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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关系 上——南庭子

 文案:

 
成远,一个重症“爱无能”患者,在遇到魏然之前早已缠绵病榻多年;
 
魏然,一个从头到脚写满“阳光”的男人,成远的,老师。
 
“你的身份,我的身份,我们的关系,总归是,不能见光的,吧?”——via魏然
 
PS:本文有些慢热。
 
主角:成远,魏然 ┃ 配角:宋志浩,王婷婷,费小军,成茉莉,陆正华 ┃ 其它:校园,师生,纯爱
 
第一卷:无悔青春
 
第1章:数学天才
 
夏末的夜晚依然残留着一丝余热,没有电风扇和空调的狭小房间里闷热难耐,成远在满身是汗的噩梦中惊醒,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看到成茉莉正在以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盯着他,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菜市场里的死鱼,泛白的眼球,大张着的嘴,浑身上下是令人作呕的粘液。
 
成远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势与成茉莉对峙着,直到成茉莉默默的离开这个房间,他才卸掉刚刚剑拔弩张的气势,在窄床上翻了个身面对着溅上污渍的墙,依然保持着警惕,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成茉莉又会突然闯进来,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你还有脸睡觉?!你怎么不去死?!
 
明天,oh,不,确切的说是今天。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每一次的第一天他都会骗自己,会好的会好的,可是其实他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好的。
 
成远站在张榜墙前寻找自己的名字,一只胳膊突然斜刺里横叉过来搭在他的胸前,一个暑假没见,宋志浩晒黑了不少,脑门上又冒出来好几个青春痘。
 
成远看着那条搭在他脖颈间的胳膊,心里冒出一丝别扭,于是不动声色的轻轻拨开,跟宋志浩拉开了一点距离。
 
宋志浩到没有在意,依然大大咧咧的说到:“别找了,我都帮你看好了,咱俩都在8班。走吧!”
 
成远闷闷地“哦”了一声,慢悠悠的跟在宋志浩旁边朝教学楼走去。
 
身边走过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成远觉得她们聒噪的像是夏夜里的鸣蝉。
 
“北师大来的呢!”
 
“据说是个帅哥!”
 
……
 
宋志浩其实是个地道的话唠,成远觉得他比那些女生们还要八卦,能侃会聊,太过于成熟以至于他根本就不像是学生。
 
“成远,你怎么都没晒黑!”
 
“成远,我跟你说我以后他妈的再也不去海边了!”
 
“成远,你咋不说话!”
 
“成远,哎……”
 
宋志浩觉得每次他跟成远交流总像是对牛弹琴两个人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你这边不管说什么,成远的反应总是“嗯”、“哦”或者好的时候会说“不错”、“可以”、“随便”。有时候,宋志浩都会佩服自己怎么能有这么冷的朋友,其实抛开成远的冷淡,他确实是个不错的倾听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志浩就变成了他唯一的所谓的“朋友”。而对于成远来说,朋友什么的,他真的不需要。
 
也许是外地来的宋志浩,他的朋友很少。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来自家乡的独特腔调,不是那么好听,所以没少遭到其他同学的奚落,除了成远。
 
两人来到教室时,大部分位子已经被占领,成远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最后排靠窗的位子,冷冷的扫视了一眼屋子里的同学,有几个还是高一同班,不过那些人并没有想要跟成远打招呼,毕竟在他们眼里成远是个拥有poker face的“冰山男”,稍微靠近一点点就会被冻成渣。
 
相比起来,旁边的宋志浩却显得异常兴奋,不时的戳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成远。
 
一个最沉默寡言的人和一个得了一种不说话就会死的病的人做了同桌,也许对彼此都会一种残忍的惩罚。
 
班级里瞬间的躁动不安将成远从已经不知道睡了多久的梦中拉回到现实,因为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他的眼睛半眯着朝讲台望去,是一个穿着白衬衫身材挺高挑的男人,精神终究没办法对抗失眠带来的困倦。
 
魏然自打进教室,讲台下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还有来自女生们害羞又花痴的眼神,让魏然有些尴尬。
 
“呃,大家安静下,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我叫魏……”
 
刚一开口就被下面起哄的声音打断。
 
“魏然老师,您都不用介绍了。我们都知道啦!”一个性格颇为泼辣又奔放的女生腾地站起来喊“我们更想知道您芳龄几何?有女朋友吗?”
 
一提起这个话题,班里的气氛瞬间又成几何级的暴增。
 
魏然听了一脑门子的黑线,不禁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现在的女生可真是不得了。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不慌不忙的抄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串数字:
 
10110
 
26
 
16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魏然扫视过台下学生们那一张张困惑的脸,忍不住坏坏一笑,之后便抄起点名册:“在你们猜出来之前,我先认识一下各位。”
 
“宋哲”
 
“到。”
 
“吴晓敏”
 
“老师,是我是我!”
 
……
 
“成远”
 
……
 
“成远”
 
……
 
“成远同学?在吗?”
 
宋志浩在讲桌下面狠狠地戳了戳成远,睡眼惺忪的成远一抬头就看见桌边已经站着一个人,正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你是成远同学吗?”
 
“是。”
 
“昨天晚上干嘛了今天这么困?”魏然话音刚落,成远就听见有些人发出猥琐的笑声,一时有些愤懑,猛地合上已经在身下压皱的书,蹙着眉头望向魏然。
 
成远的态度看上去不些不太好,屁股还是稳稳当当的黏在凳子上,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一直以来他的起床气就有些重,更别提被人从睡梦中硬生生的叫醒。如果换成别的老师估计这会儿早就怒了,可魏然依然面不改色的笑眯眯的回瞪成远:“成远同学,你要是能解出上面的答案,这周的语文课你都可以随便睡。”
 
成远瞥了一眼黑板,沉默了一会儿后幽幽的站了起来,他发现魏然居然还要高一点。
 
“22。”说完就势趴倒在桌上。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不把老师放在眼里?对于魏然来说,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将怒火一点点的压下去,云淡风轻的转身回到讲台上。
 
成远是吧?
 
好!我记住你了,你小子给我等着。
 
不过,魏然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成远真的睡了整整一周的语文课。
 
成为老师后的第一堂课就有些挫败,魏然一边沉思着走过廊厅朝办公室走去。他自认为很擅长跟人打交道,可是成远这样的,他还真是没见过。
 
“陈老师,”魏然轻轻叫了一声桌对面的老陈,他在这个学校里已经有些年数了,估计会知道点情况,“请问,您知不知道一个叫成远的学生啊?”
 
老陈推了推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说:“他在你们班啊?”
 
“嗯。”
 
“咱办公室估计没人不知道他。”老陈说着,旁边的老师也不断的附和着。
 
这时一个女老师忍不住凑了上来,作为成远的高一语文老师,她不得不说一说这个让她头疼到快要抓狂的问题少年。
 
“你说他是坏学生吧,可他就是平时性格有些孤僻,不喜欢跟人交流,也没干过别的出格的事儿,而且理科还好的不得了,尤其是他数学老师的心尖肉。要说他是好学生,那也真算不上,就是偏偏不爱交语文作业,每次考试作文都空着。你说气不气人!”
 
女老师扶了一下额头,叹了一口气。
 
“后来因为这事儿我不止一次找他,结果你猜他说啥?”
 
魏然突然感到很好奇。
 
“他说他无话可说。”
 
最后,面对初来乍到的魏然,女老师只是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保重。”
 
总结起来,成远是个很奇怪的孩子。
 
成远因为最一开始对魏然表现出的蔑视姿态,成了班里那些仰慕魏然的女生们的公敌,周一一大早,语文课代表吴晓敏就气势汹汹的站在成远的桌前。
 
“你读书笔记呢?今天交。现在!立刻!马上!”
 
不是成远不想交,是他确实把这事儿给忘了。因为当时魏然布置任务的时候,他还在呼呼大睡。看着吴晓敏盛气凌人的架势似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于是成远看也不看的从抽屉里抽出笔记本丢给吴晓敏,吴晓敏“哼”了一声,便转身踩着她那所谓优雅的步子离开了。
 
直到课间操后,吴晓敏又像只母老虎一样把成远堵在教室门口。
 
“成远,我让你嘚瑟!你居然敢交个空白的本子给魏老师,你就等着挨批吧!”
 
……
 
成远隔着教师办公室的窗口看见魏然正举着他那空白的笔记本面色凝重,看这样子,魏然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批评?他倒是真没在乎过,从小到大,批评教育甚至直接殴打体罚他的老师绝对不在少数,骂就听着,打他可以扛着,他只是觉得麻烦,他从来都不太会跟老师打交道,当然,他跟谁都不太会打交道。
 
他也曾经交过几个朋友,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纷纷离他而去,被人打小报告,被人恶语中伤,被人堵在胡同里羞辱,最终他觉得,果然还是自己一个人过得舒服。
 
眼前的魏然把本子“啪”地以下摔在桌上,逼视着成远似乎想要从中打量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开口说道:“成远,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可我又想不出我到底哪里得罪过你。”
 
“……”
 
“果然,你就是这种态度。我算是领教了。”
 
“……”
 
“我看过你高一的成绩,你应该称得上是理科天才,尤其是数学,好的我都佩服。可是文科却差的一塌糊涂,又尤其是语文。所以,我可以这样猜测吗?”魏然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问到:“其实,你更喜欢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吧?就跟机房里那些没有感情的计算机一样。”
 
原本有些漠然的成远猛地抬起头,微微胀红的脸颊,还有充满着怒火的双眼。他在桌上捡起自己的笔记本夺门而出,完全无视了身后的魏然。
 
魏然似乎毫不在意的笑笑,“难道,真的被我说中了吗?”
 
而结局就是,成远逃课了。当宋志浩被问及成远的去向时,宋志浩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他身体不舒服,一会儿说他家里有事,最后魏然用小教鞭轻轻地抽了抽宋志浩的屁股,“编,接着编!”
 
“哎哟喂,魏老师”宋志浩一脸的无奈和委屈:“你既然知道,还问我干嘛呢?”
 
第2章:挂彩
 
成远没走学校正门,因为他知道这会儿想要出校必须得有老师批准的签字才行,索性就直接从操场的后墙上翻了出去,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溜达着,偶尔遇见几个熟人也假装没有看到,他也从不惧怕别人会跟成茉莉告状。
 
有一句骂人的话,成远觉得放在自己身上再合适不过了,“有人生没人养”。成茉莉从生下他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今后彼此互相折磨的悲惨的一生。
 
16岁的成远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以前小时候总是喜欢问成茉莉“我有爸爸吗?”“我爸爸去哪儿了?”于是总是能换来一顿暴打,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别人有爸爸而自己没爸爸的日子,现在对他来说有爹和没爹一个样,想多了也是庸人自扰。
 
可是他却总能从经常来成茉莉麻将馆的客人们口中拼凑出爸爸的样子。
 
让他倍受打击的是他爸爸居然是个强女干犯,他强暴了成茉莉然后生下成远,所以这样的身世比所谓的私生子还不堪,于是他慢慢的开始理解成茉莉为什么每次都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为什么在他小时候总是喜欢用烟头烫他,为什么总是不管生气还是高兴的时候就狠狠地暴打他一顿。
 
他终于明白了,因为不爱啊!
 
因为成茉莉根本就不爱他,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累赘一样的存在,他的出生只能让成茉莉更加的悲惨和不幸。
 
成远曾经想过……死。他曾经站在护城河的围栏上想跳下去 ,也曾经拿着刀思考如何切腕才会没有痛苦的死去,还买过一瓶安眠药准备全部吞下。可他却害怕了,胆怯让他彻底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他现在依然顽强的活着,既然他都想到了死,为何不能好好考虑考虑如何活着。
 
只有选择逃离,逃离成茉莉,逃离这个巴掌大的县城,逃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重新生根发芽。他明白学习是唯一逃离的可能,他很努力很努力的学习,可最终还是被那个才认识他没几天的魏然说中了,他就是喜欢冷冰冰没有感情的数字,只要他一打开语文课本,所有的歌功颂德,所有催人泪下的感情,他统统都是麻木的,完全无法想象到的麻木。他幻想过成茉莉有一天被车撞死、掉进水里淹死、被石头砸死……可他也没有想哭,没有觉得母亲死掉是件多么悲惨的事。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麻木,所以当魏然让这件事昭然若揭的时候,他的面具终于快要绷不住了,就像被人在太阳底下剥光了一样,羞愧难当。
 
成远趴在桥边的栏杆上往下望,河水奔腾呼啸着前行未曾回头,世间万物都是可以消失的,唯有时间是永恒。
 
正在沉思着的时候被突然的打断,成远转过身看见了几张蛮横又狰狞的脸。
 
“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茉莉花家的小孩儿啊!”
 
“茉莉花”是别人给成茉莉取的绰号,就像以前青楼女子的艺名一样,比如小菊仙儿,小牡丹之类的,估计全县城的人都知道成茉莉其实就是个公共汽车,人人都可以上嘛!所以茉莉花这样的诨名就传开了,据说成茉莉还跟费小军他爸有一腿。
 
费小军打小就不是省油的灯,成远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跟费小军同校,虽然费小军比他高一届,可费小军的事迹没有人不知道。
 
专挑软柿子捏的费小军总是喜欢找成远的茬。
 
以前成远还会反驳两句,如今面对挑衅,他的选择是远离和沉默,可是现在费小军就堵在他的面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费小军使了个眼色,身边两个小跟班很有默契的上去一左一右的拉住成远,生拉硬拽的将成远拖进了一条小胡同。
 
“成远,你妈那么会卖,平时没少给你零花钱吧!掏出来请哥吃个饭呗!”
 
“放开我,费小军你不得好死。”
 
“我好不好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很好死。”
 
成远的努力挣扎换来了费小军狠狠地一拳,砸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成远,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再把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给搓破了,可买不上好价钱了。你跟哥说实话,你妈是个鸡,你肯定也干净不了吧?听说我爸日你妈的时候,你妈叫的可好听了是吧?”
 
身边的两个跟班笑得极其的氵壬荡,费小军坏笑着将手伸向成远的两腿之间,“你也给哥叫一个呗!”想要握住的一刹那,成远挣脱开,咆哮着扑向费小军,两个人双双滚翻在地。
 
成远一个挺身骑在费小军的身上,抡起拳头劈头盖脸的砸下去,腾地费小军嗷嗷直叫:“你们两个干啥呢!给我拉起来啊!”
 
一时间愣住的小跟班才反应过来,把成远拉了起来。
 
费小军的脸上挂彩了更不能轻易饶了成远,于是左一拳右一拳的打在成远的脸上、胸口、小腹,剧烈的疼痛让他没办法站立,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费小军一顿折腾。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远听见胡同口传来一声呵斥:“住手,干嘛呢你们!再打我报警了!”
 
费小军一伙有些慌乱,丢下倒地的成远便匆忙离开了。
 
“你没事儿吧?”
 
有人急匆匆的丢下自行车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把他扶起来,他睁开被尘土迷住的眼,看见了这时候他最不想看的一个人,魏然。
 
“是你?”显然魏然也有些吃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成远一把推开他,踉跄着站了起来,吃力地扶着墙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直愣愣的盯着成远受伤的脸看了一会儿,心想,一个小时之前你还在我面前耍酷呢,怎么这会儿就让人欺负成这样?
 
魏然没有去扶他,只是在身后自嘲似的说:“就这么走了,也不说句谢谢?”
 
“谢谢。”
 
头有些晕,他说出这两个字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成远咬着牙一步一步踉跄着往前挪,绝对不能倒下,他告诉自己,起码不能在魏然的面前倒下,否则就太丢脸了。
 
魏然就这么看着成远狼狈的消失在胡同口,有些于心不忍,然后追了上去。
 
“你该去趟医院。”魏然拉住成远沾满尘土的衣服。
 
成远往后退了一步挣脱开,语气有些烦躁:“不用你管。”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都说成远奇怪,确实,挺奇怪的。
 
最后,成远还是自顾自的走开了,带着见血的嘴角,爆开的眉骨,还有一身的脏污。
 
回到家的时候,成茉莉正坐在一个空着的麻将桌前吃饭,她抬头瞥了一眼成远,然后又径自低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成远心里一阵冷笑,果然是不爱吧?
 
如果换成是别人家的儿子,肯定早就心疼的扑上来,嘘寒问暖。后来再一想,还是算了,如果哪天成茉莉能对他嘘寒问暖,那一定是大白天见鬼了,这样也好,没有虚伪,没有假装,一切都像是平常。
 
等他从窄仄的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成茉莉已经吃完,连一粒米都没给他留。
 
不过好在每个月他都会在成茉莉那里得到一笔生活费,不多,但对他来说已经够花。
 
坐在路边狼吞虎咽的吃着阳春面的成远,丝毫没有在意邻桌人的眼光,白净的脸让伤口显得异常明显,嘴里的伤口因为面汤的刺激有种张牙舞爪的疼。
 
“嘶——”
 
整碗面吃光之后,成远的额头上早已是汗水密布。
 
“我的天!哥们儿你又挂彩啦?”
 
宋志浩看到成远的样子,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自打认识成远的那天起,成远总会隔三差五的受个伤,对于总受伤的问题,宋志浩问过,成远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状况来搪塞,比如说不小心撞了,不小心摔了,不小心……
 
可是,宋志浩心里也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倒霉事儿怎么专门找成远呢?
 
成远一如既往的沉默着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找着下午需要用到的课本。
 
啪嗒!
 
一个拇指粗细的玻璃瓶从抽屉里掉出来,滚落在地上。
 
成远捡起来一看,是一瓶云南白药。
 
他自己从来没有买过,他也从来都不会用,伤口总有一天会好的。可,这是谁的?
 
四下张望着,想在人群里找到些蛛丝马迹,却见魏然从教室门口经过,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魏然?!
 
他唰得一下将那瓶药甩进抽屉的最深处,不需要,他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第3章:冲突
 
傍晚是魏然一天之中难得的私人休息时间,街角的那家旧书店总能让他想起家乡的种种。
 
魏然家是书香门第,往上追溯几代到清末,还有在京城任个一官半职的先祖。
 
只是无奈于某个特定的不可描述的时期,魏家从那会儿终于彻底衰败了。
 
魏然的爷爷当年因为死都不肯去揭发身边的朋友们,可是形势一旦变得更加恶劣时,他的那份忠义却让他迈入万劫不复之地,时机一到,那些他曾想保护的人毫不留情的背叛了他。
 
儿子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双手绞在背后被拉去游街,被关牛棚,被那些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却又装作什么都懂的毛头小子打得遍体鳞伤。
 
最终,他就这么饥寒交迫的病死在牛棚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承担责任,甚至到最后连尸体都不曾见到。
 
只是后来听说,他快要死的时候,咬破手指在破烂不堪的衣服上写下了两行字:“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
 
而这也只是听说,即便是在形势逐渐变好,逐渐明朗之后,魏然的父亲依然心有余悸,越是自己信赖的人往往对自己的伤害就越深。
 
最终只能捡个不起眼的小弄堂口开了一家旧书店来维持生计。
 
******
 
“哟,魏老师来啦!”
 
因为频频光顾,所以老板跟魏然越发的熟稔,一旦收到好书还会特意给魏然留一本。
 
魏然朝老板点了点头,径直朝着书架的最深处走去。
 
书店老板从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一本书递给魏然。
 
“呶,上次收来的一本旧书,有兴趣要吗?”
 
原本靛青色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估计是曾经被水浸过,显得有些旧,有些皱。
 
但是魏然还是很爽快的收下了。
 
因为是苏童的书,名字叫做《刺青时代》。
 
天色转暗的时候,魏然从书店里走出来,怀里揣着那本《刺青时代》。
 
准备开自行车锁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是成远。那小子刚刚从不远处的网吧里走出来,带着醒目的伤,正朝着这边走来。
 
显然成远也看见了魏然,显然成远也并不想跟魏然打招呼,所以在魏然身旁经过时,成远的眼睛几乎要翻到了天上去,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魏然抱着胳膊,倚靠在自行车旁边,微微有些尴尬。
 
“喂,成远!”
 
“……”
 
成远终于停下,脸上挂着一丝怒意地回瞪魏然。
 
“见了老师连声招呼都不打,你的家教还真是不错。”魏然并不知道成远家里的那摊子烂事儿,不然他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
 
可是,成远却听了进去,对于他的家世他太过敏感,又太容易冲动,在他的眼里,魏然、费小军不过也是一类人而已,费小军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而魏然是虚情假意的伪君子。
 
之前的看上去的关心在成远的眼里就这样瞬间变成了羞辱。
 
魏然没有看见成远涨红的脸颊,“药你没用擦了伤好的会快一些。”
 
终于胸中积攒的郁气变成了火山似得爆发。
 
“滚!”
 
成远自胸中爆发出来的怒吼让魏然有些不知所措。
 
怎,怎么了?
 
“不要以为你是老师就可以随意羞辱我!”成远低沉的声音加上当时的气势,看上去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攻击的雄鹿,但最终成远没做什么,只是转身快速的跑掉了,留下魏然一个人楞在那里。
 
羞辱?
 
魏然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哪里羞辱了他,是那个“家教”?那,那也不至于啊。
 
不过从那天起,魏然明白了一件事儿,自己跟这个成远犯冲,每次遇到成远吃瘪的总会是自己。
 
回到教室的成远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从抽屉里摸出那瓶“云南白药”然后狠狠的扔出窗外。握紧的拳头似乎随时都要挥出去,宋志浩看着成远因为发怒而棱角分明的脸颊突然有些害怕,悄无声色的向外挪了挪屁股,这时候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于是整晚的自习宋志浩总觉得两个人的头顶上飘着一片乌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劈下一道闪电,把他烤的外焦里嫩。
 
那天晚上,成远躺在船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情绪早已平复下来的成远终于恢复了理智。
 
也许,也许那些话说太重了。
 
魏然那张错愕又略带委屈的脸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毕竟他不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才说了那样看上去无心的话。
 
有一瞬间,成远真的后悔了,然后整夜无眠,愧疚之情前所未有的困扰着他,也许他该去找魏然道个歉?
 
天还没亮,成远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伴着光线微弱的路灯和远处的弯月,他朝着学校走去,距离学校开门时间还早,有些等不及的他绕到西侧的偏门毫不犹豫的翻了过去。
 
怪就怪那天点儿太背,正好被巡逻的校园保安抓了个正着。
 
其中一个虎背熊腰的保安二话不说,直接将成远按倒在地,嘴里骂骂咧咧说个不停:“我操你妈的,可让爷爷我把你逮找了!小王八犊子,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另外一个保安兴奋的朝着对讲机说:“是,是,领导,小偷让我们抓住了。”
 
成远瞬间愕然,小偷?一定是误会了。
 
“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小偷!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一记凌厉的巴掌瞬间抽向他后脑勺,力道大的丝毫没有留任何余地,那一掌扇得他两眼冒金星。
 
“你小子,还等到派出所再说吧!”
 
面对两个凶神恶煞的保安,成远百口莫辩,只能无奈的被推搡到保安室,听候发落。
 
前阵子学校丢了一批体育器材,最近几天一部分文教用品又莫名其妙的少了许多,鬼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报了警,警察也没查出个一二三,最后校长一怒之下要求保安要彻夜巡逻,谁知道就在开展巡逻工作的第二天,传说中的“小偷”就落网了。
 
王校长心里美得乐开了花,“就说那帮警察是吃干饭的,还不如我们自己动手。来,我看看。”
 
“怎么是你?”
 
不得不说,成远在学校里的知名度还真是不算低,连校长都知道成远是个让老师们又爱又恨的学生。
 
“我就怀疑咱们学校有内鬼,看吧!”然后旁边保安甲乙丙丁纷纷点头哈腰的附和着,“说吧,你偷的东西藏哪儿了?要是现在交出来我们可以宽大处理。还有,偷东西的就你一个人,有同伙吗?”
 
成远终于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不做些什么真的会被误会。
 
“我没有偷东西,我只是回来找我自己丢的东西。”
 
“你丢东西?你丢什么了?!”
 
成远只能据实回答:“一瓶药。”
 
结果校长猛地一拍桌子:“一瓶药值得你翻墙,你最好不要撒谎,老老实实地说。”
 
“真的只是一瓶药,棕色玻璃瓶的云南白药,就丢在我们教学楼下的花坛里。”
 
“丢了你不会再买?用得着回来捡?别瞎扯!”
 
本来不想牵扯太多的人,可是成远不得不把魏然拉出来当挡箭牌:“那是我们魏老师送我的,毕竟是他的一片心意。”
 
校长不禁皱眉:“哪个魏老师?”
 
“魏然。”
 
“行,你等着,我现在找你们魏老师过来。”
 
那天早自习恰好是语文,魏然看着成远空荡荡的桌子,不禁叹了一口气,估计成远这家伙一时半会儿都不会想上他的语文课了,在被校长紧急召见的时候,他还是一头雾水,可当他看到保安室里的成远时,他才意识到事情似乎不简单。
 
王校长清了清嗓子,“魏老师,今天把你叫过来呢是想证实一个事儿,今天一大清早保安抓住这个成远居然翻墙进来,这不咱们最近丢了一批东西吗,所以得好好问清楚,他说他来是为了找东西,找一瓶药,是你给他的?”
 
魏然不可思议的望了一眼垂着头站在墙角的成远,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动容。
 
“是,我给过他一瓶云南白药。”
 
“那么说……”
 
“校长,我可以担保成远不会偷学校的东西。”
 
王校长略有诧异的看向魏然:“你凭什么担保?”
 
“我没有凭证,但是我知道以他的人品不会的。”
 
成远听着魏然掷地有声的帮他辩白,终于抬起了头,恰好迎上魏然投来的视线,突然感觉脸有些发烧,不好意思似的慌忙将头转向一边,心里五味杂陈,突然觉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一切都不再重要。
 
这时保安急匆匆的从外面闯进来,手里举着那瓶被成远丢弃的药。
 
“找到了,找到了。”
 
王校长有些不甘心的骂了一句:“喊什么喊!我又不是聋子。”
 
“那行吧,既然是一场误会。那魏老师,你把成远带回去吧!”
 
“好的,校长。”
 
可成远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轻哼了一声指着之前打他的那个保安:“你们抓错了人可以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可是我却不明不白的挨了一顿打。”
 
王校长听了脸色瞬间唰得一下拉了下来,厉声说道:“成远你别得寸进尺!今天我是看在魏老师的面子上放你走,但这不能证明你没问题。怎么着?你还要管我要精神损失费吗?”
 
“我挨的那顿打也不能就算了。”
 
眼看着局面又要失控,魏然忍不住拉了一下成远,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校长,成远不是那个意思。回去我批评他,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便拉着成远往外走,心里忍不住把成远骂了一顿,这家伙的脾气也太臭了,不光自尊心强的有些无理取闹,还倔强的像一头驴。
 
成远被魏然拖拉着走出保安室,临走的时候王校长还不忘训斥两句:“就算没偷东西,翻墙也不对,回去写份检讨!”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成远的性格在这里多说两句。不知道大家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自卑又自负,自尊心强到对于他人伸出来的援手总认为是变相的嘲讽。这样扭曲的性格源自于惨痛的过往经历,成远是个长期受到家庭暴力的孩子,潜意识里他不相信爱,不信任他人,对于自己身世的自卑加上过分的自尊造就了目前成远令人费解的性格。
 
第4章:干戈暂止
 
离开保安室,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因为是早自习时间,校园里显得空旷而寂静,走到两栋楼之间相连的廊桥他们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
 
“谢谢。”成远的声音很小,但魏然听得真切。
 
像是戏弄一样,魏然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回头看着成远问:“你说什么?”
 
“我说……”成远对上魏然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上下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最后只能闷闷的说了句:“你明明听见了。”
 
魏然哈哈一乐,忍不住想要伸手将成远的头发揉乱,可是成远却像是一直受惊的小兽本能的后退了两步,魏然的手悬在空气中,落空。
 
魏然收回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朝前走着。
 
“我脾气不太好。”
 
听着成远的话,魏然愣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其实这是成远这拧巴给他道歉呢,意思应该是我的脾气不好,之前的事情对不起这样的意思吧!
 
“可是,为什么?”成远终于问了出来,在保安室的时候他就想问,他从来都没有想到魏然在被他吼着说“滚”之后还能帮他,在魏然出现之前,他只是跟自己打了个赌,没想到最后他真的赌赢了。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帮我?”
 
魏然折返回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因为,你还是个小屁孩儿啊!小孩子总是会犯点错误的。”
 
“你!”成远听了不满的皱了下眉头,继续说:“你才教过我几天课,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偷东西?”
 
魏然趁着成远不备,双手直接偷袭向成远的头发,彻底揉成了一团烂草:“我就是知道。”
 
成远用力地捋了捋被魏然揉乱的头发,甩下一句“无聊”,然后便飞也似的逃走了。
 
“别忘了写检讨!”魏然在后面坏笑着喊道。
 
其实,魏然把他当小孩子这事儿让他特别不甘心,因为他打心底里就没把魏然当过老师,更何况是语文老师。魏然才22岁?不就比他大6岁!又不是26岁!他出生的时候,魏然也才上学前班而已,没准还穿开裆裤呢!
 
不过魏然发现,从那以后,成远再也没有逃过他的课,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呼呼大睡,还是会不交作业。
 
晚自习之前成远有时候会偷偷摸摸的去网吧打游戏,像CS这样的暴力游戏能让他在虚拟世界中找到些快感,他总会想象着被他爆头的是费小军,爆头一万次也解不了恨的那种。
 
有一次,他在去网吧的路上看到了路边停着一辆很眼熟的山地自行车,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这是魏然的坐骑。
 
而此时,魏然正坐在一家小书店里读的如痴如醉,完全没有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心怀不轨的对他的车子动手动脚。
 
“魏老师!”书店老板在门口朝魏然喊:“魏老师!别看书了,你车让人拔了。”
 
老板见魏然没动,径直走过去把魏然叫了出来。
 
“你车子气门芯让人给拔了,你快看看吧!”
 
魏然走到车前,看了瘪掉的前胎,一脸的无奈。
 
“老板,你看见谁拔的了吗?”
 
“看上去是个学生,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挺高的个头,长得还挺白净的。”听老板说完,魏然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
 
“哦,那小孩儿估计认识你,还朝店里看呢!”
 
“哈哈,我知道了,谢谢老板。这本书帮我包一下,谢谢!”
 
“好咧!”
 
第三节晚自习恰逢语文,成远很老实的窝在座位上假装认真看书,眼角的余光瞄到魏然慢悠悠的绕到他的身后停住,他知道魏然一定在盯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到破绽。
 
今天那事儿其实他做的挺不地道的,但一想起魏然说他是小屁孩儿时戏谑的笑就心里不舒服,索性就报复回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现在成远体会的特别真切,说起来有时候他还真挺怕魏然。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气门芯,心想:过会儿偷偷的溜出去帮他重新装上好了。
 
正想着,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成远猛地抬头看见魏然一副已经看破一切的表情。
 
“拿出来吧!”语气里有种掩不住的得意。
 
成远立刻恢复一脸的茫然:“老师,什么啊?”
 
魏然俯下身,贴在成远耳边说:“小子,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在右边的裤兜里,没猜错吧?自己掏出来,还是我帮你掏出来啊!”
 
终于不得不承认,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跟魏然比确实还嫩了些,于是老老实实地把气门芯还给了魏然,这一仗他输了。
 
魏然刚走,从旁边就弹过来一个纸团。
 
【魏大帅哥怎么你了?】
 
【没什么。】
 
当成远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是扬起的,直到写完才察觉到自己居然笑了,像是作弊怕被发现一样,成远立刻抬手捂住了嘴,震惊着自己不应该是感到气愤、失落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吗?
 
这个笑仿佛一颗投到湖心的石块,荡起层层的涟漪,越是想压住泛起的波纹就越是清晰,成远的心脏在狂跳,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他明明在心底设好了坚固无比的防线,如今却好像快要崩塌了。
 
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他再一次的提醒自己。
 
纸团在他手里被狠狠的揉紧,正准备还给宋志浩,却又被截了胡。
 
魏然简直成了无所不在的影子,他打开纸团看完后心满意足的合上,又准确无误的投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不好好上自习,居然传纸条,这条罪名是不是得让你俩站起来反思反思呢?”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输一局的成远简直对自己失望透顶,只能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而宋志浩的屁股还稳稳的坐在椅子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志浩,我认别的不行,你的字儿我还是熟悉的,因为全班没几个像你的字那么丑的。”
 
成远这会儿是打心底里佩服魏然,简直是五体投地。
 
“别磨叽了,就算你夸我是帅哥也没用。”
 
宋志浩哭笑不得,两个人就像两颗大葱一样,矗到晚自习快要结束,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对此事件表示毫不知情,语文课代表吴晓敏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管管这乱糟糟的纪律。
 
“成远,宋志浩。你俩干嘛站着?好看啊!”
 
宋志浩嘿嘿一乐:“报告语文课代表同志,我俩长痔疮!”
 
全班哄堂大笑。
 
自从成远在书店看到魏然之后,每次从那家店经过总是条件反射似的寻找魏然的身影,有时成远就会看到魏然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认真的翻看着手中的书,像是发现瑰宝一般目不转睛,如饥似渴。
 
时间久了,成远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书能让魏然如此痴迷?
 
后来他会挑魏然不在的时间往书店跑,满满当当的书架让他有些眼花缭乱,对于魏然看过的书他根本就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求助于书店老板。
 
“老板,我想问一下总来您店里的那个老师看的是什么书?”
 
“哎?哦,他啊,他看……我怎么瞅着你有点眼熟?”
 
“……”
 
“你不就拔人气门芯儿的坏小子嘛!”
 
别看书店老板带着个酒瓶底儿式的眼镜,可眼神好使的不得了。
 
“我,我跟他闹着玩呢!”
 
“你这年纪,可不能干坏事儿。”
 
“……”
 
“我给你找找他看的书。”
 
成远发现魏然看的这些书他居然一本都没有看过,比如茨威格的《蒙田》、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加缪的《鼠疫》……几乎清一色的国外文学,想要看魏然看过的书,想要更多的了解魏然,想要有一天不再让魏然觉得他只是个小屁孩儿。
 
他觉得自己有些疯了,因为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于一个人如此上心,这样的想法驱使着他几乎每天中午都要来书店看书。
 
尽管光看不买,书店老板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
 
蒙田说存在着两种不同类型的无知:粗浅的无知出现在必要条件之前,而博学的无知则跟随在知识之后。
 
成远并不能很好的理解这句话,但是他觉得在魏然的眼中自己绝对属于前者,他是粗浅的无知,准确的说是绝对的无知。
 
茨威格在提及蒙田的时候认为如果没有足够的阅历,如果你还是太过年轻,是无法读懂蒙田的,但是成远觉得他的话有失偏颇,因为毕竟蒙田也是从年轻走到年长,经历总是不可磨灭的影响着今后的人生走向。
 
人能衡量一切,唯独不能准确的衡量自己,就像成远这样的数学天才总能计算出一切,却算不出自己到底是如何一步步的沦陷以至于无法自拔。
 
后来年近而立的他依然能记得那个秋日的午后,因为恰逢周日大街上熙熙攘攘地吵闹不休,而书店里则是另外一番光景,厚重的木门将世俗的一切隔绝,恬淡温婉的音乐在书店里流淌,成远已经很少再去网吧,取而代之的是他成了这家书店的常客,遇上特别喜欢的书会省吃俭用凑钱买,大多数时光还是赖在书店里。
 
木门被推开,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提醒着店主客人的到来。
 
成远面前暗了下来,光线被一个人影挡住,抬头。
 
是魏然,暗色调的风衣里是件高领的白色毛衣,褪去教师这一职业的光环,他也只是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大男孩,带着门外秋日里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成远?”
 
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吗?成远想,也许在魏然的印象里,成远跟书应该是分在不同的两个世界。魏然也确实有些吃惊,他有些后悔曾经对成远说出那样的话:你应该喜欢冷冰冰的数字,像个没有感情的计算机。
 
“你在看什么书?”
 
成远举了举手里厚重的《铁皮鼓》,魏然会心一笑:“你知道你已经欠了我多少读书笔记了吗?”
 
“……”
 
“你不去网吧了?”魏然说着伸手揉了揉成远的头发,成远猛地握住了魏然的手腕:“虽然你是我老师,可并不代表我是你认为的那种小孩儿。”
 
随后两个人没再有更多的交流,只是面对面坐着各自看着手里的书。
 
岁月静好。
 
成远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了这样一个词,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对面的魏然,总觉得空气都变得让人感到舒畅。
 
临别的时候,魏然压低了声音问成远:“以后可以一起来看书吗?”
 
这是第一次魏然以像是老朋友的口吻跟他说话,他把视线从书中移到魏然的脸上,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第5章:书友
 
成远后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深刻的反思过,他对于魏然的信任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以至于魏然提议说一起看书的时候,自己竟然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了。
 
也许是年龄长于成远,算是前辈的身份,也许是魏然总是喜欢笑,也许魏然曾经帮过他。总之,现在的魏然无论如何都让成远讨厌不起来,反倒是越看越顺眼。
 
于是,两个人的关系渐渐拉近,成远的话也慢慢的多起来。
 
“成远,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
 
宋志浩发现,最近成远有些反常,居然不迟到不早退,还能老老实实上语文课。
 
这会儿竟然趴在桌上看《呼啸山庄》?!
 
成远抬起头,回答得随意:“没有啊!”
 
鬼才信!宋志浩嘟囔着,而成远完全没有听见,只是沉浸在书中,不能自拔。
 
这本书是从魏然那里拿来的,昨天是他第一次去魏然家,带着一丝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周末那天,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洒落在他的身上,暖暖的很舒服,魏然的白衬衫也透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楼道有些古旧,还弥散着中药的香气,成远怀疑魏然带他穿越到旧时代了,甚至上楼的时候成远总觉得楼梯总是在晃让他踩都踩不稳。
 
魏然家的客厅有些小,阳台却很大。两边钉在墙上的书架摆满了书,还有一张藤制的扶手椅,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着古老的色泽。
 
成远像是受到召唤一样朝着阳台走去,跌落进那张宽大舒适的藤椅中,在惬意的午后昏昏欲睡,然后就真的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仿佛听见了魏然的一声叹息,这声叹息毫无保留的烙在成远的心底,泛起一丝丝暖意。
 
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成远是被肚子里打雷一样的咕咕声吵醒的。
 
“好香。”成远心里想得就这么脱口而出,魏然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笑得很爽朗。
 
“醒了?去洗手吃饭。”
 
成远有些尴尬的从椅子上爬起来,发现身上还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于是更加的尴尬。
 
“我还是不吃了,我,我回家好了。”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魏然拉了回来。
 
魏然指着一桌子的菜:“都到饭点儿了,难得我做这么多,不赏脸尝尝?”
 
随后想了想,补充道:“你要是怕家里人担心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成远的眼神立刻黯淡了下来,喃喃的说道:“我家人才不会担心。”
 
“不管怎么样,你在这吃完饭再说。”魏然说着,把筷子塞进成远的手里,把他拉到餐桌旁。
 
很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好吃得不得了。
 
成远觉得自己一定是饿疯了,居然连手也没洗,魏然这会儿肯定在心里默默地嘲笑他,不过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先吃再说。
 
成远风卷残云般的将自己碗里的饭扫荡的一干二净,魏然重新帮他添了一碗,然后再一次被扫荡干净,在打了一个很响亮的饱嗝之后,终于满脸通红的跟魏然说:“我吃饱了。”
 
“我做饭口味偏甜,不知道你是不是吃得习惯。”
 
“还不错。”
 
“听你夸人还真不习惯。”
 
成远临走的时候,魏然塞给他一本书,就是他捧在手里的那本《呼啸山庄》。
 
从上午最后一节语文课开始没多久,成远总觉得教室外面有个人影在晃荡,而站在讲台上的魏然还时不时的朝门外笑笑。
 
终于熬到下课,魏然似乎很迫不及待的朝教室外面走,成远看到一个打扮时髦的漂亮姑娘很是热情的奔向魏然,当然这一幕被班里很多人都看到了,于是瞬间哀鸿遍野,尤其是那些平时喜欢围着魏然转的女生们,这会儿玻璃心已经碎了一地。
 
“原来魏老师有女朋友……呜呜……”
 
“还挺漂亮,啊啊啊!”
 
宋志浩倒是幸灾乐祸的在一旁笑,“这帮女生啊就是没脑子,像魏大帅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女朋友啊。”
 
成远啪的一声将课本撇到桌上,一副不以为然的冷漠口吻:“他帅吗?那女的长得也不咋地。”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宋志浩在成远的身后喊:“哎,吃不到葡萄非说葡萄酸啊!”
 
从那之后,成远不止一次撞见魏然跟那个女的在一起,不过也仅限于在一起,并没有其他过分亲密的举动。
 
王婷婷用一根筷子扒拉着餐盘里的菜,有些不满的抱怨:“咱们教工食堂的菜都能做成这样,估计学生食堂更好不到哪里去。”
 
魏然倒是并不在意,“我记得上大学那会儿你还说咱们学校食堂的菜不好吃呢,我说你的嘴可够挑的,得做成什么样才能让你觉得好?”
 
王婷婷妩媚的撩了一把刘海别在耳后,“我觉得你做的菜就不错。要不改天请我去你家吃饭吧?”
 
“我家地方有点小,要不这样吧!改天我请你去外面吃,怎么样?”
 
“那就别改天了,就这周末吧!”
 
……
 
成茉莉的麻将馆每逢周末的时候就变得特别热闹,麻将牌激烈的碰撞声和嘈杂的吵闹声让楼上的成远根本没有办法安安静静的看会儿书,索性他把书往怀里一揣,抓紧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今年十一月的秋天没有来由的冷,树上的叶子早已掉光,冷风呼啸着袭来,成远打了个寒颤,将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顶着风朝着他经常光顾的书店走去,却远远瞥见了街角出现的熟悉身影。
 
黑色的大衣让魏然显得更加瘦削,成远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跟他打个招呼的时候,魏然身边多了个女人,成远记得这个女人,就是那天等魏然下课的人,他看见两个人穿过马路朝对面走去,不知道哪里来的好奇心驱使着成远默默的朝着两个人走过的方向走去。
 
他不想做个跟踪狂,可是却十分好奇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婷婷走在魏然的身边有些后悔,她真应该好好看看天气,早知道今天风这么大就该约其他时间,害得她风沙进了眼睛都不敢揉,担心美瞳会掉下来,一大早精心画好的妆这会儿估计都要完蛋了,尤其那头精致的卷发早已经在风中凌乱成了稻草。
 
魏然厚实的大衣里似乎只穿了件衬衣,纤长白皙的脖颈暴漏在冷风中让王婷婷有些不忍,于是拖着魏然走进了一家路边的店铺。
 
“这条怎么样?”
 
王婷婷拿起一条格子围巾放在魏然的颈间比量,没等魏然开口,感觉不是很满意的放下,又抄起了另外一条素色的围巾,思量了一会儿便直接让店员打包了。
 
出了店铺,王婷婷拉过魏然将围巾戴在他的脖子上。
 
“怎么样?现在暖和了吧?”
 
魏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拉开王婷婷的手,将围巾从脖子里撤下塞回到王婷婷的手里。
 
“你自己留着戴吧,我平时不太喜欢围围巾的。”
 
“围巾就是给你买的,你不要的话丢掉吧!”
 
魏然看到王婷婷的脸上氤氲的怒气,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下了,却一直握在手里没有围起来。
 
成远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这一幕,嘴角神秘的扬起,后来他没再跟踪两个人,转身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
 
“我怎么觉得刚刚有人一直盯着我们看?”王婷婷朝着四下望了望,正值饭点儿,这会儿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
 
魏然瞥了一眼刚刚成远的方向,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的说“你的错觉,走吧!我们去吃饭。”
 
其实从最一开始魏然就发现了成远在跟踪他,索性将计就计,看他成远能跟到什么时候。
 
他跟王婷婷吃完饭后,王婷婷本来提议一起去逛商场,可是魏然却面露难色的跟王婷婷说:“今天估计不能陪你了,我下午还有约。谢谢你的围巾,我们改天再聊。”
 
隔着落地窗,魏然看见成远正反骑在椅子上看书,他忍不住敲了敲窗,成远抬头看见魏然笑眯眯的望着他,顿时有些诧异,然后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低着头看书。
 
“你什么时候来的?”
 
魏然问道。
 
“早就来了。”
 
“是吗?你没有绕个远路去别的地方吧?”
 
“没有。”
 
成远斩钉截铁的说,随后两个人只是背对背的靠在椅子上看书,秋天的夜晚来得有些早,才刚过5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的时候,成远放下手中的书准备起身离去。
 
拉开书店的木门,寒意扑面而来,成远冷的有些发抖。
 
这时一条围巾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认得那是今天王婷婷给魏然买的。
 
“冷吧?围上吧!你今天穿太少了。”
 
成远想也不想的便把那条围巾从脖子上扯了下来,丢还给魏然,颇为讽刺的说:“你倒真会借花献佛。”
 
“借花献佛?”魏然看了看手里无辜的围巾,“那你说我借的谁的花呢?你又是哪位大佛?”一边说着一边讲手臂搭在成远的肩上,“你小子就老实招了吧!今天是不是跟着我来着?你还真挺能装。”
 
成远的内心再一次崩塌,哀叹着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挂在魏然的手上,在他的面前自己总是毫无秘密可言,一次一次被揭穿的感觉是真的不太好,索性就不在遮掩,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那我只能告诫一句:爱情是不按逻辑发展的,爱情更不是永恒的。”
 
说罢,成远便裹紧衣服向着寒风中的黑夜走去,刚迈出几步就被人用力扯住了衣领,魏然追上来把他用力夹在臂弯里,不知是心理作用作祟,他似乎不那么冷了。
 
“你刚刚只说对了一半,爱情不是永恒的,所以必须不断追求。再说了,我也没有恋爱啊!”
 
自己看到与亲耳听到所带来的感觉如此的不一样,魏然亲口告诉他自己没有恋爱时的心情是愉悦的,成远很难理解这样的心理变化,只是当时魏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来不及思考。
 
第6章:母与子
 
快要入冬的时候,市场上的蔬菜价格逐渐贵了起来,成茉莉盘算着以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划算的蔬菜,正在挑挑捡捡的时候,菜摊老板娘从里面冲了出来。
 
“成茉莉是吧?”
 
成茉莉打量着这个老板感觉并没有在哪里见过,但对方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她觉得对方来着不善,瞬间板起了脸,还没等成茉莉有所回答,凶悍的老板娘立刻提高了嗓门。
 
“就是你勾引我老公的是吧!臭不要脸的。”
 
于是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围了过来,都想要看看这个所谓的“不要脸”的人是谁。眼看着周围的人聚集的越来越多,老板娘的嗓门就更加的高亢。
 
“大家都来看啊!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茉莉花,别的不会,就是会勾引别人家的男人。”
 
一说到这种狐狸精似的人,周围的妇女们仿佛有了共同话题一般,义愤填膺的样子就好像自己家的男人也被这种狐狸精勾走了七魂六魄,不光有人指指点点,还煞有介事的朝地上吐口水以示自己要坚决同这种破鞋作斗争。
 
“你开的麻将馆我看其实就是个女支院吧!”
 
成茉莉站在众人舆论的风口浪尖,面对着众人的辱骂和责难突然头痛欲裂,耳边的话语变成了无数把尖刀刺在自己的身上,身体似乎再也不受大脑的控制剧烈的抖动着,一声尖利的哀嚎从喉咙里脱口而出,像是厉鬼一样让在场的人惊呆。
 
成茉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身体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精神早已脱离肉体。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麻将馆的椅子上,灯也没开,屋子里暗沉沉一片。
 
成远下了晚自习回家的时候见屋里黑着以为成茉莉还没回来,一打开灯才发现成茉莉脸仿若死人一般的苍白,眼睛阴沉沉的盯着成远的一举一动,让成远后背顿时冒了一层的汗。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似的上了楼,一句话也没说。
 
刚脱掉已经洗得有些发旧的棉服,成茉莉便噔噔噔的上了楼,成远看了她一眼便继续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哪曾想成茉莉手里竟然拎着一把烧红了的蜂窝煤铁夹子,二话不说上来就打在了成远的右肩上,烧红的铁夹子将毛衣烫出了一个大洞,打在皮肤上瞬间冒出了一大片的血泡,剧烈的疼痛让成远拼命的反抗,他转身握住成茉莉手里的铁夹子,狠狠地把她推到在地,拎起外套冲下楼,在行人渐渐稀少的马路上狂奔,已经十点多的街上只有零星几家商铺还在营业,他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跑到肺都要撕裂的时候终于喘息着停下来,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着。
 
后背、脖颈火辣辣的疼,他摸了一把手上湿漉漉的竟然全是血水。
 
他无力的跌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为什么成茉莉会这么狠?就算不爱自己,难道他不是她的儿子吗?为什么!这一切……已经快要厌倦了。
 
眼泪无声无息的流淌,流到再也流不出来的时候,寒冷已经将他的脚冻僵,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魏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能想到的也只有魏然,凭借着记忆找到那栋古朴的小楼,却怎么也记不起魏然到底住在几零几。
 
他靠在梧桐树上,拼劲全力地朝着楼上呼喊。
 
“魏然!!!”
 
“魏然!!!”
 
此时已经睡下的住户纷纷打开窗户:“喊什么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成远将这些的指责统统的无视,继续喊着魏然的名字,这时楼道的灯亮了起来,魏然穿着单薄的睡衣向他走了过来。
 
“干嘛呀,别喊了。”
 
“……”
 
成远沉默着跟在魏然的身后走上楼,魏然的家里暖意融融,成远瞥见魏然卧室里掀开的被角,突然有些愧疚。
 
“我真的不知道我该去哪里了。”成远眯着有些红肿的双眼看着魏然,他想这时的自己一定特别的难堪,脸上的泪痕被冷风一吹整张脸都像是被冻裂了一样。
 
魏然帮他倒了杯热水,“快,喝杯水暖暖,你在下面鬼嚎什么啊!你……你手怎么了?”魏然拉过成远沾满血的手,紧张的问道。
 
成远抽回自己的手,费力的想将外套脱掉,可是因为血已经凝固,将伤口跟外套的布料粘在了一起,想要脱掉就得重新将伤口撕裂,成远一不做二不休,咬紧牙关用力一拉,随着一声闷哼外套终于脱了下来。
 
看到伤口的魏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疼的问:“怎么弄成这样的?”
 
“铁夹子烫的。”
 
成远毫不遮掩的告诉魏然。
 
魏然的心情一时复杂的无以名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拉了拉成远的手,说“走,去医院。”
 
成远却拼命的摇头,“我不去,你用水帮我润一下伤口,我得把毛衣脱下来。”
 
魏然立刻跑去倒了杯温水,一点点的浇在成远的伤口上,慢慢的将毛衣与伤口粘合的地方分离开,成远咬着牙忍着右肩的疼痛将衣服脱了下来,光裸的上身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魏然拿了条毯子将成远裹住。
 
“别,有血,会弄脏的。”
 
“没事儿。”
 
“你家里有绷带吗?”
 
“有,我去拿。”
 
魏然小心翼翼的用酒精棉球抹去成远身上的血迹,擦拭着伤口,疼痛让成远的额头汗水直冒。消过毒敷上药,简单的用绷带将伤口覆住,成远发现魏然居然也满头是汗。
 
“我出汗是因为疼,你出汗是因为什么?”
 
“我心疼。”
 
成远愣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魏然将剩下的绷带缠好,将所有的东西一一归位,为成远忙前忙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心疼”,他从小都不是一个招人疼的孩子,他甚至都不知道疼爱为何物?而魏然却跟他说“我心疼”。
 
魏然将成远拉进卧室,被褥已经帮他铺好,就睡在魏然的旁边,成远本能的想要拒绝。
 
“我还是睡沙发吧!”
 
说着就往客厅走,却被魏然一把拉了回来。
 
“你就睡这,客厅晚上会冷的。”
 
“没事。”
 
“我说你怎么这么犟呢!”说着把成远按到在床上,“睡!”
 
成远看着魏然面露难色:“我没有洗澡,而且身上还有伤,会弄脏的。”
 
“弄脏再洗,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婆妈?”
 
“我……”
 
成远终于不再反驳什么,因为肩膀和脖颈上有伤,只能趴伏在床上,魏然帮他盖好被子也躺回床上,熄了灯,房间里瞬间漆黑一片,安静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隔了好大一会成远才适应了这黑暗,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转头看向呼吸平静的魏然,却发现魏然也睁着眼睛打量着他,像是怕被发现心事一样,成远将头转到另一侧,送给魏然一个后脑勺。
 
“我刚看到你身上还有很多伤疤,都是怎么弄的?”
 
“我妈。”
 
“方便告诉我原因吗?”
 
成远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不方便。”
 
魏然叹了口气,“那睡吧,晚安!”
 
其实成远有些认床,他把头转过啦再转回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能在寂静的深夜里,用目光勾勒着魏然熟睡时脸庞的轮廓,安静的睡容,平稳的呼吸,魏然应该没有经历过担惊受怕连觉都不能睡安稳的日子吧?善良又温柔的性格应该是从幸福的家庭成长起来的吧?成远大睁着双眼看着窗外的光线时不时略过魏然的脸,打心底里告诉自己魏然果真就是个值得依赖和信任的人。
 
天快要微微亮的时候,成远终于睡着了。
 
魏然醒来时正是早餐铺子出摊的时候,窗外有些嘈杂,他生怕吵醒成远。成远脑后的头发微长,乌黑而且顺滑,魏然忍不住伸手捋了捋,是柔软的触感。都说头发硬的人心肠就会硬,头发软的人心肠就会软,可成远头发很软,心却像被封住的城墙一样坚硬。
 
现在他与成远的关系已经绝对不像是老师与学生这样简单,他们更像是朋友,成远也更像是个弟弟一样的存在,显然成远也从来没把他当成老师一般对待。
 
昨天晚上成远在楼下大呼小叫的时候,魏然听到他竟然直呼姓名,竟然有些哭笑不得,自嘲的说你看吧?终于惯成这么没大没小了。本来还想见到成远是一定要调侃他一番,可是一看到成远狼狈的样子,突然就不忍心了,最后竟变成了心疼。
 
魏然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起来换上运动衣,洗漱完便下了楼。魏然有雷打不动的晨跑习惯,因为长期的坚持,魏然的身体素质很好,极少生病。
 
等他带着早点回来的时候,发现成远正裸着上半身坐在床上。
 
“你醒了?”
 
“我衣服呢?”成远依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魏然拉开衣橱找了几件样式比较休闲的衣服丢给成远,“你的衣服上全是血,我扔洗衣机里了,穿我的吧!”
 
尽管魏然比他要高一些,但是衣服穿起来却刚刚合适,也许是因为魏然身材偏瘦,而成远的骨架有些宽。
 
吃早饭的时候,成远捧着盛满豆浆的杯子,很认真的说:“你帮我的我会一直记得。”
 
魏然抬起头看见成远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想了想说:“你想回报我?那就答应我把你没交的读书笔记在放寒假之前交齐,我就谢天谢地了。”
 
“……”
 
“你要是没有写的素材,可以随时来我家,这些书任君取阅。”
 
说着指了指阳台上已经被书挤得满满当当的橱柜。
 
第7章:转变
 
从那之后,成远几乎每天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都会来魏然家看书,魏然要求的读书笔记成远也在认真的完成着,每篇读书笔记成远都会洋洋洒洒的写上几千字。
 
魏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阅着成远最近交上来的笔记,其中有一篇关于《追风筝的人》的评论,跟其他笔记不同的是这篇只有两句话,魏然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翻来覆去果然就真的只有那两句话。
 
“哈桑是个愚蠢透顶的同性恋。”
 
“阿米尔其实是伪君子。”
 
魏然对于这篇笔记曾经专门找成远讨论过,结果成远的回答很明确:如果读书笔记是记录自己的读后感想的话那这两句话就是他读完书全部的想法,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说白了,他很讨厌这本小说,他不觉得世界上存在着像哈桑这样的人,他完全不理解哈桑是出于何种心态为了阿米尔牺牲自己的一切,而阿米尔这样的人又见惯不惯了,出于愧疚让他不敢面对哈桑,多年后又跑出来忏悔一切,有什么用呢?
 
魏然听完了成远所说的一切,只问了一句话:“你有恋爱过吗?”
 
成远摇摇头。
 
“你有过爱一个人爱到想要为她去死吗?”
 
成远想了想继续摇了摇头。
 
“那你试着去恋爱吧!”
 
魏然并不是跟成远开玩笑,他只是想让成远找回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应该具备的情感,紧张、激动、失落、开心、痛苦……而不是像个木头人一样,连爱一个人的能力和正常的情感都没有。
 
“可,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魏然看着一脸茫然的成远,深深的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要没人指导可真就完蛋了。
 
“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要天天都要见到她,无时不刻的思念她,你觉得如果没有她就无法呼吸,想用尽一切办法额靠近她,并且让她也爱上你。”
 
“太疯狂了,我想我可能做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
 
“……”
 
语文晚自习的时候,成远捧着手里的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一直在考虑白天魏然跟他说过的话,怎么才能爱一个人爱到失去她就会无法呼吸,就会死去呢?这太疯狂了不是吗?难道爱一个人就要抛弃自己吗?
 
他很想问问宋志浩有没有这样疯狂的爱过?可瞥了一眼正在扣鼻屎的宋志浩,顿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被禁锢于这种困惑中又不能与别人交流是件非常令人难受的事情,就在冥思苦想的时候,魏然走了过来,经过成远时他在桌上留了个东西。
 
成远拿起来一看,原来是盒冻疮膏。
 
因为家里没有暖气,成远的手上已经长了好几个冻疮,稍微一弯手指,冻疮的伤口就会裂开流血,最难受的还是那钻心的痒,痒到想把自己的手给剁掉的那种,更别提长时间写字得忍受多大的疼痛。白天魏然跟成远在讨论“爱”这个话题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于是便跑到校医院里拿了几盒冻疮膏。
 
成远打开圆形的盖子,浅绿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香,他用手指轻轻挖了一点涂在伤口上,有些凉,又有些热,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
 
他扯了一张纸,在上面重重的写上了一行字:
 
“你有像白天说的那样疯狂的爱过一个人吗?”
 
刚准备折好,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上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的冻疮膏。”
 
当魏然再次从他身旁走过时,抽走了成远食指与中指指间轻轻夹住的纸条。魏然站在成远的背后径直的打开了那张纸条,过了一小会儿重新将纸条压在成远的桌上。
 
成远迫不及待的打开纸条,却发现魏然简直太狡猾了。
 
“上课时间禁止传纸条,下不为例。
 
不用谢(小字)”
 
成远小心的将纸条收好,塞进抽屉的最深处。
 
时间一晃就到了期末考试阶段,班级里的每个人都收敛起平日里的嬉笑打闹,一本正经的在看着书,就跟多看几眼书期末就能考个好成绩一样。
 
成远从来都不用担心自己的理科成绩,虽然平时脾气有些怪,人有些冷淡,但是理科老师们总是特别的关照成远,好在高二分班之后不用再学习任何的历史、政治之流,但语文作为三大重要科目期末总归是要考的。
 
尽管这半年比起高一来说,他真的有认真听课,当然80%的原因是魏然,但是他依然有些担心,他本能的不想让魏然失望。
 
成绩在正式公布那天魏然没有来由的紧张,因为他面对语文试卷的时候依然无法确定这样开放性的问题该如何回答。
 
原本从来不关心成绩单的成远破天荒的第一次扒拉着贴在教室前门旁边墙上的成绩单,引得众人纷纷私底下讨论,成远这是怎么了?学霸也有这一天啊?
 
宋志浩也破天荒的第一次凑上去看成绩单,于是又引得众人纷纷私底下讨论,宋志浩又怎么了?学渣还在乎自己的那点儿成绩吗?
 
说起来宋志浩的反常行为得归功于他们班的吴晓敏同志。
 
对于宋志浩来说,吴晓敏给人那种劲儿劲儿的感觉特别棒,他就好这一口,于是私底下默默的给吴晓敏写了封情书,结果被吴晓敏直接无视,最后宋志浩抱着壮士赴死的心情,把脸面也丢在了一旁,找了一天直接拉住吴晓敏问她怎么想的,结果吴晓敏丢给他一句“你先摆脱倒数第一再说吧!”
 
虽然只是吴晓敏为了打发他的借口,可宋志浩真的听到心里去了,于是……他终于成了倒数第二!
 
就在宋志浩激动的简直要升天的时候,吴晓敏默默的从他身边经过,说了句“想都别想”。瞬间浇灭了宋志浩的满腔热情。
 
95分。
 
成远看着这个成绩深感欣慰,语文破天荒的第一次及格了!这是多么巨大的进步!
 
他迫切的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魏然,于是迈着轻快的步伐朝语文组的办公室走去。魏然就像料到了成远回来找他一样,一本正经的端坐在办公桌前。
 
“我及格了。”
 
“嗯,知道了。”
 
魏然居然都没什么反应,要知道成远原来的语文成绩一直都在60分左右徘徊,能考到95分绝对是一次巨大的飞跃,对于成远来说不亚于人类第一次登月。
 
“老师,我语文成绩进步了。您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成远不甘心。
 
魏然转着手里的笔,反问:“你想让我说什么?你真了不起,然后请你吃顿饭。”
 
成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吃饭就不用了。”
 
魏然吧唧一下把手里的笔甩在桌上,双手交叉握在胸前。
 
“我问你,你考试是给我考的吗?”
 
成远很想说是,如果真的换作其他人当他的语文老师,他才懒得搭理。
 
“想想你其他科目的成绩,再来找我谈吧!”
 
成远就这么被打发走了,原本的兴奋同样被瞬间浇熄,之后成远跟宋志浩一样,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儿了。
 
“我说哥们,你都名列前茅了,有什么好失落的?别跟我这装啊!”
 
成远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魏然当着成远的面说归说,但是上课的时候依然点名表扬了成远,原话如下:今年大家的语文成绩还不错,没给我丢脸。尤其是我们的语文老大难成远同学终于及格了!大家为成远同学鼓个掌!
 
教室里的哄笑声远大于掌声,让成远脸上有些挂不住,毫不避讳的狠狠瞪了魏然一眼,这种表扬还不如不要,说话的语气就像电影《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那句“列宁同志已经不发烧了,他已经不咳嗽了”那样的轻佻。
 
魏然,你等着!
 
成远在心里默默地给魏然的名字上划上大×。
 
下课之后,魏然为了课上的调侃特意来给成远道歉,没想到成远还真不领情。
 
“哟,真生气了?”
 
成远趴在桌上没搭理他。
 
“你之前找我的意思不就是想让我表扬表扬你吗?没表扬不高兴,表扬了还不高兴,你想让我干嘛?”
 
成远气呼呼的抬起头,嘴里嘟囔着:“有你那么表扬的吗?与其说是表扬,更像是挖苦。”
 
“那这算是伤害到你了?要不我请你吃个饭补偿补偿?”
 
成远咧了咧嘴角,“这还差不多。”
 
魏然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出教室的时候想:这哄学生怎么比养个孩子还难?
 
宋志浩偷听到了两个人全部的对话,非常好奇的靠在成远的身上:“你什么时候跟魏大帅哥关系这么好了?连句老师都不叫了?”
 
成远有些得意的把宋志浩推开:“有吗?”
 
第8章:懵懂
 
后来成远也没让魏然破费,他说:“去外面吃就算了,还不如你的家常小菜。”
 
“听你夸奖一句真是比登天还难。”
 
魏然挥舞着炒勺在厨房里忙碌着,成远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说:“那你现在是不是高兴的要升天了?”
 
“升天?”魏然一听抄起筷子在成远的头上狠狠地敲了三下,“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叫升天!你就这么盼着我死掉啊?我发现你小子现在越来越贫了。”
 
魏然不说连成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以前都不习惯笑,更别提跟别人打闹,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在他连性格都有些改变了是因为什么呢?
 
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魏然,心里默默的说:你看,你连大山都能搬动了。
 
魏然跟成远在吃饭的时候做了个约定,那就是校外成远可以直呼魏然的名字,但是在校内必须以老师相称,用魏然的话说就是不然太没有面子了。
 
当天晚上11点多魏然已经洗漱好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门被擂的咚咚作响,隔着猫眼看见成远小脸冻得通红正站在他家门口。又出什么事儿了吗?魏然想着立刻开门把成远让了进来。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有什么事儿吗?”
 
成远冻得不停地跺着脚,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我什么时候叫你来了?”
 
“你中午做饭的时候,不是在我脑门上敲了三下吗?菩提老祖当年在悟空头上敲了三下,不就是让他三更的时候来找他吗?”
 
看着成远的一脸天真无邪,魏然有些哭笑不得。
 
“你……想多了。”
 
成远搓着手:“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秘诀要给我。”
 
“没有,快点回家睡觉。”
 
离魏然回南方老家过年的时间还有好几天,成远几乎每天都会来魏然家看书。小年那天,天空一直阴沉沉的,成远吃完晚饭从家里出来直奔魏然那儿,走在半路的时候,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凉凉的,他忍不住抬头看,纷纷扬扬的雪从天上落下,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成远在路上飞奔起来,他很想第一时间跟魏然分享这场奇妙的雪。
 
敲开魏然的门,他腰间正系着围裙。
 
“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
 
成远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大衣和围巾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轻车熟路的往客厅走,却发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又是她。
 
原本喜悦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魏然在厨房做饭,女人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和谐的新婚夫妇,丈夫在厨房里忙碌着,妻子在等待着美味的晚餐。
 
成远有些尴尬的从客厅里退了出来,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先走了”,然后扯过衣架上的棉服便离开了魏然家,期间魏然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成远再一次迈进着飞雪中时,心情与来时已截然不同,纷乱的雪花像极了他现在的心情。本以为今天是小年,担心魏然一个人会孤单,会想家,他吃完饭就匆匆忙忙的去找魏然,没想到人家其实有美女作陪,怎么可能会孤单?
 
他脑补了他离开魏然家后的种种场景,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在温馨浪漫的气氛中共进晚餐,晚餐后魏然刷着碗女人擦着桌子,然后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浪漫的爱情肥皂剧,最后两人相拥而眠。
 
成远的联想根本无法停止,他想象着魏然和那女人做着最最亲密又羞耻的事情,甚至连细节都能考虑到,他在雪里狂奔,冷风裹挟着雪花钻进他敞开的领口中,才发现自己居然把围巾落在了魏然家,他很想回去取,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地上已经有了积雪。
 
从那之后的好几天,他再也没有去过魏然家。不是不想去,而是魏然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魏然的老家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苏州,曾经成远问过魏然为什么名牌大学毕业不留在北京,不回美丽的老家,反而来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魏然指了指现在住着的房子告诉成远,这个县城是他小时候跟随姥姥生活过的地方,他很怀念姥姥,也很怀念这座安静的小城。
 
除夕夜那天,成茉莉像是发了疯一样把两个人之前辛辛苦苦包好的饺子掀了一地。面皮裹着地上的灰尘被踩烂,里面的馅儿跟地上的脏污滚到一处。
 
“吃什么吃!年有什么好过的?我们这种烂到不能再烂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过年。”然后嚎啕着跑了出去,成远没想追,她爱去哪儿去哪儿,他甚至诅咒成茉莉干脆冻死在外面好了。
 
他把地上还完好无损的饺子一个一个的捡起来,轻轻地排掉上面的灰尘,煮着吃掉了,象征性的就当做是过完年了。
 
央视的春晚一年做的不如一年,可是除了这个之外,成远不知道还能看什么?零点倒计时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绚丽的烟花,突然很伤感。
 
别人的家里是怎么过年的呢?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过年,如果成茉莉不发狂的话,他们两个人可以相安无事的坐在一起看春晚,如果成茉莉一旦发起疯来,这个年就别想过好了。
 
团圆饭?他们家从来就没有团圆过。
 
他突然有些想念魏然,想念魏然的笑,想念魏然纤细修长的手指将他的头发揉乱,想念魏然做的饭,想念他的一切。
 
思念驱使着他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头顶上是五彩缤纷的节日烟花,在新年倒计时的钟声里,他朝着魏然的家走去,三楼的屋子黑着,成远嘲笑着自己,别再幻想了,魏然这会儿应该正在跟家人其乐融融的庆祝跨年呢吧?
 
很想给他打个电话,魏然曾经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过成远,可是那张纸条却被弄丢了。
 
想听听他的声音都不能如愿了。
 
成远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传来一阵侵入骨髓的冰冷,思念像是埋在地下的树根,虽然看不见却盘根错节,无限生长。
 
魏然曾经告诉他爱一个人的感觉就是想每天都要见到她,如果没有她就像无法呼吸一样,如果爱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成远现在是爱上了魏然,爱上了自己的老师了吗?他回想起之前无意中在书店翻出来的一本叫做《孽子》的书,被赶出家门十年的王燮龙,举枪自杀的傅卫,还有不敢回家的李青,他们是社会最底层的族群,也许成远自己也是。
 
暗透了才能看见星光,要有向死而生的勇气。已经被生活和命运踩在最下面了,就不在乎自己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了。这个群体共同拥有的是一具具让欲望焚炼的痛不可挡的躯体,是一颗颗寂寞的发疯发狂的心。
 
这也太可笑了,如果爱真的是这样。
 
当成远在一个人无限伤感的时候,却错过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电话。
 
魏然跟父母亲一起吃完年夜饭后,魏爸魏妈就因为有些上年纪精力不济,便直接回卧室睡下了,他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守夜,除了电视机发出来的声音之外,四周同样是静悄悄的,零星的鞭炮声响将他从快要昏睡中叫醒,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仿佛回到了那个小县城,他看见成远在前面走着,背影孤独而寂寞,他想追上去,却怎么也抬不动腿,眼看着成远越走越远,他一着急就惊醒过来。
 
跨年倒计时的时候,魏然翻出手机,从通讯录中找到了成远家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很久却没人接听,再拨一次依然是无人接听。
 
已经睡了吗?魏然想,也许吧!考虑到成远家的情况,他这个年一定不太好过。
 
第9章:冷战伊始
 
转眼寒假将逝,忙碌的新学期马上就要到来。成远窝在他那张窄窄的小床上,翻阅着下半年要用到的课本,百无聊赖的时候看到了那本从魏然家拿的本哈德·施林克的《朗读者》,他只看了其中的三分之一,自从魏然走后就再也没有翻阅过,因为只要他看到那本书就莫名的烦躁,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想,等开学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书还给魏然。
 
可还没等到开学那天,魏然就主动联系了成远,那是一个接近傍晚时候,天色已近有些暗沉,成远随便吃了两口东西就把晚饭给打发了,这时楼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想也不用想估计又是约成茉莉打麻将的,他故意磨蹭着不去接,等到对方挂掉,可是那边却像是不死心一样,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他被铃声吵得头疼,没好气的接起来。
 
“谁啊!”
 
“我。”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成远的心跳似乎漏掉了一拍,魏然突如其来的电话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沉默了好久才张口。
 
“老师,你有什么事儿吗?”
 
语气客套而疏离,让电话那头的魏然不禁皱了皱眉。
 
“我回来了,你有空的话来我家一趟吧!”
 
“我……我现在过去。”
 
成远挂了电话,心情竟然有些激动,他反反复复的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冲动,毕竟这些天他是带着怒意度过的,可在去魏然家的路上,他却抑制不住的想要奔跑,想要快一点见到魏然。
 
可他刚刚走到魏然家楼下的时候,那个女人却从楼道里走了下来。
 
她应该对魏然有印象,主动的跟他打了个招呼:“你是魏然的学生吧?他在等你呢!”
 
成远觉得老天一定是看他不顺眼在捉弄他,为什么每次在他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总喜欢从天上泼一盆冷水把他给浇醒。
 
他没有说什么,默默地走上楼梯,敲开魏然家的门。
 
“你来的还挺快的,快进来。”
 
魏然把成远让进屋里,却并没有发现成远阴沉的脸。
 
“你上次走得急,把围巾落我这里了,我帮你洗了。”
 
成远看见魏然把叠的整整齐齐的围巾递给他,他沉默着接了过来。
 
“还有我在家里带来的云片糕和青团,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不用了,我先走了,老师。”
 
成远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条被洗的干干净净的围巾转身离开了,留下魏然一脸诧异和失落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们相互约定过,在学校里要以老师相称,私下里可以直呼其名的,可是现在成远一口一个老师的喊着,分明像是两个彼此并不熟悉的陌生人一样的对话。
 
魏然并不是没有想过成远为什么又变回到最初的样子,冷漠而又麻木,重新恢复了他那张poker face,他想过很多种原因,最有可能的那个原因却是他最不想承认的。
 
成远从魏然家离开之后,看着手里的那条围巾就越想越生气,极端的愤怒让他将那条围巾狠狠地扔在冰雪溶化后的泥水里,原本洗的干干净净的围巾顿时沾满了污泥,这样似乎还是不解气,干脆跳上去发泄似的踩了两脚,然后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可刚走出两步却又折返回来,望着落在泥水中的围巾,心里极度的难过和不安,前一分钟它还带着魏然身上特有的香味,后一分钟就变得如此肮脏不堪。
 
成远走上前,不顾手上沾满泥水,从地上捡起了那条围巾,重新仔仔细细的叠好,抱在怀里朝家走去。
 
从那之后成远再也没有来过魏然家,也没有像除夕夜那天那样像傻子一样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带来一整夜过,魏然对他来说仿佛就是一名过客,过后便不再想念。
 
终于,他又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在成远的生命中,有太多的人来了又走,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少年,等待着那根可以救他一命的稻草,他一度以为魏然是那根稻草,可后来他还是错了,这次错的更加不可原谅。
 
对于魏然他太过于信任和依赖,那种蠢蠢欲动的内心有时让他感到害怕。
 
让成远没想到的时候,新年伊始班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之前的教他们物理的老师休产假半年,新来的代课老师居然是总缠着魏然的那个女人。
 
女人名叫王婷婷,成远觉得这样的名字简直俗不可耐,可她偏偏是王校长的女儿,可见这校长的品味也就这样了。
 
自从这个王婷婷成为代课老师之后,她跟魏然的上镜率突然的就高了起来,两个人总是时不时的走在一起。
 
后来成远才知道这个王婷婷是何许人也,她跟魏然是同校毕业,比魏然高一届,因为同在学生会而彼此认识,这次王婷婷能遇上魏然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吧!
 
物理课上,有些好事的女生曾经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王婷婷,她跟魏然的关系。
 
“你不会是我们的师娘吧?”
 
王婷婷当时并没有回答,倒是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呢?”既没有承认,当然也没有否认,所以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在座的女生表示愤懑,因为一般这种情况多数是在默认。
 
天杀的不开眼的宋志浩还特意跑来问成远。
 
“你不是跟魏然关系不错嘛?王婷婷是不是他女朋友啊?”
 
成远没好气的回到:“我不知道。”
 
已经记不起有多少天了,成远再也没有去过魏然家,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着照进阳台,柜子里的书泛着柔和的光泽,魏然坐在藤椅上,手中的书一直停留在第一页久久不曾翻过。
 
以前常常这时候光顾他家的人突然不来了,让魏然的心里稍稍有些失落。
 
在学校的时候,他曾经找成远谈过,可是成远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回避着,或者干脆保持沉默。
 
有一天下午,已经很久没有逃过语文课的成远又一次的不见了。那天的语文课让全班人上的胆战心惊,他们第一次见到魏然发脾气,就跟吃了火药一样,每个人的一丁点过错都不肯放过,下课之后,魏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放了话,说成远回来之后让他第一时间去办公室报到。
 
也不知道成远逃课这事儿是谁泄露给他们班主任的,但是成远一直偏执的认为是魏然。
 
“你逃课是吧?不想来教室是吧?行,我让你一次性的逃个够,这一周你就给我站在教室门口听课吧!”班主任是英语老师,作为正值更年期的妇女,她终于把不管家里还是学校积攒的怒气一股脑的发泄在了成远的身上。
 
当魏然从成远的身边经过时,成远以一种极端蔑视的口吻吐出两个字:“小人!”,魏然猛地回头看向成远,带着一副失望的表情,连句辩驳的话都没有说,径直的走向了教室,整整一节语文课,魏然从来都没有看过成远一眼,尽管成远的目光从来没有在魏然的身上移开过。
 
下课之后,魏然丢给成远一句话:“你觉得是我跟李老师告你的状?那你对我还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
 
已经冷静下来的成远有些后悔,其实他明明知道魏然不会干这种事儿,明明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可就是口不对心的说了出来,他就是想要惹怒魏然,就是想要不断的挑衅他。
 
他追逐着魏然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有一股冲动想要追上去,跟他说句“对不起”。
 
成远在连着站了三天之后,虽然课间能回座位上休息一会儿,可他还是终于彻底累疯了。从头到脚的每一处关节像是被冻僵了一般,用咯吱咯吱的声音叫嚣着它们的不满,脖子酸痛无比,只要稍稍一弯腰就想要栽倒,还有两条腿和脚,所有的器官仿佛都已经不是他的一样。如果现在有人能给他一张床,他一定报答那人一辈子。
 
数学老师看着他的宝贝疙瘩在外面罚站受累,着实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跑去给班主任求情,结果被无情的一口回绝。
 
“成绩好就无法无天了?不收拾他一顿我看他尾巴都快敲到天上去了,这次逃语文课,下回估计连你的数学课也一起逃了。”
 
后来宋志浩跟他说,他知道是谁跟班主任告的状了。
 
“是吴晓敏。”
 
宋志浩神秘兮兮的跟他说。
 
其实是谁告的状他并不在乎,那些人跟自己有一毛钱的关系吗?根本就没有,以后也不可能有。
 
可是宋志浩确实一脸的歉疚:“那个,哥们儿,你别生吴晓敏的气啊,她就是这样喜欢惹事儿。”
 
成远满脸的疑惑:“吴晓敏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吗?让你这么帮她说话。”
 
“有!有关系!”
 
“什么关系?”
 
“她是我未来的女朋友,媳妇儿,孩儿他妈!”
 
宋志浩在班里的慷慨陈词引来无数的围观者,他喜欢吴晓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现在有毫不避讳的在班里大肆宣扬,让当事人终于抹不开面子,吴晓敏回头骂了一句“臭流氓”,便捂着脸跑走了。
 
成远骂宋志浩:“你是不是缺心眼?”
 
宋志浩有理有据的反驳了回去:“喜欢一个人难道就是缺心眼吗?”
 
关于喜欢、爱这样的话题成远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讨论分享过,他很想问问宋志浩到底有多喜欢吴晓敏,喜欢她什么呢?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何种心情?
 
“如果问我有多喜欢
 
那得剥开我的胸膛
 
拷问我那颗为了爱情跳动着的心脏
 
它已经忍受了多久
 
食不知味
 
夜不能寐
 
的日子
 
Oh思念
 
…”
 
还没等宋志浩有感情的朗诵完他那准备已久的情诗,成远觉得自己想要求助于宋志浩这样的想法简直就是愚蠢无比。
 
也许,感情这种事情只能自己在心里慢慢揣摩吧!
 
第10章:祸不单行
 
相比起费小军,成远的逃课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刚上课的时候费小军还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但是当老师转身写完第一行板书时,费小军就消失不见了,尽管上了紧张的高三,但是他的不着调却有增无减。
 
费小军从教学楼里溜出来就直奔男厕所,那里是抽烟者的天堂,逃课家的乐园。刚准备拉开门就从里面走出来个熟悉的身影,没等成远反应过来,就被费小军薅住衣领拖进了厕所。
 
“伤好利索了?”
 
费小军用后背抵住厕所的门,掏出打火机将嘴里叼着烟点燃,成远毫不惧怕的走过去想要推开他,却被费小军搡开,顺带着很是流氓的往成远的脸上吐了一口烟圈。
 
成远的表情有些僵硬:“你闪开。”
 
“我要是不闪呢?”烟雾缭绕在费小军脸庞,他吞云吐雾的嘴脸令人作呕,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成远看到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浮现在费小军的脸上,带着猥亵的意味。
 
费小军的眼光在成远的腰间流连,在脑海中勾勒着成远的私处的轮廓。费小军虽然人长得有些对不起观众,可好在钱多会玩,情史丰富的能装一火车皮,别说那些清纯可人的中学女生,被他开过苞的小处男也不少,对他来说可谓是男女通吃,成远是他喜欢的类型。
 
费小军开荤开得早,初中那会儿就把人直接掳到床上干过,无论男女他见的太多,上过的也不少,唯独没有成远这样的。
 
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气质让费小军欲罢不能,于是总喜欢变着法儿的欺负欺负成远,如果成远是那种外厉内荏的怂包软蛋也就罢了,让他玩一次也就没啥兴趣了,可成远偏偏是那种死都不愿低头的人,这让他越想越觉得这小子可真带劲。
 
费小军将门反锁上,撸起袖子朝成远走了过去,成远推开他朝着门跑去,却被费小军从身后给牢牢的抱住用力抵在墙上,费小军吃力地腾出一只手袭向成远的下身,嘴唇蹭在成远的耳后。
 
“陪哥哥来一炮呗,反正现在都在上课,没人知道。”
 
一边说着,手指就更加肆无忌惮在成远的身上游走,成远挣扎着终于腾出一只手,猛地一挥肘狠狠地砸在费小军的胸口,疼得他倒吸了几口凉气,还没等痛感消失,成远冲上来猛地抱住费小军的头夹在自己的腋下,抬腿猛击其腹部。
 
费小军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他抱住成远的腿往后一掀,失去重心的成远立刻摔到在地,费小军就势骑到成远的身上。
 
“你个贱货,我今天不把你给办了,我就不叫费小军。”
 
这时厕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里面有人吗?把门开开!”
 
费小军疯了一样的不管不顾,狠狠地扯开成远的校服,拉链瞬间崩坏,腰间的一紧一松,费小军把成远运动裤的系带给解开,手顺势滑进成远的腰间。
 
滑腻又紧实的触感让费小军立刻起了反应,成远明显的感觉到了费小军胯间的变化,顿时羞愤难当,拼尽全力抽出一条腿,踹向费小军的两腿间。
 
只听到一声哀嚎,费小军从成远的身上滑下去,捂着裤裆在地上痛苦的翻滚。
 
成远立刻从地上翻身站起,冷冷的看着地上痛不欲生的费小军,不慌不忙的整理好衣服。就在这时,厕所的门被两个保安给撞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指着他们说:“就他俩,锁着门在里面打架,快看看地上那孩子怎么了?”
 
两个人被保安架着送去了校长办公室,本来打架事件在学校就挺常见的,可是成远和费小军这一架却出名了,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被打得居然是费小军,费小军哎?平时谁敢惹?另外一个是费小军差点被断子绝孙,这花花大少要是真的没了命根子,下半生还得指望着下半身活呢!
 
“谁啊,这么猛?”
 
“据说是高二8班的,断子绝孙脚啊!”
 
“为啥打?”
 
“肯定有是费大少手不干净了呗?没想到这次遇上个狠的,也算是自作孽了。”
 
“嘶——想想都疼啊!”
 
费小军被抬上救护车送去了医院,成远被关在校长办公室旁边的杂货间里,听候发落。校长知道了这事儿之后勃然大怒,忍不住狠狠的抽了成远一巴掌,顺带还踹了一脚。
 
“要是费小军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这就变成刑事事件了你知道吗?是要送去劳教的!”
 
并非校长不知道费小军是个祸害,整天惹是生非,只是他忌惮的是费小军那个有权有势的爹,公安局局长啊,可不是好惹的呢!
 
杂货间没有窗户,黑漆漆的一片。成远坐在成堆的报纸上安静的等待着命运的降临,他知道这事儿一定不会善终,但是此刻心情却是无比的平静和坦然。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他听着自己有节奏的呼吸,感觉着自己的心跳,突然想见魏然一面,思念像是藤蔓植物在他的心头蔓延,他想起莎翁的《十四行诗》:时光啊,凭你多狠,我的爱在我的诗里将万古长青。
 
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天,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为谁而生,可是一切却都来不及了。
 
隔着门,他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
 
“费局长,您还亲自来一趟,我们本来打算医院探望探望小军的。”
 
是校长的声音,一口一个“小军”,别提叫的有多亲切了。
 
“虽然小军没什么大碍,但也得静养几天。那个小孩儿在哪儿呢!”
 
费斌的声音很严肃而低沉,估计在单位训斥下属训斥习惯了,对着王校长也改不了颐指气使的态度。
 
脚步声越走越近,停留在门口,陈旧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突如其来的光线有些刺眼,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你就是成远?”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费局长的样子,很是熟悉,就像费小军说的那样,他爸爸应该跟成茉莉是有一腿的吧?因为他不止一次的看到费局长找成茉莉打麻将,都说跟成茉莉打过麻将的人都跟她睡过,看来也不假。
 
显然费斌也认识成远,一时间竟愣住了,隔了好一会才说:“看在小军没有大碍的份儿上,这次我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但是像你这样的孩子得好好反省反省!”
 
王校长在旁边像哈巴狗一样点头哈腰,不停地说着:“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让他反省,写检讨,您可真是宽宏大量,成远,还不谢谢费局长。”
 
此时的成远只想指着他们的鼻子狂笑,像小丑一样。
 
“费局长,可是您知道您儿子为什么会挨揍吗?”
 
本来想要转身离开的费斌因为成远的话又转回了身:“你什么意思?”
 
“成远,闭嘴!你给我老实待着!”王校长说完重新锁上了杂物间的门。
 
恭恭敬敬的将费斌送下楼,“费局长,您可别听那个成远瞎说,回头我们好好地处分他,让小军好好休息,改天我们过去看他。您走好,哎,好咧,您走好啊!”
 
把这尊大神送走,王校长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成远!王校长恨恨的说着,该是好好收拾收拾你的时候了。
 
成远被重新带回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除了校长、教导主任和他的班主任之外,成茉莉也在,她像是一副受了惊的样子,瑟缩在一旁。
 
叫家长吗?这么老套的剧情。
 
“成远,你说说到底为什么打架,怎么回事儿?”王校长坐在办公椅上,装的很正经,刚刚那副哈巴狗的嘴脸早已经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成远觉得很可笑,都处理完了之后才开始问原因吗?他想说的时候不给他机会说,现在让他说可他却只想沉默。
 
看成远默不作声,校长有些生气:“别以为你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你就先回家待着吧,什么时候让你来了你再来。”
 
教导主任也在一旁搭腔:“看看现在这孩子都什么样子!不成体统!”
 
“惯坏了,”班主任叹着气说:“成绩好有什么用。”
 
王校长看了一旁的成茉莉,说:“那个成妈妈,成远停课一段时间,你先带他回去吧!”
 
成远抬头看见成茉莉正那双阴鸷的眼朝他看过来,眼神中似乎藏了成千上万跟淬毒的针,瞬间朝他射来,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只是默默的转身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只听得身后一阵惊呼,还没来得及转身,只觉头一阵顿痛,有个模糊的身影从远处那头飞奔过来,他踉踉跄跄的朝前走去,在快要摔到的时候一头扎进那人的怀里,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像是午后的阳光,温暖干净。
 
“成远!”
 
魏然在叫他,他想回答却怎么也张不开嘴,然后在魏然的臂弯里意识陷入黑暗。
 
成茉莉看着已经散架的椅子和失去意识的成远,有些茫然无助的扯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起来,校长在一旁急的大喊:“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而教导主任和成远的班主任看着浑身是血的成远早已吓得发不出声音。
 
只有魏然紧紧地将成远抱在怀里,冲出办公楼大厅,朝着医院奔去。
 
一天之内竟然有两个一中的学生被一前一后的送进医院,让人不禁猜测,这学校是怎么了?尤其是第二个送进来的看上去快不行了,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一路。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成茉莉,在此啰嗦两句。早已经被命运舍弃的成茉莉长期生活在他人异样的眼光之中,常年忍受着指责、谩骂、讥讽、嘲笑……她的精神世界早已坍塌,情绪崩溃的发泄口便是成远。
 
第11章:守护神吗?
 
成远一到医院就被送进了抢救室,大门被重重的关上。
 
魏然看着手上的半凝固的血,心里突然抖得不成样子,之前昏迷的成远就躺在他的怀里,苍白的脸看上去像是已经死掉了一样,甚至在抱着他的时候感觉他的身体很轻,灵魂像是飞走了一样。
 
死。当他想到这个字眼的时候,竟然心痛的有些不能呼吸。
 
他上课的时候发现成远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罚站,当时并没有多想。可是下课后经过走廊时无意间听到了其他学生的对话才知道成远出事了,于是他连手里的教案都没有来得及放回办公室便直接奔向了校长办公室。
 
他看到了成茉莉举起椅子的一幕,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然后椅子便砸到成远身上,散了架,在成远倒地前他用力地接住了,成远在昏迷前似乎还对他笑了。
 
校长、主任们已经在门外急成一锅粥,王校长看见成茉莉就来气,于是忍不住的说了她两句。
 
“成妈妈,孩子就算犯再大的错误,也不能这么打啊!”
 
“你怎么下得了手呢?”
 
成茉莉一直害怕的捂着脸,不知所措,眼泪已经在她的脸上干涸,麻木的脸让魏然连看都不想看,他只希望成远能够平安无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急诊室的大门被打开,成远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魏然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们,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排除脑积血以及其他脑部损伤的可能。
 
“魏老师,你要不先回去吧!”
 
王校长指了指魏然身上成远流的血。
 
“王校长,我接下来没课了,你们走吧!我在这里守着,如果有问题我第一时间通知学校。”
 
看魏然如此坚定,王校长拍了拍魏然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便带着其他两个人离开了医院,直到成远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之后,魏然的心才终于重新放回到了原位。除了头上的外伤缝了十几针之外,其实最严重的还是因为椅子上的一颗外露的铁钉划破了成远耳后的一条小动脉血管。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醒?”
 
魏然拉住其中一个小护士问道。
 
小护士乍一见帅哥还有些害羞,脸瞬间绯红成一片:“那个,他过会就会醒的。醒了叫我一声。”
 
这时成茉莉不在,她把成远的治疗费、检查费、住院费算了算,花掉了一千多块,不由得有些心疼,这可是成远小半年的生活费呢!
 
魏然坐在病床前看着面色依然苍白的成远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只有旁边的心跳监护仪能让他稍微有些安心,他静静的看着透明的液体顺着塑料管子一点一滴的注入成远的身体,默默的祈祷着。
 
“今天我算是开了眼了,就没见过这样的妈。”
 
两个小护士从病房的走廊里经过热烈的讨论着成茉莉的事儿。
 
“就是,儿子的命还不如钱重要。”
 
“我要有这样的妈我肯定离家出走。”
 
……
 
魏然听见了小护士的对话本能的认为这事儿肯定跟成远有关,再想想成茉莉平时怎么对待成远的,他几乎可以确定一定就是。
 
他追出去找到了那两个护士。
 
“你们刚刚说的是叫病人成远的妈妈吗?”
 
“是啊。哎?你认识成远啊?你是他什么人?”其中一个护士好奇的问道。
 
“我是他老师。”
 
“成远他妈妈在病房吗?你要不催她去收费窗咬下钱。”
 
“她不在。”
 
“哎哟喂,这简直就是千古奇闻,成远应该不是她亲儿子吧?刚刚那个女的就站在缴费窗口磨叽了半天愣是一个子儿都没交,合着这会儿跑了啊!您要是方便帮忙交下钱吧,不然医院以后也没办法再治疗了,您说对吧?”
 
魏然二话没说就急匆匆的下了楼找到缴费窗口把所有的钱全部一次性结清了,他不禁又为成远的未来感到深深的担忧,想起他身上的疤痕,这些年成远就是在成茉莉的虐待中一点点的长大,他明白了为什么成远的性格会如此的扭曲,明白了成远为什么连爱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这些都是因为在暴力中成长所造成的。
 
魏然回到病房的时候,成远依然安静的躺在那里。他把刚刚买回来的毛巾用水润湿了之后,一点一点的擦着成远残留着脏污的额头和脸颊,莫名的有些心疼。
 
“魏然,我想喝水。”
 
声音很轻,并没有听太清楚,他立刻把手里的毛巾搁在一旁,将耳朵贴在成远的唇边。
 
“你说什么?”
 
“我想喝水。”
 
“水,好,你等下。”一边说着一边跑到门外:“护士,护士,他醒了。”
 
医生和护士帮成远做了细致的检查之后,告诉魏然病人只要醒了就说明没有什么大碍了,静养观察几天之后就可以出院了。
 
魏然担心水太烫,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掺了进去,感觉水温刚刚好的时候把杯子端到成远面前,插了根吸管喂到成远的嘴里。虽然成远没再多说一句话,但是他的眼睛再也没有从魏然的身上离开过,从帮他擦脸到给他喂水。
 
他都没有想过自己醒来看到的人居然是魏然,他也庆幸这个人是魏然,如果是成茉莉他宁愿自己不要醒来。
 
“你干嘛老看我?”被成远炽热的目光盯得终于有些扛不住了,可看到成远虚弱的样子,他又有些于心不忍,“算了,你别说话了。”
 
“现在几点了?”
 
魏然看了看表,居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可他愣是没有觉得饿,回想了下课表,除了晚上有节语文晚自习之外,今天确实没有什么课了,他终于放心下来。
 
“饿吗?”
 
成远摇了摇头,可魏然还是跑下楼在对面的小饭馆里买了份粥带了回去,鉴于成远现在处于生活不能自理的阶段,魏然举着勺子一口一口的把粥喂给成远。
 
成远看着魏然很是认真的样子突然想起那些偶像剧里病入膏肓的男主连口水都咽不下去时,女主就会嘴对嘴的把水渡到爱人的嘴里,然后男主就会活过来,两个人就可以恩恩爱爱,白头到老了。这种狗血的剧情每次都会让成远嗤之以鼻,但是现在他想到这个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高兴。”
 
现在这样的情形代入感太强,于是成远就不自觉的把魏然当成了偶像剧的女主角。
 
“第三次。”
 
成远嘴里嘟囔着,眼珠跟着魏然打转,见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便解释说:“这是你第三次帮我。”
 
第一次是被诬陷成小偷时魏然帮他作证,第二次是被成茉莉烫伤,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每次魏然都出现的这么及时,当他晕倒在魏然怀里的时候就在想,等他醒了再也不会计较什么王婷婷、李婷婷之类的人,他只想回到之前天天跟魏然粘在一起的日子,这样就足够了。
 
也许是话说的有些多,倦意袭来,成远又沉沉的睡了过去,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病房里没有开灯有些暗,他环顾了四周没有发现魏然的身影,稍稍有些不开心。手背上的吊针已经拔了,他慢慢的起身感觉头依然有些晕,里面像是装满了泥浆。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的朝着病房的门口走去,走廊里人不多,来来往往的人并没有注意到成远是不是穿着鞋,他本能的感觉魏然没有走远,应该就在附近,于是扶着墙一点一点的挪,这时忽然从开水房那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成远知道那是魏然的声音,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暴怒过。
 
“成远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吗?您这么对他!”
 
“您打他的时候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吗!”
 
“钱我已经全部交了,在成远出院之前我想他也不想看到您,您就不用再来了。”
 
成茉莉手里提着下午炖好的鸡汤,茫然的望着情绪激动的魏然,没说一句话转身便离开了,成远看着他妈妈像是行尸走肉般的离去,心底泛上一丝凄凉,他的妈妈甚至连医药费都不肯给他出吗?
 
“我说这位病人,你怎么光着脚跑出来了,你哪个病房的?快点回去!”
 
远处跑过来一个小护士,训斥着成远,听到动静的魏然从开水房里拎着暖水瓶走了出来,看见成远贴着墙壁站在不远处,他立刻奔了过去。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好好在床上躺着。”
 
成远看着魏然焦急而又关切的神情,内心突然就被触动了,原来真的有人在关心着他,他从小就觉着自己其实是个多余的存在,于是他努力让自己活得不多余,努力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这些年他都这么过来了,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强大的可以抵抗一切。
 
可是没想到,魏然的出现让他这些年构筑起的城墙一点点的瓦解然后彻底的崩塌。
 
成远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魏然,将头枕在那个结实的肩膀上,这些年第一次哭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完全不顾形象,将鼻涕眼泪统统蹭到了魏然的衣服上。
 
第12章:快要藏不住了
 
五天之后,成远彻底出院了,虽然头上还顶着一个一块看上去有些狰狞的纱布,但是医生拍了拍成远的背,说:“还是年轻好,小伙子恢复的不错,可以回家啦!”
 
住院的这些天,只要魏然没有课程任务就会来医院看成远,有时候还带会带上宋志浩这朵大奇葩。当着魏然的面虽然有些收敛,但魏然一走宋志浩就像是脱了缰的野狗一样。
 
“哥们,你知道吗?你现在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人民英雄啊!尤其是你那一招断子绝孙脚,哎,收几个徒弟吧?要不以后失传了。”
 
“滚蛋。”
 
说起费小军,成远的厌恶感已经消去了大半,于是忍不住打听了以下那家伙的近况。
 
“嗨,你知道你踹他哪儿了吗?”
 
“哪儿?”
 
宋志浩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凑了过来,贴在成远的耳边说:“左边那颗蛋上,据说到现在还肿着呢,他走路都是这样的,我给你学一个啊!”然后宋志浩就装模作样的在屋里走了两圈,“你看,像不像骑头猪?哈哈!”
 
成远被宋志浩的耍宝逗得忍俊不禁。
 
这时候魏然推门走了进来,看两个小伙伴笑得乐不可支,忍不住好奇的问:“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这时候宋志浩稍作收敛,然后一本正经的说:“哦,魏老师啊!我们在聊以李白为首的浪漫主义和以苏轼为首的现实主义哪个更有魅力。”
 
魏然挑了挑眉,跟宋志浩说:“在病房里还讨论语文呢?精神可嘉。那我想你期中考试估计可以考满分吧?”
 
宋志浩一听,心想坏了又给自己挖一坑,于是哼哼唧唧的跟魏然撒娇:“哎哟,魏老师,我这不就一说嘛,您就这么一听,回头忘了就成了。”
 
看着成远的身体一天天的好了起来,魏然觉得是该跟成远谈谈之后的问题,他跟他妈妈的问题,他跟费小军的问题,还有他们之间的问题。
 
他专门找了成远心情不错的一天,坐在病床旁的椅子里。
 
“成远,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你指哪一方面?”
 
“很多方面,比如你跟你妈妈。”
 
成远知道魏然迟早都要问他这个问题,可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去回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那个女人是给了他生命的人,起码把他养活到这个年纪,就算她喜欢虐待他,可她是他妈妈的事实总是改不掉的。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你听完就忘了吧!”
 
成远把他的身世从头到尾的跟魏然说了一遍,毫无保留的。认真的听成远讲完之后轮到了魏然变成了长久地沉默。
 
“所以,我妈其实也挺苦的。你刚刚说有很多方面,我想这个我已经回答了,还有吗?”
 
魏然其实也特别担心费小军会再找成远的麻烦,毕竟成远跟费小军那种混子比还是嫩了些,在学校的时候还好,如果不在学校呢?就像上次那样,如果不是他看到制止了,成远还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
 
虽然成远特别不想提那天发生的事情,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魏然。
 
“你知道那天我们为什么打架吗?”
 
“为什么?”
 
“因为……他想上我。”
 
“你说什么?!”
 
魏然吃惊的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魏然的反应,成远有些后悔,也许不该跟他说的。
 
“你反应能别这么大吗?他在我这里吃过一次苦头就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以后他不会再碰我了。这次算他走运,如果真有下次,我会真的让他断子绝孙。”
 
魏然听完之后更加担心起成远,万一那个费小军恼羞成怒用暴力手段呢?如果费小军人多势众呢?到时候吃亏的人一定是成远。
 
“我说真的,成远,这段时间你还是住我那里吧!”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弱鸡?”
 
魏然点了点头:“起码现在看起来是。”
 
“行了,这个问题再说吧!还有吗?”
 
“没有了。”魏然将最后一个问题保留了下来,他发现之前的问题也根本没有得到实质性的解决。成远拉住起身离开的魏然:“你没有了,但是我有。”
 
魏然有些慌乱,他害怕成远会说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也害怕成远会问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可是成远只是意味深长的跟他说了句“对不起”。
 
他想这句“对不起”的含义有很多,也许是为之前突然间的疏远,也许是为当时的误解,也许是其他的,魏然没有追问更多,他只是抬手揉了揉成远额前的碎发,说:“头发该剪了。”
 
出院之后,成远并没有去魏然家,而是回了自己的家,麻将馆的生意很冷清,一个人都没有,其实成远住院这几天成茉莉的麻将馆也跟着停业了。他看见成茉莉呆呆的坐在麻将桌前,摆弄着手里的筛子,看见成远回来了,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睁睁的看着成远上了楼,将自己关在屋里。
 
成远一回到屋里就在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盒子,打开里面几乎全是零钱,将纸盒子堆得满满当当。他一毛一毛、一块一块的清理着,仔细的数着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成茉莉每个月给他150块钱的伙食费,虽然少的可怜,但是成远每个月还是有本事攒下,别人吃5块钱的菜,他可以吃5毛钱的,肉饼虽然好吃但是比葱油饼贵了1块5,还有那年头人人都喜欢喝的饮料,一瓶就要三块钱,他都可以省下来。
 
好大一会儿才清点完,发现只有900多块,他知道自己的医药费是魏然帮他垫付的,他特意跑去缴费窗口问了金额,一共是1340块,现在还差将近400块。他迫切的想要把这笔钱还给魏然,虽然魏然从来没提过,但是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魏然已经对他够好的了,他不能再心安理得的拿魏然的钱。
 
于是趁着学校没有给他复课通知,他必须抓紧找份临时工作把钱先赚回来。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去大饭店给人家刷盘子,当他找到饭店老板的时候,老板看他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学生样,成心把工钱压得很低很低,洗一个盘子1毛钱,如果打碎一个盘子要罚10块钱,成远看出老板故意刁难的他,如果他打碎一个盘子就必须洗一百个盘子才能赔得起,这是一笔极其不划算的买卖,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百个盘子里打碎一个盘子的概率有点大。索性就再找其他的工作。
 
没有找过工作不知道,其实真的很不容易,因为老板一看他是个学生仔就故意把工钱压得极低,要想在短时间内赚够400块极其困难。
 
奔波了将近一天的成远有些疲累的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子和行人,头有些疼,医生明明告诉过他出院之后要在家里静养,可他怎么可能静的下去?
 
他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游荡,当回过神的时候正站在那家书店的门口,店铺里柔和的灯光将他吸引过去,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了,他推门进去,在整理书架的老板看见他走了进来,像是个熟络的老朋友一样喊了他一声:“小兄弟,这段时间怎么不来了?”
 
“最近课业挺忙的,就没过来。”
 
老板呵呵一乐:“我看你应该不忙啊,这个点儿不该在上课吗?”
 
成远顿时哑口无言,只好跟老板坦白自己想找个工作。
 
“你才多大啊,就想赚钱了。”
 
“欠着别人的钱总归是不好,想抓紧还了。”
 
老板想了想,跟成远说:“这样吧?我这里需要个人手。因为中午我得去接孩子回家,店里这时候客人又比较多,我没办法照顾,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来我这。一个小时我给你算5块钱,如果卖出一本书加1块,你看怎么样?”
 
已经碰了一天壁的成远有些喜出望外,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了。于是成远必须在中午11点半之前准时来店里,最少一直待到下午1点半离开。他默默地计算了一下,这样的话他最少可以赚10块钱,如果这时间能卖出10本书的话,他又可以多赚10块。
 
重新燃起斗志的成远从书店离开,他还是需要再找一份其他时间的工作。成远走到有一家废品回收站前,傍晚这会儿正忙得不可开交,回收废品的师傅们正跟回收站的人计算价格,吵吵嚷嚷的似乎有些纠纷。
 
成远忍不住走了过去,原来是收废品的师傅认为回收站的人少给他算钱了,而回收站的人又坚持这个价格是正确的,人群里突然插进来一个白净书生气质的学生,不免有些引人注目。
 
“那个,我数学还行,要不我帮你们算算?”
 
老板一看立马把成远让了过去,把统计明细交给了成远,不到五分钟成远就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其中有一项上面小数点点错了,于是成远很快的便解决了这场纠纷。
 
“行啊,小伙子。”老板过来拍了拍成远的肩膀,“不错嘛!”
 
成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难为情的张口问老板:“你们这里招人吗?”
 
老板疑惑的打量着他,怎么看也不像是出来做工的人,成远见老板有些狐疑,于是主动地跟他解释:“我因为上学急缺钱用,想趁着课余时间出来赚点,我中午11点半到1点半在书店打工,其他的时间都可以过来,不知道您这需要吗?”怕老板不相信,他还掏出了自己的学生证。
 
仔细查看了学生证的老板才终于放下心,“这样吧小伙子,我们这里缺个能写会算的,偶尔可能还需要拉个货。你行吗?我们这边一般下午三点开始比较忙,一直到六点左右,你可以这段时间过来,按10块钱一个小时算,怎么样?”
 
成远又一次成功拿到第二份工作,这样他每天至少可以赚40块。
 
第13章:第一桶金
 
接下来的几天里,成远每天很早的出门去给早餐铺子帮忙,上午还可以歇息两三个小时,中午帮忙照看书店,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去废品回收站当小工。一天下来好的时候可以赚八九十,最差也能赚个五六十块,400块远比他预想的要好赚多了,只用了一周的时间他就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在这期间,魏然找过他很多次,他给成远家打过电话,要么没人接,要么成茉莉接,而成茉莉对成远的行踪完全不清楚,后来魏然亲自跑到成远家找他,恰好成远中午那会儿在书店帮忙更是找不到人。
 
就在魏然以为成远离家出走的时候,他又突然地冒了出来。
 
那天下午成远在魏然家门口等了很久,终于听到魏然的上楼的脚步声,有种莫名的兴奋。他想象着魏然见到成远突然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时的惊讶神情,觉得有些好笑。
 
魏然刚准备掏出钥匙开门,眼角的余光撇到一个黑影直接向他扑来,然后就看见成远面带愉悦之情站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又惊又气。
 
“你这几天干嘛去了!我怎么找你都找不到!”
 
“进去说。”
 
没等魏然说下去,成远就从包里掏出一个棕色牛皮纸的信封,拍在魏然的胸前。
 
“打开看看。”
 
里面是十几张崭新的百元人民币,魏然抬起头看见成远一副得意的神色。
 
“这是我……第一次赚钱。”
 
“这么几天,你怎么可能赚到这么多?你到底干什么了?!”
 
眼看着魏然皱着眉头一副想要发火的样子,成远连忙解释道:“这里面有一些是我自己攒的,有一些是我最近赚的,你放心钱都是正儿八经来的,一共是1340块,现在还给你。”
 
魏然啪的一下把信封拍在桌子上,这也是第一次冲着成远发火。
 
“你觉得我缺你这点儿钱吗!你知道你得好好休息吗!医生说过的话你全当放屁了是吧?”这样的反应已经超出成远的预期,他本来是想给魏然一个惊喜的。
 
“你知道我找你几天了吗?成远,你只图自己痛快,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对吧?”
 
成远知道这次魏然是真的生气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天魏然也会找他,他也不止一次的想要来找魏然,可是在钱没赚够时,他又怕见到魏然,他很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这个惊喜变成了惊吓。
 
“老师,我错了。你别骂我了行么?”
 
看着成远有些局促的站在他面前,魏然有些于心不忍。
 
“成远,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可是成远却凑上前来,意味深长的问道:“你刚说我不顾别人感受,那你是什么感受呢?”
 
魏然一把推开成远,“别跟我得寸进尺啊!”说着拿起信封,还给成远:“这是你第一次赚钱,对于来说意义重大,我不能收。”
 
“不行,这钱就是为你赚的。”
 
“什么叫为我赚的?”
 
成远忍不住打算他,“我不想解释,你知道就行了,别再问了。老在你家蹭饭也不好,今天我请你吃。”
 
隔了没几天,成远接到了学校里打来的关于复学通知的电话,回学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当着全校学生的面作检讨,那天费小军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逃晨跑和升旗仪式。他站在队伍里眯着眼睛瞧着成远站在主席台的话筒前,读着自己写的检讨书,不知道是因为成远的气场有些强,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费小军总觉的成远读的不是检讨书,而是大喜报。
 
自从他被成远踹肿了一个蛋之后,他身边的小兄弟都纷纷跑来以示安慰,同时还义愤填膺的表示要把成远修理一顿,居然敢踹他们大哥,不想活了!
 
“你们把爪子都给我管严了点儿,谁也不能动他。”
 
费小军用食指来回抚弄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对付成远这样的人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于是众人纷纷起哄:“哟,军儿哥,你不是真看上那个成远了吧?”
 
“滚!滚!滚!”费小军伸手薅过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狠狠的削了一顿。
 
“看上他?我得先把这一蛋之仇给报了!”
 
说是这样说,但是费小军扪心而论还真没想过要怎么着成远,反倒挺欣赏他的胆识,不卑不亢,还特有气节,经常混社会的人总是喜欢被这样的人所折服。
 
于是,费小军那天越看成远越觉得这人不错,生生把气氛给看差了。
 
从那之后,成远总是能在自己的桌上收到封匿名的情书,可他从来没有打开过,单看信封上的字他就已经够了,要说宋志浩的字已经够丑了,可是这人的字还不如宋志浩。于是直接团成一个纸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费小军站在对面的楼盯着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成远的一举一动,看到成远把他写的情书又给扔了,一时有些郁闷,不过在对于死缠烂打这方面费小军从来都是一把好手。
 
尽管停了20多天的课程,但是好在成远的基础扎实,没过几天就适应了现在的节奏,之前落下的课通过自学也都慢慢的补了上来。期中考试的成绩居然依然保持在前五名,让班里的大多数人都有些刮目相看。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成远还能完好无损的来上学也算是学校里的奇事一桩,按费少那脾气怎么着不得卸成远一条胳膊啊,可成远确实好端端的,既没少胳膊也没少腿的。
 
你说一般人如果挨了学校处分,后面的日子肯定要安分守己才是,可成远剑走偏锋,越来越不知道“消停”二字怎么写,尤其是他现在越来越针对王婷婷。
 
但凡王婷婷在黑板上出一丁点差错肯定都逃不过成远的眼睛,这时候成远必然毫不犹豫的站起来说:“王老师,你那个电压不对吧?”
 
有时候还会故意忘记交物理作业,然后王婷婷就会气冲冲的跑来:“你为什么不交作业!”
 
“哦,王老师。我给忘了,现在交来得及吧?”
 
于是甩给王婷婷一个作业本,平时成远老针对她,她也不是吃素的,于是当着成远的面哗啦啦的反着成远的作业本,心里暗暗的想:你最好祈祷你没有出错,如果你吃一个差错看我怎么收拾你。
 
令王婷婷失望的是,成远的差错率为0。
 
现在王婷婷每天上课都有些战战兢兢,久而久之都快形成了一种心理负担,如果这节课成远没有给她捣个乱,她都觉得别扭。
 
宋志浩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似的:“成远,你为什么这么针对王婷婷啊?”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才怪呢!你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喜欢……”
 
宋志浩故意拖长了音,然后听到成远的耳朵里瞬间变了味儿,他的心咯噔一下,突然有种秘密被发现的紧张感,难道自己做得太过了,已经被察觉到了吗?
 
然后宋志浩看到成远有些紧张的表情,像是中了奖似的扑在成远的身上,哈哈大笑。
 
“果然被我猜中了,你是喜欢王婷婷吧?故意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成远听完松了一口气,不承认也不否认,心想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也许是王婷婷把成远老是针对她这事儿给魏然说了,后来魏然找过成远一次,结果被成远嘲讽了一番。
 
“魏老师,没看出来啊,您还挺怜香惜玉的哈?”
 
“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正经?你就不能老实点。”
 
……
 
每天下午去魏然家看书又变成了成远每日的必修课,虽然偶尔还是会遇上王婷婷,但是成远却是非常平静的,简单的打个招呼就直奔阳台,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仿佛王婷婷是个不存在的人。
 
本来王婷婷就对成远满腹牢骚,颇多抱怨。终于有一天她再也忍不住,像狂风骤雨般爆发了出来。
 
那天是个初夏的傍晚,外面还在滴滴答答的下着雨,成远很准时的来到了魏然家,收起雨伞走进门的时候发现了王婷婷正端坐在沙发上,于是喊了一声“王老师”之后就径直走向了阳台。
 
这时王婷婷发出一声很诡异的笑,起身走到了成远的身边。
 
“成远,你不要太过分。”
 
成远一转身发现王婷婷就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厨房里的魏然听见。
 
“王老师,我不明白我哪里过分了?”
 
“不管是在校内还是校外,我总归是你的老师吧?你看你这什么态度?”
 
“我记得我进门的时候跟您打过招呼了吧?”
 
王婷婷被成远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愤的回答客厅,丢给成远一句话:“什么玩意儿!白眼儿狼!”
 
结果却被成远用力地握住手腕给拽了回来,“王老师,你什么意思?”
 
“你放手!”
 
“白眼儿狼什么意思?”
 
王婷婷用力挣扎着,可成远的手却越来越用力,不禁高声叫起来:“你以为你把费小军打了,停了20多天课就能了?还不是因为魏然跑来找我,让我跟我爸替你求个情?你现在没被退学还不是因为我?你放手!”
 
成远终于松开了手,听到客厅响动的魏然急匆匆的跑了出来,发现成远和王婷婷正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见魏然出来了,王婷婷也是难掩愤怒,“你看看你教出来的这好学生!”说着便拎起手提包跑了出去。
 
成远心底的一股邪火也猛然蹿上心头:“王婷婷说的是真的吗?”
 
“我是找过她,我那时候担心这件事你会吃亏。”
 
“谁让你担心的?我让你帮我了吗?你干嘛多管闲事!”
 
“……”
 
魏然解下围裙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朝成远走过来。
 
“退学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话音刚落,魏然一巴掌挥在成远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同样被怒火烧红了眼睛的魏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怒视着成远:“你不在乎?你在乎过什么!滚出去,就当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第14章:成远的小秘密
 
外面的雨比来时大了很多,因为之前气冲冲的跑出门时忘记拿伞,这会儿的成远淋着雨在沿着河边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尤其是听到魏然为了帮成远去找王婷婷的事情。只要一想到魏然在王婷婷面前放低姿态的样子,他就一阵心酸,在他心里,魏然不会是那种容易向别人低头的人,可是因为成远,魏然低了一次头,也就不难知道为什么现在王婷婷在魏然面前总是这么肆无忌惮,因为魏然欠她人情。
 
那他宁愿被退学,也不希望魏然如此的低声下气,他只是为魏然叫屈。
 
如果换个人他也许不会这么生气,可是那个人是王婷婷,一直对魏然心怀不轨的女人。
 
他明白自从遇到魏然之后,自己就一点一点的变了,对于魏然的感情也像化学反应一样变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但是对于魏然他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种极为偏执的想法,占有欲在他的内心不断的蔓延滋生,最后发展到不可遏制的荒诞地步,魏然成了他心底任何人都不能染指的存在。
 
从一开始,他就没把魏然当成自己的老师或者是长辈,6岁的年龄差距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抛开了身份的限制,他们只是普通的个体而已,而后相遇相知,他一心一意的追赶着魏然的脚步,想要让魏然认可他,想要成为与魏然并肩的人。
 
可是他发现他错了,他承认王婷婷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自尊心被伤到了,可有时候自尊心真的连个屁都不如,所以他依然幼稚,依然不成熟,他真的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当魏然想着用成年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帮他的时候,他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闯祸,鲁莽的无法无天,想清楚这些他转身朝着魏然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下午,魏然把菜给炒糊了,看着黑黢黢的菜,气又不打一处来,索性连盘子带菜统统扔进了垃圾桶,他那会儿对成远确实很失望,当所有人都努力向前走的时候,成远居然准备转身撤退。
 
他望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依然泛着红。刚刚挥出去的那一巴掌手劲儿很大,留在成远脸上的手掌印有些触目惊心。
 
魏然曾经因为成远打架告诫过他,只有小孩子才会用暴力的手段来解决问题,真正的男子汉解决问题才不会诉诸暴力,可他现在也同样使用了暴力,还是用在了成远的身上。
 
正在苦恼时,门被敲响,魏然打开门一看,成远就像是个落汤鸡一样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口。
 
“对不起,我错了。”
 
成远从来不会违心的去道歉,如果他真的开口道歉了,说明他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魏然看着狼狈的成远,怒气顿时消了一大半,于是连忙把成远拽进了屋里,从卫生间拽出一条毛巾搭在成远的头上。
 
“快擦一擦。”
 
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卫生间,将淋浴打开,把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
 
“你这样容易感冒,快去冲个热水澡。”
 
成远有些顾虑似的瞥了一眼明晃晃的卫生间,不一会儿热气氤氲而上。
 
“还是不用了。”
 
冲澡,带着强烈的隐私意味,他从来没有在家之外的地方洗过澡,那怕是数九寒冬,家里冷的要命,他也绝对不会跑去公共浴室,和陌生人发生身体接触让他觉得难受,现在他一想到自己要在魏然家脱个精光心里更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啧,别磨叽。不然真要感冒了!”
 
还没等成远有所表示,就被魏然推搡进浴室。
 
成远看着浴室门被魏然从外面轻轻拉上,耳边充斥着水流的声音,打在地上溅起一层层的雾气,他将身上已经完全湿透的衣服费力的脱下,站在花洒下,感受着外界带来的温暖,寒意一点点的驱散。
 
镜子蒙上了一层水汽,成远用手抹掉,他总觉的自己跟魏然差距其实不大,但现在看着镜中的人,才感觉起码脸还是比魏然要稚嫩,身体因为瘦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健康,只是骨架似乎比魏然要大,成远的手滑向两腿之间,那里的毛发看上去有些稀疏,功能却已经完备。
 
魏然呢?
 
他那里是什么样的呢?
 
这样的想法让他惊诧不已,他唾弃着自己龌龊的想法却因为腿间不由自主的异动而心跳加速,他冷静着想要将躁动压下去,可是却适得其反。想要发泄,想要解脱,他用手笨拙的撸动着,甚至有些疼,羞耻感让他内疚着却也无法消除脑海中魏然的轮廓,疼痛的快感刺激着他的神经,压抑不住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在口中溢出。
 
“成远?还没好吗?”
 
魏然在外面敲门,让成远神经有些紧绷,手里的动作猛然加快,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终于释放出来,瞬间被水流冲走,消失不见。
 
“马上好。”
 
声音里充斥着不正常的沙哑,让魏然不禁有些担忧。
 
“你感冒了?”
 
“没有。”
 
“衣服都是洗干净的,”魏然说着把长袖T恤和牛仔裤放在浴室门外的矮几上,“oh,那个……内裤新买的。”
 
一条草莓印花的内裤。
 
成远从浴室里走出来,心里有鬼似的回头瞥了一眼,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拿起那条平角内裤打量了半天,对于魏然的审美表示极度的怀疑。成远穿戴整齐走出来,还是忍不住想要问。
 
“你不觉得……呃……男人穿这种内裤有些诡异吗?”
 
魏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其实平时他才懒得去买这些东西,以前上学那会儿他从头到脚的衣服基本上都是他妈妈给他准备,现在自立门户了买东西都会比照着之前的样式去买,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模式。
 
当魏然带着他看了自己的内裤私藏品之后,成远彻底哑然了。因为魏然不光有草莓印花,还有小鸡印花、牛宝宝印花、柳叶印花……总之是各种印花,居然还有豹纹的。
 
“你还喜欢豹纹?”
 
“不不不,是所有的印花内裤我挨个拿了一条。”
 
不知道为什么,之后成远在再看那条草莓印花内裤,感觉好像还挺可爱的,果然印花内裤有毒!是会传染的!
 
后来成远每次去买内裤,遇上印花的总会多看几眼。
 
“喝掉。”魏然端了一碗姜汤递给了他。
 
其实成远特别讨厌姜的味道,因为成茉莉做饭总喜欢往菜里放姜,一开始成远会把姜挑出来丢掉,后来被成茉莉发现了,成远就被他妈妈掐着脖子硬把姜末往嘴里塞,呛口的辣味混杂着他讨厌的那种味道一股脑的吃下去,然后再呜咽着全部呕吐出来,从小到大他对生姜已经形成了一种恐惧。
 
成远看着魏然督促的眼神,心想,今天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这碗汤给喝掉。他皱着眉头看了那一大碗姜汤,猛地端起来就往嘴里灌,连口气都没喘。那时候他很想吐,可是却拼命的忍住了。
 
晚自习课上,成远浑身上下都在冒汗,每个毛孔就像是被打开了一样。一碗姜汤喝下去,身体似乎还挺舒服。
 
第15章:坦荡
 
转眼进入了初夏,逃课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的费小军这会儿正站在天台上举着望远镜偷窥着某个人,时间久了,费小军发现了成远的一个小癖好,但凡是别的课成远几乎很少抬头看黑板,可唯独语文课的时候,成远的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讲台,从没有离开过那位长相清隽的语文老师。
 
“成远,不是吧你!”
 
费小军嘟囔着,痘痘脸上挂着发现新大陆似的。
 
宋志浩揪着他肚皮上的一圈肥肉有些无可奈何,“晓敏说,她不喜欢胖的男生。我该怎么减肥呢?”
 
可是成远完全没有听见宋志浩的喃喃自语,一个眼神扎进魏然白色衬衣的领口里再也拔不出来了,他喜欢魏然穿白色衬衣,然后解开一个扣子,性感的锁骨若隐若现的样子;喜欢魏然握粉笔的姿势;喜欢魏然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后背的形状。
 
魏然从他的桌旁经过,成远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魏然的腰臀处,修身的牛仔裤包裹着他结实的翘臀,不免让人浮想联翩。当魏然再次经过的时候,他扯了张纸写了一行字拍在桌角。
 
“我猜你今天穿的是小鸡。”
 
魏然二话不说将纸条撤走,然后团成纸团丢掉了。
 
与成远不熟的时候感觉他是一个冰山一样的人,难以接近,但是跟他熟悉了之后才发现成远如果掉起节操来那绝对的是无下限。
 
他对魏然穿的是哪条内裤特别感兴趣,于是这会儿还是没完没了的追问,最后魏然终于被逼急了,他指着成远,佯装发怒的样子说:“你知道你这可是性骚扰。”
 
“小鸡的对吧?”
 
“你再耍流氓我可不客气了!”
 
“成远,我发现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正经呢?”
 
……
 
不正经?那我就不正经个给你看看,后来魏然在成远交上来的作业中总是能发现一些猫腻,每页纸的边缝处都会有几行铅笔的字迹,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可能都不会发现,那些全部都是书中,男女主人公们对于爱情的宣言。
 
他读着出自哈姆雷特写给奥菲莉亚的情书中那几句:
 
Doubt thou the stars are fire;尽管怀疑星星不是火焰;
 
Doubt that the sun doth move;尽管怀疑太阳的转动;
 
Doubt truth to be a liar;尽管怀疑真理只是谎言;
 
But never doubt I love.
 
但是,请千万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魏然的心头驰骋,他不觉得这是成远的恶作剧,他觉得成远要动真格的了,他用手扶着自己快要炸开的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你终于因为现实比梦境更美而无法入睡时,你恋爱了”
 
“我需要他,正如我需要呼吸空气.”
 
……
 
魏然每天都会看到不同的内容,仿佛每一句话都是一封情书。
 
成远乐此不疲的用这种形式调戏着魏然,可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犊子给他的情书还是一封接一封,从来都没有断过,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顿时像是吃了一坨屎一样恶心反胃,信的落款竟然是费小军。
 
这家伙疯了吧!上次一个蛋差点被废掉难道不长记性啊,还来!硬的不行对他来软的,费小军这人怎么就这么叫人看不透呢?他到底想干嘛!
 
成远气愤的将信撕成碎片,想要扔进垃圾箱却犹豫了一下,万一被哪个好事之徒揪出来,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了。他把碎片往兜里一揣,假装去蹲大号的样子,一股脑的全都扔进了便池,放水冲走了。
 
这件事并没有过多的影响他的心情,后来干脆就忘了。他现在更在乎的是魏然看完他写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想法。
 
其实他的心里早已清楚,魏然不是傻子,对于自己的心思也许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有一天下午,成远坐在阳台的地垫上,倚靠在橱柜上看书,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之前跟我说爱一个人就是想天天跟他在一起,失去他就无法呼吸的是吧?”魏然有些怔楞,没有回答。
 
“我想我找到那个人了。”
 
魏然的心脏猛然间被成远的话给揪住,“哦,那……那恭喜你了。”
 
“你就不想问问那个人是谁吗?”成远合上书,歪头看着站在暗影中的魏然。
 
“……谁啊?”
 
成远站起身,把书原封不动的放回到柜子上,朝魏然走过去。他用眼睛逼视着魏然,从魏然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慌乱时他又很俏皮的反问回去:“你猜?”
 
魏然转身走进了厨房,语调故作轻松:
 
“我怎么猜得到。”
 
“你知道的。”
 
魏然不是木头人,他对于成远的感情已经非常清楚,正因为知道的非常清楚,所以才不能让人这种感情蔓延滋生,就像是大草原上的一株毒草,如果不及时地根除,它将会威胁到整片草原的安全。
 
“成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想告诉你,你把爱情跟某些感情搞混了。比如你对于某个人的依赖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父爱的缺失,于是你把这种感情错误的理解为爱情。”
 
成远摇了摇头:“我不管是什么感情,我知道我现在只想天天跟他在一起,如果没有他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
 
“其实,你可以试着离开他一段时间。”
 
成远大为震惊,魏然的意思是让成远不要再来找他吗?内心的波动让成远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这样认为?”
 
魏然决绝的点了点头。
 
“好。”
 
成远拎起自己的书包背在肩上,朝门口走去,每走一步都是留恋,以前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惬意的傍晚时光,如今魏然却要绝情的斩断他今后的念想。
 
他有些不甘心,转身对魏然说:“离开他我要是死掉怎么办?”
 
“你不会死掉的。”
 
似乎是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成远走了,房间安静了下来,魏然坐在沙发上发着呆,不知道为什么心就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如此的绝情,他只是希望成远能够好好的,不要选择一条不归路。
 
这些话在成远的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从一开始的茫然无助到后来的忐忑不安,再到今天的脱口而出,当自己的心迹表露无疑的时候,内心反倒是一种说不出的坦荡,一种说不出的快感油然而生,短短十几年的生命路程中,这是第一次活得如此的坦坦荡荡。
 
尽管没有换来魏然的回应。
 
魏然以为成远在他这里碰了壁就不会再有所行动,但是他错了。成远还是每天都会在页边缝中跟他表白,甚至大胆又露骨的在笔记中提到:将感情埋藏的太深有时是件坏事,如果一个女人掩饰了自己对所爱的男子的感情,她也许久失去了得到他的机会。我不懂你在顾虑什么,如果可以,请告诉我。
 
他觉得成远一定是疯了,抛开老师与学生的身份不说,他们是男的啊!
 
上大学那会儿,他们宿舍曾有一个男生无论是性格还是容貌还是成绩都是无可挑剔的好,原本倍受青睐的他被无意中撞破了深藏的秘密之后,形势急转直下,宿舍的人见了他都会绕着走。最终他搬离了宿舍,甚至连课程都缺了大半,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魏然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万劫不复。
 
绝对不能让成远成为第二个他。
 
那时魏然心里是这样想的。
 
以前魏然总会在成远的笔记最后写上几句评论,可是他现在提起笔却什么都写不了。
 
“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无中生有的一切,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远觉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到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所以,我想我为了爱情已经快要病入膏肓了,你不在乎吗?”
 
成远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越挫越勇,他不认为魏然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碍于彼此的身份,彼此的性别而犹豫不决,反倒是费小军那边已经把他都快给搞疯了。
 
某一天的课间休息,一个看上去就不是个善茬的男生站在高二八班的门口喊:“哪个是成远?”
 
成远听见有人指名道姓的叫他就走了过去。
 
“你找我?”
 
“哎哟,原来你就是我们大嫂啊!长得是挺好的,那个什么我大哥有东西要给你,让你去趟小天台。”
 
成远一听有人对他出言不逊,立刻揪住了个那人的领子:“你他妈的叫我什么?”成远担心在教室门口造成骚乱不太好,直接拖着那人拐进了楼梯间,把那人猛地往后一推摔到墙上。
 
那人一见成远不好惹,只能放低了姿态跟成远说:“军哥让你去小天台找他么,你要不去他可就直接送你们教室里去了,你要是不在乎的话……”
 
还没等那人说完,成远踢了他一脚:“带路。”
 
夏天的太阳烤的人有些难受,豆大的汗珠子摔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碎成了八瓣,费小军觉得自己快热晕过去了,可是成远还没来,也不知道卷毛怎么办事儿的,叫个人都叫不来,回头一定得好好收拾他一顿。
 
正想着的时候,成远推开了天台的栅栏门,走了过来。
 
费小军破天荒的有些紧张,看成远那气势汹汹的样,不由自主地就做了个护档的动作。
 
成远离着费小军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便隔空开骂:“上次的事儿没记住,是想再来一次对吧?”一边说着一边还揉着自己的拳头,一点面子都不留。
 
“成远,要不是上次你偷袭我,你觉得你能打过我?”
 
“怎么着?今天你是想跟我重新打一架?”
 
“打架就算了,今儿太热,改天吧!”
 
成远皱了皱眉:“那你找我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想跟你交个朋友。”
 
“不可能。”说完转身便走。
 
“成远,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居然敢打你们语文老师的主意,胆儿挺肥啊!”
 
费小军的话让成远愣在原地,那天他是真的紧张了,他跟魏然的事情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他朝费小军走过去,有种莫名的悲怆,竟然萌生了一种邪恶的想法,他想把费小军从天台上推下去,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当他几乎快要把手伸过去的时候,费小军却说:“难道我真的猜对了?”
 
费小军想起成远看向魏然的那种神情,他懂,简直太懂了。虽然不确定,但是他跟自己打了个赌,没想到今天成远的反应让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第16章:两个人的煎熬
 
“扯淡!”成远怒视着费小军,咬牙切齿的一口否定:“警告你,别他妈没事儿找事儿。”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走出去的时候内心是忐忑的,他知道费小军是个危险的存在,打小就喜欢找他的麻烦,现在更是阴魂不散的骚扰他,一旦被费小军抓住把柄,以后会更加的纠缠不清。
 
如果费小军现在的一切行动只是对他的报复,成远曾经想过干脆让他打一顿出出气得了,何必这样纠缠不休?
 
成远没有问费小军他是如何知道他心思的,但是出于不想给魏然添麻烦的考虑,他把本子上那些铅笔小字一点一点的全部用橡皮擦掉了,以后再也没有写过。
 
那个社会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于同性恋的包容,对于那些打扮娘气举止怪异的男孩儿,人们都习惯了讥讽、嘲笑、排斥,更别说同性恋,成远还不想给自己惹这样的麻烦。
 
当魏然翻开成远的笔记,里面的内容变得正常的不能再正常,所有的字迹统统被抹去,只留下了一片片模糊的痕迹。
 
魏然一页一页的翻看着,全部都没有了,一个字都没有留下,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一心想把成远拉回到一条平坦的光明大道,但是当成远不再做这些多余的事时,魏然的心底似乎又涌起了些许的不安和失落。
 
上课的时候,成远变得特别老实,再也没有偷偷写过纸条,再也没有问过“你今天穿的是不是小鸡”,甚至两个人在走廊里的照面都变得异常尴尬,每次成远要么假装没看到,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直接低着头跟他擦肩而过。
 
魏然转过身看着成远消失在转角,突然心脏不可遏制的有些抽痛,像是掉进了冰冷的水中,通体彻寒,冷得牙关紧咬,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紧缩着。
 
好,很好!成远,你也挺狠。
 
如果这时有一面镜子,魏然会发现镜中的那个自己似乎已经不再是原本的自己,因为愤怒而阴沉的双目、棱角分明的面颊、皱起的眉头……那张脸是那样的陌生。
 
下了晚自习后,成远走得比较晚,出校门的时候学校已经冷清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连同街上也没有多少行人。于是细碎的脚步声就变得异常清晰,成远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
 
脚步放的越来越慢,最终成远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身一声怒骂脱口而出:“他妈的,谁啊!”
 
斜后方的电线杆子后面确实藏着一个人。
 
“滚出来!”
 
成远慢慢蹲下身,随手抄起脚边的半块砖头,“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电线杆子后面那人清了清嗓子:“是我,是我。”
 
又是费小军,此时成远真的很想把那块砖头撇过去。
 
“你到底想干嘛?”
 
想干你。费小军心里这么想着,不由得脸上就挂了几分猥琐的神色,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成远走来,可这也仅限于想想,他知道要是跟成远来硬的一定讨不到好果子吃。更何况这次他是很认真的,就算吃不到意氵壬总可以吧?就算拐不上床交个朋友总可以吧?没人会嫌朋友多吧?
 
费小军走近发现成远带着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不觉叹了口气说到:“咱能别跟仇人见面似的行吗?”
 
“不行。”
 
“成远,我是真挺喜欢你的。”
 
费小军,你他妈害不害臊啊你!成远心里唾骂着,却恍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鄙视费小军的资格,因为也许在魏然的眼里自己也是这样的没羞没臊,不知廉耻。
 
成远毫不客气的回绝道:“可我不喜欢你。”
 
“你喜欢你们魏老师是吧?”
 
“……”
 
“成远,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你跟那个魏然关系还真是不一般,我不止一次的看见你从他家出来。说实话,其实你也是个gay吧?”
 
成远有些恼羞成怒:“我不是。别把我跟你这种人相提并论。”
 
“别这种人,那种人的。其实我们就是一类人,你敢说你不喜欢魏然,你敢说你不喜欢男的?”
 
成远不觉得自己是gay,虽然他打小就跟女生玩不来,总是敬而远之,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喜欢男的,他只喜欢魏然,这辈子活到现在他也只是喜欢魏然,在此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
 
他觉得跟费小军说话根本就不能在同一个频道上,干脆没再搭理他,径直朝家走去。可费小军却追上来,拉住他。
 
“性取向跟大多数人不一样这事儿一开始是挺让人接受不了的,比如说我吧,一开始我就喜欢姑娘,可后来跟男的玩了几次之后发现我其实是好这口的。再比如说你……”
 
成远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你能不能闭嘴?我不想听你那些肮脏事儿,你到底想要干嘛?要是记恨上次我踢你那一脚,那你打我一顿,我不还手就当让你解气了行不行?但是打完我们两不相欠,你以后也别再找我。”
 
“不行!”
 
费小军干嚎了一声,“我是真喜欢你,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做普通朋友也行。”
 
“想都别想。”
 
最后成远甩开费小军,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后来身边的卷毛都忍不住地挖苦费小军:“军哥,你说你找谁不行,怎么偏偏找上那个成远?我看他啊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在他那儿你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啪!”一记铁砂掌拍到卷毛的头上,“谁是茅坑里的石头,你要再敢说成远的坏话看我不狠狠削你的!”
 
卷毛无奈的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揉着被打痛的地方,心想,完了完了,费小军这家伙彻底走火入魔了,真是记吃不记打,居然喜欢上差点废掉自己一个蛋的人,找虐么不是?
 
追人这种事儿在费小军那儿是越战越勇,彻彻底底的用实际行动证明着什么叫做“勇气可嘉”,什么叫做“持之以恒”。
 
成远是真的被费小军给折腾怕了,甚至放话出来“你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最终变成了彻底缴械投降,成远就这样被费小军绑架似的成了所谓的“朋友”。
 
后来跟费小军接触久了才慢慢发现,虽然这人整天惹是生非不务正业,但对于兄弟,对于朋友是真的仗义,费小军告诉他这是他们的“江湖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绝对义不容辞。
 
转眼迈入暑假,一阵一阵的热浪袭来让成远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糊了,他费力的蹬着三轮车艰难地爬上坡,前阵子他又找了份帮人送货的差事,虽然累点苦点,但是好在赚的比较多。短短一周的时间,白净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
 
“我去,你要不要这么拼啊!真缺钱的话找我啊!”
 
费小军出来买烟的时候恰好碰上成远,二话不说直接帮着成远在后面推车,上坡之后成远长出一口气。
 
“谢谢啊!”
 
“你看看你,好好的脸晒成这样。都红了。”
 
费小军说着忍不住伸手在成远的脸上捏了一把,已经筋疲力尽的成远都没有力气再跟费小军计较,只是重新跨上车,跟费小军摆了摆手继续朝前费力的骑着。
 
实在是于心不忍的费小军快走了几步用力将成远拉住,从车子上拽了下来。
 
“看着你都费劲,去哪儿我给你送。”说着便一步跨上车,蹬着往前走,嘴里还不停的骂骂咧咧的:“哎妈,这他妈装的什么啊?这么沉。……哪个没心没肺的大中午的要送货!卧槽,真他娘的热啊……”
 
成远在后面推着,听着费小军在前面跟机关枪似的不停地嘟囔,心里有些懊恼,怎么碰上这么个二大爷啊!
 
那天魏然就站在路对面,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不觉的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他大睁着眼睛在消化着这个事实,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也不自觉,眼底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他本来是想要去书店的,却在半路折返了回去。
 
坐在沙发上一直发呆了许久他才发觉屋里热的像是桑拿房,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湿透,连空调都忘记开,可是却死活找不到遥控器。
 
烦躁到极点的魏然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沙发旁的矮凳,粗暴的甩掉黏在身上的衣服,一路朝着浴室走去,他急需要给自己降降温,气温一高,烧的自己神智都有些不正常了。
 
微凉的水流倾泄而下,冲刷着赤裸的身体,洗掉油腻与汗渍,将温度一点点冲走,魏然仰起头,急流拍打着他的脸,眼睛紧闭着却依然能清晰的看到之前的情形,于是忍不住浮想联翩,成远曾经告诉过他,费小军对他有所企图,成远明明知道还跟费小军勾搭到了一起,他们……
 
情绪在不断的累积着,一点一滴的瓦解着魏然的理智。
 
拳头猛地砸向墙壁,不顾疼痛与红肿,他关掉了阀门,胡乱擦拭了几下便走了出去,他想要一个解释,对于这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一个解释。
 
第17章:终究还是放不下
 
铁皮建的仓库闷热难耐,成远归置完手上的货物之后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眼窗外,正是浓重的黑夜,没有风,没有月光,沿着小径走回家的路上只有闪闪烁烁的路灯。
 
已经很久了,这段时间他跟魏然没有任何的交集。也许这会儿他已经回苏州了,想起来成远心里有些无奈,他并不是不想联系魏然,只是他太忙、太累、太没有底气。
 
走到家门口,看了看楼上,是黑着的,这会儿成茉莉估计已经睡下了。
 
在兜里摸出钥匙,正要准备开门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成远。”
 
夜太黑辨不清容貌,但是成远对这个声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这天魏然打过两通电话给成远,可是一直都没有人接,索性直接在成远家门口等,没想到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成远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他没有想到魏然会主动来找他,压抑着内心的喜悦,他沉声问着:“找我有事儿吗?”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魏然一开口便满腔的火药味儿,带着质问的语气:“你最近是不是跟费小军混一起了?”
 
这个问题让成远感觉到无比的讽刺,这种话从魏然的嘴里说出来是那样的脆弱不堪,他是他的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就算自己跟费小军有来往跟他魏然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成远有些疲惫的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含在嘴里点燃,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魏然听见他冷笑了一声。
 
“是啊,但是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有关系吗?”
 
本来想认认真真的跟魏然谈一次的,可是话一出口什么都变了。
 
“你还学会抽烟了?”
 
魏然的声音冷的让他感觉有些胆寒,不是他想抽,只是累到极致,烟会让他清醒一些。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魏然直接伸手将烟从他的嘴里抽走,狠狠的掷在地上碾灭。
 
“成远,你就故意做给我看是吧?”
 
成远手里摆弄着打火机,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故意?不要自作多情了,我现在觉得费小军人挺不错的。”
 
魏然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彻底凉透了,临走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
 
等魏然离开后,成远抱着头蹲在墙边,懊恼着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明明不是这样的,却如此的口不对心,他分明看到魏然那副失落的样子,像是被遗弃的宠物一样,他多想追上去抱住他,跟他说不是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死活迈不开步子,也许是,太累了吧!
 
精力终究是抵不过疲惫,成远太累了,那天晚上他都没有洗澡,连衣服都没有脱直接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而魏然在床上翻腾了一整夜,白天的情形,晚上成远的话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的失控了,像一辆刹车故障的汽车,明知道前面就是悬崖可是却无可奈何。
 
在他的眼里,成远就是故意的。
 
那天他远远地就看到成远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身边还有一个费小军,当然成远也看到了的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接着一只胳膊便搭上费小军的肩膀,装作很亲密的样子。
 
费小军先是一愣,结果看到魏然的时候,便就势伸手一揽,将手搭在了成远的腰间。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勾勾搭搭的在魏然的面前走过,一直拐进小胡同口之后,成远才猛地将手放开,将费小军推到了一边。
 
“喂,我说,能不能别把我当枪使!”
 
也该费小军不爽,本来以为成远开窍了,结果马上当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搁在谁身上都得许他不爽一会儿。
 
魏然想也没想的就跟着两个人拐进了小胡同,再往里走居然有家极其隐蔽的录像厅,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便推门走了进去,里面乌烟瘴气的根本看不清楚人的脸,老板以为来了客人便起身迎接,结果被魏然给挡开。
 
“刚才是不是进来两个人?”魏然问。
 
老板见来者不善,便准备把他推出去。
 
“成远,你给我出来!”
 
成远被费小军拉着进了录像厅的包间,那是老板专门给费小军安排的。里面有费小军的私藏品,一般不拿出来展示,光盘都是从香港那边翻录过来的,市面上一般都见不到。
 
费小军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光盘,连个封面都没有。
 
“精品。”费小军扬了扬手里的盘,随后放进了播放机里,投影仪在巨大的白墙上投出了两个字:《蓝宇》这是部2001年上映的片子,大陆当时是禁播的。
 
成远正准备看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推开包间的门,发现魏然正站在门口,怒视着他。
 
魏然二话没说,扯着成远的衣领就把他拖到了录像厅的外面,还没等成远反应过来,魏然抬脚就把他踹翻在地,就像是疯了一样,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按到墙上,抬手又是一拳砸到了他的脸上。
 
这时费小军从里面奔出来,看到成远被暴揍立刻冲上来想把魏然给拉开。
 
“你别管!”
 
成远把他喊住,“费小军你回去,这里没你事儿!”
 
然后转头跟魏然说:“能换个地方打吗?这里人太多。”
 
于是两个人往胡同的更深处走去,成远倚着身后的土墙,面无表情的看着魏然:“打完了吗?没有就接着打。”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魏然眼睛通红,揪着成远的领口,喘着粗气问道。
 
“还是那句话,这跟你有关系吗?”
 
“你不是不知道费小军对你有很龌龊的想法。你还跟他在一起!”
 
成远猛地将魏然给推开,整了整领口,对着魏然莞尔一笑:“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对你也有很龌龊的想法,那你还管我?”
 
“成远,”魏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凄凉,“这是你逼我的。”
 
成远被魏然用力按到墙上,然后他的脸在成远的眼睛里蓦然放大。魏然温热柔软的嘴唇印在他的唇上,很浅的一个吻却足够成远回味一生。
 
当成远从魏然的吻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魏然已经走了。他玩味的抚着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依然还在,成远总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如果真的是,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
 
那一晚,成远失眠了。就像之前他写给魏然的那句话一样:当你因为现实比梦境更美而无法入眠,那么你恋爱了。
 
那一晚,魏然也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成远的脸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震惊的、茫然的、失落的、愤怒的……成远脸上的表情渐渐的多了起来,不再是麻木的、冷漠的……他今天确实太过火了,可是他无法容忍的是成远明明知道费小军的企图却一点也不在乎,魏然甚至想过或许成远已经和费小军上过床了,他想让成远走的那条路终究没有走成,最终七拐八拐还是迈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现在害怕成远来找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成远去解释那个吻,只是当时的气氛使然,只是当时他真的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他原来是那么喜欢成远的。
 
第二天一大早,魏然就拎着行李箱走了,他现在只想让自己好好的静一静,而后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在那个北方县城待久了,回到苏州之后竟然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湿热。空调开了一整夜,早晨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感冒了,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的魏然这一次是病来如山倒,整个人从床上爬不起来了,反反复复的高烧、止不住的咳嗽、浑身上下的酸痛。魏然想,也许这就是老天的报应。
 
魏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自从他上了火车就把手机关掉了,现在通讯记录中有数不清的未接电话,都是从成远家打出来的。
 
还有一条短信也是几天前成远发来的,但是是一个从来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回个电话好吗?我想跟你谈谈。”
 
魏然想了想按了个回拨键,可是等了很久那边都没有人接。
 
其实魏然不知道的是他前脚走,后脚成远家就出事儿了。
 
第18章:天上掉下个成爸爸
 
17岁的成远第一次见到他爸爸,陆正华看到成远的第一眼就无比确信这就是他的儿子,虽然十多年未曾谋面,但是他长得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成远从外面回到家的时候,看见成茉莉正坐在椅子上哭,而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成远本能的认为一定是这个男人欺负了成茉莉,而成远此时又因一直联系不上魏然而着急上火,所以怒气火冒三丈,径直的走到那男人身边,揪着衣领就把人拽了起来。
 
“你谁啊!出去!店里打烊了!”
 
“小远。”
 
成远有些纳闷,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本地人,这时成茉莉哭的声音更大了。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亲生父亲。”
 
成远感觉仿佛有道雷直接劈中了他的天灵盖,他震惊的松开手,倒退了几步,死死的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无法想象两个人居然有血缘关系。他曾经拼命的追问着自己的父亲是谁,如今一个自称是父亲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他居然完全不敢相信。
 
过了好大一会才从这个令人震撼的消息中回过神来的成远觉得上天应该在跟他开玩笑,这么多年都没有爸爸的生活已经在他的人生中根深蒂固,未来也不需要有了。于是他继续拉扯着这个陌生人,往门外推。
 
“怎么可能!我根本就没有爸爸。”
 
“小远!”成茉莉在一旁凄厉的喊了一声,“他就是你爸爸啊!”
 
看着成茉莉在一旁哭的泣不成声,成远跌坐在椅子里,脸色惨白的消化这个事实。陆正华也伤心了,顿时红了眼眶。
 
“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让你们受苦了。”
 
成远坐在椅子里说:“没有养过我的人就不算我爸爸,有血缘关系也不行。你走吧!不要再来了!”说完便起身上了楼,没想到那个人也跟了上来。
 
成远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小远,就算你不肯承认,但是你终究是我的血脉。”
 
“那我为此而感到羞耻。”
 
成远恶狠狠的说到。
 
陆正华并没有因为成远的话感到生气:“我这次来就是想好好补偿你们母子,这些钱你先拿去花。”说完从手提包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沓钱,放在了门口的小桌子上。
 
成远冲过去抄起钱就砸到了陆正华的身上,歇斯底里的喊着:“拿着你的臭钱,滚啊!”
 
一张张百元大钞散落开来,在狭窄的房间内四散飞舞。
 
陆正华打量了一下这个闷热的房间,又是一阵心酸,他转身下了楼,没有理睬那些散落的钱和暴怒的成远。
 
第二天趁着成远不在家的时候,陆正华带着两个工人来了,成茉莉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工人们十分麻利的在成远的小屋子里装好了空调,手足无措的茫然的看着这一切。
 
也许是因为相隔数年之久,陆正华再见成茉莉的时候心情并没有像是见到旧情人一样那般激动,对于成茉莉他有的也仅剩下了一丝悔恨与愧疚。
 
十八年前的陆正华还只是一个20出头的毛头小伙,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因为改革开放搞出来的下海潮让他跟着自己的叔伯们整天东奔西跑赚了不少钱,来到这个小县城也仅仅是因为生意上的关系。
 
遇见成茉莉也只是偶然而已,年方18的成茉莉高中毕业之后便进了当地的棉纺厂上班,姣好的容貌成了棉纺厂里出了名的一枝花。
 
陆正华打见到成茉莉的第一眼便被深深的吸引,不顾叔伯们的反对死缠烂打的对成茉莉展开了激烈的追求攻势,为了成茉莉,当时陆正华是下了血本的,也许是被他的真诚打动,也许是因为那时候陆正华长得帅还多金,成茉莉没过多久便答应了。
 
原本1个月的生意期限被延长到3个月,后来是半年,最后成了一年。陆正华承认当年他是真心爱着成茉莉的,也正是因为这份真心,到后来发现成茉莉跟其他的男人不清不楚时,他才会因爱生恨,愤怒到失去理智。
 
他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窗外是倾盆的暴雨夹杂着轰鸣的雷电,屋内是满地的狼藉,破碎的玻璃,凌乱的床单上有一片猩红的血渍,成茉莉浑身伤痕累累的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那是陆正华最后一次见到成茉莉,因为生意链出了问题第二天他便匆匆忙忙的赶回了广州,后来他曾想过回去找成茉莉,可最终却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行,从此便留下了遗憾,后来生意繁忙的辗转多地,这段感情更是被渐渐的遗忘了。
 
多年后的陆正华一开始并不知道成远的存在,只是半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遇到了县城里的一位旧相识,聊起成茉莉时他才知道,他不确定成远是不是他的孩子,但他觉得有必要见一面。
 
此时的陆正华在北京经营着一家装修公司,有妻有女,算是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的典型代表,但是成茉莉和成远的事情却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最终被某种欲望驱使着,他还是瞒着自己的老婆孩子跑去了县城。
 
“……”
 
成远一直冷着脸听完陆正华的话,不管故事是多么的阴差阳错仿佛对他来说都像是白开水一样平淡。
 
“如果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想我该走了。”
 
成远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放在桌子上的咖啡已经冷掉了,却没喝一口。陆正华也随之起身,一把拉住成远的胳膊说:“小远,我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我愿意补偿。”
 
“没必要。”
 
成远猛地甩开陆正华的手,不顾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毅然决然的走了出去。
 
尽管落日西沉热度却依然不减,路边有几个老大爷还坐在树荫里挥着蒲扇乘凉,成远想起了今天下午陆正华在他打工的书店门口等他时的情形,不自觉的竟萌生出一种惆怅之感。从小到大他曾经无数次的幻想着有爸爸是什么样的生活?爸爸会接他上下学,会带他去游乐园,会给他买五毛钱一根的冰棍。
 
可他怎么也幻想不出在门外等一下午的那个人是他的爸爸。
 
愤懑、惆怅、失落、感伤……一系列的情绪在心里纠缠交织,让他心烦意乱。
 
天色渐暗,光顾路边大排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烧烤的木炭炉上冒着灰色的烟,经过的时候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成远随便找了一家大排档,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做了下来。
 
“二十个烤串,两瓶啤酒。”
 
这是他半天的工钱。
 
自打暑假伊始他就马不停蹄的跑出来打工,早上天还不亮的时候就爬起来去早点铺子帮忙,白天基本上都会在书店,晚上时不时的跑去货栈打打杂。
 
因为有心事,手里的两瓶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见底了,有些微醺的成远刚要起身准备结账走人的时候,对面却坐下一个人。
 
费小军?
 
“怎么?我刚来你就走?”
 
费小军大大咧咧的坐在成远对面撸着串:“最近没怎么见你啊?”
 
“打工比较忙。”
 
成远又招呼老板加了两瓶啤酒,两个人对着头的闷声喝酒撸串,期间并没有太多话。临到快吃完的时候,费小军冷不丁的问了句:“最近老去你家的那个男的谁啊?”
 
“别瞎打听。”成远抬起头白了费小军一眼。
 
“我怎么听说那是你爸?”
 
成远一听,怒气呼的一下冒了上来:“我没爸!”
 
然后猛地一揣凳子站了起来,甩了一沓钱在桌上扭头就走。费小军一看成远真怒了,也慌忙起身,追了出去。
 
“老板,钱在桌上不用找了。”
 
“哎,我说不是就不是,你怎么那么大气性?”
 
费小军追上成远,瞥见他带着怒意的脸,神色不是那么好看。
 
不会真是吧?费小军在心里咂摸了一下,感觉确实不那么寻常,很多时候传言也是空穴来风,无风不起浪,毕竟他听说这个八卦的时候,感觉还是挺是那么回事儿的。
 
成远走了两步见费小军依然跟着他,索性停下来转身回骂:“您他妈的别老跟着我。”
 
喝了酒的成远,眼神不是那么清明,昏黄的路灯下英俊的脸颊上有两坨不自然的红晕,费小军能闻见成远呼出来的清冽的酒气,他的心忽然一下就揪了起来,傻傻的盯着成远的脸看了很久,直到成远含糊不清的骂了句“傻逼”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幸好成远是朵白莲花,但凡他要是放纵一点,这得祸害多少少男少女啊?!
 
费小军内心如此感叹到,真是不知道自己吃错什么药了,成远竟然能把他迷得如此神魂颠倒,要是这人不是成远而是别人的话,他早就霸王硬上弓也得把他搞到床上去快活一阵子,可惜,这人不是别人,这人是成远,他到现在还记得蛋疼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疼,而且成远似乎对那个魏然的感情真的不一般。
 
一想到魏然,费小军就忍不住想要提:“最近你跟那个魏然……他上次为什么打你啊?”
 
这一晚上自从碰到费小军开始就没什么好事儿,费小军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刀刀向他心口上戳,一边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爹让他整天闹心,一边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回应的爱情,就像是刚从冰山上下来瞬间又被丢进炽热的油锅,总之全都是煎熬。
 
“今天你是不是非得跟我提他?”
 
“看来不怎么顺利。”
 
“滚,从今天开始别让我看见你。我烦!”
 
放在以前,有人敢跟费小军说一句“滚”,照费小军这样的脾气,这人的嘴就别想要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现在成远说个“滚”都觉得如此的悦耳动听。
 
真是疯了。
 
第19章:纷乱的生活
 
晚上,成远躺在潮热的床上,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再一次的回味着小胡同里那个温热暧昧的吻,内心又泛起一阵涟漪。
 
他翻身坐起,试着播出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居然通了。
 
但,却迟迟没有人接。
 
魏然躺在床上,在黑夜中看着手机发出刺目的光,叮当作响的铃声让他有些忐忑,他知道那个座机号码。这段时间备受煎熬的不仅仅是成远,魏然只要一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总会想起成远的样子,有几次他甚至想买张火车票回去找成远,告诉成远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最终理智还是告诉他,他不能。
 
魏然犹豫着是否接这一通电话,直到手机屏幕变暗,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这样也好,魏然想。那就这样吧!
 
成远失望的放下电话,果然,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结局,魏然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既然无法继续下去,为什么当初还要给他留下一丝希望?
 
他没有再打电话给魏然,像是接受神谕一般沉默的接受了这一切的结局。他早就知道感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是奢侈品,没有的时候生活是那样的正常,有了反倒是黯然神伤,为了一个男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简直太可笑了。
 
开学之前的日子里,成远接的工作一天比一天多,最后几乎是无缝衔接,比之前更苦、更累、更加的机械,只有这样每天晚上他才能累的睡个安稳觉。
 
除了想让自己累的不能思考其他的事情,其实打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仔细考虑过之前魏然跟他说过的话,他不能不为自己的未来做下打算。
 
考上大学,离开成茉莉,离开这个县城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所以他必须努力攒钱,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对他来说每一样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虽然每次成远都是冷眼相待,但是陆正华并没有少了来看望成茉莉母子俩的次数。相比起态度明朗的成远来说,成茉莉总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每次陆正华来看成茉莉时总能感到不一样的她,有时候她会温柔的帮他端茶倒水,有时候她会抄起扫把把他给赶出去,这种阴晴不定的态度让他很是费解。
 
“你以后别来了。”
 
成远终于忍不住把陆正华拉出家门:“她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好,你来一次她就莫名其妙的发作一次。”
 
陆正华忍不住问道:“你妈妈她……是生病了吧?”
 
“是,她脑子不好使,你最好别来刺激她。”
 
那时候在别人看来,成茉莉顶多就是狂躁症,可是后来谁也没想到她的病竟然会那样的严重。
 
自从成远跟陆正华谈了之后,他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最后离成远开学不到一周的时候,陆正华再一次把成远约了出来。
 
“因为公司有事,我今天就得回去了。”
 
“嗯。”
 
相比起一开始,成远的态度已经好了太多,虽然还是冷冷的不喜欢说话。
 
“以后你妈妈就拜托你照顾了,如果你们有什么事儿……”陆正华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成远的手里:“打这个电话,随时联系我。”
 
成远原本不想接,正准备丢还给陆正华时,却被陆正华紧紧地握住了手:“留着。”
 
“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不管你想不想接受,你都是我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陆正华的手掌很宽大,掌心温热,成远的手被陆正华的掌心包裹着,他盯着这两只覆叠在一起的手,一想到这是第一次他跟他父亲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他心里便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如果时光能倒流回17年前该多好,他父亲能这样握着他的手他该是多么的高兴。
 
两个人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接陆正华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外。
 
成远沉默地看着陆正华起身离开,高大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陆正华又折返回来走到他的面前,张开双臂将早已经怔楞住的成远紧紧地抱紧怀里。
 
“孩子,照顾好自己。”
 
只是短短的一簇,陆正华便松开了成远。
 
“我以你的名义在银行开了个户,存折在你枕头底下,没有密码。”
 
说罢,陆正华便离开了。
 
成远在原地站了许久,调动所有的感官来消化刚刚的一幕。他抬起右手搭在自己左肩上,刚刚……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到了幸福。
 
暗红色的存折本本老老实实地躺在他的枕头底下,成远打开之后有些惊诧,里面居然有整整10万块。
 
他不想动这些钱,只是仔仔细细的把它藏在了最安全最隐蔽的地方,想着下次再见到陆正华的时候一定要还给他,他想告诉他,就算是没有这些钱他也会活得好好的。
 
开学那天,成远做足了心理准备,他在家里模拟了无数次见到魏然时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动作才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失态。
 
可惜那天老天爷并没有遂他的愿,因为魏然根本就没有回来。
 
原本是语文的那节课,班主任老师却出现在了门口。
 
“魏老师请假了,你们这节课自习吧!”
 
于是,班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哎,哎,成远……”
 
宋志浩神秘兮兮的转头跟成远说:“成远,魏大帅哥为啥请假?”
 
成远不耐烦的转着手里的笔,心情极度的复杂:“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跟他特熟吗?”
 
“……”
 
“哎……可是我却听说魏老师有可能要调走。”
 
宋志浩的话让成远的内心大为震动,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宋志浩,那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你听谁说的?”
 
“晓敏啊。”
 
宋志浩一边说着一边狡黠的朝成远眨了眨眼。自从他夸下海口说要追求吴晓敏的时候,就跟自己立下了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
 
吴晓敏嫌他成绩差,他真的开始认认真真的学习,期末考试居然靠进了前三十名,后来吴晓敏又以他胖为借口回绝了他,但是整整一个暑假宋志浩都在认认真真的减肥,从180斤掉到150斤。
 
成功减肥的宋志浩现在看起来居然还有些意想不到的帅。
 
最后他终于抱得美人归。
 
此时的宋志浩特别想听成远夸他两句,可是成远的脸上看上去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神色看上去颇为奇妙。
 
“哎,哥们儿,你脸色不太好,不会是生病了吧?”
 
成远摆了摆手,把头转了个方向,毫无生气的在桌上趴了整整一节课,心底是无限的凄凉。
 
魏然现在估计都不想再见到他,他如果真的调走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家乡,也没有他的亲人,他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发展,何必待在这种让他劳心费力的偏僻县城。
 
只是,那一刻成远是真的绝望了。
 
高三的节奏快的有些让人跟不上,每天都是做不完的试卷,开学伊始就是铺天盖地的各科老师出的小型测验,完全不给人以任何的缓冲,从悠闲的假期生活突然之间进入到繁重的备考阶段,几乎每个人都有些承受不了。
 
成远心不在焉的做完手上的试卷,掰着手指头数着魏然请假的日子,已经第三天了。
 
这几天真的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从早上6点到晚上10点,只有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他才能静下心来,用写笔记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思念。
 
原来总是不喜欢交笔记给魏然,现在想要认认真真的写却没有人看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他想起那本《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他跟那个女人是多么的相似啊,他无休止的窥视着魏然的生活,无休止的想要让自己能与魏然并肩,在分别后无休止的思念日复一日的望眼欲穿。只是他还不如那个女人,起码她跟她的心上人还度过了销魂蚀骨的三个夜晚,纵使没有爱情。
 
成远想,如果能跟魏然度过哪怕一个夜晚,纵使没有爱情他也值了。
 
可是,他不是那个女人,而魏然更不可能是那个生性风流的花花公子。
 
现在他终于能切身的体会到曾经魏然跟他说过的所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从开学第一天的时候,成远下了晚自习就跑来坐在魏然家的楼道里,仿佛这样可以减轻自己的思念一样,就这么固执的坐着。
 
而今,已经是第四个晚上了。
 
前一天晚上竟然还坐着睡着了,要不是有人上楼把他叫醒,恐怕整个晚上就要这么睡过去了。成远大睁着眼睛透过楼道狭窄的窗户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的夜晚让人觉得无比的孤单。
 
还有十多天就要过中秋了,到时候谁会跟他一起赏月呢?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成远担心自己会挡着别人的路,索性抬了抬屁股让自己靠着一侧的墙,歪头枕在冰凉的墙壁上,不禁自嘲起来。
 
在楼梯上来来往往的人会怎么看他呢?一定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是个傻逼吧?
 
脚步声停了下来,他仿佛听见台阶下的人传来的一声叹息。
 
“成远。”
 
第20章:近乡情更怯
 
一定是幻听吧?成远垂着头想,原来这就是思念成疾。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抬头,害怕那只是他大脑中建造的虚妄,一开始的时候每当有人上楼的时候他总会满心期待着,会不会是魏然?会不会是他?可结局总是令人失望的。
 
所以还是不要抱希望才不会失望。
 
“成远。”
 
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终于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就在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昏暗的光线中,魏然脸上的表情不是那么明朗。
 
成远的心瞬间崩塌,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那一刹那爆发。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像离弦之箭一样,从台阶上冲下去用力地抱住了魏然。
 
魏然被成远强大的冲击力撞到身后的墙上,手中的行李箱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成远的心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也抖得不成样子,眼里的泪像是不再受控制一般倾泻而出,沉默的哭泣着,眼泪滑落脸颊打湿了魏然的肩。
 
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魏然伸出双臂将成远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安抚似的一下一下的拍着成远的背,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扳过成远的肩膀,看着他肿胀的双眼,通红的脸颊,纵横的泪痕,突然就心疼了。
 
魏然抬手覆在成远的脸颊上,温柔的抹掉晶莹的眼泪。
 
“干嘛哭啊?”
 
成远一眼不眨的看着魏然,像是要把人刻进心里一样,他真的害怕下一秒魏然又会消失不见,紧紧地攥着魏然的手腕,不肯放手。
 
“走,回家。”
 
魏然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成远,一步一步朝家走去。
 
刚一进门,行李还没来得及放好,成远猛地一下将魏然推到门上,双手撑在两旁。
 
“你,还走吗?”
 
魏然认真的看着成远泪红的眼睛:“你说呢?”
 
“你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
 
“你知道……我多想你吗?”
 
……
 
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成远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俯身上前,用力地吻住了他的嘴唇,拙劣的毫无章法的侵袭着魏然的唇舌,不顾一切的索取着。
 
当魏然抱住成远的头回吻过去的时候,成远是呆若木鸡而又欣喜若狂的。与成远那颇具侵略性的吻不同,魏然吻的神情而绵长,一丝丝的逡巡,一点点的试探,却是毅然决然毫不退缩。
 
成远看着柔和的灯光在魏然的脸上投下阴影,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观察魏然脸上的表情,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眼睛闭起来的时候有种说不出来的性感,一吻终了时,两个人都喘息不已,而魏然有些红肿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水渍,眼睛里氤氲着浓浓的不舍。
 
“你,是喜欢我的吧?”
 
成远问。
 
“是。”
 
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成远欣喜的看着表情严肃的魏然,心都要被融化了。曾经快要被折磨的体无完肤的成远觉得自己的伤痕累累似乎瞬间痊愈了,孱弱的心和疲惫的身体也瞬间变得无比轻松,他好想在路上狂奔,呐喊,想要告诉全世界他恋爱了。
 
之前他错怪爱情了,原来收获爱情是如此的美妙动人。
 
其实,魏然有很多话要跟成远说,想要告诉他这段时间是如何的煎熬,想要告诉他他是如何的在感性与理智之间摇摆,想要告诉他原来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他。
 
可最终他都没有说,相比起成远如此炽热的感情,他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他只是一再的提醒着成远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多么的危险。
 
“就算我们以后会万劫不复,你也不后悔?”
 
“不后悔。”
 
“就算我们的感情见不得光?”
 
“不后悔。”
 
“就算我是老师,你是我的学生?”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就算我们或许没有未来?”
 
“不后悔。”
 
“那我们,在一起吧!”
 
“好。”
 
那天晚上,成远没有回家。那是第一次他跟魏然相拥而眠,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情景终于变成了现实,只是无关性爱,只是单纯的拥抱,单纯的睡觉。
 
他们躺在床上聊了很多很多,聊这个暑假是怎么度过的,聊开学之后这几天发生的事,当成远告诉他关于陆正华的事情时,魏然也对这事儿大为震惊。
 
“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我其实是特别恨他的,可后来我却怎么都恨不起来了。别说讨厌不是绝对的,其实就连仇恨也都不是绝对的。”
 
魏然微笑着揉了揉成远的头发:“没想到一个暑假不见,你成熟了不少。”
 
“你干嘛老把我当成小孩儿啊!”
 
成远有些不服气的揉回去。
 
“因为你就是比我小啊。”
 
“6岁而已,看把你嘚瑟的。”
 
“其实,我挺为你高兴的。尽管他没养过你,但这个世界上你又多了一个至亲,不是挺让人高兴的事儿吗?”
 
魏然仰躺在床上,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他真心的为成远考虑之后的路,也许多一个亲人成远未来的路也会走的顺畅一些。
 
“魏然,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我都想象不出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早就被学校开除了吧?”成远说着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其实在我心里早已经把你当成是我最亲近的人,比我妈还亲的那种。”
 
成远翻身搂住了魏然的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语气喃喃自语着:“我们是在一起了吧?”
 
“你说呢?”
 
“那我这辈子都值了。”
 
魏然歪过头,吻在成远的额头上,爱抚地拍了拍他的脸,说了句:“睡吧!”
 
早上醒来的时候,成远睁开眼看着睡在身旁的魏然,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消化了昨天晚上的事实,心里幸福的直冒泡泡,虽然外面下着雨,但是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阳光万丈。
 
上学之前,魏然特意以长辈的身份跟成远定了个约法三章。
 
首先,在学校里必须称呼他为老师;
 
其次,必须保证学习成绩,不准逃课、不准上课睡觉、不准不交作业;最后,不准在学校里调戏魏然。
 
成远一想到魏然的印花内裤又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
 
“那你今天穿的是小鸡内裤吗?”
 
“约法三章第三条忘了是吧?我来帮你想想。”
 
说着,魏然抄起手边的皮带毫不留情的抽在了成远的屁股上,成远一边捂着屁股一边逃:“你说的是在学校不能,没说在家里也不能……疼……疼……”
 
为了避嫌,成远比魏然早出发了10分钟,可来到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把自己给出卖了,宋志浩还是头一次见成远来学校如此的兴高采烈。
 
“成远,什么事儿让你这么高兴?”
 
“没什么。”成远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结果换来宋志浩一副怀疑的表情。
 
直到魏然出现在班级门口时,宋志浩才有些恍然大悟。
 
“难怪你这么高兴,原来是魏大帅哥回来了。”
 
回想起前一晚两个人的亲密,成远止不住的脸红心跳,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成远对于爱情的概念依然有些懵懂,有句话是“近乡情更怯”,可是放在成远和魏然这里却变成了另一番味道。一个总是装做爱理不搭的样子,一个又总是看上去很忙,仿佛是刻意的回避着对方,恋爱初期的那股激动和兴奋无处发泄时,就变成了自虐。
 
晚自习结束之后,成远故意在教室里磨蹭到同学们都走光了之后才离开,那时的校园很冷清,影子不断的被路灯拉长着,成远故意跟魏然拉开了一段距离,直到走出校门,两个人才一前一后的闪身走进一个狭窄的小胡同。
 
确定四下无人,成远才热情的勾住魏然的脖子将人带向自己的脸前,这个清浅的吻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渴望了一整天了。
 
“我今天能去你家吗?”
 
魏然揉了揉成远的头发,沉沉地笑了起来,
 
“我想,你该回家了。”
 
虽然被拒绝了有些失落,但是成远却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个结果。他面对魏然的时候感情总是情不自禁完全不能自持,他不确定自己跟魏然独处一室时会不会失控做出一些无法言说的事情。
 
在最后一个十字路口,魏然笑着跟成远说晚安。
 
夏末的夜已经沁入了一丝凉意,晚风撩过魏然的额发时成远看着光晕中的人竟有些恍惚,有个词语划过脑海——“天使”,魏然偏爱白色,天使的颜色,成远很想问他,难道你真的是上天派下来拯救我的天使吗?
 
第21章:病入膏肓
 
成远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觉,成茉莉的情况比起之前似乎更加的糟糕。
 
原本她平时还会上街买菜,闲着没事儿跟麻将馆里的人搓几桌麻将,情绪焦躁的时候会用暴力的方式来发泄心头的恨与怒,可是最近成茉莉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喜欢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甚至窗帘全部都拉得死死的,不肯让人靠近,每当看到成远的时候总会露出一脸恐惧的表情,然后躲得远远地。
 
这一切似乎是从陆正华离开之后开始的,原本精神状态就不好的成茉莉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将自己逼入绝境。
 
尽管成远是恨着成茉莉的,但是每当他看到成茉莉那张憔悴的脸就会心酸的一塌糊涂。
 
他跟她是如此的相似,他继承了成茉莉漂亮的眼睛,他有着成茉莉那头柔软的黑发,连手都是一样的纤细修长……这些相似之处时时刻刻的都在提醒着他,你是成茉莉的儿子,亲生的。
 
入秋之后,成远总是习惯起很早,5点半那会儿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了,出门之前他会把粥放在锅里小火熬上,然后便准时在楼下等着魏然,自从跟魏然在一起之后,也渐渐的开始学着晨跑。
 
魏然告诉他只有在跑步的时候,内心才会完全的归于平静,只是忠诚于跑步时的感受,认真而又深刻的感受着全身每个细胞、每个毛孔、每根血管的叫嚣,感受着钝重的心跳和深沉的呼吸。
 
对于这些感觉成远并没有认真的去体会,因为他跟魏然正好相反,也许只有在跑步的时候他才能安静下来思考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爱情和自己的未来。
 
因为装着心事,成远渐渐的跟魏然拉开了一段距离,眼看着魏然就要拐弯了,成远有些心急的想要追上去,不曾想刚迈出的左腿却毫无征兆的抽筋了。
 
疼痛让他踉跄着慢下来,然后歪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呲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小腿。
 
“怎么了?”
 
魏然见成远没跟上来便折返了回来。
 
成远边揉边硬生生的挤出一丝笑:“没事儿,就是抽筋了。”
 
“把腿伸直。”魏然说着把成远的左腿扳直,拨开成远胡乱揉捏的手,一寸一寸从上到下用力地揉捏着。
 
成远看着魏然垂着头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帮自己揉腿的样子,小心脏顿时化成了一汪春水。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腿还难受吗?”
 
成远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两步以示自己真的没事儿了,“看吧?没事儿了。”说着把魏然拉了起来时故意靠上前,嘴唇擦着魏然的脸颊,仿佛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魏然不是没有谈过恋爱,曾经他其实是比较主动的那一方,从来都是他主动去亲吻,去拥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自己却成了非常被动的那一位。他到现在都还是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成远,毕竟成远不是娇滴滴的需要呵护的女孩。
 
他只能假装开玩笑似的把成远的头发揉乱,然后笑骂几句。
 
路边的早点铺子已经摆了出来,回家的路上成远给成茉莉买了糖油烧饼当早餐,他记得成茉莉似乎很喜欢吃。
 
结果那天早上成茉莉又突然发狂似的把一整锅成远做好的粥全都打翻在了地上,成远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把糖油烧饼放在桌子上头也不回的拎起书包去了学校。
 
眼看着中秋要到了,对于紧张备考的高三学生来说,能正常放假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成远瞪着旁边手舞足蹈一脸兴奋的宋志浩,自从这家伙瘦下来变帅了之后,还真有不少女生暗送过秋波。
 
“别误会啊,我只对我们家吴晓敏忠诚。”
 
宋志浩把不知道是谁写的情书撕成碎片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这几天准备怎么过啊?”
 
成远突然想起来魏然也曾私下里问过他,只是当时有些匆忙他还没来得及回话,魏然就被其他老师叫走了。
 
当然是想跟魏然一起过了。
 
宋志浩告诉他,他要跟吴晓敏来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
 
约会?
 
“怎么算是约会啊?”
 
宋志浩一脸无奈的看着成远,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声“可怜”,白瞎了这么帅的一张脸,连个女朋友也没有,甚至连约会是什么都不知道,简直是无药可救了。
 
“这么说吧,我跟吴晓敏上午去逛个街,中午一起吃饭,下午去看电影,然后我送她回家。这一天我们两个人都算是在约会啊。”
 
逛街,吃饭,看电影?似乎是挺浪漫的,要是放在以前,成远只会觉得无聊,然后嗤之以鼻,现在如果是跟魏然的话,听上去也挺不错的。
 
成远靠在墙边,问身边的魏然:“你有约会过吗?”
 
“有。”
 
“男的,女的?”
 
魏然哑然失笑,在遇到成远之前他明明是个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男。曾经他交往过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儿,可是最后还是分手了,只是在一起久了原本的激情在岁月的磨砺中逐渐变淡,在最后彻底消失不见的时候,他们友好的说了再见。
 
对于魏然的感情经历成远并不是不好奇,只是他觉得总是计较于过往会让自己显得小肚鸡肠,犹犹豫豫的像个女人一样。
 
魏然对于成远提出来的约会欣然答应,整整一个晚上成远都在谋划着两个人到底要来一场怎样的约会,在他的计划里有很多很多的选项,可惜后来的种种意外让他失去了所有欢愉的想要约会的心情。
 
那一天,成茉莉彻底的失控了。
 
当她站在楼梯上小便失禁尿湿了裤子的时候,成远才彻底的意识到成茉莉是真的病了。他从来都没有想到原来当一个人疯掉的时候,连身体也会随之崩溃。
 
他看着有些惊慌失措却已经无法言语的成茉莉,心痛的整个人仿佛都在扭曲,手忙脚乱的拿着毛巾擦拭沿着成茉莉双腿流下来的水渍,为了约会穿的干净衣服被沾上尿液他也没有在意。
 
他把成茉莉推搡进浴室,一个人抱着头跌坐在床边,想着该如何是好,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魏然,却最终还是打消了那个念头,自从他认识魏然之后似乎就一直在给他添麻烦,现在这个是个很大很大的麻烦,他真的麻烦不起魏然。
 
在内心的纠结和煎熬中,他终于拨通了那个他原本不想播的号码。
 
“小远?”
 
电话那头是那个男人深沉的声音。
 
成远犹豫着告诉陆正华:“我妈她状况不太好。”
 
陆正华并没有说太多,只是安慰了成远然后说他会想办法,便挂了电话。一丝希望在成远的心头抹去,只剩下无尽的沮丧。
 
他等了很久,成茉莉一直待在浴室里没有出来,成远潜意识里感觉成茉莉出事了,然后拉开浴室的门发现成茉莉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动也不动的僵在原地。
 
果然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了,成远叫了救护车把成茉莉送去了医院。
 
魏然手里握着两张电影票,可是电影开播都过了半个小时却依然看不见成远的影子。魏然知道成远不是随便爽约的人,当他打给成远家里的时候却又无人接听。
 
有些焦躁的魏然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没办法再等下去,便朝着成远家走去,可惜此时的成远家已是大门紧锁,到底去哪儿了?
 
他跟成远完全失联了,也许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吧!魏然不想责备成远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玩失踪,刻意的用各种理由帮成远开脱着,但是不能不承认他真的是很失落。
 
此时的魏然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等下去的兴趣,他茫然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hi,魏然!”
 
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多么希望是成远,但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王婷婷。
 
开学那会儿王婷婷不止一次的找过他,虽然已经很明确的表示过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但是王婷婷似乎还是有些穷追不舍,每次见了他依然热情似火。
 
王婷婷见魏然脸上带着情绪,不禁问到:“怎么了?这么不开心?”
 
“没什么。”
 
魏然兴致不高,并没有想跟王婷婷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回了句就继续走着。
 
“吵架了?”嘴上关心着,其实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要是分手了没准自己还是有机会的,王婷婷心里想。
 
魏然低着头沉默不语的走,突然被王婷婷一把拉住了,“听说文化宫那边开了一家旧书店,好书不少,不去看看?”
 
王婷婷知道魏然是个嗜书如命的人,果然,魏然只是稍稍愣了下便跟着王婷婷去了那家书店。虽然一路上两个人的话少的可怜,但是王婷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都没停下来过。
 
第22章:鸳鸳相搏
 
成远看着熟睡的成茉莉终于松了口气,可是医生说的话还是压在了他的心头。
 
她的精神疾病已经逐渐变得严重,以前只是乖戾、暴虐,可如今已经开始出现了幻听、失语、小便失禁,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她甚至会失去吞咽功能,彻底变成一个人偶,最终悲惨的死去。
 
而具体的治疗方案还是需要等本人醒过来之后才能去制定。
 
曾经成远诅咒过成茉莉怎么不去死,可是当她真的要被判死亡的时候,成远却异常的惊慌失措。
 
当他冷静下来的时候,看着自己衣服上沾的污渍才突然想起来,原来今天他跟魏然有个约会的。
 
于是他急匆匆的从医院跑出来,一路向着电影院狂奔,他到了才发现电影早就结束了,哪里还有魏然的影子。几个小时前他还期待着和魏然的约会,可如今他却搞砸了。
 
他沮丧的坐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麻木的看着过往的行人,看着他的那种怪异的眼神。
 
魏然很失望的从旧书店里出来,深吸一口气。杂乱无章的书架、被沾污的书本、弥散着霉味的店铺让他感觉异常的不适,店主只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他有一丝想要认真对待这些书的感情吗?对于这种人他打心眼里瞧不上。
 
想他,魏然想要见到成远的心情像是快要爆掉的气球一样。
 
“魏然!”
 
王婷婷从后面叫住他,“你真有喜欢的人了?”
 
“有。”
 
“是谁?”她非常好奇,因为魏然平时真的没有跟任何一个女人看上去交往密切。
 
“我不想说。”
 
“好吧!既然做不成情侣,那我们总该还是朋友吧?就算不是朋友,我们也还是校友吧?”
 
魏然没有说什么,只是漠然的点了点头,他心事重重的走在路上,王婷婷千载难逢的安静了一回,跟在魏然的身边。
 
经过一家手机店的时候,魏然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他不太擅长挑选,只一眼便看中了那只最新款的黑色手机,很麻利的交钱结账走人。
 
“你不是有手机吗?”
 
王婷婷好奇的问。
 
“不是我用。”
 
那就是送人的呗?买这么贵的手机送人,送什么人不言而喻。王婷婷突然就有些吃醋了,到底是什么人让魏然这么在乎。
 
成远就这么冷冷的盯着魏然和王婷婷走过,眼底是一片凄然。乍一看到魏然的时候还在想一定要向他好好道歉,可再一眼看到王婷婷的时候,原本的沮丧和内疚瞬间被愤怒的火焰燃烧殆尽。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消失在视线中,回过神才惊觉自己已是一身的冷汗,因为拳头握得太过用力,掌心被指甲掐出了一道道的血痕。
 
中午成远带着街边买的粥回了一趟医院,满脸煞气的走在医院的廊道里,路过的人但凡被成远的眼风扫到的都不免一阵汗毛直立。
 
这人,家里死人啦?怨气这么重。
 
结果成茉莉依然在熟睡,护士告诉他因为打了镇定剂再加上病人身体虚弱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
 
成远就这么默默的坐在床边,脑海中全是之前魏然和王婷婷并肩行走的身影,于是便越发的烦躁和不安。
 
终于再也坐不下去,他决定抛下自己的尊严和理智想要找魏然问个清楚,就算这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满腹牢骚的怨妇。
 
一路上成远感觉自己的全身上下暴力的细胞在喧嚣,拳头攥的咯咯作响,他很想把魏然暴揍一顿,好让他明白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就别再想跟其他人勾勾搭搭,说话不行,看一眼也不行,更别提孤男寡女的一起走路。如果不是魏然,成远都不知道自己的占有欲居然如此的强烈。
 
也许魏然不在家,也许他还跟王婷婷在一起。按下门铃的那一刻,他有些后悔,万一王婷婷也在岂不又是让自己难堪,也让魏然尴尬。
 
门吱呀一声打开,是魏然那张失落的脸。
 
成远二话不说把魏然推进屋里,看到王婷婷不在,成远松了一口气。可怒意仍然不能抵消,他阴沉着脸,还没等魏然说话便用力拖过魏然一把推到在沙发上,双手用力地按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压上去。
 
嘴唇重重的硌在魏然的牙齿上,他顾不上疼,舌头在魏然的口腔里肆意的翻搅,带着恨意疯狂的发泄着,若不是爱,又因何生恨呢?
 
直到两个人都吻得喘不过气时,成远才慢慢松开,死死地盯着看着身下脸颊早已通红的魏然。
 
原本颇为失落的魏然被成远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行为搞得心里有些郁结,此时的他也有些气不顺,明明是成远搞失踪放他鸽子,结果现在又自说自话的在他身上发疯,于是猛地把成远推开坐了起来。
 
成远嗤笑了一声,冷冷地说:“怎么?发现还是女人好,所以连亲热都不想和我来了?”
 
魏然皱着眉头打量着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说话阴阳怪气的成远有些疑惑,你搞失踪我还不能表示一下不爽吗?何必这样挖苦人!
 
“你抽什么风!”
 
魏然语气也不怎么好。
 
成远的火也蹭了一下冒了上来:“你是不是当我瞎!”
 
“我怎么你了!”
 
“你说你今天干嘛去了?”
 
我干嘛去了?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魏然也来气了:“成远,你倒打一耙是吧?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一个多小时,打电话也不接,自己玩失踪现在反倒质问我,你脸皮够厚啊!”
 
成远哼了一声:“没等到我,所以约了王婷婷是吧?”
 
“……”
 
魏然终于说不出话了,成远看着魏然的表情,笑得有些凄苦。
 
“怎么,说中了?”
 
魏然看了一眼成远,表情里带着说不上来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成远,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我亲眼看见了!”
 
成远知道魏然不是这样的人,可是那是他亲眼看见的啊,又让他作何感想呢?
 
“你看见什么了?!是我们拥抱了?接吻了?还是上床了?!”
 
魏然说罢,重重地躺倚在沙发上,抬头看向天花板,无奈的叹了口气,把今天上午遇到王婷婷的前前后后跟成远说了一遍,最后从一旁抽屉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丢在茶几上。
 
“总是联系不上你,拿去用吧!”
 
这次轮到成远彻底哑巴了,原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抨击魏然的他像是瞬间跌落进了马里亚纳海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
 
“你,你……”
 
魏然瞥了一眼成远,那人的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颜色煞是好看。突然就被成远给气笑了,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果然小孩儿就是小孩儿,气性大还幼稚。
 
“对,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
 
还好哄。
 
这时的成远让魏然爱惜不已,难得遇上成远会主动承认错误的时候。一时激动,站起身把成远抱在怀里,温柔细致的吻着他,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后化身为一个冗长的缠绵悱恻的吻。
 
一曲终了,魏然轻轻咬了咬成远的嘴唇,温柔的骂道:“你他妈的发起疯来真是……”说着抬手抿了一下成远的嘴唇,刚刚磕破了一个细小的口子,现在正一点点的渗着血丝。
 
“你亲亲就不疼了。”
 
“滚蛋!发完疯现在又不是刚才的你了!”
 
“那你得保证以后离那个王婷婷远点,不然我还发!到时候就不是强吻你这么简单了,我……”成远用嘴唇对着魏然比划了一个口型。
 
“耍流氓啊你!”
 
成远一把摸到魏然的腰上:“对你,那不叫耍流氓吧!”
 
魏然狠狠的攥住了那家伙的手腕:“成远,你学坏了。”
 
成远终于又恢复了之前喜欢在魏然面前撒娇戏谑的样子。
 
两个人窝在沙发里,魏然把成远抱在怀中,按在自己的胸前,问:“你为什么不来?”
 
成远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出缘由。
 
“什么!”
 
魏然猛地推开了成远,一脸严肃的望着他。
 
“这么大的事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成远垂着头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一声不吭。
 
“你是,怕麻烦我?”魏然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果然他闷闷的嗯了一声,让魏然有些哭笑不得,又是怜惜又是气恼,轻轻地在成远的头上拍了一下。
 
“你的事,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麻烦。懂吗?”
 
成远终于抬起头,看着魏然认真的表情,心里满是感动,忍不住抱住了魏然,将自己的头搁在他的颈间。
 
魏然温柔的抚摸着成远脑后的头发,明明发质这么软,怎么脾气会这么糟糕呢?
 
最后,他轻轻的推了推成远:“走,去看看你妈妈。”
 
第23章:离别
 
从魏然家的楼道里走下来的时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之前的争吵停歇,为何而争吵也不再重要,两个人相视而笑,你来我往的眼风中写满了珍视。
 
在成远没回来的时候,成茉莉就已经醒了过来,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都让她感到恐惧,发疯似的一阵折腾,别看她体质虚弱,身形瘦削,可是力气一点也不小,两个护士都按不住,最终只能又打了镇静剂才安静下来。
 
此时的成茉莉用单薄的被子将自己浑身上下蒙了起来,像是木乃伊一样倚靠在病床的靠背上。
 
成远看着这样的成茉莉,无奈的朝魏然露出了一丝苦笑。
 
“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魏然有些错愕,他只知道成茉莉脾气暴虐时会打成远,但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成远的妈妈是精神出了问题。
 
成远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只是一味的沉默。
 
“请问哪位是成茉莉的亲属?”
 
“我。”
 
成远起身站起了起来,答道。
 
小护士看了一眼成远,语气不是那么和善:“医生叫你。”
 
他一边应着往外走,一边跟魏然嘱咐了两句:“我妈她要是有什么动静叫我。”
 
“你放心吧,这里有我。”
 
医生找成远来的意图很明确,那就是给成茉莉转院。
 
“我们这里不是精神病院,你母亲的情况说实在的我们真的是没办法收治。这样吧,你要是同意呢我现在就给你开转院证明。”
 
成茉莉现在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哪家医院肯接收?也就是精神病院才是她的好去处。
 
“我得考虑一下。”
 
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小事,他不知道对于成茉莉来说怎样才算是好,他确实需要好好考虑下了。
 
“我得给你说清楚。你没回来的时候你母亲情绪特别不稳定,还把我们小护士的手给咬了,”说着便拉过一旁的一个小护士,手腕上的狰狞的牙痕依然清晰可见。
 
“只是,精神病院……”
 
见成远还是有些犹豫,医生便开口道:“这个你放心。精神病院主要是收治精神病人,他们比我们更加的专业,而且有专人照顾,你不放心也可以随时过去探望。”
 
“让我考虑一下。”
 
成远向医生道了谢然后回到了病房,屋里却多了一个陌生人,他打量了这人很久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疑惑的望向魏然,魏然也只是摆了摆手。
 
“你是小远吗?”
 
显然,这个人却认识他。
 
还没等成远有任何表示的时候,那人先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姓赵,是你爸爸的秘书。你叫我老赵就行。因为你爸爸他有个很大的项目要谈,所以今天早上匆忙委托来处理你妈妈的事情。”
 
原以为陆正华并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儿,可是令成远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委托自己的秘书千里迢迢的赶来,于是心里大为动容。
 
这位赵秘书全名是赵振康,是陆正华的左膀右臂,在后来的日子里成远不止一次的跟赵振康打过交道,遇事沉稳、作风老练,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也难怪这些年陆正华一直信任他,把他当自己的兄弟一样对待。
 
和医生考虑的想法如出一辙,赵振康也建议成远找家专业的精神病院去治疗成茉莉,这样不管是对成茉莉还是成远都是有好处的。
 
“小远,你爸爸的意思是把你妈妈送到市里的大医院,我来之前了解了一下,县城的精神病院经营状况有些糟糕,病人的生活水平是根本没有保障的。”
 
说着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和一叠纸头递给了成远:“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这是医院的联系方式,还有一些资料,你可以看看,如果还有疑问可以直接打这个医院的电话咨询,据我了解,这已经是全市最好的一家医院了。”
 
成远捏着手里的资料沉默着,最后走到魏然的面前。
 
“我该怎么办?”
 
魏然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此时的成远茫然而脆弱,可他不能给成远任何建议,只是告诉成远考虑清楚,不管是做什么决定都要时刻准备着为此而负责。
 
那天晚上送走了魏然和赵秘书,他一个人呆坐在成茉莉的病床前,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拨通了赵振康的电话。
 
“您好,我想好了。就按照您的意思办吧!”
 
在赵秘书和魏然的帮助下,成茉莉转院的事情非常顺利。
 
医院的环境很好,医生很好,医疗设备也很好,总之一切都很好。但是成远隔着窗子看向沉睡中的成茉莉时依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好,当他一步一步的离开,在将要踏出这家医院的大门时,整个胸口仿佛有荆棘在蔓延,终于感觉到胸闷,感觉到刺痛,原来他是如此的不舍,因为从那天开始他要独自一个人生活。
 
也许这是成远人生中做的第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成远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可否认的掺杂了一些自私的想法,如果送走成茉莉的话他以后的生活就不用过得如此煎熬。可是每当后来想起这个决定的时候总是自责不已,如果不是把成茉莉送走,也许当他得知成茉莉死讯的时候就不会如此的痛苦。
 
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成远有些陌生,他坐在装潢高档的咖啡厅里有些不自在,他旁边的魏然倒是很坦然。
 
赵振康端起咖啡细品了一口,味道还是差了些,他放下杯子,坐的端正像是回到了谈判桌前一本正经,他打量了一下魏然,虽然只是相处了短短一天的时间,但是对这个人却很有好感,话不多但做事相当利落,心思细腻总能提前帮成远考虑到未知的事。说真的,他有些为魏然感到惋惜,那个小县城对他来说太小了。
 
“魏老师,那个不好意思。我想跟小远谈些私事,您能不能……”
 
魏然很识趣的起身,却被成远一把拉住。
 
“有什么话直接说就行,魏然不是外人。”
 
成远很坚持,但是魏然却还是扒开了他的手。
 
“乖啊,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回来。”
 
因为魏然的离开让成远大为不爽,脸色瞬间拉了下来。赵振康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两个人,突然笑得有些无奈,从最开始他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始终想不起来,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赵振康告诉成远,陆正华会负担成茉莉的一切费用,让他不用担心。而他此次来的目的还有另外一个,那就是接他走,毕竟他是陆正华的骨肉,他不可能让自己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你回去告诉他,不可能。”
 
到底是自信心过剩,还是当人爸爸当上瘾了,他怎么会想到成远会去北京跟他生活?简直是可笑。
 
赵振康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然后推到成远的面前。
 
一张亲子鉴定书。
 
上面很清晰印着一行字:父子关系为“肯定”。
 
可成远看了却冷笑了一声:“怎么?他怕认错儿子?还专门弄了这个。”既然当初那么信誓旦旦的跑来认亲,何必弄这些有的没的,曾经陆正华留在他心底的那点好几乎被这张亲子鉴定书给毁的一点都不剩。
 
可赵振康却说:“成远,你要明白你爸爸的苦心。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自责,前阵子还因为这件事跟家里人闹翻了,他是执意要接你回去的。有了这张纸,你才能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他的儿子,你才能顺理成章的去北京。不瞒你说,我这次来还受了老陆的委托帮你办理户籍迁移。”
 
“什么!”
 
成远一听,瞬间勃然大怒:“你们凭什么这么干!你回去告诉他我死都不会去跟他生活的。如果他因为内疚想补偿什么的,告诉他不必了,就算没有他我也可以活得很好。”成远一边说着一边从衣兜里掏出那张当初陆正华留给他的存折,他一直保管的好好的,一分钱没动,现在也算是完璧归赵。
 
“我妈妈的事谢谢他,也谢谢你。不过这件事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
 
两个人谈话的气氛很僵,就算赵振康苦口婆心的劝说,成远一直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怎么可能撇下魏然?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他还有魏然。
 
等魏然回到咖啡厅的时候,只剩下了成远一个人坐在原地,赵振康因为要赶火车已经早一步走了。魏然没说什么,只是牵着成远的手把他从位置上拉起来。
 
“走,带你去吃好的。”
 
成远跟在魏然的身后出了咖啡厅才发现已经临近傍晚,晚霞被落日映的通红,瑰丽的天空透着湛蓝的澄澈,让人心旷神怡,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开始变得明朗,只要跟魏然在一起总能好起来。
 
魏然知道今天成远一整天的心情都不怎么好,心想都出来了索性就在这里玩个痛快好了,他二话没说就拉着成远去了一家自己之前在外面瞎逛时碰到的火锅店。
 
铺子不大却很干净,老北京铜锅泛着暗哑的的黄,透着一份质朴。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有种久违的情绪萦绕心头,作为一个南方人,居然对这样一种北方的食物产生了迷恋,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成远跟魏然并排的坐在一侧,被热气一蒸小脸变得红彤彤的煞是可爱。魏然知道成远喜欢吃肉便点了很多肉卷,不厌其烦的帮他夹菜,最后成远揉着自己滚圆的肚子,重重的打了声饱嗝。
 
小手指被成远偷偷的牵住握在手心里,魏然一转头看见他正目光迷离的盯着自己。
 
“你就不想问问今天我们在咖啡厅里谈了什么吗?”
 
魏然摇了摇头,“你们的家事,我想我还是没有资格去插手的。”
 
成远突然就不高兴了:“什么叫我们的家事,我从来没把你当成是外人。”
 
“有些事,你应该学着自己去处理了。”
 
“可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魏然把自己的手从成远的手里抽出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成远:“你真想知道我怎么想的?”
 
成远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只想让你快快长大。”
 
快快长大的意思有很多,成远在魏然那双暧昧不明的眼神中读出了许许多多的情绪,他才17岁,还是未成年人的年纪,还是习惯意气用事的年纪,无论是思想还是行动,都是如此的稚嫩。何况,有很多事情只有成年之后才能放肆大胆的去做,去感受,去追求。
 
成远不是没有想过那方面的事,只是魏然却在一味回避着似得,所以当魏然拿着身份证去酒店开房间的时候,他不安的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心乱如麻。
 
第24章:不如温柔同眠
 
看到房间里两张单人床的时候,成远在内心嘲笑自己,当然是单人床了,不然还会是什么?脑子抽了才会想到那方面去!
 
可是当魏然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成远听着里面传来水流的哗啦声,又不免开始浮想联翩,他从来没有看过魏然的裸体,所以便给了自己更大的遐想空间,他结实的肩膀,他宽阔的背,他性感的腰臀,他修长的双腿……
 
也许是思绪太过赤裸裸,双腿间的起伏开始越发的明显。
 
魏然推开浴室的门走出来时,成远慌忙拉扯了一下衣服,勉强将欲望掩盖起来。魏然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骨感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挂着晶莹的水珠,脸颊依然潮红的魏然带着沐浴后的香气站在他的面前。
 
每一处都像是诱人的春药一样,下在成远的心间。
 
魏然推了发愣的成远一把,提醒到:“不去洗澡吗你?”
 
可成远却伸开双臂牢牢的抱住魏然,一头扎进他平坦结实的腰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魏然沐浴后的清新,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一时动情的成远用力一拉直接将魏然摔在床上,没等他反应过来,成远便翻身压在魏然的上方,俯视着还在错愕中的他。
 
“我想亲你。”
 
成远说着便不由自主的捧起了魏然的脸,吻得热情似火,沐浴露的香气回荡在两人之间,熏得成远的心都醉了,他仔细的品尝着魏然的唇,舌尖交缠在一起,勾起了的欲望熊熊燃烧着,像是燎原大火把理智烧的渣都不剩。
 
他伸手去解魏然腰间的衣带,却被魏然的手用力地握住。
 
“成远,别。”嘴唇被封住,魏然含含糊糊的说出口,嘴上虽然说着不要,却沉迷在成远狂乱的吻中无法自拔。
 
成远没有理会,扒开魏然的手。本来就宽松的浴袍因为挣扎领口凌乱的敞开着,成远顺势将衣领拉下,魏然的上半身彻底地暴露在空气中,终于放开魏然的唇,一路向下游走。
 
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魏然一直刻意的压抑着自己,在这个如狼似虎,看见一头猪都想上了的年纪,他的压抑让他异常的痛苦。理智告诉他,他绝对不能对成远做任何过分的事情,他害怕做任何伤害成远的事情,也许在成远眼中他就像是清教徒一样,但是又有谁知道当他一个人深夜在浴室里发泄时的煎熬?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许今天晚上自己一直秉承的原则就要彻底被打碎了。
 
成远的吻太过灼人,在魏然的身上激起了无数的欲望。最终魏然还是沉沦了,他紧紧地箍住成远的腰,猛地一翻身把人压在了身下,双臂牢牢的压住成远的肩膀,像是怎么都吻不够似唇舌在一起纠缠在一起,手却攀上成远的衣领,将外套的拉链一拉到底。
 
两个人像是角力一样,互相拉扯着对方的衣服,直到彼此几乎快要全裸,成远身上只剩了一条内裤,而魏然的浴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腰间。
 
望向魏然的那双眼睛里带着热烈的渴望,明亮澄澈纯粹的像是一汪秋水,波光潋滟让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魏然把成远翻了个身,内心的挣扎始终让他无法直视那双依然透着单纯的眼睛,索性就干脆不看。成远的背后净是曾经受伤留下的疤痕,如今袒露无疑,深深浅浅的无一不诉说着少年时代受过的磨难。他怜惜似的将自己的嘴唇贴上那些伤疤,一处一处仔仔细细的吻着,一直流连到成远的腰间和臀部。
 
他把手覆上去,是紧实的触感,手指划过腰臀处的时候,俯卧在床上的成远毫无征兆的抖了一下,终于让魏然从昂扬的欲望中抖落出一丝清明。
 
魏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压抑着内心的焦灼,掀过被子的一角,将成远包裹起来,然后抱在了怀里。
 
“成远,我不能。”
 
就在成远决定不管魏然做什么他都欣然接受的时候,他却喊停了。原本他在紧张中等待着刺激,可是魏然却退缩了。
 
可是,成远不怪他,他了解他的底线。
 
“一定要等到我18岁才行吗?”
 
“嗯。”
 
“好,我等。”
 
“等你18岁生日那天。”
 
“你知道我生日?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吧?”成远有些好奇。
 
魏然亲了一下成远的额头:“7月31,我查的。”
 
7月31号,对于生日成远并没有太多的感觉,甚至还有些陌生。因为从记事起他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小时候曾经央求过成茉莉给他过生日,几次被拒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以至于后来连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都忘记了。
 
对于生日,也许这是第一次充满了期待。
 
可是,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还是没有等来。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甜蜜的睡去,成远睡觉不怎么老实,刚开始睡的那会儿手脚都还老老实实的放在一旁,结果不一会儿就把腿压在了魏然的肚子上,手臂也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魏然的脖子上,虽然成远偏瘦,但好歹也是一百几十斤的体重,压得魏然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来放到一边,不出半小时又恢复到原位,整整一夜魏然都在跟成远的胳膊腿作斗争。
 
第二天一大早,成远一转身便看见了魏然瞪着一双熊猫似的黑眼圈一脸幽怨的望着他。
 
“没睡好?”
 
成远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无辜的样子。
 
“你还好意思问!昨天晚上真想把你薅起来让你看看你自己那睡相。”
 
“呵呵,”成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睡相是不咋地。”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干嘛不去那张床上睡啊!”
 
魏然瞥了旁边那张还是整整齐齐的床,一拍脑门,昨天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可就算是被成远折腾的一夜未眠,他还是想要睡在成远的旁边,不禁骂了自己一句:早知道这样开房的时候还不如说要张大床房呢!
 
他昨天不是没犹豫过,最后还是选了标准间,一个是怕成远抽起风来自己控制不住,另一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在回县城的大巴车上,成远悄悄的把魏然的手握住,头一歪枕在魏然的肩膀上。
 
“不想回去。”嘴里有些不满的嘟囔着,他在吃早饭的时候还央求过魏然就不能多待一天吗?结果被魏然断然回绝,毕竟明天还要返校,两个人如果双双失踪一天,肯定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等你高考结束有想过去哪儿吗?”魏然问到。
 
成远摇摇头,他还真没想过。
 
魏然安抚式的说:“等你高考完,我们出去玩吧!给你张中国地图,你指哪儿咱们就去哪儿,怎么样?”
 
“好!”
 
那一刻,成远突然觉得日子变得有盼头了。
 
两个人悄悄的离开县城又悄悄的回到县城,下了车之后两个人非常默契地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假装成偶遇的样子,然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
 
成远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周围是难得的安静,回味着前一夜发生的种种,满怀欣慰的沉沉睡去。
 
他总以为他跟魏然是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没想到却被另一个人抓了个正着。
 
费小军一放假就被他爸打发去了市里他姐姐那,因为只要在县里待着,他总是喜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流氓们混在一起,百无聊赖的费小军开着他姐的车在大街上兜着风,想着他的那些哥们儿这会儿干嘛呢?想他床底下的那堆私藏品,想……成远。
 
正当他想着成远的时候,在后视镜里就突然瞥见了成远的身影。
 
当时他不由得把自己一顿臭骂,看来自己为了成远真是已经病的不清了。可是当他又看到魏然的时候,不由得愣住了,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后视镜里成远跟魏然确实在有说有笑的走着。
 
他从车里钻出来回头看去,魏然的手搭在成远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贴的很近,看起来十分的亲密。
 
费小军当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瞬间碎成了八瓣,他就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魏然和成远进了一辆出租车然后远去。费小军再一抬头就看见路边那家酒店的名字,一道晴空霹雳直击天灵盖。
 
卧槽,他俩这是……睡过了?
 
成远啊成远,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返校的那天,成远被半路上杀出来的费小军给劫了。
 
“费小军,你松手。”成远有些急了,都想抬脚把费小军的那个蛋再给踹一下。
 
一直把他拉到一个巷子里,费小军才松开,有些气急败坏的质问成远:“放假这几天我找不见你,你干嘛去了?”
 
成远抻了抻被费小军拉的有些皱的校服,心想费小军大早上的这是干嘛啊!于是没好气的说:“哪也没去在家待着。”
 
费小军笑得十分的质疑:“你真在家?”
 
“不在家我能去哪儿?”
 
小样的,撒谎还不带脸红的。
 
“你没去市里?”
 
成远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就变了,恼怒的看着费小军:“你什么意思?”
 
费小军到也不遮掩,直接把话挑明了:“你还不是一个人去的,你跟那个魏然去的,是吧?大早上的两个人从酒店出来,看上去挺亲密的。”
 
成远心里越听越凉,最后冷的像是冰窖,他不知道费小军到底看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但是那一刻他的心里突然又冒出了一种杀意,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和魏然的关系,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这个危险会让他们两个人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见成远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费小军又有些于心不忍。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跟魏然上过床了?”
 
“无可奉告。”
 
成远不再搭理费小军,转身走了出去,背后冒了一层的冷汗。费小军的话像是埋在成远心里的炸弹,虽然费小军说会帮他保密,但是成远对于费小军却始终信任不起来。
 
第25章:祸害
 
回来后的一段时间他没有在晚自习后跟魏然偷偷摸摸的约会,也没有一起晨跑和散步,因为不想让魏然担心,所以他并没有把费小军撞见他们的事儿告诉魏然。
 
成远躺在床上摆弄着魏然送给他的那只手机,黑色哑光的机身有种低调的美,在那个年月,这款手机已经算是很奢侈了,原本成远并不想收下,就算他们两个人是特别的关系,但是毕竟这样的礼物还是太贵重了。
 
“之前错过了你的生日,权当做生日礼物了。”
 
“可就算是生日礼物,也太贵了。”
 
成远的推辞让魏然有些恼火:“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
 
见魏然不高兴了,成远才把手机小心翼翼的塞进包里,上前搂住魏然的胳膊:“等我以后挣了钱,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你得先考上大学啊!”魏然把成远推开,走到桌前抄起一张试卷举给成远看:“你看看你这次模考,想找抽是吧?”
 
那次模考,成远的语文试卷写作文的地方空白了一片,魏然对成远的字迹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看着那片空白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狠狠的划了一个巨大的“0”在上面。
 
“为什么作文不写,别告诉我你没时间。”
 
成远拿过试卷看了一眼作文的题目,是短短的四行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个皆可抛。”成远打心眼里就不认同,什么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简直就是狗屁,明明应该是把爱情和自由两个字眼调换一下位置。
 
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
 
他把自己的理由说的头头是道,魏然听得到是认真,最后照样不留情面的把成远臭骂了一顿。
 
“给我补一篇,明早交上来!”
 
只要魏然板起一张老师的臭脸时,成远就只能乖乖的听话。
 
黑夜中,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成远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他知道是魏然,会在睡前给他发信息,所以一直强撑着等他。
 
“睡了吗?”
 
“没。”
 
“明天跑步吗?”
 
“不了吧!”
 
然后魏然没再发任何信息回来,其实成远的内心一直很纠结,他这段时间跟魏然总是若即若离,魏然肯定也早就发现了,只是他没办法多说什么,费小军的事儿他一直在想办法想一个人默默的解决了。
 
成远看着手机壁纸,那是他跟魏然的唯一一张合照,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虽然记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高兴,但是那张照片就是让他觉得无比美好。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再一次按亮,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叮叮咚咚的响了,慌忙接起来,是魏然的声音。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成远揉了揉眼,吸溜了一声流到嘴边的口水,“什么怎么了?”
 
魏然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是好糊弄的:“你敢说你最近没躲着我?”
 
“我哪儿躲着你了?”
 
“成远,我就算脾气再好也是有限度的。”
 
“……”
 
“是不是因为上次?”
 
“?”成远有些懵,什么上次?
 
见成远不吭声,魏然只能没好气的提醒:“在酒店里。”这段时间成远一直躲着他,魏然不是没想过原因,他想来想去,唯一能划上关系的也就是那次在酒店,他没能做到最后,成远不能不说是失落的,难道成远为此来故意报复他?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又是什么呢?
 
最后成远说:“再等我几天,我搞定了那件事儿一定跟你好好解释。”
 
“……”
 
“睡吧!晚安。”
 
魏然听着成远挂了电话,于是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臭小子,长能耐了。”
 
于是第二天成远就跑去找了费小军,老教学楼的天台都快成了费小军团伙的根据地了,成远推开天台的栅栏门,不单是费小军在,还有什么卷毛之类的其他人,见成远来了,卷毛他们就很识趣的迅速撤离,天台上只留下了费小军和成远两个人。
 
费小军坐在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跳高用的垫子上,拍了拍一旁的位子示意成远坐下。可是成远却径直走向了一旁的护栏,整个身子倚在栏杆上,看着大大咧咧的费小军。
 
“你之前不是问我跟魏然有没有上过吗?我现在告诉你,没有。”
 
确实没有,这句话是真的。
 
“我们两个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违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成远有些心疼。
 
成远把成茉莉的事情前前后后的跟费小军说了一遍,而魏然只是去帮他料理他妈妈的事情。其实他并不想把自己的家事跟任何人说的这么清楚,可是为了把魏然的身份撇清他也不在乎了。
 
费小军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的听成远把故事讲完,甚至都不忍心戳穿他。如果他跟魏然的关系真的清清白白,又何必跑上来大费周章的说家史?做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情,说到底成远是怕他到处乱说。
 
“成远,如果你是怕我把你们的关系抖出来,那你尽可以把心放肚子里了,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过。”
 
“……”
 
“你走吧!”
 
既然费小军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成远再磨叽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挺纳闷儿,费小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直到成远离开,费小军才站起身不甘心的朝垫子上猛踹了两脚,最后还是不解气直接抓起垫子从天台上扔了下去,恰好体育老师从楼下经过,看见一张绿色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了下来。再定睛一看,这不是前阵子丢了的垫子吗?
 
“哎哟喂,这跑哪儿去了?老天爷怎么又一阵风给吹回来了?”
 
然后喜滋滋的拖着垫子朝体育馆走去。
 
费小军的高考成绩一塌糊涂,别说三本,专科都别想。费斌看着他儿子平时吊儿郎当一副不成大器的样子就来气,看了他的成绩差点气得抽过去。
 
“你就算蒙也能蒙对一两个吧?怎么还能考个位数?我就纳了闷儿了!”
 
瞅着儿子不争气,当爹的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怪自己当初对他太放纵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正想着怎么给他安排个未来的时候,费小军的话竟然让他有些震惊。
 
“让我回去复读吧!”
 
费小军并不是真的想复读,他只是想继续在学校耍一年,顺便看看成远。好吧!不是顺便,主要是为了看看成远。
 
为了你,哥哥可是搭了一年的青春时光啊!可是他还是自作多情了,成远还是跟那个魏然勾搭成奸,这事儿不能不让他觉得郁闷。
 
可成远却认为他会大嘴巴乱说,那就是太瞧不起他了,那种事儿根本就不是个爷们儿的行为。
 
成远回到教室之后,便在第一时间偷偷摸摸的给魏然发了条短信。
 
“搞定。”
 
魏然没搭理他,估计这会儿还在生气呢吧?
 
这次一定要好好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成远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伸过来一双手,趁他不注意把他的手机给薅走了。
 
物理老师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上课的时候我替你保管着,下课来我办公室拿。”
 
平时他很少把手机带出来,今天鬼使神差的带到了学校却被没收了,成远无比的恼怒,但是他更担心的是他和魏然的秘密会被发现,那张有些暧昧的壁纸,还有里面的短信,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可是物理老师并没有多看一眼,顺手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整整一节物理课,成远都是在忐忑中度过的,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板书都变成了他跟魏然一条条的短信,让他眼花缭乱。
 
下课之后他立马追了上去,物理老师在前面走,成远像哈巴狗一样在后面跟着,像是乞食一样说尽了好话。
 
“老师,您把手机还我吧?”
 
“下次我再也不玩了。”
 
“求您了……”
 
“我保证。”
 
一连说了好几个我保证之后,终于换来了物理老师的一张笑脸,她正准备掏手机还给成远的时候,王婷婷顺着楼梯走了上来。
 
“王老师,有课啊?”
 
物理老师又不紧不慢的跟王婷婷寒暄了起来。
 
“李老师,您刚下课啊?”王婷婷一眼瞥见成远,面露不悦:“这不是成远吗?”
 
“上课玩手机让我给没收了。”李老师说着扬了扬手中的手机,然后递还给了成远,严肃的说到:“下次再玩就不是没收这么简单的了啊!”
 
只是短暂的一瞬,王婷婷便认出了那只手机,那是她陪着魏然一起买的,她记忆犹新,此时此刻她才恍然意识到魏然买手机到底是送给谁。
 
成远从李老师的手里接过手机之后,很迅速的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说了一句“谢谢老师”然后就离开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搭理王婷婷。
 
看着成远的背影,王婷婷笑得很是讽刺,她知道魏然和成远的关系很好,但是没想到居然好到可以让魏然随随便便送一部手机给他。
 
在魏然的眼里难道自己连个学生都不如吗?
 
第26章:成远牌炸药
 
傍晚,成远盘腿坐在魏然家阳台的地垫上,一只手撑着头,一手翻着书。
 
只是其中的文字太过晦涩,看的他哈欠连连。
 
魏然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顺手抄起沙发旁的鸡毛掸子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成远的头。
 
“喂,别给我偷工减料啊!”
 
成远揉了揉脑袋,一脸的无奈:“我是真的看不懂啊!还是一堆文言文,这不要我老命吗?”
 
只听魏然呵呵一乐:“哪里不懂?我教你啊……”
 
最后拖着长长的尾音让成远觉得有些不爽,赌气似的把书本狠狠一抖,翻了一个白眼给魏然:“不用!”
 
“哟,真不用啊?我这可是免费的,你要是服个软没准我还能把我毕生绝学传给你呢!”魏然故意逗弄着成远,特别喜欢看成远赌气的样子,板着一张臭脸,倔强的不肯在他面前低头,总把自己当成大人一样,其实幼稚的要命。
 
“好了,不逗你了。快来吃饭,不然晚自习要迟到了。”
 
一边说着一边端着菜转身朝餐桌走去,突然腰间一紧,一双手臂交叉在他的小腹处,越勒越紧,成远的额头抵在他的脑后,气息在他的脖颈间呼进又呼出,瞬间擦出暧昧的火花。
 
魏然空出来的一只手覆在成远的手背上,然后握紧。有时候成远把他气得哭笑不得,有时候却又让他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在成远的怀里转了个身,手臂搭在成远的腰间,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擦过鼻尖,下巴蹭着下巴,嘴唇覆着嘴唇,呼吸着彼此的呼吸,温暖着彼此的温暖。
 
成远委屈的小眼神儿映在自己的瞳孔里,不由得让魏然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欺负了这小孩,于是揉了揉成远脑后的头发,轻声说:“好了,以后不逗你啦!”
 
“乖,来吃饭。”
 
说罢牵着成远的手,拉他到餐桌旁。
 
“魏然,我也好想快点长大。”
 
成远捏着手里的筷子,喃喃自语。
 
魏然在书房里盛饭,没听太清,只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只有长大了,你才不会把我当小孩儿看吧?”
 
此时的魏然又有些想笑,他终于知道成远这大别扭又在纠结个什么,只能安抚似的说:“我现在就把你当大人看,好不好?”
 
“哼!”
 
两人安静的吃着饭却被一阵嘈杂的门铃声打断,魏然拉开门一看,心想怎么会是她?
 
王婷婷越过魏然的肩膀,看见了正闷头苦吃的成远,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
 
魏然只是诧异了几秒,便反应过来,很快把王婷婷让进屋子。
 
“吃饭了吗?我们也是刚开始吃。不嫌弃的话,一起来吧!”
 
“好啊!”
 
王婷婷倒也真不客气,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搁,便一屁股坐在成远对面的椅子上,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魏然帮王婷婷准备了一副碗筷,可她似乎并不是真的想吃饭,自始至终都在直勾勾的打量着成远。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魏然问到。
 
王婷婷妩媚的捋了一下刘海,说到:“怎么?没事儿还不能来找你。”
 
说完瞟了一眼成远,补了一句:“没打扰你们吧?”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刻意把“你们”二字说得有些重。
 
魏然听出了一些端倪,只能慌忙说:“没有,没有啊!”
 
哐当一声,成远把碗重重的搁在餐桌的玻璃台面上,没抬头却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好吵。”
 
王婷婷的脸顿时气得绯红,她当时很想站起来抽成远一耳光,骂一句你算什么东西?可是碍于魏然的面子,她也只能忍气吞声的默默的扒拉着面前的菜,虽然很久之前就跟魏然说过,想吃他做的菜,可如今却一点吃的欲望都没有。
 
脑子里都是成远那副惹人生气的样子。
 
王婷婷随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魏然的碗里,轻声细语的说:“我还记得你挺喜欢吃这个菜的。”
 
魏然快速地瞄了一眼成远,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因为此时成远那副表情快要准备吃人了。
 
没等他再做出反应,成远把身后的椅子一踢,说了句“我吃饱了”然后便起身离去。
 
此时的王婷婷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朝着成远一顿臭骂:“成远,我忍你很久了,你算什么东西啊你!”
 
结果成远猛地转过身,面容阴沉的看向王婷婷,说了句:“我也忍你很久了!”
 
魏然眼瞅着场面要失控,只能连忙站起身拉住渐渐逼近的成远,把人拖到一旁,有些尴尬的说:“你们两个人怎么一见面就吵啊!”
 
说这话的时候,暗暗地用力捏了一把成远,提醒着成远注意分寸,不要冲动。成远明白魏然的意思,但还是有些气不过,索性甩开魏然的手,头也不回的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王婷婷此时已经气得有些失控。
 
“你看看他啊!他居然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啊!你居然这么惯着他!”
 
“你说啊,魏然!”
 
……
 
此时魏然的脑子里已经是乱成一锅粥,没有一个是能让人省心的。
 
他把王婷婷的情绪安抚下来,跟她解释着:“你别乱想,成远是个挺可怜的小孩儿,我得帮他。”
 
“真的?”
 
“真的。”
 
“那他还真是个白眼狼。你要是再这么惯着他,早晚有一天会出事儿。”
 
魏然没再说话,只是一旁应和着,心想,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要是再这么惯着成远的臭脾气,确实早晚都会出事儿,这家伙简直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他说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经过大脑?
 
此时的成远已经去了学校,书包都忘了在魏然家没来得及拿,反正魏然会帮他带过来,这倒不用操心,只是那个王婷婷。
 
他打心眼里就不喜欢她,每次碰见她一准没好事儿。以前是,这次也是,她怎么能连声招呼都不打自说自话的送上门。
 
说到底还是魏然的问题,如果他决绝一些,王婷婷还能犯贱似的往上贴?
 
于是原本的怒火一点一点的向魏然倾斜,晚自习的时候,魏然瞅着成远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那种表情,突然脑子有些转不过弯,这是,又怎么了?
 
魏然坐在讲台的椅子里摆弄着手机,偷偷摸摸的给成远发了条消息:“你怎么了?”
 
发完抬头看了一眼成远,成远正噼里啪啦的回复他:
 
“下了晚自习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我还能怕你不成?
 
可真到了晚自习之后,成远那阴晴不定的表情还是让他心生顾虑,之前见识过一次这家伙发狂,还真不知道这次会演变成什么。
 
成远从来没有带魏然去过自己家,这次他把魏然带了回去,两个人站在他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僵持着,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毕竟先有动作的那个有可能会输。
 
可最后成远还是忍不住了:“以后你离那个王婷婷远一点。”
 
“你别这么不讲理,今天她来纯属突发事件,又不是我请她来的。”
 
魏然也是挺委屈的。
 
“你要早跟她一刀两断,她能这么纠缠你。”
 
什么“一刀两断”,什么“纠缠”,这么说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他跟王婷婷本来什么事儿都没有,可到了成远这里怎么就变得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一定是你老是跟她暧昧不清,藕断丝连的,她才会觉得有机可乘。”
 
“她以前经常来找你这事儿你总该承认吧?”
 
“……”
 
成远越说越激动,越说也越不着调,魏然听着只能无奈的叹息一声,成远啊成远,你这也太霸道了点,说到底还是缺乏安全感吧?对付这样的成远,魏然只能扑过去把成远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深吻。
 
“唔,唔。”
 
成远还想说什么,统统被魏然堵在了嘴里,最后又不由自主的用自己的唇舌回应着,纠缠着,舍不得放开。
 
最后,成远推开魏然,用手背擦着唇角留下的水渍,不甘心的说:“下次,再有下次,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哼!”
 
第27章:生日快乐!
 
对于渐趋紧张的高三学生来说,所有的法定假期都变成了空头支票,说好的国庆七天乐瞬间缩水成象征意义的一天,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顿时哀鸿遍野,此时的宋志浩内心冉冉升起一副哔了狗的小情绪。
 
明明跟吴晓敏约好出去玩的,他的完美计划就这么彻底泡汤了。
 
而对于成远来说,只要能跟魏然在一起,一天也足够了。魏然的生日,就在那天,成远从知道的那天起就认认真真的记在了心里。
 
后来成远还拿魏然的生日开过玩笑。
 
“你出生还挺会挑日子的,按理说你不该叫什么建国之类的吗?”
 
魏然正坐在沙发上给成远削苹果,突然扯起一串果皮朝成远丢去:“你要再晚生1天,难道要叫建军?有病。”
 
成远抖掉头顶上的苹果皮,靠在魏然的身上,“这样挺好,以后你的生日我能记一辈子。”
 
后来的后来,每年的十一,成远都会去订一只巨大的蛋糕,在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对着蛋糕默默的坐着、许愿、吹蜡烛,就像魏然还在他的身边一样。
 
关于魏然的生日,他早在心里盘算了很久。他跟魏然曾经的第一次约会并不是那么愉快,之前错过的种种成远想从头再来,看电影、吃饭、逛街……做正常情侣应该做的。
 
可是,计划果真是赶不上变化。成远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诅咒了,十一的前一晚正准备要睡觉的他刚在床上躺下电话就响了起来,本以为是魏然,但却是一通陌生的来电。
 
“您好,请问是成远吗?”
 
“我是。”
 
“您的母亲这几天精神状态不太好,您明天能来一趟吗?”
 
“……好。”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透,成远赶了最早的那趟去市里的车,顶着一副浓重的黑眼圈坐在车上的他昏昏欲睡,可是如论如何都睡不着。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翻来覆去,对成茉莉的担心在暗夜里不断的被放大,对魏然的愧疚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弥补,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他想不通,祸不单行这四个字已经在他身上应验了无数次。
 
估摸着魏然起床的时间,成远给他发了个短信。
 
“生日快乐!抱歉,我得去趟市里看我妈。”
 
成远这一走却让魏然坐立不安了一整天,魏然曾经跟成远说过,“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可成远到底听进去了几分?魏然很清楚,如今成远依然不会麻烦他任何事,这也让他觉得分外失落,不能够被依赖的感觉有点糟。
 
他给成远播过两通电话却无人接听,而此时的成远已经无法顾及魏然。
 
成茉莉的哀嚎隔着一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每靠近一步成远便不由自主的发抖,儿时的一幕幕像是放电影一样在他的大脑中跑过,他知道成茉莉已经无药可救了。
 
隔着小窗,他看见几个小护士死命的拖着成茉莉,不让她往墙上撞,另外一个医生举着针筒戳进成茉莉的皮肤,没过多久,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这样多久了?”
 
成远忍不住问。
 
医生告诉他,成茉莉已经连续几天每天都会这样,不断出现的幻觉让她已经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想象,虽然有药物来控制,但是病情的来势汹汹也早已超出了原本的预想。
 
等房间里的医生和护士出来,成远才被允许走进成茉莉的病房。
 
本来就瘦小的成茉莉躺在宽大的病床上显得更加的脆弱不堪,蜡黄的皮肤、深陷的眼窝、枯瘦的身形让原本30多岁的她像是整整老去了10岁。
 
成远坐在病床边无声的看着陷入恍惚的成茉莉,心疼的酸楚袭上心头,这个人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还是他的妈妈。
 
“小远……”
 
成远瞬间睁大了个眼睛看着成茉莉无意识的呢喃,忍不住俯身向前轻轻握住了那只瘦如柴的手,在成远的印象中他没怎么牵过他妈妈的手,他们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过像别人家母子那样的亲热过。
 
不,不对。
 
当他的指尖划过成茉莉的掌心,久远的记忆像春天解冻的泉水一样汩汩地冒了出来。
 
他记得成茉莉牵着他的小手去菜市场买菜;
 
他记得停电的某天成茉莉坐在烛光里费力的帮他织着毛线帽;他记得自己发烧烧到说胡话的时候成茉莉背着他疯狂的朝着诊所跑去;……
 
这些点点滴滴在什么时候被他给遗忘的呢?成远想,也许是当被虐待打骂而生的仇恨渐渐盘踞在整个五脏六腑时,曾经有过的温馨也就变得脆弱不堪无足轻重了。如今的他是那么的后悔,后悔自己从来没有跟成茉莉说过“妈,我爱你”,甚至连“妈”这个字眼儿都许久没有再叫出口。
 
纵然两个人到最后的最后变得彼此憎恶着、仇恨着、折磨着,然后渐趋沉默着,但原来,原来她即便是生病了也还是记得的,还记得她有个叫“小远”的儿子,只是不知道在她的梦中,是个什么样子的成远。
 
握着成茉莉的那只手不断的收紧,“……我想,我其实不恨你。”
 
“我想让你好起来,……妈!”
 
最后的一声“妈”叫出口的刹那,泪水也顺着眼角流下,这个几乎成为他人生禁忌的词语却又让他无尽的悔恨,成远伏在病床旁哭的泣不成声,千言万语最后只浓缩成了一个不舍。
 
一直到成远离开,成茉莉都还是在昏睡中没有醒来。
 
不知道下次来成茉莉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成远只能不断的拜托着医生、护士,希望不要让他妈妈如此的痛苦不堪。
 
那天,他是真的,心疼了。
 
回去的路上成远终于想起魏然,两个未接来电让他有些愧疚。拨过去之后魏然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
 
“你妈妈怎么样了?”
 
“还好。魏然,对不起!我今天会赶回去,你等我。”
 
“你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丝毫的埋怨与责备,只是一句“注意安全”就足以让成远觉得安心。
 
转过街角,恰好有家蛋糕店,成远二话不说走进去挑了个最大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是他亲手写上去的,下面还特意加了一行字:I love you.
 
“小伙子,字儿写得不错啊!送女朋友的啊?”
 
店老板是个热心肠,还专门送了成远几根小烟花。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早已黑透,曾经计划好的看电影、逛街、拍大头贴一个都实现不了了。他拎着蛋糕走到魏然的楼下,那扇熟悉的窗子透着明亮的光,很暖,他一直渴望着自己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如今他或许已经找到了。
 
擦亮火柴将烟花燃起,成远打了个电话:“魏然,看楼下。”
 
魏然一直坐在沙发上等成远的电话,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楼下一团美丽炫目的烟火将成远的脸颊照亮,成远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是离太远魏然却听不清。
 
他穿上鞋子奔下楼,看着成远站在梧桐树下,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狼狈,笑容里带着疲倦,却是那样的真诚。
 
“我爱你。”
 
他终于听清了成远的话,顿时感动的一塌糊涂,不介意小区里会有其他人走过,径直走上前一把将成远搂在怀里。
 
一年前的成远还在抗拒着别人的关心,一味的独自逞强,不明白爱为何物,一年后的成远却在他的怀里告诉他,“我爱你”。
 
“我也爱你。”
 
魏然将嘴唇贴在成远的耳边,吐气如兰。
 
两个人依靠在梧桐树旁,躲进枝桠的暗影中,吻的缠绵而深沉,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停止了,万物都与他们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魏然的手指抚过成远的蹙起的额头、眉骨、鼻梁,最终停留在他的唇角,柔软而湿润,垂头吻住的那一刹那两个人的神智像是灰飞烟灭了一般,从轻柔的浅吻到唇舌交缠的深吻,几乎要将彼此交付。
 
成远那天情绪不好,连带着整个人的意志都变得无比的脆弱,在魏然的吻中精神像是被抽干,四肢百骸仿佛有电流在游走,力气也在渐渐消亡,最终身体软绵绵的依偎在魏然的怀里,烟花早已燃尽,一手拎着蛋糕,一手紧紧地圈住魏然的腰,生怕自己真的会晕倒在这缠绵悱恻的吻中。
 
一曲终了,成远枕着魏然的肩膀,喃喃道:“本来想好好地给你过个生日,对不起。”
 
“你回来就好。”
 
“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我只有你了。”
 
魏然捧起成远的脸,浅浅的啄在额头上:“我爱你。”
 
两个人静静的抱了一会儿,夜风四起吹得人有些凉,魏然牵起成远的手一步一步的迈上楼梯。
 
“走,回家。”
 
蜡烛的火焰在闪动,在跳跃,魏然和成远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那个巨大的蛋糕。
 
“这么大我们两个得吃好几天。”
 
“快许愿。”
 
“……嗯,好!”魏然闭上眼睛再睁开,“好了。”
 
火光熄灭,一直沾了奶油的手掌拍过来,在魏然的左脸上留下了一大坨奶油,成远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得眼中溢满了泪水,那时候他想他以后会很幸福、很幸福,连带着原本属于成茉莉的那份幸福,一直幸福下去。
 
成远继续在魏然的脸上涂抹着,魏然也不甘示弱的反击回去,一来二去,两个人几乎要变成圣诞老爷爷。
 
一阵打闹之后,累的气喘吁吁的两人窝回到沙发中。
 
魏然指了指自己涂满奶油的脸颊:“你看你,都浪费了。”
 
“那就不要浪费。”成远一边说着一边倾身向前,用舌头一点一点卷走了魏然脸上的奶油,一场奶油大战逐渐又演变成了一次深吻,带着浓郁的奶香和柔滑的甜蜜。
 
当两个人喘息着分开时,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看在眼里像是一记春药。
 
“今天,你别走了吧?”
 
“嗯。”
 
从沙发到浴室再到床上,斑斑点点的吻痕,一寸寸的抚摸,耳鬓厮磨着,身体纠缠在一起。两个人都已经硬得不行,可那是唯一的不可触碰的禁忌。
 
成远将魏然压在身下,将身体悬空刻意保持着距离,顾及着自己早已无法掩饰的剑拔弩张,带着一丝恳求的口吻。
 
“今晚不行吗?”
 
“……不行。”
 
魏然说出口的时候,分明看清了成远眼中流露出的小失落,顿时有些于心不忍,一个挺身将成远按倒在床上,毅然决然的说道:“我帮你。”
 
当魏然含住的时候,成远脑海中那颗存在已久的炸弹终于被拉响,在一阵轰鸣中神智渐渐的抽离出躯体,如梦似幻,仿佛进入了极乐世界。他是真的爱着自己的吧?不然怎么愿意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就算今天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也得人生在世走一遭了。
 
高超过后是短暂的晕厥,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经历让成远几乎死过去。
 
魏然扯过纸巾帮成远轻轻的擦拭着那具年轻稚嫩的身体,像是摆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
 
“……我来。”
 
成远哑着嗓子想要帮魏然的时候却被魏然拦了下来。
 
“不用,你累了。”
 
说罢便起身去了卫生间,隔了好大一会儿才重新走出来,扯过棉被将两个人紧紧地裹在里面,温热的肌肤重新贴合在一起。
 
成远勾着魏然的脖颈,“你每次都是自己解决吗?我……不行吗?”
 
“我等你到18岁。”
 
还是那句话。
 
“……”
 
成远有些不愉快的撇了撇嘴。
 
魏然安慰似的拍拍成远的背,然后搂紧怀里:“你难道就不想问问我许了什么愿?”
 
“什么愿?”
 
“你猜?”
 
“哼,不说拉倒。”
 
……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很沉很香,幸福放佛化作了空气,一呼一吸全是幸福的味道,如果这一切都是梦的话,那祈求上苍永远都不要让他们醒过来。
 
第28章:坍塌
 
多年之后,成远依然记得那天。
 
刚进11月份,初冬的那份阴冷便渗透了整个的校园,脖子上围着魏然送的那条围巾似乎温暖了许多,迈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叽叽喳喳的热闹气氛瞬间安静的让人尴尬。成远环顾教室,少部分人在低着头看书,而其他人都在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盯着他。
 
成远顿时疑窦丛生,没有来由的慌乱袭上心头。他只能故作镇定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在众人诡异的视线中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将围巾解下仔仔细细的叠好塞进了抽屉里。当他整理好自己的书本时,还是有不少人在盯着他看,终于有些恼火的成远猛地将手里的书砸向课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巨响。
 
“都他妈看什么!”
 
然后所有人齐刷刷的把头扭向自己的桌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是从侧面飞来一个纸团,弹在他的桌子上,他瞥了一眼宋志浩,那家伙给他递了一个眼色,然后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看黑板。”
 
成远抬起头,黑板上似乎贴了一张纸,因为离得远他并不能看清其中的内容,索性直接走上讲台,将那张纸从黑板上扯了一下。
 
那一刻,他的脸彻底的扭曲了。
 
那是一张彩打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正拥抱在一起吻得炽热,虽然照片拍的并不清晰,但是在路灯下,两人的脸依然分明。
 
成远记得那个场景,成远记得那个吻,是那样的炽热缠绵,足以让他回味半生。那是属于他跟魏然的秘密,可是如今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
 
冷汗像是毛虫一样在他的后背蠕动,仿佛被人剥光然后推到大庭广众之下展览一样,怒意在心底滋生蔓延,照片在他的手里被撕碎被撵烂,然后猛地砸向地面。
 
“这他妈是谁干的!”
 
鸦雀无声。
 
“别让我查出来,小心我弄死他!”
 
成远冷冷的扫视了台下的众人,便气冲冲的冲出了教室。寒风迎面吹来,顺着衣领和袖口钻进身体,原本出的冷汗被这么一吹,瞬间冷得瑟瑟发抖。
 
他抱着膀子所在体育场的看台上,很久很久都没有从这场闹剧中回过神来,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拨出了魏然的电话,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可是无论如何电话却没有人接听,也许魏然也收到了这样的照片,也许魏然现在的处境更加的糟糕。
 
此时的教室就像是被煮沸的水,所有人都在热烈地讨论着让他们无比震惊的消息。
 
成远居然跟魏老师?!
 
“两个男的也太……”
 
“我靠,师生恋吗?”
 
“看看成远那样儿,自己做了这么丢人的事儿还有脸大声嚷嚷!”
 
“……”
 
宋志浩趴在桌子上,脸扭向一边盯着空无一人的座位,他早就知道成远和魏然的关系很好,但是却从来没往这方面去想。成远看上去是那么冷的一个人?怎么就……?宋志浩想不通,他的大脑乱的像一锅粥,耳边像是一群苍蝇的嗡嗡声,让他更加的烦躁。
 
哐当……
 
宋志浩猛地一脚踹翻了椅子。
 
“你们有完没完!能不能闭嘴!”
 
脸集体转向宋志浩,那一张张的脸里还有吴晓敏。宋志浩又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眼睛不自在的瞥向一处,支支吾吾的说到:“有本事……当着人的面……议……议论啊!”
 
说完灰溜溜的捡起了自己的椅子,老老实实地坐好把脸深深的埋进了课本里,整节课都没有拿出来过。
 
吴晓敏看着宋志浩的一举一动,最后低下头笑了出来。
 
在某一个时刻,宋志浩还真挺帅的,只是帅不过三秒就原形毕露了。
 
魏然面色沉静的坐在校长办公室里,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从他跟成远的最开始。王校长已经气得摔了两个杯子,其中一个还是某个学生家长从国外带回来的高级货。
 
“为人师表,为人师表!你现在还配当这个老师吗?”
 
他手指头哆嗦着指着魏然,一年多前魏然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王校长对他真的是寄予了厚望,不仅人长得帅而且还是北京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还跟婷婷是校友,于是暗地里就把他假装成了自己家的女婿,更何况自己的女儿也还是属意他的。
 
如今却闹出这档子事,王婷婷这会儿正在家里哭呢!
 
不管他发多大的脾气,魏然始终是很安静的听着,沉思着。
 
看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的成远在风口里被吹了个通透,这时手机却响了起来,是一条短信。
 
“班主任正满世界找你呢!你可千万别回来。”
 
是宋志浩发来的,而魏然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终于,他站起来朝着教学楼走去,毅然决然。
 
班主任正黑着脸坐在办公室里,看见成远出现在门口,二话不说便把人扯进屋里,其他的老师一看这阵势,很是知趣的离开了,顺便还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说!你给我解释解释!”说着从抽屉里甩出一沓照片扔在桌子上。
 
有他们并肩走路的,有依偎在一起笑着的,有成远伸着胳膊歪挂在魏然肩头的……每一张看上去都是那样的甜蜜。
 
成远镇定了一下,毫不遮掩的说:“我就是喜欢我们魏老师。”
 
啪!
 
班主任因为人长得矮,所以只能跳着脚的甩了成远一巴掌。
 
“我爱他!”
 
眼前飞过一道黑影,随后脑门觉得有些钝痛,伸手一摸居然流血了。他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居然是一本厚重的牛津高阶词典,这女人下手还挺重。成远抹了一把额头流下的血,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如果此时魏然在身边,如果他听见这样的表白,会不会感动呢?
 
也许是成远的头被砸破了让她有些紧张,终于态度缓和了下来,对成远说:“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你是要走重点大学的,你要悬崖勒马。”
 
成远笑得讽刺:“我做错什么了?要悬崖勒马。”
 
班主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没好气的说:“你不要得寸进尺!鉴于再有半年就要高考了,学校暂时不追究你的问题。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只是因为高考就不追究?这样的事儿他成远还是第一次听说,何时学校变得如此有人情味,如此宽宏大量了?如果对他不追究的话,那么魏然呢?
 
“魏老师呢?”
 
班主任一摆手:“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的问题吧!”
 
成远猛地扒住了班主任的胳膊,手里不由自主的加了些力道捏的班主任有些疼。
 
“你告诉我,魏然他怎么了?!”
 
成远眼中的凛冽让她有些不寒而栗,她有些紧张的从成远的手里撤出了自己胳膊,揉了揉:“魏老师被辞退了。”
 
一道霹雳仿佛直接击中成远的身体,他止不住的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子。
 
“不会的,你们不能这样……不会的……”
 
成远喃喃自语着朝后退着,终于转身猛地拉开门发现门口聚了一大波人正扒在门缝里听动静,成远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群推开,然后迈开步子朝语文课组办公室跑去。
 
刚拐过楼道他就看见了魏然从办公室走出来,臂弯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正要下楼梯,成远想冲上去的时候,却被人拦住了,宋志浩挡在他的面前,死活不让成远过去。
 
“让开!”
 
“成远,你冷静点。大家都看着呢!”
 
成远用力地扒拉着宋志浩的胳膊,想要闯过去:“我不在乎!”
 
宋志浩终于也有些恼怒了:“魏老师为了你把责任一个人担了,你现在能做什么!”
 
“你说什么?!”
 
成远终于不再挣扎,有些呆滞的看了看宋志浩,抬头看向魏然的方向,隔着人群,他看到了魏然朝他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便离开了,那一抹微笑像是一柄利刃,狠狠的刺进他的心脏,让他痛苦,让他窒息,几乎快要死过去。
 
魏然,你回来!
 
你给我回来!
 
最终他无力的搭着宋志浩,以免自己站立不稳而摔到,他什么都没有为魏然做过,到头来却让魏然搭上自己的全部,懊恼和悔恨不断的冲击着他的心神,他甚至开始后悔,如果当初他没有追求魏然该有多好,也许现在他已经有了心爱的女友,做着自己最想做的工作,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一切,都被他给,毁了。
 
“成远,你别哭。”
 
毫无知觉却已泪流满面。
 
人群渐渐散去,成远推开宋志浩,跌跌撞撞的冲向一旁的窗台。
 
魏然颀长的身影映在他早已模糊不清的眼睛里,他的手贴在透明的玻璃窗上,摸索着,婆娑着,用手指描绘着轮廓,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第29章:伤离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最终停在门外。钥匙撞击着门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魏然坐在沙发上,等着要来的那个人。
 
成远猛地冲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气,而他的额头上此时全是汗,脸颊跑的通红,大口的喘着气,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魏然终于长出一口气。
 
他以为,他已经走了。
 
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对视了很久,眼神凌乱的交织在一起,其中掺杂了太多的感情,他们有太多的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还是成远先动了,他冲过去猛地抱住魏然的脖子,将人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要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为什么……成远想问魏然,而答案早已经明晰于心,也就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带我走好么?”成远的声音近乎于哀求。
 
“你想去哪儿?”
 
“哪里都行,只要跟你在一起。”
 
可魏然扒开环在自己脖颈的胳膊,缓慢而决绝的把成远推离开,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很郑重的说:“成远,分开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魏然的整颗心都已经轰然崩塌,他强迫着自己去记录下成远脸上所流露出的每一丝细微的情感变化,虽然的是违心的,但是他却不得不做。成远的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是充满希望的璀璨之路,而不是跟他偷偷摸摸的苟且,自甘沉沦,得过且过。
 
成远像是被子弹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
 
“我们到此为止。”
 
“为什么?”
 
成远痛苦的问到,“就因为今天这事儿你就要跟我分开?”
 
魏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云层灰暗厚重的看不到天空原本的颜色,阳光也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绝望,这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词汇,用到这里很合适。
 
可是成远却说:“就算你要走,就算你要跟我分,我也绝对不答应,我不会跟你分的,绝对不会!”
 
“我就认定你了。”
 
“魏然,我爱你……”
 
“……”
 
那天的成远像是完全抛弃了自尊,卑微渺小的几乎要跌落进尘埃。可无论他如何的剖白,魏然始终不为所动,“我们在一起不会有未来的,你有你要走的路,我也有我的”。
 
就这样成远最终还是被魏然赶了回去。
 
成远被反锁在门外,心凉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有想过魏然会如此的决绝。他背靠在门上,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诉说着这些日子里的点点滴滴,高兴的,不高兴的,满满的全是回忆。
 
魏然的手指用力地抠着门上一处脱落的漆,是恨,是悲,几乎快要忍不住将门打开,然后把人紧紧地抱住,告诉他,我是多么的想要你。
 
可是,他不能。
 
整整一个下午,成远都守在他的门口不肯离开,不顾来往路人的怪异眼光。
 
临近傍晚的时候,雪竟然纷纷扬扬的飘洒下来。
 
魏然站在窗前,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他从来没在这个月份见过下的如此大的雪,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在地上积了起来,对面的一栋栋房顶也被染成了白色,一切就像是回归了最初的纯净。
 
“魏然!”
 
“魏然!”
 
成远此时正站在楼下的院子里,脚下是一串巨大的英文字符。
 
I love you
 
听着成远不停地呼喊,魏然的心像是被用力地拧绞,痛的几乎不能呼吸。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走进卧室,将门关紧,越快越好,他应该离开了。
 
拉开自己的行李箱,将衣服一股脑的统统塞了进去,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他总之都是要走了,拿起散落在一旁的印花内裤,想起了成远曾经带着嘲讽意味的调侃,不免苦笑一声,大概从此之后的很久他都能记得成远那时候的表情。
 
虽然只来了短短的一年多,行李却早已不够用,很多衣服努力了很久却还是没办法塞进去。最终,思量半天的魏然却将一件已经有些破旧的短袖校服认认真真的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那是成远之前落在他这儿的,却迟迟没有拿走。
 
上面还残留着成远的气息。
 
屋内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对面的楼里已经亮起了灯光,魏然跌坐在地上,抱着头深深的迈进膝盖里,已经听不见楼下的呼喊,也许成远已经走了。
 
魏然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魏妈妈温和的声音,却让他不禁鼻头一酸。
 
“妈……”
 
“康康。”这是魏然的小名,小时候的他总是容易生病,康康,算是家里人希望他能健康成长的寓意吧!“怎么这个时候想起给妈妈打电话啊?不是有晚自习的嘛。”
 
魏然镇定了一下情绪,说到:“妈,我给单位请了几天假,想回去看看你们。”
 
“哎哟,不要紧的吧?我们有什么好看的啦。你好好工作嘛!”
 
“就是想你们了。”
 
魏母听了赶忙安慰道:“好啦好啦,回来待几天也好,你爸爸也想你了呀!”
 
在她们的眼里,自己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也只有在他们那里他才能真的让自己把心放空,什么都不想。
 
挂了电话,他突然听见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想去开,最终却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成远再这样纠缠下去,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魏老师,在吗?”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魏然赶忙起身走出卧室,还没来得及开门便听见外面那人说:“楼下那人是你的学生吧?您快下去看看吧,他好像……”
 
他猛拉开门,顾不上自己只穿着一层的薄衫,踩着拖鞋便冲下了楼,楼下的一幕让他惊呆了,成远定定的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身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头发上、眉毛上挂满了冰晶,几乎成了一尊雪人。
 
脚下隐约能看到那串英文字符。
 
魏然突然心疼的无以复加,他走到成远的面前。
 
“成远?”
 
成远机械似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早已经有些失焦。魏然帮他拂去身上的积雪,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成远却像是失去知觉一样,往前一趴栽倒在魏然的怀里。
 
“成远!成远!”
 
他把人抱在怀里,那时的成远几乎完全丧失了意识。
 
在那张他们一起睡过的床上,魏然用棉被将两个人紧紧地裹住,成远软绵绵的倒在他的怀里,眉头紧皱着,明明几乎晕厥,手却死死的攥紧魏然的衣角不肯松开。
 
再一次吻上成远滚烫的额头,浊重的呼吸在两人之间萦绕,成远发烧了。
 
魏然一直认为自己看了那么多的书,一直认为自己阅人无数,一直认为自己早已经看惯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到头来其实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在面对成远的时候依然束手无策,成远总有办法让他心疼,让他不舍。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的熟悉,他躺在魏然的床上,盖着魏然的被子,枕着魏然的枕头,一切都散发着魏然的味道。
 
怎么样?你终究还是放不下我吧?
 
他还依稀记得昨天发生的情形,他记得自己晕倒在魏然的怀里,被魏然抱上楼,迷迷糊糊的感觉魏然喂他吃药,用凉毛巾帮他做冷敷,把他裹紧被子里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时候他就想,就算是死也值得了。
 
他挣扎的坐起来,发烧的后遗症还是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可能跟昨天一天几乎滴水未进也有关系,这会儿饿得肚子咕咕叫。
 
“魏然,我饿了。”
 
“魏然……”
 
……
 
“魏然!!!”
 
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翻身下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连着卫生间都找遍了,魏然,不在。
 
他匆匆忙忙的又折返回卧室,拉开衣柜的那一刻他终于清醒了,无力的跪倒在地面上,前一刻的欣喜早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凄凉和绝望,魏然真的,走了。
 
他最后还是失去他了。
 
那天早上,他蜷缩在那张他跟魏然一起睡过的床上,嚎啕大哭。哭他们曾经还算是幸福的过去,哭他们没有彼此的未来,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哭到恶心干呕几乎快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
 
原本还是放肆的大哭,最后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红肿的眼睛大睁,嘴里喃喃着魏然的名字。
 
也许恨意就是从那时开始生根发芽,他恨魏然就那样轻而易举的跟他说分手,不带一丝留恋,就这样转身离开,就像他生命中的其他过客一样。
 
也许不是那么的爱吧?
 
他终究还是一个人。
 
曾经成远真的认认真真得对待着每一个走进他生命中的人,不管他如何的努力,最后他们还是一个一个的离开,果然他无法留住任何一个人,当年被中伤,被背叛时所受的伤尚未完全愈合,他不知道这次的伤会在他的身上停留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是一辈子。
 
或许,他真的谁都不该去相信。
 
后来的宋志浩还记得那段时间的成远,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不说话,也不会笑,甚至眨眼睛都是那样的迟钝,他想这个人是坏了吧?就像是没有了电池的机器。
 
那天从魏然家离开,门重重合上的一刻,他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也许自己再也不会来了,这里有太多太多关于他们的记忆,每一个回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再见,魏然。
 
再见,我的爱人。
 
第30章:伤痕累累
 
从楼上下来之后,成远就去找了一个人。
 
那天的费小军一如既往的没去学校,窝在录像厅打游戏,暴躁的将一个一个出现的敌人爆头,指头将键盘敲击的哐啷作响,周围的一票人大气不敢喘一个,生怕一不小心触到这大哥的某个雷点。
 
“费小军,你给我滚出来!”
 
成远在录像厅的门外喊,手里拎着自己从半路上捡的一块砖头,他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费小军搞出来的,如果是,他会杀了费小军。
 
费小军猛地把键盘一甩,将椅子一脚踹开,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录像厅。
 
见费小军走了出来,成远冲上去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地摔向一旁的墙壁,费小军重重的撞了上去,肩膀撞得生疼,他知道这次成远真不是闹着玩的。
 
“那事儿是你干的吗?”
 
那事儿?已经不用说的再明白,现在全校都知道他跟魏然搞师生恋,也许再过不久,全县城都能知道他们的光辉事迹。
 
费小军冷着脸盯着近在咫尺的成远,盯着成远手里的转头,突然心中不甚凄凉,原来在成远的眼里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你?!”
 
成远再一次的逼问着,情绪越发的暴躁,揪着衣领的那只手在暗暗的用力,另一只手举着那块砖头。
 
“如果是我,你是不是就要拿这块砖砸死我?”
 
“是!”
 
成远说的咬牙切齿。
 
从录像厅里陆陆续续的走出来几个费小军的小弟,见此情形有些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想要拉住成远。
 
费小军突然大喝一声:“都他妈别动,滚!”
 
众位小弟们又很是识趣的退回金录像厅,扒在门缝里往外瞄着发生的一切。
 
“成远,要是换个人我会这么干,可是对你,我不会。我之前说过我会保守一切秘密,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你要是觉得这事儿是我干的,那你砸吧!”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露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表情。
 
成远抡起手里的转头,恨恨的甩了出去,带出的风划过费小军的脸颊时,他全身上下的寒毛都一根根的竖了起来,只听哐当一声,砖头砸在身边的墙面上断成了两截。成远松开费小军,头也不回的走了,可那双眼睛却能让费小军记一辈子。
 
是那样双哀伤到绝望的眼睛,早已不复往日的清澈。
 
费小军举起拳头狠狠的砸向坚硬的墙面,眼睛里早已是一片腥风血雨。旁边的卷毛凑上来小心翼翼的问:“没事儿吧?军儿哥?”
 
“没你妈逼的事儿!查!”费小军怒吼着:“都他妈的给我查,到底是谁干的!把这个人找出来,我他妈的操不死他。”
 
可是谁都知道,谁都明白,就算查到能怎么样?
 
成远的离开也早已成了定局,无法挽回。
 
“是他吧?”
 
“就是,就是他。”
 
耳边的窃窃私语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成远很想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还是有无数道异样的视线朝他投来,他与魏然的事情显然已经轰动了整个校园,也许过不多久整个小县城都会知道。
 
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巨大的探照灯下,成远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觉得艰难,可他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坐在教室里,一切都变得那样的陌生。周围的同学小声的讨论着那件事,用诡异的眼光偷偷打量着他,嘴角仿佛挂着嘲讽似的冷笑,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可他并不为与魏然的恋情感到羞耻,只是没有了魏然,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可以无条件信赖的人也就没有了。
 
冰冷的季节,冰冷的人群,冰冷的社会,曾经魏然留给他的最后一丝温存最终也被这冰冷折磨的消失不见。
 
他趴在桌子上,身体就像是沙漏,从精神到力气都被一点一点的抽走,他终于开始能够理解为什么成茉莉会变成那副样子,果然当一个人疯掉的时候,连同着身体都在慢慢崩塌。
 
连续两天粒米未进的成远最终连宋志浩递过来的纸条都没有力气打开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
 
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连同知觉都慢慢的退化。
 
再次醒来便是满目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挂在床头的药水在一点一滴的钻进他的身体。
 
“小远!”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努力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有些失落的呢喃着:“怎么是你?”
 
是陆正华。
 
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陆正华就知道成远一定是出事了,放下电话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成远的事他听了些,比起最初的恼怒他现在更多的是自责。
 
自小缺少父爱的成远一定是跑去魏然那里找父爱了,所以他不会责备成远,他会把这些年成远所缺少的全部补偿回来,不管是用钱,还是用心,总之他绝对不会再让自己的儿子吃一丁点儿的苦。
 
可陆正华还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束手无策。成远在慢慢的消瘦下去,白天躺在病床上大睁着眼睛呆愣着,空洞的眼神里找不到一丝生气,晚上连睡眠也渐渐成了问题。
 
即便是到后来成远去了北京,也是整日的消沉,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成远打过无数次魏然的电话,短信也发过无数条,能联系魏然的办法他统统尝试过,可最终还是杳无音信。
 
那时候其实魏然也已经失眠了许久,整夜整夜的合不上眼,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成远那张无助、失落、痛苦的脸。
 
他也清楚的记得王校长跟他说的话,“为人师表,为人师表!你现在还配当这个老师吗?”“成远那小孩儿不懂事儿,难道你也不懂事儿?”“你这不是毁人玩儿吗!你毁了成远,你也毁了你自己!”
 
想起最初大学刚刚毕业的那会儿,对于未来还有着无限的憧憬,有很多他想做的事情,却不知为何自己离着既定的那个目标越来越远,彻底的偏离了航道,虽然知道那条路是错的,却还是无法控制的一头扎了进去。
 
不能否认的是他是爱着成远的,但是却没有成远爱得那么炽热,像是飞蛾扑火一样不计后果。面对未成年的冲动又有些任性的成远,他只能时时刻刻的提醒着自己其中的危险,毕竟他的身份,成远的身份,他们的关系,是不能见光的。
 
当他要守护的终究守护不了的时候,只能选择离开。
 
分手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路,成远的路,他自己的路,终究不能成为同一条路,就像是两条交叉的铁轨,在短暂的相交之后便奔赴各自的远方。
 
不到100天的恋情就这样戛然而止,曲终人散了。
 
“康康”,魏母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看着蜷缩在床上的魏然有些心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妈妈?”
 
一边说着一边温柔的捋了捋魏然的头发。
 
“妈,我真没事,您别担心。”
 
魏然转过身,逆着光有些看不清楚魏母的表情,但却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无声的劝着她不要太过担心。
 
直到许多天之后,魏然才慢慢有保留的坦白了,他只是说着自己的工作并不开心,所以便辞职了,其他的一概没有提起,如果他把真相告诉老两口,估计会让他们伤心很久吧?毕竟他们是如此传统而保守的人。
 
他从枕头下抽出已经关了数日的手机,卸了电池之后把里面的那张手机卡取了出来,然后走进厨房拧开了煤气灶,幽蓝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魏然的脸,薄薄的一片手机卡捏在手指之间犹豫着犹豫着,可最终他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斩断一切从头开始。
 
重新安插回手机,打开之后收件箱里存了无数条短信,每一条都是成远发来的。从最一开始愤怒的质问“你为什么要走!”、“我不准你走!”到最后的低声下气的哀求,求他回个电话,求他回去,求他不要分手。
 
可魏然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成远在电话那一头发疯发狂。第二天魏然便把那只手机锁进了抽屉里,他舍不得丢弃毕竟那里面有着很重要的回忆,但也没有勇气再去回忆,只能把这份回忆紧锁,终究会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褪色,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成远的位子已经空了很多天,宋志浩帮他把桌子擦干净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许成远再也不会回来了。宋志浩曾经给他打过电话,也去成远家找过他,可是他却始终都没有回来过,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后来有一天,班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沉默着将成远的东西全部收拾带走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成远,直到多年后的某天。
 
第31章:初来乍到
 
成远抬头仰望着那栋气派的跃层住宅楼,茫然的有些不知所措。如果不是身边的那位赵秘书提醒他,他都不知道该迈哪只脚,该朝哪个方向走。
 
陆正华的家在最顶层,奢华的内饰、高档的用具、巨大的露天阳台以及精心打理的玻璃花房无一不显示着主人优渥的生活,可成远站在那只华丽的跃层水晶灯下,满脑子全是逃离。
 
在这里,自己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索性在客厅未停留太久,陆正华家的小保姆就迎了上来,接过成远手里的行李,带他走向了其中一个房间。
 
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其他的什么,小保姆的态度并不是多好,只是简单的跟他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的离开了。
 
冬天的夜来得有些早,才五点不到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成远坐在没开灯的房间,呆呆的望着不远处的夕阳,为这萧瑟的傍晚涂上了一抹萧条之感。
 
对于这里,他是那样的陌生,甚至不知道去卫生间的路该怎么走。成远抬头看了一眼房间,明显是特地装饰过的,但是却不是他喜欢的风格,太过华丽,太过繁复,掩盖了它本身的用途,再修饰也只是睡觉的地方而已。
 
他又想起了魏然的家,简单又温馨。
 
魏然,魏然……
 
成远不由自主的将手机紧紧地握在手里,到现在了他还是想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接受的解释,而不是下落不明。
 
来到这个家的第一顿饭成远吃得有些尴尬,那晚陆正华因为公司应酬没有回家吃饭,家里除了小保姆之外,还有陆正华的老婆杨佩蓝和女儿陆小玉。
 
成远缩在餐桌的一角垂头轻轻拨着碗里的米粒。
 
只听得一声瓷器撞击的声音,成远看见陆小玉面色阴沉的将餐椅提到一旁,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我吃饱了”便噔噔噔的上了楼,卧室的门被摔得哐当作响。
 
杨佩蓝并没有说什么,也只是很快速的吃完,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期间,没有任何人跟他说任何一句话,就连站在一旁的小保姆也沉默着,带着一丝同情的眼神瞥向成远。
 
令人讨厌的存在。
 
成远的心底不由得给自己下了一个定义。
 
那顿饭他照样一口都没有吃下,起身绕过玄关推开厚重的大门走了出去。
 
逃走吧!逃走!
 
内心不断的驱逐着自己,哪怕没有片瓦可以为他遮风挡雨,哪怕没有寸褛供他睡眠休憩,哪怕没有粗食让他填饱肚子,那也比这样的生活要强一百倍,一千倍。
 
可当他走进电梯才发现,逃离是如此的困难。
 
没有门禁卡,他哪里都去不了。
 
干脆直接走楼梯,可最终他站在一楼门厅的时候,终于还是无奈的笑了。
 
他还是哪里都去不了。
 
那一刻他无比的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就答应了陆正华一起生活的提议,也许那会儿自己的脑子不是很清楚,也许那会儿是真的太寂寞,太寂寞了,可他现在只想回去,回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
 
他就这样呆呆的坐在门厅的台阶上,靠着一旁的墙壁睡了过去。
 
“小远,小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被人摇醒了,外面的路灯亮了起来,照的像是白昼。
 
陆正华一只胳膊里夹着厚厚的公文包,一手把成远给拉了起来,有些担心的问着:“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快回家。”
 
在电梯里的时候,陆正华有些歉疚的说:“对不起啊,今天有事儿没陪你吃饭。”
 
其实这些对于成远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跟他之前所经历过的艰难闭起来,一顿尴尬的晚饭又算的了什么?
 
出电梯之前,陆正华塞给成远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看你的手机有点旧了,用这个新的吧!”
 
成远不由自主的摸了下口袋里的那只手机,想都没想直接把盒子递还给陆正华,冷冷的说了句“不用了”,就算再旧,那毕竟是魏然送给他的第一个算作生日礼物的礼物吧!
 
可陆正华还是很坚持塞给成远,最终成远只能无奈的收下,一回到卧室便将盒子放进了抽屉里锁了起来,他想他以后也用不着的。
 
陆正华看上去似乎永远都在忙,忙着在书房打电话,忙着一边吃饭一边翻装饰图纸,忙着一边照顾成远一边安抚自己的老婆孩子。
 
当天晚上,成远没有睡着,一个是因为陌生的环境,一个是因为,太吵了。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楼上炸开,成远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激烈的争吵声在上面传来,那是陆正华夫妇的房间,声音听着不是很真切,却能想象的出两个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成远来的那天晚上杨佩蓝终于还是情绪失控了。
 
一个妻子怎么能忍受自己的老公把在外面生的野种光明正大的领回家?
 
“陆正华!让他走!我不想看到他!”
 
陆正华烦躁的扯着自己的领带:“佩蓝,你别闹了好不好?”
 
“我闹?难道这是我的错?是你!他是你在外面野种!”
 
杨佩蓝一口一个“野种”的叫骂着,终于彻底将陆正华的怒火点燃,哗啦一声将桌上的一套玻璃茶具打翻在地,破碎的玻璃碴子泛着寒光,杨佩蓝先是一惊,然后扑倒在床上嚎啕大哭。
 
“我要是早知道成茉莉怀了我的孩子,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陆正华说完,抱起床上的被子和枕头,踢开卧室的门朝书房走去,留下杨佩蓝一个人哭的泣不成声。
 
等楼上安静下来,成远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两个人争吵八成是因为他成远的关系,他知道杨佩蓝不会待见他,陆小玉也不会待见他,就连小保姆都不待见他。
 
此时,门被轻轻的推开,成远听脚步声知道那是陆正华。
 
他只能假装已经睡着,尽管呼吸控制的不是那么均匀。
 
陆正华就这么坐在成远的床边安静的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成远的细碎的额发,还有那张瘦削的脸,除了眼睛和嘴巴像极了成茉莉,其他的五官长相无一不证明着这就是自己的儿子,当初那张亲子鉴定也只是为了求个安心而已。
 
最后,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出了成远的房间。
 
那时成远看上去似乎在沉睡,但心脏狂跳着几乎要跃出胸腔,这是第一次父子之间有如此亲昵的动作,让成远有些不习惯。
 
第二天一早,成远还未完全睡醒,争吵声再一次的传来。他起身穿戴好衣服,却没有准备走出去,他半个身子倚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听着家里的鸡飞狗跳,仿佛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咚!卧室的门被猛然间推开。
 
成远转过头看见陆小玉穿着睡衣一脸气势汹汹的样子站在门口。
 
“这个家不欢迎你!你还死皮赖脸的待在这里干嘛!你走啊!”
 
“现在你把我妈都给逼走了!你可真厉害!”
 
“你一个私生子也敢在我家耀武扬威!”
 
“你滚啊!滚!”
 
陆小玉越说越激动,像一头愤怒的小老虎一样,几乎要扑上来,将成远撕成碎片,最终自己却挨了一巴掌,陆正华的一掌让陆小玉立刻噤声。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陆小玉委屈的捂着自己的脸,愤恨的看着平时和蔼可亲的父亲。
 
“爸,你打我!!!你以前都不舍得打我的!!!”
 
“都是你!都是你!!!”
 
陆小玉无比仇恨的瞪着成远,然后哭着跑了出去。
 
刚满14岁的陆小玉打心眼儿里不想有哥哥,更何况是这样的哥哥。
 
任何兄弟姐妹的出现在她的眼里都是来夺取父母那份宠爱的,这样霸道的性格从她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得出,只要陆正华和杨佩蓝逗弄别的小孩儿,陆小玉就会扯着嗓子哭,哭到几乎让整个小区的孩子都绕着走的那种。
 
而如今,一直把她宠上天的父亲动手打了她,为了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成远。
 
恨你!恨你!恨你!
 
陆小玉在楼下的花园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一颗矮松被她当成是成远,抽的东倒西歪,最后还是不解气,干脆打算将矮松连根拔起,可惜不管自己怎么努力,矮松的根依然牢牢的固定在泥土中,纹丝不动。
 
“哼!唉哟……”陆小玉气得朝花坛踢了一脚,戳的脚趾头有些疼,忍不住又开始哼哼唧唧的哭:“树也欺负我,花坛也欺负我,我……呜呜呜”
 
“哟,这不是陆家大小姐吗?怎么跟这儿掉金豆豆了?!”
 
不提陆家大小姐还好,一提陆小玉更来气,她心想,现在还能勉强算得上是陆家大小姐,没准过两天就变成……陆家二小姐了!呜呜呜呜!
 
陆小玉抬眼瞄了一眼过来的人,原来是同小区的严琰,比她大两岁,正在读高二。乍一看他长得并不是帅的惊天地泣鬼神,但是仔细一瞧,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酷,尤其是那双单眼皮小眼睛,总能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你哭什么啊?”
 
陆小玉本来就对严琰挺有好感,趁着这个机会更得表现一番,索性哭的声音更大了。
 
“哎哎,你别哭了,再哭我可走了啊!”
 
最后被严琰半哄半威逼着把自己家里的那点儿破事儿全部如实交代了。
 
没想到严琰却笑开了花。
 
“就这事儿啊?过来,哥给你支个招。”
 
陆小玉半信半疑的把头凑了上去,听着严琰在她耳边说的“1、2、3”,然后不停的点着头,最后在嘴角挤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第32章:Lost
 
从王府井大街南口的那家书店走出来,成远正站在陌生的街角茫然四顾,他不知道来时的路,连那个所谓的家在哪里他都不清楚。
 
这时他才醒悟过来,原来这一切都是陆小玉的复仇。
 
那天一大早,陆小玉破天荒的在餐桌上跟他说了话。
 
“之前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
 
这句话让成远有些惶恐,说真的,他并没有生任何人的气,他本身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问题,所以当陆小玉央求他陪她一起去书店的时候,他脑子一热,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可现在哪里还有陆小玉的影子?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上个厕所。”
 
于是便消失不见了。
 
他凭借着记忆寻找来时的路才发现,北京原来是如此之大,大到一不小心就会让自己迷失在这棋盘式的楼宇之间。
 
绕了整整一个上午,在午间的艳阳下,他有些头晕脑胀的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强撑着精神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那样的落魄,他想起了路边的流浪狗,然后自嘲似的笑了起来,现在的自己多像那狗啊!他不恨陆小玉,他只恨自己何苦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他翻开自己的手机,里面只存了魏然的名字。试着拨过去,还是一如既往的关机状态,两个人看上去很亲密的那张壁纸依然还在,只是如今却平添了一丝凄凉的味道。
 
而此时陆小玉就在离他不远的角落里幸灾乐祸的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起跟来的还有严琰。
 
“坐台阶上的那人是你哥?”
 
“他才不是我哥!”
 
成远就这样静静的坐着,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前面青灰色的路面,年轻俊美的脸上仿佛写满了沧桑,有这不同于年龄的成熟味道,严琰陪着陆小玉躲在拐角的暗影里,默默地打量着成远,不由得“啧”了一声。
 
“我们是不是过分了点儿?”
 
陆小玉不可思议的转头瞥了一眼严琰:“不是吧你!这会儿说这个。走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严琰转身离开。
 
“你真打算把他一个人扔这儿?”
 
“要不然呢?”
 
“……”
 
最终陆小玉还是把成远一个人撇在了王府井大街上,自己拖着严琰心安理得的回了家。没有了成远的存在,整个家都显得敞亮了很多,陆小玉大步迈上露天阳台,拐进她老爸精心打理的玻璃花房,躺在那张宽大的藤椅上补了个暖意融融的午觉。
 
可严琰歪在沙发上,思来想去总是有些不安,最后硬生生出了身虚汗。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给陆小玉出了个如此糟糕的馊主意。
 
孤独。
 
严琰在看到成远的第一眼,这个词便冒了出来,他太了解孤独的滋味,从他爸妈在机场跟他挥手告别的时候,分隔在地球的两端,16个小时的距离,他隔着冰冷的显示屏,看着视频中爸妈的笑脸,却是那样的苍白……
 
虽然他极其擅长呼朋引伴,嬉笑打闹,身边从来都不会缺所谓的朋友,可孤独还是无时不刻的侵蚀着他。
 
如今他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也看到了这样的孤独,于是便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了。
 
严琰登上鞋子拉开大铁门冲了出去,路边拦了一辆车直奔王府井大街,可当他气喘吁吁的赶到那里时,台阶上哪还有成远的身影。
 
“卧槽!”严琰恼怒的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有些不甘心似的狠狠把地上的一颗碎石子踢飞。
 
******
 
“魏然!魏然!……”
 
躺在床上熟睡的魏然不安的扭动着自己的脖颈,额头上沁满了汗珠,痛苦的表情深刻的写在脸上,嘴唇嗫喏着,却发不出声音,终于忽的一下从梦中惊醒。
 
他明明听见成远在喊他的名字。
 
凌晨4点。
 
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依然是墨色的夜。魏然坐起来,半倚着背后的床头陷入沉思,脑海中却尽是成远的样子。
 
不知道成远过得好不好,总之他现在非常的不好,自从回到苏州之后,他几乎一整天都窝在家里,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他什么都不想做,连书都不曾翻过,只要一拿起书,他就会想起成远,挥之不去。
 
对不起啊,成远。这次我是真的让你失望了。
 
魏然不住的自责着,日渐消沉着,颓废着,直到某一天。
 
“阿姨,听说魏然回来了?”
 
说话这人是魏然的发小李洲,两个人大小一起长大,刚刚从船上下来的他一听说魏然回来了,立马跑了过来。
 
“小洲……哎呀,快请进,快请进!……还带什么礼物,真是客气了。”
 
魏母连忙把人让了进来。
 
“应该的,阿姨。……魏然呢?”
 
“在屋里。”魏母说着朝魏然的卧室努了努嘴,有些难为情的说:“小洲啊,阿姨拜托你件事情,帮我们劝劝康康,他心情一直不太好。”
 
李洲敲了敲门,见没人应干脆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当他看到魏然的时候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怎么会是魏然。
 
他印象中的魏然一直都是阳光开朗的样子,到底是什么事把他打击成这副鬼样子?眼前这个蓬头垢面胡子拉渣的人到底是谁啊?!
 
魏然眯着那双朦胧的睡眼,看了好久才认出李洲,慢悠悠的从床上坐起来,随便抹了一把脸,懒洋洋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洲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昨天!”
 
还没等魏然接下来的话,李洲就一把薅起魏然的衣领子:“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说着干脆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推搡着走到穿衣镜前。
 
是啊,这幅样子连他自己都不想看。
 
镜子里的人早已不复往日的精神,睡衣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凌乱的缠到一起,浓重的黑眼圈,蜡黄的皮肤,就像是一个永远都戒不掉毐品的瘾君子,而成远,就是那毐品。
 
魏然苦笑了一声,跌坐在床边,将脸深深的埋进手掌中,下巴上的胡茬蹭在掌心,触感很糟糕。
 
“魏然,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他们?”
 
“你知道吗?我现在真想打你一顿!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啊!”
 
……
 
魏然突然闷闷的笑了一声,抬起头看向李洲:“那你打我一顿吧!”
 
李洲没有动手,只是把魏然生拉硬拽的从家里拖出来,在家里闷了许多天的魏然乍一走到马路上还有些不适应,腿都是虚软的,地面就像棉花一样,踩上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那天阳光很刺眼,让他睁不开眼睛,冷风灌进他敞开着的领口,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其实南方的冬天也一样的冷。
 
两个人走进咖啡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李洲看着魏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在李洲的反复逼问下,魏然终于松口了。
 
“不该爱?难道是……学生?”
 
魏然无奈的点了点头。
 
李洲不可思议的打量着魏然,跟学生恋爱?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无法跟魏然联系到一起,他明明从小到大就是个很规矩的孩子,虽然有时候会使点儿小坏捉弄人,但是出格的事情跟他完全不沾边,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都是老师们眼里的乖宝贝。
 
不过要是魏然告诉他,他爱上的那个人不但是自己的学生,而且还是个男生,恐怕这会儿李洲一定会吃惊到晕过去。
 
“你还爱着她?”
 
“是。”
 
看来,这次魏然是真的栽了。
 
李洲挪到魏然的身边,将人拉近,神神秘秘的跟魏然说:“你听过一句话没?要想忘掉一段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魏然将李洲推开:“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跟我去环游世界吧?没准能遇上你的真命天女呢!”
 
李洲在海事大学航海技术专业毕业之后便在一艘远洋游轮上工作,每年在海上漂半年,回陆地休假半年,去过很多国家,也有不少露水姻缘,一个男人在船上待久了也就不会计较这个人是圆的还是扁的,只要能用就行,长久这个词对他们来说不是那么适用,过一天就要享受一天,明天再说明天事,像魏然这样的情种在他们船上可以算得上是稀罕物。
 
“你让我想想。”
 
魏然不是没有心动,他记得很久之前,大概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就跟李洲两个人憧憬过以后要像丁丁和白雪那样,踏上寻找独角兽号的旅程,可后来也只有李洲一直在坚守着自己的童年时的梦想,真的考进了海事大学,毕业之后成了一名海员。
 
“不用想了。魏然,我现在想想都很激动,因为丁丁和白雪终于凑齐了!”
 
魏然开玩笑似的一拳捣在李洲的肩膀上:“谁是丁丁?谁是白雪?”
 
“当然我是丁丁,你是白雪……”
 
之后魏然终于笑出了声,趴在咖啡厅的桌子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得脸都涨红了起来。
 
李洲终于回过味儿来,知道自己被魏然耍了一道,不由得用拳头戳了回去。
 
“打小你就是闷坏,在老师面前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其实啊,你比谁都坏,我还不知道你!哼!”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魏然像是吃了什么还魂丹似的,顽疾渐渐的自愈了。
 
后来魏母碰上李洲还特意拉住他,感谢了一番,李洲很洒脱的摆了摆手,说:“他啊,就是闲着没事儿吃饱了撑的,您别担心。”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魏然每天早上都会早早的起床去晨跑,一天不落,之前消瘦下去的肌肉也慢慢的长了回来,虽然有时还会想起成远,想起他们曾经的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丁丁历险记》都看过没?白雪是里面的一只狗。虽然这么说有些大不敬,丁丁这个名字还是会让人想歪,所以魏然问:谁是丁丁,谁是白雪?好吧!李洲想也没想就钻进了魏然设的套儿里,也是个没心机的boy。
 
第33章:新家
 
“哎,老高,那小子怎么回事?”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小哥端着饭盒从茶水间拐出来,刚热好的饭冒着腾腾的热气和扑鼻的香味儿。
 
一个稍微上了点儿年纪的警察不由得叹了口气:“哎,估计又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儿。……哟,这么香?哪儿买的?”
 
“买的?这可是我亲媳妇儿给做的。”
 
“你有几个媳妇儿?还分那亲疏远近啊?”
 
“去你的!”
 
成远坐在警务值班室,低垂着头思绪一度混乱,值班大厅的对开玻璃大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寒风从那缝里争先恐后的钻进来,成远只能把身上的棉衣紧了又紧,还是冷得不行。黑色的皮靴停留在他的视线里,一条毯子搭在他的身上,浅蓝色的饭盒递到他的面前,成远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穿着制服的警察朝他淡淡的笑着。
 
“冷不冷?饿了吧?”
 
成远摇了摇头,然后再次把头垂了下去,其实他那会儿已经饿了一天了。
 
警察叹了口气,把饭盒收在怀里,径直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你家哪儿的?”
 
“我没有家。”
 
听了这话,警察突然嗤嗤的笑了起来:“没有家你哪儿来的?又不是孙猴子,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啊?跟家里赌气了?”
 
对于成远来说,他没有撒谎,他真的早就没有家了,起初和他妈妈住一起的时候他并不觉得那是他的家,那怎么能算是个家?后来他单纯的以为魏然能给他一个家,可是那个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现在这次也只能算是寄人篱下。
 
“快点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不然他们真该着急了。”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他从来都没记下过陆正华的电话号码,而他的手机号也只有魏然一个人知道,所以此时的他是处于彻彻底底的失联状态,他甚至想求警察能不能把他送回到那个小县城,即便一个人生活。
 
临近午夜的时候,一个胖警察急匆匆从一间办公室里拐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登记册子,喊着成远的名字。
 
“成远是你吗?”胖警察问。
 
成远点了点头。
 
“你爸爸是陆正华?”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你是成远,你爸爸陆……你姓成?你爸爸姓陆?是你亲爸爸吗?”
 
还没等成远回答,胖警察一边挠着头,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大字的表情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便停在了派出所的门外,陆正华从车里急匆匆的走下来,带着满头的汗大步流星的推门走了进来,看见成远的瞬间便立刻冲了上来将成远揽在了怀里,语气里带着责备:“你出门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呢!”
 
“你知道我都快急死了。找你整整一个晚上,报了警才知道你在这里。”
 
陆正华的大衣沾染着冬夜的冰凉,钻进成远的鼻腔,带来了一瞬间的清醒,他看着陆正华那张还带着焦虑的脸庞和汗湿的额头,不由得有些动容,也许这会儿陆正华是真的在担心他的吧?
 
可他还是那样一直冷冷的,不说话,自始至终都沉默着,在回去的路上,成远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他看着旁边认真开车的陆正华,突然很想说点儿什么,但是在喉咙里酝酿了半天的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到家里,刚一走进玄关,成远就看见陆小玉神情紧张的站在一旁,使劲儿的打量着他们两个人。
 
陆正华带着疑惑的声音“嗯?”了一声:“你怎么还不睡觉!明天周一得早起上学,快去睡!”
 
陆小玉似乎长出了一口气,原本僵硬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跟陆正华胡乱的撒了个娇便转身朝卧室走去,离开的时候,她做贼心虚的看了一眼成远,发现成远也正面色沉静的看着她,突然脸一红抓紧把头扭了过去,然后迈着大小姐的步子走掉了。
 
还算这个成远识趣!陆小玉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睡不着,她原以为成远会在老爸那里狠狠的参她一本,她都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于是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她心理建设了一个整晚,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成远居然一个字都没提。
 
哼,别以为这样我就容得下你!
 
“饿了吧?我让小周给你炖了点鸡汤。快去趁热喝了。”
 
“我想,我还是回去吧!”
 
成远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这句话他憋在心里已经好几天了,从来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后悔了。
 
“这里不适合我。”
 
陆正华重重的叹了口气,把成远拉到餐桌前坐下,小保姆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端到了成远的面前,清澈澄黄的鸡汤里缀着亮红色的枸杞,已经酥糯软烂的鸡肉块泛着诱人的色泽,他是真的快要饿疯了,风卷残云般扫荡得一干二净之后重新板起了那张臭脸。
 
“今天太晚了,改天我们好好谈谈。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上学?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对于学校有种本能的抵触,在那里有着他最不堪的经历,有着他最痛苦的回忆,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有勇气再次迈进学校,他甚至已经不想再学习了,现在陆正华却要让他去上学,他怀疑自己明天会不会在半路就逃走。
 
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数,这让成远失眠了一整夜。
 
后来成远才知道他要去的西城区金融街附近那家中学在当时来说是多么的难进,不知道陆正华要跑多少门路才能费劲千辛万苦的把他给弄进去,如果不是早早的就打算好要把成远接来一起生活,恐怕这一时半会也不能如愿。
 
学校藏在一个不算起眼的小胡同里,面积也不算大,朱红色的建筑让他想起了那个县城中学,也是这样的颜色。
 
成远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张张看向他的陌生面孔,显得有些局促,他从来都不太擅长应付这样公开场合的演讲,说完自己的名字草草的打了个招呼便顺着班主任老师的手指的方向走去,然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
 
因为临近期末考试,许多人即便是休息时间也依然趴在桌子上跟手里的试卷较劲,身边有零星几个人倒是十分好奇的凑过来搭话,但是攀谈几句便觉这人有些索然无味,想要深入了解的想法只能作罢,每个最初跟成远接触的人后来对他的评价都是:这人太冷。
 
再加上突然转学插班到这样一所许多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学校,就不免让人觉得蹊跷,成远的背景、家世等等曾一度成为有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成远说话时略带乡音的语调混在满口京片子的声音里又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初入那所学校时的成远,那段日子并不是多么好过。上课也几乎都在望着窗外发呆中度过,简单地听几句老师的教案,成远发现原来北京孩子身上所背负的压力也并不小,很多知识在这段时间的自我放逐中几乎要忘光了。
 
第一天是陆正华亲自来接成远放学,车子并没有朝着家的方向开,而是在小胡同里七拐八拐最后开进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岁的小区,停在一栋楼下时,陆正华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串钥匙,说话的语气有些犹豫。
 
“小远,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家住的不是很开心。很多事情我都没处理好,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其实……你杨阿姨并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吧!何况……我对她说了很重的话……我之前在这里置了套房,本来是打算让小玉来这个学校,不过看她那成绩估计是够呛了,所以你暂时住在这里,好不好?这里离你的学校和我的公司都很近,有什么事情随时都能来找我。不要怨我……好吗?”
 
陆正华跟他说话时的态度几乎跌进尘埃里,也许从来都没有哪个爸爸跟儿子这样低声下气的讲话。
 
“其实,”成远的声音很低,语速也压得很慢,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汇来说明他的心情,“对不起,我本不该来……打扰你们了,对不起。”
 
成远的话像是一柄利刃刮擦着他的心脏,看着成远的眼睛里写满了心疼,最终陆正华也只能是伸出手臂紧紧的搂了成远一下,随即便放开。
 
“小远,你是我的儿子!不要再说这种话。”
 
“我……”成远很想告诉陆正华他还是很想回到县城,可看到陆正华那张严肃认真的脸却又变得有些不忍。
 
从他们父子第一次相见,一直到现在,成远从来没有喊过他一声“爸爸”,两个人的关系就一直在紧张与和缓中曲折前进。
 
陆正华一直都在期待着那一天,成远能发自内心的接受他,不管等多久,他都会等,因为无论如何,成远的骨子里流的是他的血,他在这个世上一天,就算死了,也一直都是成远的亲生父亲,不管他承不承认,这终归是事实。
 
他把钥匙塞进成远的手里,用力的握了握。
 
“走吧!带你看看新家。”
 
第34章:刀子嘴豆腐心
 
那是一套面积不算大的两居室,房子的风格与陆正华那套气派的跃层大相径庭,简单朴素的日系风,木质装饰看上去恬淡闲雅,抹茶绿色调沙发,哑光的檀木园几,阳台上还摆了一张简单的竹椅。
 
“去里面看看。”陆正华引着他朝卧室走。
 
那是同样的日式风格,不过课桌是新买回来的,摆在一个看起来并不和谐的位置,灰蓝色的床品似乎也是刚刚摆上去的,还带着新鲜的压痕。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如果住的不舒服跟我说。”
 
“真的不用这样。”
 
那时候成远觉得,不管住在哪里也只是一时的落脚之地,他总归会离开的。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间房子他却一住便是许多年,时间久了便不由得产生了感情,后来等到他搬离那里的时候竟有些不舍。
 
原来,时间才是这世界上最残酷的存在,它能让回忆变得苍白而模糊,让深情变得淡漠而虚伪,让原本的不适应变得习以为常,然后再狠狠的将其夺走,留下一地的怅惘。
 
陆正华原本打算让家里的小周来照料成远的生活,没想到成远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在这么多年的艰难岁月里他早已经学会了如何独自生活。陆正华看着成远那样的坚持,最终只能作罢,毕竟除了晚上回来休息之外,一日三餐都在学校解决,对于这一点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那天晚上,对于成远没有回家这个事实陆小玉有些介意,于是终于忍不住问起陆正华,成远去哪儿了?
 
“你不是讨厌他吗?那我让他住外面了。”
 
“哦……那他还回来住吗?”
 
“一时半会儿不回来了。”
 
陆小玉听了之后终于喜笑颜开,伸手一把挂在陆正华的脖子上,撒娇似得说到:“那天你把我妈气走,估计这次你得好好表现她才肯原谅你。今天我偷偷跑去我姥姥家,我妈那儿可还没消气呢!您以后啊可长点儿心吧!别冲我妈撂蹶子,她平时多疼你啊!还有,上次您抽我那巴掌我可给您记着呢!要不您先想想我这关怎么过吧!”
 
心事重重的陆正华终于被他这宝贝女儿给逗笑了,宠溺地拧了一把陆小玉的脸。
 
“你之前是说想要那个什么典礼的门票?”
 
“流行音乐典礼啦!”
 
陆正华挠了挠头,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但还是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耶!老爸你最好了!”陆小玉高兴的都想跳到他们家的水晶灯上荡秋千,然后吧唧一口亲在陆正华的脸颊上,像只快乐的小兔子一样蹦跳着跑上楼。
 
陆正华听见小玉在自己的卧室里大吼:“我做梦都会笑醒哒!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真是容易满足。不过想起好几天没回家的杨佩蓝,心里又是一阵翻腾。
 
那天他说的那句气话确实把杨佩蓝伤到了,对于他来说,成茉莉是他青春年少的过去,而这些年一直陪着他一路磕磕绊绊走来的女人是杨佩蓝,如果没有杨佩蓝在背后默默的支撑着这个家,支持着他的事业,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这一切他都懂,只是当时他真的被怒气冲昏了头。他对于成茉莉的歉疚,想要补偿成远的心情一直以来都占据着他大半个心,以至于忽略了杨佩蓝的感受,也忽略了陆小玉的感受。
 
也许这次他真的有些过分,但是他却发自真心的想要让这个家能接纳成远。
 
第二天陆正华起了个大早,开着车直奔老丈人家。杨佩蓝还是一副爱理不搭的样子,不过老两口倒是很和善,岳父母都是工人出身,性格随和平时就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这会儿老岳父把他拉到茶几前坐下,颇为语重心长。
 
“蓝蓝把那孩子的事儿都跟我们说了,说起来都是孽缘。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可也别把我们蓝蓝凉着,你明白我说的话不?我们该劝的也都劝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两口子好好聊聊,我们给你俩腾地儿。”
 
老爷子说着便起了身,提过阳台上挂的鸟笼子,招呼着老伴出了门下楼遛弯儿去了。
 
陆正华推开一间卧室的门,看见杨佩蓝就坐在靠窗的沙发,窗帘拉的紧紧地,一副无比落寞的样子。
 
“佩蓝。还生我气呢?”
 
杨佩蓝沉默着不说话。
 
“那天我真是气糊涂了,你别跟我置气了行吗?”
 
还是沉默。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事儿前前后后的我也跟你坦白了,你心里也清楚,那些破事儿都是在我认识你之前,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明白,你说我不该管吗?你知道我知道了这事儿之后我每天怎么过的吗?
 
“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天天担惊受怕的,怕你知道怕你生我的气,还有成远母子俩这些年过得那么艰难,我就是个罪人啊!我拿什么来还人家这十多年啊我!!!
 
陆正华说着说着,点到内心的痛处时,也是伤心不已,眼里满含着泪走到杨佩蓝的面前屈膝跪了下来。
 
“就当我这辈子欠你的吧!”陆正华抬起手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还没等再抽下去的时候,手被杨佩蓝紧紧的抓住。在昏暗的光线中,陆正华看见杨佩蓝早已是泪流满面,嘴角再也绷不住,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陆正华抹了一把眼泪,将杨佩蓝搂在怀里,哽咽着说:“我是个混蛋,是个烂人,我配不上你,可是,这些年了我也只有你。可是有些事儿……你能明白我吗?我是不会把成远那孩子撇开不管的。这辈子让你受委屈了,我也只有下辈子来还了。”
 
像是发泄恨意似的,杨佩蓝哭泣着隔着衣服一口咬在陆正华的胳膊上,狠狠的咬下去,几乎要将那块肉咬掉,痛哭到脱力,松开嘴发现牙龈都绷出了血,最后瘫倒在陆正华的怀里。
 
离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杨佩蓝不想让爹妈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趁着老两口还没回来,喊着陆正华抓紧把行李收拾好,带上大门便匆忙的走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不过一回到家,杨佩蓝就喊着保姆小周收拾菜,两个人在厨房忙碌起来,午饭时陆正华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有些呆愣。
 
杨佩蓝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两天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都瘦了。”
 
“这么一大桌子菜,咱们吃三天都吃不完啊!”
 
“……你给那孩子打包几样菜过去好了。”
 
陆正华愣了半晌,感动的一塌糊涂,忍不住凑上前,握住了杨佩蓝的手,结果却被无情的甩开。
 
“你丫别跟我这儿矫情啊!快去洗手吃饭!”
 
陆正华站在洗手池旁,一边搓着手一边沉沉的笑着,两个都四张开外的人了,怎么有时候幼稚的像是小学生一样,连日来疲惫的身心似乎终于得到了解脱,所有的压力都化为了泡沫被水流瞬时间冲走。
 
临近傍晚,杨佩蓝把七七八八的饭盒打包在一起然后往陆正华的手里一塞。
 
“这些菜中午都没动过,给那孩子拿去吧!”
 
陆正华接到手里,发现饭盒都是热腾腾的,心里止不住又是一阵感动,这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心软得要命的一个人。
 
那天晚上成远回去之后发现冰箱门上夹了张纸条。
 
“小远,饭菜在冰箱里。尝尝你杨阿姨的手艺。”
 
打开冰箱冷藏室的门,里面被大大小小的饭盒挤得满满当当,他抽出其中一个饭盒打开是老北京人特爱吃的肉炒疙瘩,还有红烧羊蝎子、爆肚、门钉肉饼、三鲜烧麦、糖火烧……
 
小小的餐桌上摆满了饭菜,还没有拿去热,成远夹起个已经凉透的白玉薄皮馅料讲究的三鲜烧麦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着。
 
烧麦,曾经魏然也给他做过。
 
可是味道、口感、样子都是大相径庭,一颗小小的烧麦像是投放在广袤沙漠中的核弹,触地的那一刻便骤然间发生了巨大的裂变反应,这样那样的关于魏然的记忆再一次泛上心头,口中的烧麦来不及咽下,两行清泪便夺眶而出。
 
成远趴在餐桌上,头枕着胳膊,不停的呜咽着,哭声像是冬天凛冽的寒风吹过树林时发出的鸣响,这是来北京之后第一次如此放肆的哭泣。
 
在那样的一个深夜,伴着餐桌上打下来的幽暗光影,一个寂寞的年轻男孩像是受伤的野兽一样,断断续续的悲鸣着,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被骤然放大,整个世界都沦为苍白无力的背景,衬托着他,衬托着他那颗孤立无援的心。
 
第35章:月坛南街友人
 
陆小玉如愿以偿的拿到了她那典礼的门票,她亲爱的老爸特意给她弄了两张,其实意在让她带着成远去转转,可是带着成远?怎么可能!老爸的脑袋一定是抽风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如此的讨厌成远,再说那样的乡巴佬也不合适去这样的场合吧?
 
所以,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严琰。
 
“哎呀,你就陪我去嘛!又不让你掏门票钱。”
 
严琰正拨拉着他那宝贝网球拍上的线,似乎是该换了,也没闲工夫搭理陆小玉,直接一口拒绝:“你爱跟谁去跟谁去,反正我不去。你们不上晚自习,我们还得上呢!”
 
说着,他突然想起了陆小玉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你那哥现在干嘛呢?”
 
结果陆小玉一噘嘴一皱眉,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你提他干嘛呀!反正不住我们家了。还有,你这整天偷奸耍滑的,自习课还有必要上吗?”
 
“你哥真让你给逼走了?”
 
“什么叫让我给逼走了……我爸让他住外面的。”
 
“他一个人?”
 
“对啊!”
 
严琰弹了弹松掉的那根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台阶上那个孤单的身影总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对于成远他充满了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经历才能把一个人变成这幅样子。
 
最终,严琰还是没答应陆小玉一起去的事儿,临走的时候甩给她一句:“你可以带你那哥一起去。”
 
就不!就不!就不!我才不会带他去呢!陆小玉朝着严琰的背影在心里喊。因为总是约不到人一起,而陆正华又担心小玉的安全问题,最后竟然搬出了赵秘书,陪着她一起去典礼的现场。
 
“老爸!我带一大叔去听歌算怎么一回事儿啊!您是不是拿我寻开心啊!”
 
“那我陪你去?”
 
“您这把年纪的去了让我把脸往哪儿搁啊!”
 
陆正华一听有些哭笑不得,“你脸往哪儿搁?你怎么不问问我脸往哪儿搁!”
 
这时候杨佩蓝在一旁开始了抱怨:“都怪你!给她弄什么破门票啊!……那干脆,都别去了,在家给我老实待着,整天净干那不着调的事儿!还有,你看看你弄这破头,多难看啊!染得跟火鸡似的,你们老师不管呐!明天你就给我染回来,听见了没有,不然我趁你睡觉也得给你绞了。”
 
听得陆小玉在旁边一脑门子的黑线,得,杨佩蓝只要一张嘴开始数落她,没半个小时根本停不下来。
 
“哎哟,爸!你听听我妈她这叨叨叨叨的,那行,您到时候陪我去成不成?”
 
“你可以找成远看看他愿不愿意啊?”
 
陆小玉的两眼不由得往上一翻,眼白打了个转儿,又来!
 
“……那个……他不得上晚自习啊!”
 
“哦,也是。你说你怎么就不好好学习呢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成绩,考哪个重点能考上啊,哎,你就混吧!回头混个初中学历,看你姥姥不说你的!”
 
在男女混合接力的打压下,陆小玉那天想死的心都有了,就知道一提成远准没好事儿,看来她以后见了成远都得绕着走,不然太晦气!
 
******
 
夜里十点,成远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望着依然灯火通明的马路,他又重新把衣服穿戴整齐拉开大门走了出去,县城的这个时间路上已经看不见几个人了,而在北京依然是车水马龙。
 
从小区走出来,成远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走着,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车呼啸而过,看着路边牵手走过的情侣,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路过金融街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栋陆正华给他指过的写字楼,他的公司就在那上面。
 
走到几乎无路可走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回头望去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走了很远很远,马路对面那两排光秃秃的大树被路灯映成橘色,那时候的成远还不知道,秋天才是这里最美的季节。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成远皱了皱眉,厌恶感驱使着他抓紧站起来往回走,没想到手腕却被醉汉紧紧的扣住,被猛地一拉因为重心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醉汉直接压在他的身上,一通污言秽语从那张满口酒气的嘴里扑面而来。
 
“乖宝宝,还挺水嫩的。快来让爷亲亲。”
 
说着便作势要亲上成远的脸,成远猛地将人推开,一个横肘击在那人的颧骨上,抬腿便揣上那人的肚子,因为疼痛,醉汉佝偻着身体,捂着肚子大骂。
 
“我艹你妈的小骚货!你把老子吃干抹净就拍屁股走人了!卷了老子的钱,还偷了老子的心!你他妈的混蛋啊!”
 
成远狠狠的逼视着他,慢慢的倒退着,听着醉汉的胡言乱语,全身上下都恶心的想吐,刚刚那人在他身上碰过的位置,他都想用刀砍掉剜掉。
 
醉汉眼瞅着成远要走,突然间扑了过来,两个人推搡着拉扯着,扭打在一起。面对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醉汉,成远渐渐处于了劣势,就在自己即将被按倒在地的时候,突然一个身影闪过,只听得醉汉轰然倒地的声音和不停的呻吟。
 
巨大的脚印印在醉汉的身上,一个陌生的男人过来推搡着他。
 
“走,快走。”
 
直到两个人双双跑出很远才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此时成远才认真的看清楚对方的样子。
 
穿着黑色长款大衣的陌生男人20多岁的样子,身材高挑,冷峻的面容有着刀斧凿刻出来的凌厉气质,头发有些蓬乱但是却能看出之前精心打理的样子。
 
这时陌生男人开口问他:“你没事儿吧?”
 
成远摇了摇头。
 
然后男人用警告的口吻对他说:“以后大晚上的别一个人去那里。”
 
“为什么?”成远问。
 
“我看你还是学生吧?高中?大学?像你这样的最容易被那些变态大叔盯上。以后多长个心眼儿。”那男人打量了成远半晌,沉吟道:“你不是吧?”
 
成远有些茫然:“是什么?”
 
“哦,没什么!”
 
那个男人看了眼手表,便匆忙跟成远道了个别,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着:“以后别去那儿。”
 
后来成远混久了圈子之后才知道,以前那地儿时不时地会成为男同志们的聚集地。
 
在那之后成远又在南街那儿碰上过那男人一次,同样是在夜里。
 
“我不跟你说过别来这儿吗?”
 
“你不也来了?”
 
男人无奈的笑了笑,指着成远说,你一定是吧!
 
成远告诉他:“我不是,只不过恰好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个男人而已。”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聊了很多,那人告诫他不但这里以后不要来,像东单公园、北土城那边去都不要去,想都不要想,像成远这样年轻貌美嫩的能掐出水儿的新鲜人物在那里一露脸估计就会被那群饿狼扑过来吃掉,可是后来他还是去了,也许那时候他已经成熟了不少,所以那时看上去似乎并没有那人说的可怖。
 
成远觉得自己这辈子说过的话都不如那天一晚上说的多,从认识魏然到两个人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再到后来的黯然离场,成远把两个人的前前后后的故事统统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了个遍。
 
自始至终那个男人都是很有礼貌的微笑着,认真的听着。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可我现在变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我就是天天都想见他,想得不行。我是不是病了呢?”
 
“是啊,你病了。”男人说着忍不住掐了一把成远的脸,那哀戚戚小模样让人看着分外怜惜“现在像你这么痴情的小孩儿真不多见了呢!在这个圈子里哪里有什么长久?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你如果真这么爱他的话,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我没有他的地址。”
 
“但你知道他在哪个城市,不是吗?想找的话,你终归会找到的。”
 
男人的话就像是警钟一样,不断的敲打着他的内心。“你如果真这么爱他的话,为什么不去找他呢?”是啊,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与其每天捧着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得过且过,何不如放下一切顾虑去找他?如果能找到他一定要当面问清楚,你真的要跟我分吗?你真的不爱我了吗?即便是找不到,那也许真就预示着两个人的缘分已尽吧!
 
“嗯,我会去找他。”
 
“那祝你好运了!”
 
男人站起身,准备着离开。虽然只是短暂的交情但是成远却对这人颇有好感,最后竟有些意犹未尽。
 
“我们还会再见吗?”成远问。
 
淡淡的笑容浮在男人的脸上:“有缘再见吧!”
 
两个人笑着握了握手,然后说着“再见”。
 
已经走远的男人突然停下回过身:“喂!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成远犹豫着,最终喊了回去:“我叫小远!”
 
“小远,我是阿峰!”
 
“小远,再见!”
 
“再见!”
 
两个人的呼喊被冬夜里的寒风吹散,最终越飘越远,成远站在原地目送着阿峰的离开,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默默地呢喃着:再见,阿峰,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从此之后,成远再也没有在南街见过阿峰的身影,有些人的出现好像为的就是告别,邂逅虽然短暂,却令人印象深刻。
 
阿峰走了,那个念头却在成远的心底肆意滋生,他要去找魏然,似乎又不仅仅为了找魏然,还有那个约定,他跟阿峰的那个约定,他答应他了“我会去找他”。
 
他一定要履行那个约定。
 
第36章:为爱狂奔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便是小年,成远在陆正华的陪同下回去看了他妈妈成茉莉。人还是那般的瘦,不过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
 
住院大楼的后面原本是一大片草坪,只是因为季节的关系,变成了一片枯黄,草坪周围的矮冬青依然绿着,成茉莉就坐在冬青旁的长椅上,呆呆的望着远处,护士帮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轻声询问着:“冷了吧?回去睡觉啦!”
 
像是哄着小孩子一般。
 
成远走过去,半蹲在成茉莉的面前,伸手扶上她的膝盖。
 
“妈,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小远。”
 
成茉莉看着面前的成远,一味的傻笑着,像是懵懂无知的婴孩。成远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旁的护士对他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附在成茉莉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成茉莉便笑得更加灿烂,然后伸出手轻轻的揉了揉成远的头发。
 
成远和护士扶着成茉莉站起来准备回病房休息,一转身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正华,成茉莉突然像是受惊的鸟儿一样,哀鸣了一声便猛地把头埋进了护士的肩膀,整个人都瑟瑟发抖着。护士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搂着她继续往前走,经过陆正华身边的时候,成茉莉露出一只眼极为惊恐的盯着他,那种眼神就像是掉入陷阱的野兽一般,惊恐的,无助的,绝望的。
 
“你妈妈一定还在恨着我。”
 
把成茉莉送回病房后,父子两人并排的坐在草坪旁的长椅上,陆正华对成远说。
 
“我这辈子欠了两个人,一个是你杨阿姨,一个是你妈妈。这辈子还不清的债,我也只能下辈子还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保护你,我不会再让你吃苦的,小远。你信我吗?”
 
陆正华的话说的真挚,成远听在心里也有些动容,有许多话却始终不好意思说出口。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始终不太擅长怎么同陆正华相处,彼此的心结就像是横亘在两个人面前的大山,让父子俩能敞开心扉的交流显得困难重重。
 
夕阳将两个人的身影不断的拉长,成远看着陆正华已经白了一半的头发,不禁有些心酸,从他见到陆正华的最初一直到现在,他永远是一副慈爱的模样,跟其他人的爸爸像又不像,总觉得像是缺少了些什么,他有段时间认为,陆正华如此尽心竭力的照顾他是因为内心的愧疚,而并非发自肺腑的父爱,但是后来他知道其实他错了。
 
在他失踪的那几天,陆正华的头发白了大半,像是苍老了十岁。
 
成远一直记着阿峰跟他说的话,“去找他,去找他,去找他……”无时不刻的在提醒着他,从最初的挣扎到最后的毅然决然,成远捏着那张南下的火车票,原本压抑的内心突然变得酣畅淋漓,这是对他们两个人之间感情的一个交代,也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10多个小时的车程是成远活到现在走过最远的路,虽然没有座位,只能被挤在两车厢之间的过道里,但是他却丝毫没有觉得疲惫,心中仿佛有什么在跃动,就像正在孵化的蛹,他能感觉到蝴蝶就在他的胸口间颤动,似乎下一刻就要破茧。
 
一路从北京站到苏州,下车的时候成远的两条腿就像是坏掉一样,连自己都觉得走路的姿势是那样怪异,那时候天光微亮,刚一出检票口便被蜂拥上来的人给围住了,住店的、开出租的、旅行社的……各色人等粗着一口他听不太懂的话热情洋溢的询问着他。
 
终于费劲千辛万苦从人群中挤出来,成远却又彻底的失去了方向。
 
我该去哪儿?魏然你在哪儿?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将手机开机之后,无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的提示扑通扑通的冒了出来,陆正华发来的。
 
“我很快回去。”
 
成远只能简单的回了一句,继而播了魏然的名字,却依然是关机的状态,也许这个号码早已经弃用了吧?可成远还是不死心,连着发了三条短信。
 
“魏然,我来苏州了。你在哪儿?”
 
“我在火车站。”
 
“见一面行吗?”
 
在火车站附近的餐馆里简单的吃了点东西,他便背起行李坐上了去老城的公交车,魏然跟他说过他们家的小书店藏在老城的某条弄堂里。弄堂,他要去有弄堂的地方。
 
可是后来成远才发现,原来苏州的老弄堂竟然有那么的多。
 
从山塘街到吴门桥,从平江路到桃花坞。
 
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的手蹦跳着走过,小情侣相互依偎着耳鬓厮磨地说着悄悄话,上了年纪的老两口在路边的小摊上挑着过年用的窗花……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是那样的开心。
 
成远走在忙着采购年货的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只身一人。他的视线尽可能的掠过每一个人,也许在这里会有他熟悉的那张脸,于是他不断地希冀着能在这人海中与魏然来一场偶遇。
 
如果他此时此刻突然出现在魏然的面前,魏然会是什么心情呢?
 
可是这里人太多了,多到一次一次地无情的击碎他的白日梦。
 
一次一次的憧憬,一次一次的失望。即便是内心再强大的人也抵挡不住这样猛烈而残酷的打击。
 
人潮渐渐退去,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成远流连在街边看着行色匆匆赶着回家的路人,顿时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原来找一个人是如此的艰难。
 
他之前想如果他们缘分未尽的话,他终究是会找到他的,可是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的可笑而荒诞,也许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结局吧!他原本不相信,可如今也不得不接受这样命运的安排。
 
重新回到火车站时,心境已同来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满腔希望被彻底的湮灭,失落、无助、绝望,他背起行囊转身离开,却被告知火车票已经售空,只能买了明天早上的那班。
 
留不下又回不去,他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不上去却又随时可能掉下来,他几乎要无奈的哭出来,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丝苦笑。
 
身上的钱不多,只能临时找了家火车站附近的廉价旅馆,霉变的墙壁、吱吱嘎嘎的地板、带着黄色污渍的被褥、坏掉的空调,甚至连卫生间都没有。冬天的苏州可以阴冷到侵入到人的骨髓中,就算穿再多也无济于事,成远一件衣服都没脱便哆哆嗦嗦的钻进仿佛吸过水的被子中,还是冷得不行。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除了陆正华之外依然没有任何人联系他。
 
“魏然,我要坐明天早上8点50的那趟火车回去,不会再来了。想见你!”
 
手机的屏幕亮起,有些刺眼,魏然坐在没开灯的房间,成远的那几条短信他已经反反复复的看了一天。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为之后的旅行准备着,之前他摸出那个已经许久不用的手机想给成远打个电话,想跟他正式的道别,然后离开,可犹豫了很久还是放弃了,翻看着两个人曾经的短信往来,沉重的回忆压的他喘不过气。
 
手机沉寂了很久,就在魏然以为成远已经忘记他的时候,却在这一天重新收到了他的消息。
 
他来苏州了?他在这里!
 
魏然最初的内心是狂喜的,可渐渐地却又变得惆怅。就算两个人再见面又能如何呢?不是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吗?他捧着那只手机,在床边呆坐了整整一夜,眼睛大睁着望着窗外,原本墨色的天空被慢慢的点亮,天边朝霞的颜色从暗青色变成深橘再变成浅黄,太阳的轮廓变得分明。
 
阳光照进屋子将黯淡一扫而光,魏然的眼睛被朝阳刺得睁不开,没想到早晨的太阳居然有如此的杀伤力,想一把尖刀顺着眼睛直戳进自己的内心。
 
他曾经一直克制着,克制着,终于再也克制不了。
 
魏然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抓起架子上的大衣,胡乱的套上,拉开门冲了出去。
 
第37章:禁果
 
成远挤在密匝匝的检票队伍中,排成长龙的人群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着。检票大叔还不时的朝后面的人厉声苛责着。
 
“都排好队,唔要挤!”
 
握着车票的手不由得攥紧,汗水从手心里沁了出来。他一直在等,等到彻底绝望,现在只能像只丧家之犬一样,夹起尾巴灰溜溜的回去。
 
“你这人搞什么啊?排队!”
 
“就是,什么素质啊!”
 
“喂,说你呢!”
 
队伍的后方不断响起的骚动让成远忍不住回望一下,这一转头就像是冥冥之中的上苍的安排一样,他看见魏然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者,涨红的脸颊洇着汗,仔仔细细的搜寻着。成远的瞳孔皱缩,嘴唇半张,整个人的身体激动的发抖,那个身影刺痛了他的眼球。
 
“魏……魏然!魏然!”
 
成远把手高高的举起,大声呼喊着,然后拨开拥挤的人群奋力朝着魏然走去。
 
“成远!”
 
因为太过激动,两只脚像是拌蒜一样跌跌撞撞,之后整个人便猛地撞进魏然的怀里,伸出手臂将人紧紧的抱住,不顾周围众人异样的眼光,两个人热情的拥抱在一起。
 
魏然的唇角蜻蜓点水般划过成远的脸颊,低声呢喃着: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还好,他赶上了。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他就跟抽风似的一直催着司机师傅快一点再快一点,结果把司机师傅催的极其不耐烦,最后吼了回去。
 
“哎哟,小伙子,你瞧瞧现在临过年都在堵车的嘛!要是嫌我慢,您下车走着去吧!”
 
一句话把魏然堵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坐在后座上不停的看着手表,眼睁睁的看着指针滴答滴答的往前走,烦躁和焦虑在心里不断的堆积,看见闯红灯的行人都恨不能伸出头去把人骂一顿,从小都很有礼貌很有分寸的他那天显得特别的失态。
 
一到火车站,魏然就翻出电话玩命的播着成远的号,一通又一通,可是却死活没有人接,那会而火车站太过嘈杂,成远压根儿就没听见口袋里的响。
 
最后只能求助火车站的工作人员。
 
“那趟车好像现在正检票。”
 
魏然忙不迭的奔去候车大厅,人挤人人挨人的场面让他的心凉了一半,到哪里去找成远?他只能不停的在人群中扒拉着,辨识着,最后看见一只捏着车票的手在不远处举了起来,听见了成远喊着他的名字。
 
两个人不知道抱了多久,身边的人群渐渐散去,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检票口的大叔朝着他们喊:“还有10分钟发车,检票请抓紧。”
 
魏然将成远稍稍的推离,然后满眼不舍的望着脸颊涨得通红快要哭出来的那小孩儿,脸皱的像只刚出锅的小包子。
 
“快去检票吧!”
 
结果成远掏出那张车票,当着魏然的面撕了个粉碎丢在地上,然后转身朝检票的大叔喊:“我不走了。”
 
成远望着魏然,几个月无休止的思念终于有了归宿,眼前的人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都没有及时的修剪,头发也长长了很多,他几乎要把整个身体都挂在魏然的身上,委屈的说:“不要再赶我走了,好吗?”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胶着着,纠缠着,是思念,是不舍,而后化为欲望,在眼睛里浓浓的化不开,魏然觉得两个人要再对视下去,成远绝对会不管不顾的亲上来,于是拖过成远的手,拉着他走出候车大厅。
 
想吻他,想拥抱他,想抚摸他,想跟他极尽爱意的缠绵。推开酒店房间的门,魏然早已经抑制不住,一路上因为下半身的蠢蠢欲动,他走得极其尴尬,生怕迎面走来的人会被他的高涨的情欲给吓到,而其实两个人都硬了一路,让人难堪。
 
连窗帘都忘记拉上,他们迫不及待的在房间里热烈的拥抱着,抚摸着,忘情的亲吻着。成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激动的魏然,凌乱的毫无章法的侵袭着他的唇舌,肆无忌惮的劫掠,仿佛连呼吸都像是要夺走。成远同样热情的回应着,紧紧的搂着魏然的脖子,生怕两个人不够亲密,生怕魏然会突然推开他,跟他说我们分手吧!
 
微凉的手指从成远的脸颊抚上脖颈,然后贴着皮肤向更深处探去,衣领被撑开,魏然的手在成远裸露的肩膀上游走着,运动服的拉链被一拉到底,那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愈加的清晰,那声音像是催化剂彻底地点燃了两个人熊熊燃烧的欲望之火。
 
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的剥落,直到两个人彻底的赤裸相对,肌肤亲密无间的贴合着,摩擦着,揉蹭着,火热的坚硬撞在一起,顿时遗落出断断续续的低声呻吟。
 
“想要吗?”魏然一边吻着成远,一边问道,却还没有等成远回答,便将两个人的雄起交叠着握在手中,由轻到重,由缓到急,欲望在身体中不断的堆积着。
 
成远的手臂勾着魏然的肩膀,身体随着魏然摇摆。
 
“……嗯……想……呵”
 
此时魏然却松开了他,径直的跪在了他的面前,手里握着他那还是年轻稚嫩未经人事的器官,嘴唇毫不犹豫的贴了上去,而成远却受惊似得弹开,有些窘迫的说:“没洗澡,脏。”
 
魏然不介意的仰头笑着,可成远却固执的将自己拉开距离,最后魏然只能无奈的起身,搂着成远赤裸的身体,深吻下去。
 
“洗澡吗?”
 
“嗯。”
 
“一起吧!”
 
磨砂玻璃围起来的浴室里,水流哗啦啦的淌着,冲刷着两个人紧紧覆叠在一起的身体,冲刷着光滑的地面,水滴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溅起一层水雾。在热气缭绕的隔间里,成远拉着魏然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下,那里早已轰轰烈烈的勃起,成远光滑的脊背靠在魏然的胸前,魏然的灼热的呼吸就萦绕在耳间,成远转过头与魏然接吻,身体扭动,纠缠,摩擦。魏然的一颗心瞬间被成远忘情求欢的样子烧的渣都不剩了。
 
成远跟魏然想做情侣之间最亲密的事,想要体验最亲密的肉体欢愉,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魏然,自己到底是有多么的需要他。
 
如果语言不足以说明自己的爱恋,那么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是我的唯一。
 
可是魏然却始终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理智让他将死在最后一步。
 
“魏然……魏然!”
 
成远在喊他,可是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远方,他一时的冲动又让他们重新回到那条老路,如果他没有去火车站找成远,也许成远已经坐上火车离开了,各自生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值得,未来他会不会为此而后悔。
 
他们本不用让自己陷得如此之深,可是这辆车真的是再也刹不住了。
 
“成远,我们不能这样。”魏然说着离开他的身体。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成远的身上,热情瞬间冷却下来,他脸色僵硬,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似的。
 
“为,为什么?”
 
魏然颓唐的坐在一旁的台子上,平复着此前剧烈的喘息。
 
“我不能……成远,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是我们一厢情愿就……就能决定的。”
 
“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为什么!我不管,我只要你,我就要你!”成远说着一把揽过魏然的腰,身体再次贴合,“就不能别想那些,就不能让我们好好的放纵一次吗?魏然……你想要我吗?”
 
最后的那句话将魏然最后的一丝理智彻底拉断,当学生不是学生,老师也做不成老师的时候,终于放下曾经的桎梏,只想彻底的拥抱你。
 
于是那天他们在浴室里做了。
 
在魏然后来的回忆中,那场两个人的性爱令人印象深刻,从此再也没有像那次一样,令人心神皆醉。即便多年之后两个人重新开始,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那种感觉,后来的很多次与其说是发泄倒不如说是互相折磨,于是那天彼此交付真心的欢爱就显得是那样的弥足珍贵,只是当时他们都不懂得珍惜,那时两个人的感情就像是大海上的小帆,随便一个浪头便足以将其打翻。
 
高超过后的两个人像脱了力一般,瘫倒在浴室的地板上,不顾身后的冰凉,身体交缠在一起,像是两只交尾的水蛇。成远大睁着眼睛看着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不断的冲刷着他们的身体,将黏腻从身上冲走,腰很痛,屁股也很痛,可是成远却觉得这是魏然在他身体上打下的标记。
 
就像是结婚一样,这是两个人的仪式。
 
有了这个仪式,两个人便永远在一起了,从此之后就不会再分开了。可是成远还是想的太天真了,在离婚率不断攀升的现在,忠诚这个概念是如此可笑的存在。
 
不过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他们两个是可以长久的。
 
第38章:失而复得
 
成远极不舒服的趴在床上,将通红的脸埋进枕头里,不好意思多看魏然一眼。欢爱过后,欲望退去,身体的不适才一点一点的显露出来,酸胀的感觉从腰腹一直延伸到大腿,就连小腿都止不住的发颤,疼,是真他妈的疼,连屁股都是麻的。稍微动一下,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拦腰折断似得。
 
魏然侧躺在成远身旁,看在眼里,心也疼着了。他知道自己做的有些过了,可是那会儿他真的是没把持住,明明曾经答应成远,等他18岁。
 
手掌搓热了,敷在成远的后腰上,不轻不重的揉搓着,他很尽力想让成远稍微舒服点。这段时间成远一定也不好过,身上的肉又掉了大半,本来就纤瘦的身形,这会儿更加的嶙峋,胯骨支棱着,硌得人手疼。
 
一只手被成远捉住,然后拉倒他的脸旁,掌心被成远的嘴唇轻柔的吻着。魏然俯下身,将成远圈在怀里,然后把棉被拉紧。
 
魏然捋着成远脑后的头发,跟他说着对不起。
 
“魏然,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其实,你对我特别狠,说分手就分了,说不搭理我就真的一个电话一个短信都没有,检票的时候我已经对你死心了。”
 
成远的话让他心痛不已,他不能辩驳什么,因为这些都是事实,对于成远,他确实做的残忍了些。
 
“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这次就想问问你,你还爱我吗?你还是要跟我分手?然后扯那些什么为我好的混账理由?”
 
魏然沉默着,那会儿他的脑子本来就像是面渣子一样,让成远这话一搅合,就像是和了水,瞬间变成了浆糊,快感的余韵还在,夹着两个人之间现实存在的问题,让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魏然的态度让成远的心凉了半截,于是不禁冷笑了一声。
 
“床也上了,爱也做了,我能给你的全都给你了,还是换不来你一句‘在一起’吗?”
 
“不是成远,不是!我心里怎么想的你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耽误你!”
 
成远忍着疼痛,翻身坐了起来,双手压在魏然的肩膀上,逼视着他的眼睛。
 
“看着,看着我!你不要再说那样耽误、拖累的话,如果说是你耽误我,倒不如说是我耽误了你,是我拖累了你,不然你现在还可以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是我害了你,可就算我是个祸害,我也不能没有你啊,魏然!!!”
 
成远最后吼叫着,眼里蒙了一层的水汽。
 
“我这辈子就耽误你了,拖累你了!我就认定你了,你不能跑。你把我睡了就要对我负责,你也把你那套说辞收起来,在我这儿无效。你要是,要是还想跑,那我干脆,就在这里把你掐死,然后我陪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说着,成远真的把手掌移到了他的脖颈上,暗暗的用这里,嘴里语无伦次的嚎叫着。他仿佛看到了之前那个会在他面前耍无赖的成远,于是止不住的悸动,一把将成远搂进怀里。
 
“那就别放过我了。”
 
成远趴在魏然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钝重的跳动着,突然变得无比心安。他告诉魏然,他会好好学习,好好准备着高考,最后还甚是傲娇的警告着魏然。
 
“别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万一以后哪天我变心,不喜欢你了,估计你哭都来不及,让你后悔当初跟我分,哼!”
 
魏然伸手拧了拧成远的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哄小孩儿一样低吟着:“你变一个我看看?人不大心思还挺多。”
 
“你之前说我高考结束之后一起出去玩,现在还算数吗?”
 
“你想去哪儿?”
 
“想去爬珠穆朗玛峰,然后你要是再说什么分手,说什么那些扯淡的话,我就把你推下去!”
 
那时候只是成远一句戏谑的玩笑话,却冥冥之中成了后来的人性写照,那样的事情对于早已心死如灯灭的成远来说并非不可能,他确实下得了手。
 
两个人在浴室里翻云覆雨的时候,成远漏接了两通电话,都是从陆正华家里打出来的。因为成远的不辞而别,连句去哪儿都没说,使得陆正华彻底的暴怒了,他对成远已经倾尽了全力,却仍然换不来一丁点的信任,自始至终不叫他“爸爸”也就算了,可成远还是把自己当成野孩子一样,满世界的撒野丝毫不顾及家人的牵挂,也许在他心里他们根本也算不上家人。
 
于是,担心焦虑再加上怒火攻心,一不留神高血压犯了,直接在客厅里晕了过去。
 
“这孩子可真是的!这都整整两天了!”杨佩蓝挂了电话,也是止不住的埋怨,随后又给成远发了一条短信。
 
社区医生从卧室走出来,表示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就是一时心急闹得,好好静养几天就好了。
 
陆小玉在旁边听了眼睛翻到了天花板上,“什么东西啊!那个成远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爸伺候半天,伺候了这么一个祖宗,真不识抬举。”
 
杨佩蓝一听,一个手指点上陆小玉的头:“哎哟,你也是我的亲祖宗,你小点声儿,让你爸听见又要伤心了。”
 
“哼。”陆小玉不屑的撇了撇嘴,然后钻进卧室安慰他老爹去了。
 
成远在床上翻着手机,那条短信终于让他紧张起来,眼瞅着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魏然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
 
成远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之后,魏然直接揪着他的耳朵给人拎了起来。
 
“成远,你怎么到现在还是这么不着调?但凡你长点儿脑子也做不出这种事。回去,你给我回去!你怎么能这么干呢!”
 
说着便把成远从床上拉了起来,那天成远也却是着急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不告而别会给那个家带来那么大的影响,会让陆正华直接气到晕厥。
 
傍晚的时候,魏然把成远送上那趟列车,在站台上成远拉着魏然的手,一再的叮嘱着:“电话,一定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你也保重。”
 
魏然看着成远隔着玻璃不断地挥着手,列车慢慢的启动,在铁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渐行渐远。
 
回去的路比来时畅快了许多,一个是心境变了,一个是这次他终于不用站着了,魏然拜托了铁路上的同学帮成远买到了一张卧铺车票,他躺在有些摇晃的上铺,给魏然发了条短信。
 
“记得我们的约定。”
 
不一会儿魏然的短信便回复过来:“回家一定要好好承认错误。”
 
魏然每次训他都跟教训自己儿子似的,在魏然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儿。
 
在火车上的时候,成远就给陆正华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杨佩蓝接的,还没等成远说话,那边便问到:“是小远吗?”
 
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焦虑,成远软软的叫了声“杨阿姨”。
 
“你这孩子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啊!明天就是除夕了,找不着你,你爸爸都急病了你知道吗?”
 
这辈子活到现在就连他妈妈都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焦急的,担心的,责备的,已经自我放逐了太久的成远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家人存在的意义。那就是即便是你离家再远,再久,在电话的那头总会有个牵挂着你的人,以前他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现在终于开始被人牵在手中了。
 
“对不起,杨阿姨。我明天早上就到北京。”
 
那天晚上,即便是车厢摇晃的厉害,但是成远还是睡得很沉,很踏实。
 
刚一下火车便直接打车去了陆正华的家,急匆匆的敲开门,陆小玉一脸嫌弃的表情。
 
“哟,你丫还知道回来啊!切”
 
“小玉,你给我过来!”
 
陆小玉随即便被杨佩蓝招呼到了一旁,然后礼貌性的跟成远点了点头,便带着他推门走进了陆正华的卧室。
 
也许是他的错觉,陆正华的头发比之前白了更多,仰躺在床上睡着,手上还扎着降血压的吊针,听见动静的陆正华微微睁开了眼,看见站在床边的成远,不由得叹息了一声,那是一个父亲最大的无奈。
 
杨佩蓝从卧室里退了出去,轻轻的把门合上,陆正华拍了拍床边的空档,示意成远坐过去,于是成远照做了。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陆正华沙哑着嗓子问。
 
可是成远不能实话实说,这件事儿是他唯一不想坦白的。
 
“我,出去走了走。”
 
“成远,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觉着委屈了?还是学校不好,让你觉得闷?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能不能跟我唠唠?”
 
成远羞愧的根本抬不起头,正因为陆正华把他照顾的太周到了,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所以他才是那个以怨报德没心没肺的白眼儿狼。
 
“没有,哪里都很好,学校也很好。这次,是我错了,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真诚的道歉,这次他做的确实过分了。
 
陆正华因为没什么精气神儿,有些困倦,便没再跟成远过多的询问什么,他怕问多了让成远觉得反感,虽然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但是对面成远他还是小心翼翼。最后只说了句:“小远,我们之间其实不必这么拘束。”
 
他只是想要一种正常的父子关系。
 
第39章:懵懂年月
 
从陆正华的房间退出来,杨佩蓝正在厨房择菜,因为过年的原因保姆小周回去了老家,陆小玉生来娇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这会儿正在房间噼里啪啦的打游戏,没有了帮手,家务活瞬间多了起来。
 
成远看着杨佩蓝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不觉鼻子一酸。在他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过过年,如果那人是成茉莉该多好,如果成茉莉没有生病该多好,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厨房的门口。
 
“需要,帮忙吗?”话一出口自己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显然杨佩蓝也吃了一惊,呆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最后指着一旁还没有来得及摘的韭菜说:“那,那,那就麻烦你了。”
 
随后还搬了个小板凳给成远,“坐这儿吧!”
 
虽然期间两人再也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是成远却觉得那时光让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静谧的恰到好处,暂且,就暂且把她当成成茉莉吧!不知道是被韭菜熏得,还是有沙子掉进眼睛里,那天他的眼睛里一直洇着泪。
 
午饭是杨佩蓝一手操办的,尽管平时不怎么做,但是那天把看家本领拿了出来,全都是老北京的家常小菜,却被她做的异常精致。
 
陆小玉从楼上蹦跳着下来,香气扑鼻不由得大呼小叫着:“您还是我亲妈吗?我亲妈可不会做这么多菜啊!”
 
“就你嘴贫!”杨佩蓝说着伸手捏起一片儿酱牛肉塞进了陆小玉的嘴里,“快堵上你的嘴!”然后招呼着成远,“叫你爸爸出来吃饭吧!”
 
陆正华的输液针已经起了下来,这会儿正在花房的躺椅上晒着太阳闭目养神。
 
那天中午四个人吃得一团和气,虽然陆小玉时不时的冒出几句挖苦的话,但整个气氛还是让人心旷神怡,除了中间被门铃声打断了一次。
 
来的人是严琰,正捧着一大堆他爸妈从美帝带回来的小礼物站在门外,开门的陆小玉兴高采烈的把人给请了进来。
 
“严琰,快来快来!在我们家吃饭吧!我去给你拿碗筷哈,快坐快坐!”
 
严琰把东西摞在客厅的茶几上,一转身就看见了坐在餐桌前的成远,也正在打量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成远,那张俊朗的脸上长了一双特别勾人的眼睛,配着那两道英气凌厉的剑眉,就像是一片深海,一眼望去便不由得掉进了那潭深不见底的漩涡中。
 
他突然间便红了脸颊,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连话都变得结巴。
 
“呃,叔叔、阿姨,这,这是我爸妈带回来的,让我给你们送过来。我先走啦!”
 
说完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小琰这孩子以前来家里都得贫半天,今天怎么着急忙慌的……我还想说让他带点儿东西拿回去给他家里尝尝呢,这孩子一年到头见不着自己爹妈,这会儿估计高兴坏了吧!”
 
陆小玉捧着碗筷从厨房里走出来,没瞧见严琰的身影有些不开心。
 
“人呢?怎么走了,讨厌么!”
 
严琰逃回家,有些心神不宁。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一波接着一波,还没完没了了,今天简直太丢脸了,以后看见那男孩儿还是绕着走好了。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整天接二连三的碰上成远。
 
杨佩蓝不是个喜欢欠人情的人,所以下午就张罗着给人家还个礼,东罗西罗罗到最后摆了满满一桌子。
 
“小玉你俩把这东西给人严琰家送去吧!”
 
陆小玉瞥了一眼成远有些不情愿。
 
“我不嘛!”
 
“还不快去!”
 
然后陆小玉捡了两样最轻便的拿在手里,剩下又大又笨重的全部丢给了成远,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陆小玉走的很快,故意折腾成远似的,一边费力的抱着东西,一边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
 
“你就不能走快点儿啊!没用!”
 
成远倒也不吱声,一直沉默着,然后换来陆小玉的一句“没劲”。
 
北京长大的孩子都特贫,陆小玉也不是例外,在严琰家里那嘴就跟机关枪似的压根儿没停过。
 
“叔叔阿姨,给您拜早年啦!哟,爷爷奶奶也在啊,二老看起来身体真硬朗,再瞧瞧我爸,身体不行,前阵子刚给人气病了。”说着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成远,“从美国回来得十多个小时吧!这倒时差我听说就得到好几天,您那儿是在哪儿来着?……哦,西雅图来着吧?我跟严琰特熟,瓷器,有什么事儿您招呼嘿!没啥事我先回了哈!过年好,过年好!”
 
严琰的爸妈打量着站在一旁闷不吭声的成远,忍不住问道:“这位帅哥是?”
 
然后成远礼貌的笑了下,还没等回答,陆小玉抢先说了:“哦,他啊,他是我远方表哥!”
 
严琰看着成远歪着头看向地面,面沉如水。成远那一刹那不经意的失落又让他的心揪揪的难受。
 
年夜饭还是在陆正华家里吃的,不可否认的是那个年是他过得最像样的年。晚饭过后,成远找了个空档溜了出来,他急需要给魏然打个电话,想知道他在干嘛,想跟他说新年快乐!
 
电话响起的第一声魏然便迅速的接了起来,就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他知道成远绝对会给他来电话的。
 
“你爸爸好点儿没?”
 
“嗯,好多了。……魏然,今天我在他家吃得年夜饭,感觉挺开心的。你呢?”
 
“还不是跟去年过年一样。”
 
说起去年,成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
 
“去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
 
“怎么过的?”
 
“我在你家楼下做了很久很久,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吧!那天晚上是真的特别想你,其实现在也想你,特别想。”
 
“你,身体没事儿吧?”
 
魏然意有所指,毕竟他们前一天刚刚有过那么亲密的欢爱,所有的细节,做爱时两个人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还生动鲜活的历历在目,暧昧的画面浮上成远的脑海,嘴角有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好着呢!”
 
那滋味太过销魂蚀骨,光是想想都让人脸红心跳。
 
“很想你。”魏然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叹息,成远听在耳朵里,整个人顿时化为了一汪春水,绵软得不成样子。
 
“我也是。我爱你!”成远靠在花坛旁的栏杆上,手指甲抠着斑驳的油漆,恨不得立马飞到魏然的身边,冬夜里的寒风很冷,可他却觉得很暖很暖。
 
最后,成远跟魏然说,等我半年,半年之后我一定会去找你,你要等我。
 
挂了电话之后,成远在风中站了很久,回味着魏然的低吟,回味着魏然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就像回到了过去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是那种令人满足的幸福,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绚丽的烟花,激动不已,真的,很美,很美。
 
一阵脚步声响起,他看见有个身影朝着他的方向走来,离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下午那个叫“严琰”的男生,他并没有想要跟他打招呼,毕竟之前压根儿就没说过话,可严琰却走到他的面前跟他兀自开口。
 
“你怎么一人儿在这儿?”
 
“嗯。”成远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应着。
 
其实严琰刚才就瞧见他打电话了,怕打扰到他,所以一直在远处观望着。
 
“那个,咳,其实你不是陆小玉的表哥对吧?她那么说你不生气吗?”
 
成远淡淡的笑了笑,他不知道这个严琰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儿,所以也只能说:“不生气。”
 
“哎,你多大了?”
 
“17。”说完成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过完年18。”
 
“我还以为你很大了呢,也就只比我大一岁。”
 
成远望着这个没话找话的严琰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于是两个人就沉默起来,气氛有些显得有些尴尬。
 
突然,严琰说:“我们一会儿要放烟花,一起吗?”
 
成远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不了。我该上去了。”说完便起身朝楼厅走去,还没走几步便被严琰给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然后把一个东西塞在他的手里。
 
“这个送你了,就当新年礼物了。”
 
成远看着手里的一只细长的烟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只能窘迫的说:“可我没有什么礼物能送给你。”
 
“我不用。”要是这个烟花能让你高兴就行,这句话含在嘴里最终没说出来,他亲眼看见成远仰起头看烟花的样子,嘴角洋溢着笑,还挺好看的。
 
说完,严琰转身就走了。
 
“谢谢”,成远小声的说到,严琰走出去太远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
 
同性对于同性之间的好感并非一定是出于爱情,有些人就是美好的想让人接近,严琰接近成远更多的应该是气质的吸引吧,自己倒是很能理解那种介于友情与爱情之间的一种暧昧却又很正经的关系,就是不太会表达,写着写着就容易写歪了……
 
第40章:电话里的爱情
 
就如同成远当初跟魏然所保证过的,从寒假开学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从早到晚,恨不能书不离手,那段时间他落下的功课确实太多了。
 
指针分分合合,他看着它们交叠起来指着“12”的数字,然后继续埋头。困意止不住的袭来,一行文字慢慢的重影成两行,那一刻他恨不能把那些知识点都揉碎在自己的脑子里,要是现在有人告诉他,把这本书吃了就能掌握其中所有奥秘的话,他肯定毫不犹豫的大吃特吃。
 
从来没有觉得时光如此宝贵的成远这次是真的拼了。
 
可就算再苦再累,只要听着魏然的声音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还没睡?”
 
“嗯。”
 
成远听着电话那头的魏然也是一副疲惫至极的语气,不由得有些心疼。
 
报社的工作终归不是那么轻松,隔三岔五的值夜班是常有的事儿,再加上文字工作要不得半点马虎,校稿校地眼睛生疼也只能随便滴点眼药水继续,每次回到家的魏然总觉的整个人像是累脱了一层皮似的,有时候澡也不洗、衣服也懒得脱就这样和衣钻进被窝,保证不到半分钟,小呼噜就能打起来。
 
耳边是路上的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嘈杂的工程车在夯着路基,吵得他头有些疼。
 
“你还没回家?”
 
成远问道。
 
“今天加班加的有些晚,正在往家走。……你怎么还不睡觉?不然你明天又要喊困了。”
 
“你一个人走路多无聊啊,我陪你说会儿话。我不困。”
 
魏然不禁轻声笑起来,就算两个人相隔千里之外,但是听着成远在电话里的声音,他就像正在看着那副小模样似的。
 
听着电话那头沉沉的笑声,成远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笑你,笑我们,笑正在想你的我自己。”
 
他之前从来没有谈过异地恋情,如今却切身的体会到了那种求而不得辗转反侧,明明想得不行却抱不到也摸不到那种百爪挠心的滋味儿,这会儿他真想把成远从电话里拖出来然后搂在怀里狠狠的把那小孩儿的头发给揉成乱草。
 
“你要不来北京工作吧!”
 
魏然不是没想过,可是他不只是成远的恋人,他还是父母亲的独子。
 
这次回来之后,他才慢慢地了解到其实父亲的身体早就像是被白蚁侵蚀的堤坝,随时都有可能崩塌。魏父名言止,小字三水,跟书打了个一辈子交道的他算是真正的书痴,整日混在一堆旧书中,油墨、粉尘、霉变的空气已经将他侵蚀的体无完肤,整日整夜的咳嗽让魏然揪心不已。
 
母亲梁素玉比魏言止小三岁,也已是临近五旬的人,干了一辈子会计工作最终数得也都是人家的钱,养老要真指着那点儿退休金还真指望不上什么。
 
话说父母在不远游,魏然那时候是打定主意想要为家里做点什么的。
 
成远见魏然没再说话,一瞬间的失望是有的,但是他也知道魏然的苦衷,最后反倒潇洒的说:“你来不了,那我就去找你。我考去你那里,我去陪你。等我工作了我还能养你。”
 
有时候成远那不管不顾的冲动劲儿特招人喜欢。
 
“小样的,你还想养我?你先把你自己养好再说。不要睡太晚,早点休息,乖啊!”
 
“嗯,我听你的。我去睡觉!你也早点休息。爱你。”
 
“……爱你”
 
成远躺在床上,回味着此前的那通电话,屋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真好。成远想,那种滋味儿跟以前两个人整天腻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如果以前总是身体之间的冲动与接触,而如今却是精神的交流,光是听见魏然的声音就能让他燃起性欲,那声音就像是之前他们做爱时魏然在他耳边的低吟。
 
那天晚上即便是早已累极,他还是握住身下激动的发泄了出来,脑海里全是那天他跟魏然极尽缠绵的样子,他伏在他的身上抽插,他在他的身下扭动,汗涔涔的,黏腻腻的,畅快淋漓的。
 
他将身体擦拭干净躺进被窝,却有种从云层跌落进泥潭的失落。如果他在该多好,成远甚至有点后悔既然现在两个人要异地这么久,那天为什么不多做几次,起码得做够半年的量。
 
于是越是吃不到就越想要。
 
“魏然……”
 
夜里12点钟,成远赤裸的躺在床上,一手抚着下身,一手举着电话。
 
那天恰好魏然在报社值班,偌大的编辑部办公室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房间角落里魏然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台灯,将黑漆漆的屋子照亮。
 
成远那有些不正常的语调让魏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成远,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就是……呃!”听着魏然的声音手里加重了些力道,忍不住轻哼出声,“我就是……有点想你。”
 
魏然顿时明白了成远这会儿到底在干嘛,似有一把火从心底一直烧到了他的脸颊,额头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的蹦着,这个小混蛋!故意勾引他。
 
手里正在审的稿子突然间每一个字都变得不认识了,意识恍恍惚惚的就随着成远的那一声呻吟越飘越远,欲望在抬头,压也压不住。
 
“成远……”话一出口也像变了调似的,“你别给我乱搞。”
 
魏然的声音让成远越发的兴奋,索性也不遮掩了,径自的撸动着,手里发着狠。
 
“我不乱搞,我就……嗯……搞你。”
 
“你……”
 
“我想……呵……跟你做。就,现在。”
 
成远听着电话那头越来越浊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不禁莞尔一笑,随后更大声的呻吟起来。
 
欲望和羞耻心让魏然煎熬起来,屁股就像坐不住了似的在椅子上滑来滑去,这里是他的办公室,是公共场合,也许随时都会有人推门而入。
 
可越是这样就越发的刺激,那种隐秘的刺激让他将手伸向下方,迅速的拉开裤链,握住。
 
“成远,你……太坏了。”
 
电话的两端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魏然伸手将面前的台灯关掉,整个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空旷静谧的房间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电话那头成远的做梦似的呓语。
 
“魏然,下次……让我上你……行吗?”
 
“有本事,你就来。”
 
“好!”
 
“……”
 
“你想,出来了吗?”
 
魏然没说话,只是用更加急促的呼吸回应着他。
 
“我们一起,好吗?”
 
高超的那一刻成远大声的呻吟着,嘴里语无伦次的说着魏然,我爱你,我好爱你,我爱你爱惨了……魏然举着电话的那只手都麻了,却舍不得放下,他紧咬着牙关,伴随着闷哼发泄了出来。
 
电话就在耳边放着,平息了好大一会儿成远才说:
 
“真他妈爽!”
 
其实他想这么干已经很久了。
 
魏然抽了几张纸将污秽擦去,然后把大宝贝放回到原位藏好,站起身把衣服整理好,除了空气中弥散的味道,其他一切正常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听着成远在那边爆粗口,他也不由得骂道:“成远,你又抽疯。”
 
“抽疯怎么了?我现在就想睡你。”
 
“你他妈……”
 
魏然不再说什么,因为自从成远走了之后,他确实也快憋坏了。
 
哄着那小孩儿睡觉,然后挂了电话。魏然环顾了一下幽暗的办公室,轻吐了一口气,成远这家伙玩得太过了,沾上经验的地方他擦了又擦,生怕明天上班的同事会发现什么猫腻,后来那一整天他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小心翼翼地总怕前一夜的事情败露。
 
什么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那天他算是体会到了。
 
而对于成远,频繁手氵壬的后遗症就是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两只眼睛下面一片的乌黑,走路软绵绵的没办法发力,后腰像是着了凉风似的,连上个厕所都觉得费劲。
 
最终他还是没坚持住,英语课上到一半就直接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那段时间他总是熬夜的学习,再加上克制不住的冲动,成远的身体状态看上去有些糟糕。就连陆正华都瞧出了问题。
 
“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很累?我怎么瞅着你小脸儿蜡黄蜡黄的。”
 
陆正华把保温桶往餐桌上一放,打量着成远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你杨阿姨特意熬了鸡汤给你,身体要紧,别因为学习把身体给整垮了。”
 
“我真没事儿,您不用担心。”
 
艹,怎么头有些晕?成远扶着头,两眼有些昏花,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餐椅上。
 
陆正华眼瞅着成远这模样不像是没问题,随即搀着成远站了起来。
 
“走,还是去趟医院。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成远一直执拗着不想去,可架不住陆正华在一旁的絮叨,最终还是被拖到了医院,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通折腾之后,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老大夫拍了拍成远的肩膀,大笑着说:“小伙子身体没毛病。就是别熬夜,按时休息。”
 
陆正华那颗揪起来的心才慢慢落地。
 
不过那大夫后面补了一句话,让父子俩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你这么小的年纪,还是不要纵欲过度,控制一下手氵壬的次数,不然以后容易阳痿早泄。”
 
什,什么?成远听了之后眼珠子几乎要瞪成球,就这么当着他爸的面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太,太丢人了!以后没脸见人了!当时他的头低的不能再低,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心想,要是能把地面盯出个缝,他一定会钻进去。
 
“哎呀,小伙子不用不好意思。成长必经之路嘛!保养好,以后娶了媳妇儿再用哈!”
 
用你妹!成远心里嘟囔着。
 
后来陆正华对于这件事儿并没有再小题大做,毕竟他们父子之间讨论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太过隐私了,所以最后只能象征性的含糊了一句:“那个,以后注意下。”
 
“哦!”
 
成远尴尬着回应,脸红的像是猴子屁股一样,他想他活到现在就没像今天这么丢人过。
 
后来他把这事儿告诉了魏然,然后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咯咯咯”“哈哈哈”“嘿嘿嘿”的声音,顿时恼羞成怒。
 
“魏然!你给我等着!”
 
“没事儿,你哪天真阳痿了不还有我吗?”
 
“魏然!!!下次我折腾不死你我改你姓!!!”成远咬牙切齿的说着。
 
“在古代,你本就该改我姓。”
 
“你拿我当媳妇儿?”
 
“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等着,早晚有我秋后算账的一天,到时候你可别哭!”
 
第41章:裂隙
 
陆正华看着桌上的几张纸,怒意烧红了眼睛。
 
其实他一直介意着当初成远跟那个老师的事情,这不能不让他警觉,对于这个儿子他了解的太少,当时他还以为因为成远自小缺少父爱然后转身投向了那老师的怀抱去寻找父爱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他妈的快管别人叫爹了,这事儿让他觉得心里不舒服。
 
可是现在他错了,他没想到成远和那个老师之间的关系居然不止这些。
 
从他刚来北京一直到现在就没跟那个姓魏的断过联系,尤其是这段时间更是愈加的频繁。那几张通讯记录是他让赵振康专门去电信公司查出来的。
 
“我爱你。”
 
“你等我,我去找你。”
 
“我想和你做爱。”
 
这样不堪入目的短信彻底激怒了他,不顾在赵振康面前的形象,将纸撕了个粉碎。
 
“老陆,你消消气。”赵振康在一旁劝着,陆正华平时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消气?我消个屁的气!”
 
“有句话不知道我当说不当说。”
 
“有什么不当说的,你到是说!”
 
然后赵振康把那次他们三人送成茉莉入市院的过程讲了一遍。
 
“那老师人不错,我能看出来小远是打心眼儿里依赖他,如果不是魏老师,可能小远遭的罪会更多。”
 
没想到陆正华听了更是愤怒难当:“老赵,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要早跟我说他们有问题,我就早把成远接来,趁早断了他的念想,现在倒好!他对我儿子再好,也犯不着沾我儿子,糟蹋我儿子!那是我儿子!我儿子用不着拿自个儿报答他!!!”
 
赵秘书看着发怒的陆正华有些无奈,嘴里一口一个“我儿子”,这会儿估计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那天分明从成远的眼睛里看到了些什么,对于魏然的感情,不是感激,不是报答,而是一种更加强烈的情愫,只是那时赵秘书没想到那其实是爱情。
 
“还有,老赵。你去帮我查一下小远离家出走的那几天,是不是去找那个姓魏的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正华肝都是爆的,他恨那个魏然,也很生成远的气,恨不得把成远吊起来暴打一顿,可是他不能,那是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儿子,亲的,他还真下不去手。
 
赵振康临走之前,陆正华叫住他。
 
“老赵,刚刚我脾气不好,你多担待。这事儿……”
 
“放心,我会帮你好好保密。”
 
老赵做事儿他永远都放心。
 
那段时间,成远有些烦躁。
 
不知道为什么陆正华几乎每天都会来他这里待一段时间,就跟上级领导来视察一样,从客厅转到卧室,从厨房逛到厕所,就像是警察搞刑侦似的,什么蛛丝马迹都不放过,连打量成远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因为陆正华总是待到很晚才走,所以成远除了学习几乎没时间去联系魏然,有时候偶尔偷偷躲到厕所给魏然发个短信,也总是会遭到陆正华的突然袭击。
 
“小远,你怎么在厕所待这么久啊?”
 
“身体不舒服吗?
 
“有事儿跟爸爸说啊!”
 
成远被他爸都快搞成神经质了,偶尔忍不住问“您什么时候回去”这样的话,陆正华却瞪着眼睛说:“你有事儿我在这儿不方便?”
 
最后,他只能老老实实的趴在桌前看书,或者按时熄灯上床睡觉。他总不能在这儿守一夜吧?
 
听着陆正华关上大门离开,成远才长出一口气,躲在被窝里掏出手机,迫不及待的给魏然打了个通电话。
 
“最近我总觉得他跟监视我似的,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魏然沉吟了半晌,问道:“你爸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什么?”
 
“我们的事儿。”
 
“不,不会吧?”成远结结巴巴的说着,他想不出自己在那里出过纰漏,让别人看出了猫腻。但不可否认的是陆正华是知道魏然的,成远当年为什么从县里转学到这儿陆正华是一清二楚,可那毕竟是过去的事儿,之前都没什么动静,为什么这会儿搞突击?
 
这让他想不明白。
 
“就算他知道了,他也管不着我们的事儿!”
 
成远咬牙说。
 
“这事儿再说吧!成远我累了,想睡,你也早点睡啊!”
 
“嗯。”
 
好不容易挨到难得的周末,成远还在被窝里做春梦的大清早,陆正华就一个电话把他给召唤了过来。
 
“小远,平时学习太累,你们难得放个周末。今天想去哪儿玩?”
 
一说到玩,一旁的陆小玉瞬间来劲,咋咋呼呼的喊“去欢乐谷”!“去欢乐谷”!那时北京欢乐谷也刚刚建成没多久,对于小孩儿来说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
 
其实成远对玩根本提不起兴趣,本来平时累得要死,周末他只想窝在家里好好睡个懒觉,看会儿书,之后跟魏然聊个天之类的。
 
可最终他还是去了。
 
想拒绝,但是他看着陆正华那双关切的眼睛,竟心软了。
 
车子在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成远跟陆小玉坐在后座,一个脸朝左,一个脸朝右,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陆小玉是嫌弃他,讨厌他,成远则是懒得说话,只想补个觉。
 
周末的欢乐谷人很多,部分游乐项目前排了很长的队,成远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人顿时有些头大,一向喜欢清静的他还真不适合这样的地方。
 
海盗船、大摆锤、鬼屋、跳楼机、过山车……陆小玉那天彻底玩嗨了,甚至放下了大小姐的架子,放下了之前的偏见,主动拽着成远坐上了过山车。
 
车子推出轨道的时候,坐在最前排的陆小玉朝着天空伸出了双臂,兴奋的大喊了一声。
 
“哇哦!”
 
然后成远就跟看精神病人似的瞥了陆小玉一眼,陆小玉也冷不丁的回头带着怜悯似的眼神瞥了成远一眼,丫真没劲!她心里嘟囔着。
 
在车子随着重力的作用滑落的时候,整个车上响起了杀猪一般的惨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成远觉得自己的耳膜快被陆小玉给震碎了,那动静就跟晴天霹雳似的,震得他耳朵疼。
 
几分钟后车子停稳,陆小玉两眼挂着泪,前阵子刚剪的齐刘海就跟个大锅盖似的向上翻起,两眼直愣愣的望着前方。
 
“成远,扶我一把。”
 
声音虚弱的仿佛是从地狱飘来。
 
成远解开身上的安全带,顺手把瘫软无力的陆小玉从座椅上捞了起来,拖了出去。
 
等在外面的陆正华和杨佩蓝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给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不禁调笑道:“让你逞能,下次还坐吗?”
 
陆小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胃里的东西再也压制不住,一张嘴呜哩哇啦全吐了出来。吐了好大一会儿,她才终于回过神,想起在过山车上,成远那种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转头把用过的卫生纸团弹到成远的身上。
 
“你丫怎么一点事儿没有?!”
 
成远无奈的耸了耸肩,为什么要有事儿?
 
“你丫以后一定是个大变态!”
 
杨佩蓝伸出手不轻不重的拧了拧陆小玉的脸:“别老你丫你丫的,多没礼貌啊!”
 
“你们就不能玩儿点儿不刺激的吗?”
 
后来,陆小玉说:“呶,这个不刺激。”
 
然后把大家哄骗上转转杯,刚开始还是慢悠悠的转圈圈,可后来丫头手里没轻没重的越转越快,陆正华和杨佩蓝两个“老年人”弓着身子塌着腰,死死的抓着中间的转盘,生怕一不留神再给甩飞出去,知道游乐场的管理人员在场边举着喇叭点这名的喊:“哎!哎!哎!我说中间那一家子,对,蓝的那个,就说你们呢!咱这儿可不是发射基地,一会儿你们要起飞了我们可不复责任。……小姑娘,你可别转了,回头你爹妈能吐你一身,我说你信不信!别转了!给我停下!”
 
一家子晕头转向的从转转杯上走下来,晃晃悠悠不成直线走到管理员面前,老老实实的接受批评教育。
 
“你看看你们,啊!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也就这小帅哥懂点事儿!你们给我转坏了是我赔,还是你们赔啊!回头我得在这贴个告示,以后你们这一家子禁止入内。”
 
陆正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一边道着歉,一边抓紧带着人撤离了战斗现场。
 
那天,很开心。
 
成远事后回想起来,很开心,躺在床上睡不着,想把今天的故事告诉魏然。
 
“魏然,我们今天去了欢乐谷。”
 
“噢。”
 
“你怎么了?”
 
“没怎么了,就是太累了!”
 
“……”
 
“没什么事儿,睡吧!成远。”
 
成远抿着嘴角,皱着眉头,手里的力道不由得加重。
 
“喂?”因为成远的沉默,魏然忍不住问道。
 
“魏然,你是烦我了吗?”
 
“没有。怎么这么说?”
 
“这段时间每次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是说你累,就是困,就是忙!你自己掐着手指头算算,我们有多少天没好好聊过天了!你……难道你觉得我烦,然后喜欢上别人了?”
 
虽然是很轻微的一声,但还是听见魏然“啧”了一声,极不耐烦的一声。
 
“成远,你别胡思乱想。你这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这段时间要好好休息。而且,我上班很累的,别闹好不好?”
 
连语气也透着一股不耐烦的调子,成远压抑着自己的小情绪,不能再说什么,虽然这么说有些贱,但是魏然无论说什么他都是无条件相信的,魏然说他没有喜欢别人就一定没有喜欢别人。
 
“那你睡吧!晚安!”
 
成远说完便挂了电话,那委屈的声音让魏然的心瞬间碾碎成粉谶,一吹即散,那是一种挫骨扬灰的痛。
 
他握着手机握了很久,他有很多话想跟成远说却不能说。那是的魏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么的无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成远伤心、难过、离开,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成远,对不起。
 
也只能说句对不起。
 
几天前的那通电话依然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一如台风过境之后的狼藉。那是他跟陆正华打得第一次交道,整个过程已经不能用是否愉快来形容,对于魏然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陆正华的那句“我是成远的父亲”就像一颗狙击子弹,正中他的眉心。
 
“请你离开成远!”
 
“你再跟他纠缠不清就是害了他!”
 
……
 
“别再沾我儿子……算我求你了!希望你能体谅一个父亲的苦衷!”
 
陆正华的每一句话都狠狠的戳在他的心上,这不仅仅是陆正华的苦衷,他何尝不是一直愧疚着,即便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他对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却迷茫依旧,他不知道成远会爱他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会更长一些,但如果哪天成远长大了、成熟了,体会了理想与现实差距的时候,会不会就不爱他了,彼此开始互相埋怨,最后反目成仇。
 
一切都是未知数。
 
而他,只希望成远能一直好好的。
 
就算,他的世界里没有他。
 
“我会离开他,只是我一个条件。”
 
“好,你说。”
 
第42章:成茉莉的死
 
第一次从街上撞见成远有种大白天见鬼的感觉,严琰老远就瞄见成远坐在一家早点铺子前啃着油条就豆浆,吃的不紧不慢丝毫不像是临近高考的样子。
 
严琰骑着车拐到那家早点摊前,打了个转然后停了下来。
 
“嗨,成远!”
 
成远抬起头笑了一下算是打过了招呼,严琰倒也不客气,径直坐在了成远对面,要了两份焦圈一碗豆汁儿。
 
“你学校在附近?”严琰忍不住问。
 
成远抬手一指,严琰会心一笑:“艹,原来是我们的死对头学校。”
 
两所学校挨着很近,只是隔了几条胡同的距离,成远那所学校的学生低调惯了,而另外一所学校的孩子们非富即贵,一向喜欢趾高气昂,嘚瑟的不可一世,所以两所学校的学生习惯性的互怼。
 
“过两天你们就要高考了吧?不紧张?”严琰说着猛灌了一口绿莹莹的豆汁儿。
 
“说不紧张是假的。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成远一度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对于他来说考上哪所大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想离着魏然近一点。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说着扯了张餐巾纸便起身结账离开,顺带着帮严琰的帐一起结了。
 
那会儿学校里比往常要安静许多,成远坐在已经差不多空了三分之一的教室里安静的备考,同班的很多学生早已经接到了国外学校的offer,所以放弃了国内的高考。出国?那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选择。
 
在基督教会的传统中,炼狱是人死后精炼的过程,是将人身上的罪污加以净化,是一种人经过死亡而达到圆满的境界过程中被净炼的体验。成远觉得,高考对他来说就是一场炼狱,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他整个的人生,也许都会变得有所不同。
 
临考的前一天晚上,成远失眠了。
 
并非因为紧张而忐忑,而是对于未来的憧憬、兴奋、激动,就想好像他马上就会飞去与魏然见面了似的。
 
“魏然,我太激动了,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多,聊到很晚,如果不是魏然的一再催促,成远也许会一夜不眠。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成远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我想学金融。……估计是以前真的穷怕了吧,总之以后我会赚好多好多钱,我说过我养你,一言为定。”
 
魏然听着成远激动的声音,神情黯然,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托着额头,从他第一次见成远就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气质,他的抗争,他的反叛,他的倔强,只是在诉说着他的不甘心,即便有着那样不堪的身份,那样艰辛的家庭,他也只是不甘心,像是收到众神惩罚的西西弗斯,那颗巨石是他悲惨的源泉,也是他重获幸福的踏板。
 
只是这次,我让你失望了。
 
“魏然,你在听吗?”
 
“成远,你知道吗?打我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你那么快的时间就把我出的题一眼看穿,你那么聪明,做什么都不会差的。……”
 
魏然还没说完,成远就是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哎呦,你可别夸我了,我怎么听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你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可是我将要失去你。
 
魏然思忖了很久,慢慢的却郑重的说到:“只是,成远,我希望你能为你自己活。不要总考虑我太多,我是个男人,我不需要靠你养活,我只希望你快乐。”
 
那天晚上,魏然就像是个缠绵病榻的垂死之人,一字一句的交代着自己的身后事。
 
“我不,我就是为你活的。我不考虑你我考虑谁?谁叫我这么爱你。”
 
魏然无奈的叹了口气,那种明明想要抱紧却不得不放手的无力感再一次的袭来。
 
“成远,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晚,成远枕着魏然的话沉沉的睡去,梦里的魏然是鲜活的、明媚的,他笑着对他说:我只希望你快乐!成远抬起手抚上魏然的脸,而我希望和你一起快乐。
 
我们会幸福的。
 
连续三天紧张的考试节奏让成远来不及跟魏然多说一句话,直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成远冷静着收拾着桌面,嘴角挂着微笑,他几乎可以肯定他没有任何问题,他可以去找魏然了,他们可以圆满了。
 
他一走出考场就看见了陆正华开的那辆车,成远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在副驾上,却发现陆正华面色凝重的不同于以往,还未等他开口问及,陆正华便说道。
 
“小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妈妈她……”
 
内心的欢喜被瞬间浇熄,他微张着嘴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那时候的成茉莉病重的已经无法下地走路,整个人就像是残破的风箱,无论如何拼命的吸气却总也填不满日渐枯萎的身体,多处器官的衰竭已经让她渐渐走向了生命的尽头。
 
陆正华担心影响成远高考的正常发挥,故意瞒了他几天,可终究都是瞒不住的。当天晚上成远便匆匆赶回市院。
 
可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成茉莉死了。
 
成远走进停尸房,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带着奇怪味道的寒气扑面而来,清冷的灯光照的人脸色发白,屋子正中间的停尸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帘。
 
就算没有掀开那块白布他也知道那下面的人就是他的妈妈。干枯瘦小的。
 
曾经诅咒过无数次,如今终于应验了。
 
这个世界上那个用缝衣针扎他,用烟头烫他,用铁夹子打他的那个人终于死了。
 
这个世界上费劲千辛万苦把他生下来,养活他,把他拉扯长大的那个人也死了。
 
得到即失去。
 
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他,可以后同样再也不会有人在梦中呓语时喊着他“小远”。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的成茉莉,在傍晚的余晖中冲着他笑的样子,就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无力的抬起一只手向前探去却落空。
 
双腿就像被抽走了筋骨,然后跌落在冰冷的地上。他跪坐在地上看着那块白布,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只是眼泪却一滴都流不下来。
 
从那之后的很长时间,他不敢看白布,不敢触碰,只能远远的逃离开。
 
直到火葬场的人把成茉莉带走,他依然跪坐着,不声不响,等到有人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迈着麻木的双腿推门出去,朝着车子离去的方向狂奔,直到跑到力竭,跑到车子消失在视线中。
 
他抱着头蜷缩在路边,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宠物。
 
从火化到丧礼,时间过的很快。
 
那场丧礼是成远见过的最冷清的丧礼,没有簇拥的花圈,没有隆重的灵堂,没有亲朋好友的参加,只是寥寥几人的到场。成远看着灵堂上成茉莉的遗像,那是她生前在精神病院照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干净而整齐,只是脸颊凹陷着,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呆滞。
 
只有成远知道,成茉莉的一生是有多么的坎坷,与不光彩。
 
有时候活着并不比死了幸福,对于成茉莉来说,她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下辈子不要再做人了。
 
成远想,哪怕做一只鸟、一棵树、一块石头,也比成为人要好得多。
 
婉拒了陆正华的好意,成远带着成茉莉的灵牌和骨灰回去了县城安葬,那是他离开一年之后第一次回去。
 
一切都没变,却似乎一切又都变了。
 
从墓园回到县城,踏上那条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路,回家的路,推开家里的那扇门,屋里的桌椅板凳都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只是上面落了一层的灰,房顶上垂下来几张丝丝缕缕的蜘蛛网,因为门扉大开打来的风而飘摇着。
 
成远走上积满灰尘的楼梯,成茉莉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的摆设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不知道从哪一年起他就已经没有再进过成茉莉的房间。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房间里因为家具的简陋显得有些空旷,因为长期不通风,屋里的空气有些浊重,成远将窗帘拉开,推来了窗,阳光从外面直射进了,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着。他拿起抹布将桌上的、柜子上的灰尘拂去,浸湿了布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切变得生动起来。
 
梳妆台的抽屉被成茉莉塞得满满当当的,却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成远找来一个大箱子,将杂物重新归置,成茉莉用的扎头绳、摔裂的梳子、已经空了的擦脸霜……在抽屉的最深处有个纸包,挤在了抽屉边缘的裂缝了,成远抠了很久才抠出来。
 
牛皮纸早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成远好奇的打开看到了写着一行字的纸条。
 
“小远的大学学费”
 
纸条下面压着一张存折。
 
成远颤抖着翻开那张存折,里面一次次记录的很清楚,每次都是很小的一笔,一点一滴的,积攒着,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眼泪大朵大朵的打在那张存折上,那一串串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成远的肩膀抽动着,将存折紧紧的握在手里。
 
就在他不停的憎恨者、埋怨着成茉莉的时候,他的母亲也在一点一滴的帮他攒着大学的学费。
 
如果这都不叫爱,那他不知道什么才是。
 
一直以来,他错怪她了。
 
她一直以来打他、骂他,也只是因为她过得太苦了,她生病了。
 
啪!成远抬起手狠狠的抽向了自己的脸颊,顿时红肿起来,他跪在成茉莉的床下,一下又一下的抽打着自己,哭的泣不成声。
 
“妈,我错了!”
 
“你原谅我吧!妈!!!”
 
“我真的错了,我该死啊!”
 
“妈!!!”
 
你能听见该多好,你能像小时候那样再抱抱我多好,只是,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那天,无尽的悔恨和心痛几乎要将他的心揉碎,他恨不能将自己杀死,如果可以换成茉莉重生。最后哭到力竭,他蜷缩在成茉莉的床边,抱着成茉莉穿过的衣服,沉沉的睡去。
 
第43章:兄弟
 
傍晚的凉风从窗外吹来,成远肿着眼眶醒来,他把成茉莉的衣服仔仔细细的叠整齐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对着成茉莉的灵位,成远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身离开了家,大门合拢的那一刻成远轻轻的对成茉莉说: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夕阳还挂在半山腰,照着整个县城分外明快,他朝着车站走去,那是去往市里的最后一班,可是刚刚拐过一条路口便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成远?”
 
他回身望去,还未等看清来人的样子便被一拳击倒在地,肚子上被人狠狠的踢了几脚,随即便被人骑上身,拎着衣领揪了起来,那时候他才看清那人是卷毛,以前费小军的跟班儿。
 
他不记得他跟卷毛有什么过节,更不明白为什么卷毛会无缘无故的打他。
 
“还真是你,你他妈的还有脸回来!”
 
成远被莫名奇妙一顿暴揍惹火,瞬间反击了回去,将卷毛一脚踢开,怒道:“我好像跟你没什么仇。”
 
结果卷毛却红着眼睛大吼:“你跟我没仇,可是你他妈的把军儿哥害惨了!”
 
自从成远走后,费小军一直都没有消停过,他一直在查到底是谁把成远给出卖了。先是在自己的一群狐朋狗友里面一通狂轰滥炸,后来又漫天撒网的去找,最后还真不巧,被他给找见了。
 
“那个臭!婊!子!”费小军把嘴里的烟头咬得稀烂,恨恨的说着,“我艹不死她我不叫费小军。”
 
当时卷毛他们以为费小军只是嘴上说说,就没怎么当着,毕竟犯法的事儿费小军还是没那个胆量,毕竟他还有个公安局长的老爹,可偏偏没想到是,他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天晚上,喝的有些醉醺醺的费小军把王婷婷给堵在了胡同里,当时卷毛他们也在。
 
费小军撸起袖子把王婷婷薅起来,直接一把撕开了她的衣领,毫不客气的将人掉了个头按在了墙上,借着酒劲将王婷婷的裤子扯了下来。
 
“军儿哥,你过了啊,你喝多了。”
 
卷毛他们终于看不过去,上去一把拦住了费小军。
 
“你们他妈的……别管!”然后把王婷婷掷在地上,翻身骑了上去,嘴里还不停的骂骂咧咧:“你不喜欢拍照吗?今天我们给你拍个够。”
 
王婷婷在他的身下不断的挣扎着,哀嚎着,却被费小军捂住了嘴巴,威胁着:“你叫这么大声干嘛?万一把别人招来,看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呜呜的声音被堵在嘴里,王婷婷的脸上挂着鼻涕眼里,眼睛里全是惊恐,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儿偏偏落在她的头上,从最初的反抗到最后只能捂着脸默默的啜泣着。
 
初春的寒意仍然能够浸透整个身体,被折磨到大半夜的王婷婷带着累累的伤痕,一步一步的挪回家,头发散了,衣服破了,鞋子也走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被地上的玻璃割伤踩出了一地的血。
 
“你要敢报警,我就敢把你的裸照贴遍整个县城。”
 
那天费小军并没有真的把王婷婷强暴了,只是当众扒光了她的衣服,他对女的还真没多少性趣,因为自从遇见成远之后他就瞧不上别人了,口味被成远吊得老高,之后就不好再将就了,最后只是让卷毛他们拍了些裸体照片。
 
王婷婷几乎快疯了,她爸爸也快疯了,眼瞅着自己的女儿一点一点的虚弱下去,从精神到身体,最终忍无可忍地报警了。
 
那件事儿在县城闹得很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王校长的女儿被流氓猥亵了,还被拍了裸照,犯事儿的居然是公安局长家的公子。
 
原本是一起案情简单明了的猥亵妇女案,最后却演变成了权力与权力的抗衡,王校长家也不是吃素的,如果不是有着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他也不会爬到今天的这个位子上,他是铁了心的要把那个流氓送进监狱,费斌心里是一副恨铁不成钢,可是真要把自己的儿子送进局子也是一万个不允许。
 
官司打得旷日持久,费斌想尽了办法但最后费小军还是被判了3年,连同卷毛他们本该承担的法律责任,费小军一概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后来卷毛去监狱里看过费小军,他哭着问他:“军儿哥,你不后悔吗?”
 
费小军看着卷毛一脸丧气的样子反倒是隔着玻璃笑了:“一开始挺怕的,但是我不后悔。”
 
“为了那个从来不正眼瞧你的成远?”
 
“我不后悔。”
 
就算费小军不后悔,可身边的兄弟们却始终憋着一股气,如果成远没有离开县城,他们估计早就把他绑了,扔费小军的床上去了。
 
可对于费小军来说,成远是可以那样对待的人吗?不是,从来都不是。
 
成远震惊地听完了卷毛的话,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有烟吗?”
 
卷毛从兜里掏出了一根递给成远,点着。
 
那天成远错过了去市里的车,他坐在地上一根一根的抽着烟,呛得喉咙难受,鼻子难受,眼睛难受,抽到最后恶心想吐,抽到头痛欲裂,他把烟屁股掷到脚边,用力碾灭。
 
卷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起身离去,没有再说话。
 
成远路边拦了一辆车从县城一直开到郊外那条通往监狱的路。
 
“晚上人家不准见家属吧?”司机师傅好心的提醒着。
 
成远也不答话,只是默默的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就那样,在监狱外面的石头台阶上坐了整整一夜,岗楼上巡逻的武警拿巨大的探照灯照他,端起枪比划着,意思是让他离远一点。
 
他几乎要站起来,刨开自己的胸膛,对那小武警大喊:“来啊!你打啊,朝这里打!”最后他也不管不顾的径直往地上一趟,心里快碎成了豆腐渣。
 
成远曾经以为的那些都错了,那些固有的偏见让他错过了太多太多,为什么当初没对成茉莉好一点,没对费小军好一点?你以为那些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
 
其实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傻逼,没有之一。
 
他掏出手机给魏然打了个电话,自从他母亲去世之后他就没来得及跟魏然留过只字片语,只是有些失落的是魏然也没有给他留只字片语。
 
电话没有人接,于是成远更加的烦躁。
 
艹他妈的,早知道多买几包烟了。
 
最后也只能无奈的给魏然发了条短信:活到现在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无人回应。
 
那天并不是探监的日子,所以当费小军被点名叫号的时候,还有些诧异,没想到在会见室却看到了他最想见却又最不想见的成远,他很想他,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如此落魄的样子。
 
那时候成远沉着脸,一丝笑意都没有,表情严肃地像是参加葬礼。
 
费小军忍不住逗他:“擦,你别这样,又不是死人了!”
 
“我妈去世了。”
 
卧槽。费小军忍不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你他娘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忖。
 
“呃,那个,节哀节哀。”
 
成远皱着眉头,举着电话骂了出来,脖子都涨得通红:“你他妈的是不是傻?”
 
“我不后悔,你别这样。”还是那句话。
 
“不后悔你妈逼!三年!你他妈的要蹲三年大狱!”
 
“成远,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呲嘚我!”
 
“费小军,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感激你!你自作自受,你在里面待着吧!我就来看你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来了,你就这样吧,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成远红着眼睛说完之后就走了,再也没来过。费小军坐在椅子上看着成远摔下电话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心突然一阵疼,那天他一整天没吃饭,趴在那张简陋的床上,也红了眼。他后悔了,那天他真的后悔了。
 
后来他在监狱里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北京寄过来的。
 
里面是一串钥匙,还有一张简短的字条。
 
“兄弟,这我家钥匙,你帮我保管着。等我回来问你要!——成远”
 
对于成远来说,不管他走多远那个家都是他的归宿,那时候他甚至都想好了,等他以后病死、老死,他的坟墓要挨着成茉莉,他的牌位也要跟成茉莉的摆一起。
 
再后来,费小军会陆陆续续的收到成远写来的信,什么他考上大学啦,什么他赚了很多很多钱啊,什么他要出国啊之类的。
 
“我没有哥,以后你就是我哥。我不会跟你做情侣,但是我会是你最好的兄弟,亲的。”
 
成远跟他说。
 
第44章:决裂
 
回到北京的成远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待了很多天,各种人各种事儿山呼海啸般地涌来,不留任何余地,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发现魏然消失了。
 
从他母亲去世到现在,魏然一通电话、一条短信都未曾出现,只是当时的成远正深陷少年丧母的悲恸中,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如今,他才知道,他们之间出问题了,就像是当初那样。
 
成远甚至觉得自己是否陷入了时光的怪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复一次这样的生活,疲惫到心力交瘁,就在他几乎快要发狂的时候,却收到了一封信,魏然给他的信。
 
陆正华亲手交给了他。
 
成远倒也不避讳,直接当着陆正华的面把那封信给拆了。那是魏然的字,娟秀飘逸的行楷,他再熟悉不过了。
 
“成远,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恐怕也是最后一封信。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因为联系不上我特别着急,但是从此之后,我们还是不要联系了吧?虽然这么说会伤你的心,但是我却不想再骗你了,我要结婚了,成远,我要结婚了!
 
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会养我,可是成远啊,你还那么的年轻,并不能真正的明白什么是生活,也许当你从大学毕业迈入社会的时候才知道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是多么的残酷,到那时你甚至不会记起你最初的愿景,一切都会变的,成远,很多事情不要过早的去承诺。
 
你以为两个男人之间会有什么结果?当你违逆家庭、朋友、甚至整个社会的道德底线时,你就已经被抛弃了,没有人会承认这样一种扭曲的恋情。成远,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的结局是注定不会完美,你醒醒吧!
 
我会去结婚,建立我自己的家庭,我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也一样,你终究也会有自己的归宿。所以,忘了我,也别再来找我,不要把神再耗费在我身上了,你的爱我承受不起。
 
最后,对不起。
 
我不奢望你会原谅我,就算会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快乐!
 
魏然。”
 
从“结婚”两个字开始,成远的手几乎颤抖的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片,他想起之前魏然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我只希望你快乐”,可如今他又如何能快乐?
 
一次,又一次。
 
魏然把他丢了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绝情,如果上一次他还曾经抱着他留下一丝不舍,那么这一次他是铁了心不想再要他了,不论结婚是真是假,即便是借口也已经狠狠地给了成远一巴掌,他是打心底已经不想再跟自己好了吧?成远当时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想再跟自己好,为什么还要去火车站追他?
 
如果不想再跟自己好,他却夺走了他的童贞?
 
如果不想再跟自己好,何必再说“爱”!
 
原来,他曾经以为的都是错的。
 
他以为成茉莉不爱他,他以为费小军混子成性,他以为他会跟魏然长久。
 
活这么大,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错的简直太离谱。
 
到底谁才是认真的?谁才是真心的?而谁只是在玩弄他,玩弄他的感情。
 
他把那封信撕得粉碎,丢在地上,不顾陆正华的劝阻,径直地拉开门冲了出去,他只想透透气,吹吹风,屋里太闷了,闷得他喘不过来,闷得他几乎快要窒息,闷得他眼泪几乎快要流出来。
 
汽车的身边呼啸而过,他爬在河边的栏杆上,面朝着浑不见底的河水,用力的揪扯着胸口的衣服,夏日的骄阳似火,他的浑身上下却冷汗直流,布料被汗水打湿,黏腻的粘在身上,像是裹尸布一样让他难受不已。
 
这个世界上,他最亲的两个人都离他而去了,在他最孤单的年月里。
 
一个是他的血亲,一个是他的爱人。
 
他明明已经跟自己发过誓,再也不会哭了,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外流,他不是哭成茉莉,也不是哭魏然的绝情,他只是哭自己,哭那个付出过、承诺过、认认真真爱过却依旧一无所有的自己。
 
哭到胃里抽搐着把中午吃的东西丁点儿不落的全吐出来之后,他恨恨的擦掉了脸上挂着的泪,眼底早已是一片腥风血雨。
 
恨,他是恨。
 
恨他背叛了他,恨他一而再二而三的抛弃他,恨他曾经占有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肮脏的如同下水道里的蛆虫,卑微低贱地就像是天天求着别人上的荡妇,恨那个即便是被抛弃无数次还是会低三下四求他回头的自己。
 
太贱,贱得连自己都不忍心看。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追着魏然的背影,这次他是真的追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了很久的黑色手机,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想起那个整日捧着手机满怀期待的自己,多像是等着被人临幸啊!于是不由得笑起来,太难看也太难堪,何时自己竟变成了原本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一道弧线划过,在河面上溅起大朵的水花,在这一场几乎付出了自己全部身心的恋情中,他输得一塌糊涂,不论之前爱的又多炽热,多么的轰轰烈烈,最终也不过一朵水花而已。
 
恨你一辈子?你错了,我会很快的忘记你,就如同你那么轻贱的对待我。
 
成远轻蔑的回望了一眼重又恢复平静的水面,转身离去。
 
从那之后,成远再也没有哭过。
 
******
 
几乎要炸裂的头让魏然整夜未眠,他艰涩的呼吸着这稀薄的空气,心跳如同擂鼓,每分钟120下的次数让他苦不堪言。
 
没想到高反竟是如此滋味。
 
如果他们没有分开,也许这会儿成远正坐在床边照顾着他,陪着他去医院,挂点滴吸氧。等他身体好一点,他们可以去走八廓古城,在布宫广场上甜蜜的合影,会一起去羊卓雍、纳木错,去看鲁朗林海、天边牧场,这里是如此的美,只是身边却没有他。
 
一直躺到第三天,魏然才慢慢适应了缺氧的环境,脚踩在地面上不在是摇摇欲坠的虚无感,路上的游客总是成双成对、呼朋引伴的,只有他一个人看起来是那样的格格不入,身边三两个信众一路磕着长头匍匐向前,信仰让他们几乎倾尽全身之力。
 
曾经,他是有信仰的。
 
爱情即是他的信仰,可现在他发现他的信仰有些廉价,失去了成远也就没有什么信仰可言了。
 
那天下午,他在大昭寺前面的碑下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虔诚的人不停的跪拜着,不自觉的竟湿了眼角。
 
那一刻,他好想把成远拥在怀里,彼此静静的抱着,感受那片刻的安宁。
 
这辈子他是第一次那么的想念成远。
 
回去的路边上,不少流动摊位已经摆了起来,一家挨着一家,各色物件都带着浓郁的民族特色,质朴的银饰、绚丽的布料、珍贵的珠玉,魏然却偏偏看上了一件小巧的挂饰,一颗已经有些玉化的狼牙上半部分包着精雕细琢的银饰,扎着脏辫儿的小哥儿告诉他,在西藏,狼牙象征着男人的勇猛,也有辟邪保平安之意。
 
如果戴在成远的身上一定很好看吧!
 
魏然想都没想便买了下来,包在暗红色的锦囊中,塞进了冲锋衣胸前的口袋里。
 
拉萨的夜安静而躁动,安静的是深夜的大街上除了车来车往几乎没有几个人,躁动的是酒吧里的另外一番光景。
 
他从来都不擅长喝酒,曾经被舍友一瓶啤酒便撂倒了,从此还得了名号“一瓶倒”,可那天晚上魏然手边的啤酒空了一瓶又一瓶,可他还是大睁着眼睛,听着歌手那苍凉的声音,伴着吉他弦动的奏鸣直扎心底。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
 
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没有说一句话就走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对你付出了这么多
 
你却没有感动过
 
……”
 
一曲终了时魏然趴在吧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停地颤抖着。那天晚上,他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了那个驻场歌手。
 
“能不能再唱一遍刚刚的那首歌?”
 
歌手一开始面露难色,重复唱同一首歌总归是会引起客人的不满,但也许是看在钱的份儿上,也许是看到了魏然那双红肿的眼,那歌手坐在高脚凳上,手指划过琴弦,在炫目的灯光下,抬起手臂指向魏然。
 
“《最爱你的人是我》送给吧台边儿的那位先生。”
 
那首歌就像是成远唱给魏然一样,每一句话都在反复地敲打着他的内心,自虐似的,强迫着自己认认真真的听着,心里的愧疚和不舍最终凝成了那一句话“最爱你的人是我”。
 
魏然一直坐到酒吧打烊,才从里面摇摇晃晃的出来,结果刚拐出门,便“哇”的一声吐了,头脑也不复清明,靠着白灰墙慢慢的做了下来,心疼的难受,脑子里全是成远。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睡了吧?有没有收到我的信呢?
 
对不起,成远,对不起!我爱你。
 
“哎哟卧槽,谁啊吐这儿了!”
 
酒吧老板把店门锁上,刚一转身踩了一脚呕吐物,不禁骂了出来,一转头看见了坐在墙根儿的魏然,忍不住走上前,拍了拍他。
 
“哎,哥们儿,没事儿吧?”
 
在高原上酗酒猝死的人都快数不过来了,他可不想明天早上在自己的店门口发现一具横尸,怪不吉利的。
 
魏然抬起头,已经有些失焦的眼睛瞪着那人很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是你啊!点《最爱你的人是我》那人?”
 
而魏然只能机械的点点头。
 
“喝多了?不至于吧,今晚上你也就吹了三四瓶吧,怎么就醉成这样了?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然后只听扑通一声,魏然终于坐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吓得酒吧老板慌忙把人给捞了起来,忙不迭的拍了拍魏然的脸。
 
“哎,我说你别睡啊哥们儿!醒醒,喂!太阳晒屁股啦!”
 
可是魏然只是半张着嘴,紧闭着眼睛丝毫不像是要醒来的样子,一股酒味儿混着呕吐物的味儿差点把老板熏了个跟头。
 
那天晚上,徐猛把魏然捡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成远爱的炽热,就像是明亮的烟花,美丽却易逝;魏然爱的深沉,就像是辽阔的大海,表面上一片平静,海底深处却暗流汹涌。
 
第45章:再见
 
“哥!你要是捡个女的回家也就罢了,怎么连男的都捡,莫非你好那口啊?”
 
徐晓飞只穿着一件刚刚能遮住屁股的吊带抹胸睡裙在客厅里晃荡,打量着挂在她哥肩膀上的男人,煞白的脸就像是死过去一样,如果不是鼻子还喘气,她真以为她哥捡回一尸体。
 
“晓飞,帮我抱下,抱一下。”
 
“你让我一弱女子抱一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你欺负我是不是?”
 
虽然嘴里嘟囔着,她还是接了把手,两个人七手八脚的把魏然搬到窗边的那个藏式沙发床上,徐晓飞用温水洗了一把毛巾,然后把魏然脸上的秽物擦净,露出一张干净帅气的脸。
 
“卧槽,还挺帅!”
 
徐晓飞愣愣的看着睡死过去的魏然,不禁感慨道,真尼玛好看啊!平日在健身房里看惯了一个个的肌肉猛男,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白净清隽的人还真有些不适应。
 
怎么这么好看?!
 
那天晚上徐晓飞眼里的爱心几乎都要飘了出来,一个晚上梦见的全是魏然的那张俊脸。
 
徐晓飞的风骚几乎半个拉萨城的人都知道,经营着一家小型健身房的她大概跟她手底下的稍微有点帅的健身教练都有一腿吧?上没上过不知道,反正她都已经浪荡惯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在她那里全都是扯淡,男未婚女未嫁的谁还没有个荷尔蒙爆发的时候?人家国外都流行性解放,中国还整天三从四德落后不落后啊!
 
所以当她闲着没事儿就跑去撩拨魏然的时候,她哥徐猛终于看不过去了。
 
“哎,我说你能不能别老见一个爱一个,收收心,你这都快奔三的人了还想着老牛吃嫩草!还有,人那小伙子挺正经的,你别不知好歹。”
 
“我这次是认真的。”徐晓飞抠着她前几天刚做的指甲,剥掉了一块红漆。
 
“你哪次是认真的你说?我看你都不知道认真两个字怎么写!”
 
或许是出于最初的感激,魏然和徐猛兄妹两人一来二去的便熟络起来,他时不时的就会跑去徐猛的酒吧坐坐,或者帮个忙,对于徐晓飞的殷勤他早就看出了个一二,只是那女人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喜欢的……类型,大概就是成远那样的吧!
 
“晓飞姐,我有喜欢的人。”
 
魏然避开徐晓飞有意无意的蹭在他胳膊上的两坨白花花的胸,很严肃的说道。
 
可徐晓飞却嗤嗤的笑出声,伸出一根丹蔻兰花指轻轻的挑了一下魏然的下巴,丝毫不在意的说:“有孩子的我都不介意,更别说你这种八字都没一撇的。怕什么?!你别说你还是个雏儿?”
 
最后窘迫难当的魏然只能搁下手里装着白开水的玻璃杯落荒而逃,后来每次来都故意避着徐晓飞。
 
“我妹妹她就那样,我也管不了,反正你就别搭理她。”
 
徐猛提醒着魏然。
 
“我过段时间就走了,这段日子感谢你们的照顾。走之前我还有个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地方。”
 
成远之前嚷嚷着要去珠穆朗玛峰,可魏然终究是登不上去了,他只能身上裹着租来的军大衣,围坐在帐篷里的火盆旁,远远的看着那白皑皑的山尖,就假装他已经到过了。
 
那几夜他几乎是数着秒度过的,严重的缺氧让他一直处于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总是浮现出成远的脸,他刚要伸手触碰,然后又消失不见。
 
直到在回去的路上他才有种后怕,也许他真的会死在那的。
 
在西藏逗留了数月的魏然回了内地,他的离开让徐晓飞好一阵伤心,捧着那张写了魏然手机号码的纸条如获至宝,就差装裱起来挂墙上当传家宝了。
 
Mua!徐晓飞在魏然的名字上印了个猩红的唇印,心里念叨着:早晚都会去找你的。
 
不睡他一次,她怎么对得起自己骚浪贱的名号?
 
只是没想到的是,混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男人的她终于彻底栽在了那位年轻貌美的后生手里,说起来全是孽缘。
 
魏然离开西藏后并没有直接回苏州,而是坐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别人的大学生活看上去总是那么悠闲自在,而成远却像个另类一样,几乎快要把自己给逼疯,逼到大脑不能思考,逼到身体彻底动不了,每次回到家累极了就在沙发上滚一滚便沉沉的睡去,偶尔能提前回个家还要被严琰那个家伙烦。
 
“成远,成远!成远哥!哥,哥,我都喊你哥了,你就答应吧!”
 
成远沉着脸,最后被严琰磨叽的不耐烦了,最后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
 
“你的成绩实在太差,所以我先说好,就算我帮你补课,也不能保证你能考上。”
 
从那之后每到周末,严琰总是喜欢蹭到成远家里不走,成远讲的线性代数不知道他能听懂多少,总之那段时间他倒是挺开心,除了成远那张冷峻的脸,除了他听不懂的时候成远会有些急躁,除了成远有时会突然变得沉默,变得郁郁寡欢,其他一切都好。
 
周五的晚上,成远跟学生会的几个学长喝酒喝得有些多,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走路都有些摇晃,可他却无比的清醒,他还记得席间的谈话,话题似乎都是他。
 
“哎,你们不知道啊,这才开学多久?成远同学都快成我们经济学院的红人儿了!”
 
“你知道女生管你叫什么吗?Iceberg啊!”
 
“真不笑啊?卧槽,服你了。”
 
成远其实并不擅长于这样的社交应酬,也本不必去应酬,只是这样起码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切,别人喊他喝酒他会喝,有女生问他要手机号他也会给,尽管从来都没有接过。
 
他一只手撑在门口,一只手费力的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把手,咔哒一声门打开的同时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动。
 
借着门口的灯光,他看见地上落着一个小物件。
 
一只狼牙镶银镂空掐丝的挂坠,系在黑色绳结上。
 
成远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打量了很久,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门都忘记关径直的冲向电梯间,追下楼去。
 
是你吗?是你吗?
 
他不断的追问着自己,从质疑到肯定,直觉告诉他魏然一定就在附近,他不会走远,他一定在某处看着他。可是他追到小区的门口,连同花架下,树影里都找遍了,哪里有魏然的影子。
 
“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魏然!”
 
成远在心里不停的呐喊着,他多么希望他能突然从某个藏匿地点跳出来,紧紧地抱住他,可是那也只是幻想,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关上门,歪倒在沙发上。
 
举着那串不能再朴素的挂坠,怅然若失。明明都已经决定要忘记他了,明明几乎恨他恨到骨子里,如今只是因为这样的东西却动摇了?也许这跟魏然一点关系都没有,想到刚刚的举动,他呵呵的笑出了声,自己他妈的又傻逼了一回,一头驴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到两次,怎么自己连头驴都不如?!
 
幽静的楼梯间里漆黑一片,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他安静的坐了许久,坐到成远都睡着。
 
起身,离去。
 
外面正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夜,那天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住,夏末的夜在他的身上卷起一丝清凉,借着路灯的光,他走出小区,走上马路,走向一条与成远渐行渐远的路。
 
他不曾因认识成远而后悔,也不曾因两人恋情的短暂而忧伤,他后悔的只是为什么当初没有多爱他一些,也不至于如今留下这么多的遗憾。
 
他们的回忆也许会因为时间被冲淡,爱情也会最终烟消云散,但是却无法抹杀他爱他的事实,他从来没有爱“过”成远,他以前爱,现在爱,未来也会继续爱下去,成远就像是他心头的伤,即便愈合也会留下醒目的伤疤,他不知道成远会记得他多久,他想他以后会记得很久很久。
 
再见,成远,再见!
 
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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