在昨晚之前,他听到这些话肯定会很开心。
 
他从小就比同龄人开窍得晚些,对于情。事更是懵懵懂懂,他从没喜欢过谁,也没人喜欢过他,他只是自己小小的幻想了一下,他将来的另一半一定是一个漂亮可爱喜欢吃甜食的女孩。
 
虽然他没有谈过恋爱,但是看了不少爱情电影。那些男主角喜欢上一个女生时,都是掏心掏肺地对那个人好,而且他们的眼中有光,是那种看见喜欢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此时此刻,袁一在钟满的眼里发现了一簇亮晶晶的光,比电视上的那些男主角来的还要闪亮,而钟满对他也是掏心掏肺的好。
 
袁一不敢再往下想了,他们都是男人啊,男人怎么能喜欢上一个男人……
 
汽车快要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袁一撒了一个谎,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说过谎话,说话时声音都止不住发抖。
 
“老板,过年的时候,我估计要和我爸回老家一趟,大概要过完正月初七才会回来。”
 
钟满瞅着他,“回老家?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我忘了,刚才突然想起来的。”
 
“你老家在哪儿?”
 
“贡柳县。”
 
“这么远?”
 
“嗯,坐车要好几个小时。”
 
“初七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晚上吧。”
 
钟满低叹一声,“那我们岂不是得等到初八才能见面?”
 
“是啊,初八正好上班嘛。”
 
……
 
钟满没搭腔,汽车一直开到袁一家楼下,他都是一声不吭的。
 
这样的他沉默得有些异常,袁一见他不开心,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恨不得想把刚说过的话全收回来,可是他又怕钟满质问他说谎的原因,忍了忍,才把这股冲动给压了下去。
 
他说了声“再见”准备下车,钟满突然叫住了他。
 
他扭头询问道:“怎么了?”
 
钟满略微沉默片刻,而后闷闷地开口,“你回老家后,会不会有一群三姑六婆争着抢着地给你介绍对象啊?”
 
“呃……应该不会吧。”
 
“不会吧?”钟满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些怨气,“那要是她们给你介绍怎么办?!”
 
话音还没落下,钟满像是被自己脑补的内容气到了一般,又说:“是不是人家一给你介绍,你就马上答应了?”
 
“……”袁一感觉他有点无理取闹,却还是在尽力安抚他的情绪,“不是,找对象怎么能这么草率,我不会随便答应别人的。”
 
听了这话,钟满似乎好受了一点,“记住你说过的话。”
 
“嗯嗯,我记住了。”
 
“你不准背着我找女朋友。”
 
“……”
 
“这么点要求也不能答应我吗?”
 
“好好,我不找。”
 
“近两年之内都不准找。”
 
“……”真是不可理喻啊。
 
“说话啊!”
 
袁一无可奈何地望着这个帅气的男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透着倔强的神色,就像个大男孩一般幼稚。
 
袁一发觉自己无法拒绝他提出的所有要求,无论那些要求有多么的不合理,也狠不下心来对待他。
 
“好吧,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笑了,一只大手伸过来,捏了捏袁一的脸蛋,“这还差不多。”
 
……
 
钟满不是笨蛋,他能感受到袁一的变化。
 
昨晚他做的确实有些出格,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吓到了袁一,毕竟那小子是个直男,叫他和一个男人卿卿我我,的确有点难为了他。
 
不过钟满也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触碰并不排斥,反而还很享受,并且乐在其中。
 
钟满一直在悄悄地做着准备,从了解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有种想把袁一掰弯的冲动。
 
他也曾挣扎过、矛盾过,怕袁一一旦踏入这个圈子便难以回头,可他舍不得、放不下。
 
他心想,如果袁一真的因为他变成了同性恋,那他负责到底就好了。何必纠结、烦恼,给自己找不痛快?
 
还没放年假之前,他每天接送袁一,带着袁一到处吃饭,时不时对袁一做一些亲密的动作,甚至连生活上的一些琐事也不放过,比如夹菜、盛饭、倒茶、穿衣服、系鞋带,等等,只要被他看到了,他绝对会抢着来做。
 
他做这么多,并不是为了体现他有多么的温柔体贴,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要让袁一慢慢地依赖上他。如果生活中少了他,就像少了根主心骨似的,会难受、会不习惯、会茫然无措。
 
当依赖变成习惯,便再也舍不得分开,他就是想要袁一离不开他!
 
也许这么做有点卑鄙,包括不让袁一找女朋友,虽说看起来挺无理取闹的,他其实是想斩断对方所有的退路。只要袁一能接受他,即使做个卑鄙的小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袁一哪里知道他这九转十八弯的心思,还在为自己欺骗了他而感到内疚,临下车前又改了口,“老板,或许我们不一定会回老家,目前还没定下来,反正我们电话联系吧。”
 
钟满点了点头,眼中藏着笑意,“好,不管你回不回老家,每天必须给我打电话。”
 
“好吧。”袁一手指外面,“那我回去了?”
 
钟满把脸凑过来,笑着问:“不亲一个再走吗?”
 
袁一:“……”
 
又来了又来了!你每天不耍耍流氓是不是就浑身难受啊?
 
……
 
之后钟满又把袁一调戏了一番才放他下车。
 
看着远去车屁股,袁一轻吁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尊大佛给送走了。
 
回到家里,已是上午九点,客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平时这个点儿袁清远应该早就起床了。
 
袁一喊了几声“爸”,却没人回应,他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杯冷掉的隔夜茶,这才察觉出不对劲,连忙冲进主卧室,只见袁清远恍恍惚惚地躺在床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起来像是生病了的样子。
 
他心头一惊,两步冲过去,伸手去摸袁清远的额头,只觉得手下的肌肤滚烫得吓人。
 
他试着叫了叫对方,依然得不到回应,躺在床上的人就像被烧糊涂了似的,皱着眉头,嘴里不停地胡乱呓语。
 
怕他越烧越严重,袁一赶紧替他穿好外套,背着他走出了家门。
 
来到医院检查后,袁清远只是感冒发烧,并没有别的症状,因为他高烧不退,医生建议打点滴,袁一立马就答应下来,因为他发觉袁清远真的病得不轻,叽里呱啦地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有些话袁一没听懂,还有些话却听得真真切切的。
 
好比他反复念叨着陆越泽的名字,念了不下于五十次,然后又是情啊爱的,还有孩子什么的。
 
袁一知道他心里总惦记着陆越泽,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又会和情情爱爱、孩子之类的扯上关系?袁一猜不透原因,权当他病了在说胡话。
 
住进病房之后,袁一把袁清远安顿好了,接着给陆越泽打了一个电话,可是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想到对方有可能再忙,袁一便收起手机,没再继续拨打下去。
 
……
 
时间静静流逝,袁清远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明白过来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探头朝下望去,左手背插着针头,果然在挂吊水。
 
坐在一旁的袁一听到动静,连忙凑上前。
 
父子两目光相对,袁一松了口气说道:“咳,爸,你总算醒了!你都昏迷了好几个小时了,差点把我急死了!最开始你不舒服的时候就应该给我打电话啊,怎么能一个人硬扛呢?”
 
有儿子的关心,袁清远感到很欣慰,他张了张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努力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的电话关机了。”
 
袁一猛拍脑袋,“啊啊,我差点忘了这一茬,瞧我这记性!你不要怪我啊!我手机没电了它自己关机的!”
 
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傻乎乎的模样,袁清远怎么可能会和孩子置气,笑了笑说:“我怪你干什么?我就知道你手机没电了,去给我倒点水喝。”
 
“好。”
 
袁一很快端着一杯温水走了回来,将他扶坐起来后,再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了他,“爸,昨天我叫陆叔来找你,他在我们家玩到什么时候走的?”
 
冷不丁地提到陆越泽,袁清远毫无防备地愣住了。
 
半晌,缓过神来,喝了口水,说:“送了东西就走了。”
 
袁一又问:“你怎么感冒了啊?”
 
袁一问的问题很跳跃,袁清远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大概是天气太冷的原因吧。”
 
袁一“哦”了一声,坐回到椅子上,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嘴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爸,你发烧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陆叔的名字。”
 
袁清远闻言浑身一颤,一不留神把杯子里的水给泼了出来,泼得手上、身上全是水。
 
“爸,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袁一从椅子上弹起来,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手,“怎么一提到陆叔,你的反应就这么大啊?”
 
袁清远没吭声,袁一说的没错,陆越泽这个名字现在成了他的禁区,一旦提起,心如针扎。
 
见他不回话,袁一也不在意,继续喋喋不休,“我先前给陆叔打电话了,准备叫他来医院看看你,可他没有接电话,而且过了几个小时了,也没见他回一个过来。”
 
“……”袁清远的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什么重物似的,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也许他没听见吧,以后不要给他打电话了。”
 
“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要轻易打扰别人。”
 
“爸,就你这种思想,难怪陆叔说你交不到朋友。”
 
袁清远:“……”
 
“爸,我觉得陆叔这人很不错啊,别看他外表很冷漠,其实他心肠挺好的。你们失联了这么久还能再次遇到彼此,这就证明你们的缘分还没断啊,为什么要说‘不打扰’这样的话?陆叔过完年就会走的,下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难道非要等他走了,你再来后悔吗?”
 
……
 
“爸,你经常抱着你和陆叔的合照一看就是一下午,生病了嘴里喊的也是他的名字,你明明就很在乎他啊,为什么又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
 
袁一的话就像把刀子似的,字字戳在袁清远的心窝上,戳得他心里一阵刺痛。
 
当陆越泽武断地指责他脚踩两只船的时候,对方那笃定的语气,让他深深的感觉到他们之间隔阂太大,这二十年多来的误会已经随着怨恨深入骨髓,根本无法化解。
 
即使他把真相说出来,陆越泽心里也会有个疙瘩,因为他当时选择的是逃避,而不是留下来与对方共同度过这个难关。他这么做,即使有不能言说的苦衷,也会让人产生不被信任的感觉。大概从他怀着孩子走掉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袁清远打了两天吊针,感冒好得差不多了,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病来时,他的心情正沉在谷底,各种不适的症状才来得那么凶猛。病走时,他突然看开了许多,没什么非他不可,没什么不可失去,前二十年已经挺过来了,后面的日子还是可以照旧或悲伤或者快乐地过下去。
 
袁清远的身体好起来的时候,新年正式来临。
 
虽然每年过年只有他和袁一两个人,但他仍然会精心地准备一顿丰盛的团圆饭。从早上起床忙活到下午两三点,然后就等着晚上正式开饭了。
 
大过年的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外面也冷冷清清的,袁一闲着没事一直在和钟满发短信。
 
袁一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前些天袁清远病了,他转个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钟满,接着又撒了个小谎。他说因为袁清远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经不住旅途的奔波,所以他们不回老家了。
 
不过这几天他和钟满倒也没时间见面,他要陪着袁清远置办年货,钟满要陪父母到处走亲戚,他们平时只能靠手机联系。
 
闲下来时,袁一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他和钟满在一起时的画面。
 
两人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天天都腻在一起,几乎秤不离砣。
 
他忽然发现,钟满居然占据了他生活中的绝大部分时间,而他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一日不见,慎是想念,时不时的还会翻看手机,希望对方能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过来。
 
他也说不清楚,这样的转变究竟是好是坏,心中总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有点小纠结,又有点小甜蜜……
 
一晃就到了吃年夜饭的时间,袁一帮着袁清远把菜挨个端上桌。
 
在这个喜庆的日子,父子俩为了应节,喝了点小酒。两人都是一沾酒就上脸的体质,皆顶着一张红脸蛋开开心心地饱吃了一顿。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饭后袁清远感到胃里烧得慌,脸上的热度也迟迟不见消散,他走到阳台上,准备吹吹凉风透透气,视线不经意地向楼下扫去,整个人不由得一怔,在一个花坛的转角处,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好像是陆越泽的车!
 
他正欲仔细看个清楚,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铃声持久而响亮,半天没人接,袁一的叫喊声紧接着响起。
 
“爸帮我接一下电话,我在上厕所。”
 
袁清远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提示显示着“老板”二字。
 
他按下接听键,手机那边的人兴奋地说道:“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袁清远轻咳一下,说,“我是袁一的爸爸,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另一端的人似乎愣怔了一下,然后客气道:“原来是伯父啊,新年快乐啊!”
 
“嗯,新年快乐。”袁清远举着手机走回到阳台,目光再次朝那个花坛看去,哪里还有黑色轿车的影子!
 
他略感失落地收回视线,心里想着,也许是看错了吧,上次陆越泽走的那么果断,他怎么可能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守在自己家的楼下?
 
电话那边好像说了些什么,袁清远没有听清。
 
他想了想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咦?”
 
“你不是要我猜你在哪里吗?”
 
“……”
 
“你要是在我家楼下就上来吧。”
 
“呃!伯父,你真是神了!”
 
……
 
袁一上完厕所出来惊讶地发现钟满居然出现在他的家里。
 
对方此时正毕恭毕敬地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的正经,和他平时那种痞子气完全不搭噶。
 
他的对面坐着袁清远,袁爸面色沉静,垂目小口小口地喝着茶,也不知在想些着什么。
 
袁一走过去正好对上钟满求救的目光,对方揪起眉头,冲他做了一个苦瓜脸。
 
袁一“噗”的一下笑出了声,问道:“老板,你怎么来了?”
 
钟满:“我来给你拜年啊。”
 
“搞这么客气干什么?”眼睛随意一扫,袁一发现墙角堆着好几箱礼品,又说,“你人来就行了,送什么礼啊?”
 
钟满悄悄地瞅了一眼袁清远,干笑道:“初次登门拜访,空着手多不像话啊。”
 
袁一见他在长辈面前如此拘谨,不禁感到好笑。
 
“老板,你吃了饭没有?”
 
“吃过了。”
 
“你要吃点心吗?我拿给你吃。”
 
“不用了。”
 
“那我给你泡茶?”
 
“伯父给我泡了。”
 
“那我们看电视吧?”
 
“随便。”
 
“要不去我房间玩电脑吧?”
 
“好啊!”
 
袁清远:“……”
 
两人朝袁一的卧室走去,交谈声在屋内飘荡。
 
“老板,大年三十的,你不用陪你的家人吗?”
 
“他们都在打麻将,根本顾不上我。”
 
“难怪你偷偷地跑出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小屁孩儿,需要偷偷跑吗?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我父母早就不干涉我的事情了。”
 
“哦,那你在我这儿多玩会再回去。”
 
“行啊。对了,我刚才在楼下碰到陆叔了。”
 
“啊?你怎么没把他叫上来?”
 
“我叫了,他不愿意上来,我们就在楼下随便聊了几句。”
 
“你们聊什么呢?”
 
“他说他明天就走的。”
 
“明天?大年初一走哪儿去?”
 
“回他国外的家啊,好像他的公司出了点问题。他还说他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他打算把他的家人全接过去……”
 
忽然,“哐”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袁一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来,只见袁清远最钟爱的陶瓷杯已经碎成了一地渣,茶水也溅的到处都是,而刚才还坐在这里喝茶的人竟然不见了。
 
家里的大门正敞开着,外面有冷风呼呼的灌进来,吹得袁一打了一个冷战。
 
他心想着袁清远应该去找陆越泽了,可是这样突如其来的行为,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的感觉。
 
第28章:等待
 
大寒时节,正是一年中最冷的几天。凛冽寒风如同野兽般嘶吼着,卷起枯叶杂草漫天飞舞。
 
袁清远冲出家门时连外套都忘了穿,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居家服。他顶着风雪在小区里四处寻找,身子止不住地发颤,也不知被冻的,还是被急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掉入了冰窟窿里,冷的不光是身体,还有那颗因找不到陆越泽越来越焦急、失落的心。
 
他跑出了小区,来到大街上,放眼望去空无一人,只是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
 
他想给陆越泽打个电话,手机却放在家里,一时之间悲从心来,他僵愣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直到身边响起汽车鸣笛声,他怔怔地抬眼望过去,全身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是陆越泽的车,他没走!
 
还好没走……
 
在短暂的呆愣之后,袁清远立刻走上前,带着一身充满冰雪味道的寒气,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袁清远感到暖和了许多,原本已经冻得麻木不堪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侧身望着坐在驾驶室里的男人,对方也默默地看着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似乎在等着他先开口一样。
 
袁清远咬紧牙关,为自己鼓气。
 
既然都追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说你要走了?”
 
袁清远问完便紧紧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陆越泽依然保持着一张扑克脸,淡淡的“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袁清远问。
 
“明天早上。”
 
“年都没过完,怎么走的这么急?”
 
“临时有公事要处理。”
 
“哦。”
 
陆越泽拿起烟盒,敲出一支烟点上,“不祝我一路平安么?”
 
“……”有些事情心里明明清楚得很,袁清远还是执拗地问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陆越泽吸了口烟,目光幽远地望向前方,“在国外待久了,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很陌生,我回来是因为挂念我的家人,这次等我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会把他们接过去。”
 
这话便是承认了走后不会再回来了,袁清远心头发酸,袁一也是你的家人啊!
 
袁清远觉得自己不能再隐瞒下去了,无论是陆越泽还是袁一都有权利知道他们在彼此生命中的身份。至于接受与否,那就要看他们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凡是顺其自然,不必刻意强求。
 
袁清远其实是个很温吞的男人,他那清冷的外表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他向来都是含蓄的、被动的,他要真想守住一个秘密,他完全可以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最隐蔽的地方,直到随着他一起埋进棺材里。
 
今天他能追出来,能迈过心理那道坎,几乎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因为他本身就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他又要考虑陆越泽的感受与接受能力,他决定委婉地将真相缓缓道来。他想到了父子连心、血浓于水,这种感情是割舍不断的。
 
他顺着陆越泽的话往下说道:“嗯,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就好比袁一,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他见陆越泽赞同的点了下头,又说,“袁一这孩子小时候受了很多委屈,我要忙着挣钱,顾不上他,但他一直都很乖、很懂事,有些时候乖得让我心疼。”
 
说到这里,话音顿住,袁清远打量着陆越泽,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陆越泽抽着他的烟,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大概是感受到袁清远的目光,似回应般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字。袁清远受到鼓舞,继续说道:“袁一从小到大他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可他从没怨过谁,依然随和待人,随和处世。认识的人都说他是个很温暖的孩子,他很会替别人着想,这一点也不知随了谁,我这人经常忽略别人的感受,他肯定不是随我。”
 
袁一的善解人意,其实是随了陆越泽,父子俩都是温柔体贴的人,只不过陆越泽总是默默的付出,而袁一则是大方的给予。袁清远感觉自己所得到过的温暖,全是这两人带给他的。
 
接着袁清远说了一些关于袁一的暖心事,他想让陆越泽更多的了解袁一,从而产生好感,等到他说真相的时候,不至于太难接受。
 
他边说边观察陆越泽的反应,对方一直很沉默,神色依旧沉静似水,只是他手里的烟几乎没断过,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袁清远琢磨着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此时他正好讲到袁一胳膊上的一小块胎记,那胎记的大小、形状和陆越泽后背上的一块胎记基本上是一模一样的,这便是证明他们的父子关系的最好的依据。
 
可他刚说了个开头,一道略带怒意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你和别人生的孩子!”
 
袁清远被吼得一愣,半晌才缓过心神。
 
他突然很懊恼、厌恶自己,当年他究竟干的是什么蠢事?!竟然让陆越泽误会得这么深!
 
他想解开这个误会,立刻、马上、刻不容缓!
 
可他一张嘴,舌头不由自主地打结,“那个、其实……袁一是……”
 
“够了!闭嘴!”陆越泽再次打断了他,狠狠地掐灭了烟头,然后猛踩油门,车子飞快地向前冲去。
 
强烈的推背感把袁清远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抬手抓住车扶手,蹙眉看着身边的男人,越看越觉得不妙。
 
对方一改往日的淡漠,变得有些狂躁,他的脸上写满了怒气,眼睛死死的盯着正前方,眸子里仿佛有火在燃烧一般,射出骇人的光亮。
 
袁清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越泽,一时感到有些恐惧和无措。
 
怕再次惹怒了他,满肚子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好任由他似发泄般一路狂飙,好在过年街上没什么行人和车辆,不会引起太大的骚乱。
 
在袁清远的印象里,陆越泽虽然太过沉默寡言,但是和他接触久了便可知道,他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他懂得如何有效控制自己的情绪,从不轻易发脾气,即使生气了,也不会做出过激的反应。
 
可他今天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袁清远感觉他整个人都失控了,他将油门一踩到底,速度快得几乎能飞起来。袁清远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些什么,只觉得这样的他很可怕,不过心里全是担忧。
 
“你开慢一点好不好,有什么不开心的,我们好好说行不行?”袁清远小心翼翼地劝他,见他不作回应,又说,“你这样……我很担心。”
 
陆越泽还是不予理会,袁清远看见他腾出一只手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接着掀开瓶盖,将里面的药仰头灌进嘴里。
 
袁清远惊呆了,脑子里一下子窜出许多不好的念头,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吃了药的陆越泽似乎镇定了许多,车速总算降了下来。袁清远看向窗外,四周黑黢黢的,借着车灯可以看到大片的荒田,陆越泽居然无意识地把车子开到了市郊。
 
袁清远有些无语,但他更关心陆越泽的身体。
 
斟酌片刻,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陆越泽冷笑一声,这回总算做出了回应。
 
“是啊,而且病得不轻,你害怕了?”
 
他的态度越是恶劣,袁清越发担心,“你得了什么病?”
 
陆越泽没有回话,他点了一支烟,急不可待地抽了一口,夹着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后抬头对上一双充满担忧的眸子,心里竟莫名的腾升起一股火气。
 
“你不要一脸同情的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他说。
 
闻言,袁清远心中一紧,随之悲痛涌上心头。
 
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得这么偏激而疯狂?
 
“我没有可怜你,我真的只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哈!”陆越泽自嘲地笑了,笑声中透着苦涩,“你要真担心我,在乎我,当年就不会那么对我!”
 
“我真的有苦衷……”
 
“你居然还在找借口?”陆越泽又狂躁起来,“承认一句错了,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我是错了,但我可以解释。”
 
“错就是错,解释又能改变什么?!”
 
……
 
袁清远突然感到很无力,他发觉陆越泽情绪激动的时候,你不管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你今晚来我家楼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对方猛地怔住,袁清远又说:“你该不会是来和我吵架的吧?”
 
……
 
“越泽,你能主动来找我,我很高兴,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不能好好说吗?我们之间真的要演变成这种局面吗?”
 
袁清远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陆越泽听在耳里,整个人沉静下来。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沉默了许久。
 
就在袁清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男人暗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就问你一句,你还爱不爱我?”
 
突如其来的问题,给袁清远一个措手不及。
 
他不可思议看着陆越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方那张英俊的面孔看似一片镇定,可是上下滚动的喉结却将他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出卖得一干二净。
 
袁清远想到了自己当初向这个男人告白的时候,也是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其实心里七上八下,忐忑得直打鼓。
 
一个“爱”字脱口而出。
 
语气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而话音刚落,身边的人突然倾身压了过来。袁清远只觉得一股好闻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他不由得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嘴巴就被死死地堵住了。
 
炙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引得袁清远一阵又一阵的颤栗,当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陆越泽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卖力地亲吻起他来。
 
陆越泽的吻很狂野,隐隐透着一股狠劲,他不只是单纯的亲吻,他边吻边用牙齿啃咬袁清远的嘴皮,力度很重,带着强烈的惩罚意味,咬得袁清远不自觉地揪起眉头。
 
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在嘴里蔓延开来,袁清远明知道自己被他咬伤了,却舍不得推开他。
 
二十几年了……
 
这一刻,袁清远整整等了二十一年。
 
从满怀期待等到心力交瘁再到心如死灰,仿佛等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第29章:真相
 
一通狂吻之后,袁清远早已不知不觉地抬起手圈住陆越泽的脖子。
 
他虽然回应地不够激烈,但是绝对细致缠绵。他的舌和陆越泽的舌头搅在一起,陆越泽蛮横地在他的口中肆意翻搅,他便追逐着那根舌轻轻舔舐,嘴唇紧贴着对方的唇辗转厮磨。
 
慢慢的,陆越泽似乎受到了他的影响,也变得温柔起来,轻吮着他的唇瓣,舌尖来回描绘他的唇形。
 
他们忘情地亲吻,情到浓时,不知谁先掀起了谁的衣服,互相抚摸着彼此的身体。
 
摸到难以自持,陆越泽从驾驶室跨过来,放下座椅,将他禁锢在身下。
 
两人一上一下的叠在一起,狭窄的车厢使他们贴得更紧,袁清远仰头便对上了一张百看不厌的面孔。英俊的五官比起当年刚毅了不少,也带了几分沧桑感,却依然帅气迷人,令他怦然心动。
 
眼前的男人目光灼热,仿佛有一簇小火苗在眸底燃烧。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袁清远浑身发热,胸口不由自主地剧烈起伏着,他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yu望,那颗深埋在心底多年的情yu火种被瞬间点燃,强烈的xing欲像火山喷发一样汹涌而至,他主动把手伸向陆越泽的两tui之间……
 
在qing事方面,袁清远这些年来一直很克制,也可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这种事越来越无感。他就像个隐藏在都市里的苦行僧,天天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时间久了,他都怀疑自己是否丧失了xing能力。
 
直到遇到陆越泽,他才知道,他不是不行,而是没这个人便不行。
 
当他握住陆越泽的yu望时,下腹传来了一股久违的肿胀感,他的手在替陆越泽上下lu动的同时,他自己的那根东西随着手里热物的胀大变得越来越ying。他抬起另一只手,悄悄地解开裤扣,朝里面探去。不料,一股蛮力突然扯下他的裤子,连带着内裤一起拽了下来。
 
si处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让他有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感,他有点难为情,又悄悄地期待着。
 
他感觉陆越泽抬起了身体,一阵摸索之后,又压了下来,然后一根滚烫的ying物抵在了他的pi股上。
 
那根东西带着股蛮劲,一贴上来就朝最隐秘的地方钻。
 
一股撕裂般的刺痛从下.ti直涌到脑门,轰炸着他的神经。
 
他捏紧拳头,忍着痛说:“你能轻一点吗?”
 
嘴唇立刻被堵住。
 
陆越泽一边吻他一边慢慢向里推进,动作倒是柔和了不少。
 
袁清远仰头回应着他的亲吻,刻意忽略xia.身传来的不适感,把注意力全放在这个吻上面……
 
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暖气,车顶照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紧紧交缠在一起的两人已经褪去了外衣,暖气与灯光就像一层天然的保护屏障,将他俩柔柔地包裹。
 
外面不知何时已有漫天雪花从天空中飘然落下,停靠在路边的黑车轿车随着飘荡的雪花摇摇晃晃。时而轻缓,时而激烈,荡出一车旖旎。隐忍的低吟、粗重的呼吸和rou体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段奇妙的旋律,令人迷醉。
 
……
 
袁清远一直都很配合,他虽然没有得到多少快感,那个被攻城掠地的地方甚至是麻木酸胀的,可他的心里却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只要是陆越泽给他的,即使是疼痛,他也照单全收。
 
陆越泽同样感到满足,并且还有一种征服的快感,以及失而复得的喜悦感。
 
他本以为会一鼓作气畅快地做到最后,在他快要发泄出来的时候,身下的人突然推了推他,说:“不要she在里面好吗?”
 
他愣了愣,用力ding了几下,一声求饶混合着细碎的shen吟在他耳边响起。
 
“求、求你了……拿出来……she好么……”
 
陆越泽低头堵住他未尽的话语,凶猛地choucha起来,在连着动了几十下后,抽出那个东西,将浓稠的液体she在了他的肚子上。
 
刚刚发泄过的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袁清远见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看不出开心与否,连忙半撑起身体似讨好般向他索吻。
 
陆越泽眯了眯眼,凑上去亲了一下袁清远的嘴唇,分开时冷不丁地咬住他的嘴皮,向外拉扯了一下,随后抬起头说道:“你真是事多。”
 
袁清远知道他在怪自己不让他she在里面,想了想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埋藏在心里的秘密全说出来。
 
“你先起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陆越泽看见前一刻还很温柔的人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心中略感不安,固执地压住他,“有话就这么说。”
 
袁清远无奈地一笑,这样暧昧的姿势,况且他们还衣衫不整的,怎么正经的聊事情?
 
“我要说的话,你听后可能会感到不可思议,你还是坐回去吧。当年我离开的原因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根本就没有别的女人,我们之间没有第三者,袁一是你和我的孩子……”看见陆越泽脸上的表情由惊讶转为疑惑再渐渐变为震惊,袁清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先坐起来,我慢慢跟你讲。”
 
陆越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回到驾驶室里的,他的脑子里犹如鞭炮齐鸣般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他好像突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想不通袁一为什么是他的孩子,他和袁清远同为男人,为什么会有个孩子?
 
心中的疑问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浑浊的思想上,随着想法的飘忽不定,束缚得越来越紧,却寻不到终点。思想挣脱不开,疑问没个着落,陆越泽感觉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
 
他不停地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等他缓过来时,袁清远已经将他俩的身体处理干净了,并且帮他穿好了衣服和裤子。
 
车内响起袁清远温和的声音,语气轻轻的,如同午夜收音机娓娓道来的故事一般,带着点忧郁的、苦涩的情感缓缓飘进陆越泽的耳中。
 
“袁一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他的本名叫袁思泽,思念的思,陆越泽的泽。因为他有读写障碍症,他写不好自己的名字,我才给他改名为袁一。”
 
……
 
“当年我突然消失了,其实是躲回老家生孩子去了,我这种身体,男不男女不女的,我很怕别人知道我的秘密,我怕被人当成怪胎、异类,这也是我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的原因。”
 
……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she在里面吧?我怕怀孕……我不想再经历那种过程,偷偷地躲起来,偷偷地生,无法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甚至连上个户口都很困难。袁一小时候吃了很多苦,他慢慢长大了,有可能也会经历我曾经历过的事情。你上次说我紧张他,对他干涉得过多,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就像我隐瞒你一样,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管着他,出了事谁负责?”
 
……
 
“当年我有想过将实情全告诉你,可我尝试了很多次都开不了口,大概是自卑感作祟吧,我怕你接受不了,我怕你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所以我逃走了……但我放不下你,生完袁一后我忍不住跑去你的学校找你,你却已经出国了。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的缘分是不是太浅了?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二十几年,如果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们大概又错过了,而这次有可能是一辈子。”
 
……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还会怨恨我,但你能不能看在袁一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袁一是你的儿子,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为了他……你不要走好吗……”
 
……
 
说完这番话,袁清远已经精疲力尽了,不过心里倒是有大石落地的感觉。
 
那些一直困扰着他、本来已经在心底扎根的苦恼,如今终于连根拔起了,他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而放松之余,他又有些担忧,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陆越泽表现得特别沉默,直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还以为陆越泽容不下他和袁一,一时忐忑不已,他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个沉默的僵局,只听身边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原来、我、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暗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袁清远听得心头一紧,连忙朝旁边望去,而陆越泽已经转过身体,将后背留给了他。
 
那个宽阔厚实的肩膀仿佛瞬间塌了下来,陆越泽一动不动地垂着头,身上隐约散发着悲凉的气息。
 
须臾,袁清远发现他的肩膀微微地抽。动起来。
 
他在哭?在发抖!
 
一股巨大的悲伤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眼泪夺眶而出,哗啦啦地直往下淌,袁清远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声泪俱下地向他道歉,因悲伤过度说起话来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越泽,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你打我骂我吧,只要你能消气,叫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说句话好吗?不要不理我,你这样,我很难受……”
 
袁清远从没哭得这么伤心、彻底,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令人绝望又无法挽回的局面。
 
他没想他会把陆越泽伤得这么深,看着对方伤心难过,他只觉得心里很痛,痛得快要死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大概只有哭才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到后来他说过什么话,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只是不停地在道歉,眼泪也一直没有断过,直到哭得头昏想吐,双眼发黑,后面的事情他便完全不记得了……
 
他是在一张酒店的大床上醒来的,厚重的窗帘遮挡住所有的光亮,恍惚之间,他分不清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
 
房内很安静,除了他自己,他感觉不到第二个人的气息。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打开床头灯,目光四处寻找。
 
果然不出所料,屋内没有陆越泽的身影。
 
他无意瞥见墙上的挂钟,整颗心陡然一沉,此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对方是不是早就登上了飞去国外的航班?
 
来不及细想,袁清远立刻下了床,抓起外套就朝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大门忽然打开了,陆越泽提着一个饭盒站在门外。
 
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袁清远发自内心地笑了,而陆越泽见他打着赤脚,不禁皱了皱眉头。
 
“先去穿鞋,刷牙洗脸,再来吃东西。”陆越泽大步踏进来,顺手带上房门。
 
“好的。”
 
袁清远洗漱完毕后从浴室里走出来,看见桌上已摆好了吃的,陆越泽正坐在一旁摆弄着手机。
 
他走过去坐在对方的身边,端起桌上的小米粥,喝了一口问道:“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哦。”
 
……
 
吃到快见碗底的时候,袁清远装出轻松的样子,凑到陆越泽的面前,低头瞧他手里的手机,“你在干什么?”
 
“跟我的助理交代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陆越泽抬了抬手臂,手机屏幕霎时暴露在他的视野中。
 
“听说你的公司出了些问题?”
 
“嗯,问题不大,只是解决起来比较麻烦。”
 
“那你要赶过去解决吗?”
 
陆越泽扭过头,向来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因为你,我错过了今早的航班,你是不是该补偿我一下?”
 
第30章:悸动
 
去鸿都听演唱会是袁一和钟满临时决定下来的。
 
他俩聊天时,袁一提到了自己非常喜欢的一个男歌手,正巧这个歌手今明两天在省城开演唱会,钟满为了让袁一开心,立马在网上订票,带着袁一直奔省城。
 
从他们的城市自驾去省城差不多要六个多小时,一路都是平坦的高速公路,也是一段景色单一令人容易犯困的路程。出发前,钟满怕袁一在车里待着无聊,专门去超市给他买了许多小零食。对于吃的,袁一向来是来者不拒,过年前因为工作太忙他本来瘦了十几斤,这段时间闲下来了,天天吃饱了就睡,睡够了又吃,还不太爱动,他自个儿都能感觉到身上的肉每天都在蹭蹭地长,为此钟满还笑话他像个气球似的,想胖就胖想瘦就瘦。
 
高速上。
 
怕钟满驾车太累,袁一一边吃着零食,一边陪他聊天解乏。
 
连着开了三四个小时,钟满确实有点疲倦,耳边是袁一吃薯片发出的嘎吱脆响。
 
钟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吃东西时还是喜欢塞满嘴,看起来搞笑又不失可爱,便忍不住想逗逗他。
 
“喂,你光顾着自己吃,怎么不喂我吃点?”
 
“我以为你不爱吃零食。”袁一抓了一块薯片送到钟满嘴边,“吃吧。”
 
钟满张嘴咬住薯片,顺便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袁一:“……”
 
钟满三两口咽下薯片,眉目中含着笑意,“只喂一片就够了?继续啊!”
 
袁一挣扎了一下,又喂了一片,果不其然再次被舔。
 
这人想吃薯片是假,耍流氓才是真吧!
 
袁一觉得钟满哪里都好,人帅心慈,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是经过那次互相帮助之后,钟满好像尝到了甜头,最近动不动就对他毛手毛脚的。
 
就拿昨天两人玩电脑的事情来说,袁一和网上的人pk玩连连看,钟满坐在旁边看他玩。大概与竞争对手的实力相差不大,袁一一直玩得很专心,钟满坐在一旁快打瞌睡了,他却玩得满面红光兴致勃勃的。钟满闷闷地叫了他两声,以示不满。他玩兴正浓,什么也听不见,眼瞅着快要打败对手拿下第一名了,他突然被钟满扛起来扔到了床上。
 
后面的事情,只能用“蒙圈”二字来表达他的感受,总之就是经不住钟满的软磨硬泡,他稀里糊涂的又被撸了。
 
事后他很懊恼,因为他发现这一次要比上一次容易接受多了,钟满只摸了他两下,他就完全放弃了抵抗。他也说不清楚是自己的身体太敏感,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钟满只要一碰他,那方面的感觉就来得特别强烈,他根本压抑不住心中的欲望,并乐于沉醉其中,尽情享受那种极致的快感。
 
而爽过之后,他又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无语,明明决定要和钟满回到原来的轨迹上,怎么跑偏一次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们就像一列脱轨的列车,在偏离轨道的方向上越行越远。袁一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他只知道自从被钟满硬拽上车后,他怎么努力也找不到下车的门。
 
钟满真的很好,好到袁一一天不见他就会想念他;好到袁一感觉自己被他当作恋人一样对待着;好到袁一有种谈恋爱的感觉。
 
谈恋爱?俩男人?
 
袁一还是觉得怪怪的。
 
……
 
当他们来到省城的时候,正是吃晚饭的时间。
 
由于人生地不熟的,又正值过年期间,他们随便找了一家餐厅饱吃了一顿,接着开车来到体育中心。
 
进场前,袁一看见有人在门口卖荧光棒,他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一句:“好好看!”钟满转个身就跑去给他买了五六根。
 
袁一站在原地,看着手拿荧光棒的男人微笑着朝他走来。
 
夜色下的荧光棒,闪烁着七彩绚烂的光,映照在那张帅气的脸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彩色光斑,显得异常耀眼。
 
身边人头攒动,袁一眼里就只有一个人。
 
那人漫步人群中,高高的个子如鹤立鸡群,他面色温和,眸中含星。袁一一不小心撞进了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像被迷了心智一样怔在当场。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感觉自己被一种如梦似幻的眩晕感团团包围,他不懂这种感觉代表着什么,只是觉得这么优秀的人,身边不乏追求者,偏偏只对他一个人好,好像有点不真实,却又害得他的脸颊莫名其妙地发烫。
 
直到走进体育中心,震撼的音乐响遍全场,袁一才从脸红心跳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他认真地听起演唱会来,他把目光投向舞台,站在台上的是他最喜欢的男歌手,唱着他最爱听的歌,可他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一首歌唱完了,袁一回过神来,诶?怎么还没听就结束了?
 
袁一在心理提醒自己,从下一首歌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开小差了,千里迢迢赶来听演唱会,好歹要对得起油费和票钱啊。
 
好不容易洗脑成功,袁一努力把心思全放在舞台上,一只胳膊突然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他被带进了一个结实又温暖的怀抱中,抬眼便对上钟满那张好看的笑脸。对方的手掌贴在他的肩头,明明隔着厚厚的外套,却熨得他的皮肤灼灼发烫。
 
看样子票钱估计要泡汤了……
 
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忽然之间,袁一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观众席上一片沸沸扬扬,或激动,或喜悦,皆与他无关。
 
他也很想融入其中,奈何无法集中精神,他幽怨地看着钟满,就不能规规矩矩地坐着吗?搂搂抱抱的干什么?真是个害人精。
 
袁一刚腹诽完,钟满就把下巴凑过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性感磁性独属于钟满的声音伴随着热气喷洒在他的耳边,“一点都不好听,好无聊,我靠着你睡会儿,散场了在叫醒我。”
 
“……”袁一肉很疼。
 
真是浪费啊,两张票钱全扔水里去了……
 
整场演唱会,钟满就这样靠在袁一身上睡过去了。
 
袁一好佩服他,现场闹哄哄的,他居然也能睡着?
 
没了他的干扰,袁一倒是听进去了几首歌,一会儿看看舞台,一会儿瞄瞄身边的人,两个多小时的演唱会一晃就结束了。
 
散场后,两人走出体育中心,演唱会的余热还未散去,周围的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今晚听到的歌曲。
 
袁一看着钟满,笑说:“老板,好好的一场演唱会全被你睡过去了,早知这样你还不如把票退了去车里睡,起码有个后排座让你躺着。”
 
“谁说的。”钟满笑了笑,“躺哪儿也没躺你身上舒服。”说完捏了一把他的腰,“好软。”
 
袁一无语望天,这人怎么满脑子都是黄色思想?
 
“老板。”袁一喊了他一声,样子很严肃,见他扭头望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要总是对我动手动脚的好么?我们就不能正常的做朋友,正常的说话吗?你这样,我很困扰。”
 
“哎哟,天天好吃好喝的把你供着,你还有烦恼啊?”钟满边说边捏着他的脸蛋往外拉,“你看看你,这才几天时间你又长胖了,顾好你这张嘴就行了,七想八想的干什么?深沉不适合你。”
 
“可是我们明明没有那种关系,老是卿卿我我的有点不像话啊!”
 
“我们没哪种关系?”
 
“情侣关系啊。”
 
“你想发展成情侣关系我也不会反对啊。”
 
“……”
 
这人太会东扯西拉了,袁一发觉自己根本就说不过他,只好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巴……
 
听完演唱会时候也不早了,钟满开着车载着袁一四处找酒店。
 
没多久,他们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星级酒店。
 
来到前台,服务生问他们需要什么房间。
 
钟满张嘴就说:“来间大床房。”
 
袁一在一旁拉他的胳膊,他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袁一小声说:“标间就行了。”然后冲着服务生强调道,“里面有两张床的那种标间!”
 
“……”服务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笑完,感到不好意思,又询问钟满,“先生,你们到底选什么房呢?”
 
钟满瞧了瞧袁一,见他的耳尖泛着红晕,眼中盛满了笑意,“就依他的吧。”
 
两人来到房间,钟满参观了一圈,随后指着那两张床逗袁一,“我一米九的大个子怎么睡得下这么小的床?随便翻个身就滚地上了,需要把床拼在一起吗?”
 
“!!”袁一不想理他,直接走进浴室洗澡去了。不一会儿,洗完出来,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
 
钟满见状闷着笑了一下,然后也去洗了一个澡,穿着三角裤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袁一生怕他爬了上了自己的床,敞开四肢摆成一个大字型,霸占了整张床。
 
钟满瞟他一眼,躺在了另外一张床上。
 
咦?怎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袁一有点难为情,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时,床头灯“啪”的一声被关上。
 
黑暗中传来钟满的声音,“睡觉。”
 
“哦。”袁一愈发糊涂起来,这人怎么转性了?
 
先前在找酒店的路上,袁一就想过,今晚一定要坚守防线,杜绝撸来撸去!
 
可可可……这家伙不按照剧本来啊……
 
袁一好纠结。
 
他为什么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了?
 
莫非生气了?
 
究竟生什么气呢?
 
难道因为穿着衣服防范他,伤了他的自尊心?
 
那那那……
 
要不要把衣服脱掉呢?
 
袁一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边的床铺突然往下一陷,一具热烘烘的身体贴了上来,随即被抱了个满怀。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袁一刻意忽略身后的人,无可奈何地翻白眼。
 
好吧,起码不用再纠结了,剧本总算对上了……
 
第31章:担忧
 
一张单人床睡两个大男人,袁一感觉又挤又热。
 
他整个人都躺在床沿边上,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滚到床下去。他想往里面挪一挪,身后却黏着一具壮实的身体,就像一堵墙似的,将他圈入这小小的一隅之地。
 
袁一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先前开房时就不该多嘴多舌要什么两张床的标间,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
 
况且他还很热。
 
房里开着暖气,身上顶着棉被,他穿着毛衣毛裤被钟满搂在怀里,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丢进了火炉子一般,热得都快吐舌头了。
 
他很想把衣服全脱掉,可是身后的人只穿了一条三角裤,如果他也脱了,后面的剧情还需要想象吗?绝对又是互撸互助,撸撸更健康!
 
想到这里,袁一崩溃地发现自己的小兄弟竟然有了一丝抬头的迹象。
 
他在心里呜呜哀嚎,大概是受钟满的荼毒太深,每当他俩独处的时候,特别像现在这种情况,他的思想便如同脱缰的野马总会不自觉地朝黄暴大道一路狂奔而去,而他的大脑也会不受控制地蹦出各种各样没羞没臊的画面……
 
袁一想哭,他发觉自己变了,变得好不要脸。
 
自从钟满爬上他的床之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撸一撸。
 
如今的他还是那个只喜欢漂亮女孩的小清新吗?
 
身上越来越燥热,袁一扯了扯衣领,颈窝全是汗水,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钟满在身后问道:“你不热啊?我打赤膊都热。”
 
一听他说话,袁一心里就有怨气,“热也是你害的。”
 
钟满低声的笑,“我害你什么了?”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味道,袁一懒得搭腔,用脚蹬了他一下,“让开,我要脱衣服。”
 
钟满乐呵呵的,“我帮你脱。”
 
“……”袁一来不及反对,三两下被扒了个精光。
 
钟满把他翻了个身,让他面对自己,然后打开床头灯,冲他笑道:“是不是凉爽多了?”
 
“你……”好歹给我留一条短裤啊!
 
瞧着他那副气呼呼的模样,钟满凑上前,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蛋,“我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引得袁一浑身轻颤,耳垂瞬间染上了艳丽的红霞,再蔓延至脸颊。他突然感到很害羞,却和前几次两人互撸时的羞耻感不一样,他是因为眼前的人而害羞。对方帅气的容貌、含笑的眼睛,以及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让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脸红心跳的感觉。
 
袁一伸手“嗒”地一声关掉灯,整张脸在黑暗中红得发烫。
 
唉,随它红去吧,反正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袁一正这么想着,一只干燥的手掌突然贴上了他的脸,掌心的温度似乎比他的脸颊更加炙热。没来由的,心里一阵紧张,随后嘴上传来了湿热、柔软的触感……
 
袁一瞪大眼睛,当他意识到自己被吻了的时候,钟满的唇已经离开了他的唇瓣。
 
这个犹如蜻蜓点水般的亲吻,竟让他喘不过气来,好像钟满带走的不仅仅是他唇上的热度,还有他的呼吸和心跳。
 
在此之前,钟满也亲过他,不过亲的全是脸颊和额头,而且是在他们情动难收的时候下意识产生的动作,他认为当时的他们脑子里是混沌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而刚刚的那个吻很明显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的,那么……
 
空气中的氧气似乎变得稀薄了许多,袁一愈发觉得难以呼吸。
 
难道真的被喜欢上了吗?
 
被一个男人喜欢上了?
 
也许是白天开车开得太累,钟满只是吻了他一下便没了动静。
 
夜色暗沉,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多时,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袁一等了一会儿,感觉身边的人彻底睡沉了,他才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然后穿好衣服,躺在另一张床上,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可他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想到了同性恋,因为平时接触的太少,他不能确定他和钟满的行为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同性恋的一种。他想上网查一查,掏出手机才记起自己连字都不会打。
 
此时正是凌晨十二点,他在脑海里搜索着能够帮他解答疑惑的人,姜黎的名字冷不丁地跳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起身准备去浴室给姜黎打电话,走到门口又觉得不太。安全,他怕吵醒了钟满,索性打开房间大门,抬脚跨了出去。
 
袁一不敢把门扣严,留下一条缝隙,免得等会进不了房间。
 
他就像个贼一样,猫着腰朝安全通道口走去,走两步了回头看一看,生怕钟满会冲出来似的,心里虚得不行。
 
直到躲进了楼梯间,拨通了姜黎的号码,他的心才稍微平静了一点儿。
 
电话很快被接起,姜黎在另一端疑惑地问:“一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觉?”
 
“小姜——”袁一可怜巴巴地喊了他一声,“我很苦恼。”
 
听筒里传来抑制不住的扑哧一笑,“你的苦恼是过年吃得太好又长胖了吗?”
 
“……”袁一郁闷得要命,根本没心情开玩笑,“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能我就挂了。”
 
“好好好,那你说,你的苦恼是什么?”
 
袁一苦着一张脸,“我好像快要变成同性恋了……”
 
“什么?!”
 
“就是男人喜欢男人啊……”袁一被姜黎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你没见过吗?”
 
……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袁一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小姜?”随即又说,“你、该不会恐同吧?你要和我友尽吗?”
 
“瞎说什么。”姜黎总算有了反应,不过再开口说话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了解什么是同性恋吗?你不是一直喜欢小女生吗?怎么突然会喜欢同性?那个害你变成同性恋的人是谁?!”
 
“我就是不了解才想问问你啊。我也说不清楚我对他是一种什么感觉,我甚至不能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喜欢上我,但我们之间不像原来那样单纯了。我们会做许多情侣才会做的事情,可我们却没有这一层关系,我很不安……”
 
虽然袁一没把钟满的名字说出来,可姜黎不是笨蛋,这段时间和袁一走得最近的除了钟满别无他人,况且钟满是个彻彻底底的同性恋!
 
姜黎才真的不安,他和袁一认识这么久,始终舍不得把对方掰弯,哪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轻而易举就博得了袁一的信任,做了他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上次在洗浴中心,他就察觉出不对劲了,果不其然,这才没过多久,袁一居然说他快要变弯了……
 
一时之间,姜黎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百味杂陈,很不是个滋味。
 
他沉默片刻,才说道:“你在哪儿?家里吗?明天我来找你。”
 
袁一:“我在鸿都,明天下午才会回来。”
 
姜黎:“你去鸿都干什么?”
 
袁一:“过来听演唱会。”
 
姜黎:“和你老板?”
 
袁一:“是啊。”
 
姜黎:“……你们现在在酒店吗?”
 
袁一:“是啊。”
 
姜黎有点接不上气儿,半响,咬牙吐出几个字:“你这个蠢货!”
 
“……”袁一觉得给姜黎打电话并没有起到排忧解难的效果,他随便说了几句便挂断了通话。
 
其实他想的比较长远,他所担心的也不是简单的情情爱爱之类的问题,他怕他和钟满因为彼此而变成同性恋之后,会伤了父母的心,辜负父母的期待。
 
原来他们闲聊的时候,钟满曾说过,他的父亲一直在给他安排相亲,这证明了钟满的父母希望他走上一条正常的人生道路,如同大多数人那样,到了年龄便结婚生子。而这也是袁一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年轻时努力奋斗,到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再找个合适的女生组建一个专属于他们的幸福家庭。可是现在他的计划好像被打乱了,他发觉他有点放不下钟满,一想到自己以后如果交个女朋友或者结婚生子,对于钟满来说似乎很残忍,他做不出这么绝情的事情。
 
袁一脑容量有限,他想了半天不仅没想出一个恰当的解决办法,反而把自己的脑袋给想晕了,迷迷糊糊地走到房间门口,他悲催地发现大门居然关上了。
 
他欲抬手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又缩了回来。
 
三更半夜的,他该怎么向解释他跑出来的原因?
 
袁一正犹豫着,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循声望过去,不禁呆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倏地闯入他的眼帘。
 
来者面色焦急,脚下带风,边走边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两道视线对上的一刹那,袁一分明看见对方猛地顿住脚步,轻吁了一口气。
 
他在担心我……
 
忽地,一股感动的暖流涌上心头。
 
袁一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突然觉得自己所担心的、所纠结的,在这一刻里全都没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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