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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军——二逼癌细胞

 文案:

 
白朗等了上百年,一世又一世地等着柳青。
 
可惜每一世的柳青都不需要他。
 
——
 
文案完全乱写的……别信……攻菊洁!!!别再问了攻菊洁!!!
 
属性
 
今生:
 
表面白莲花实际独占欲强病娇神经质美攻X淡定成熟宠溺人妻温柔强受
 
前世:
 
妖孽病娇美攻X面瘫宠溺强受
 
——
 
依旧是美强,别被文案骗了,不虐,这个攻一点都不渣,估计是我写过的最好的攻……虽然也是神经兮兮的_(:з)∠)_
 
不坑,坚决不坑,这个我构思好久了。
 
但是可能比较慢………
 
01
 
下雨了。
 
雨滴不断地打在水泥地上,不一会儿就形成了许多小水洼,小水洼被许多只脚踏破,溅起水花。行人们匆匆略过街头,水汽弥漫的城市被塞在路上的车堵得严严实实,马路变成了由喇叭声,水声和怒骂声组成的硬化了的水泥血管。
 
——
 
冬天呢……难得下雨啊。
 
白朗默默地趴在臭哄哄的垃圾桶旁看着因为下雨而骤然加快节奏的街道。一个男人从他身边跑过,溅起的水打在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呼,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不做丝毫停顿地快步离去。
 
他想,这没关系的。
 
堆放得乱七八糟的垃圾挡不住豆大的雨滴,雨水顺着破烂的纸皮,带着臭味流到他的身上。原本雪白色的毛已经变得灰扑扑的,纠结地缠在一起,身上的伤口大概也烂了,溃烂的伤口散发出了不同于垃圾的臭味。
 
他就那样默默地趴在垃圾桶旁边,祈求着垃圾桶给予他一星半点的温暖。
 
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南方特有的湿冷是能浸透骨头的,所以尽管他已经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一个打着彩虹色小伞的小女孩偏过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要伸手摸一摸,他抬起头,女孩却已经被一旁的女人强行拉走。
 
“别摸,很脏。”女人轻声呵斥着她,“你乖乖的,回家妈妈给你做汤。”
 
于是小女孩便收回好奇的眼光。
 
——
 
走了好。
 
白朗想,走吧,最好都离他远一点,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许给别人一份美好的姻缘。
 
可虽然这么想,心里却还是有一种被抛弃了的伤感,他摇了摇头,趴在地上眯起眼睛,他在看繁华的街道被水汽笼罩出一片迷蒙的雾景,在看人们躲进一个又一个商铺时匆匆的脚步。
 
许多人快步经过他——可惜没人注意过他这个旁观者。
 
也是,一个城市不缺狗,更不缺流浪狗。
 
白朗闭上了眼睛。
 
——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他也不太明白,他觉得自己只是眨了几下眼睛,那些穿着青衫长袍互相作揖的人们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田地也不见了,灰色的地面跑满了巨大的甲虫,人们会对着一个小盒子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他不懂,可这并不妨碍岁月变迁,沧海桑田,时间其实已经过了太久,只不过他一个活了上万年的精怪实在是弄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然而所幸他也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明白唯一的一件事。
 
他要等人。
 
说等人也许不太准确——谁知道那人这一世转世成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棵草?也许是一条蛇?又或许是什么宝物的精魄?
 
那人作孽太多,总不至于那么好运,世世为人吧?
 
——
 
不过这无关紧要。
 
——
 
那人啊……
 
白朗自认不是刻意去记着那人的模样,然而记忆就是不听话地把那人刻下。上百年了,少年巧笑倩兮的模样却依旧清晰——红衣纷飞,皮肤赛雪,长发乌黑,当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绝代佳人。
 
“小将军。”少年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语调微微上扬,“小…将军。”
 
当时名唤柳青的少年柔若无骨地趴在他身上,一双媚色无边的眼能生生勾出别人的魂儿来,他不自在地扭过头去,少年便咯咯地笑,伸手去勾他的下巴,“小将军呀,我的小将军,柳青中意你。”
 
人们都说南风馆里出来的狐媚子见谁都能巴结,见谁都能讨好,今天可以是风情万种的小浪货,明天便能是清高冷艳的贵公子,与你能情话依依,与他也能许诺一生,上了床却对谁都能张开腿。
 
王子皇孙,将军贵胄……哪个不能成为他们的入幕之宾。
 
他们的话哪能信呢?不过是一句半点真心也无的戏言,可他偏偏就是点了头,冷着脸许了一世,想了想觉得似乎不太够,又许了一世。
 
——
 
实在是够傻的,柳青就摸着他的脸调侃,“干脆小将军把我后几世都买了吧?别说我不近人情,这事本需黄金万两,算小将军便宜点,黄金九千九百九十九两便行,那剩下的一两嘛……就当做你许给我的聘礼可好?”
 
“……好。”
 
于是便这样被骗心骗情……?
 
不不不,如若当真如此,倒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可惜他沦陷得太早,到今天也记不得到底是何时倾心。
 
白朗想得有些入神,所以,当一只温暖的手摸上他的头时,他并没能躲开。
 
热热的,软软的,温柔的。
 
“大家伙,你没有家吗?”青年撑着一把白色的伞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下雨了哦,你不躲一躲?”
 
雨中啊……这应该算是场邂逅,只可惜相遇的不是才子佳人,而是一只流浪狗和一个白净的青年。
 
——
 
白朗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青年随意的抚摸让他的伤口有些痛,他喉中发出了类似于警告的呼噜声,青年却笑得更加灿烂,凑上前,用伞遮住他。
 
实在是一个相当漂亮的青年,皮肤白皙,双眼清澈,像是上古的宝玉一般温润。
 
“不要凶,大家伙,”他眉眼弯弯,“我是好意。”
 
——
 
青年的动作实在匪夷所思,好得有些不正常,白朗歪了歪头,其实他心里抱有一丝期盼,但却并未停止警告的呼声,青年依旧在笑,只当看不见他竖起来的毛,“我收留你好不好?”
 
——
 
真是个怪人。
 
居然会想跟一只流浪狗说话,是该说这个青年善良还是幼稚呢?
 
——
 
要不是因为随意地勾动嘴巴会扯到自己的伤口,只怕白朗早已忍不住笑了。这城市里千千万万只流浪狗,若是每只狗都被他收留,那他家要变成狗的天下——除非他家是狗肉屠宰场。
 
无事献殷勤……据人类的说法,非奸即盗?
 
可青年的眼睛实在是太清澈。
 
白朗知道自己很臭,可青年抱起他之后却只是抱怨,“大家伙好沉!”
 
——
 
人类是……狡猾的生物。
 
而面前这个人……
 
——
 
他并未反抗,默默地趴在了青年纤细的肩头,一阵清新的薄荷味让他抽了抽鼻子,他转过头,青年便朝他勾起嘴角,“乖。”
 
——
 
青年没有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摸着那脏兮兮的毛。
 
02
 
他嗅了嗅青年的味道,闭上眼睛。
 
身上的味道是清新的,没有厚重的脂粉味,青年的身体虽然柔软但也没有到达柔若无骨的地步,最重要的是,他清澈的双眼。
 
是个……好人啊。
 
白朗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即使变化这么大,魂魄的味道却不会变,他认出来了——原来是这一世的柳青……
 
前世的柳青若是知道自己也有这么清纯的时候,该会瞧不起地跳脚吧?一定会眯着狭长的勾魂眼揪自己的耳朵,恶狠狠地让他忘掉这个“完全没有风情可言”的傻瓜。
 
——
 
白朗想的有些发笑,青年已经把他带回了家,给他洗了澡上了药,又替他用一个大纸箱子做了个简易的窝,还在里面放上了一个软绵绵的枕头。
 
这真是让人惊叹……此人似乎确实和以前不同。
 
白朗一脚踩下去,白白的布面顿时凹陷,他于是忍不住又踩了几脚——比以前的枕头更加柔软。
 
“便宜你了。”青年支着头看着白朗不停踩枕头的样子,笑道,“要不是我失恋,你又恰好在我眼皮下,我是绝对不会把你捡回来的……嗯,大家伙,我叫何秋,今天开始就是你的主人啦!”
 
他摸了摸白朗的脑袋,“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就那么巧,你恰好就在我眼皮底下,其实我们可以互相舔伤口。”
 
——
 
这么,这么怪异的说话方式……
 
白朗暗想,柳青这一世似乎不太一样了,不说别的,他倒是终于起了个上得了台面的名字,很是有种温文尔雅,洒脱无求的味道。
 
他看着他那么多世,每一世都守护着他,当然了,每一世也都得忍受他那些脂粉味儿浓重的柳啊绿啊的花名。柳青真可谓是天生贱命,十世里八世都不是清白人家的人——剩下两世也仅仅算是尚可。
 
多么可怜的人呢……可白朗却从来没有机会帮上他,说起来,其实柳青每一世都不需要他。
 
——
 
柳青是什么人?
 
即便是追随了他那么长时间,白朗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他,他有时似乎很善良,很天真,有时却又心如蛇蝎。他可以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给予受伤的白朗一块宝贵的干粮,也可以为了活下去把难伺候的客人全都推给共事的小公子。
 
半边心玲珑剔透,半边心污浊不堪。
 
白朗一开始不知道这人心肠,只念着柳青在他受伤时施与的一顿干粮。等他的伤养好了之后便四处寻找柳青的下落,最后在一家南风馆里发现了他。
 
柳青那时候年纪还小,不用接客,也就是半个杂役,可眼神里却没有孩子的天真,满满都是嘲讽。白朗问他想要什么,柳青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我什么都会帮你拿来。”白朗不太会说话,一着着急便有些语无伦次,“真的,你相信我,我,我是妖怪。”
 
孩子擦了擦桌子,歪了歪头,“公子,您不需要我们馆子里的小公子们陪,那就得点菜,不然老板不会让您出去的,她总是会让您出点钱。如果您再不买点儿什么,就是跟我这下等人说话,等会也是要付要了小公子陪酒的价钱的,划不来。”
 
孩子说的头头是道,白朗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说的是真的。”
 
孩子低下头,又不说话了,半晌,他抬起头望着白朗,“我想当官,当大官。”
 
他是受够了被人操控着了。
 
白朗听着一个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要当官”,心里有些疼,便摸了摸柳青的头,“我会满足你的愿望。”
 
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他对白朗作了一揖,转身又去擦别的桌子了。
 
——
 
白朗每天去看他,每次去都带着各种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冰糖葫芦,小泥人,小铜锁……柳青依旧是每天都不冷不热,却会把小玩意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大概是因为看见了这等心口不一的做派,白朗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柳青便恼羞成怒,瞪白朗,“笑什么?!这是我陪公子说话得到的赏钱,难道不应该好好收起来?!”
 
白朗哈哈大笑,想去摸柳青的头,柳青就躲,“加钱!加钱!”
 
——
 
这种日子持续了很久……嗯,其实也不太久,充其量三个月。然而对于柳青而言,这样美好的生活,足以让他付出一生来换。
 
又或者说,对于小小的柳青来说,这段时间就已经算是他短暂的生命中的全部意义了。
 
——
 
可是,仅仅三个月,柳青拿白朗东西的事就东窗事发了。按理来说那些东西都不值钱,根本不值得惩罚,然而馆子里讲究的就是规矩,甭管你拿了什么,拿到打赏上报上交这是刚进馆就得知道的规矩。
 
柳青被吊着打了一夜,第二天擦桌子的时候都气息奄奄,身上青紫一片。
 
看到这,白朗知道自己不能等了——也许再等,柳青就会死在馆子里。
 
他走了。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送给了柳青一个玉菩萨吊坠,他拿不出更多的东西,弄不到钱,也不能直接把柳青抢了走,别说他只是个没什么法力的小妖怪,即便是真的妖力无变,为非作歹也远远没有戏本子上写的那么容易,精怪们都被天道看着,稍不小心便会灰飞烟灭。
 
柳青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掉眼泪,可白朗还是走了。
 
他去参了军。
 
要有足够的银子赎回柳青,还要有权力让他当官。
 
整整六年,他征战在国家的边疆,过着刀头舐血的生活。他混在一群人里杀戮敌人,尽量掩盖自己的气味,倒也没被天上那群好事者发现。他是精怪,纵使被天道压着不敢用什么妖法,也是所向披靡的。可惜可惜,千年的妖怪斩杀百人抵不过朝廷之人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赫赫战功更是输给黄金好几筹,他使了点不易被天庭人发现处罚的小法术,最终也只是成为了个从五品上的游骑将军。
 
然后,他终于把已是少年的柳青赎了出来,任用他做了自己的幕僚。
 
“我会保护你,”在把柳青赎出来的那天夜里,他看着柳青精致的脸认真地说,“你要什么,我都会努力帮你拿到。”
 
03
 
这是他的誓言,精怪的誓言,一诺千金,然而柳青大概其不信,只对着他妖娆地笑。
 
“我只是个男表子,”他勾着白朗的脖子坐在白朗的腿上,眼睛里桃花乱飞,满满是勾引的味道,“俗话说的好,表子无情,小将军……嗯,这不值。”
 
白朗摇了摇头。
 
“也许表子是无情,可你现在已经不是了。”他摸了摸柳青的头,“你不是我的男宠,我也不需要男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任用的幕僚。”
 
——
 
白朗太傻,然而他傻得恰到好处。他对柳青好,柳青一开始是并不领情的。六年不见,孩时的柳青早已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支。见惯了他人道貌岸然模样的柳青总是调笑着把白朗往床上带,在白朗考虑阵法时坐在他腿上撒娇,亦或者拿打仗当儿戏,随意出主意。然而,日久见人心,在发现白朗是真心对他好之后,柳青反而不愿意做那些下作的事了。
 
他是表子,可也是人,但凡还是人,心就总有被捂热的一天。他知道白朗是真的把他当人看,当心尖上的宝贝对待。
 
柳青在污水里脏了太久,几乎没怎么见过真正的好人,可白朗是好,真好,对每一个人都好。他鲜有表情,眼神也总是硬邦邦的,没多少温度,可军队里的人都知道堂堂将军有一颗多么温柔的心。
 
他直觉不能辜负白朗,他不希望白朗对他失望,然后有朝一日抛下他。
 
他倾慕白朗,他希望永远留在白朗身边。
 
于是柳青开始学着看书,学着行军布阵,兵法,学着各种各样的计谋。谋士们通常从小就得饱读经书,他却几乎是目不识丁。然而不得不说世界上就是有名为“天分”的东西存在,柳青虽起步晚,但胜在刻苦,学着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加上本身过人的天赋,那些兵法竟没过多长时间便被他学得有模有样。
 
他为白朗出谋划策。
 
他许白朗万无一失。
 
他让白朗无后顾之忧。
 
白朗的队伍东征西战,打仗无数,却几乎没败过一次,柳青的确是功不可没的。
 
于是白朗对柳青愈发疼宠。
 
——
 
柳青渐渐的像个正常人了,别人见了他也会恭敬的行礼。他脱去了艳俗的红纱金衣,换上了温润儒雅的长袍青衫,头发上的金钗换成了古朴的木制,风情万种的勾魂眼也没那么勾人了。烟花味儿正在逐渐褪去,再没人因为他对白朗指指点点,甚至于,他也成为了别人称赞白朗的一个理由——毕竟是白朗找到了他这个出色的军师。他过上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生活——自由,被人尊重,有人疼爱,可他却愈发觉得不满足起来。
 
心中仿佛藏着一只饕餮。
 
少了什么呢?
 
他问自己。
 
其实什么都没少,他想要的白朗全都会捧到他面前,白朗无条件的宠爱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上面赏赐的东西从来都让柳青先挑,逢年过节会送各种书画首饰,甚至于柳青时常的无理取闹,他都能微笑着当看孩子游戏。
 
可柳青就是不满足。
 
心里在说,的确是少了东西的,因为白朗还有没给他的东西。
 
——
 
柳青是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然后便对这种设想深深地憎恨了起来。并不是为自己的贪得无厌,而是——白朗怎么可以还有东西不是他的呢?
 
这是不应该的。
 
他开始整宿整宿地做梦,梦境总是晦暗不清,琐碎凌乱。梦境中的他又穿回了在南风馆时穿的红纱,他挂上了充满挑逗意味的笑容含情脉脉地望着面前那人,缓缓地伸手,将葱白色的玉手搭在那人的肩膀。
 
柳青知道自己已经贴在了那人身上,他几乎都能触摸到那人真实而高热的体温。他笑盈盈地用手指将自己额前的发梳至脑后,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诱人的味道。
 
将那人推倒,而那人也当真如他所料,一如既往地纵容他,一如既往地宠爱他,一如既往地任他为所欲为。
 
他俯下身子。
 
——
 
梦境中充斥着暧昧的喘息和极度的快感。
 
还有,白朗带着汗水的英俊的迷茫的脸。
 
——
 
柳青发现自己对白朗有了不能言说的想法。
 
夜夜春梦不断,梦境中肉浪翻飞,时不时的暧昧鼻音让他疯狂。他越来越过分,动作粗鲁,毫不怜惜,疯狂地揉捏着眼前能看见的一切,束缚着那人,强迫着那人,将那人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绝世美味。
 
梦境中的他露出了一个放荡的笑,舌尖伸出唇,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嘴角。
 
——
 
其实这样是不对的。
 
白朗对他那么好,他不应该对白朗抱着那样肮脏的想法。白朗是个好男人,他可以娶妻生子,可以儿孙满堂,而那样充满恶意的梦境竟然让柳青有些愧疚,然而柳青到底是馆子里出来的人,没有什么羞耻心,他没在内心挣扎多久,便纵容自己放肆地肖想白朗的身子了。
 
——
 
这有什么错呢?
 
——
 
白朗那么英俊,对他那么好,他喜欢白朗有什么错?
 
他就是个男表子,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他就是喜欢勾引男人,那又如何?
 
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柳青眼神阴翳。
 
不可以呢。
 
——
 
一旦放任自己堕落,那种感情便升温得更加快,像是藤蔓一样从心底长出,汲取着他难以言说的不堪欲望飞速生长,繁盛,渐渐地将他的心全部缠绕。
 
他愈发地放肆,没装几天文人便又沾满了下作的气味。他使出自己在南风馆学到的所有招数去向白朗示好,日日打扮得妖娆艳丽,处心积虑地制造暧昧的场景——然而却迟迟得不到木头一般的白朗的回应。
 
白朗不懂,他的确是个不懂情欲的精怪。
 
于是柳青开始焦躁。
 
他没喜欢过人,甚至有些身体接触上的洁癖。被白朗买回来时他还没被人开过苞,也觉得自己会很厌恶那种肢体交缠的感觉。体液混合是恶心的,皮肤接触是恶心的,甚至怀抱着的情感都见不得光——柳青是这么想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每次看到白朗时,心里产生冲上去扒了白朗的衣服的冲动。
 
他渐渐地开始疯狂地厌恶起每一个对白朗有好感的人,百姓,士兵,别的将领……
 
04
 
他越来越无法忍耐。白朗会不会接受,若是不接受的话会怎么做,自己又该怎么做……
 
引诱完全不起作用,也许白朗不喜欢男人,也许他根本不稀罕要了自己,也许他只是表面上对自己好,实际也是瞧不起自己的……?
 
胡思乱想,心绪不宁,坐立不安。 美人眯着眼睛,对着镜子一寸一寸地审视自己的脸,是皮肤不够细腻?是鼻子不够挺?还是眼神不够媚?又或者唇不够红?
 
为什么白朗对他的风情无动于衷? 叹了一口气,柳青烦躁地抓过一旁的手帕擦了擦画歪了自己的眉,觉得自己十分可笑——明明是被驯养成人尽可夫的下等货色,却偏偏碰什么情什么爱,自己本应该躺在鸾帐中服侍各色男人,现在却不想尝尝被进入的滋味,只想狠狠地拉开白朗肌肉紧绷的双腿。
 
白朗会哭吗?
 
柳青对着铜镜,再次将自己的眉细细地画了起来。
 
应该不会…… 那人总是隐忍得过分,生怕被人发现弱点,哼哼两声都不容易,更何况是处于他人身下的时候呢? 只怕只能用手撑着床头,咬着唇,剑眉皱起,身子晃动,沉默不语,若是偶尔愿意赏自己两剩闷哼,那便是天大的打赏。
 
柳青想的入了神,忍不住勾着唇笑,他对着镜中巧笑倩兮的可人儿抛了个媚眼,款款起身。红纱飘起,又轻柔地落下,柳青将耳边被风吹起的碎发别到耳后,慢悠悠地出门,穿过狭长的走廊,一路走向白朗的房间。 每一步都需魅惑逼人。
 
他不能等,识得珍宝的人远不止他一个。他还记得在上次他们驻扎的村子里,一个年轻的姑娘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大胆地向白朗示爱。幸而白朗没有点头,可自己只能在旁边恨恨咬牙的感觉,简直像万蚁噬心一般痛苦。
 
他凭什么嫉妒呢? 他有什么身份? 朋友?兄弟?男宠?
 
白朗木着脸,姑娘就硬是把手绢塞进了白朗的手里。啧啧,可怜白朗活了几千年还是个没开过荤的,从来没姑娘对他表达过好感,他当即愣得不知怎么才好,只得茫然无措地揉着手里的帕子。
 
一旁的自己,却不动声色地想了上百种不留痕迹地让姑娘消失的办法。 可是自已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
 
这是不应该的,白朗那么疼他,白朗说过他想要什么白朗都会给,可他想要白朗,想要得都疯了——白朗会给吗?
 
柳青一路穿过走廊,不时有经过的人向他行礼,他便微微颔首。
 
会,白朗会的。 柳青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样的自信——也许白朗已经把他惯坏了,白朗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于是他带着媚笑溜到了白朗房间的门口,他不能等了,再等,他的小将军也许就会娶了别人。这个想法几乎让柳青恨得吐出口血来。
 
他不许。
 
那么就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吧,柳青迈进白朗房间,白朗随着“吱呀”一声默默地从兵法里抬起头。
 
“怎么?”他问,“有事?”
 
“那是自然。”
 
美人媚眼如丝,白朗坐在书案前,他便不知羞耻地贴了上去,葱白的手指在白朗结实的胸肌上画了个圈,“小将军,柳青不做官了。”
 
白朗翻书的手一顿。 他抬头看了看贴上来的柳青,“为什么?”
 
“因为……因为柳青想要你,要你当我的好郎君。” 他说的话全带着风尘的味道,一举一动皆有勾人的意图,他把白朗从座位上拉起来,纤细的手指插进白朗的指缝内。
 
白朗常年练刀,掌心里全是茧子,粗砺的触感让柳青几乎忍不住脸红心跳。
 
他正勾引他家小将军呢。
 
他拉着白朗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一伸手将他推倒在床上,“ 你不是说什么都会给我吗? 小将军,柳青中意你,你应了柳青吧,柳青要换愿望,柳青不要当官了,柳青要小将军永远陪着柳青。”
 
他俯下身子,开始解白朗的衣带。,“我会让你很舒服的。”柳青一边动手一边急切地说,“你应了我吧,小将军,白朗,你应了我吧!!我喜欢你呀!”
 
柳青情动不已,不住地把自己的唇往白朗脖颈上贴,两手也四处乱摸,可没过多久,动作就被白朗死死地按住。柳青就挣扎着抽出手,再次撕扯白朗的衣服,无奈又被制止,反复几次,他终于愤怒地望向白朗,白朗仍是没什么表情,“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白朗的语气平静淡漠,仿佛柳青的行为没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柳青还想挣扎,他便把压在自己身上的青年掀开,力度不大不小,恰好介于弄伤柳青和让柳青挣脱的力度之间
 
白朗面无表情。 他于是猛地捧住白朗的脸就作势要亲,白朗随他亲,只是小心地将柳青置于床上,在柳青亲得正投入之时抽身,柳青还想起来继续缠绵,白朗就帮他把被子盖上,一本正经地道:“柳青,你魔怔了。”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没有,我是真心的,”柳青一把拉住白朗正要抽走的手,“白朗你信我,小将军,我真的……小将军……” 他一开始胡搅蛮缠,语调最后逐渐变得凄凄哀哀,他的手死死地抓着白朗的手,几乎让白朗感觉到了疼痛。
 
“你乖。”白朗没办法,只能哄小孩似的摸摸柳青的头,“你魔怔了。你睡一觉。” 柳青顿时就颤抖了起来,他眼眶泛红,豆大的泪从眼角滑落,“我……我没有……”
 
这……这……
 
白朗立刻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柳青美丽的脸即便是在哭泣之时也楚楚动人,生生哭出一种凄凉的美来——柳青算计着自己怎么落泪才最打动人,最美,最可怜,他梨花带雨地望着白朗,一双勾魂眼里全是控诉,于是白朗软下了心。
 
心要有多硬才能无视如此美人的哀求呢?更何况柳青还是白朗当成肺叶子眼珠子宠爱的恩人。白朗好生哄着柳青,与他好言好语,就被柳青一把拉上了床。
 
白朗不敢言语。
 
柳青一个狐媚子,深谙男人那点儿小脾性。他趴在白朗怀里,倒是没再做什么轻薄之事,可他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骗白朗的同情。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白朗还算不得英雄,自然更受不得这般手段,也毫无意外地……栽了。
 
柳青在暗处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白朗终于还是辞了官。 他带着柳青开了家小客栈,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然后找了个吉日,用八抬大轿把柳青接进了家门。
 
05
 
男子嫁与男子的礼法他们不懂——也没人会像他们一样,明明是两个大男人却非要正正经经的成亲,于是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礼法。
 
白朗并未宴请宾客。
 
喜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静静相对,柳青略有无措的站在那里,白朗就握住了他的手。
 
“不怕。”白朗像很久以前一样摸了摸他的头,“笑一笑,柳青,我们成亲了。”
 
这该是个喜庆的日子,规矩多多。白朗以前在山里活了太久,纵然在人间呆了几年,也都是在军队里混沌过日,本就是土包子一个,现下只是知道细心地为柳青将些许乱发小心地理好,哄哄他,“成亲了,柳青,高兴吗?成亲了。”
 
柳青突然心里一酸。
 
“以后每年都带你去游山玩水。”白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但却让人十分有安全感,他勾起嘴角,眼睛微微地眯起,剑眉舒展开来,柳青就痴痴地看呆了,“带你去我家看一看,那里有数不尽的美景,再认认我的邻居们,没记错的话何必就住着一只大乌龟,我们可向他讨些贺礼——咳,只怕那个铁公鸡不愿意,不怕,我给你抢回来。”
 
柳青几时算到过会有今天呢?南风馆里出来的人,居然也能堂堂正正地和别人成亲,成亲前身子干干净净。
 
“我把我最好的都留给你。”他低着头,“白朗,我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白朗不说话了,拉着他跪下。
 
“该要高兴。”柳青慢慢跪下,仍在自言自语,“我是小将军的人了。”
 
然后便渐渐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灿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像是一个新嫁娘一般满心欢喜,心跳不已。
 
白朗就在一旁静静地等。
 
白朗从来都是纵容的。
 
“没有别人。”柳青笑得幸福,他捧着自己的脸,语无伦次,“我成亲了。对,我成亲了!没人来看,太好了……不需要别人看,小将军不许在和我成亲的时候还被那些该死的玩意儿夺取注意。”
 
“拜天地。”白朗无奈地提醒,“乖。”
 
“小将军,我和你在一块儿了!”他疯了一般一把抓住白朗的手,“我们成亲了!”
 
“还没拜天地,算不得成亲。”
 
于是柳青终于消停。
 
他乖顺地弯腰,弯腰的同时,十几年的时光在他脑中飞速流过,一天天,一年年。他看着自己被父母卖掉,在南风馆里受苦,还有那么多人瞧不起的眼神,馆子里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他气息奄奄,最后,一个俊朗的青年人木着脸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我是妖怪,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能给你。”
 
他便受了诱惑,伸手。
 
——我想要恩爱缠绵,天长地久,想要你年年岁岁,生生世世,你许是不许?
 
——许。
 
他便得偿所愿。
 
——
 
两人孤零零地拜了天地后,白朗躬身,稍一用力打横抱起柳青,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洞房。
 
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喜堂中央贴着红红的双喜,他们二人都穿着新郎官红艳艳的衣服,柳青捂着嘴哧哧地笑,伸手缓缓地抽出自己的发钗,瀑布般的青丝散开,随着白朗稳健的步伐在空中摇曳,白朗的眼中闪过了瞬间的惊艳,柳青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白朗突然泛红了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娇艳的笑,“白朗,好夫君,再把我抱紧些,免得我的头发扫了地。”
 
合卺酒,到白头。
 
礼成。
 
——
 
像是做梦一样。
 
——
 
洞房花烛夜,春宵值千金。
 
他把白朗压在床上,疯狂且略带笨拙地亲吻,他的动作很凶狠,像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豺狼,每一个吻都像是要把白朗吞吃入腹。
 
做梦一样。
 
他顺应自己许久以来的下流想法绑住白朗,狠狠地掰开他的大腿,一次又一次地在他体内发泄。
 
做梦一样。
 
生怕醒来时还在那吃人的馆子里,小将军征战四方,身旁时别人陪伴。
 
他不许。
 
怎么会这么喜欢呢?
 
他不知道,可就是喜欢了。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喜欢像是发酵的老酒,冒出泡泡,酿成了爱。
 
——
 
是啊,一天天,一年年。
 
他会和小将军白头偕老。
 
这是小将军赏给他的,他不能反悔。
 
柳青卡着白朗的齿关,亲吻。
 
这一夜,柳青得偿夙愿。
 
——
 
事后,他躺在床上,死死地抱着早已睡过去的白朗,窗外的天蒙蒙亮了,白朗身上青青紫紫的吻痕变得越来越清晰,柳青瞟了一眼床头的花烛——一宿都没有熄灭,这是个好预兆。
 
他笑。
 
——
 
——
 
成完了亲,他们依旧开着客栈,柳青做账房,白朗就做甩手掌柜,偶尔客串一下跑堂的。
 
柳青喜欢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他们酿的桃花酿香醇又不易让人醉,名扬千里,不泛有人远道而来,就为尝尝这据说香飘十里的好酒。喝过的人无一不啧啧赞叹,称之为世间仅有。
 
柳青脸上就会充满了自豪,道,“我家夫君酿的,自然美味。”
 
客人便满脸呆愣,“夫君?”
 
柳青道:“夫君。”
 
“敢问先生……是……女人?”客人像被噎住了似的小心发问。
 
柳青白客人一眼,“男的就不能有夫君了?”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久之,人人都听闻在乡间有个小镇,镇里有个客栈,客栈的账房先生长得奇美,据说比皇宫里的公主还漂亮三分,客栈的掌柜老板酿的一手好酒,那酒香隔着两个镇就能闻见,据说他们的客栈开了二十余年。据说他们二人是对恩爱眷侣。
 
这可真是奇了——男人还能恩恩爱爱?可就是天长地久了,他们成亲二十余载,什么时候开的客栈,什么时候成的亲。
 
于是有人摇头,“谣言,我看那掌柜老板分明才二十出头,年纪轻轻,怎么可能成亲二十多年。”
 
又有人道,“可账房先生却当真三十好几,这么一算,二十余载也不是不可能。”
 
“难不成掌柜老板几岁就和他成亲?简直荒唐。”
 
“唉,老哥哥,莫管莫管,”那人猛喝一口酒,“搞不清楚那些,只酒好喝就行。”
 
06
 
对于他人而言,他们两人的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男人们喝着酒互相调侃,不一会儿就忘掉了这件事。
 
可这不是笑谈,是实实在在的事,其实一转眼,时间就溜走了。
 
二十余载。
 
白朗说,我陪你生生世世。
 
他们一同走过无数春夏秋冬,白朗拉着柳青的手,从不分离。可柳青明白光阴如梭,时光易逝,时间从指缝中流走,便会在身体上留下一道道岁月的痕迹。何谓白头偕老?这个柳青却没办法知道,他只能看着自己白头,二人偕老。
 
恐美人迟暮,容颜凋零,最恐蓦然回首时,我已白发苍苍,而你年华依旧。
 
不言说,不能言说,白朗不提,他便不能说,他依然每日挂着笑,心底偷偷抱着一丝侥幸——也许白朗未曾发现,他们日日相对,潜移默化的变化也许不会明显。
 
就好像温水煮青蛙,温柔而残忍。
 
白朗每日为柳青梳发,柳青便坐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呆。他能看见细小的皱纹一点点爬上自己的眼角,嘲笑似的变成一道又一道深刻的痕迹。
 
可他不能说。
 
客人们一批一批的来,又一批一批的走,有些客人也到了暮年,不再光临他们的客栈,又有些新出来讨生活的青年留恋他们的酒香。客栈还是客栈,只是有些物是人非,客人们最开始问他是不是白朗的弟弟,后来又问他是不是白朗的朋友,再后来问他是不是白朗的兄长,白朗的父亲。
 
那是针扎的疼痛,针藏在时间里,藏在心里。
 
他必须永远笑着回答,“那是我夫君。”
 
可惜人们最开始说般配般配,最后,都变成了瞠目结舌。
 
——
 
柳青的脾气变得愈发不好。
 
青丝被时间染成了白发,眼睛也愈发昏花,何时开始连白朗的眉眼都看不清了呢?白朗一天比一天模糊,像是要羽化,像是要登仙。
 
柳青快要疯了,猛地把镜子摔在地上,铜镜在地上无力地弹跳了两下,最终滚到了一边。他回过头,一把拽住白朗的领子,娇笑,“夫君,我漂亮吗?”
 
“漂亮。”白朗仍是没什么表情,只嘴角勾了一勾,眼睛里却充满了温柔宠溺,“转过去,你一动头发都乱了。”
 
“说谎!!!!”柳青突然瞪大了眼睛,疯了一样地嘶吼,“为什么让我转过去?!你不愿意看我了是不是?!我丑了是不是?!”
 
接着,见白朗微微皱了皱眉,又惶恐地抓住白朗的手,“夫君,你别生气,我,我刚才不是故意,我只是一时没控制住,没控制住。你别生气。”
 
——
 
他柳青有什么呢?
 
几十年,只有白朗。
 
他开始买各种胭脂水粉,一层层地抹自己的脸,妄图遮住那些丑陋痕迹,甚至拿碳灰染自己的头发。
 
怎么才能更美?没有任何优点的他唯恐抓不住白朗的心,他开始疯了一样地搜寻各种办法,吃药,化妆,可什么也阻止不了他日渐衰老。
 
迟暮,迟暮。
 
柳青变得神经质起来,他发脾气,嘶吼,然后再絮絮叨叨地向白朗道歉,可白朗总是温柔,从不生气,一如既往地对柳青好。
 
“你最好看,”白朗笨拙地说“真的,无人能及,你在我心里最好看。”
 
本来是多么动人的情话,在柳青耳中却无端端地变了味儿——在白朗心中最好看,在心中最好看,那么他就当真不是好看的人了,白朗定是在哄他。
 
说谎。
 
白朗居然对他说谎了,柳青暗自冷笑,红红的指甲硬是将桌子刻出一道浅浅地痕迹,该不是白朗在外边儿藏了小的吧?
 
恨不得剥皮拆骨,喝血吃肉……
 
他拿什么跟那些年轻的争?他争不过,他老了,再做出风情万种的样子,也是丑人多作怪。
 
不过嘛……他听说,用处子的心头血养一种蛊,再给自己种上那种蛊,便可保容颜不老。
 
他对着镜中脸色惨白的影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嫉妒吗?
 
嫉妒啊。那么就去把那些令人嫉妒的人都毁了吧。
 
——
 
杀吧。
 
杀吧。
 
杀吧。
 
他专挑漂亮的姑娘杀,那些美丽的姑娘死前惊恐而丑陋的表情让他对少女们的年轻和美丽疯狂的嫉妒得到了些许缓解,他享受着血液从少女的胸口处喷溅而出时的快感,甚至把血往自己脸上抹,红色的衣服变得更加妖异。
 
女孩瞪大了双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失去了温度。
 
为什么选上她?
 
“你真好看。”柳青病态地笑着,慢慢地弯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孩逐渐冰冷的脸,语调有种莫名地悲哀,“真的,年轻又漂亮。”
 
——
 
杀吧,一个又一个,全都杀掉!让那些该死的贱女人觊觎他的夫君,让她们长得那么年轻美丽,杀了吧杀了吧杀了吧!!
 
白朗是他的,他的,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可他的确是沉浸在了杀虐的快感中。渐渐地,柳青的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浓浓的血腥味儿,不论用多少香粉也盖不住,可他的皮肤的确是再次光滑了起来,眉眼间风情甚至更胜从前,唇色是极度张扬的血色,青丝泛红,整个人就像是曼陀罗一般魔性妖冶。
 
“我漂亮吗?”他笑着问白朗,“我漂亮吧。我可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漂亮。”白朗低下眼,“最漂亮。无论何时都最漂亮。”
 
于是柳青便满意了,再也不对白朗发脾气,可他没发现客栈的人渐渐变少,人们都说那原本香醇的桃花酿不知为何有了腥气,爱喝桃花酿的男人们都不来了,客栈被装点得红红的,以往看着是喜庆,现下看却是十分渗人。有人说半夜经过客栈时,看见客栈外边围着许多白衣女人,生生把客栈围了好几圈,他只当是客栈的老板在招些自家用的侍女,上前一看,才发现那哪里是人,分明是嘴角淌着血的女鬼。
 
白朗低头,他嗅觉极好,柳青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可他不能再做出任何不愿的表情,他怕柳青陷得更深。
 
天道放过谁呢?
 
柳青从不告诉白朗自己做了什么,就是怕被白朗嫌弃,白朗也就只能假装不知道,偶尔隐晦地劝他,再不行,便去寺里求签,捐善款,磕头。
 
“保佑柳青生生世世平安。”他每次必定磕足一千个响头,次次为柳青祈愿。
 
07
 
磕得额头红肿,流血不止,还是要磕。
 
他深深地弯下平日里挺得直直的腰,表情虔诚。
 
“保佑他……”他低着头,喃喃地说,“他是个好人……真的,不管谁都好……求求你,保佑他……”
 
他被感情蒙蔽了双眼,连柳青手上沾满的血腥也视而不见,他只看见柳青日渐地疯狂与痛苦,却看不见别人家蔓出大门的猩红的血,他盲目了,再也没什么是非观,只知道柳青是他的命,柳青不能出事。
 
一点点也不可以,哪怕是头发伤了都让他难过不已。
 
——
 
这种执着的感情是什么呢?
 
感激?爱情?亲情?
 
分不清。
 
其实也无需分清,感情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东西,蠢笨的妖怪大概只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来说最重要,其余一概不懂,也不想懂。
 
客栈变得越来越破败。
 
桌子卖了,椅子卖了,能卖的都卖了,雇的人也都散了,换来了金首饰,换来了银首饰,换来了数不清的胭脂水粉,也换来了柳青每日的笑脸。
 
他是那样的用尽心血,他滋养着花儿一般妖冶的柳青,并且自以为带给了柳青许多幸福,可他到柳青死后才明白,这些情啊爱啊,这些所谓的忠诚,所谓的疼爱,柳青是并不需要的。
 
他祈愿完回到破败的客栈,满心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想,他如此虔诚,上天该会留柳青一条命。
 
太傻。
 
——
 
“我回来了。”
 
他说着,然而浅浅的笑意才刚刚浮上眼角,便僵住。
 
——
 
太天真。
 
——
 
客栈中,徒留一具白骨对他巧笑倩兮。
 
——
 
——对了,他是不被需要的,他不该报恩。柳青最开始就不该救他,该让他自生自灭。
 
没有他,柳青就不会死的那样凄惨。
 
——
 
“柳青……?”他僵硬地走上前,白骨的头对着门,手向前伸,大概是试图逃跑的时候便死了。
 
白朗突然疯了一样地跑开,他在店里四处寻找,寻找爱人的踪迹,拒绝承认地上的白骨带着令人熟悉的柳青的味道。
 
“柳青,你在哪里啊……”他低低地说着,一间一间房努力找,“遭贼了,柳青……客栈死了人……那人就剩骨头了……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
 
他的唇一直在哆嗦,脚步虚浮。
 
“不怕……你出来……”他打开最后一个门,近乎绝望地哀哀地说,“青……我会保护你……不就是死了人么……没事,你出来……我带你远走高飞,我们去把那个人埋起来……”
 
远走高飞……
 
白朗闭上双眼,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柳青……”
 
——
 
多美的人啊,顷刻间便被蛊虫蚕食殆尽了。
 
他颤抖着,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蛊虫从柳青皮肤中破开的样子,蛊虫们大概就犹如一颗颗种子破出土壤一般,欢欣鼓舞地发出了一声声“啵”的挣破皮肤的声音。
 
“别哭……”
 
——小将军,我疼啊……
 
柳青大概拼了命地往外爬。
 
——救我……我不想死,白朗!!白朗!!!
 
疯了。
 
他逃离一般地跑出客栈。
 
——
 
为什么会这样……
 
他去问好友占星子缘由,占星子掐指一算,半晌,怜悯地看着白朗。
 
“你的存在改了他的命格,”他看着白朗,“他这世本来命不至此。”
 
白朗愣住,踉跄了一步。
 
“你和他的红线……断了。”
 
“什么……?”
 
——
 
——他自作多情,他改了柳青的命格,于是罚他与柳青的红线尽断,眼睁睁看着他入他人怀。
 
一世又一世。
 
他懂了。
 
他的爱是柳青厄运的源头。
 
爱是……痛苦。
 
白朗终于忍不住,他撇过头,捂着脸,泪水却从指缝中溢出来。
 
罚他,惩罚他。
 
——
 
只能默默地守在柳青身边,不论柳青是何等样貌,何种性格。
 
他守了一世又一世,看尽了柳青的各种姿态,可柳青的眼再没在他身上停留。
 
他抱着别人,吐露爱语。
 
“我爱你……”柳青轻轻地说,“一辈子都爱你。”
 
白朗听着,心中小小的,酸涩的幸福。
 
“我也是。”他回答,“我也是。”
 
可惜,柳青那句话已经不是说给他听的了。
 
孟婆汤,忘前尘……
 
他不过是前尘往事罢了。
 
——
 
——
 
白朗看着何秋哼着歌进了房间,拿出一个巨大的抱枕回到客厅,接着脱力了一般倒在柔软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中顷刻间便传来人们互相逗趣的声音,白朗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小小的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发出了威胁的“呼噜”声,何秋扬起眉毛忍不住笑,完全没有看电视的意思。
 
他专注地看着白朗,手里把玩着遥控器,笑眯眯地说:“大家伙,仔细一看你真的好大啊,到底是什么品种……狼狗么?”
 
何秋兴致勃勃,白朗摇摇尾巴,摇头晃脑地在窝里走了两步,又瞄了瞄何秋,眼神里略有纠结。
 
什么叫狗?
 
咳,他,他堂堂一个雪狼妖,什么叫狗……
 
白朗默默地扭过头,若是人形定会做出满脸无奈,可惜物种之间的隔阂是可怕的,这一点小小的纠结完全没有传递到何秋心中,只见何秋抛弃抱枕,起身扑了上去,尖叫道,“太帅了!!刚才那个眼神真的电到我!!我的天,你要是个男人,一定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帅哥!!!”
 
白朗:“……”
 
——
 
白朗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认错人了的可能性。
 
这个满脸天真的清秀青年真是柳青?
 
他转头,何秋大大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闪光,还用力地抱着白朗,“不管了,总之养好伤了之后就是个威风凛凛的大狗!赚到了赚到了!”
 
——
 
怎么说呢……心里感觉怪怪的,并不是很习惯,可却又觉得很舒服。
 
白朗任由何秋抚摸自己身上的白毛,亲昵地在何秋身上蹭了蹭,何秋嘿嘿地笑了起来。
 
——
 
这一世,他是不是被需要了呢?
 
是不是逃离了十世的诅咒,那个只能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的诅咒?
 
——
 
“嘿……”何秋伸手比了比白朗的身长,发现这只大狗真是体型庞大,要不是因为流浪太久变得稍微有些瘦,绝对是健壮的极具有攻击性的动物。
 
“你像个将军。”他不知为何突然迷糊了,眼神逐渐变空,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上战场,杀敌人,浑身浴血。身后应该还有心爱的人。”
 
末了,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傻笑,“呃……我是怎么了?哈哈哈……难得文艺难得文艺,唉……大概是因为今天失恋了吧。”
 
08
 
可是,说失恋又似乎是不准确的。
 
何秋挠头的动作渐渐地慢了下来,最后到停止。
 
——
 
没有喜欢的交往终止了……算是失恋吗?
 
他礼貌地接受了对方的分手请求,也很尽责地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尽管他除了有在背地里被当成备胎的不满以外有些并不感觉难受,甚至可以说难得的心情好。
 
对方的新恋人是个比他稍微娇媚那么一点的……不太礼貌来说,娘炮,那人带着粉红色的发卡,被染成暗红色的大波浪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唇涂着红艳艳的口红——若不是那人声音粗哑,他几乎都要以为前男友被掰直了。
 
小三嘴巴恶毒地对着他这个原配喷洒言语毒液,神色凶悍,言语恶毒,但不得不说的确是个美人。
 
风情十足的美人,一举一动皆勾人,怪不得能勾走他的男朋友。
 
何秋心里有种莫名的矛盾,他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总之不是道德——很讨厌这类人,可又不知为何十分向往成为这类人。
 
带去的朋友拼命地骂那个所谓的第三者,他就在旁边拉着他们。
 
“没关系,没关系的。”他勾起一丝貌似勉强的微笑,“别这样……我,我不要紧。”
 
再扭过头去,装出失落的样子看着地。
 
“只要他们幸福……就……”他轻轻地说,“我就……就……”
 
语气要放弱,声音要带着哽咽,脸不能被他们看见。
 
他都懂,如何装成一个“纯洁”的,不被污染的人,他懂。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却不太明白。
 
似乎是从刚出生开始,就对这种伪装乖巧善良的把戏上了瘾,极度排斥自己骨子里的恶心性格,至少,不会表露在外。
 
也许是因为怕被人鄙视?但他清楚,其实不是。
 
他装作不经意的抹过眼角——哦天,真可惜,今天不够入戏,眼角没能流出眼泪,于是只能退而求次,背过身,给他们一个“倔强”的背影。
 
“何秋……”前男友的态度果然顿时软了下来,语调里带着一丝不忍,“你……你,我不是……”
 
何秋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拉住了。
 
也许是因为太过底气十足,也做好了所有坏的打算,却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结果自己反而心虚了把。
 
“我……”他反复地说着,“何秋,我不是……那个……”
 
他不知道何秋在心里偷偷地笑。
 
何秋不是得意,只是觉得挺蠢。他从酒吧的玻璃上看见了小三,小三的表情很是扭曲,高跟鞋把地都要磨穿了,他从心底产生了了一种变态的快感。
 
“贱人!!”小三粗着声音吼,“装什么纯,婊子!!”
 
像是一只扞卫领土的狮子,张牙舞爪,他死死的抓着一个十分骚包的包,指节都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
 
何秋勾起唇。
 
对,没错,称呼说对了,他就是婊子。
 
婊子会做什么?
 
婊子……可是一种不会让别人爽快的贱货。
 
于是配合地踉跄着退后两步,甩开前男友的手,转身,跑开。
 
“何秋!!”前男友大声叫了一声,见何秋没停下就试图追上去,小三拉住他,他转身给了小三一个重重的耳光。
 
何秋听见了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可他已经跑远了,不能看见小三错愕愤怒的表情。
 
他终于愉快地笑出了声。
 
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想要得到的好处已经从前男友那儿得到了,恰好需要一个分手的理由,结果机会就来得这么巧。
 
连上天都帮他,哈,没人会把他当成谋图者,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害人。
 
被强行掰弯了,还被劈腿的可怜的纯情的少年。
 
尽管下起了雨,何秋还是心情不错地哼起了歌,雨花在脚边不断盛开,他甚至玩耍般地踩起了水,打算一路跳着回家。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躲在垃圾桶旁的流浪的大狗。
 
这是什么感觉呢?
 
行人们都从它身边走过,污水把它染成了说不清的颜色,它的身上大概还会有浓且恶臭的垃圾的味道,可何秋原本欢快的动作突然顿住,他傻傻的愣住了,像是被突然按了暂停键一样。
 
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只有密集的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的不间断的“啪嗒”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呼吸,看见那只大狗张望街头时视线扫过自己,没做停留。
 
于是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怒从心里悄悄地蔓延出来,他迷迷瞪瞪地走过去,不知自己对那只狗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接着,鬼使神差地把它带回了家。
 
——
 
何秋摸着白朗毫无光泽的毛叹了一口气,他刚才查了一下,这么大的狗不能办理狗证,得防着打狗队,而且它说不定会伤人,食量的肯定也相当大,明明自己温饱都要有问题了,他真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一个大麻烦带了回来。
 
见鬼了真是。
 
“大家伙……”他戳了戳白朗的脑袋,“说,你用什么东西把我迷住了?坏蛋。”
 
“……”
 
“哦,你不能说话。”何秋自顾自地摇摇头,“可惜可惜,白长这么帅……哎,刚好,要不你就叫帅帅?”
 
“……”白朗努力不让自己的嫌弃表现得太明显,他默默地用鼻子顶了顶何秋的脸,摇摇尾巴。
 
“是不是特别帅?!来,帅帅,叫一声,我是你主人啦!”
 
“……”
 
“叫嘛,我觉得你听得懂我说话,叫一声!”
 
“……”
 
“哼,你连叫都不愿意叫一声?”他似乎终于看出了大白狗的满脸纠结,于是佯装生气,挖苦道,“一个两个都欺负我,刚被人劈腿养个宠物宠物还这么不乖,气死我了。”
 
“……”
 
“我不高兴了!”
 
只得不情不愿地“嗷呜”一声,白朗的尾巴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明明白白的表明了对这个名字的嫌弃。
 
何秋却缓缓地瞪大了双眼。
 
“叫了……”他讷讷地说,“不是吧?真听懂了?成精了?”
 
白朗动作一僵,装作没听懂,更加亲昵地舔何秋的脸,试图蒙混过关,何秋果然顿时就忘了自己不靠谱的猜测,他愣了一下,突然笑着扑了上去,“傻帅帅,你撒娇!!”
 
09
 
一人一狼扭在一起(当然何秋以为是一人一狗),何秋拽着白朗所剩不多的白毛眯着眼睛笑,内心渐渐地被满足盛满。
 
手下所触摸到的是温热的,他整个人都躺在了白朗的身体上,白朗两米多的身长让何秋显得有些幼小,何秋惬意地在白朗脸旁蹭了蹭,白朗痒得一缩,些许白毛调皮地落进了鼻子,便不由自主地偏过头打了个喷嚏,接着又转回来,亲昵的舔了舔何秋的脸。
 
舔过来舌头十分粗砺,被舔了的何秋几乎以为是砂纸磨过了脸颊,好笑的拍了拍白朗,“温柔点儿,帅帅要做个绅士。”
 
然后便看见自家帅帅貌似懊恼地低下了头,低低的叫两声。
 
——
 
——我无意伤害你。
 
何秋觉得帅帅似乎在沮丧的这么说。
 
是不是很蠢,他觉得自己被珍惜……是不是有点奇怪,被一只狗珍惜?
 
可是心里不讨厌这种想法,甚至偷偷地欢喜——太好了,他终于还是回到了我的身边。
 
就好像和阔别了千年的爱人重逢。
 
脑子里被莫名其妙的想法侵占,他不明白自己怪异一般想法是怎么回事,只是突然感到一阵罪恶感,为他以前多彩绚烂感情生活。
 
总觉得,有个人会非常的伤心。
 
“帅帅,我应该去正经的找个人爱。”
 
他发了会呆,某种神秘的东西在他发呆之时一点一点地探出头来,他的眼神渐渐变了,像是被控制,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的某个点,“以前是我不好。幸好,我还没有丢太多东西。”
 
白朗用鼻子安抚地蹭了蹭他。
 
“是真的。”何秋不知道强调给谁听,“我可以的。”
 
——
 
——你当然可以。
 
白朗想,自己受了伤,变回人形还需要一定时间,也许还没来得及变回去,何秋便已经找到他想要爱的人。
 
他又舔了舔何秋,努力压下自己内心的快要满溢而出的失落。
 
——可是没关系,在你找到幸福之前,我总在你身边。
 
——
 
——
 
尽管多了一个伴侣很开心,但是现实来说,生活还是要继续的。白朗的到来的确让何秋感觉到快乐,然而大型“犬”超大的食量和所需的一切杂物都让本来手头就紧巴巴的何秋头痛不已。
 
其实白朗根本不需要吃什么东西,他已是千年的老妖怪,尽管没什么妖力——咳,原谅他天赋不太好——但偶尔不吃东西还是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怜何秋并不了解内情,屁颠屁颠地买了本厚达5厘米的《大型犬饲养指南》细细地了解了一下大型犬的食量以及生活习惯。
 
很显然,那个食品支出预计看得穷人何秋眼前一阵发黑。
 
要知道一只超级大的狗吃的可绝对不会少,为了加强营养最好在饭里加上肉,当然了,营养均衡的狗粮是上选。
 
钱,钱,钱。
 
什么都是钱,宠物现在都是用钱堆起来的。
 
他软绵绵地倒在桌子上,气若游丝地想,是该赚钱去了……可一个专门骗男人钱的婊子能会什么工……
 
但一日三餐还是好好的供应,何秋心疼白朗毫无光泽的毛,狠狠心去市场买了一些肥猪肉剁碎了拌在饭里喂给白朗。
 
“你要好好吃,”他说,“主人我可都要吃不上肉了。”
 
他没说谎,饭里加点酱油,拌两根发黄的青菜叶子就可以当晚餐。只是他对着白朗说,“怕什么,可以保持身材,青菜还有维生素!”
 
为什么要和一只狗解释?
 
何秋躲开白朗的视线埋头扒饭,他觉得自家帅帅在生气,只能默默地逃避。酱油放的有点多,咸得他喉咙发痒,然而他第一反应是浪费了酱油,第二反应才是该去喝口水。
 
钱啊……真愁人。
 
——
 
白朗趴在地上,没动眼前的饭。
 
他试图少吃一点,反正对他而言区别不大。
 
白朗不知道何秋这一世是不是脑子也不太好,又或许他爱上的人从来都是疯子。总之,若是他不吃饭或者吃得太少,何秋都会的拽自己的头发,嘴里絮絮叨叨地呢喃着——是不是病了……帅帅是不是病了。
 
那种超乎寻常的恐慌让白朗心慌,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时,他几乎以为何秋被魇住了,何秋那时候大概是没什么意识的,看着白朗的眼神空洞得不得了,身体也在颤抖,这让白朗想起来渐渐老去的柳青,那时的柳青也是这样,拽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痛哭。
 
两个人影渐渐地重合,白朗想,何秋果然还是带了柳青的影子,尽管这一世的他有一双那么清澈的眼睛。
 
幸好何秋还带着柳青的影子,可是不幸的是,何秋还带着柳青的影子。
 
他又高兴,又难过。
 
狼会难过么?
 
柳青……从来都不快乐,何必再像他。
 
畜生而已,可就是难过了。
 
——
 
白朗呆呆地站在何秋旁边,何秋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柳青,我生生世世地陪着你,你还在怕什么呢?
 
他只能顺着何秋的意思好好吃饭,特意在他面前吃,把饭吃得干干净净,而这时,何秋便会慢慢地恢复原状,低着头回想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我是怎么了……”他摇摇脑袋,“又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呆……最近也太会发呆。”
 
白朗关切地用鼻子顶顶他的手,安抚他。
 
——也对,柳青至死都带着疯狂的灵魂。
 
——
 
——
 
白朗也开始默默地吃饭,他每次都会剩一点点,这样何秋下次就不会做这么多。蠢笨的他不知道何秋这一世是靠什么营生的,可何秋日子紧,他知道。
 
——
 
门铃响了,何秋没动,像是没听见一般稳坐如山。门外渐渐传来敲门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大得几乎把桌子都要晃动起来。
 
前男友……之一,而已。
 
还很可能自己连名字都记不得了的前男友之一。
 
也不知怎么了,近些天找上门的前男友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来,当然,作为感情骗子的他本可以重操旧业,重新交往,再次大捞一笔,可他这次觉得心虚。
 
就好像再和他们来往就会让某个人很伤心,让某个人毫不留情地离开自己一样。
 
何秋扒饭的手终于顿了顿,他放下筷子,拍拍蹲在一旁的白朗的头,带着自己最清澈的眼神笑眯眯地解释道,“前男友。我不爱他们,他们缠上我。”
 
毫无说谎的压力,反正他脸皮够厚,赛得过城墙拐角,他只怕被自家好帅帅误会。
 
为什么怕被一只狗误会?
 
“何秋,你开门啊!”外面有个男人哽咽着吼,“我错了何秋,我再也不敢。你那么善良,可是……你……我错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原谅我!!”
 
白朗听话地舔了舔何秋的手,何秋微笑着弯下腰,亲了亲白朗的耳朵,“帅帅,你要乖。不可以信。”
 
为什么要解释呢?
 
简直是愚蠢的行为。
 
可他觉得,要是不说,大概帅帅会很难受吧。
 
真是奇怪的想法。
 
10
 
外面的男人还在打门,并不太隔音的门将那大男人的哭声也透了进来,何秋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他的前男友大多是因为劈腿,并且“不忍心不让他这样善良的人知道事情真相”,才和他提出分手来的——他们大概以为这样以退为进能让何秋巴巴地缠上他们从而坐享齐人之福。
 
只不过……善良?
 
何秋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要笑破,什么善良不善良,那是白痴才会做的事情。他何秋什么时候做过好事?不过是“清纯”的眼睛一望,再怯生生地说几句貌似体贴的话,这样就是善良?
 
说到底还是他们为贪色找借口罢了。
 
一群垃圾。
 
尽管他为了分手做了一些推波助澜的事,但无可否认,如此简单就掉了陷阱的男人们也不是什么好货——现在又跑来装什么深情?
 
——
 
“何秋!!你爱我的!!你为什么不开门!!!”
 
——
 
何秋看见白朗的耳朵偷偷地朝着门口,他知道白朗在听。
 
帅帅听得懂吗?它会怎么想?会不会鄙视我……
 
有些不能忍受。
 
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呢?
 
他迷茫地看着白朗,突然眼花了瞬间。
 
似乎是一个身着战袍的男人出现在他眼前。
 
——
 
——你不是我的男宠,我也不需要男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任用的幕僚。
 
——
 
何秋很疑惑,他想要伸手去触摸那个男人,可是手穿过了那层薄薄的影像。
 
是幻觉。
 
眼泪不知为何突然就掉了下来。
 
何秋的眼神渐渐空了,他想扑过去,想告诉那个男人自己有多么的想他,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吻,心像被狠狠地刺穿,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伤口处疯狂地窜出,尖利的大笑。
 
——
 
——你回来了。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像是有另一个人的思维侵入了何秋的大脑,疯狂地叫嚣着自己的亢奋与愤怒。那个声音魅惑地说——是啊,自己不是男婊子了,他已经把自己救出来了,自己为什么还要靠男人过活……?
 
救了自己的他一定难过了。
 
“我不爱他。”何秋喃喃地说,“骗人,造谣,我不爱他,他说谎。你相信我……”
 
可是,他是谁?
 
——
 
白朗不知道何秋怎么了,漂亮的青年痛苦地流起泪,手紧紧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指节都泛白,他只能安抚地舔了舔何秋,然而何秋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慢慢地起身,去厨房拿了把小刀。
 
——
 
说谎……说谎……
 
别说这种话,他会伤心的……他会抛弃我。
 
——
 
何秋默默地开门。
 
“何秋!!”外面的男人见到何秋就惊喜地叫了出来,他们还隔着一道防盗门,男人便把防盗门摇得“哗哗”作响,然而下一秒,他的脸就被一把尖刀抵上,所有的动作顿时顿住。
 
“……”何秋沉默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人很眼生,明显是早就忘记。
 
“何秋……?”男人小心翼翼地问,似乎是不太敢喘气,生怕刀尖划破自己的脸,他觉得何秋不太对劲,久别重逢的情人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他突然就怕了,“你怎么了……”
 
何秋并没有回答,手猛地用力,男人顿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
 
造谣的家伙……该受到惩罚。
 
他才没有爱上,不要乱说,要是他生气了走了怎么办?
 
脑袋中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他又看到幻觉了
 
那个帅气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温柔地亲吻了他的额头。
 
只有影像,没有触感,何秋没见过那个男人,但他觉得熟悉,熟悉到他几乎流泪。
 
何秋摇了摇头,想要驱散幻觉,可惜莫名地不忍。不知道什么在操控他的行为,血色让他兴奋,他拽着那人的领子不让他逃走,用刀一点点地挑开脸上那个其实并不太深的伤口,“别傻了,我不爱你,我爱他。”
 
“我的脸!!”那男人哀嚎,“何秋你干什么!!好痛!!何秋!!!”
 
“真是长了一副好皮相……”何秋说,“真是,让人讨厌。”
 
刀狠狠地刺过去。
 
接着记忆便是一片空白。
 
——
 
——
 
等何秋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白朗在一旁不停地叫,试图唤醒何秋,何秋呆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是干了的血迹。
 
“老天……我怎么了……”他讷讷地搓了搓手,“不会是去杀人了吧。”
 
末了又看了看钟,“嗯?怎么一下就八点了?刚才不还在吃午饭……”
 
怪了。
 
“居然发呆了快七个小时……我也太神了。”何秋摇摇头,摸了摸白朗的脑袋,“没事,我给你做晚饭去,你饿了吧。”
 
——
 
白朗摇了摇尾巴。
 
他很担心,可他现在只是一只宠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给予何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亲吻而已。
 
来自宠物的亲吻谁在乎呢?何秋还要赚钱养家,他最近太忙,怎么会为一个畜生的吻幸福。
 
——
 
毕竟日子变得越来越紧了。
 
但即便如此,白朗还是尽自己的努力陪在他身边。不是没想过离开以便减轻何秋的压力,可是当看见何秋因为他少吃两口就心疼得皱眉的样子,白朗就知道,不行。
 
他的一切行为以何秋的喜好为准则,这么多世了,早就养成了习惯,他看不得何秋哪怕一点点的痛苦,那会让他感到窒息。
 
不是奴性,是真的爱到愿意耗费自己的生命去一世一世地陪已经不爱自己了的爱人。
 
这是属于他的,痛苦而又甜蜜的忠诚与爱。
 
——
 
“没钱啊……”何秋一边撑着头,一边胡乱写着简历,“完蛋,钱都要见底……要不回家和小姨要钱?”
 
想了想又摇摇头,“啧啧啧啧,不被那群亲戚扒下一层皮就不错了。说不定他们还要卖了我的狗。”
 
作为一个基本属于无业游民的所谓的“自由职业者”,何秋不得不再次写简历,四处求职。
 
何秋会些什么呢?
 
其实,就无业游民的身份而言,他还真算是高才……的无业游民。
 
早些年在一所二本读了广告设计专业,也算是小有所成,可惜何秋并没有好好接单,更没为自己挣下多少名气,结果弄得自己根本没工作可做,干脆也就不做了,偶尔上网接个小单,也都不是什么能赚到钱的活儿。
 
唉……现在都得捡回来。
 
——
 
何秋苦恼地咬着笔头。
 
11
 
第一次这么怨恨自己文化不过关,不热的天气下何秋愣是纠结得脊背渗汗,可是写不出也得咬着牙写,把每一个字当成未来会赚到的钱——嗯,写起来果然顺畅不少。总之,磕磕绊绊反复修改,再附上一份诚恳的求职信,认真向上勤恳努力是必须要写的,最好能再加上能表明自己工作能力的作品——好在何秋脸皮够厚,一般人如此吹嘘自己,非要羞得面红耳赤不可。
 
何秋这个老油条当然不会觉得羞耻,不仅不羞耻还挺以此为豪,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自认为还没有把在学校里学的那点儿破玩意儿都丢了,完全无视自己夸大其词的部分——要知道,就算是他自己都得承认,他的脸皮早就厚度赛过城墙拐角,硬度堪比钻石水晶,怎么说好歹他还没用假文凭去坑人不是?
 
——
 
至于把自己吹得厉害得像重本毕业生一样不算是骗人,算是合理推销,写都不敢写得好,更别提做好了。
 
何秋自我安慰了一阵,便打算出去买点肉奖励一下辛勤的自己,而正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一旁的白朗不知何处发出的声音惊得猛地一跳,嗷嗷叫了两声之后便横在何秋面前,摆出一副保护的姿态,锐利的双眼警觉地盯着传出歌声的房间,毛炸成了一团。
 
何秋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
 
“傻瓜,”他弯下腰揉了揉白朗的脑袋,“怕什么?有人给我打电话而已啊。”
 
嘴上嘲笑,心里却是暖暖的,何秋恨不得冲上去给自己贴心的帅帅两个亲吻,无奈铃声催命一般持续地响着,他朝房间走去,白朗仍旧不敢放松,喉咙里持续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压低身子,前面的何秋只觉得眼前闪过一片白影,明明被甩在身后的白朗便先他一步窜进了房里,凑到床前嗅了嗅,然后抬头疑惑地看着何秋。
 
——
 
没有人……
 
他明明听见有人唱歌。
 
人们总说人各有各的天赋,一只手伸出来手指还有长短呢!白朗在人间呆的时间加起来有好几百年还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样,估计脑袋是不太灵光。不过也怪不得他,他没怎么关注人间,而何秋上一世出生在两百多年前,在那一世的何秋去世之后,白朗就又躲回了自己的深山里,再也没出来过。
 
谁知区区两百年,再出世,所有的东西就都面目全非,妖怪们都隐匿了起来,就连天界的仙人们似乎也对凡人的发展程度赞叹不已。
 
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少了,精怪的时代已经过去,人类已经崛起,再也没人敬畏这个古老的种族,而他们所谓的法术,凡人们似乎也都有模仿的能力。
 
他的好友韩古曾经问他,何必呢,他又不是柳青命定中的那份姻缘。多少妖怪就是被人类那副承诺着永远的貌似痴情的样子骗了情,痴痴地等到魂飞魄散,而凡人们走过孟婆桥,一碗热汤下肚,便再没了回首的念想。再往后,被骗的妖怪们才会知道,凡人们的姻缘都是一世一结算的,什么生生世世都是哄人的情话罢了,更别提这情话还是柳青那样人尽可夫的婊子说的。
 
韩古是个大大咧咧的直肠子,说话基本上不经过大脑,白朗再笨也分的清韩古是出自好意还是蓄意挑拨——可那又怎么样呢?
 
——
 
他是夫。
 
他不允许任何人玷污自己的柳青,不允许任何人看不起他,更不允许别人质疑柳青对他的感情。
 
尽管柳青确实如韩古所说,再也没回过头,可正是因为戳中了痛处,才格外的愤怒。
 
——
 
白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韩古的,他的脑子在一瞬间被怒气塞满了,只知道自己愤怒地冲上去和他打了一架。那一架打得酣畅淋漓,连他隔壁住着的那只千年年老龟都不得不躲在地下。
 
白朗征战多年,自是对自己肉体的控制能力更加优秀,而不只是盲目地依赖法术,他的速度极快,身体最后快得变成了一道残影,与韩古过招时的力度也越来越快大,显然是打红了眼。韩古自然也不甘示弱,奋力反抗,他更擅长法术,让白朗挂了不少彩,但无奈最终还是技输一筹,被白朗一个狠踢踢得直直地撞进一块巨石之中。
 
剧烈的震动让整块巨石裂开了巨大的缝,韩古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巨石便不堪重负,整个碎成了无数块石块,瞬间把他埋了起来。
 
——
 
周围一片狼藉,有些躲不开的还未成人形的小妖在一片断枝旁瑟瑟发抖,韩古勉强推开石头,额角的血液顺着脸滑下。
 
“你够狠。”他瞪着眼睛,愤怒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白朗有些后悔,可他生来笨拙,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保持沉默。那人扭头啐了一口血沫,又随意地抹了抹嘴角,“好样的白朗,老子要跟你绝交!”
 
接着竟是踉踉跄跄地转身,准备下山。白朗哪里知道如何挽留,木着脸看着他离开,那人也回头,“白朗,我敬你为王,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像我一样,被个混蛋骗上千年。”
 
“我没有被骗。”白朗固执道,“你也没有,他说过他会回来找你。”
 
可他的声音太小,又太冷,韩古轻嗤一声,走远。
 
——
 
——也好。
 
白朗闭上眼睛。
 
——柳青最恨他和别人有什么交情,如今也不过是随了柳青的愿罢了。
 
——
 
“笨蛋……”前方的韩古又吐了口血沫,化成一只比白朗体型稍微小些的狼,咧咧嘴,“我们都被别人骗了。”
 
——
 
——
 
白朗还在迷茫地绕着床转圈,何秋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蹲下身子,拽着白朗的耳朵把他的脸扯到自己面前狠狠地亲两口,“宝贝你可真聪明,知道要保护我。”
 
——
 
当然了,这个聪明程度是以普通狗作为参照物的。白朗这个蠢货,还以为自己多厉害,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是尾巴却忍不住摇了摇。
 
——
 
何秋挺乐,拍拍白朗脑袋,打算从卷成麻花状的被子中找出自己的手机——别看何秋长得一副清纯干净相,生活习惯可是差的很,一张两米宽的大床被各种奇怪的东西占据了空间,仅留下容一人仰躺的空间。
 
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愣是养出个少爷习性的孩子,何秋也觉得挺有意思。可白朗却有些郁闷,刚才那敷衍的一拍让他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心里又有些酸酸的——要知道,以前的柳青知道的可不比他多,然后又看着乱七八糟的被子皱眉,实在是忍不住想把猪圈一样的房间收拾一通。
 
衣服,袜子,内裤……天,怎么还有吃过的碗……长毛了都要。
 
以前一向操持家务的白朗感觉一阵阵眩晕,恨不得立马好全了自己的伤再好好大扫除一次。何秋倒是无所谓乱不乱,他爹妈把房子就给他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房子被泡面盒埋掉的准备了,这点程度对于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乱。
 
在皱巴巴的床上摸索一阵,好在打电话那人锲而不舍,何秋最终还是顺着手机铃声从堆得乱七八糟的被子中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接着,在看到来电显示为“小姨”后,便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12
 
这次是打算要求自己相亲顺带让自己给中介费呢,还是打算撺掇自己去做生意顺带拿点培训费呢,还是打算干脆就劝他去卖器官呢……
 
——
 
何秋长叹一声,接起了电话,一个尖锐的女声瞬间穿过他的耳膜直达大脑,“秋秋,你怎么才接电话!”
 
“……”何秋揉揉眉心,“刚才电话找不着。”
 
“多大的人了,这点事办不好!!”女人刻薄地说,“找着工作了吗?!这个月怎么没还钱?!”
 
“手头有点紧张。”何秋舔了舔唇,“这个月没进账。”
 
“我不管那么多,你爸妈买房子是借的我家的钱,我手头上有借据,还剩整整六万块没还上,你是小辈,我和你爹妈说好的利息就给你免去,可你要真是还不上就给我去卖掉房子,你弟弟可是还要上学呢!”
 
女人似乎是急了,声音立马高了八度,连白朗都能清楚地听见她的叫嚣,“你个败家子!就说不学艺术不学艺术嘛,你非要学,找不着工作还不上钱,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还在絮絮叨叨,怒骂何秋父母不要脸,几十万拖了好几年,死了都还不完,又说何秋骨子贱,不肯好好工作就知道勾搭男人,最后都快把自己亲妈都给骂上了——因为亲妈给她生了个不要脸的姐姐。
 
何秋不断地舔唇试图让自己冷静,脑子里却不禁闪过无数恶意满满的念头。
 
要不绑架她儿子,然后把她儿子的器官都卖掉,再把拿到的钱甩在她脸上?
 
还是去她家砍一顿,看她还这么嚣张。
 
要不干脆杀了她,一了百了……
 
——
 
他慢慢地缩成一团,有些恐惧,又有些兴奋。何秋的精神最近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本来就偏激的思维变得更加的偏激残忍。小姨已经吼不动了,他便闷闷地笑,他没钱还钱,他还得养狗。
 
操蛋的日子。
 
“要么我给你介绍个工作,”她叹了一口气,“我朋友她领导家的孩子想学素描,又不愿意出去学,想请个人在家里教他,工资应该还凑合,当然,我俩得五五分成。”
 
——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
 
何秋没说话,手指玩着自己稍微有些长了的头发,她倒是理直气壮,振振有词道,“这算是介绍费,可不能算进还款里。等会我把那家人的地址给你发手机里,你给我赶紧去。”
 
“……”
 
“再不按时还钱,”她说,“就把房子给我们。”
 
然后便狠狠地挂了电话
 
——
 
市里的房子一套多贵啊,哪里只六万。何秋闷闷地在床上滚了一圈,压过无数几天没洗的衣服,老旧的床发出了一阵吱吱呀呀的哀鸣,他终于冷静下来。
 
“唉……我是怎么了……”
 
他刚一起身,白朗就窜了起来,两只爪子搭在他肩膀上,脸凑近何秋张嘴舔了一大口。
 
“主人好穷啊,”何秋可怜兮兮地凑过去抱住白朗的头,闭上眼睛用鼻子蹭了蹭白朗的脖颈,“主人要被别人欺负死了……小姨要是死了就好了……大家都死了就好了,就我们两个一起……”
 
他对这个设想隐隐感到亢奋,然而末了又说,“唉……我在说什么啊……早过了叛逆期了,杀人要坐牢的,到时候谁给你做饭,房子也得被卖掉,你又没地方住了。”
 
这话说得煽情,白朗一瞬间几乎是害羞地扭过了头,何秋又强硬地把他扭回来。他不是胡说,他想象了一下,觉得没办法忍受帅帅再次流浪的样子。也许到时候可以把帅帅托给以前的“朋友们”?他们倒是应该会好好对待帅帅,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让他怄得不行,何秋似乎是对别人饲养帅帅这件事极其抵触,气得浑身都发抖。
 
他把帅帅捡来的,他给帅帅起的名字,他付出了心血,帅帅怎么能托付给别人。
 
——
 
“帅帅是我的,”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扭曲,一张漂亮脸蛋变得狰狞了起来,“我会好好养帅帅,用不着别人插手。”
 
——
 
于是,在小姨把地址发过来之后,何秋没做多少犹豫,便穿好衣服打算出门。
 
临走前,他弯下腰亲了亲白朗,“你要乖,主人一会就回来啦!”
 
白朗乖巧地舔舔何秋,何秋顿时眉开眼笑,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然而在何秋关上门的下一秒,白朗就跃上了阳台,他回头望了望,何秋锁门时钥匙彼此碰撞的声音还十分清晰,可他没再多想,轻巧地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他默默地跟着何秋,一路穿过繁华的街头,人类现在有太多他不懂的东西,可他也没在意,直直地跟着何秋——倒是说不上保护,他知道现在的人类自卫手法多的很,他只是不太愿意和何秋分开。
 
于是安静而隐秘地跟着,偶尔有胆小的姑娘惊叫一声,他没有放慢过步伐,然而,当途经一家工艺品店铺的时候,他却突然顿住了。
 
何秋走得很快,马上就不见踪影,白朗停在店门口看着玩着手机的男人,迟疑地站住。
 
“要买些什么吗?”似乎是感觉到了白朗的视线,男人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飞舞着,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们这里有各种工艺品,还有不少是仿古的,很便宜,而且好看。客人您慢慢看,看好了和我说一声就行。”
 
青年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和手机做斗争,时不时发出点儿怪声,甚至差点仰躺在地上,完全无视将要进门的“客人”。
 
白朗觉得有些好笑,哪里有人这么做生意的?他慢悠悠地走进店铺,男人终于抬头,顿时一惊,“嘿,出去出去出去,狗怎么还进来了!!……等等,哎哟我操……你是白朗?”
 
白朗点点头——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咋呼性格。他慢慢地走到青年面前,青年的眼中瞬间闪过惊喜和怀念,然而接着却变脸似的拉下了脸,“出去出去,我他妈和你绝交好几百年了,不稀罕你!”
 
“……”
 
“你这是受伤了来求我帮你恢复人形的?我呸你给老子滚,你当年出手那么重还指望我帮你?!你那会儿怎么没想到今天呢?!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呢你!”青年站起来,烦躁地徘徊了一会儿,接着便骂骂咧咧地指着白朗,那架势就像恨不得把白朗数落得尿裤子似的,机关枪似的一骂半小时句句不重样儿,可他毕竟还是和白朗放过上千年的邻居好友,最后骂累了,别别扭扭地干咳一声,“那什么……你伤的重不重?”
 
白朗沉默地点点头,一点儿没生气——那一顿骂的语速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句是什么意思下一句就又塞进他耳朵里了,所以韩古骂他他从来不生气——根本没办法生气。
 
韩古早就习惯了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死德性,烦躁地敲敲桌子,“木头,我能帮你,但你得给我道歉,我俩兄弟那么多年,我他妈敬你一声山头狼王,你到好,说打就打。我说的不对你他妈就不能纠正我?你他妈能不劈头盖脸就给我一顿打不?!按现在的话说,我爹妈还没打过我呢!!就算你是我爹妈我是成年人你凭什么打我!!”
 
——
 
“……”
 
虽然听不太懂但总觉得韩古说的很奇怪的白朗保持着沉默。韩古又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拽着白朗的毛进了里屋。
 
“我就是心软!!”他说,“哪儿找我这么好的人啊!!我他妈就是心软!!气死我了!!”
 
——
 
他虽然骂着,可做事绝不含糊。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肠好,但嘴巴坏。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木着脸朝店主挥了挥手,店主头一扭,“滚吧,妈的,看见你就膈应。”
 
13
 
匆匆告别了许久未见好友,白朗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地走在街上,享受着久违的不会被别人的惊叫打扰的餐后散步。
 
韩古的狼态体形比他略小,所以尊他为狼王——那座山上能化形的狼妖就两只,剩下的都是孩子,难不成韩古还能喊那些孩子为王?但尽管如此,韩古人形时身高却和他相差不大,身材也差不多,于是他就十分顺理成章地摸走了韩古一套衣服。
 
白朗好奇地扯了扯衣领,他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感觉十分新鲜。这种衣服裁剪比以前简单,更适合活动,但华丽程度却大不如从前,也看不出是用什么料子做的。这里的人似乎都穿着这种衣服,想必这衣服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他就只拿走了这么一件,韩古便气得直跳脚,说这是什么……冥牌?
 
白朗稍稍回想了一会,韩古刚才拽着他头发冲着他吼的场景立马浮现在脑海,“是名牌!!名牌!!把你脑子里的冥牌给我扔出去!!不要侮辱名牌!!”说着还一把打开抽屉,拿出几张粉色的纸对着他使劲抖,“你这一身得要十几张这玩意儿你明白吗?!……不是冥牌,是有名的名!!”
 
——
 
名牌?
 
有名字的牌子?
 
白朗淡然地木着脸装深沉,其实他依然很茫然,韩古恨恨地把那张纸扔在他身上,咬牙切齿地说,“没表情没表情没表情,我操你他妈装个屁!这玩意儿你都不认识你出山来干什么?!丢人?!”
 
显然是一副已经气得不想理人的模样。
 
白朗被骂的晕乎乎,只得不自在地扯扯衣服——莫不是韩古还在闹别扭,连送件衣服都心疼?
 
——
 
韩古……几百年不见,你竟变得如此小气了。
 
——
 
白朗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试图用自己不大灵光的脑袋想想重归于好的办法,脚下依旧悠闲地走着。
 
一辆一辆的车地贴着白朗飞快地擦过。
 
他低着头,不断有喇叭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就当可能有人迎亲——不过雇的人可真不怎么样,唢呐吹得调子乱的很——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违反了交通规则。
 
不少司机猛地刹车停下,伸出头怒骂在马路中央闲情信步的白朗。刹车声喇叭声连成一片。
 
这儿是三线城市,马路不够宽,短短几分钟便塞起了车。白朗仍旧不明所以,只管学着文人悲春伤秋——唉,沧海桑田,连韩古都学会了吝啬。
 
——
 
路边的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以为精神病从精神病院跑了出来,有人已经拿出了手机打算报警。
 
“可是,精神病还有长得这么精神英俊的?”一个满脸通红的小姑娘暗暗地这么想着,偷瞄了白朗一眼。
 
白朗的身材很有男人味,肩宽腿长,即便是被衣服盖住也能透出那种压迫感十足的男人的气息。女孩禁不住脸红心跳,白朗感觉到视线便看了过去,于是女孩慌忙低下头,心想,“他看起来很正常。”
 
可是,疯子可不会在脸上写“神经病”三个字。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人敢上前去询问,命比什么都重要,谁知道这英俊的男人身后是不是藏着刀。
 
——
 
韩古没给他起错外号,木头木头,他真的就是像木头一样木讷,而等他反应过来所有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时,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这衣服该不会真是富贵东西吧?”
 
可也不像。
 
——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白朗呆愣愣地发着呆——他实在是太久没出来过了,人类变得太奇怪,他现在什么都不明白。幸而,呆愣木讷的好处就是淡定,白朗有一颗处变不惊的心,他环顾一周,发现大家似乎都面带恶意,耸耸肩,悠悠哉哉地来,那么就悠悠哉哉地走。
 
——
 
他觉得已经出来了很久,何秋可能已经快要回去,就又回到了何秋的家,把脱下的衣服偷偷地藏在床底下,变回了狼。
 
韩古要是知道白朗把他的FAIRWHALE就这么卷咸菜似的扔在床底——虽然白朗其实很认真的折好了——他一定会气得疯掉。
 
——
 
“下次,”白朗趴回自己的小窝,默默地想,“一定要跟上何秋,最好能用人形搭几句话。”
 
他的要求很简单,即使他不是柳青这一世姻缘,几句话就可以安抚他。
 
——
 
他已经很久没跟柳青说过话了。
 
——
 
柳青身上被人下了障,白朗原本拥有极为灵敏的嗅觉,可那能力在这种障面前简直是软弱无力。他需要常年东奔西走才能寻得柳青踪迹,而前几世他找到柳青时,柳青早已与他人喜结连理。
 
姻缘这回事,让人欢喜让人伤。人生八苦,白朗最怕求不得,那种把心放到炉火中烤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
 
说白了,嫉妒而已。
 
他希望柳青幸福,自是不会些做破坏人家感情地勾当,可那疼痛深入骨髓,时时烧灼着他的心,于是他不再出现,只偷偷地跟着柳青,时不时叼些天材地宝丢在柳青家门口。
 
那些天材地宝大多是百年才长成的灵药,有些甚至都快成精。他听闻这些东西能延年益寿,便拼了命也要从别的精怪手里抢来。
 
多少次生气垂危,可他的家——岚山上的妖怪越来越少,大家都怕他,生怕白朗哪一天便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谁又会在意他是不是愈加虚弱呢?
 
或者说,最好他死了,一了百了。
 
别的精怪都传,岚山上有只狼妖,那狼妖怕是疯了,穷疯了,或者是贪疯了。
 
——
 
他总是踉踉跄跄地放下灵药,再一瘸一拐的走远,藏起来。
 
他陪着柳青,有时就趴在柳青家围墙的外面,听着柳青对别人温言软语,然而那么多年过去了,白朗从来也没有翻过那座围墙,看一眼那个人,哪怕以狼形也不愿。
 
他实在是害怕看见柳青对别人露出爱恋的表情。
 
——
 
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
 
可柳青总也不长命,无论他叼多少灵药过来,无论他的爱人——有时候是他娶的妻,有时候是他嫁的夫——多么的爱他,多么的疼他。
 
——
 
而这一世,他终于在柳青寻得自己姻缘之前找到了柳青。
 
白朗舔舔爪子,想,也许是上天终于开恩,终于不再折磨他。
 
14
 
何秋最近有个小烦恼。
 
工作十分轻松,工资也的确如他小姨所说一般十分优厚——当然了,那是在不分给他小姨一半的前提下。但因为有那户人家介绍,他又接了几个当孩子家教的工作,无论如何,他现在手头的确是宽裕了些,家里的饭菜丰盛了不少,帅帅也明显健康了起来,不再像他刚带回家时那样蔫巴巴的。
 
可是,一件事解决了,又出现了另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
 
他发现自己似乎被人跟踪了。
 
——
 
起初他还不确定,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性,并且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然而那种被某个人紧紧盯着的感觉实在太鲜明,就像现在,他路过一些装修稍微精致一些的商店都能从落地窗上看见那人黑黑的影子。
 
——
 
应该是个男人。
 
何秋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脚步。
 
从窗上的影子估计,那人身高很可能有一米八五以上,看体型绝不是什么羸弱的少年。
 
——
 
没什么好奇怪的,人渣当久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怀恨在心。何秋深吸了一口气,脚步顿了顿,貌似漫不经心地向后扫了一眼,余光快速地扫过身后那人,那人也不闪躲,光明正大地跟着,背挺得笔直,与其说是跟踪者不如说像是个保镖。
 
那一眼扫的太快,何秋并没能看清他的脸,他有些莫名的焦虑,无意识地解开了衣服第一个扣子,装作不经意地把背包背到身前,一只手拿出一瓶水,另一只手则暗暗地摸出了一把小刀,又把背包背了回去。
 
——
 
一个人走,一个人跟。
 
——
 
天渐渐晚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何秋走的路越来越偏僻,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蝉鸣显得夜色更加静谧,他甚至能听见身后那人跟着时脚下发出的“沙沙”声。
 
——
 
刀慢慢地亮出了锋利的刃,何秋充满恶意地勾起了唇,一闪身拐进了一个拐角。
 
——
 
——
 
白朗最近有个小烦恼。
 
他已经跟了何秋很多天了,可却连何秋的正脸都没看见一个。
 
不是没想过搭讪,只可惜这样豪放的举动实在和他呆板木讷的形象不符,他张张嘴,话便噎在喉中,走两步,便被自己绊倒,抬起手,肌肉便酸软无力——没办法,阔别百年再见初恋,着实是太紧张,白朗充分地发挥了自己闷骚木讷的本质,实在不行,就跟着吧,至少看着心里也很满足。
 
只要看着他幸福,为了点小事忙忙碌碌,他便很满足。
 
然而这一点也难实现,眼看着何秋就这么消失在自己眼前,白朗连忙跟上去,生怕自己跟丢,刚拐进拐角,脖颈便从身后被一把尖利冰凉的刀抵住。
 
——
 
“别动,”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怎么?没想到吧?”
 
——
 
是何秋。
 
白朗原本紧张了一瞬,在得知是何秋后便多少放松了点,似乎是身体自发地认定了何秋不会伤他,那刀却更用力了几分,青年的声音带着点天真的媚意,像是情人的呢喃,说话带出的风轻轻地吹在白朗耳边,白朗脑袋“轰”的一声,停止了运转,血液全往脸上跑。
 
“跟着我干什么?”何秋见白朗不回答,小刀居心叵测地划过大动脉,语气愈发温柔,动作愈发危险,“帅哥,要知道像我身体这么差的人,一个人走夜路还真是很紧张的,你就告诉我吧,别叫我害怕嘛。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
 
白朗不答话,他觉得耳朵嗡嗡响,鼻子突然有些酸,何秋的刀让他感到了刺痛,但更多地让他感到真实。
 
——
 
分分秒秒,日日月月,年年岁岁。
 
那么多岁月啊……
 
——
 
说是一点都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呢?
 
——
 
妖怪的生命也并非无穷无尽,总有走到终极的那一天。多少妖怪都是这样,等着等着,一场天劫下来,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
 
爱人有着幸福快乐,有着白头偕老,有着儿孙满堂。
 
可是,都与自己无关。
 
——
 
这让人想想都绝望,韩古就是因为这样才放弃了等待,他说,那个人是骗子。
 
人类都是骗子,骗身,骗情,偏偏自己不会陷进那个拙劣的谎言。
 
大骗子。
 
——
 
可白朗听到何秋对自己说话后,他突然觉得,他其实还能再等。
 
就像以前在岚山上死去的一只痴情的母狐狸一样,那狐狸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直到我的生命再也走不动,孤零零地停在那里,静静地坏掉,我便停止。”
 
她死在了岚山,停在了岚山,白朗把她埋了起来,那时的他还年轻,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可他依旧不会说这么煽情的话,他只是觉得的确如此。
 
——
 
——
 
何秋的手保持着同一个动作,渐渐的僵硬了起来。眼前的男人身上有着出奇好闻的味道,他忍不住凑近去说话,去享受那种让他心跳如擂鼓的气息。
 
男人在微微地颤抖,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为了引诱他放松警惕。
 
何秋明白这个,他也经常干这种不要脸的事。然而,尽管如此,他却鬼迷心窍地心疼了起来。
 
——
 
心里有种怪异的痛苦感觉,就好像自己曾经非常爱他,爱到舍不得他一点点难过一般,只要他皱皱眉,心脏就会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地捏紧一样痛苦。
 
喘不上气。
 
他收回了刀,慢慢地把男人的脸拧了过来。
 
——
 
男人有张非常帅气的脸,剑眉,高挺的鼻梁,小麦色的皮肤,表情淡淡的,但并不冷酷,眼圈稍微有些发红,这让他本来锐利的双眼变得柔和了些许。
 
他静静地站着,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何秋,淡漠的眼底有常人看不出的温柔。
 
他轻轻地摸了摸何秋的头发。
 
——
 
何秋有些看呆了,他傻傻地愣着,突然欲盖弥彰地把刀一把塞进自己的背包。
 
——
 
心跳骤然加速,快到几乎让人疼痛的地步。
 
——
 
“实在是不好意思,”他焦急地看着白朗,勉强勾起嘴角,“我,我刚才以为,我以为……你跟踪我。实在是,那个,不好意思!”
 
——
 
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
 
白朗的长相并不算是美,而是很有男人味的英俊,但也不是何秋见过的长得最英俊的人,然而见惯了各色型男的何秋却突然像是没恋爱过的小男生一样结巴了起来。他突然开始偏执地反驳自己刚才的观点——这男人没有跟踪他,没有。
 
他急切地抓住了白朗的胳膊,突然觉得有无数的委屈,无数的幸福慢慢地溢出。
 
——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15
 
不管你信不信,至少何秋原本是不信的。
 
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个世界,七十亿人口,每个人的身后都背着没和他人说过的故事,面具挂在脸上,也许被画出故作亲和善良的笑脸。何秋觉得即便是他真的一眼看中了某个人,觉得非那个人不可了,大概也只是因为皮相,又或者是他充满了富贵人家气息的气质。然后他便会想一想,想想若是追求那人的话,那么支出和收益的比例是什么,想想自己的本钱是否充足,最后再想一想自己是否真的动心——足足考虑遍了起承转合,这才会小心翼翼地踏出一只脚。
 
——
 
从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语无伦次,丢人现眼地当街拽住对方。
 
何秋在清醒了一些后感到了十足的窘迫,他的手还拽着别人的衣角,那人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哀乐。
 
“很抱歉,”他嗫嚅着,“我,我有点激动……那个,那个,今天心情不错……”
 
久经感情沙场的老油条脸居然红到了耳根子,他讷讷地收回手,又忍不住想再回味那人温热的体温,于是手臂便滑稽地在半空中绕了个圈。
 
——
 
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对一个人一见钟情太难了,大家都表现得那么亲和,谁知道谁的背后藏着糖果,谁的背后藏着刀子。何秋小时候听过一句话,一见钟情是今生为了偿还前世的缘——别傻了,多少一见钟情的恋人们最后成为怨侣呢?
 
镜花水月的所谓的一眼相中的爱情,不过是眼神一花,然后激素莫名飚高的一场浪漫的小误会罢了。
 
——
 
可是现在,飚高的激素让他头脑发热到不清醒的程度。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就像是与爱人走丢了许久,而那个和他分开了的人终于摸索着找过来,然后被他温柔的抱住了一样,惶恐的心蓦然地安定下来,然后炽热地亢奋着。
 
——
 
一定,一定是某种法术。
 
——
 
他晕乎乎地这么想着,小学生似的笨拙地道着歉,颠三倒四地恳请对方一同吃个饭,就当是自己赔罪。
 
——
 
白朗早就愣住,半句话都插不上,何秋一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奇奇怪怪的话,他大脑运转太慢,一堆文字砸向他,顿时把他砸成了痴呆脑瘫患者,于是脸上的表情很是空。
 
——
 
“家乐福旁边那家饭店如何?”何秋绞尽脑汁回想格调不错的饭店,站姿不由自主地放正了,脸上过分的渴望也渐渐被换成了甜美的微笑。他满脸通红的低着头,转而又慢慢抬头对着白朗露出了一个讨喜而又天真的笑脸,周围全是他臆想出来的粉色的泡泡。
 
——
 
嫁了服?
 
那是什么……
 
白朗疑惑地皱了皱眉,就见何秋笑得更加灿烂。何秋此时就像是一只鸡血上脑的求偶中的孔雀,夸张而又佯作腼腆地向白朗展示自己美丽的尾羽。
 
手晃啊晃地,再次勾上了白朗的衣角,他不由分说地拉着白朗就想走,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怎样威胁了人家,也不知道这样突然的转变有多诡异,甚至根本没有考虑人家到底是不是直男,就拿出引诱男人的做派了。
 
也幸好他对上的人是白朗,白朗是出了名的行动派,体力好,能打架,可是脑子笨,想的也不多,再加上何秋刚一开口他就呆愣愣地怀念起过去,愣是半点儿没发现不对的地方,就稀里糊涂地被拉走——要是他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估计一年能被卖上个几十次。
 
——
 
何秋觉得自己怀里刚发下来的工资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心里喜滋滋,早忘了自己还要赶回家喂狗——似乎是什么东西想要喷薄而出,封存了将近千年的封印松动又松动,不情不愿地溢出一星半点灵魂深处的喜悦。
 
——
 
他偷偷地得意着——幸好他是个有工作的男人,并且第一次觉得自己小姨的提议还不错——除了分成那事。
 
心都快要飞起来了,恨不得转身就扑进那高大男人的怀里。
 
“小将军……”他眼神迷蒙地吐出几句呓语,半晌,眼神又清明起来,何秋暗骂自己发了神经,转头对着白朗一笑。
 
——
 
白朗看着在前面拉着他的那个清秀青年,视线慢慢地模糊了。
 
他胡乱地摸了摸眼睛,以防自己做出掉眼泪这样丢人的举动,然而青年在他眼里却渐渐变成了一名妖冶的男子,那男子有着一头柔顺的长发,一身红衣热烈胜火。他回头,伸手将自己耳边些许乱发别到耳后,眯起眼睛,嘴角挑逗地一勾。
 
——小将军,柳青今日也要你陪着踏青,小将军可要依了我。
 
唇红齿白,风华绝代。
 
白朗偏过头,不再看何秋的背影,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
 
——
 
没做多少犹豫便把白朗拉近一家消费水平不低的饭店,等服务员将印刷精致的菜单恭敬地摆到他们面前时,何秋近乎沸腾的血液才终于稍微冷却了一些。
 
对面的白朗显然有些局促不安,他不停地看着四周,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青年。何秋顿时微微懊恼起来,暗地里埋怨自己态度这样奇怪,只得补救补救。
 
白朗的确是有些紧张,不过倒不是因为何秋的热切。装潢得美轮美奂的酒店金黄色的灯几乎晃了他的眼,服务员们是清一色的年轻漂亮的姑娘,这样豪华的地方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他记得何秋没什么钱,难不成还要花钱请他在这种地方吃饭吗?
 
——
 
白朗有些发愁了——这样,往后一个月何秋可就只能顿顿稀饭咸菜。他又四处看了一眼,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站在旁边候着的服务员小姐恐怕是喜欢白朗这一型的男人,不停地瞄着他俊朗的脸,见白朗皱着眉一脸无奈,便忍不住对着冒着土气味道的白朗微微一笑。
 
白朗愣了一下,冷着表情别过脸去,一旁的何秋就不高兴了,他恨不得冲上去给这个女人一耳光,告诉她眼睛别随处乱瞟,小心触了别人的霉头,眼睛怎么掉的都不知道。可他按捺住了,依然挂着甜甜的笑,轻轻地敲了敲桌子,柔声让服务员小姐去倒壶茶。
 
——
 
纵然木讷,白朗也是知晓柳青的脾性的,柳青善妒程度堪比最毒的妒妇,放在以往,即便他只是不小心看了街上的小姑娘一眼,那姑娘也怕是活不过当晚了。白朗觉得眼下的柳青变得比以前温和许多,浑身都是无害的气息。
 
“我叫何秋,”何秋制止了服务员给白朗倒茶的举动,自己拿起了茶壶,“不好意思,刚才冒犯了。”
 
16
 
“白朗。”白朗顿了顿,接过茶,何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干咳一声,“你好。”
 
——
 
然后便是一顿长久而尴尬的沉默。
 
——
 
何秋不接话,在心里仔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血液中有什么东西躁动起来,他支着头轻轻说,“白朗,白朗。”又仔仔细细地打量面前面带愣头愣脑的大男人,勾着嘴角不出声的偷笑——实在是对眼前的人怎么看怎么满意,白朗健壮的身材让他心跳快得不正常,他几乎忍不住在那胸肌上用力地抓一把。
 
藏在桌子底下的手下意识的动了动,好似真的将想法付诸行动了似的,指头还回味无穷地彼此摩挲了片刻,何秋在心里嘘自己——干嘛呢?这是要强女干还是怎么样?不对不对,他没想要对这个人……哦,白朗,没想对白朗不好。要冷静,不能吓到人家。
 
——
 
他不说话,白朗又向来不是二人间主导话题的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喝口茶润润喉,半天才憋出来冷冷的一句,“嗯……茶不错。”
 
“是大红袍。”
 
何秋弯起眼睛制止了白朗倒水的动作,手按在白朗正准备拿起茶壶的手上,“别喝那么多茶,晚上睡不好的,而且喝饱了吃不下饭怎么办?”
 
白朗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打算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何秋抓在心里。抓住他的手的手心里渗出了黏黏腻腻的汗,他皱皱眉,差点就从一旁的纸巾包中抽几张纸巾给何秋好好擦擦。
 
但毕竟不是以前了,白朗克制住自己,何秋就趁机把白朗的手往自己这边拽,“我给你看个手相吧?”
 
——
 
饭店人声鼎沸,旁边的包厢有人扯着嗓子唱歌,“啊我的老父亲”直往人耳朵里塞,何秋又稍大声地重复了一遍,“看个手相,很准的。”
 
——
 
白朗的略带犹豫的动作立马就停住。
 
他几乎是惊讶地看着何秋,点点头,没想到何秋还有这个能耐。何秋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把手收回去,一手挤进他的指缝里,让他把手指松开。
 
何秋怎么可能知道怎么看手相,搭讪罢了,还能顺便摸个手,然而白朗还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搭讪方法,信任地把手摊平,正襟危坐。何秋的手指顺着白朗的掌纹滑动,再爱不释手地抚了抚白朗的指节,暧昧地摸了又摸,“看这里,命线长且顺,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事业线也很顺,再过几年就会有好机遇。再看这里,姻缘线,”他抬起头看着白朗,面带潮红,“情路坎坷。”
 
白朗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何秋所说的情路坎坷是指同性恋的社会认同度问题,他自信满满地认定了白朗已是他的囊中物——不想,歪打正着。
 
——
 
何秋眯起眼睛,“那当然了,以前有个算命的教过我,准着呢。”
 
其实心里无故冒出一股子酸涩的怨气——这个白朗和谁情路坎坷过了?
 
酸液从心底冒出来,滋滋地腐蚀着心,他偷偷地把指头捏的咯吱咯吱响,面带微笑,实际咬着牙恶狠狠地道,“没关系的,最后功德圆满。”
 
“和他?”白朗追问。
 
何秋看着他不说话,依然巧笑倩兮,白朗却觉得他似乎皮笑肉不笑,“柳……何秋,你告诉我。”
 
——
 
那么久了,功德圆满啊。
 
他不知道自己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带上了些许祈求,白朗太想知道了,他已经等这句话等了近千年——等着那句功德圆满。
 
占星子总告诉他,红线断了,可他不信。
 
他等着,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要算一卦,固执地认为占星子算错了。
 
“红线断啦。”可惜所有算命的人都摇头,“小伙子,你没有红线,姻缘线早就尽了。”
 
他不信。
 
“告诉我。”白朗说,“什么时候?”
 
——
 
何秋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他放开白朗的手,白朗却不把手收回去,执着地看着何秋,直到服务员开始上菜了,才不得不抽回自己的手。
 
何秋喝了口茶,用杯子挡住自己几乎要扭曲了的脸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末了,又问,“他把你给踹了?”
 
“踹了?”
 
“就是抛弃,”何秋摸摸鼻子,“是吗?”
 
白朗却不再说话了。
 
——
 
说不清。
 
他仔细看着杂乱的掌纹,以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快速的闪过,柳青总喜欢走在他前面,说是这样走就能让白朗无论何时都能看见他。
 
可他走得太快了,不一会儿就再不见昔日人影。
 
“小将军,你可要快点。”他喜欢这么说,“要追上我才行。”
 
白朗坐着,他想,生死之隔,要怎么追呢?
 
——
 
微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白朗回神,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被踹了。”
 
他说的非常温柔,声音低沉,眼底也没什么仇恨,甚至怀念地微笑起来。
 
何秋觉得自己的酸味儿快把自己给淹没,他恼怒地幻想着情敌的样子,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而在那滚滚醋浪之中,又夹杂着他没发现的些许委屈。
 
——
 
不是的。
 
觉得委屈,何秋莫名鼻子一酸,他却只当自己因为暗恋之人有了喜欢的人而感到难过。可他委屈的不行,好像被人冤枉了似的,何秋抓住白朗的手,“你是不是特别难过。”
 
——
 
“没事。”白朗笑了片刻便又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他忍不住想要摸摸面前眼带泪光的青年的头发,最终还是忍下,“都多少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可何秋反而更委屈了,瘪着嘴巴扭过头。白朗给他夹了两块鸡肉,哭笑不得,“你怎么比我还难过的样儿。”
 
何秋夹起鸡肉,“我……我觉得你肯定很痛苦。我无能为力,觉得……觉得很伤心。我帮不上你。”
 
——
 
这可真是奇了,柳青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这一世是当真成了个好人。柳青变了许多,然而白朗的心却并未有什么改变,对他而言,无论柳青变成什么模样,那都是他许了忠诚的人。
 
白朗的眼神更愈加柔和,他看着何秋想,即便是自己这次依然求不得,这样的好人也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17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气氛看起来并不怎么热烈。白朗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时不时点个头就算是回应了。
 
何秋有种深深的挫败感——怎么说他也算是个情场老手,结果这回聊了快一个小时的天,除了名字之外愣是什么也没套出来,更别说家庭住址手机号码感情经历等等私密的问题了。他不大甘心地想,这白朗看着老实,实际上也挺滴水不漏。
 
这可真是大大的误会了白朗,除了一些不能泄露给凡人的信息以外,何秋的问题白朗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只是答案太荒诞,何秋不信罢了。
 
打个比方,何秋问白朗今年多大,白朗便答记不清楚。这是实话,真要追究起来,未化形时的妖怪们也就是普通的小动物,基本是不记事儿的,也没多聪明,你要问一个妖怪具体多少岁,对不住,哪怕那妖怪是那妖力最最蓬勃的万妖之王,恐怕也答不上来,再加上白朗已有千年寿命,最初还惦念着数自己的年龄,久了也就不在意自己的生日,又如何会记得自己多大岁数呢。
 
可这些事情何秋都不知道,他只当白朗在搪塞他,还搪塞得如此没有水平,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在敷衍,不免觉得有些难过。而谈着谈着,夜色渐晚,一晃眼都九点多了,这饭也该要结束。
 
何秋不死心,一顿饭下来光顾着唧唧歪歪地套话,一碗饭吃了好几个小时还剩下大半碗,还不忘念叨,“哪天我们一块出去玩吧?喜欢喝酒吗?等会要不要去酒吧?我请你喝一杯。”
 
“不喜欢喝酒。”白朗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何秋,“喝了酒容易耽误事。”
 
——
 
酒啊……很可怕。
 
白朗微微偏过头,想到从前柳青喝酒耍酒疯的模样。
 
那样的柳青会像是只妖艳的狐狸精,魅惑非常,脸颊漾起薄薄的红晕,眼神迷离,香汗淋漓,软着手脚媚笑着缠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纵然美丽,但他并不是特别中意柳青这样,不,与其说是不中意,不如说有些惧怕,因为这通常代表着一个不怎么好过的的夜晚,也许第二天他会腰疼得起不来——白朗很爱柳青,这是不容置疑的,但腰疼到起不来这种事对英勇善战的狼妖而言其实挺没面子。
 
——
 
白朗想起往事,不自觉地后腰一酸,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何秋却以为他是疲了,不想再聊天,只得咬咬牙叫人来买了单。这边白朗还在回忆,何秋便拉过他的手故作体贴,“回去吧,白朗,时候不早了。”
 
“好。”白朗也不多答。
 
他跟着何秋往外走,何秋走在前,他走在后,因此看不见何秋咬着唇的不甘心模样。白朗挠挠头,他听见一旁的电视正播着一起本市发生的命案,稍微留心了一下,顿时眉毛一皱。
 
——
 
命案很诡异,尸体外表看上去是完好,腹腔却全都空了,身体里留下不少像是被植物生长发根破开土壤时留下的沟壑,最不可思议的是,整个案发现场都没有丝毫的血腥味,不仅如此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花香,就连被害人的尸体也被花香浸透了。
 
这样的命案在本市已经是第二起,受害人都是处于青壮年并且身体强壮的男性。就连这样的人也被虐杀至此,一时间人人自危。
 
——
 
被害者的家属在电视上不停地抹眼泪,说自家的儿子如何品学兼优,如何待人谦恭,绝非会惹上麻烦的人,并且愤怒地指出要让那个人偿命。
 
他们说话间偶然闪过一个名字,白朗顿住,觉得耳熟,何秋却把他拉出了饭店,半开玩笑道,“看什么呢?你总这样晃神,以后的对象可是要天天生气。”
 
“唔。”
 
视线被突然中断,白朗低下头,他回想着电视里出现的名字,突然想起来那是何秋某个来纠缠过的前男友,而他最后被何秋破了相,狼狈地离开。
 
“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何秋:“你家在哪?我送送你?”
 
白朗:“不了,很近。”
 
——
 
他满脑子都是这起命案,断定这座城市里有除了他和韩古之外的妖怪,而且还性情凶残,便有些不安,生怕何秋被盯上,回答何秋的话也就更加简练。
 
何秋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他勉强笑笑,从包里翻出笔,在白朗手臂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忍耐着先走。
 
——
 
“缓兵之计,”何秋暗自安慰自己,“下次再进一步交谈。”
 
——
 
笔尖刺着白朗薄薄的皮肤,白朗被这种微痒的感觉刺激得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手臂上娟秀的一排奇怪的符号,不太明白这是做何用处。
 
难不成是下咒?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朗用手轻轻地搓了搓手臂上的印记,却发现搓不掉——这不是墨水。
 
“什么东西……”白朗有些发傻,他扭头想把已经离开的何秋叫回来,但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只得转身离开了。
 
——
 
白朗开始想那场命案。
 
——
 
——人是做不到这种事的,定是入魔了的花妖,想必还是毒花,害了这么多人,煞气必然很重,只是不知会不会盯上何秋。
 
他仰仰头,叹一声麻烦,接着一个术法回了家,变回大狼的模样趴回了自己的窝,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也罢,半夜查查好了,为何秋清理清理附近的环境,这样实在是太危险。
 
——
 
何秋其实是假意先走,他有一个小小的阴谋,因此走了不几步就停了下来。何秋勾起嘴角,转过身朝着白朗离去的方向追过去,能见到白朗的背影后就开始遮挡自己。
 
一人一路走,一人一路跟。
 
夜已经很深了,路灯有些闪烁,这让白朗的身影看起来不那么明朗。何秋没想自己的行为能称得上是变态,他只是激动的发现白朗走的方向似乎和自己家是相同的,他鬼鬼祟祟地发出了愉悦的轻笑声,然后一个拐角过去,白朗便不见了。
 
凭空消失。
 
何秋发现自己拐进了一个死胡同,却半点见不到白朗的人影,气得直跺脚,直说自己见鬼了,心里还是知道可能自己跟错了路,终于不得不乖乖地回家去,结果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喂狗,惊得浑身一颤:不得了,帅帅要饿坏了!!
 
便撒腿狂奔起来。
 
18
 
深夜,白朗确定何秋睡着之后便以狼身出了门。
 
狼是一种危险的生物,白朗的双眼在夜色中透出了幽绿色的光,他悄然无声的行走在暗处,来到了韩古的店。
 
白朗安静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韩古。
 
“哟,”韩古穿着花衬衫人字拖坐在门口的台阶抽烟,见到白朗便痞痞地笑了,他向后仰了仰,“我也看到新闻了,花妖对吧?就估计你会来找我,毕竟我这儿可是有宝贝……娘的,你可真是对你的小情儿痴心不改。”
 
韩古说不出自己的心情,只能闷头闷脑的骂脏话,他觉得柳青不是好玩意儿,不值得自己兄弟这么对待,心里一直为白朗叫冤,嘴上却不饶人,“你挺可以啊?我还真就有专门识花妖的东西,天虫,可真他妈是好宝贝对吧,还是不知道哪个不负责任的狗屁狼王几百年前赏的呢!”
 
白朗不说话,一步迈上台阶坐在韩古旁边,韩古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扭头吐在白朗脸上,白朗瞬间闪开,下一秒便化成人形出现在韩古身后,接着一记手刀劈向韩古的后颈。
 
白朗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动作全成了残影,过了几百年和他人抢夺宝物的日子,血腥里滚过数白载,白朗的身手的确是超过了韩古这个靠着天分不努力的懒货,韩古连痞笑的表情还没收回,就只觉得后颈一麻,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完全没有长进,”白朗淡淡地说,“韩古,你觉得呢?”
 
“操。”韩古低声骂了一声,把烟头在手心里狠狠地按灭,他回头,“木头,求人办事就他妈这态度?!老子不干。”
 
白朗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个不说,先给我一件衣服。”
 
韩古:“……”
 
白朗:“快点,现在正是鬼门开的时候,阴气极重,我觉得那是阴间来的花。”
 
韩古:“我他妈今天不是给你一件了吗?!你给我弄哪儿去了?!别告诉我洗了,我不信!!”
 
白朗转身自顾自地去拉店门,眼神柔和了下来,“放在何秋床下了,拿出来怕吵到他。”
 
“你怕被发现?唉,堂堂一个狼王,缩手缩脚,真丢人。”韩古轻嗤一声,站起身走向正试图打开锁的白朗,“走开,我来,你别他妈把我的门弄坏了。”
 
“我怕吵着他。”白朗揉了揉鼻子,难得地温柔地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舒缓的风,“他今天工作很累,睡着了。”
 
韩古被这深情的语气雷得哆嗦了一下,忍不住朝他做了个鄙视的手势,“你就肉麻死吧!!他妈的兄弟几千块钱比不上老婆一睁眼,你好样的!”
 
白朗没在意,慢悠悠地跟进去,“韩古,你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我他妈爱死你了的意思。”韩古白了他一眼,认命地开始找衣服。
 
白朗愣了一瞬,他平时不开玩笑,自然也听不出别人开的玩笑,所以他沉默地惊讶了一下,接着便认真地对韩古说:“你知道我不喜欢柳青以外的人。”
 
韩古把找出来的衣服狠狠甩到白朗脸上,“闭嘴!!当我多稀罕你?!那是我想揍你的意思,滚开吧傻逼。”
 
——
 
白朗把脸上挂着的衣服拉下来,穿好出了门,又顺走韩古一双名牌运动鞋,韩古恨得牙直痒痒,只得化悲愤为力量地从床底拖出一只巨大的箱子,在箱子里找了片刻,抓出来一个两个拳头大小的布包。
 
“长这么大了都,”他把它装进旁边的塑料袋里,“呼……真沉。”
 
韩古抓着那个大包裹,一偏头看见一只紫色的玉狮子,那玉无端闪过一丝暗沉的黑光,韩古便着了魔似的把它揣在了口袋里。
 
——
 
——
 
何秋打了个呵欠,勉强把自己从床上撕了下来。他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随手抓过一条短裤套上,裸着上身出了房间。
 
“帅帅……起来啦……”他迷迷糊糊地走到白朗的窝前,“主人要去上班……唔,等会就不陪你了,让我亲一亲……”
 
白朗勉强睁开眼睛,蹭了蹭何秋的脸,何秋一把抱上去,懒洋洋地靠在白朗的身子上眯着眼胡闹,“要亲亲要亲亲……快点快点……”
 
“……”
 
白朗也眯起了眼睛,温柔地用鼻子顶了顶何秋的脸蛋,身上的毛无意中蹭过何秋赤裸的上身,何秋便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人也醒了过来,“好帅帅,我要出去赚钱啦!!!”
 
何秋回到自己房间穿衣服去了,白朗打了个呵欠,又闭上了眼睛。
 
——
 
昨夜追踪了一夜,什么也没收获到。
 
——
 
使用天虫是要用自身妖力的,天虫其实并不是宝物,而是一种很懒的妖怪。这妖怪靠着天地灵气就能长大,平时不动弹,等到长到如同井口那么大时,它就会吐丝把自己包起来,再过百十来年,茧破开,里面飞出一只天蝶。
 
不过,它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懒,若是附近有法力高强的花妖,那么它便会醒来,嗅着味道爬过去——它们对花妖的气味十分敏感,敏感程度远胜其他的妖怪,因为吃了花妖,它就能马上变成天蝶。
 
——
 
当然了,若是花妖不在附近,那就比较麻烦。
 
——
 
把天虫催醒是很耗费妖力的,白朗韩古之流又不是擅长法术的妖怪,催动天虫便更加困难。他们二人昨夜奋力许久才让那虫子醒来,而虫子捕捉气味在地上一勾一勾地爬动着,从韩古的店出发。
 
白朗本以为味道最浓的地方应该是花妖藏身之处,不想虫子居然爬到一个臭哄哄的用于堆放垃圾的墙角,便又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韩古抽了抽鼻子,“血腥味儿。”
 
白朗不说话,他蹲下身子看了看墙的颜色,“何秋的前男友就是在这里死的。”
 
“种子恐怕早就种下了,”韩古挑挑眉,“你没看见新闻里说的吗,肉里全是沟,说不定不是在这儿被下种子的。”
 
19
 
这已经不是精怪生存的年代了,精怪们大多苟活于灵气还算充足的深山里,当然,也有不妄图延长寿命的精怪像韩古一样,出山来,被同化。
 
作乱的精怪实在是少,天道逼人,精怪们也有精怪们的规则,哪里是界线,他们清楚的很——毕竟天劫可不是人间说的那样鲜有。
 
——
 
怎么会有花妖作乱呢?
 
——
 
白朗本来就不擅长思考,这下更是头疼。他和韩古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了几圈,又试了几次天虫,可每次最后都会回到那人死去的地方。
 
“这不会是假货吧……”白朗揉了揉眉心,频繁且大量的外放妖力是很辛苦的一件事,难免会让人感到疲惫,韩古干脆就大剌剌地瘫在地上,不满地翻了个白眼,“那就只有赏赐我的人才知道了,你说对吧,王?”
 
“唔……”白朗完全忽略掉了韩古讽刺的成分,他蹲下身子,略带疑惑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当时哪只野猪进贡的,要不要去问问他?”
 
韩古抽了抽嘴角:“打算跟你沟通的我简直是个傻逼。”
 
白朗:“我也觉得你脑子不大灵光,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韩古:“……”
 
白朗风轻云淡地拍了拍韩古的肩,“以前在山上天天惹事,都要我帮忙。”
 
韩古终于心虚,脸红到了耳根,他“腾”地跳开,四肢着地,色厉内荏地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白朗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走吧韩古,找不到了的。”
 
——
 
这不是普通的事。
 
白朗变回了狼形,轻盈地从一堆衣服里钻出来,韩古跟在他身后手忙脚乱的收着衣服,手上还滑稽地提着白朗刚才穿过的一双鞋,可他收着收着,动作却越来越慢,终于停止,表情也渐渐的从羞涩变为难得的严肃。
 
韩古呆呆地看着空中的某一点,冷不丁地问到,“白朗,你现在还想和柳青在一起吗?”
 
“……”
 
短暂地安静了片刻,白朗慢悠悠地在地上转了一圈,“我该回去了,我回去看着何秋,这样会比较安全。”
 
——
 
——这种问题根本无需回答。
 
他的忠诚只能给一个人,若是离开何秋,他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白朗固执地认为这就是他的命——说到底,他不知变通,实在是太蠢了。
 
——
 
可是,爱本来就是一件蠢事。
 
——
 
有人理解不了,有人觉得荒唐,可是痴情的人知道,那是活下去的念想。
 
——
 
“就算是不能和他再在一起也要守着吗?”韩古不依不饶地追问。
 
哪个人类没在自己某一世和妖怪结姻呢?
 
他们在乎了吗?
 
答案是没有。
 
不管是否是他们自愿,总之,一世情仇一世结,这就是人。
 
孟婆汤是很残忍的东西,暖暖的一碗,黄汤顺着喉咙穿肠而过,喝的人眼睛越来越空,汤水将前生的记忆一一洗净,带出灵魂。
 
精怪们呢?带着和人类相处的那短短几十年记忆,剩下的千年都只能独自缅怀。
 
——
 
“问什么傻话。”白朗扭过脸,冷冷地说。
 
——
 
“回答我。”韩古却低下了头,他看着一身雪白毛发的白朗,“我说真的,占星子都说了,你们两个早就没红线,你们不会在一起,天意不会有错的,就算你守多久也不能和他一起,你懂吗?现在柳青周围又出现了这种妖怪……好,我知道你怕柳青不安全,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可你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赢那个花妖呢?死了呢?他柳青不会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等了他几百年,最后为他死。”
 
韩古死死地盯着白朗,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看穿,他终于在气势上和白朗持平,“这个在天道下都敢横行的妖怪难保不是有了天道的授意,你知道它想干什么吗?现在它可能就在附近,你知道天道对精怪有多苛刻,你也教过我,有危险在身边而不知深浅之时,撤身以保青山,你做到了吗?”
 
——
 
这是韩古没有办法明白的事。
 
无端端的浪费生命有何意义呢?
 
韩古企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动摇,可是没有。
 
白朗仰起头,很是无奈的觑了一眼韩古,声音依旧是很冷淡地道,“别说了韩古,我不想再和你打架。他就是我的青山。”
 
“那就来打啊!!!”韩古突然怒吼,吼得青筋都暴了出来,手臂上的肌肉不断地鼓动,吼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街中,“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吗!!来啊!!”
 
白朗点点头,“你的确打不过我。”
 
韩古:“……”
 
——
 
——
 
何秋一整天工作都浑浑噩噩的,他只要一想到连那人的联系方式都没问出来,也许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了这件事就难过得想哭,就连雇主也看不得他这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大手一挥,放了他半天假。
 
假意推脱了半天,何秋看着雇主的表情由不大情愿逐渐变为满满的同情,这才苍白着脸离开了。
 
手握上冰凉的门把手,何秋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打开。外面吹来的一阵风吹得他眯起了双眼,视线变得很模糊,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立于门边,慵懒地靠着墙。
 
这是一个很优美的画面,就连他都忍不住驻足观看,观看那个身材极好的男人。
 
——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白朗听到开门的声音便抬头看去,何秋傻傻地站着,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防盗门。声音让何秋猛地醒来,他不可置信地叫道:“白……白……”
 
“是白朗。”白朗认真地纠正道,“不是白白。”
 
朗是他母亲赐予的名字,虽然她从未养过他一天,但如果可以还是别改为妙。
 
“我知道我知道。”何秋一把打开防盗门,顺手把门关上,“你怎么在这里?”
 
——
 
心跳实在是太快了,聒噪的嘭咚声让何秋听不真切白朗回答了些什么,他突然打断了白朗。
 
他不需要再听下去了,一点也不需要。
 
“白朗,我要做你的男朋友!”他通红着脸说到——当然下一秒有那么一丝后悔,但他的确是一把抓住了白朗的手,然后狠狠地把白朗压在墙上,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先是唇强硬地压着唇磨蹭,接着舌尖探出双唇舔上对方,何秋捧住白朗的脸,眼神变得十分痴迷与贪婪。白朗并未反抗,于是他便轻而易举地突破了白朗的齿关,舌纠缠着舌,将自己的津液喂去强迫他咽下。
 
20
 
这是一场掠夺。
 
不够不够不够怎么都不够,恨不得把舌尖顶入白朗的喉咙,让他里里外外染上自己的味道。
 
多余的津液顺着嘴角流下,何秋几乎忍不住把手伸进白朗的衣服里,白朗双眼微闭,略长的额发在他深深的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那种诱人深入的纵容表情有着令人想象不到的刺激,让何秋几乎眩晕。
 
色情的水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着,两个青年几乎扭在了一起,动情地接吻。
 
——
 
要如何才这么喜欢呢?
 
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呢?
 
——
 
何秋终于放开白朗,他的脸上早已泛出了些许红晕,可他眼里的贪婪没有丝毫的减少,狂热被深深地埋藏在黑色的虹膜之下。
 
“我喜欢你,”他说,“可能有些唐突,但请让我试试,请让我做你的男朋友。”
 
话是很客气,但丝毫没有让人反驳的余地。
 
白朗不说话,大手摸上何秋的脑袋,何秋便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貌似清纯地笑着,其实笑容里暗藏着挑逗,粉色的舌尖探出唇,在唇角暧昧的舔了一下,“想不想尝尝男人的滋味?说不定比女人好很多哦。”
 
白朗也勾起嘴角,眉眼尽是温柔,“好。”
 
——
 
只有一个字,但时间却
 
仿佛静止了,声音突然全部消失,别人的动作都似乎停顿下来。
 
他说好。
 
准备打长期战役的何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简单的一个字让他几乎有被电击了一般的错觉,可白朗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的触感有让他认定了刚才的景象。
 
“你说好?”他愣了一下,接着诧异地问,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是愿意?你喜欢我?”
 
“是的,我爱你。”白朗难得地笑了,他用额头抵住何秋的额头,“我很爱你。”
 
“我们才认识一天。”何秋仍旧惊讶,“你为什么……”
 
可说完又觉得自己荒唐——分明是自己提出的交往,又怎么质疑他人真心?
 
实在是可笑。
 
白朗宠溺地重复,“我找你了好久。”
 
何秋就笑了。
 
然后何秋便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了眼泪,可他不知道,仍旧幸福地笑着,白朗便手忙脚乱地去擦,“别哭,何秋,别哭。”
 
“我没哭。”何秋依然眯着眼睛,他慢慢地拉起白朗的手凑到唇边虔诚地亲吻,玫瑰色的唇轻柔地蹭过白朗并不算细腻的皮肤,一点点地从手背滑到指尖,可当他的手蹭过自己的脸颊时,他却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被泪水浸湿,只得慌乱地擦拭,可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顺着眼角一路流进领口,何秋干脆放开白朗的手捂住脸,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唉,我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的事,怎么了这是……”
 
——
 
有些没能被捂住的泪水顺着下巴滑动,汇集,最后打在地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啪”的破碎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本来一点都不伤心,却有痛苦通过眼泪流进了心里,越是流泪,越是悲伤,越是悲伤,越是流泪。
 
——
 
没人知道柳青一直在等这一天。
 
——
 
——我不知道我要等多久,所以我只能骗自己,骗自己说你总有一天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依旧疼我,爱我,然后抱起我,像我们成亲那天一样,一步一步走进血色的新房。
 
——
 
柳青啊……
 
每一世都等着他的如意郎君,遗忘了一切的他一世一世地等着,等待着他的郎君像很久以前那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伸手将他拉起。等着他趴在他耳边,边帮他绾发,边温柔地看着他,而只要柳青愿意,随时都能要求他给他一个吻。
 
所以每次在和别人成亲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回头,期待一声制止,可又觉得自己好笑,已经高攀如此良人,又为何心生不满。
 
可无论如何,他拒绝行房,像是冥冥中惶恐被何人嫌弃,他想忍住这种莫名的感觉,可是不行。
 
他在等,每一世都在等,等一个记不得了的人,又觉得委屈——你买了我,为何不来?
 
“小将军……”
 
无数次莫名地念出这个词,每一世的柳青惧怕着这个词,只因这简单二字竟能刺得他胸口疼痛不已。
 
——你为何不来?
 
郁郁寡欢,终日惆怅,每一世都是病重而去。
 
为他看病的大夫们都摇头,“心病,是他自己想死,身体自然就差了。”
 
别人都替他担心,也觉得不可思议,到底有什么让他如此痛苦。
 
别人问他,他也不知道,于是就笑,竟然奇怪地在心里觉得觉得死了更好。费尽心思爬上来,被人看不起的时候反而觉得高兴,就像是有谁会突然出现,然后问他,“你想要什么?我是妖怪,我什么都能给你。”
 
——
 
——骗子。
 
——
 
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至少他等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从来没有等到这个人。
 
为什么不来?为什么食言?
 
也许是那人嫌他脏了……
 
于是有一世,在他临终之时,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来世,那他下一世一定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人人都喜欢的好人,这样,那人大概就不会再嫌弃他了吧。
 
“小将军……”他含糊不清地说,“很快……就会好的……”
 
别再不来找他了。
 
——
 
那么多的委屈,此时倾巢而出。
 
你为什么食言?
 
——
 
“我喜欢你,”白朗一把抱住何秋安慰,让何秋靠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他笨拙得不知说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白,“我也喜欢你,不要哭,我爱你,别哭。”
 
结果何秋反而哭得更厉害,泪水决了堤。
 
“是你欠我的,”他喃喃地说,“你就该爱我,你欠我的。”
 
“对,我欠你。”白朗照旧顺着何秋的话说,何秋便沉默地拉着他一路到街上。街上人很多,没人注意这两个十指紧扣的男人,偶尔有人望向他们,也无人有心在意一个哭泣的男子和一个无奈的男人。
 
无奈的男人不断地替哭泣的青年擦眼泪,青年默默地让他擦着,最后一头栽进了男人的怀抱里。
 
——
 
等了几百年,我终于还是等到了你。
 
21
 
何秋感受到背后轻轻地拍打,白朗的下巴顶在他的头顶,他感受到了微微的疼痛。
 
很真实,真实到让他不得不从莫名的伤感中解脱出来,他还有点迷糊,路人的指指点点,冬日的冷阳,他都看见,可那些画面却又都只是脑子里轻轻地滑过,留不下痕迹。
 
记忆终究是留在了忘川,往事如尘烟,虚无缥缈。
 
何秋愣了一会,终于悠悠转醒,声音几乎是在瞬间猛地灌进他的耳朵,刺得他耳膜生疼。
 
“好些了?”白朗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大手在冬季显得格外的温暖,粗糙的感觉让何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白朗,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神情有点迷茫,有点窘迫,“呃……我,我刚才告白了?”
 
白朗点点头,“嗯。”
 
何秋立马慌了,可他看见白朗那温柔的表情又镇定下来。
 
——
 
他想,真不可思议,我也恋爱了。
 
——
 
他没谈过恋爱,交往过的人基本上都是为了利用而交。
 
他当过小三,掰弯过直男,劈过腿,多么肮脏的事他都做过,然而最后大家却都说他是受害者。
 
骗术高超,一张清纯的脸皮底下藏着漆黑的碎渣,其中的恶臭被外物的香气掩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爱情。
 
他是知道自己那恶心的灵魂的。
 
——
 
想到这,何秋经不住蹭了蹭白朗的胸膛。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路上的人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皱眉。何秋当然是无所谓,风里来雨里去的,他的脸皮早就被磨得厚得能当砧板用,然而白朗却不行,他的表情并未有多大变化,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于是何秋顺理成章地提道,“别傻站在大街上了,去我家坐坐吧。”
 
“好。”白朗自然地回了一句,结果下一秒就变了脸色——他一出现,帅帅岂不是就没办法在家出现了?
 
——
 
怎么办。
 
白朗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最后又讷讷地闭上了。
 
——
 
要告诉何秋自己真实的身份吗?
 
白朗还没有决定,他怕何秋又走上前世的老路,血腥味比不得香气,他不讨厌,可那不仅代表着一种气味,还代表着杀孽。
 
冤魂在阴间看着,怨气会缠在他身上,死后是判官的审判——白朗舍不得。
 
——
 
“你等一下,”他僵硬着脸说,“我离开一会,一会回来。”
 
“怎么?你不愿意去我家坐坐吗?”何秋立刻敏感地皱起眉头,他拽住了白朗的袖子,“我什么都不会干,就坐坐。”
 
也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今天的自己实在是太唐突了,忍不住解释,然而手上依旧是拽着白朗不放手,白朗无措得鼻子慢慢渗出了汗,他揉了揉鼻子,“我……我……”
 
“就坐坐也不愿意吗……”何秋抿了抿嘴,一副落寞的模样,“我知道我太突然了……你刚才是不是哄我……你不用的。”
 
白朗勉强勾起嘴角,“没有,我,我就是……就是尿急!!”
 
终于急中生智地想出理由,他结结巴巴地接道,“对,我要去茅厕……你等等,就一会……”
 
何秋半信半疑地瞟了他一眼,拉着他去了一家大型超市的男厕,“我在外面等你,你快点。”
 
他眼巴巴地这么说着,白朗忙不迭地点头,匆匆进了洗手间。
 
——
 
洗手间的味道对于嗅觉敏感的白朗来说有些太刺激了,他晕乎乎地环顾一周,最后视线锁定了最后一个隔间处的那扇用来通气的窗。
 
——
 
何秋在外面等着,时间不知过了几分钟,也许两分钟,也许半小时——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的漫长,他有些奇异的紧张,忍不住抠起了指甲,最后终于忍不住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小便池那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他看了何秋一眼,又专心地拉起了裤子的拉链。
 
何秋不安地问,“白朗?你在哪里?你好了吗?”
 
半晌,最后一个隔间传来闷闷的声音,“嗯,好了。”
 
然后白朗便从隔间走出,何秋笑了笑,“为什么不在外面上?”
 
白朗顿了顿,“……习惯。”
 
“……呃,很特别。”
 
——
 
这么说了的白朗有些后悔,他纠结地抿紧了嘴——这样的习惯听起来有些……娘们儿。
 
可是没办法,说都说了,何秋忍不住笑,他也就只能当做逗何秋开心了。
 
——
 
何秋的家离雇主家不远,从超市出来走不了多少路就能到。一路上,何秋和白朗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情况——还有自己那条狗。
 
“帅帅很帅哦!”他一边开门一边笑着对白朗说,之后又奉承道,“当然了,和你一比就差远了。”
 
——
 
哪里有人把人和狗比的,要不说恋爱降低智商——恋爱中的何秋有些傻,他屁颠屁颠地开了门,然而帅帅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出来接他。
 
何秋一边脱鞋一边奇怪的说,“帅帅?你在哪里?”
 
——
 
叫了好几声,连白朗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帅帅”才终于勉勉强强地从自己的窝里出来走到何秋身边,何秋弯下腰摸了摸“帅帅”的头,“你病了吗?今天看到主人不高兴?”
 
“帅帅”咧了咧嘴,嫌弃地撇开头,看到白朗眼睛一眯,又不得不去蹭了蹭何秋的手。
 
“奇怪……怎么好像看起来小了些呢……”何秋回头对白朗说,“也好没精神,没有平时帅了……是不是病了?”
 
“没有的事,”白朗径自走到客厅,声音冷淡,“我养过狗,这样就是想要反抗主人权威,欠教训了。”
 
白朗平时说话总是很冷,此时更是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帅帅”忍不住“呼噜呼噜”地怒吼起来,何秋一惊,一巴掌拍在“帅帅”的头上,声音也凶了起来,“叫什么叫!吓到客人了怎么办!”
 
被打了一巴掌的“帅帅”很是不服气,恨恨地露出了自己坚利的牙,何秋看了一眼不说话的白朗,有些怕白朗以后不愿意再来自己家玩,怒冲冲地把“帅帅”赶到阳台锁起来,又关上了阳台的门,“帅帅”在阳台上不断地吼叫,何秋权当听不见,又把门帘拉上,眼不见为净。
 
“它平时很乖的。”何秋边去厨房倒水边解释,“真的,它很听话——你要是不喜欢我也可以把它送人……”
 
22
 
白朗:“……” 可惜白朗没有一张表情丰富的脸,要不然一定会露出一脸忧郁——虽然为了他何秋愿意把疼爱的帅帅送人,但……帅帅也是他啊。
 
为了他把他扔掉这种事白朗的脑子是转不过弯来的,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忧郁之中,以至于何秋一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他黑着脸靠在沙发背上。
 
何秋咬着唇,可怜兮兮地站在一边,白朗就只能摸摸鼻子过去哄了。然而何秋却偏过头,一副不那么领情的样子,像是陷入了死胡同一般嗫嚅着说白朗可以回去,不管白朗怎么哄都是一脸被负心汉抛弃却还痴心不改的乖巧弃妇的模样——白朗这个没脑精怪哪里知道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哄不听只能抱着拍背。
 
大手轻轻地拍着,力度很温柔,就连白朗总是冰冷的眉眼也显得很柔和,“我喜欢你的,何秋,你要相信我。”
 
谁能抵抗这样温柔的告白呢?何秋摸上白朗的眉眼,那样深邃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感到极度的快感与兴奋,于是何秋便着了魔似的拉下白朗的头,靠在白朗耳边低声说:“吻我。”
 
双唇吐出的话语让他亲吻一个男人,挡在他脑后的双手不让他后退,何秋先是轻轻地吻了白朗的侧脸,再抬头吊着眼角斜觑了一眼白朗,接着,白朗的吻便轻柔地落下,从额头顺着何秋的鼻梁一路滑到他的唇。
 
那吻温柔辗转,缠绵不已,却又不深入,仅仅是在唇瓣处安抚地触碰。 触碰,又分开,再不舍地追逐上去,白朗害羞得甚至不敢伸出舌头,然而这样动情的亲吻才更加暧昧。
 
好像在说,我是那样的珍惜你。
 
何秋的长相并不是非常的有男子气概,甚至比正常的男性看着还柔弱些,即使身高有一米七五,但纤细的腰和漂亮的脸依然让他显得没那么阳刚——虽然对于女生而言的确还是更加的结实,但他依然享受被白朗这样英俊的男人像是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宠爱那样深情的吻。
 
何秋全程都没有闭上眼睛,他害怕自己错过白朗任何一丝表情。他的眼睛大大,睫毛浓密且卷,这双像是含春了一般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很多情,可现下里面却装不下虚假的情意,反而看起来十分的迷离。
 
“今晚跟我睡,嗯?”他在白朗抬头的空隙用食指按住白朗的唇,嘴角勾起一个挑逗的弧度,“我会让你很舒服。”
 
沉寂了许久的心开始聒噪,他攀在白朗身上,白朗便会意地将他拦腰抱起何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似乎想抽出什么东西,但摸空后还是好好地拽住了白朗的领子,“白朗,把我抱紧点。”
 
白朗依言将手臂收紧,何秋小小地惊呼了一声,然后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朗,你说奇怪不奇怪,”何秋咬着自己的食指环节痴痴地说,“我才和你见第二面,可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那就成亲,就现在。”
 
何秋呆了一呆,噗嗤出声,“傻瓜,男人怎么和男人结婚。”
 
“可以的。”白朗低下头,“只要你喜欢。一纸婚书,我写与你。”
 
“可大家都不认同,”何秋依然在笑,他抚上白朗的耳根,那里已经变得通红,“就像孩子们的过家家,我可以做妈妈,你也可以做爸爸,可明天我们就能散伙,假的。”
 
“我说真,就是真。”
 
婚书算得了什么呢? 白朗不需要别人的祝福,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要何秋愿意,他随时可以披上战甲,为他披荆斩棘。所以,一纸承诺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你那个想要功德圆满的情人呢?”白朗是这么想的,然而何秋突然发了难,他笑着扯了扯白朗的耳朵,“你不喜欢我吧?你这个小说谎精。”
 
何秋的语气甚是亲昵,然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温情,他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想起了白朗当时那执着的眼神,并且恨得几乎忍不住怒吼,可心里又有种诡异的甜蜜。
 
何秋保持着诱惑的微笑,然而白朗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根:“没有。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
 
语音刚落,白朗便站在何秋房门紧闭的房间门前不再前进,他低下头看着何秋,“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 何秋懂他的意思,白朗在无声地询问——你信我吗?
 
何秋看着黑黢黢的门,那门发出了拒绝的指令,想起自己以前骗人时那样以假乱真的深情的脸,想起那些人对别人说着甜蜜的话的模样,又想起别人同情的话语。
 
你看,世界上有那么多假货,就连他自己都是假的,又怎么期望得到真心呢?
 
何秋嗤笑一声,所以说人不能作恶,假的当久了就觉得什么都是假的,这是天给的惩罚,没人能逃过。
 
“我信你。”可他这么说,“我也是,除了你,没有任何人。”
 
这是进入的指令,何秋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是得到了很多东西,他开始笑,白朗打开房门,朝着那张大床走去,何秋就笑出了声,越笑越尖利。 白朗把他放在床上,何秋便猛地扑上去。
 
“我没有退路。”不知谁说了这么悲伤的一句,“我只能前进。”
 
何秋捧着白朗的脸恶狠狠地亲吻,身子一用力便把白朗压在身下。白朗能感受到何秋顶着自己的下身可怕地快速膨胀起来,然而他无暇分心,何秋的吻和刚才在楼梯间里的那个一样凶恶,舌撬开白朗的齿关,拽住白朗的舌强迫它和自己共舞。
 
像是要被吃掉一样,白朗感觉到本应该甜蜜的亲吻都带着疼痛,何秋甚至在咬他。 可痒是快感,麻是快感,就连疼痛都是快感,白朗平时总是无甚情绪的脸终于染上了红色。
 
24
 
这边在缠绵着,阳台外面的“帅帅”可真是气炸了肺,一阵烟雾散去,一个赤裸的男人就这么脸色铁青的站在了阳台上。
 
门并不是很隔音,何秋和白朗那点儿小动静韩古听得一清二楚,他虎着脸把衣服从窝里的枕头下拿出来穿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到底是贱啊还是贱啊还是贱啊!!为什么白朗一说又屁颠屁颠地跟过来了!现在被关在阳台上喂蚊子,好了吧!让你脑袋发热!
 
——
 
韩古很不高兴,他觉得这样的自己蠢透了天,傻逼程度突破天际,可是狼族天性中就有对强者的尊敬与服从,那种先天性的崇拜让他无法抗拒,只能做一个仆人。
 
他嗤笑一声,抓过窝里的枕头恨恨地蹂躏了起来,一边蹂躏一边把枕头当成何秋的脸——舒爽的感觉会从心脏流向全身。他不喜欢柳青,或许是因为柳青让他的兄弟疯魔了一般的痛苦,或许是因为柳青对他露出过的那种小人得志般的笑容,又或许是柳青让他想起了他所深爱的却抛弃了他的女人……
 
有很多莫名其妙冠冕堂皇的理由,然而又或许,是肮脏的嫉妒呢?
 
明明那样风尘却有人痴情地不离不弃,只要柳青愿意,白朗永远会陪在他身边,安静地爱他,为他做好所有的事。韩古甚至觉得,比起恋人,白朗更像是一个忠诚的骑士,一个英勇的将军,他为自己的承诺与爱可以献出生命。然而这样神勇的人所侍奉的王却只带着破烂的皇冠,坐着臭气熏天的宝座。
 
这让他有着不能言说的嫉妒。
 
——
 
为何自己就不能像何秋一样幸福?
 
——
 
他的爱情就像是一场笑谈,他执着了百年,最后换来令人哭笑不得的结局,没有人会像白朗爱着柳青一样爱他,可他也希望能够拥有这样的忠诚。
 
凭什么那样无能的人,过的却比他幸福呢?
 
尽管知道这样想不对,可他无法抑制这种想法。他看不起柳青,觉得他不配,又为自己的兄弟感到不值。
 
无论怎么说,只要讨厌,那么对方的一切都会变得令人恶心——结果连带着韩古连白朗也看着十分不顺眼。他在阳台上等了许久,最后,阳台的门终于打开了。
 
“你还知道出来。”韩古没好气地瞪了白朗一眼,伸伸懒腰站了起来,“怎么?他睡了?挺快啊。”
 
这话里有浓浓的嘲讽还有对男性的侮辱,韩古幸灾乐祸看着面无表情的白朗。白朗的衣服皱巴巴的,显然是被何秋用力的蹂躏过,他稍微有些羞赧地偏过头,声音却依旧清冷,“他……未经人事,太过了……咳,不太好。再者我们今天还有事,我就做了点小手脚。”
 
见韩古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白朗皱了皱眉,“不是那种伤身的药,很养人。”
 
韩古挑起的眉毛慢慢回到原位,他走近白朗拍了拍他的肩,嘲笑道:“真是痴情种……对了,你打算告诉他以前的事?”
 
白朗没说话。
 
他慢慢地走到阳台边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工业发展所造成的光污染让天上的星星都失去了神采,白朗仰着头,看了许久,才缓缓地说,“韩古,我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韩古耸耸肩,也站到了阳台边上,他背靠着阳台,并没有试图去直视白朗的眼睛,“那就什么都别说,妈的,我们兄弟俩真是命苦。”
 
“我没有,”白朗偏过头看着韩古,“我等到了。”
 
“切……”韩古不高兴地撇撇嘴,他低下头,“你打算怎么样?不过是重复以前罢了……他还是会老,你还是要等待。”
 
这是实话,甚至真实得有些残忍,韩古分明看见白朗颤抖了一下,然而那一瞬犹如虚幻,等他再看白朗时,那一秒的脆弱已经悄然而逝。
 
“啊……”白朗难得地微微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傻,他说,“可是他爱我。”
 
“你害了他。”
 
“我知道。”
 
“你忘了他死时多痛苦了吗?”韩古忍不住自己的恶毒,他知道他说的话就像鞭子一样抽在白朗身上——他想把白朗打醒,“那种蛊虫,我看了,名为血蛊,以血液为食。柳青杀了那么多人,每天都用鲜血浇灌自己,可你知道柳青最后为什么会死吗?”
 
白朗没说话,韩古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何会如此的恶毒,他带着笑说,“大概是因为你皱眉的样子让他害怕了吧,不敢再去频繁的杀人……可笑,这样凶残的人居然还会害怕,饥饿的蛊虫就从他的身体里……”
 
“够了。”白朗打断韩古的话,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十分冷酷,韩古无所谓的笑一笑,“我去洗手间。”
 
白朗抿着嘴不说话,他觉得韩古今天有些怪,他知道韩古为人——冲动,愚蠢,脾气暴躁,但是善良。
 
——
 
韩古吊儿郎当地离开了阳台,然而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一闪身进了何秋的房间。
 
何秋的房间充斥着体液的腥气,韩古抽了抽鼻子,掏出口袋里的玉狮子,把它扔进了何秋的床底下。
 
“晚安。”他语气奇怪地说着,表情一点也不似平时明朗,韩古慢悠悠的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一丝紫色的光从他背后闪过,他皱了皱眉,想用手摸一摸后背,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
 
白朗在阳台站了大概五分钟,韩古才慢悠悠的出来,他的表情又变成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痞样。白朗皱着眉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只烟叼在嘴里,又掏出打火机点上火,“木头,你脸怎么这么臭?”
 
白朗看着韩古,韩古感觉十分莫名地看去,“怎么了?在你小情儿家里连烟都不能抽啊?”
 
良久,白朗才开口,“坏习惯。”
 
“我可是妖怪。”韩古瞪他一眼,“少废话,不是要我带路找占星子吗?还不快出发?”
 
25
 
两人从窗台上轻盈地跳了出去,而房间里的何秋则皱了皱眉,轻轻地翻了个身。
 
被白朗细心地拉好的被子滑落了些许,依然光着的何秋有些不安地瑟缩了一下,似乎是疑惑为何身边的温暖源不在了,然后又沉沉的睡去。
 
夜还不是很深,何秋却睡得很沉,含情的双眼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双唇几乎是带了点诱惑的魔性,让人忍不住亲吻上去——真是一个如同画中人一般漂亮的青年。
 
——
 
他做了一个梦。
 
青山,绿水,鸟鸣,周围的空气是近乎不可思议的清新,天上没什么云,但阳光并不是很烈,仅仅是让人感觉舒适的温暖。
 
何秋好奇地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身边依偎着一只雪白色的狼犬,那狼犬的毛没有丝毫的杂色,黑黑的眼睛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何秋心念一动,突然想摸一摸这个家伙——实在是很像他家的帅帅,只不过是缩小版而已。
 
可随即,他便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脚有千斤重,像是长在了地上,根本抬不起来,何秋有些惊讶,他想看看自己的脚怎么了,又发现就连视线也无法移动。
 
像是变成了一个器物,失去了移动的能力,可何秋不知怎么不觉得慌乱,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这只还算不得威风的小狗,心里觉得格外的喜欢,就好像即便是永远不能动,就这样看一万年也觉得甘之如饴。
 
何秋觉得自己有些着迷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它,而它并没有多少表示,根本不通人性,何秋的心聒噪了半天,那只狼犬却只是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何秋有些丧气,他觉得有些不满足,他突然希望自己能变成人,好好地抱一抱这只可爱的小狗。可他的身子僵硬得不得了,动不得,行不得。
 
——
 
不应该的,他是个人,怎么会动不了呢?
 
——
 
何秋觉得一股无名之火自心头而起,然后身子一轻,便飞了起来。突然的腾空让何秋小小的惊吓了瞬间,可他顾不得这些,他想冲上去抱住了那只雪白的小狗,然而手却从它的身上穿了过去——当然,那只狗没有任何反应。
 
何秋低下头,他抬起双手,视线穿透了皮肤,地下绿草茵茵,全在他眼中,他像动画里画的一样,变成了半透明的人,没有了脚,腿下过渡片刻便没入了一朵娇艳的花之中。
 
可他有着说不清的欢喜,那种心花怒放的感觉宛如吸食了毐品,心田开满了妖冶的花。
 
——
 
实在是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
 
何秋的精神有些迷糊,他想着奇怪的东西——他想变成人,可现在还不成,不是时候,这让他又有些不高兴,可是没关系,他可以等。
 
——
 
接着,时间流动,流动。
 
何秋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过了多久,他看着那只雪白的小狗渐渐长大,日渐强壮,他看着它在自己身边年年岁岁,一刻不离,他看着它那威风的模样——心中怎么会有浅浅的喜欢呢?
 
喜欢……
 
他有些脸红,便一头扎进了那朵花里。
 
——
 
是缘是孽,唯有天知。
 
——
 
那么多年过去,他脚下的花已经繁盛,深绿色的叶子蔓延蔓延,爬上了周围的树,潜入了附近的河,像是一只只匍匐着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花儿美丽如同魔物,血色的花瓣中间是黑色的花蕊,风中摇曳的花就像一个红衣的妖娆美人在翩翩起舞,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诱惑。
 
——
 
喜欢这些花吗?
 
他想问那只帅气的大白狗,这些花是否穷尽了天下的美艳?
 
这花儿如此之美,它能否对他垂青一二?
 
真是奇怪的想法,真是个荒诞的梦境,何秋嘿嘿地笑,但不觉得自己荒唐——没关系,在梦里,他只是一朵花。
 
那么眼前的狗,是不是白朗?
 
多么的像啊,威风凛凛,帅气逼人,何秋都忍不住红了脸——白朗啊白朗,你怎么就不再靠近些,再靠近些……
 
好想告诉你,我有多么喜欢你。
 
——
 
你可知风吹雨打,日晒雨淋,朝露夕霞,我看着你——我知道你不知。
 
你看不见我,我想触摸,可我的手穿过你,触碰不到任何事物,你看不见我人形是什么模样,在你印象中,我甚至不是一个动物。
 
这种想法让何秋有一瞬间的疼痛,何秋绕着白犬转了两圈,然后又沮丧地消停了下来。
 
——
 
我希望变成一个人。
 
他默默地祈祷。
 
一天,一年,十年,谁也不知道祈祷了多少年,白犬再没什么变化,只是似乎混的不错,常有别的动物进贡似的在他们呆的地方扔下肉质鲜美的肉,何秋就在一旁看它冷静地选择接受或者拒绝,而有一天它出去,回来时身边便多了一只白狗崽子。
 
那狗崽子怕是年幼得很,走路都摇摇晃晃,可白犬并没有等它,它走得依旧很有大将风范,没有回头,没有等待,狗崽子磕磕绊绊地跟着,白犬并不在意。
 
可何秋不高兴,浓浓的醋味让他觉得十分不满,他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人入侵——白犬该是他的。
 
然而他表达不出来,他的声音没人在乎,没人听见,他早就习惯不出声,自己把气给慢慢地消化。
 
有时,他甚至都会产生疑惑——他真的存在吗?
 
在这里,他对于别人而言,其实是不存在的吧。
 
他的话比风还轻,抬手甚至触碰不到白朗雪白的毛。
 
——
 
嫉妒总是会引起更多的自我怜悯,何秋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之中,然而所幸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那狗崽子长大了,离开了他和才算的身边。
 
狗崽子已经不是狗崽子了,在何秋眼里也变成了威风凛凛的狼犬,他和白朗长得很像,但何秋并不喜欢他。白犬并不是会照顾别人的人,但的确是对狗崽子足够上心,他把孱弱的狗崽子培养成了和他一样英勇的极具攻击性的动物——可何秋很讨厌。
 
他的离开让何秋难得的高兴了起来,一阵风吹过,似乎脸何秋藏身的那朵花也摇曳得格外欢快。
 
26
 
你觉得会有多欢喜呢?
 
他迷失在了梦境中,渐渐忘了自己在梦外的生活,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枝花——花与野兽,听起来十分浪漫是不是?
 
——
 
“你喜欢这里吗?”
 
何秋隐约间听到了某句诱惑的话语,他疑惑地扭头,可周围没有任何东西,白犬正趴在一旁晒太阳,慵懒地翻滚了一下。
 
“你喜欢这里吗?”那声音又问了一次,何秋从花里钻出来,灵体的他朝四处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忽远忽近,模糊不清,何秋听见他一遍一遍地说,“只有你们两个。”
 
“你愿意留下来吗?”声音问,“成为这梦境的一部分。”
 
“什么?”何秋迷茫地摇摇头,“什么梦境?”
 
“留下来……留下来……”
 
声音越飘越远,回声在空荡荡的天空中反复回响,何秋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呢喃,“……留下来?”
 
——
 
——只有两个人呢。
 
有鬼怪声音尖细地在他耳边窃窃私语,语气诱惑,他环顾四周,低声呢喃,“只有……两个人?”
 
——再也不会分开,再也没有人介入。
 
那声音细微得就像是微弱的电流声,何秋像被电到一般,他感受到身子一阵战栗,虽然他不太明白什么留在梦境,但他知道,他心动了。
 
心脏跳的有些太快了,他感觉到些许疼痛,不过这不碍事。
 
——
 
——是的,我想留下。
 
何秋觉得自己在念结婚时的忠诚宣誓,这让他有些许的兴奋,他双手合十,表情很是虔诚,像是一个教徒。
 
——我想,想留下来。
 
这是他的愿望,他希望呆在这——有白朗,只有他们两个。
 
——
 
这是柳青多少世以来的愿望,他的倾世容颜只为倾一人之心,他的风华绝代只为博一人展颜。
 
他从没能实现,现在他有机会了吗?
 
——
 
然而,何秋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声音已经飘远,刚才的记忆如同滚过水珠的荷叶,仅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记忆。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便又绕着白犬转圈去了。
 
——
 
于是就这样几百年,几千年,也许这梦境的时间是静止的,没有目的的日子过得十分的缓慢,可也的确是在不知不觉中就从指缝间溜走。
 
他成了梦境中的一部分吗?
 
那早就被遗忘的声音说的话,他自己许的愿,他依然这么期望,只是已经不记得许过这样的愿望了。
 
他沉浸在了这样寂寞的梦里,摸不着,说不出,可是看得见,而且只有二人,他感到了长时间的欢喜与煎熬。
 
还是想要触碰,可是不想世界有其他人——白朗,只看我一个好不好?
 
——
 
而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到何秋的脸上时,睫毛像是害羞般地颤动了一下,何秋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天还没有大亮,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接着便往旁边摸了摸。触碰到的床是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他心里一沉,而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摸向他的额头。
 
“你睡太久了。”白朗平淡地说,“起来,我给你买了些早餐。”
 
——
 
“呃……?”何秋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单音节,他抓住白朗放在他额头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捂在自己胸口,白朗的脉搏慢且有力,他看着白朗,像是不认识了——太长的梦境影响了他的思维,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二人沉默良久,白朗终于轻轻抽出手,走进洗手间,一阵水声过后,何秋傻傻地看着白朗从洗手间拿出一条毛巾。
 
白朗坐在他的床边,微微下陷的床让何秋莫名地有安全感,而随即温热而又粗糙的触感终于让何秋清醒了起来。毛巾轻柔地擦着何秋的脸,白朗低着头,眼神温柔,那宠溺的眼神让何秋觉得自己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的房间太乱了,”白朗低声说,“你等会工作吗?工作的话我先送你去,然后我回来收拾收拾。”
 
何秋傻傻地摇摇头,“不要上班。”
 
“不用上?”白朗皱了皱眉头,随即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那好,要不我给你去熬粥?你有空喝吧?”
 
“不上班……”何秋嘟嘟囔囔地坐了起来,他傻笑着点头,“有空的,我不,不上班!”
 
——
 
这就是色令智昏的典范了,爱帅哥不爱工作的何秋笑得眼里开出来一朵朵桃花——果断打算翘掉今天的工作。白朗微笑的样子让他看傻了,如果不是还在乎自己一两分颜面,一两分气度,估计眼睛都要冒出绿光。
 
“你再躺一会。”白朗捧着何秋的脸,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等会喝点枸杞叶粥。”
 
白朗走路特别稳,步速不急不缓,何秋看着白朗走出房间,整个人都痴呆了,等到厨房里发出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声后,何秋才如梦初醒。他慌忙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得了,昨天请假半天,今天又请假半天,雇主明显不高兴,何秋也顾不得,他跳下床,光溜溜地就想往外面跑,可又觉得不妥,只得在乱糟糟的床上随便挖出一件还算干净的大件的T恤胡乱套上,觉得还不满意,偷偷溜进洗手间,照了好一阵子才忐忑不安地走向厨房。
 
——
 
白朗在厨房里捣鼓着这些让他感到新奇的厨具,韩古的讲解让他明白了如何操控这些东西,正当他在对人类的高科技赞叹不已时,些许动静让白朗警觉地回头——就看见何秋站在厨房门口,他半挡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T恤有些大了,大大的领口露出了他精致的锁骨,下摆恰到好处的停在了腿根之处,修长的双腿没有任何遮掩。
 
美人儿红着脸,似是含羞带怯,一双含情目顾盼生辉,白朗惊得把勺子都掉在了地上,勺子和地面碰撞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弹跳几下后便静静地呆在那里。
 
接着便是寂静。
 
此时实在是有些尴尬,白朗干咳一声,捂着嘴偏过头,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你……你……”
 
厨房弥漫着粥的香气,何秋慢腾腾地走到白朗面前,深深洗了一口气,“好香。”
 
这调戏的语气也不知说的是粥还是白朗,这下白朗就连脖子也红透了了,他胡乱答应着,何秋就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何秋的身子很软,软得像是没什么骨头,他蛇一般地缠上了白朗,白朗觉得自己羞得就快要烧着了,偏偏何秋还不给面子往他身上趴,就是要让他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怎么这么香……白朗,你可真是好男人……怎么这么香。”
 
像是一场攻防战,你前进,我后退,可是退无可退。何秋把白朗逼进一个小小的角落,他笑得十分天真,白朗却觉得更加羞耻。
 
27
 
“穿上裤子。”他不看何秋的脸,把何秋往外推,“快去。”
 
白朗如此羞涩,可想推又不敢下重手,疼爱太明显,何秋觉得心情大好,也就不再为难白朗,乖乖地退到一边。白朗眼神乱飘着回到灶台前看了看粥的火候,然后讷讷地走出厨房。
 
何秋就像个小尾巴,欢快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内裤包裹的性器一路晃晃荡荡,他也不知羞,仿佛自己衣冠楚楚,内心坦荡,然而这把白朗害惨了——他虽是山野妖怪,可生来怕羞,若不是天生冷淡的性子,只怕现在脸都皱到一块儿去了。
 
白朗走到哪儿,何秋便跟到哪儿,小小的房子根本没多少地方躲,白朗最后只得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何秋自然也是跟着的,身子一歪,又贴在了白朗身上。
 
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黏过的白朗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端起水,喝一口,又放下,何秋就小媳妇似的在一旁拿过一本杂志给额头都冒出汗的白朗扇风,笑得甜美。
 
阳台上的“帅帅”无语地打了个呵欠,他用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抬头从门帘缝里望了望正襟危坐的白朗,又懒散地趴回了窝里。
 
——
 
他为兄弟两肋插刀了,好样的,白朗为情人插兄弟两刀,这种朋友能要吗?能吗?
 
韩古愤愤不平地咬着枕头,客厅里两人你侬我侬的氛围让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不满地爬起来转了两圈,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只得又趴回去。
 
好吧好吧,即便他们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不发工资是想要干什么!!让他卖命都不需要理由的吗?!
 
韩古想起来昨晚占星子看他是那副同情的死样子——哈哈,好像他没为白朗操心受累了几百年似的,到底有什么得意的资本?
 
“切,占星子,”韩古幸灾乐祸地说,“还不也是个傻逼货。”
 
接着便感觉耳后的毛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韩古痛叫一声,一抖身子,雪白的毛就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他愤怒地看向窗台,一个拿着酒壶的长发男子正躺在阳台上笑眯眯地对他随意扬了扬手,“天气不错,韩狗。”
 
“我操?!”韩古瞪大了双眼,“你他妈怎么敢人形出现在这里!!你不怕被何秋发现啊?!”
 
“怕什么,”占星子摇摇酒壶,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醉眼迷蒙地看着韩古,“拉着门帘呢,胆小鬼。”
 
“万一他拉开呢?!”韩古不服气,“白朗的拳头可是比我硬多了。”
 
占星子喝得脸上一片红,他醉醺醺地舔掉酒瓶中最后一滴酒,“我会算啊,我算定了他不会拉开门帘进来的。”
 
——
 
占星子名为占星子,取名是用的是道家的取法,可他可不是道家人,他是一个司南妖。
 
古董成精的不少,人类的打磨的确让他们拥有了更加好的天赋,可占星子并不属于那类古董,他原本是个失败品,被愤怒的工匠随手一扔,后来又有尘暴,结果就被埋在了地下。好在那地方也算是人杰地灵,当然占星子运气也足够好,大概百十来年之后,机缘恰好到了,他闻到一股异香,便忍不住想钻出地面,而等他能看见东西时,他已经化为了人形。
 
那工匠早已入土,那天是他不知多少代后的孙子入土的时候,人们哭着往地上撒酒水,保平安,保逝去之人一路平安,撒的酒水恰好有那么一些撒在了占星子的头顶上,成了占星子的机缘。
 
天道,天意,你觉得是巧合,其实命中注定。刚出生的占星子懵懵懂懂,奶娃娃的小模样倒是挺精致可人,可他也不知自己该往哪里走,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一个残次品司南,能用来干什么呢?
 
他胡乱在周围走,不会饿也不会困,可觉得迷茫,他长得太过精致,偏偏整张脸都被一个大大的疤横过,总归是长得不太像人,许多人都往他身上扔东西,说他会带来祸事,他不疼,可也不希望被打,于是一路走走逃逃,结果又不知惹了哪个跳大神的,某个村子的人非说他是吃人的鬼怪,符咒不要钱一样往他身上招呼,他一路跑着,气息奄奄,最后居然误打误闯地去到了岚山脚下,在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被白朗一颗药丸从鬼门关上硬是拉了回来。
 
所以,如果说忠诚,他并不会比韩古对白朗的少,但他始终是器物,也没多少真正的感情,只和韩古对上的时候会顶上一二。
 
有人生来就是天生的冤家,这也是被安排好了的缘。
 
——
 
韩古和占星子正对峙着,此时白朗和何秋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何秋翻身坐到了白朗身上,殷红的唇慢条斯理地擦过白朗的耳垂,像是在给自己的领地画记号一般缠绵厮磨。
 
“扶着我的腰,白朗,”何秋在白朗耳边低声说,细细碎碎的吻沿着下颌的弧度向下移动。何秋说话时带出温热的气息暧昧地扫过敏感的耳畔,白朗只觉得后颈一阵酥麻,微微湿润的感觉便占领了他的触觉。
 
——
 
昨天那夜,何秋并未满足。
 
不够疯狂,不够畅快,不够歇斯底里,仿佛还有很多神经质的能量要发作,就被狠狠地拖进了睡梦黑甜的泥潭里。
 
“我们再来一次,”何秋随意地将耳边的碎发用手往后梳了梳,精致的眉眼彻底暴露在白朗的视线之下,何秋本来长得极为清纯,而不知何时,那苍白的脸上居然透出了媚意——听起来很古怪,可就是能有人把妩媚和清纯完美地结合起来。
 
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开始蹭起了白朗,白朗僵硬在那里,手都不知道该如何摆,何秋就引导着其中一只手扶住自己的腰,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笑着说,“就全程这样好了。我喜欢你碰我。”
 
“啊……”白朗艰难地答应一声,何秋的头发骚弄得他的脸有些痒,可他似乎是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任由何秋摆布。
 
他们开始接吻,是那种似乎是连灵魂都要从对方身体里撕扯而出然后大快朵颐地吻法,舌与舌纠缠在了一起,恨不得将对方也侵占成自己的一部分,而正当何秋将手缓缓地伸入白朗的衣服之中时,厨房突然传来一阵怪声。
 
原本神经就崩得紧紧的的白朗这下差点跳起来,如果他这时是原型,那么全身的毛必然炸成了一团——就连何秋都差点被他失手丢出去,好在他反应还算是灵敏,下一秒便又稳当当地接好了何秋,将他打横抱在怀里。
 
“粥,粥窜出来了,我得过去。”白朗不知所措地抱着何秋,明明生的一副干练冷酷样,脸上却偏偏摆满了无措,何秋噗嗤一笑,终于彻底地放过了白朗,他翻身下地,又给了白朗一个啄吻,“去吧去吧,我去穿衣服。”
 
——
 
28
 
何秋进了房间,白朗终于再次感觉到了吸进的空气,他木着脸走进厨房,把火关小,再仔细地把灶台清扫了一遍,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式样古朴的小瓶子,将里面白色的粉末全部倒进了砂锅里。
 
“唉……健康点吧。”白朗不自觉地自言自语,这个不知何时形成的xi惯陪伴了他许多独自度过的夜晚,他挠了挠头,“活的长些……最好长命百岁。”
 
白朗虽然占着岚山山头,但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妖怪,所幸活的年头久了,有些宝贝,还有两个朋友,这才能奢侈地将那百日散倒入粥中——要知道,只要用得足够多,那玩意儿足以让一只初生的小狗崽子拥有些许灵识,能让灵魂被封印的妖怪重新苏醒,珍贵更胜黄金。
 
而现下里白朗居然用此等珍贵的东西保何秋长命百岁,奢侈堪比古代亡国帝王。
 
——
 
白朗有时候想,若是他是帝王,柳青是妃子,恐怕烽火戏诸侯这种事他也做的出来,然后看着整个国家在他手中分崩离析,大概也是会没有什么怨恨的,那些被万人笑骂的帝王,恐怕也只是太过执着了点——可惜啊可惜,性不能称王。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用勺子搅拌了一下锅里的粥,将锅盖盖上。
 
没有什么东西对于白朗而言很重要,只除了柳青。他永远忘不了在他被收妖人打伤之时,瘦骨嶙峋的柳青是如何踉跄着爬到他面前,将食物喂给他的,他也忘不了柳青当时虚弱的笑容——也许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沦陷,其他人再也入不了他的眼,只是他没发现而已。
 
那馒头很冷,很硬,可救命的食物比他在山上吃到的任何东西都好吃,只不过他不能留在那里太久,免得那个臭道士寻到他之时再找了柳青的麻烦,他在柳青身上留下了自己的气味,便头也不回的跑了——不知那时候的柳青有没有生气呢?
 
生气将自己仅剩的食物喂给一只狼,把自己生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最后不得不被卖到馆子里去,可是幸好有这件事啊,他活了下来。
 
对于柳青那么痛苦的一件事,对于他而言,却是救赎。
 
——
 
他将粥盛出,撒了些葱花,一边喊着吃饭了一边走向饭厅,何秋正在客厅看电视,见白朗出来便换了个台,若无其事地迎了上去。
 
白朗皱皱眉,何秋的动作很快,可他的眼睛更快,那电视上倒地上的人,可不就是何秋其中一任男友么。
 
说是心里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但还远达不到让他难受的地步,他扭过头盯着电视,何秋却强行拉着他坐下来,“别看电视了,吃饭吃饭!一大早全是这些没营养的电视剧,女人怎么会就喜欢看这种东西。”
 
“电视剧?”白朗没听懂,他给何秋盛上粥,又把买回来的包子递给他。何秋接过之后狠狠地咬了一口,“就是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嘛,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他他不爱我这种,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何秋真是天生的演技大师,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手上的粥端得稳稳的,一点都不紧张,心里却闪过很多想法。
 
那人死了……
 
何秋不喜欢那个男人,那男人看起来太痞,死缠烂打的功夫胜过所有人,甩都甩不掉,这让何秋难得的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周奇。
 
——
 
死了啊……
 
——
 
他眯起眼睛,端在面前的碗挡住了他的表情——他记得上次这样死的那人也是他的前男友。
 
巧合么?
 
不知道为何下意识地对白朗隐瞒了起来,何秋和白朗谈笑风生,一顿饭逗得白朗笑了好几次,他夸张地说着各种笑料,说到最后没什么东西好说了,就含情脉脉地盯着白朗笑。
 
“别看我。”白朗被看得不自在,他埋头喝粥,“吃饭,一会冷了。”
 
何秋心里一热,“你真是贤惠。”
 
白朗心里别扭了一下,瘫着脸道:“……贤惠不是用来说男人的。”
 
“好好好。”何秋咯咯地笑,“会疼人,好吗?”
 
白朗低头大口喝了一口粥,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假装自己没嘴回答,耳根子红得发亮,他偏过头不看何秋,何秋哎呦一声伸手去拽白朗额前的碎发,佯装委屈,“我错了我错了,吃饭嘛。”
 
气氛正好,可说着说着,他突然脸色潮红,眼睛里涨满了血丝,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嘶嘶的抽气声,白朗还当他捣乱,不想下一秒,何秋的手便松开了,整条手臂打在桌子上,将粥打翻在地,何秋抽搐着从椅子上滚了下来,情况突然得白朗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白朗冲上去抱起何秋,何秋的脸呈现出不正常的红,冷汗从额头一路滑到脖颈,才短短几秒钟,他的衣服就已经被汗水浸透。白朗从来没有这么慌过,韩古和占星子听到响动已经拉开阳台门冲了进来,白朗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韩古突然惊呼,“天……好他妈呛的花香!!”
 
——
 
大厅不知何时被花香充斥了,白朗把何秋抱上床,替他盖好被子,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渗出了一层汗。
 
占星子一脸凝重,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只奇怪的罗盘,念念有词了一会道,“王,附近有很强的花妖。”
 
“在哪里。”白朗从床头柜那里抽出几张纸巾替何秋把冷汗擦去,他冷着脸问,“他想干什么……和他交涉。”
 
占星子迟疑了几秒,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罗盘上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罗盘瞬间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可没过多久,那些光便星星点点地碎裂,占星子低下头,“不知道在哪里,不像是实体的花妖。”
 
室内的温度一下接近冰点,白朗轻柔地在何秋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韩古,你守着何秋,我和占星子出去看看。”
 
“为什么是我……”韩古不情不愿地嘟囔着,但最终还是单膝下跪,低着声音道:“是。”
 
29
 
“等等,王。”占星子面带难色,横在他脸上的疤格外的狰狞,白朗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点点头,他便从腰间又取出一壶酒,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口,红着脸擦了擦嘴,一转身,竟然变成了一只浮在空中的巨大的罗盘。
 
“妈的,又抢功劳。”韩古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变个真身吗?看那表情,啧啧,割肉似的,矫情。”
 
“总比你连做作的机会也没有强,”罗盘中飘出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那罗盘飞速地转着,奇异的光泽似乎夺去了天地的光彩,流光在空中飞舞,睡梦中的何秋似乎终于被安抚,他不再颤抖,而是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谁都没注意到,床底下的玉狮子在何秋躺下之时就发出了诡异的紫光,他们追寻着花妖的踪迹,“那只花妖还未觉醒,无法探查,”占星子道,“反倒是查到有天兵在这附近。”
 
“天兵……”白朗沉吟一会,淡淡地道,“执行者们么。”
 
“是走狗。”韩古愤愤道,他张牙舞爪地说,“我们混成这样,全他妈是天道的错。”
 
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爱都是天道,不幸的人总是怨恨——可是没办法,天道是理,不公平的理。
 
“也许是来帮助我们的。”占星子冷静地说,“毕竟有花妖即将觉醒,而现在仙人又少了,没办法除妖。”
 
占星子说的很有道理,但白朗依然不安,他皱着眉头望向沉睡中的何秋,何秋的表情很是安详,嘴角也勾起了漂亮的弧度,看着这样的何秋,就连白朗也不由自主的柔和了表情。
 
“走吧。”他转身,“去除妖。”
 
没关系,只要是为了何秋,他什么都能做。
 
——
 
——
 
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何秋无聊地飘着,面前的狗已经大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他绕着它转了几圈,依然没有人注意到他。
 
——
 
想留在这里吗?
 
——
 
何秋皱皱眉,又是那个声音。
 
——
 
不允许的存在,不允许的爱情……在这里都是可以的,你想留在这里吗?
 
那个声音语气几乎是诱惑的,何秋钻进了花中躲避,他有些恐惧,恐惧那个莫名心动的自己。
 
心跳速度太快了,他捂着胸口,这是不对的,可是很高兴啊,血液都要沸腾了。
 
——
 
他没有回答,于是那个声音的主人便出奇地愤怒了,他桀桀地笑着,“既然不愿意,那我只好强留你留下来了。”
 
“你想干什么?”何秋有些恼怒,这样窝囊地躲在一边实在是令人憋屈,只可惜他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不敢肆意妄为,可是紧握着的手都泛起了青色,青筋暴起。
 
该死的,这里是哪里。
 
“我要让你再次体会你的前生,”那声音笑道,“傻孩子,你该留在这一刻,你该求我让你留在这个时候。”
 
——
 
声音渐渐远去,何秋皱着眉头,仿佛在咀嚼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轻轻触摸面前的花瓣,“前生……?”
 
前生……
 
他不知道自己被梦玉困在了梦境中,他忘了梦外的事,又似乎隐隐的记得,就像所有做梦的人一样。梦玉是食人梦的精怪,只要人留在梦中,它就能越来越强大,何秋有些可怜,他遇上了最强大的一种梦玉,前生都被剥得干干净净,梦玉知道什么时候该诱导,什么时候该嘲讽——何秋会留下来,为这妖族编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梦境,再也醒不过来。
 
——
 
在那些他自己编织的幸福中,永远的活下去。
 
——
 
它贪婪地留着口水,在那么远的地方时他就闻到了这人诱人的香气,便稍微控制了一下那只没大脑的狼妖将它带到这里,芬芳的气味让它的唾液腺——如果它有的话——疯狂地兴奋着,它将睡着的何秋引入梦境,然后蛰伏,等待。
 
——
 
这是一件漫长的事,但也确实无需费心,梦中的云雾开始堆积,阵阵雷声响彻天空,何秋探出头去,白狼早已弓起身子蓄势待发,他疑惑的看着白狼,白狼今天的眼神似乎有着血性和坚决。
 
不知为何,何秋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沙哑,而何秋就毫无预兆的不安了。
 
——
 
——我会为你抗住所有,直到我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
 
何秋窜出花的庇护,他看见白狼的毛全都立了起来,那传来雷声的地方不时地闪过不祥的亮光,他冲上去抱住白狼,“不可以!!!”
 
可说完又觉得疑惑,不可以什么呢?只知道眼泪拼命地掉,抱住白狼的手穿过了白狼的身体,和一道闪电一起。
 
电光照得何秋的脸有些狰狞,他呆在那里,白狼的身体被突然的闪电劈的焦黑了一片,白狼愤愤地舔舔自己的毛,随即第二道闪电又劈了下来。
 
一道,又一道,再一道,天空发泄着自己的愤怒,白狼却不闪不躲,固执地挡在那朵娇嫩的花面前,像是一堵墙。
 
肉做的墙。
 
何秋突然疯了似的迎向闪电,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不要打他!!!他是我的啊!!不要打他!!”
 
可是闪电穿过了他,就这样穿过了挡在白狼身前的他。
 
“放过他吧……”他挡着白狼,表情有说不出的扭曲,何秋弓起身子,一道道闪电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听见了连续不断的痛苦的呜咽,可他甚至不知道那声音是白狼发出来的,还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他是我的啊……
 
何秋转过身来到那枝叶中的花面前——就是这种东西让白狼受伤的吗?
 
他甜甜的一笑。
 
那他就该死。
 
他拽住花茎用力,身体里突兀的传来可怕的刺痛,可是没关系,他用力的撕扯着那朵花,就如同在撕扯自己的仇人。
 
疼痛让他不断地打颤,何秋却是笑着的,他痴痴地笑着,完全不在意全身上下都开始渗出血液,那些血液从毛孔里一点点的渗出,滴落到美丽的花上,像是花朵流了泪,妖艳而凄美。
 
死吧,死吧,死吧。
 
何秋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他第一次如此想要离去。
 
……祈求天道,让他所爱的人活下去。
 
30
 
祈求,祈求,希望所爱的人活着,花瓣开始散发出极其艳丽红光,那样邪恶的美丽让何秋的心都开始颤抖。
 
“不要……”他像是预知了什么似的喃喃自语,止不住的战栗让他单薄的身影变得更加脆弱,光芒已经从花瓣处一点点蔓延而出,妖冶的光将他和花渐渐地笼罩在一起,他目之所能触及的便是殷红,像是无数人的血液溅在了他的眼中。
 
他依然用力地蹂躏着那朵几乎不死的花,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白狼现在是什么惨状,只知道在内心中麻木地呢喃——死吧,死吧,死吧。
 
——
 
血液顺着何秋脸的弧度滑下,汇聚成水滴,再无力的落下。
 
——
 
光是温暖的,那些温暖的光温柔的包裹着他,他却觉得寒冷。过度地疼痛终于让他撑不住摇摇晃晃地单膝跪倒,理应只能碰到花的何秋无力地撑在地上,他浑然不知有哪里不对,机械地挖着面前的土。
 
土下面,有花的根呢……
 
他失魂落魄自欺欺人地想,是不是只要挖出来,只要挖出来,白狼就得救了……?
 
“还记得这些吗?那是你本应该受的天劫,”最初的声音再次在何秋耳边响起,何秋眼神空洞地抬起头,那声音便笑,“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那只愚蠢的白狼现在是什么丑陋的模样呢?可惜,可惜,多么威风的一只狼。”
 
——
 
何秋站起身,他缓缓地回头,近在咫尺的白狼印在他的眼中——它蜷缩着身体,身上焦黑一片,烧焦的臭味从黑黄色的毛发间散发出来,左半边头骨碎了,软绵绵地塌了下去,前爪的骨头碎裂,尖锐的骨刺便从皮肤中狰狞地刺出。
 
天劫还没有过去,最沉重的一击远没有到来,白狼连人形都化不出,自然是无法承受天劫的愤怒,而现在,短暂停歇了的雷电又开始发出了恐吓的“嗞嗞”声。
 
白狼撑不过去,何秋知道。
 
“真是好忠诚的一只狼,”梦玉半是封讽刺半是同情道,“啧啧,多可怜,变得如此的丑……何秋,这样的狼你还要吗?哦恕我无礼……一只可怜的即使不死也从此残废的狼王?”
 
“……”
 
“你还是更喜欢以前那只帅气的狼王吧?雪白的毛,英俊的长相,强大的气势……天,我简直想象不到现在这里这只散发着烤肉味的怪物会是那只狼。”
 
何秋的沉默让梦玉得意了起来,它明白没有人能拒绝曾经的美丽,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美好的东西才是让人永远舍弃不下的。它嘲讽地看着何秋,何秋跪坐在白狼面前,一双无神的眼睛似乎因为它的提议而闪起了瞬间的亮光,梦玉继续诱惑,“留在这里吧,我送给你一只白狼,一只更忠诚的白狼,它也会好好的保护你,并且永远威风无比……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在这里,再也不分离。”
 
——
 
“在一起……不分离……”何秋重复地说着,“不分离……”
 
这是多么大的诱惑,求不得,求不得,而现在只要答应,美梦就成了事实。
 
“我和……白狼……”何秋的脸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他俯下身子摸着白狼的身体,“白狼……你听见没有……不分离……”
 
“你甚至可以带着你现在拥有的这部分力量……天劫过半了,你应该能彻底的化形了吧?”梦玉道,“你试试凝聚自己的力量,虽然对付不了天劫,可已经足够强大。”
 
“力量?”何秋歪歪头,他缓缓地看向自己的指尖,瞬间,不知何方而来的无数的飞花便绕着他的手缓缓地流动,正巧一块石头从何秋头顶的山崖掉落,他下意识的抬头,飘忽忽的花瓣在眨眼间将石头化为粉末。
 
“力量……”何秋勾起嘴角,他欢快地起了身,随意的转了一圈,飞花在他周边煽情的飘扬,何秋却笑着皱起了眉,“白狼,你怎么不看一看,你看我现在多漂亮。”
 
“你怎么就不看一看……”
 
何秋弯腰摇了摇全身是伤的白狼,早已昏迷的白狼却无法给出任何回应,他越说越委屈,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几百年来……从来不看我一眼……”
 
他的风华绝代又为了谁呢?
 
梦玉便趁机煽风点火,“留下来吧,那只白狼的眼中只会有你。”
 
——
 
挣扎,痛苦,渴求,期望……可何秋最终还是笑了。
 
——
 
“对,我应该得到最好的,”他说,“白狼应该看着我,只看着我,看不见我的白狼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何秋的周身冒出了无数的花瓣,那些花瓣邪恶而狰狞,他表情怪异,眼中有说不出的怨恨,梦玉的口水越来越多——要成了,它要脱掉花妖的魂魄了,他再也不需要觅食。
 
梦玉洋洋自得,可何秋一伸手,花瓣却都涌向了本体的根。
 
——
 
……!!!!
 
——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呢?
 
——
 
何秋不知道如何形容,他只知道冰冷从心底快速地缠绕至他的全身,他痛苦地嘶吼一声,看见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皲裂成无数的碎片,像是满天的花瓣。
 
“我死了……”他在破碎的瞬间想,“白狼,我从来都没有犹豫。”
 
——
 
刚才的疯癫,刚才的怨恨,刚才的期许……全都只是做样子,他怕那个声音的主人能做什么手脚阻拦他,他不敢直接去攻击自己,他要出其不意。
 
他从来都没有犹豫。
 
——
 
何秋的血液猛地喷溅在白狼的毛发上,将白狼的毛染成凄艳的血色,受到刺激的白狼不安地动了动,何秋弯起眼睛,“白狼……白朗……你要叫白朗……”
 
最后一滴泪水滑落脸颊,何秋最后的部分也散为花瓣,而那滴泪,则轻柔的打在白狼的背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痕迹,但不久便会消失。
 
白狼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人为了它哭泣。
 
他们错过的是一世,这一世,总是阴差阳错,一次都对不上。
 
——
 
何秋改变不了天道,他只能祈求自己拿到最好的结局。
 
结局就是,何秋死了,天劫散去,当白狼醒来之时,他已经化为一地枯萎的花。
 
最好的结局。
 
——
 
31
 
灵魂是掉不出泪的,可他依然下意识地抹了抹眼睛,摸到一片干涩后便哂哂地勾起嘴角。
 
原来这就是死了啊。
 
何秋像往常一样绕着白狼转了几圈,又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白狼的身子,手指理所当然地穿过了白狼,他也不恼,只是自嘲地想——似乎和他没死之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勾魂使从云雾中出现,何秋不闪不躲,不是他不想躲,而是身子自发地僵硬了起来,而在被勾魂使的钩子勾住的那一瞬间,何秋拼尽全力仪态万方地悠悠回头,往常一样弯起了眼睛。
 
“你要叫白朗。”他再次这么说,一双桃花眼依然媚色无边,只是染上了不知名的情绪,“这样,我下次才能找到你。”
 
然后,身子就不再能动。
 
——
 
勾魂使勾着他一路走过云雾弥漫的黄泉,一路通到阎王殿,他迷茫地排着队进入阎王殿,身边的人脸上都是苦相,地狱下的哀嚎在阎王殿中都能听见,何秋木着脸张望了一眼,地狱中滚烫的油锅不断地咕噜咕噜地冒着血色的气泡,无数人在其中翻滚,抽搐,歇斯底里。
 
何秋淡然地回过头,眉头都不皱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要下锅滚一遭——只是,白狼有没有活过来,白狼也会到这里吗?
 
他有一种恶意的期待——不是后悔救了白狼,只是心里有个阴暗的小角落幼稚并且满是恶意地期待着白狼并没有逃过天劫,然后他们便可一同在地狱中缠绵悱恻。
 
哪有那么无私的爱呢?他自认生来没什么良善的心思,对待喜欢的人怕是一样残忍。
 
两位狱卒架着他站在前生镜前时,他正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兴奋与自我谴责中,狱卒们齐声的话语恰巧把他从死循环中拉了出来,那两人的声音完全重合,几乎成了一个人的声音,“看看你上辈子都做了些什么,然后好好的忏悔,”他们冷冷地说,“承认轻罚,忤逆重罚。”
 
——
 
何秋摇摇头,架着他的两只胳膊顿时一紧,他皱眉,只得低下了头。
 
他不愿意回顾他无聊的一生,他的一生除了等待和痛苦没有任何闪光的地方,不过至少,镜中总会出现他的白狼吧……
 
从那么一点点到最后的威风凛凛,它守护着他,生生守护了那么多年。
 
沧海桑田,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这么想,竟然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明明知道是不切实际的,可是能不能在心中小小的期待,期待白狼对他有情……?
 
哈,野兽与花?还是未开灵智的狼和等了千年的花……他都忍不住嘲笑自己,然而那点小雀跃却那么的鲜明,他忽视不了。
 
——
 
他于是耐心地看着,看见前生镜中一位身着道袍的仙人路过岚山。仙人的鼻子很奇怪,鼻尖处长成了一个勾,两只眼睛细长并且上挑,苍白的脸看起来特别刻薄,那仙人瘦骨嶙峋,身上的袍子像是挂在了枯树枝上——单论长相,这古怪仙人全身上下无一不透出寒酸阴险的感觉。
 
所幸他醉了,脸上的红晕掩盖住了他长相上的怪异。他醉醺醺地在岚山上原地转着圈,呵呵地乱笑着,一个不留神摔倒在地,他也不恼,胡乱闹腾的时候不小心将些植物的种子落于地上,他迷迷糊糊地想侧过身子把那些种子捡起来,可不想那酒劲太大,他晃晃荡荡地倒在地上——竟然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七七四十九天,等仙人醒了,种子落地生根,早已发芽。仙人急了,他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落地之花可是是十罪魔花的种子,每一株都代表着大罪恶,可十罪魔花的成花又是练丹的仙药,移栽还必死,他寻觅了几百年方才拿到这魔花的种子,这样抛下,他怎能甘心?干脆抱了云斗星君家坐骑狼刚刚下的崽子,让它守着这朵花,自己的人,不用担心它胡闹,若是胡闹也必会有能够算账的地方,而且除了免去别人把它给刨了的危险之外,还能替它挡挡成花必经的天劫……
 
他这如意算盘是打的啪啪作响,小狼崽子刚断奶不久,见谁都摇尾巴,脾气乖的不得了,只可惜它母亲不是什么好品种,山间野狼一只,几千年的修为也就是身体强壮点,连化形都不成——恐怕这只小狼崽子也不怎么样。
 
可这不是挑的时候,交给外人他又不放心,幸好岚山是座仙山,妖物不多。仙人匆匆上了天界,又把小崽子带到了岚山,哄骗了几句,便把那朵魔花交给了小白狼。
 
往后便是日复一日的守护,日复一日的成长。
 
——
 
何秋闭上了眼睛。
 
镜中的画面还在放,可他不想再看下去,他的心中有说不完的失望,什么情谊,什么忠诚——白狼忠于的从来不是他,天道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然而最可笑的,是明知道自己的希望是多么的渺茫,却还是傻傻地期待的自己。
 
白狼只是一只未开灵智的狼,而自己甚至连化形都不能。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有期待呢?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他到底有什么错?!
 
为什么……爱停不下来。
 
——
 
“你可知罪?”狱卒们道,“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何秋听不见,他心中的愤怒一点一点地爬出胸口,他突然疯了一样地推开两边的狱卒,猝不及防的狱卒竟真的被他轻易挣脱,何秋往阎王殿门口奔去——凭什么他死了!!他要回去!!他还没有在白狼面前化过形,他还没有……!!
 
怨恨像是巨浪一般猛地吞没了他,理智在愤怒的撕扯下支离破碎,他拼命地跑,阎王依然作壁上观,没人阻拦他,他便眯着眼睛微笑,一双桃花眼夺了天地之色,然而而后何秋呼吸一窒,他看到滔天的黑泉笼罩了他,下意识地向上望,漆黑的水中漂浮着无数人的骨头,那黑泉狠狠地拍打下来,将他卷入转生池中。
 
一片静谧。
 
仅仅是一瞬间。
 
魂魄们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阎王殿中湿漉漉的一片,那个倾城男子已然消失无踪,唯有阎王慢腾腾地提笔,在生死簿上勾画两笔,做了个批注——十罪魔花,情劫,十世后方有望解脱。
 
天雷劫根本不是十罪魔花真正的劫难,那只是引出情劫的一个引子。
 
32
 
一世一世的追逐,一世一世的渴望,本该每一世都忘却前尘的他被梦玉动了手脚,前一世的记忆怎么也忘不掉。
 
痛苦的,喜悦的,厌恶的,深爱的,贪婪的,渴望的,所有所有都忘不掉。
 
拥有前世记忆的终于他知道后来那些不知被何人送来的药材只可能是白朗送的,可是又如何呢?
 
他找不到白朗,这几世白朗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中,既然如此,那么他也就无法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到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
 
——这更令人痛苦。
 
似乎快要拥有,又被人狠狠地夺走。
 
——
 
他会做什么,会看见什么,会哭还是会笑,在这个以记忆作为基础的梦中,早就是被决定好了,所以何秋只能机械地做着自己从前做过的事,他无法反抗,这些都是他已经得到的结局,他改不了。
 
他得看着自己一世又一世的郁郁而终,他得忍受所爱的人就在咫尺他却看不见摸不着的事实,他得被迫面对——时间就那么如水般流走,他一次又一次地长大,变老,可再也无法见到白朗。
 
多么残忍。
 
当三生过去,当记忆开始堆积,发酵,那些痛苦便像一块块淤泥塞在了大脑中,最开始似乎无伤大雅,但最后却让人歇斯底里。
 
梦玉打定主意要让他受点罪,那么他便忘不去前尘。
 
回忆也是杀人的凶器。
 
何秋看着自己第二世与白朗的悲欢离合,看着自己接下来每一世的弧度寂寥,他被困在了记忆中,前生的记忆被强行灌进他的大脑,何秋哭着,笑着,却逃不出那个圈。
 
“你还要等那个根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人吗?”梦玉几乎是诱惑地轻语,“何秋……只要你同意,何秋,你会比你任何时候都幸福,我会送给你一个世界。”
 
这真是绝顶的诱惑,脆弱的何秋几乎无法抵抗地露出了极其渴望的神情,他颤抖着环抱住自己,手指狠狠地拽着自己的衣服。
 
何人能忍受这样百年的孤独,可是他固执地不去妥协。
 
“那不是我的白朗……”他梦呓一般地呢喃,“我的白朗……不是……”
 
梦玉对何秋反抗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下一秒,何秋的面前便出现了一个俊朗的男人。男人稳稳地走到何秋面前,他的影子将何秋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于是何秋便下意识地抬头。
 
——
 
然后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
 
泪水让看到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并且不太真切,何秋痴痴地看着眼前英俊如往昔的高大男人,露出了一个近乎是梦幻的笑容。
 
“白朗……”他说,“你来找我了。”
 
男人对着何秋缓缓地伸出手,微微偏过头,脸颊有些看不太出来的红晕,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低沉而有有力。
 
“柳青,”他对着何秋认真地说,“我会娶你。”
 
“跟我走吧。”
 
——
 
——
 
白朗化作原型在街上飞快地穿梭着,一个巨大的盘子则牢牢地固定在白朗身上。
 
“就在这附近,”占星子的声音从盘子中飘出,“我敢肯定,那花妖定在何秋方圆二里中,甚至更近。”
 
白朗闻言便冷下脸,他知道何秋以前交往过的男人相继暴毙,内脏全部被抽走,连血液都被贪婪地掠夺,那被花妖从内到外狠狠地掏空的模样绝对不是作假——需要如此大的能量,那么便是有什么东西要觉醒了。
 
——
 
该死的,为什么要对何秋身边的人下手?!
 
白朗怒吼一声,占星子喃喃地道,“奇了……无论往那里走都是离那花妖更远,除了……”
 
剩下的话被讷讷地吞下,占星子不太敢说出口,他看了看焦头烂额的白朗有些不知所措。
 
——除了回何秋家的方向。
 
那花妖……
 
占星子有了个可怕的猜想——莫不是,莫不是那些人……都是何秋杀的吧。
 
“王,我们回去!!!”他顿了顿,终于急切地说,“那花妖!!!我想,可能……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回去!!”
 
占星子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呼喊——可是晚了。
 
——
 
强烈的妖气从何秋的公寓中爆发出来,猛烈的妖风吹得白朗身子猛地一歪,他愤怒地咬咬牙,“花妖在何秋身边?!”
 
它做了什么!?它对何秋做了什么?!为什么觉醒了?!
 
它……
 
白朗无法继续思考下去,强烈的恐惧感让他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双眼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白朗疯了一般地加速,全然不顾脚掌因为过度摩擦而渗出的血液。
 
他瞬间便回到了何秋家中,过大的动作将家中的家具全都掀翻在地,破碎的玻璃渣狠狠地刺进白朗早就忘记保护的身体,他狼狈地站在何秋的门前。
 
韩古昏倒在地上,一个长发及地的红衣青年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神圣的感觉。
 
白朗快速地看了一眼何秋空空的床,心猛地下沉,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狰狞。
 
没有了……
 
没有了没有了……
 
他的何秋呢?!?!他的何秋呢?!
 
“还给我!!!”他变成人形嘶吼着冲上去,狠狠地踏过一地破碎的紫色的玉——从刚才开始,他就失去理智了。
 
什么受伤,什么疼痛,什么都没有了。
 
白朗发出了近乎哀鸣的呜咽,而青年则悠悠地回头,只挥动了一个手指就让白朗定在原地。
 
“你来接我了?”青年弯着眼睛笑着,一身红纱无风自动,他飘过去贴在不断挣扎的白朗身上,“夫君。”
 
就一声,白朗便静止不动了。
 
“柳青……何秋……”
 
他傻傻地看向青年,僵硬在那里,血色的眼睛下全是殷红的液体,血液将他的身子弄得脏兮兮的,青年却咯咯地笑着,毫不嫌弃,捧过他的脸吻了一吻,“我是。”
 
“何秋……”
 
“夫君,你终于来找我了。”何秋笑嘻嘻地说,“我等得太久,很生气啊,本来只是想教训教训你的……可是我怎么一动手,你就死了呢?”
 
“死了……?”白朗还没有太清醒,他笨拙地重复了一遍何秋的话,何秋葱白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像是炫耀一般地说,“对啊,死了。幸好那个是赝品,如果你真的死了,那我一定也会死的。”
 
他就这么随意地说着自己的生死,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可没人看得见他眼中的偏执与疯狂。
 
那种恨不得将白朗吞吃入腹的贪婪,永远也不会改变。
 
33
 
他刚才困于幻境之中,看那思念已久的男人款款而来。男人在他面前伸出手,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男人掌心的纹路。
 
何秋颤抖地抬起胳膊,他想握住面前的手,可是身体却僵硬得不得了,他的大脑几乎是疯狂地尖叫着——这不是我的白朗!!这是假货!!
 
内心是那样的矛盾,一方面他已经再也经受不起折磨,眼前的男人几乎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方面他又知道,眼前的这些不过是虚伪的幻觉。
 
到底要怎么样……到底要怎么样……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离男人的手掌仅有一指距离,可是他不能够背叛。
 
他不能背叛白朗,他无法想象白朗失望的脸,那种可怕的联想会让他恐惧得连指尖都在颤抖。
 
不行……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的喜欢……
 
——
 
有时候他甚至想,若是没那么喜欢该多好。
 
——
 
何秋拼命地咬着牙,一丝血线划过他的嘴角,男人依然稳稳地站在他面前,何秋甚至能看见他眼里令人熟悉的宠溺,他想恐怕白朗也是带着这样的眼神,在他身后守护了那么那么久。
 
“跟我走。”男人又说了一遍,“我会好好待你。”
 
低沉的嗓音甚至让何秋的心都颤抖了起来,他拼命地摇着头,想要拒绝眼前这个赝品,拒绝他的声音,他的假意,更想要拒绝心动的自己。
 
他不断地退后,缩在墙角,男人便弯下身子,温柔地抱住了他,何秋被温热的体温一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
 
要拒绝太难了,太难了……
 
——
 
他发疯似的地拽着自己的头发,男人在他耳边不断地哄诱——跟我走……跟我走……
 
低沉的嗓音是恶魔的诱惑,何秋捂着耳朵,可是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他,它们强硬地钻进他的耳朵,恶毒地刺破他的耳膜,流窜到他的血液中翻滚搅拌,刺痛在瞬间激起,他吼叫着,痛苦着,梦玉发出了邪恶的狞笑,它看见何秋眼睛中就出发血,以及,微微张开的,做好了说“好”的口型的唇。
 
——
 
它想——到手了。
 
——
 
然而事情总是与愿相违的
 
——
 
何秋闭了闭眼睛,居然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
 
而此时,何秋的小姨则毫无自己外甥正处于暴走边缘的预感,她与菜贩子讨价还价得正欢,夸张的表情就像是菜贩子提高了菠菜两毛钱的价格便该去浸猪笼似的,菜贩子不断地摇头说是不卖,她便怒目圆瞪地粗喘起来。
 
只见这瘦小刻薄的女子狠狠地瞪了一眼菜贩子,转身,“不卖就不卖!!!缺你这一家?!我上呃………!!!”
 
然而趾高气扬的话语突兀的顿住,女子突然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了起来,她像是一只离了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地弹跳着,两眼翻白。
 
一股浓到呛鼻的花香从她身上冒出,人群一阵骚动,菜贩子吓坏了,他不断地大声说着,“不是我!!!不是我!!”
 
与此同时,别的地方也发生了同样的事,许多人做着自己的事,比如某个男人正和自己作女装打扮的同性伴侣打的正欢,突然,噩梦降临。
 
城市突然乱了,四处都是人们惊恐的尖叫,警车和救护车的警报声让整个城市显得更加聒噪——就连何秋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自己还未觉醒时下意识地布下的隐形的种子在他们的内脏中早已生根,发芽,不断地为何秋提供觉醒的能量。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
 
何秋的脸上露出了怪异的微笑,被逼得几乎疯狂的他被迫提前进入了觉醒状态,这个状态下的他只有本能,没有感情——更何况他的潜意识明白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投放感情的物体。
 
城市里,许多人相继暴毙。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只有你们死了……我才能……
 
才能回到我爱人身边啊。
 
——
 
在男人露出更加温柔的表情前回抱住了他,何秋的身上散发出了殷红的光芒,男人微微怔忪,四周的景色变得模糊了起来,大片大片的花瓣从空中飘落,像是雨,血色的雨。
 
“呵……”何秋轻笑一声,男人看见朵朵花瓣轻柔地落在自己身上,接着——撕扯,破碎!!!!!
 
赝品连惨叫的资格都没有,顷刻间就成了一地血肉模糊的碎片,何秋站起来,魅惑地笑着。
 
他听见了梦玉颤抖的声音,声音是那么的悦耳,于是便扬起手,无数飞花卷起,华美得不可思议,梦境僵硬了片刻,便伴随着玉器破碎的声音块块皲裂。
 
他睁开眼睛,身体中涌出的妖气把韩古压迫得生生昏迷了过去,他看向镜子——头发及地,身着红衣,眼角隐隐透出红色的魔纹。
 
这才真是绝色无双,何秋看着自己的脸,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十世的记忆全部涌入脑中,他起身走到窗台前,身后便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还有……
 
白朗声嘶力竭的怒吼。
 
我回来了,夫君。
 
他转头,对着白朗轻轻一笑。
 
这副再也不会老去的模样,你可满意?
 
——
 
——
 
白朗终于冷静下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何秋,何秋点了点他高挺的鼻子,娇声问,“你是喜欢我叫你白狼,白朗,还是……小将军?”
 
“你记起来了?”白朗至今仍觉得宛如身处幻觉,他喃喃道,“你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何秋道,“记起来了某个笨蛋为了我去挡天劫,为我参军,为我开店,为我叼来药……”
 
他准确地摸上白朗背上的一道又粗又长的疤,“很疼吧……”
 
在他还是柳青的时候,他就很想知道这个疤是为何存在,可知道之后,换来的却是无尽的心痛。
 
那是他为了帮自己挡天劫留下来的……
 
他给白朗讲述他们一次又一次错过的过去,讲白朗的傻,还有自己的等待。
 
——
 
然而岁月流逝,时隔那么久,等所有都说完,他只能摸着那道疤,那个孽缘的源头,不痛不痒地问一句——疼吗?
 
34
 
“忘了。”白朗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说,“过去太久了。”
 
白朗说的不在意,何秋的眉却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想——是啊,他们的感情已经生生地熬了上千年,久到最初的事都变成了脑海中模糊不清如同臆想般的记忆。
 
不过没关系,人已经在他手里。
 
他依偎进白朗的怀中,白朗的胸膛一如他记忆中那样宽阔,他微微地笑着,任由自己血色罗裳铺了一地。
 
他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这是他历劫的最后一世,这一世他还没有熬过去,他还差最后一击。
 
他都知道。
 
——
 
何秋这么想着,果然,身后传来了盔甲彼此摩擦的声音。
 
来了。
 
他一动不动,而那让人心慌却整齐划一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几乎听见了还未发生的杀伐的声音,闻到了即将闻到的血腥味。
 
占星子安顿好韩古,听见声音便也从屋里急急地出来,他看见白朗与何秋坐在地上,踌躇了片刻,明明不敢知道结果,却终于还是忍不住掐指一算,接着脸色便越来越白。
 
“王……”他讷讷地说,不知所措的眼神让他看起来格外慌乱,然而当他下定决心时,他拍了拍白朗的肩,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递给白朗。
 
这是他用来保命的东西,不知能不能骗过天道。
 
“什么?”白朗问,占星子摇摇头,白朗便把它装进衣服里。
 
可是无论如何,他不希望白朗死在这场无尽的战役中。
 
然后,白朗和何秋便在他眼前消失,他动了动嘴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把口中的血吐去。
 
天机不可泄露,这样做到底还是伤修为,占星子苦笑了一下,捂着胸口原地打起了坐。
 
——
 
白朗和何秋坐着的地板瞬间变成了云层——那是天道为了保护无关人而设下的结界。
 
天劫无论如何是躲不过的,只能硬抗。
 
何秋想回头看一看,然而白朗却把他牢牢地按在怀里,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何秋摸了摸白朗的脸,“他们是来杀我的。”
 
“我知道。”白朗淡淡地道。
 
“我杀了太多的人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何秋静静地道,“我全身都是血腥味儿,臭的要命。”
 
白朗不说话,他捧起何秋的脸,用手把何秋额前的乱发梳到后面,然后轻轻地吻了吻何秋光洁的额头。
 
“等我。”他冷静地说,一闪身化作原型,从容地挡在何秋身前,做了个球形的结界将何秋整个包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何秋,何秋的笑容僵在嘴角,“你要干什么?”
 
“我等了你那么久,”白朗说,“这次,你等我一下吧。”
 
“你在说什么啊……”何秋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然而白朗却打断了他,“这是一个不能进也不能出的结界,但里面的人仍可以对外释放法术……在我没死前,这个结界都不会破的,除非有比我强大几倍的人攻击。”
 
“等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锁起来的何秋拼命地拍打着结界,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却有一堵墙将他和白朗牢牢地隔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朗冲了上去,一边奔跑一边变得更加巨大,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回来!!!”刚才还在享受温情的何秋快要发疯了,他疯狂地攻击着眼前透明的墙,法术穿过结界,将大片的人搅得血肉模糊。
 
可是他却被留在了结界中。
 
——
 
一切都像是最开始那场天劫重演了一般。
 
白朗还是根本不顾及他的感受便冲上去,他还是这样的无力,看着爱人为自己厮杀,浑身浴血。
 
天兵们像是约好了一般先攻击白朗,白朗健壮的身体瞬间扫开一大群天兵,但随即便有更多的天兵涌上来,身体变大固然导致战斗力的提升,然而同时也扩大了别人击打的目标。
 
他在一群天兵中大开杀戒,尖利的牙将许多天兵拦腰咬断,巨大的尾巴扫动时带起了巨大的风,锐利的爪子扬起一片血海。
 
然而与此同时他身上也被各种武器不断地攻击着,天兵们是没有感情,没有痛觉的,他们唯一听从的只有天道的话,像是一群提线木偶。
 
他们实在是太多了,数不清的数量,密密麻麻永不知疲倦与恐惧的冲上来。
 
白朗痛苦地嚎叫一声,他的右肩关节被一把巨大的刀狠狠地切了进去,紧接着眼睛又被一团火焰烧伤,无数的绳子飞向他,将他捆住,狠狠地掀翻。
 
可他依然努力的拦着天兵。
 
他的身后,有他要保护的人。
 
于是再次变回人形,仅留爪子是狼形的模样,他看了一眼垂软的右臂,那右臂稍微挪动便是针扎的疼痛,几乎是完全废了,于是他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右臂。
 
他很冷静,没有什么时候这么的冷静。
 
“唉……”他咬咬牙,用左手将右臂瞬间切下,皮肉分离的声音几乎是在他脑子中炸开,剧烈的疼痛感另他颤抖了片刻,可他接着往前冲。
 
何秋扯着头发尖叫一声,他嘶吼着“回来!!回来!!”
 
多得不可思议的花瓣从天空悠然飘落,像是一首丧曲,收割走了无数人的命,疯狂让何秋的脚下开始产生异变,青色逐渐蔓延,将他的身体整个包围在一团氤氲的光芒中,疼痛从脚尖开始激荡,何秋看见自己的脚变成了植物根的模样,然后是小腿,大腿,根茎快速地蔓延,庞大,一棵巨大的树即将形成,他被错综复杂的树茎举到了半空中,整个妖体变得巨大无比,他看见人形的白朗在人群中快速地穿梭着,速度快得都产生了残影。
 
何秋想伸手去抓,而下一秒,背部的剧痛就让他整个人都弓起了身子,无数的藤蔓从他背后破开皮肤,猛地窜了出来,他感觉到它们像是新生的植物那样欢欣鼓舞,将他的皮肉撕碎,它们张牙舞爪地挥动着展示自己的存在感,何秋看见那些带着粘液的藤蔓杀气腾腾地在面前的结界上狠狠地抽了一下,结界便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紧接着,那些藤蔓便朝着那道裂缝冲了过去,撕扯,蠕动。
 
结界很快就在这样的攻势下破碎,何秋的藤蔓四处舞动,带起一片腥风血雨,花雨从来没有停止,空中飞舞的,不知是天兵们的血液还是飘落的花瓣。
 
35
 
太惨烈了,惨烈到就连何秋事后想起来这场战役,都仍会觉得是人生的一大噩梦。
 
那些令人绝望的眼神,令人恐惧的话语,那些固执,那些所谓的疼惜……
 
在那种时候,情话不再是悦耳的,所有的所谓的祈求生死相依或者希望对方独自坚强的活下去的话语,都是刀子。
 
狠狠地戳进对方的心,再血淋淋地抽出来。
 
——
 
——你死了,我如何独活?
 
等待了千百年的白朗是这么想的。
 
他惧怕着再次孤独地徘徊在无人识得的小路上,就这么徘徊百年,一天天,一遍一遍地回味着拥有时的幸福与快乐直至枯等成灰。
 
他把一切都献给了何秋,他的岁月,他的爱,他的疼痛,然而这不是他冲上前的真正的原因,他最怕的,是何秋在地底下受尽苦头——他知道何秋必定是下地狱的,也不会天真的抱有什么希望,但他要何秋好好的。
 
如若何秋死后要受业火的洗礼,在地狱中受尽煎熬——那么,何秋就只能活着。
 
他会守护好何秋,哪怕用自己的血肉在他前进的路上铺下地毯。
 
——
 
恢复了所有记忆的何秋亦是这么想的。
 
他在梦玉给的幻境中呆了那么久,尝够了等待的滋味,他疯狂的爱,他病态的执着,全都献给了白朗一个人,他就像是一个愚蠢而又虔诚的教徒,狂热地将自己的所有奉上了——他不能再被抛弃。
 
他不能再被留下,那不是恩典,那是最可怕的惩罚,如若真的再被留下……
 
那就干脆同归于尽吧。
 
——
 
所以他们就注定会刺伤彼此。
 
——
 
一根根藤蔓快速地甩出去,将缠在白朗身边的杂碎都狠狠地抽碎,血液飞溅到白朗的脸上,发出了啪嗒的声音,白朗顾不得抹脸,他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
 
树枝之上,何秋正笑得分外妖娆,如同一朵怒放的曼陀罗,肆意地吐露着自己罪恶的美。
 
可白朗知道,他生气了,非常生气。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何秋会生气,若是何秋对自己做这样的事,恐怕自己也会出离的愤怒吧。
 
——
 
可他又有什么选择呢?
 
——
 
白朗一爪拍碎企图偷袭他的那个天兵的头,红白相间的浓稠液体瞬间溅了一地,随即又听见藤蔓将他身后接近的肉体抽打至碎裂的声音。
 
天兵们都是为了除去何秋这个万年才一见的妖物而来,而这,恰巧成了何秋情劫最后一个劫数。
 
前冲,快速地抬腿,脚跟狠狠地打在一个天兵的脖颈出,重击让关节发出了渗人的“咯啦”声,白朗没有时间去倾听这个,只见他脚还未收回来,便又反手拽住身后的人的领子用力地将他挥出去。
 
两下的力道恰好让白朗保持了平衡,他在半空中停滞了不到半秒,又见他脚点在一个冲上来的人肩上,一个借力便又前进了数十米,锋利的爪子将战场中一片战士的生命收割。
 
被扔出去的天兵恰好撞在了另外两个天兵身上,他们的武器飞了出去,又伤到了其他的人。
 
“唔……”何秋表情扭曲地挑了挑眉,大片的藤蔓护在白朗周围,他并不是擅长近身作战的妖怪,但他依然可以为白朗挡出一片不带血色的天。
 
——
 
白朗,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不需要被你挡在身后。
 
求求你,别再把我挡在身后。
 
别在让我无力地看你向前,一直向前……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即便知道,我也可能会跟不上。
 
何秋脸上的魔纹变得愈发地清晰,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红得越来越妖异,他强烈的妖气让天兵们被压迫得动作迟缓,藤蔓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四处掠夺。
 
插进别人的口中,借由食道穿到胃部,天兵们会痛苦地干呕,但这还不是终极。
 
那些藤蔓会长出坚硬地芽。
 
你见过冬虫夏草吗?
 
那些芽从他们的肚子里恶狠狠地穿出,就像冬虫夏草一样,然而它们更加的残忍,它们会兴奋的撕碎天兵们的肚皮,让空中到处都是飞溅的破碎的肠子。
 
十罪魔花,真的是代表着罪恶。
 
何秋傲慢地笑了,但当一阵突兀的灼烧疼痛感升起时,他的瞳孔瞬间缩小,烧灼的感觉让他心里产生了难以抗拒的恐惧,物种天生的克星使他全身的细胞都在颤抖,尖叫。
 
他忍住痛呼,强行招来花瓣将周围的天兵彻底血洗。
 
天空都变成了血色,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将一切的温情掩埋。
 
——
 
神啊……我只是求一根红线……
 
——
 
何秋能感觉到自己根的地方被炽热的火烧了个大窟窿,烧焦的味道让他头昏脑胀,他疼得流出了大量的汗,浓郁得可怕的花香散发在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受伤了,天兵们知道。
 
于是重新部署,会火术的纠缠于何秋身边。
 
——
 
“不……”白朗看见自己周围的人开始减少,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何秋,何秋痛苦的表情就这么生生地撞进了他的眼中,他一下就愣了,下一秒,他便冲向了何秋,仿佛就像是自己感受到了那令人撕心裂肺的疼痛一样。
 
何秋苦笑。
 
你心疼,可是你把你的手臂切掉的时候,谁又想过我是不是心疼?
 
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白朗的确是很强,然而这样多人的拉锯战也绝不是一个近身战斗的狼妖所擅长的。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数不清地杀伐。
 
汗水几乎流进了他的眼中,右肩在持续的流血,他开始觉得视线变得模糊,挥出的拳头也不再那么有力,身形也变得摇晃起来。
 
——
 
——嘶啦。
 
又是一刀狠狠地砍在他的腰上,白朗抽空看了一眼被包围得几乎动不了的何秋,突然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扭转身子再一拳打出,白朗全然不顾这样大的动作会让自己的伤口撕裂。
 
没有关系的,他只是需要再次护在何秋身边。
 
——
 
何秋拼命地催动着自己的妖力,眼睛已经泛起了疲劳的红色,就连白朗的身影在他眼中也被一层红色笼罩,而就这么一晃神,他的藤蔓也着起了火。
 
36
 
两个人皆是强弩之末,穷途末路。
 
何秋的身体同样也已经千疮百孔,树干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很多尚未熄灭的火星依然在残忍地噬咬着何秋的身体,花瓣也已经飞不动了,死气沉沉地铺了一地。
 
他在一群天兵中被打得东倒西歪,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像眼泪。
 
——
 
他作孽无数,染尽杀伐,以前尚能因为情劫的惩罚而转世,可他现在已经成就十罪魔花的妖体,情劫也即将过去,如若死去,不光千年道行毁于一旦,连转生的希望都没有。
 
——
 
“啊——!!!!!”
 
白朗的腿已经在颤抖,但他依然能跑得飞快,他能看见周围的景色飞快地掠过,也能感受到身上从不间断的疼痛。
 
人说人间一天,地下一年,何秋那么怕火,在下面一定会害怕的。
 
他这么想着,就能有力气继续横冲直撞。
 
他不疼,是真的不疼。
 
就算尖锐的指甲已经磨钝了,指甲根都翻出了粉色的肉,那骇人的凶器再不能一击置人于死地,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
 
——要死了吧。
 
他们都这么想。
 
——
 
何秋早就看不清东西了,唯有白朗的一举一动清晰无比——明明是粗鲁血腥的杀戮,在何秋眼里,却像是电影慢镜头一样煽情。
 
一举,一动,连肌细微的鼓动也让人心跳。
 
他一路奔来,汗水从额头划到下巴,被烧伤的一只眼睛半眯着,全身都是伤,衣服被血染成了黑不黑红不红的颜色,破破烂烂地挂在他的身上。
 
实在是和“俊朗”挂不上任何勾了,可何秋却觉得,那模样几乎能生生勾了他的魂去。
 
——
 
“何秋!!!”
 
白朗跳了起来,勉强躲过一个天兵的攻击,又顺手撕开身旁那人的喉管,于是便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还差那么一步,他就能跳到何秋身边。
 
他忍不住大声叫了声何秋的名字,那种喜悦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等我!!”
 
飞驰时吹起的风将他的额发吹到后面,他的脸就这样大剌剌地暴露在何秋的视线中,他看着何秋,脚下的步伐踉跄着,却很快。
 
——
 
可是就差了一步啊。
 
——
 
是不是真的是命运弄人。
 
白朗跳在半空,突然一阵强烈的不舒服的感觉笼罩了他,还不等他回头,钢铁和肉摩擦时产生的“嗞嗞”声便让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惊愕地看着胸口突出的刀尖,刚才还在欢欣雀跃,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让人喘不上气来的疼痛。
 
——
 
与此同时,又是狠狠地一击打在何秋的背上,他被迫呛出一口鲜血,剧烈地咳嗽着,血液从口鼻中流出,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仿佛地上开起了一朵朵极其艳丽的花。
 
他摸了摸嘴角,见手心是一片殷红,又见白朗狼狈地倒在地上,胸口处插了一柄巨大的剑,便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那样开怀,仿佛要把自己几生几世所攒下的笑尽情地挥霍完,他笑得气喘吁吁,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
 
也好。
 
——
 
怪他和白朗有缘无份,白白浪费了这样的情缘,怪他身为魔物,那么他的感情便天地不容。
 
他和白朗的小指依然空空,任凭他们多么相爱——孽缘是不配有红线的。
 
他执着了那么久,终究是没把他们的爱酿成金玉良缘。
 
——
 
多么可笑。
 
——
 
“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何秋披散着头发,两眼血红,他看见那些天兵仍不放过白朗,一刀刀挥下去——
 
是割在了他的心上。
 
“那就同归于尽吧!”他大笑着,一掌打向自己的胸口,接着他的口中便喷出了更多的鲜血,那些血液遇到空气就变成红得惊人的花瓣,像是祭奠什么似的,悠扬地飘在空中。
 
——
 
葬礼的哀歌。
 
为那些天兵而演奏,也为了即将离去的他们二人。
 
——
 
何秋已经撑不住妖体,他摇晃了一下,恢复了人身,从高高的空中坠下,眼中一片昏花,地越来越近,也许下一秒就是死亡。
 
然后他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咳…!!!”剧烈的撞击让白朗的脸色更差了,他的胸口颤抖着,何秋艰难地摸了摸,他大概是把白朗的肋骨给砸断了。
 
“一定是……很疼的。”他讷讷的说,“很疼的。”
 
周围的天兵已经被何秋清理干净,可战争还没完,远处,仍有铁甲碰撞的声音,恶毒地嘲笑着他们。
 
“我……呼,我常在想……”白朗突然说,“为什么我这样……笨拙的……咳咳,笨拙的妖怪……能躲过天劫……”
 
何秋不说话,他换了个姿势,躺在白朗的怀里。
 
“我,我……咳咳,我化形的时候……没有天雷,没有惩罚……”他咳嗽着,口鼻渗出了大量的血液,“我……就睡了一觉,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咳咳……自己已经……化形了……”
 
“我常在想……为什么……没有属于我……的惩罚呢……?”白朗摸着何秋的头发,突然少见地勾起了一个颇为甜蜜的笑容,“后来…我想,咳咳……我想……大概你,就是我的劫难……”
 
“你恨我吗?”何秋也笑了起来,他身上都是烧伤,一动就疼得厉害,“我让你……让你成了这样……”
 
“不……”白朗艰难地摇摇头,每动一下,他的神经都会疯狂地抗议,疼痛让他整个人都抽搐了起来,他说,“我爱你。”
 
从来都没有怀疑。
 
——
 
远处的声音终于又开始逼近,铁甲锵锵鄙人,何秋道,“我们一起死吧。”
 
“就这样。”他声音虚幻地说,“你把我内丹吞下,会有一株花在你身体里长大,破开你的身体,然后死死地缠着你,等到那时候,我们两个就散了我们的魂魄,好不好……?”
 
白朗眼皮动了一下,他说,“好。”
 
——
 
就这样吧,再也不会受相思之苦,永远,永远,在一起。
 
白朗顺从地吞下何秋递来的内丹,他望着天空,突然想起来当时柳青那媚眼如丝的模样,还有那一声声让人酥麻到骨子里的“小将军”。
 
他日日为柳青细细地描眉,终于画出一个让他惊艳了十世的绝代佳人。
 
“不要怕,”何秋在他耳边呢喃,“很快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一段红色的线。
 
——
 
一端系在了白朗的小指上,一端系在自己的小指上。
 
他们之间,至死都没有红线,那他也就只能这样自欺欺人。
 
——
 
白朗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只能感受到体内那株植物的欣喜,那种兴奋让他都不由自主地勾起了笑容——它在他的体内扎了根,拼命地蔓延,终于死死地长在了他的身体里,他的心里。
 
就像何秋一样。
 
——
 
然后,魂魄散去。
 
白朗早就化回了狼形,一株艳丽无比的花从他的胸口穿了出来,毫无缝隙地缠着他,而他爪子之间,散落着一地殷红的花瓣——
 
37(大结局)
 
当魂魄散去,他们便不再存在于这个天地间了。
 
没有天道的惩罚,没有轮回的痛苦,没有等待的无奈,有的只是无尽的虚无,与再也无需分离的快乐。
 
直到死亡,他们都依然是相互依存着,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
 
——
 
失去了魂魄感应的结界开始土崩瓦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兀地砸碎了一般裂开了蜘蛛网般的痕迹,那痕迹越来越大,藤蔓一般在结界上生长,蔓延,终于遍布了整个结界。
 
不堪重负的结界“啪”的一声,如同肥皂泡碎裂一般,就这么安静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
 
细微的声音让昏迷中的韩古耳朵动了动,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和睡梦做最后的抗争,然后缓缓地睁开双眼。
 
“唔……”韩古慢慢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刚醒来时特有的迷糊让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打了个哈欠,起身,下床,走向了客厅。
 
“木头……?”他懒洋洋地叫了一声,见没人回答便又叫,“占傻逼……?”
 
接着,他便愣在了原地。
 
客厅中,一只脏兮兮的雪狼在花的包围下,已经停止了呼吸。
 
那些花开的极其艳丽,仿佛是将雪狼全部的生命力都吸取殆尽了一般穷尽妖娆地绽放着。
 
占星子听到动静后睁开双眼,看了韩古一眼,动作迟缓地起身,走到雪狼的身边,慢慢地捡起了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
 
韩古忍不住问,“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占星子没有回答,他勉强又吐出一口已经发黑了的血液,用衣服小心地擦了擦那块石头,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韩古。
 
——
 
——难不成……?!
 
巨大的打击让韩古踉跄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感觉到了身体里一阵一阵的寒冷,也不知道怎么的,鼻子突然就酸了起来。
 
韩古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酸过鼻子了,他总是那样自以为是,认为男人就不该有这些软弱的情绪。
 
可对他而言,白朗又是那样的特殊,他亦父亦友,即便他一直是一个不怎么负责任的只知道追着何秋跑的怪人,也不能掩盖白朗在韩古心中的地位。
 
白朗将他带回家,手把手地教他修炼之道,白朗总是很严格,可从来不会让别人把他欺负了去,他总是很无所谓地将那些在他小时候欺负了他的人狠狠地掀翻。
 
——
 
“你哭什么……”占星子扶着自己的胸口拼命地喘着气,他有些站不稳,只得勉强朝韩古走去,疼痛让占星子不停地流着汗,他暗自苦笑,窥探天机果然是要受到惩罚的。
 
就这么一次,几乎就要让他连化形都做不到了。
 
可他真的不能袖手旁观。
 
白朗救过他的命,给了他无数的东西,还有信任,或许还有白朗自己没发现的疼爱。
 
对他而言,白朗是师长,是首领,虽然有些严厉,但的确勉强算是称职的。
 
他想,韩古大概也和自己一样,对那个冷淡的男人有着非同寻常的敬仰。
 
——
 
“别哭了。”占星子头疼地皱起眉头,他走到韩古身边,韩古便胡乱擦了擦眼睛,“谁哭了!!我,我不过是打呵欠的时候顺道儿给挤出来点猫尿……我说关你屁事儿?!”
 
占星子也不恼,他蹲下身子,抱住了韩古,兄长似的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的安抚着,他让韩古枕在自己的颈窝处,给他恰到好处的温暖,不一会便觉得触到一片潮湿。
 
“你实话跟我说,”韩古试图忍住那种流泪的感觉,他死死的抓着占星子的领子,“你给我说清楚,他俩到底怎么了?!”
 
——
 
可话问出口了,他又害怕得到那个不想知道的结局,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真的让人极度不安,占星子摸了摸韩古微微有些打颤的背,“嗯……他俩没啥事。”
 
“你不用安慰我!!”韩古急了,“我一个大男人……我受的住!你告诉我实话!!”
 
“实话就是他俩没事啊。”占星子挑了挑眉,绷得紧紧的脸终于忍不住露了个揶揄的笑,他像是打发黏人的宠物似的拍了拍韩古的头,“爱哭鬼。”
 
“去你妈的。”韩古一把推开占星子,占星子的笑容却越来越大,横在脸上的疤都皱了起来,“他们没事……我的天,我算对了……他们没事!!”
 
“这他妈的到底是咋回事啊!!!”韩古急了,他跑到白朗身边,小心地用手探在白朗的鼻尖,还没等他心凉下来,占星子便把刚才捡起来的那块石头递给韩古,“对它用妖力,越多越好。”
 
“为啥?”
 
“救命。”占星子又盘腿坐下了,他闭上眼睛,“我隐约算到他俩最后可能会选择把魂魄散了……瞪什么眼,别以为我闭上眼睛就看不见。”
 
“然后呢?!”韩古快急疯了,“他俩把魂魄给散了?!这他妈……这他妈!魂儿都没了你还说没事啊?!”
 
“你能不能闭嘴安静?耳朵长来干什么?不知道听人说话啊?”占星子耻笑道,“然后我就把我的宝贝给白朗了……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是不是真的会选择散掉魂魄,也不知道那宝贝是不是真的能用,所以就不敢胡乱说胡乱给他们建议,不过现在看来是奏效了……哈,想不到王当年给我的第一个用来聚魂的宝贝居然又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真,真的?”
 
“骗你这种蠢货我有什么好处吗?”
 
占星子轻描淡写,终于是让韩古放了心,他控制无形的气流给了韩古一个爆栗,韩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是嘿嘿傻笑起来。
 
“太好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的神……太好了……”
 
——
 
——
 
接着,时间一晃就晃过去了十个月。
 
他们把白朗连带着他身上的花一同装进了冰棺中,而十个月以来,韩古每天都必须给那块破石头灌注大量的妖力。
 
有时候也会不安,有时候也会焦虑——是不是占星子在哄他?
 
哄得他一月,一年,十年,总有那么一天会忘记。
 
占星子于是就会冷嘲热讽——我哄你做什么?你是黄花大闺女?
 
把韩古给气的……
 
俩人又得吵起来,吵着吵着就得动手打,一时间客厅里鸡飞狗跳,谁也没注意到何秋的屋中,泛出了颜色怪异的光。
 
冰棺中的狼与花渐渐分离,各自被一层淡淡的光所笼罩,那光很微弱,但看起来却有无比的生命力,白朗躯体上的伤几乎在瞬间便修复完成,他又变回了毛发雪白的威风模样,而何秋则是生长出了更多更多的枝叶,那些枝叶贴着棺壁彼此勾连,像是要破出冰棺,但实际上却是把白朗给牢牢地包住。
 
当光芒散去,冰棺中的花与狼已然消失,徒留两个赤裸的青年,此时的阳光恰好从窗帘的缝隙中偷偷溜进他们的房间,调皮地照在他们的脸上,而他们带着微笑,手牵着手,交颈而眠。
 
他们已经彼此折磨太久了,十世的轮回,无尽的等待,还有误解,还有那些伤人的疼宠——可无论多久,他们依然有勇气牵起对方的手,额头抵着对方,笑着应对对方所有的伤害。
 
——
 
红线算得了什么呢?
 
柳青会道,红线而已,我送与你——用我十世的泪,还有血。
 
白朗会道,红线而已,我送与你——用我十世的爱,还有苦。
 
——
 
屋外,阳光正好。
 
屋内,有两个青年,睫毛微颤。
 
——我终于等到了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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