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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穿越)中——醉笑浮生

 第58章

 
洛骁将闻人久护送回东宫已是戌时,张有德照例在外面守着,见二人回来了,便赶紧迎了过来。
 
知道闻人久是与洛骁处在一处,张有德也不似之前那般担心,只是现下终于见人回来了,也不免松了一口气,上前便行了一礼,道:“殿下,世子。”
 
闻人久点了点头,步子未停,淡淡出声便道:“去叫墨兰她们将世子的屋子收拾出来,今夜世子就在这东宫宿了。”
 
张有德一怔,侧头看了一眼洛骁。
 
虽然之前做伴读时,洛骁是时常宿在青澜殿的,但是自闻人久上了朝,洛骁卸去伴读一职后,虽然白日依旧进出于东宫,但是宿下来因着于理不合,却倒是一次都不曾有过了。怎么今日——
 
心中虽有些疑惑,但是面上倒也没显露出什么,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赶紧下去命人吩咐准备去了。而这头洛骁接过张有德的灯笼,待得他走后,便同着闻人久径直去了书房。
 
还未批改的奏折堆满了书案,洛骁一边磨墨一边佯装委屈道:“殿下好生不讲道理,虽说是我先诱着殿下去的茶坊,但是呆到这个时辰,却也非我一人之过不是么。”
 
闻人久一目十行看过手中的奏折,略作思考,而后在其后做着批注,眼皮抬也不抬地道:“这般说来,子清是非要与孤将道理了?”
 
洛骁笑了笑道:“哪里敢。”
 
“不敢便好。”闻人久将手中的奏折放下了,换了另一本,“快些做事。”
 
“是,我的殿下。”洛骁应着,安安静静地做起了手中的事。
 
待到了亥时,无事可做时便就拿了本书,静静地坐在洛骁身旁陪着他。一时间,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了纸张翻动和书写的轻微声响。
 
直等到子时,最后一本奏折才将将批改完。洛骁替闻人久将奏折收了,道:“见殿下劳累至此,我倒是真的觉得白日所为罪该万死了。”
 
闻人久侧头看他,似笑非笑道:“现下知道忏悔了?”
 
“一直是知道殿下于政事上的辛苦,却不曾亲眼见过。”闻人久随意翻开一本奏折,道,“如今才知道张公公的话,并未夸大其词。”
 
闻人久垂了垂眼,也未曾抱怨什么,只道:“收拾好便走罢,夜已深,明日还需得上朝。”
 
言罢,转身出了书房。
 
洛骁拿了件披风,赶紧跟上:“虽说这日子白日里热了些,夜里总是凉的。殿下未免太不挂心自己的身子。”说着,替闻人久将披风系上了。
 
闻人久淡淡道:“孤现在的身子没有那么弱。”
 
“是、是,我知道。”洛骁仔细将绳子系好,“只当是我大惊小怪,请殿下容我一回可好?”
 
闻人久掀了眼皮瞧他一眼,没吱声,待那头替他将披风系好后,便自顾自的继续走了起来。
 
洛骁紧跟在闻人久身后,抬眼望着他,眼神里带了些莫可奈何的宠溺。
 
两人一路走到青澜殿,临分别,洛骁忽而对闻人久道:“殿下可还记着我父亲上书的那一份奏折?”
 
“蛮族侵扰我大乾边境一事?”闻人久侧眸望他,“侯爷上书,举荐他的副将张信领兵三万镇压蛮族,孤已准了侯爷的奏折。”
 
洛骁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殿下顺便也就准了我的折子罢。”
 
“什么?”闻人久低头扫一眼那折子问道。
 
洛骁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奏折来,笑道:“明日朝上,我将向皇上请求,这次我会作为张副将的部下,随军征战。”
 
闻人久接过那本折子,握在手里,半晌,问道:“何时出发?”
 
洛骁道:“若无意外,明日下朝后,回府稍作准备,后日一早便随军出发。”
 
“何日回来?”闻人久接着问道。
 
“待替殿下平复边境之乱,击退那些蛮族贼寇便会回来。”洛骁微微笑着道。
 
闻人久点了点头,随意翻看了一下奏折,而后合起折子,道:“孤明白了,无须等到白日上朝,孤现下便给你句准话,允了这你的折子便是。”转过身,道,“只不过孤政务繁忙,子清出征之日怕是抽不得时间前去送行。”
 
洛骁道:“我明白。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殿下本就操劳,无须再费心思挂念于我。”
 
闻人久背对着洛骁,兀自在原处站立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望着洛骁,忽而笑了一笑:“一路小心,孤等着你不久后凯旋归来,成长为如同平津侯一般,值得大乾、值得孤信赖的将士。”
 
洛骁对着闻人久单膝跪下,铿锵道:“臣定当不负殿下所望。”
 
有着闻人久在背后推动,出征的事很快便被下旨定下了。前后共出兵三万,并将洛骁封为包衣骁骑参领,特命其率三千骑兵先行出发,直接前往戍洲边境援助前线。
 
洛骁走的那天是个雨天,早上开始天就阴沉得厉害,呼呼地刮着风,不多会儿,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像是天忽然的就破了个窟窿似的。
 
洛骁骑着马经过送别亭时,下意识地望着那边看了看,不过只一眼,便就收了回来。
 
他在想些什么?明明那人早就同他说过不会来送行的了。洛骁这么想着,忽而垂眸一笑:不来也好,这么大的雨,仔细将他淋病了。
 
更何况,本就想着接着这段出征,重新梳理一下他对于闻人久有些过界的心情。毕竟是少年人的身子,之前那样的日日相处在一起,会产生一些类似于爱慕的错觉也是难免。
 
长距离的分别一段时间,大约等再见面,一切便会好的。
 
那些错觉会慢慢消散,然后,一如他最初所设想的那般,他会成为他最忠诚的臣子,而他,会平定天下、娶妻生子,成为名留青史的千古一帝。
 
君君臣臣。或许也能做私下的朋友。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洛骁直视着前方,淡淡地扬了扬唇角:不来也好。不来也好。
 
高处的山坡上,张有德打着伞跟在闻人久身后跟着,眼睁睁瞧着洛骁领着三千骑兵消失在了眼前,才忍不住道:“殿下既然来了,不下去跟世子见上一面践行一番,何苦在此处生生瞧着?世子这一去,等回来却又不知是何时了。”
 
闻人久半垂着睫,淡淡地瞧着那奔腾而过的黑影,倏然一笑,漆黑的眸子微弯着,眼角眉梢都仿佛透露出了一丝初桃的妖丽气息:“出征何苦相送,徒添愁绪罢了。孤要的,是欢欢喜喜的相聚。”
 
转过身,握着油纸伞缓步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相别之日不过转瞬,待得子清凯旋之日,孤必盛装前去相迎。”
 
“殿下……”张有德一愣。
 
自世子说要出征之时起,自家太子殿下依旧是一如平常,不曾显露过半丝别样情绪,这让他险些以为平津世子在太子殿下心中或许并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只是现下看来,却又好似全然不是如此。
 
“发什么愣,还不跟上。”闻人久收起伞,坐在马车上瞧着张有德,“回宫罢。”
 
张有德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跟上来道:“是,殿下。”
 
第59章
 
洛骁带着三千骑兵进入戍洲境地,是张信带着兵亲自出城迎接的。洛骁骑在马上,看见张信便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马,拱手便朗声道:“将军辛苦,此番圣上有命,派遣三万将士前来支援,我等且先行一步,剩余的将士押解着粮草已在途中,不日便将抵达戍洲。”
 
张信大笑:“如此甚好。”向左右吩咐一声,前去安排洛骁所带来的将士住所,而后径直上前,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有些日子不见,倒是长得这么大,已经可以上战场了。”
 
张信此人曾经乃平津侯手下的副将,骁勇善战,战功赫赫,是平津侯一手提拔出来的人物,与平津侯府不可谓是不亲近。
 
洛骁一笑,道:“只是初入战场,怕是经验不足,还需的张将军指教。”牵着马随着张信入了军营:“只是不知这次边境,究竟是个怎样的状况?”
 
张信指派了一个下士去将洛骁的马带到马厩拴好,而后对着洛骁道:“随我进来,我与你细说。”
 
“这次上书,虽然为的是蛮族侵扰边境,但实际上的问题又却不仅仅是如此。”张信拿出一张羊皮卷,卷上细密地画着周围的地形态势,“戍洲在秋笛关内,过了秋笛关便是一片平坦的大牧场,而蛮族就活动于此。”
 
“秋笛关缺少天堑,易攻难守,是以戍洲边界子民频频遭受掠夺。”张信双手握拳,重重地砸向了桌子,发出“嘭”的巨响,“且大乾赋税已连续提了三次,戍洲早已无力供给,大量百姓逃难南下,另一部分身强力壮的男人则沦为了草寇,联合着这里的太守与县令,变本加厉的反过来剥削着戍洲百姓——”
 
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粮草戍洲自身难以供给,多方压力又逼迫得士气一蹶不振……贼寇不过万余人,我方四万兵力却绞杀不得,实在是……愧对圣上,愧对大乾。”
 
洛骁将那羊皮卷拿在手上细细看了一遍,而后垂了垂眸,道:“张将军无须这般自责,将军戍守边疆的功德自是全数记在戍洲百姓的心里的。”将羊皮卷放下,道,“至于日后如何作战,且等明日众将领聚齐在一处,我们再好好商讨便是。”
 
张信笑道:“也是,此时自怨自艾未免太过于难看。”站起来用手按着洛骁的肩膀道,“从帝京赶到戍洲,舟车劳顿想必你也是累了,晚上我做东,召集兄弟几个在一块喝上一杯怎么样?”挠了挠头,随后大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哦,瞧我这脑子,一时高兴竟然忘了,军中有军纪,驻扎在此期间是不许饮酒的。”
 
洛骁道:“张将军也无须遗憾,待得绞杀那些蛮族、凯旋回京之日,我定当包下帝京最好的酒楼,让将军与将士们喝个痛快。”
 
“哈哈哈,一言为定,到时等上了京,你小子可不许反悔!”张信拍掌大笑。
 
洛骁也笑:“自当如此。”
 
大皇子闻人轩前往封地甘州的那一日,闻人久却是去了。
 
送别亭内,闻人轩早已不见德荣帝大寿之时的意气风发,一夜之间,母妃惨死,刘家倒台,连他也落得个近似于流放的下场。从大干的长皇子到贫瘠之地的空壳王爷,云泥之差,打击之大几乎让他恍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闻人久缓缓抬眸瞧着面前这个面目颓败的长皇子,淡淡道:“甘州离此不下千里,此去一别,还望大皇兄多多保重。”
 
“保重?”闻人轩冷笑一声,眼底俱是死寂,“如今已得这么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却又有什么须得保重的地方?倒不如随母妃他们一般,死了干净!”
 
“若大皇兄真的做了这般念想,何不于此撞柱,一了百了,为何前往那穷乡僻壤,苟延残喘过完余生?”闻人久瞧闻人轩一眼,指尖凌空一划,倏然指向了送别亭结实的大理石柱。
 
闻人轩一怔,眸底浮现出一丝悲怆:“事已如此,却不想连太子也要过来嘲笑我一番。”
 
闻人久道:“不是孤嘲笑皇兄,是皇兄自身已如败家之犬,斗志全无!”缓缓将手收了回来,“私藏龙袍一事本就蹊跷,许多疑点还未查清却就已经匆匆结案,皇兄本该尊荣加身却偏生落得如此下场,难道皇兄就不气闷?”
 
闻人轩咬牙没有吭声,但藏于袖中的双手却死死的握成了拳头。
 
“若是皇兄真的就此一蹶不振,想必有人自会在背后拍手称快。”闻人久从张有德手中接过一个包裹递给了闻人轩,道,“此去甘州,皇兄势必会遇上一切难处,只是孤除了些许银钱,也帮不上什么——若皇兄真的一心求死,就将这包裹丢了罢。”
 
闻人轩沉默片刻,终还是缓缓伸手将那包裹接了过来。
 
闻人久音色清冷,甚至无半分其他情绪:“皇兄宽厚,且有大智慧,便是留任甘州,想必也能有一番作为。为富饶之地锦上添花固然不错,但若令贫瘠之处安定祥和,岂不更是喜事一桩?”
 
闻人轩终于苦笑:“倒是我之前狭隘了。”
 
“珍重。”闻人久与闻人轩对视着,淡淡道了一句,而后才与闻人轩正式别过,转身离了送别亭,上了马车。
 
张有德紧随其后也跟了上来。
 
随着马车缓缓前进,张有德忽而低声问道:“殿下,奴才有一事弄不明白……大皇子如今势力全无,您为何要——”
 
“没了势力岂不正好?能叫他将先前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数收起来。”闻人久轻描淡写道,“再则,闻人轩虽说这次栽得重了些,但不可否认,平日里他处事圆滑,行事沉稳。这样一个人物若能为孤所用,日后必能成为孤的一大助力。”
 
张有德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现下殿下在大皇子失意时帮了一把,日后——”
 
闻人久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张有德,轻声道:“你当闻人轩是傻的么?”
 
“那……”
 
闻人久道:“只不过,对一个砍掉了四肢、拔掉了利齿的老虎,喂点食总是没甚坏处的。”侧头撩开车帘朝外瞧了瞧,“毕竟当下这般光景,二皇子与他势同水火,六、七皇子年岁尚小,不成气候。他除了能依附于我,也无其他出路了。”
 
张有德点了点头,其中的弯弯道道虽只窥得一二,但是却也足够惊心。扫一眼自家太子爷纤弱的模样,心下叹息:生在这吃人的地方,纵然享受着泼天的财富,掌控着千万百姓的生死,却也日日时时被人算计,也算计着别人。
 
却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了。
 
第60章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八月。
 
八月的帝京天气已经热的有些狠了,夏蝉匍匐在树枝枝干上,顶着烈日不眠不休的鸣叫着,无端恼人。
 
闻人久正于书房内坐着垂眸翻阅远从戍洲传来的信笺,正巧张有德推门送茶过来,见状便笑道:“是世子的信?”
 
闻人久没有做声,将手中的信笺折了放到一旁,正过身子执笔沾了些墨,略略思索了一番,随即下笔写起了回信,半晌才开口淡淡道:“不过是向孤汇报军中的情况罢了。”
 
张有德将茶放到闻人久的书案前,瞧着他回信的模样,笑眯眯地道:“奴才也没说世子在信里说了旁的事啊。”
 
闻人久掀了眼皮瞧他一眼:“你最近这嘴倒是伶俐不少。”
 
张有德闷笑一声,道了一声“奴才知错”,却也不敢再打趣,只自顾自地拿了扇子站到闻人久身后,轻轻地为他扇起风来。
 
“不过说起来,世子去戍洲也两月余了,来信却不过寥寥。倒不知那边情境究竟如何。”张有德在闻人久身后站了一会儿后忽而出声道。
 
“洛子清那个人……呵。”闻人久念着这个名字,垂下的双睫遮住了他的眼,旁人无法窥探那双眸子里透露出了怎样的颜色,只是那唇边却不经意地溢出一丝极浅淡的笑意,“到底是流着洛家的血,比起在这皇宫,他在那戍洲过得怕是要更加如鱼得水些。”
 
搁了手中的笔,待得纸上的墨迹被风吹干后,仔细折了,放进一张信封里去,然后侧身递给了张有德:“替孤叫人去将信送了罢。”
 
张有德应了个“是”,也不敢耽搁,领着那信笺快步出了书房。
 
待张有德走后,闻人久本想着继续批阅奏折,但是批了并不很久,眼角瞥到洛骁的那封信,略迟疑了一瞬后,鬼使神差的,却又忍不住伸手那信捡起来瞧了几遍。
 
指尖漫不经心划过信纸,瞧着那些散发的淡淡墨香的字句,闻人久微微在上面摩挲了片刻。与那人如同文臣一般俊雅秀气的外貌不同,洛骁的字却是狂放,明明是正统的楷书,却也能叫他从字里行间瞧出一股不羁来。
 
但是字句倒是简练得很,不过百余字,简单将这些日子戍洲战况情景说与他听之后,便再无其他寒暄。
 
竟是一字也无。
 
闻人久微微垂了垂眼,瞧着信上写着的百余字,好半晌,却似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倏然半眯起了眼眸。起身走向身后的书柜,从一个木盒中拿出了月余前洛骁寄来的另一封信笺,然后将里面的信纸从信封中抽出来,一目十行的仔细瞧了瞧,半晌,将手上的信笺重新收好,微一抬眼,那鲜少有什么情绪浸染的黑瞳深处,竟也罕见地浮出了一丝愉悦的笑意。
 
洛子清啊洛子清!
 
闻人久微扬着唇角,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想了些什么,随即才重新坐回了书案前批改起手下的奏折来。
 
戍洲。军营。
 
“张将军现在何处?”洛骁方从战场回来,翻身下马,随手拦住一名士兵便出声问道。
 
那士兵忙道:“张将军与赵副将、孙军师正在将军的军帐中。”
 
洛骁应了一声,将马匹交予一名下士,道了一声“替我看顾好它”,随后径直便去了张信的军帐。帐内几人聚在一处,却俱没有说话,脸色看起来有几分沉重。
 
洛骁将头盔脱下拿在手中,几步上前便道:“我从战场刚下来便听说了,怎么,戍洲灾荒已经严重至此,那周太守依旧不肯放粮赈灾?”
 
副将赵莽啐了一口,骂道:“那龟儿子就差认那些银钱米粮做爹了,怎么舍得将自个儿的爹供出去!”
 
孙军师按了按王副将的肩膀,王副将用力一拍桌子,随即用力叹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先前倒是放了一次粮,但周内布施的摊位不过半日便就散了,再去问,那头只道戍洲的粮供给了我们这里,他们那儿是半粒米也没有了,”孙军师沉声道,“这话一出,无论信得人有几许,但是传出去毕竟有损我军声誉。而且,时间久了,三人成虎,只怕难民暴动,倒是局面愈发难以控制。”
 
张信坐在桌前,也面色不善:“那狗东西若说粮草,确实也送过几次。不过那些子粮,还不够我几万将士吃上十日!他倒是能颠倒黑白,真当本将军不知他勾结州内粮商,私自拿粮草出去高价贩卖,中饱私囊吗?!”
 
洛骁眉目沉沉,一双眸子里闪过几许厉色缓声道:“朝廷已经下了文书,命戍洲太守开仓赈灾——到底是天高皇帝远,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守,竟也敢在此处做些欺下瞒上的勾当了。”
 
又是一阵沉默,王副将忽而拍桌站起,愤恨道:“大不了老子带兵围了整个太守府!若是那龟儿子不放粮,老子就一把火烧了他的府邸!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看他还敢说些甚么狗屁话!”
 
“冷静些,别冲动!”孙军师一把拉住王莽,皱眉道,“周太守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身后又有吴巡抚撑腰,若是你真如此待他,日后他去圣上那里参你一本,却也是有理说不清的。”
 
“可——”王莽咬牙,脸上尽是屈辱不甘之色。
 
“孙军师说的有理,王副将这一去委实有些不太合适。”洛骁看着王莽,淡淡道。
 
“洛参领竟也这么说?”王莽皱紧了眉头。
 
然而,相处这些时日,张信与孙军师却是明白洛骁的性子,听他这一说,随即却是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来戍洲这些时日了,一直忙着与蛮族对战,倒是忘了去这戍洲的官家拜访一番。”洛骁垂眸一笑,道,“不过现下看起来,时机却是正好。”
 
王莽一愣,随即鼓掌大笑:“是了,是了,洛参领贵为平津世子,从帝京远道而来,也该叫那龟儿子好生招待一番,尽尽地主之谊!”
 
张信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只是却也有些犹豫:“不过周太守为人阴险狡诈,只怕你这一去难免遭遇暗算。”
 
王莽闻言也赶紧点头,道:“那龟儿子不是东西,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洛参领年岁尚小,怕你不是他的对手……要么,我同你一起?”
 
洛骁道:“进来蛮族活动越发频繁,王副将军同我一起离开只会顾此失彼。且放心罢,我不同周太守正面交锋,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将军只需拨给我三十精锐骑兵随我一同出发便可。”
 
“三十?这也未免太少了些……”王莽瞧着洛骁与自己粗壮的体格相比,显得瘦弱的多的身子,有些不放心地挠头嘀咕。
 
孙军师和张信在一旁听着,却忍不住笑了:“我倒是觉得洛参领不带你去倒是更好。你这么莽撞的性子,一言不合就能与人打起来。要是带了你,别说不了三句话,你就将局给搅合了罢!”
 
“嘿!”王莽瞪了瞪眼,却也无从辩驳,半晌,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张信看着洛骁,道:“三十个精锐骑兵你自行去挑便是。只一点,此去要粮,还需小心为上。”
 
洛骁微微颔首,拱手淡淡道:“将军只待我的好消息便是。”
 
第61章
 
太守周守文那头,洛骁却是正正经经带着拜帖前去的。
 
周守文接到拜帖的时候正与自己新纳的妾室在屋子里颠鸾倒凤,听到洛骁要来自个儿的府邸拜访,回过头眉头一皱,松开了抱着娇妾的手,赤裸着身子披衣而坐,抬头对着那婢女便道:“帖子拿来我瞧瞧。”
 
那婢女低着头诺诺应了一声“是”,上前几步,忙将手里的拜帖递了过去。
 
周守文接过拜帖,一目十行地看过一遍,而后将其随意搁在一旁,搂过自己的爱妾,一边毛手毛脚的逗弄着,一边玩味道:“本官不放粮,那些老匹夫没了着,这时候居然想拿个小娃娃过来压制本官了?哼,笑话!”
 
他的手下得重,被他搂在胸前的娇妾柳儿暗暗吃痛,只是面上却一丝一毫都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更加柔顺地贴着周守文,仰面甜腻腻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眼尾扫一眼那拜帖,“谁要来?”
 
周守文用手掐着柳儿精致的下巴,低头在她的脖颈处流连着:“谁?呵,还不是那位平津侯府的小少爷。”
 
柳儿眼底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却垂了眼,让双睫将自己的眸子遮住了,只伸手环住周守文肥腻的身子,娇滴滴地道:“那平津侯府的小公子说的岂不就是平津世子?若是世子亲自登府要大人开仓放粮,那大人岂不是……”
 
“哼,就凭那种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周守文冷笑着抬了头,由于太过狰狞的表情,让脸上层层的肥肉都在微微打着晃,他望着柳儿阴狠道,“明日那小少爷来我府上,若是知趣也就罢了,若是偏偏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眼睛里难以忽视的浓郁杀气让柳儿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口中却犹豫道:“大人……那平津世子再如何也是平津侯的嫡长子,若是在戍洲这大人的地盘儿上出了什么意外,却怕是会惹怒平津侯罢?”
 
“天高皇帝远,德荣帝本官都不怕,还怕甚么平津侯么?只要本官想,自有法子做的人鬼不知!”周守文道着,伸手将柳儿的脸掰过来,氵壬、笑一声整个人扑了过去,“好了,我的好柳儿,莫提那些子扫兴的事。春宵一刻值千金,快给大人我亲一口!”
 
“大人~”柳儿娇呼一声,随即素手一勾,将帘帐放下了,遮住了一室春光。
 
洛骁轻轻地将屋顶上的瓦片合上了,一个鹞子翻身,又快步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回到暂时栖身的客栈房间,解了面上蒙脸的黑布,不多时,只听一阵极轻的敲窗声,伸手将窗户打开了,便又有两名着了夜行衣的年轻男子从窗户处飞身进了屋内。
 
“情况如何?”洛骁看着两人问道。
 
稍矮些的少年一把拽下脸上的蒙面,快人快语地道:“还真叫参领猜中了,官府那边的粮仓守卫只两人,松懈得厉害,我与赵睦混进去看了看,粮仓内所剩余粮甚至不足二十石!”
 
稍高些那个叫做赵睦的男子点了点头,道:“看来如参领所言,只怕戍洲收缴上来的粮食全叫那周太守暗自移到他处,中饱私囊了。”
 
“那个狗官!”矮个的少年愤恨地锤了锤桌子,稚气的脸上满是不甘。
 
洛骁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脾气来,只是垂眸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们自然也无须同他客气了。”抬眸扫一眼二人,道,“明日赵睦你随我一道,去那太守府好生探探他们底细。”
 
赵睦拱手应了一声“是”,但那矮个的少年却是不服:“参领却是偏心!同是百夫长,怎么参领偏生只带赵睦一人,却把我给撂下了?”
 
“等乔思林你什么时候有了赵睦一半的沉稳,我什么时候就带你出去。”洛骁微微一笑,随后认真道,“不过明日你虽不同我们一处,但手上却也还有不下于此事的要务在身。”
 
“那处的行动成败、甚至于我和赵睦的性命皆系于你身,是以此处我只问你一次,你可能但此大任?”
 
乔思林脸上嬉笑委屈的神色一瞬间尽收了起来,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透出几分锐气和坚韧:“洛参领请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这一日正值休沐,白日里忙里偷闲,闻人久便带着几名锦衣卫便衣去了趟慕容远的茶坊。
 
自从两月前在洛骁的带领下第一次来了此处后,之后每到休沐日他便就过来坐上一二个时辰,倒也结识了几个颇有远见和才气的有志之士。
 
言官之口,如同刀刃,不用洛骁说他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不过之前一直被各方面的原因束缚着,使他难以做出什么举动。这次大皇子一派的垮台,帝京势力派系重新规整之后,他的时机倒是终于等到了。
 
在茶坊与慕容远以及其他两名文士闲谈许久,直到日头偏西到了午时末,意犹未尽的几人才不得不在此作别。
 
闻人久坐上车轿,还未入宫,却从车窗外遥遥地见一男子正踌躇在东宫外,频频张望着在原地打着转,模样似是焦躁至极。微微垂了眸,令车轿绕路从后门进宫,方进了青澜殿,张有德便快步迎上来,道:“殿下,外头有人递来了拜帖——”
 
闻人久却看也不看,径直往屋内走去:“是陈家?”
 
张有德紧跟在闻人久身后,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是”,然后道:“早些时候这拜帖便送来了,只是推说太子身体有恙,一直未让陈大人进府,此时那大人怕还是在宫外等着呢。”
 
“倒确实是在等着。”闻人久缓步朝着寝殿走着,“去托人传个话,只说孤感染了风寒,怕过给陈大人,让他今日先行回去罢。”
 
张有德点了点头,应了个“是”,随手招来一个小太监,把话吩咐清楚了,随后又跟着闻人久进了寝殿。
 
“替孤更衣。”闻人久撩了珠帘入了内室,见了在一旁侍候的墨兰与墨柳便道。
 
墨柳忙去将已经用香熏好了的衣袍拿了进屋子,与墨兰两人一起仔细地替闻人久将之前的便服换了下来。
 
“殿下出去这些时辰,可用了午膳不曾?”墨柳替闻人久整理好衣襟,轻声在一旁问道。
 
“已在外面用过了。”闻人久坐在圆木椅上,垂眸沏了一杯茶,还未饮完,之前在屋外当值的那个小太监便回来了。闻人久让张有德出去将人唤了进来,低眸瞧着跪在面前的小太监,淡淡道,“陈大人回去了?”
 
小太监忙应声道:“陈大人只说在外面候着,不肯回去。”
 
张有德稀罕道:“却记得这陈大人向来处事圆滑,也不曾如此死缠烂打。”
 
闻人久捧着茶盏冷冷一笑,道:“到底还是那陈家小姐与大皇子亲事一事折腾的。”
 
张有德道:“那就放任陈大人在东宫外头等着?”
 
闻人久垂了眸子不作声,半晌,将杯中的茶搁在了桌子上,起身缓步走到窗户旁,眯眼瞧了瞧院中的景色,脸上看不出他此时有甚么想法,只能听见那声音清冷道:“若是能保住整个陈家,他这些时间又算的什么。”
 
“他现在还算不得走投无路,这儿光景正好,且叫他等着罢。”
 
第62章
 
洛骁第二日甫一入太守府,便受到了周守文极为热情的迎接。
 
出了门亲自将洛骁与赵睦迎进屋内,笑容满面的道:“昨日下人们接到世子的拜帖送往下官这里来,下官还只当是听错了,没想到竟真的是世子大驾光临,来、来,世子这边坐。”
 
说着,领着洛骁进了大厅:“只是戍州贫瘠,下官此处也没甚可看的,只怕招待不周,惹得世子怪罪!”
 
洛骁顺着周守文的意思坐了,抬眸看了周围一圈,而后微微一笑,道:“与京中自然比不得,但是大人这里比起军营,却也是云泥之别了。”
 
周守文摸不透洛骁这话是怎么个意思,只是笑着敷衍了几句,而后侧头看着那个坐在他身旁约莫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试探道:“不知这位是——”
 
洛骁侧头看了一眼赵睦,倒是落落大方,道:“这位是赵睦,原先是平津侯府里的家臣,只是娘亲听我说要来戍州,怕我在军中无人可用,便将他拨过来随侍左右,供我差遣。若是说身份,大约是算作我的贴身护卫。”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听在周守文耳里也寻不出什么错处。绿豆似的小眼睛从洛骁到赵睦身上扫了一遍,见二人身上皆没有他原先以为的那种火药味儿,面上也松快了些许,只是心里却依旧提防着。
 
赵睦听了洛骁给过来的暗示,也不扭捏,微微抬了眸子,朝着周守文一抱拳便喊了一声:“周太守。”
 
周守文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赵护卫无须多礼”,你来我往之际,相互又寒暄了几句,然后这边忽而道:“不过,虽然府内没甚好物能够招待而为,一杯薄茶倒也还是喝得。正巧之前下官曾因着一些机遇得了些好茶,一直都未舍得尝上一尝——今日世子与赵护卫来的真是巧了!”
 
说着,侧了身子朝着身后方拍了拍手,口中喊道:“柳儿!”
 
洛骁与赵睦皆抬头去看,只见周守文的话音刚落,不多时,大厅后面便传来一声响动,一只柔夷轻轻撩开珠帘,只听那珠帘撞击在一起叮当作响,紧接着,便是一曼妙卓绝的可人儿藏在珠帘后面,含羞带怯地透过间隙抬眼四下瞧了瞧。那闪烁着的视线扫到了坐在一侧的洛骁与赵睦,先是一顿,随即仿似被吓着了一般倏然垂了下去,再然后,才端着茶壶缓缓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大人。”柳儿走到周守文身边唤了一声,然后却被周守文一巴掌拍到了臀上:“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世子还有赵护卫将茶水添上!”
 
柳儿应了一声“是”,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搁在桌上,然后拎起茶壶素手微倾,替两人斟了茶,缓缓递了过去。
 
洛骁接过柳儿递来的茶,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洛骁正待道歉,却见柳儿眉眼之间愁思紧锁,垂眸深深望他一眼,在周守文看不见的角度反来握了他的手,但只一瞬,随后什么都没说,收拾了托盘又娉婷地退了下去。
 
洛骁将柳儿递来的那个纸团放在手中,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衣袖之间,面上却是依旧无甚异样,只笑着对周守文道:“我倒是帝京美人如云,却不知戍州原来竟也有这样的秀色,不知方才那位姑娘是——”
 
周守文得意一笑,口中却谦虚道:“内子姿色不过尔尔,又怎能与帝京那些绝色相比?不过是能够一看罢了!世子实在是过奖了。”
 
洛骁便笑:“太守今年已五十有余,却还纳了为十五、六的如花美妾。一树梨花压海棠,真是好福气。”
 
这话便说到了周守文的心坎里。
 
却说那柳儿本姓姓吴,原先也是个书香世家的小姐。自小便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有一手。待得十一、二岁上,这周围上门提亲的人便几乎要将她家门槛给踏平了。
 
这周守文曾在庙会上见过十四岁的柳儿一眼,那是魂也被勾去了。四下打听探得柳儿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自然也是正正经经去登门求过亲,甚至许诺了柳儿以平妻之礼相待的——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却被柳儿那顽固不化的混账爹给赶了出来,甚至将他送去的彩礼也扔了一地。
 
周守文想起这段,眼底不禁浮起一丝杀意,但是转念想到今日那老头儿早已经在某个山坳里化作了一副白骨,他家女儿给还是落到他手里头做了个妾,心情转瞬便又舒畅起来。
 
“今日得知世子要来府上做客,是以下官也特意在这戍州最好的东贺楼摆下了宴席,”周守文饮了一口茶,然后看着洛骁道,“现下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不如世子和赵护卫随下官移步东贺楼,尝一尝我戍州的特色菜点罢。”
 
赵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洛骁,却见洛骁拱了拱手,脸上绽出一丝愉悦之意,丝毫不迟疑地道:“那洛某与赵护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而另一头,柳儿正在房内坐立不安地四处徘徊着,忽而听得一阵推门声,探头一瞧,正是自小与她呆在一处的丫鬟小珍。柳儿见了小珍,上前几步便道:“现下前头是个什么形势了?”
 
小珍犹豫几番,低声道:“大人说要开宴宴请那洛姓世子,此时一众人已经怕是已经动身去了东贺楼了。”
 
柳儿抿了抿唇,绞着手中的帕子,不知想些什么,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了,却不做声。
 
小珍坐到柳儿身边,拉了她的手,轻声道:“小姐,那洛世子纵然不像那些子县令、巡抚一般与太守狼狈为奸,但是到底有句话叫做官官相护!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能指望那么个半大孩子做些甚么!”
 
柳儿还是不说话,一双美眸半开半合之前泄露出刻骨的恨意。
 
小珍叹了口气:“这两年小姐的辛苦我自然是看在眼里,但是,若是你意图利用平津世子对付太守一事被太守知道了——”
 
“大不了便是一死!”柳儿终于咬牙开口,眼圈通红却未流出半滴泪来,“早在爹爹死于非命,娘亲自缢于房中的那一日,我就不想活着了!若是杀不了那贼人,我倒是情愿就这么死了干净!”
 
“小姐!万万不可说这般的丧气话!”小珍被柳儿话语之中的决绝骇了一跳,下意识便伸手去捂她的嘴,随即,眼泪却是下来了,“要死也该是那须得千刀万剐的狗官死,小姐又有甚么错呢?这世道……这世道真是容不得好人活着!”
 
柳儿却只是抿了唇,直直地瞧着前方,十指将手中的帕子绞成了一团。
 
第63章
 
“嘿,我说今天周太守带的人是什么来头?大人摆的排场这样大,瞧见没有,连周围的几个县令也全数叫来作陪,整整一桌子的菜,在今天这个时候,起码得要这个数吧!”正送菜下来的店小二看见了站在柜台喜滋滋数钱的掌柜,有些好奇地探了头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拿手比了个“五”字。
 
掌柜的眉眼不抬地将柜台上的钱拢了一拢,不耐烦地道:“去去去,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他们来吃饭,我们就做饭。本本分分做自个儿的事,问得多了,小心哪天连命都保不住!”
 
“我就问问,哪有那么严重!”那店小二被唬了一跳,瞧着掌柜的的样子却也不敢再问,拿手抓了抓头,叹气道,“得,不问了不问了,我上菜去还不行么!”说着将托盘夹在手臂下头,撩了布帘子去了后院的厨房。
 
掌柜的见那小二走了,这才又偷偷地将方才收的银锭子拿到跟前,一个个仔仔细细地用绸布擦拭起来:周太守请什么人?管他什么事!当今世道乱成这样,还是这些白花花的银子靠得住!
 
掀了掀眼皮瞧着楼下大堂三三两两的客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过现下米粮价格越来越高,吃饭的人也眼见着少了下去。如果不是在这样下去——摇了摇头翻开账簿,愁眉苦脸地瞧着那些当官的下面用红笔批注着的欠款数额,又是叹了一口气:这日子,这日子!唉!
 
比起楼下的愁云惨淡,楼上走廊尽头的雅间气氛却可谓是热火朝天。几杯黄汤下肚,原先面对着洛骁、赵睦二人还略有几分提防拘谨的各县县令此刻皆是拍着桌子手舞足蹈地与他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起来。
 
坐在洛骁左侧的周守文笑着直拍他的肩,一边醉醺醺地想要与他碰杯,一边嘿嘿笑着道:“原先我还当小老弟是同张信那老匹夫一般固执不知变通,却不想……哈哈,同道中人!同道中人啊!”
 
“正是!正是!”周守文这话一说罢,另一名已然喝得酣畅的县令便接口道,“那老匹夫仗着自己手上有兵,与我等往来之时气焰实在嚣张,实在是……实在是……嗝,气煞我!”
 
赵睦坐在一盘听了这话,面沉似水,握着酒杯的手却倏然捏紧了,正待发作,身旁依旧啜着笑意的洛骁不着痕迹地侧了头瞥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却是蓦然让赵睦冷静了下来,唇角用力抿了抿,举起手中的酒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洛骁见赵睦似是冷静下来了,便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而对着周守文淡淡道:“张将军的固执我在军中两月余也是深有体会。”抿了一口酒,道,“几日前,我不过是与几名将士在军中喝了几口酒,结果——”俊雅而沾染上醉意的脸上闪过一丝清醒时不曾有过的失态与暗恨,却又转瞬不见,“那事不提也罢!喝酒、喝酒!”
 
周守文将洛骁脸上一闪即逝的细微表情收入眼底,眼珠子一转,笑着道:“是了、是了,世子多喝几杯,这陈年的女儿红在军中可是决计尝不到的!”然后看一眼赵睦空了的杯子,也起身给他满上了,“赵护卫也喝!也喝!”
 
赵睦明面上推辞不得,只能学做洛骁的样子,点头一口气干了这杯酒。
 
赵睦的干脆果断态度果然又引起了席间一片叫好,气氛一时间竟又热络了几分。
 
又轮番喝了几杯,坐在洛骁对面的一名县令望着洛骁,突然举杯开口问道:“不过世子,我有一事想不通。帝京之繁华,戍州是拍马也赶不上的。世子不好好的在帝京享受荣华富贵,怎么却好端端地跑到戍州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打仗来了?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洛骁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也不是我想来,只不过父亲是说空挂着个平津世子的名头,委实不好看,是以才特意叫我过来,混个战绩回去,也好借此在圣上那里为我讨个拿捏实权的职位,”说着,扫一眼周围,“原先听说是流寇,又想着我军军力是敌方近十倍,想着大约不过月余就能回京——谁知道竟然折腾到了今日!”
 
这话一说,在场的官吏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俱是明白了过来,再看看洛骁,细皮嫩肉,怎么瞧也浑身无一丝武将的威严魄力,俨然就是个在京中娇养着的纨绔二世主,心下的防备顿时便放下了一半。
 
“哎,那可真是辛苦世子了!”周守文摇头道。
 
洛骁听了这话,原先一直挂着笑的脸却渐渐没了笑意,眉眼之间很有几分不愉,看起来这些时日的边疆生活的确不如何顺遂的模样。
 
周围几人见得洛骁喝得猛,劝了一劝,那头却是不听。连续又喝了小半坛,终于喝得头脑变得昏昏沉沉,先是闷声不吭地发了一会儿怔,随即便单手支了额,撑在桌子上,口齿略有些不清地发起了埋怨:“不过,若、若是下个月边境之事再无进展……我便该写信让父亲将我调回去。左右这破地方……这破地方我也是不想再多呆了。”
 
赵睦搁下筷子,似是不想见洛骁在众人面前失态,面色担忧地将手按在洛骁的手臂上:“世子,你醉了。”
 
洛骁却一把将赵睦的手甩开,皱着眉低声怒道:“放肆!不过一个小小的下仆,只是战场上小胜了几次,便敢瞧我不起了?“一巴掌打了过去,“混账东西,也不想想是谁让你们一家能在帝京生存下来的!”
 
赵睦生生受了这一巴掌,面色尴尬,又试图去伸手拉洛骁,那边却折腾个不住。两人在一处僵持好半晌,才因着那头力竭而让赵睦将人制服住了。双手反剪洛骁的手负于背后,起身朝着众官吏道:“今日世子不胜酒力,恐怕无法再与各位大人继续宴席,还望大人恕罪,让属下先送世子回去暂作休息……”
 
周守文忙道:“无碍,无碍,我们这席宴也差不多该散了,世子身体要紧,赵护卫不用估计我等,先送世子回去罢!”
 
赵睦点了点头,也顾不上其他,道一声“失礼了”,随后将洛骁一只手臂夹在自己肩上,硬扶着还在不停低声说着什么的洛骁缓步走出了雅间。
 
只待洛骁与赵睦二人走了许久,以周守文为首的官吏才突然笑出了声。
 
“我道平津侯的儿子是个怎生的人物,却也不过是个娃娃,优柔寡断好高骛远,没得到平津侯的半点能耐!”一个县令抿了一口酒,轻蔑地道,“枉费之前我们还担心一场!”
 
“就是,就是!先前乍一看我还有些被唬住了,谁知道几杯酒下了肚,本性便出来了!”另一人嗤笑道,“不过是个寻常的纨绔而已。”
 
“话虽如此……”周守文脸上倒是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不过,有一点——这平津世子来的时机也太巧了些。”
 
众人默了一默,面面相觑,而后,站在周守文旁边的瘦高县令又首先出了声,道:“或许只是张信那边病急乱投医,选了个在战场上帮不上忙的过来同我们周旋一下罢了,”想了想,也有些犹豫,“如果实在不行,我们便就再派人去暗中观察几日。”
 
周守文沉吟一声,点了点头:“也好。若是能将这平津世子拉拢到我们一边,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若是发现他还是想要对付我们——”阴冷一笑,将手中的杯子“嘭”地砸到了地上,“那便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面了。”
 
第64章
 
虽然对着洛骁心头有着提防,周守文面上功夫倒是做的让人找不出半丝错处来。吩咐手下的人将他名下的一处最好的别院收拾出来,二话不说便让轿子抬着赵睦与洛骁去了那边。
 
赵睦却不愿意坐那轿子,只让人将醉的已然神志不清的洛骁扶了上去,自己独自紧跟在侧,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这别院才算是到了。
 
轻手轻脚地将轿子落了地,那抬轿的衙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对着赵睦便道:“这位大哥且放心,客栈那边再过些时候我们会叫兄弟亲自过去将二位的包裹行礼都拿到别院。”说到这里,又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顿了一顿,道,“还是说,有什么不便之处——”
 
赵睦弯身将洛骁扶了出来,看了那衙役一眼,脸上无甚表情,只点了点头道:“并无什么不便之处。只是却要劳烦各位奔波了。”
 
“无碍的,无碍的。能为世子做事,是属下的荣幸!”那衙役听赵睦这么说,连忙低头哈腰地笑道,“您二位先进去罢,世子看上去脸色像是不大好。”
 
赵睦“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话,半扶半拖地拉着洛骁进了别院。
 
直到那别院的大门缓缓合上了,外头抬轿的两名衙役才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抬着空了的轿子匆匆的离开了此处。
 
别院里头,早有一众丫鬟仆人在一旁候着,见赵睦与洛骁二人酒气熏天的回来了,一名管家模样的老人赶忙迎了上来:“哟,世子这是醉酒了罢?快、快,先扶进屋子里头歇一歇,我这就吩咐丫鬟下去准备醒酒汤。”
 
赵睦扫了一眼那管家,淡淡颔首,道了一声:“有劳。”言罢,紧随着他去了后头歇息的屋子。
 
“这位……”管家跟在赵睦身后,见赵睦将洛骁扶上了穿,开口道了一声。
 
赵睦回头看了看管家,道:“在下姓赵,是世子爷手下的护卫。”
 
管家点了点头,笑道:“赵护卫是罢?我瞧着赵护卫今儿个跟着世子一起在外一天,大约也是累了。世子这里已经安排了专门的丫鬟照顾,赵护卫也不用担心,不如移步隔壁的厢房,小憩片刻?”
 
赵睦却摇了摇头,道:“阁下的好意赵某心领。只是保护世子是赵某的职责所在,不便轻易离开。”
 
那管家见赵睦驳了自己的话,讪笑几声,忙又点头附和道:“却是如此,却是如此!倒是老朽多嘴了。”又呆了片刻,道,“那么赵护卫就且先在此处呆着,我先下去看看后面的醒酒汤准备的如何了。”
 
说着,便缓步退了出去,只是在经过外室时,却对着那在外头守着的丫鬟使了一个眼神。丫鬟心领神会地略点了点头,随后管家才彻底离去了。
 
赵睦将随身佩戴的长剑横放在桌子上,矮身坐在了桌旁,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只是茶水还未入口,眼角却忽而扫到斜前方有着些许动静的床榻,侧头迅速瞥过去,只见床榻上那个本该人事不省的少年人正微微支起身子,视线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虽脸上通红像是染上了酒意,但那双眼睛倒是清明得很。
 
赵睦下意识的便想要起身,洛骁却在赵睦有所动作前先以眼神止住了。静静与赵睦对视了一会儿,那双沉若古井的眸子缓缓地朝着外室的方向虚望了一眼,然后重新落在赵睦身上,单手朝着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见到那边幅度极小地对着他点了个头,便将手放下了,随即又重新躺了下去。
 
赵睦见洛骁没了动作,便微垂了眸子,单手握了茶杯饮茶,状似不经意地也用眼尾瞥了一眼外室的方向。珠帘外,正有个穿着一身碧色长裙,时不时往屋内窥探一番的身影在一侧守着。
 
心中一顿,随即整个人反倒是慢慢放松了下来。
 
在此之前,东贺楼上,虽然他能够猜想道洛骁大约是在做戏,但是那戏委实太过于逼真了,尤其是他酒后的那一袭诛心之言,若不是他沉住了一口气,在心底坚定着自小瞧着长大的世子不是那样的人物,怕是也要当场露出破绽的。
 
说到此处,他也不得不佩服自家世子在此之前的深谋远虑,没有听乔思林的胡搅蛮缠。将他带上。乔思林平日里虽然狡黠,但是却也易冲动。且思林不比他,不是平津侯府的家臣出身,与洛骁相处时日尚短。纵然因着这些时日洛骁战场上的表现而对他大为推崇,却也算不得对他能深信不疑。
 
若是真带了他,凭那小子的性子,今儿个的东贺楼上,他怕是得当众掀了桌子不可了。
 
帝京。陈府。
 
八月末,正是大乾一年一度的夏日庙会,各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但是陈府却是相反,老爷到小姐,牵连到了下人,皆是一片愁云惨雾。
 
眼见着陈大人回了府,陈夫人连平日里奉行的端庄礼教都顾不得了,一阵快步走到陈大人面前,劈头盖脸就问道:“可寻了办法了?”
 
陈大人脸色惨淡,不作声,只是摇头,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
 
陈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步履不稳地向后倒了半步。守在身旁的大丫鬟瞧了,赶紧上前将人扶住了,低声叫了一声:“夫人小心!”
 
陈夫人却不领情,一挥手挣脱了那丫鬟的搀扶,眼圈顿时红了,咬牙上前抓住陈大人的衣袖带着哭腔道:“你们陈家不是厉害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南陵陈家老爷子厉害,下面的姑娘一个个嫁得好……那些姑爷不是个顶个的牛气着么,不是在朝堂上都举足轻重么!怎么,一到这时候,就全部龟缩起来不敢说话了?”
 
陈大人颓败地道:“姑娘嫁的再好,姑爷再有本事,一旦牵扯到了身家利益,却又有谁肯帮上一帮!”摇头苦笑,“这圣上前头方赐的婚,后头大皇子便——这是命啊!命啊!”
 
“我不管什么命不命!反正我不要让我女儿嫁到甘州那个鬼地方受苦!”陈夫人一抹泪,怨气道,“说来说去都怪老爷子!咱们家姑娘身份高贵着,嫁给谁不是享福?老爷子却偏生要她嫁给大皇子!这下倒好,福享不住,又与二皇子结了仇,什么都没了!”
 
陈大人甩开陈夫人的走,闷头往厢房走:“你当我愿意见到这个局面?若是宜儿真的嫁给了大皇子,我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陈夫人在后面哭道:“仕途、仕途!你就知道这个!当初若不是你鬼迷了心窍,一心想攀上大皇子日后做国舅,怎么会——”
 
“好了!现在你再在我这里吵,却又有什么用处!你要是哭就到圣上那里哭,看看能不能给我们哭出个活路来!若是不行,就让我安静会儿罢!”陈大人低声吼了一句,将身后的陈夫人唬了一跳,那边倒是真的不说话了,只是依旧哭个不住。
 
陈夫人身边的丫鬟见着两人间颇为紧张的气氛,忍不住开口:“大人也请息怒罢,夫人、夫人只是太过于担心小姐罢了。”
 
陈大人单手揉了揉眉头,良久,缓了缓,语气平和了些许:“明日、明日我再出去,豁出我这张老脸我再去求求他们便是。”言罢侧眸瞧了瞧自家夫人拿着帕子站在一旁,哭的形象全无的模样,抿住了唇,沉着脸拂袖而去。
 
第65章
 
夜色渐渐晕染了整个天空,宫中四处也都随即点起了灯火,闻人久微抬头看了看天色,而后搁下了笔,道:“陈府那边如何了?”
 
张有德道:“陈海宏这些日子已是将与陈家有着姻亲关系的官员府邸全数跑了一圈,只是现下看下来,却是还是……”
 
闻人久微垂了眼帘,道:“却也怪不得旁人不帮他。二皇子心系陈家小姐一事虽未有些张扬,却也不是甚么秘密。现下,只怕是二皇子那头就等着陈家上门亲自求他纳自家小姐做妾室,这个时候,谁敢擅自出面触了二皇子的霉头?”
 
张有德摇头叹道:“也是因着情势不同。要不然依着陈家嫡系小姐的身份,当初,便是让小姐做二皇子殿下的正妃也是使得的。”
 
闻人久站起身,将手上的奏折合了起来,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出去准备准备,半个时辰后随孤启程,去一趟陈府。”
 
张有德立即应了一声:“奴才明白。”
 
陈府内,陈海宏独自一人呆在书房,正愁眉不展地思考着日后的出路,忽见自家的下人慌慌张张地朝着他这处崩了过来:“大人,大人!”
 
“何事喧哗?”陈海宏一脸不虞之色,从书房走了出来,“我不是已经吩咐过了,叫人不要过来打扰我吗?”
 
那下人用衣袖擦着额际滚落的汗珠,一边喘气一边道:“大人,不、不得了了,有、有贵客上门拜访!”
 
“贵客?”陈海宏将信将疑,“甚么贵客?”
 
那下人气喘匀了些,道:“这个奴才不知道,只是看着约莫是个少年郎。大管家给开的门,当时见着人,甚么都没说便赶紧让奴才过来请大人您过去,这会儿那客人应是被迎到大堂去了!”
 
陈海宏闻言一惊,心下模糊有了个猜测,只是却也不敢肯定,一甩袖匆匆道:“既然如此,还在这呆着做什么?还不快同我过去!”
 
“是,是。”那下人诺诺应着,忙领着陈海宏去了大堂。
 
还未入得大堂,站在中庭远远地朝着里面抬头望了一望,只见一着了白色长衫还未及冠的少年人正坐在堂中,一张玉白色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桃花似的眸子,明明精致无双的面容,但若是真仔细瞧上一瞧,却又总似透露出了几分不可明说的凉薄来。
 
不是闻人久却又是哪个。
 
陈海宏心中登时翻起了惊涛骇浪,也不敢猜想这太子来府的缘由,只是脚下加快了步子,赶紧入了大堂。
 
“不知太子大驾光临,下官实在是有失远迎,还望太子殿下海涵。”几步走到闻人久面前双手作揖深深鞠躬行了一礼,口中连声道着。
 
“深夜拜访,却又无拜帖,若说是失礼,反倒是孤先失礼于人前了。”闻人久生生受了这一礼,吹了吹手中茶盏中漂浮起来的茶叶,抿了一口,轻声道:“陈大人在孤面前无须这般多礼,且坐罢。”
 
陈海宏摸不透闻人久此来何意,只顺着他的意坐了,沉默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只是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闻人久掀了眼皮看陈海宏一眼,道:“若是问孤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却不如由孤反问大人,几日前大人来孤的东宫递了拜帖,为得又是甚么?”
 
陈海宏一时语塞,脸上也浮现出苦笑来:“难道太子此次前来,也是来瞧下官的笑话的吗?”
 
“大人此话何解?”闻人久淡淡反问。
 
陈海宏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闻人久,忽而起了身,对着闻人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殿下仁慈,求殿下想想办法救小女一命罢!”
 
“大人这是何苦?”闻人久瞥了张有德一眼,张有德忙上前将陈海宏扶起来,“使不得,使不得!”
 
陈海宏哀声道:“若是能求得殿下帮一把陈府,下官便是散尽家财也使得,只这这一跪又算得上什么。”
 
闻人久瞧着陈海宏:“大人倒真是爱女情深。”
 
陈海宏只连连叹气:“却不想当初以为的一门好亲事,却累全府至此!”
 
闻人久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圣上亲口下得旨,想要更改确实是难——只不过,却也算不得毫无转圜余地。”
 
陈海宏倏然抬了头,热切的瞧着闻人久,忙道:“望殿下指点!”
 
闻人久却又低了头,只看着杯中不断沉浮着的茶叶,让那不断升腾着的茶雾氤氲了眉眼,并不作声。
 
陈海宏心中急的厉害,却也不敢催逼,只指天发誓道:“若殿下今日指我一条明路,待得他日,陈家上下必衔草结环以报殿下恩德!”
 
闻人久便掀了眸子瞧他,半晌,一笑:“这话,当初陈阁老怕是对不少人说过罢?”
 
陈海宏一怔,却是明白了闻人久的意思。
 
陈家家大业大,但是因着陈阁老这只老狐狸多年来与朝中处事周旋,也成功使得陈家明明未站任何一派却在朝堂也有着一席之地。只不过,就因着之前阴沟翻船,走了一步错棋,现下陈阁老所创造的这个微妙的平衡状态却是持续不下去了。
 
——太子这是在逼他向他臣服。
 
陈海宏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志学之年的太子。如果是半年之前,在德荣帝的几个皇子里,他甚至都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挂着太子之名的废子。
 
但不过短短半年的时光,情势却竟然有了这样的不同!
 
咬了咬牙:虽说眼下的情况是闻人久让他做选择,可现状已是如此,他又哪里还有什么选择?——将宜儿嫁与二皇子倒是一条路,只是淑妃向来瑕疵必报,即便是让女儿做了皇子妾,日后陈家又能讨得什么好?
 
罢罢罢!他便就再赌一次!
 
“太子殿下说笑了,陈家之主除德荣帝外,便仅太子一人!”陈海宏道,“只要太子能解陈府眼前之难,陈府上下日后愿为太子鞍前马后,尽犬马之劳!”
 
闻人久缓缓道:“圣上虽然指了婚,可毕竟大皇子新丧在身,三年热孝娶妻不得,大人却又急个什么。”
 
陈海宏急道:“然而三年之后,小女岂不是还要远去千里?当下有什么法子能让小女躲过这一劫,还请殿下指教!”
 
闻人久静了许久,忽而极淡地笑了:“陈大人怎么看父皇此人?”
 
陈海宏一愣,却是支吾不敢开口:“这……下官不敢妄言。”
 
闻人久捧着茶盏道:“言官总道父皇百般不是,孤为臣为子,虽不能赞同,却也无从辩驳。不过,只一点——在太后以及蝶太妃面前,父皇向来是个极孝顺的儿子,这却是没错的。”
 
“殿下的意思是……”陈海宏似乎模模糊糊明白了些什么。
 
“二月后,蝶太妃在宫中会举办一场赏菊宴,届时京中够得上等级的夫人小姐大约都会受到邀约。”闻人久音色清冷,他望着陈海宏娓娓道,“孤日前也听说了,太妃晚年在宫中也甚感寂寞,盼着能从各位官家里选出一名小姐收做孙女养在身侧,共享天伦之乐——大人可明白了?”
 
陈海宏脸上终于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意,再次对着闻人久跪地而拜:“多谢殿下指点!殿下之恩,陈家上下没齿难忘!”
 
闻人久垂了垂眸子,站起了身,淡淡道:“记着,今日孤于东宫之内批改奏折,时至子时未曾出门——大人可明白?”
 
陈海宏连连点头:“下官今日也一直呆在府中,未曾有过半人登府造访!殿下放心,下官省得的,今夜之事若让旁人知晓了,你便拔了我的舌头去!”
 
闻人久微微颔首,伸手理了理衣服的袖口,动身对着身旁的张有德道:“张公公,回宫罢。”
 
第66章
 
是夜,白日里欢腾着的各商铺都闭了门休息,大街上万籁俱静,却只一处依旧灯火通明、笑语不绝。一满是横肉的男人路过此处,只朝着楼上望了一望,随即便被一衣着艳丽的美貌女子娇笑着拉近了楼里。
 
“周大人,可好久没见了!咱们姐妹几个还当大人是忘了我们呢!”那美貌女子娇滴滴地依偎在周守文怀中,用粉拳轻捶着他的胸膛。
 
周守文伸手捉了那女子的手,放在嘴边猛亲一口,氵壬、笑道:“月娘那身子,蚀骨销魂的,叫本官是相忘都忘不了啊!”
 
名唤月娘的女子闻言脸上又添三分笑,伸手推了周守文一下,道:“大人尽会捡好听的来糊弄与我!”眼睛一挑,望了望上头,道,“张县令他们几个都在老地方等着大人,大人且先上去,我去后面端些茶点,待会儿再叫些姑娘一同过去服侍您。”
 
周守文笑着在月娘臀部抓了一把:“还是你懂事,去罢。”
 
月娘掩面娇嗔一声“大人讨厌”,目送着周守文上了楼,随即才扭着身子退下去了。
 
周守文上了二楼靠近楼梯的那个房间,一推开门,屋内几个县令正聚在一处,各自搂了个美艳少女,闹作一团。抬眼见周守文进来了,其中瘦高的县令拍了拍正腻在他身上的女子,那女子识趣地赶紧起了身,笑着便道:“哟,是周大人来了。”
 
周守文点了点头,走过去伸手在那女子脸上摸了一把,色眯眯在她身上嗅了嗅,道:“身上搓了什么,这么香。”
 
那女子便笑:“换了个香粉罢了。要是大人喜欢,奴以后便都使这种。”
 
周守文哈哈大笑:“真会说话!”说着,又将那女人推到了瘦高县令身边,大步走上前,也坐到了桌子旁边。
 
瘦高县令搂着自己的女人,侧着头望着周守文便问道:“怎么,都已经五、六日了,那平津世子还是没有什么举动?”
 
周守文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白日里与我们混在一处,夜里就呆在别院里,一刻也不曾外出。平日带他吃喝也不见他推辞,之前送的那三千两纹银也是照收不误。虽说送了女人过去并没有见他动过,但估计只是岁数未到,不知道这女人的好处罢了。”
 
“那这么说来,这平津世子果真只是个寻常纨绔罢了?”众县令闻言,皆哄笑起来。
 
周守文也面有得色:“不过这样对我们也好,搭上了平津世子这层关系,日后在帝京那头,我们也好说上些话。”
 
“哈哈,看样子太守大人升迁在望!那我等要现在此处恭喜大人,只盼大人升迁之后,莫要忘了我等才是!”另一名县令连忙就势敬酒道。
 
此话一出,另几名县令也连忙跟上,一时间恭喜之声不绝于耳,直将周守文哄得笑得合不拢嘴。
 
而与此同时,太守府内。
 
“小姐,你真的信那世子回来?”小珍在一旁眉头皱的紧紧的瞧着坐在屋子内面沉似水的柳儿,有些担忧的道,“且不说那二人现在居住在太守的别院里,大约是日日被太守的人监视着,可能脱身不得——就算是他们能够出来,这太守府守卫森严,他们又不了解府内的地形,怎么可能与小姐顺利接头……”
 
“不管怎样,我去一趟总不会损失什么。”柳儿缓缓地自床上站起来,冷静道,“若是这些小事那平津世子都克服不住,也好叫我早日死了依靠外力的这条心,不也是十分好的么。”
 
“小姐!”小珍看着自从平津世子来了太守府后,变得有些魔怔了的柳儿,急的眼泪都要下来了,“这太守府里那么多人,平日那些太太、姨娘见着小姐得宠,都个个恨得牙痒痒,等着在背后抓小姐的错处,要是小姐……再者说,万一太守突然回来了——”
 
柳儿看了看小珍,道:“我葵水在身,周狗贼知道今日与我做不成那档子龌龊事儿,早就去了烟花柳巷寻欢作乐去了,怎么会抛下那温柔乡到我这出来?至于那些姨娘、太太——我只需小心些便是,你慌什么!”
 
“小姐!”小珍见着柳儿要往外走,又急又怕,站在原处好一会儿,跺了跺脚,还是紧紧地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了后院的假山石堆旁,柳儿才止了步,侧头对着小珍便道:“你去外面守着,若是有人来咳嗽一声便是。”
 
小珍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姐,我们还是回去罢?这大半夜的在这里会见男人,真叫人瞧见了,是有嘴都说不清的!”
 
柳儿瞧着小珍,叹了口气,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放心,若是出了事,我一个人会全担下来。我屋子里有些金银细软放着,要是情势不对,你拿着那些赶紧离开这里。我决计不会拖累到你的。”
 
小珍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眼泪“簌簌”都就滚了下来:“奴婢自幼便伺候在小姐身边,如今已是十一个年头了,这么久,难道奴婢在小姐心里头真的就是那种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畜生么!”
 
柳儿被小珍哭的心里也难受,正待说话,却听得身后忽而传来一阵男声:“这位夫人不惜深夜约我来此地见面,却只是为了让我瞧见这么副主仆情深的场景么?”
 
柳儿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转身抬头一望,却见在面前的墙檐上,半蹲着一个着了夜行衣的身影,那人轻巧地向下一跃,落在柳儿与小珍面前,随手解开蒙面,看了看二人,淡淡道:“太守府里的地形在下不甚熟悉,略微花费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地处,让夫人久候了。”
 
面巾下一张俊雅的少年面孔,正是洛骁。
 
柳儿扫了洛骁一眼,福身行了个礼,道:“是小女子冒昧约见了世子,世子今日能够准时来此赴约,已是给了小女子莫大的脸面。”
 
洛骁微微一笑,道:“时间紧迫,夫人有话便直说罢。”
 
柳儿抿住了唇,眼神却坚毅得很,她望着洛骁径直便问道:“小女子今夜约见世子,只想问一事,世子此次来访为何?”
 
洛骁却不答,只是反问道:“夫人以为我为何而来?”
 
柳儿并不拐弯抹角,上前一步,道:“为的是粮草,为的是戍洲众多的百姓。小女子说的可是?”
 
洛骁不作声。
 
“太守将官府收来的粮食全数运到了别处,虽然具体情况我不知晓,但是据太守平日言辞之间,大约能推算出那粮食是藏在这周围他私地里的某个暗窖去了,”柳儿直勾勾地与洛骁对视着,铿锵道:“太守为富不仁,剥削百姓以中饱私囊,为世人所不齿。是以若是世子用甚么用的上的地方,请尽管说,小女子愿意助世子一臂之力。”
 
洛骁微微垂了垂眸子,意味不明地笑道:“夫人这是何意?太守是你夫君,若是他有什么损害,想必夫人日子也不好过。”
 
小珍听着自家小姐大胆的话,简直快要昏厥过去,但是瞧着洛骁,却又怕他对柳儿有什么不利,硬是撑着哆嗦的腿不敢走。
 
“那狗贼也配?”柳儿凛然道,但眉眼之间却难掩愁苦与恨意,“那狗贼为了霸占我,遣人杀我父亲,迫我母亲,夺我家产,坏我声誉!我恨不得啖其肉,啃其骨,他怎配做我夫君?”
 
洛骁抬了抬眸去瞧柳儿:“夫……小姐的意思是?”
 
柳儿忍住了眼底的泪意,道:“此次我愿助世子一臂之力,只愿世子回去之后,能替我、替戍洲千万百姓做一回好事,除去周守文这个畜生!否则,以我如今这脏污至极的身子,便是死了,也无法面对黄泉之下的爹娘!”
 
洛骁半眯了眸子,半晌,道:“小姐这些年忍辱负重实在是辛苦了,只是日子还长着,何须在此时说什么生死?”缓了缓,道,“小姐的心意我已经知晓,既然如此……就有劳小姐多替在下打探打探那批粮草究竟匿藏与何地。”
 
柳儿皱眉,急急问道:“若是我找到了线索,日后又如何联系你?”
 
洛骁微微一笑,道:“我会叫人盯着太守府,若是小姐有什么线索,只需在此处摆上一盆红色的花,夜里这个时辰,我必定前来。”
 
伸手重新将面巾戴好:“至于周太守这群人——且宽心,洛某以性命担保,大乾绝不会容下这些蛀虫。只不过,还要小姐请再忍耐一段时日便是。”
 
柳儿冷笑一声,道:“两年我都忍得了,还在乎这些日子么?”
 
一双手收在袖中,纤细的十字因着用力指尖都变得青白:“——我要亲眼瞧着周守文死!”
 
第67章
 
洛骁从太守府再回到住处已是近子时,避开院中守卫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
 
“洛参领!”赵睦见洛骁来了,极低地叫了一声,忙站了起来。
 
洛骁冲他比了个停止的手势,缓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出去的这些时候,这里没出什么问题罢?”
 
赵睦摇摇头,道:“先头倒是问过一回,末将只道参领身体乏了,先回屋里躺着了。”
 
洛骁应了一声,坐到床上对着赵睦道:“乔思林那处寻了这些日子,也该有所收获了。替我传信,让他去查查周守文家中那名叫做‘柳儿’的妾室底细如何,明日子时来此后山竹林见我。”
 
赵睦点头,拱手应了一声:“末将领命!”
 
与此同时,帝京,皇宫。
 
“听说了吗?今儿个晚上,圣上翻得又是雅贵人的牌子!”
 
风荷殿内,一名穿着浅绿宫装不过十四、五的粗使宫婢提着灯笼,悄声地对着身旁年岁稍长些的宫女道:“这都快有半月了罢?”
 
那稍长些的宫婢点了点头,无不艳羡地道:“那雅贵人原先听说也只是个侍候在咱们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姿色也是平平,却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忽然有一天,就叫来娘娘殿里的圣上一眼相中了,第二天天还未大亮,那头金口一开就给她封了个贵人!”
 
年幼些的宫婢忍不住道:“这……这,淑妃娘娘也能忍的下这口气?”
 
“忍不得又能如何?”稍长些的宫婢看了她一眼,道,“现下雅贵人正当宠,圣上的心都偏到她那头去了,便是娘娘想要动她,也决计不会挑这个时候,去触圣上的霉头!”
 
说着,又似是有些疑惑地道:“说起来也是怪得很,宫内的美人多不胜数,国色天香者也非没有,明明那雅贵人瞧起来连娘娘的小拇指都比不得,怎么就好端端的得了圣上的青眼?”
 
那年幼的嘻嘻一笑,侧过头正待说话,眼角却不知扫到了什么,原本还欢喜的眉眼倏然一变,红润的脸吓得青白,伸手猛地拽了拽身边同伴的衣角,示意她别再开口,转过身微微发着颤对着身后之人福了一福:“茹……茹末姑姑。”
 
另一个还不明就里的宫婢回头看见面无表情的茹末,也是吓得浑身一软,话都说不全乎了,结结巴巴地也跟着喊了一声:“茹末姑姑。”
 
茹末淡淡扫了两人一眼,不疾不徐地道:“在这宫中,长舌的人自来没什么好下场……若是你们嫌自己的舌头碍事了,我这就去叫人替你们拔了如何?”
 
两名宫婢皆被唬了一跳,“噗通”一声便跪了地,身子瑟瑟发抖,口中只连连道:“姑姑饶命,奴婢今后再也不敢了!姑姑饶命啊!”
 
茹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两个人不住的磕着头,却久不作声,直到那两人将额头都给磕得红肿了,这方才终于出了声:“行了,别磕了,起罢。”
 
两个小宫女听了这话,迟疑地抬头望了望,好半天,才颤抖着相互搀扶着起了身:“谢谢姑姑、谢谢姑姑。”
 
茹末瞧了一眼对面那两张不谙世事,满是青涩稚气的两张脸,缓缓抬步绕过了两人:“今日这话叫我听到了也就罢了,若是让别人听见,传到了娘娘耳朵里——”顿了顿,低声道,“在宫里,什么说得,什么说不得,自己在心里好好琢磨琢磨罢。”
 
说罢,也不再管那二人,径直朝着淑妃的寝殿走去了。
 
还未入寝殿,里头激励的摔砸物件儿的声音便传了出来,随后,只听见一人怒斥一声“滚!”,紧接着,两名脸上有着淤青的宫女便急匆匆地从殿内退了出来。
 
出了屋子,打眼见茹末在外头站着,忙叫了一声:“茹末姐姐。”
 
茹末点了点头,看了面前的那名宫女破了道口子的脸,出声安抚道:“娘娘这里有我,你们两个且先回去,拿些药膏搽一搽脸,别耽搁了,在脸上留了疤。”
 
那宫女含泪点了点头,只道:“娘娘心情不快,姐姐还需小心。”说罢,才与身边那名宫女一同退了下去。
 
茹末见着那两人退下了,抬头瞧了瞧面前这富丽堂皇的寝殿,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了一抹笑,随后才又微微低了头,缓步走了进去。
 
撩开珠帘,朝内室看了一看,原先精致绝伦的瓷器现在全数毁于一旦,桌椅、柜台也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整个屋子恍然如同废墟一般。
 
茹末低声朝着正不安地在外室守着的两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才进了屋子:“娘娘。”
 
淑妃狠狠地朝茹末瞪了过来,面色狰狞地道:“早知今日,本宫当初就不该对知雅那个小贱人手下留情!如今倒好,本宫养的狗倒是恩将仇报,反咬了本宫一口!”
 
茹末缓缓走上前来,轻轻拉着淑妃的手,瞧着上面一道细长的划痕皱眉道:“娘娘,您的手伤了——快过来坐一坐,让奴婢帮您上点药罢,若是留了疤,圣上得要心疼死的。”
 
淑妃冷笑一声:“现在这个时候,圣上想必都已经腻在那小贱人床上了,又怎会心疼本宫手上这点小小的伤?”
 
“娘娘可不能这么说,”茹末小心地将淑妃拉倒一旁坐了,自己径自去翻找装了药膏的盒子,“虽说雅贵人最近是得了帝宠,但是雅贵人是什么身份,娘娘您又是什么身份?与一个身后无甚势力的小小贵人计较,岂不是跌了娘娘的身份!”
 
淑妃望了茹末一眼,心里头稍稍舒服了一些,只是这口气还是咽不下:“若是正儿八经的秀女倒也好说,偏生这次得宠的竟然是本宫手下的一个宫婢!那般姿色,倒也不知圣上看中了她甚么!”
 
茹末仔细地替淑妃上着药,只温婉地道:“娘娘莫气,千万别为了一个旁人气坏了自己个儿的身子。”敷好了药,收拾着手里头的东西,道,“圣上现在对雅贵人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待得几月后,圣上吃惯了清粥小菜,自个儿便会放下的。到时候没了圣上撑腰,那雅贵人,还不是任由娘娘揉捏么?”
 
淑妃听了这话,阴冷一笑:“这话说的倒是不错。贤妃与左相本宫都给硬生生掰倒了,什么时候还怵了那个臭丫头不成?”
 
茹末微微垂了眸子,抱着那装了药膏的盒子,转身将东西搁回原处,笑道:“正是如此。”
 
淑妃缓过了这口气,心情舒爽不少,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反倒是说起了另一桩事:“说来,自大皇子被放到了甘州,陈家上下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哼,谁让他们当初竟背着渚儿与大皇子勾结在了一起!哈哈,如今落得这个地步也是活该!”
 
“本宫就在这儿等着,看看他们怎么来求本宫!”
 
“想来一切都在娘娘的掌握之下呢。”茹末恭维着,走到淑妃身边,“只是娘娘,夜也已经深了,奴婢已经叫人下去将偏殿收拾了出来,要不今儿个就委屈您去偏殿休息一夜,如何?”
 
淑妃掀了眼皮子瞧了瞧茹末,顺着她的搀扶站了起来,舒心地笑着道:“还是你这丫头会说话能办事!不像那些笨嘴拙舌的,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惹本宫生气!”
 
茹末声音温和柔顺:“那是因为奴婢自打侍候在娘娘身侧,就日日瞧着娘娘。如此这么多年了,娘娘需要什么,奴婢自然是知道的。”
 
淑妃笑道:“你倒是忠心!”
 
茹末不作声了,只是垂着眸子,笑得越发温柔了起来。
 
第68章
 
乔思林的动作却是快,不过一日,便将洛骁吩咐于他的差事给办了妥当。
 
到了次日子夜时分,掐着时间,便正点儿赶去了后山竹林赴约。
 
等到了那头,才发现洛骁与赵睦早已经在林子里候着了。这边赶忙上前几步朝着洛骁拱手喊了一声:“末将来迟,让参领久候了。”
 
“算不得迟,我与赵百夫长也不过才刚刚道罢了。”洛骁应了一声,看着他便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乔思林收回了手,狡黠一笑,道:“参领还不信我?既然将事情吩咐下来了,末将自然是分毫不敢懈怠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簪子来,递给了洛骁,道,正色道,“末将派了几名兄弟去那妾室柳儿的出生地探寻了一番,得到的消息倒与她告知于参领的相去不远。”
 
“这是什么?”洛骁看着手里的簪子问道。
 
“是柳儿姑娘娘亲的东西。”乔思林挠了挠脑袋,道,“之前去的时候,意外得到了这个,于是便花了十几文钱买了回来,想着兴许有什么用呢。”
 
洛骁点了点头,将簪子收了起来:“你继续说罢。”
 
“是。却说那柳儿爹爹是个秀才,自己开了在当地办了个私塾。”乔思林道,“两年前,周太守看上了柳儿,去吴家提亲,只是那吴秀才性情耿直,自来看不上周太守,半点脸面未给,直接将人打了出去。此后不过一个月,吴秀才外出的路上,遭遇了一伙劫匪,叫人就这么给砍死了。”
 
洛骁微微皱眉道:“柳儿却说是周守文杀了他父亲——想来当初的那一伙劫匪来历也颇为蹊跷。”
 
“这种可能性倒也颇大,”乔思林点了点头,继续道,“吴秀才死了,吴家又没半个男丁,剩下的孤儿寡母日子渐渐难过起来,偏生在之后不久,又有一群人跳出来拿着吴秀才按过手印的借条,说他生前欠了他们的银子。”
 
“人都死了,又有借条,却是有口也说不清了。”赵睦道。
 
“谁说不是?”乔思林脸上也显而易见地闪现出了怒气来,“吴秀才的妻子王氏不服,告到了县令那处,但是之后王氏却输了官司,只得将宅子抵了还了一部分欠款。”
 
“短短几个月内,丈夫身死,祖宅被卖,身上又背着巨额欠款。遭受了众多挫折,王氏郁结在心,终于之后还是受不住了选择上吊自我了结。”乔思林愤怒地握了握拳头,换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但是这却还不算完,那些债主见王氏死了,便将心思动到了柳儿身上,后来甚至动了手,说是要将人卖到女支院换取银钱。再然后,参领便该知道了,就在这么千钧一发的时候,周守文偏生出现了,二话不说,替柳儿还了欠债,只一条,要她跟他回太守府,做他的第十三房妾室。”
 
“若是这一切真的全是周守文设计的,这种人,倒也真该是被千刀万剐了。”赵睦听罢,沉着脸道了一句。
 
“简直是万死不足惜!”乔思林恨恨地道。
 
洛骁却不说话,只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样说来,那柳儿大约是掌握了什么有关于周守文买凶杀人的证据,只是苦于戍州周围官官相护,无人可理会这桩案件才能暗自再在太守府里蛰伏——昨日与她见面时,她说是想要帮上我们一帮,只求日后能除掉周太守。这倒也是在情理之内。”
 
抬了眸子望乔思林,道:“这些日子,你四处打探,可找到了周守文真正的藏粮之地?”
 
乔思林道:“这七日末将与底下的兄弟将暗属于周守文的私地都彻查了一遍,有三处瞧起来戒备都较为森严。属下准备将所有骑兵分三路潜入,尽快找到藏粮的地方。”
 
洛骁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乔思林爽朗地笑了笑:“洛参领只要记得,日后末将上了帝京,千万要请一顿好的犒劳犒劳末将与底下的兄弟就好。”
 
洛骁点点头:“等回去了,来我平津侯府,便是满汉全席我也想法子叫人给你们弄来。”
 
乔思林带上蒙面,大笑着:“洛参领的话末将可记下了,赵睦你给我做个见证,若是日后参领反了悔,我可是要告到侯爷那处去的!”说着挥了挥手,“那么末将今日就先行撤退了!”
 
话音未落,人倒是消失不见了。
 
洛骁和赵睦将乔思林风风火火的模样瞧在眼里,都忍不住笑了一笑。
 
皇宫。
 
一番激情之后,那头德荣帝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这边依偎在德荣帝怀中的知雅却是缓缓睁开了眼。
 
夜已经深了,万籁俱静,只偶尔因着夜风袭过,吹着树叶发出了一丝声响。知雅小心翼翼地从德荣帝怀中退了出来,一手轻轻地掀开了被子,随意地披了一件外衫坐在了床沿旁。
 
先兀自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就着不甚明亮的月色四处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
 
精致的物件摆设,昂贵的珠宝首饰,与她之前的那间粗陋寒酸的居所何止云泥之别?而现在呢?这间屋子是她的,这里面的器具摆设是她的,金银珠宝是她的!全是她的!她一个人的!
 
知雅脸上呈现出了某一种渐渐浮起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她极慢地站起身,温柔地抚摸着手下精致的物件,一路陶醉地摸索着走到了桌子旁。红木的圆桌上,一个精巧的香炉正在缓缓地飘出丝丝冷香。那香味极特别,只是凑近了闻,便有一种难言的撩人,脑中轻飘飘的,身子却在止不住的发热。
 
知雅将那香炉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那香灭了,侧头瞥一眼正躺在自己床上酣睡的天下至贵的男人,忍不住得意地扬了扬唇。
 
宫中美人如云又如何?那些妃子、娘娘身后家世显赫又如何?这个万万人之上的男人现在还不是独独宠着什么都没有的她?
 
主子?哈,她现在也是主子了!她的手下也有着可以随意呵斥,随打随骂的奴才了!
 
知雅把玩着精巧的香炉,秀气的眉眼里透露出一种刻骨的快慰来:只要有了这种香粉,她就能够盛宠不衰!况且,她还年轻,她还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只要再等些日子,等她为这至贵的男人诞下一儿半女,她说不定也能封得一个妃位。哈,等那时,她要看看那些以前都看不起她的人,要如何在她面前跪着求饶!
 
淑妃?淑妃算什么?那不过是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女人罢了!
 
垂眸又看了一眼那个香炉,不知想到什么,脸上过分欢喜的表情渐渐收了一点,画得精致的眉头微蹙:只不过,这剩下的香粉已然不多了,看来,过几天,她还是得找法子去茹末那里要些过来才是。
 
知雅眯了眯眸子:当初在她还是个宫女的时候,茹末帮了她一把。这次,只需得她好好同她说上一说,她应该也没理由拒绝她罢?大不了,多赏赐她一些银钱首饰便是。
 
也是可怜她在淑妃那种毒妇手下当值,任打任骂,要做一辈子的奴才。
 
这般想着,知雅脸上又浮现出一种似怜悯似得意的神情来,放下了手中的香炉,轻手轻脚地重新上了床榻,伸了手紧紧抱住身边的男人,如同一位新婚的小娇妻一般幸福地弯着唇角。
 
只是那张娇俏的脸上却早已没了当初的青涩天真,眼角眉梢剩下的,只有一派的勃勃野心。
 
第69章
 
栖凤殿内,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着身后的大宫女为她梳妆,正画着眉,那头忽而一阵响动,微微抬了眸子透过镜子瞧了瞧,却是李嬷嬷撩了帘子走了进来。
 
“皇后。”李嬷嬷见了皇后福了福身子,叫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这边宫女将皇后脸上的妆弄得妥帖了,她便摆了摆手,示意侍候身边的大宫女先行退下,那宫女见了,忙将梳妆台上的东西收了一收,随即行了个礼,知情识趣地退出了屋子。
 
“怎么了,一大早便行色匆匆的?”皇后对着镜子瞧了瞧,觉得胭脂的颜色艳了些,微微皱了眉,用手指轻轻抹了抹,口中只淡淡地问道。
 
李嬷嬷见皇后一脸淡然的模样,有几分着急,上前几步道便道:“哎呦喂,我的娘娘!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这么悠闲自在的,怎么半分都不知道急呢?”
 
皇后挑了挑眉,回过头看着李嬷嬷,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宫有什么好急的?”
 
李嬷嬷双手交握,在屋子里头四处来回快速地小步走着,嘴中不停地念叨:“昨儿个夜里圣上可是又宿在雅贵人那头了,算算日子,这都已经半月余了!”
 
“不就是个小小的贵人,看叫你急的。”皇后道,“坐下来歇歇罢。”
 
“娘娘,那雅贵人现在虽然是个贵人,但皇上给她的宠爱雨露,可不是一个贵人能占有的份额啊!”李嬷嬷道,“按照规矩来,月初皇上分明该是宿在娘娘这栖凤殿的!”
 
“本宫都不急,你倒是先慌起来了。”皇后脸上倒是从容依旧,伸手拿了面菱花镜对镜自照,嘴中漫不经心地道:“大约是宫中美人佳丽太多,大鱼大肉吃惯了,偶尔也吃些清粥小菜也许别有一番风味。”
 
“若是说,这是圣上一时贪图新鲜,这新鲜也未免太久了一些!”李嬷嬷皱着脸道,“这世道也是怪了,难道那风荷殿有什么妖气不成,怎么先后里头两位都这么得圣上的专宠?淑妃也就罢了,那样的绝色加上身后兵部侍郎的支撑,得了帝王宠幸也还说得过去。可这甚么雅贵人,她算个甚么东西!”
 
皇后看看镜子里眼角生了些许细纹的自己,不满地蹙了蹙眉,口中随意“嗯”了一声。
 
李嬷嬷将皇后这幅样子看在眼底,心里着急,上前伸手从皇后手里将菱花镜拿去了:“我的娘娘,之前淑妃得宠的时候您日夜生气,这么这会儿却是半点也不上心了?”
 
皇后仰面瞧着护主心切的李嬷嬷,起了身道:“嬷嬷也说了,那雅贵人是从风荷殿出去的。淑妃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自个儿殿里养出的白眼狼咬了自己一口,这会儿怕是比谁都嫉恨那雅贵人。有着淑妃出头,本宫又须得做些什么?只做壁上观便是了。”
 
李嬷嬷听了皇后这么说,脸上的焦急之色退了些许,只是依旧有些放不下心来,她将手上的菱花镜搁到了一边,有些疑惑道:“只是无论如何,娘娘这次也太从容了些,难道您就不怕……”
 
“怕?本宫须得怕些什么?”皇后垂眸看了看自己带了精致指套的尾指,风淡云轻地道,“一个出身低贱、无丝毫身家背景的平民女子,即便是得了帝王宠幸又能如何?今日被捧得越高,日后只会跌得越惨。圣上喜好变化莫测,便是贤妃有左相撑腰,说没不也顷刻间就没了么。”
 
“本宫乃大乾国公府的嫡长小姐,七皇子的生母,身份尊贵,岂是他人可比?即便是退一万步,有一天那雅贵人凭着盛宠诞下了龙子,封做了嫔妃,那又能如何?圣上还能为了她废了本宫?只要本宫活着一日,就依旧是这大干的国母,是天下的皇后!”皇后眼神一利,半晌,从回到了梳妆镜前,用梳子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低声道,“你们看着都以为圣上糊涂,其实那个人,呵,脑子清楚着呢。”
 
李嬷嬷走过来,接过皇后手中的梳子,替她细细地打理着一头青丝,道:“那我们这次就甚么也不做?”
 
皇后冷笑一声:“只要看淑妃与雅贵人如何狗咬狗,便已经很精彩了。”垂了垂眸子,忽而问道,“对了,安儿近些日子可有与太子做过甚么接触?”
 
李嬷嬷道:“太子自参政以来,每日似乎忙得很,七皇子找了两次,只是碰个面便被打发了,之后便未再去过。”
 
“圣上居然真的让那个药罐子参了政,还特许他去处理政务!”皇后说到此处,眼神里终于浮起了几分厉色,“哼,别看他如今这幅模样,内心里倒还真真是个情种!”
 
李嬷嬷一顿:“睿敏皇后?”这个名字一说出口,瞧见皇后透过镜子蓦然朝自己看来的眼神,知道自己犯了忌讳,连忙住了口不敢再说,手下只是利落地将她的一头青丝挽成了髻。
 
皇后心里有些烦闷,挥了挥手,道:“出去将人唤进来给本宫更衣罢,太后那边请安要迟了。”
 
李嬷嬷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忙退了出去。
 
同日,却说闻人安这头,因着太学里头提前放了课,闲来无事去皇后那处的路上却突然与从蝶太妃那儿回来的闻人久迎面撞上了。闻人安见了那头笑嘻嘻地便迎了上去,张口便唤:“太子哥哥。”
 
闻人久垂眸扫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权当做了回应。
 
“太子哥哥不是说政务繁忙,今日怎么得了空出来?”
 
明明两人之间已有嫌隙,偏生闻人安却还能旁若无事,以笑脸相迎。闻人久瞧着他,倒也不主动生事端,只简单道:“宫里头最近得了些舍利,孤记着太妃喜欢,是以过来太妃这边坐了一坐。”
 
闻人安“哦”了一声,还想再与他多说几句,只是那头面上却兴致缺缺,明显不欲再多说下去,垂了垂眼,只好识趣道:“太子哥哥想必手头还有要事,那皇弟就不做打扰了,等他日哥哥清闲时,定当再去东宫拜访。”
 
闻人久瞧着他淡淡“嗯”了一声,随即却是半句客套也不曾,带着张有德径自便走了。
 
闻人安侧头瞧着闻人久的背影,脸上划过一丝不快。对于闻人久这个人,无论如何他是喜欢不起来。这个人天生就是要来抢他的东西,无论是太子的头衔、父皇的宠爱还有那些本应该忠于他的臣子!
 
——那本来都应该是他的!
 
闻人安忽然又想起来洛骁。当处德荣帝大寿那一日,虽然他是有意想要结识那个平津世子,但是之后那个从树上掉进他怀里的突发事件却是有一多半都是无心。
 
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明明那么好一个与平津世子结识的机会,却偏生让之后一连串的变故给毁了!
 
闻人安暗恨:现在倒好,如今那人去了边境,此后倒是更难以与平津侯府搭上线了,白白便宜了那个药罐子太子!
 
想着闻人久如今瞧起来风光无限的模样,不甘心地忿忿咬了咬唇,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握紧了拳头转身继续朝着栖凤殿走去:不过,现在做什么结论,一切尚早。时间这么长,日后的变数,还大着呢!
 
第70章
 
周守文连续几日都宿在那烟花柳巷里,直到了第三日夜里,这人才终于回了府。
 
“小姐、小姐,太守过来了!”小珍在屋子外头张望着,打眼见到了人,连忙缩回屋子里头,对着正坐在床边沉思着什么的柳儿便急急地开口道。
 
柳儿缓缓抬眼望了望小珍,随即点了点头,将身上披着的外衫脱去了,只着了一件亵衣,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了,对着镜子便开始梳着发。
 
周守文带着醉醺醺的笑一脚踢开柳儿的房门,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那人略有几分踉跄的脚步声:“柳儿?柳儿!你人呢?”呼喊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那头伸手一撩帘子,探头瞧着柳儿坐在梳妆台前的身影,便是一阵氵壬、笑,“哦,你在这儿呢!”
 
小珍看着周守文总是有几分怵的,担心地看了看自家小姐的侧脸,走上前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大人,您这边坐……要不要奴婢给您去弄完醒酒汤?”,只是话音还未落,却被周守文一手推到了一旁:“去去去,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大人我没醉!”
 
一步三晃地上前走了些许,然后猛地从柳儿身后一扑,结结实实地将她整个纤细单薄的身子搂在怀里:“柳儿……柳儿,大人想死你了,刚才大人叫你,你怎么不答应呢?”
 
“大人!”
 
小珍在一旁看得心惊,低声喊了一句,却被柳儿一眼扫了过来:“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退下罢。”
 
小珍咬了咬唇,又紧张地看了柳儿一眼,只是目光扫到自家小姐那一脸坚定的模样,一直在心里盘旋的话却是说不下去了,闭了闭眼,还是顺了她的意,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柳儿见小珍将门关了起来,眼眸一垂,这才出声道:“大人居然还敢问奴家如何不回应你!这么些日子,大人在外头风流快活,半日也不回来瞧一瞧我,真真让奴家哭都哭死了,这会儿心口还疼着呢!”
 
周守文一听,知道柳儿这是吃了醋,瞧着身边的娇俏美人,心头顿时一阵快美,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道:“哟,这是吃醋……嗝,吃醋了?”
 
柳儿一扭头,娇滴滴地道:“大人还敢笑,奴家不依!”
 
周守文哈哈一笑,伸手将柳儿抱住了,几步走到床边便将人往床上摔:“好,不笑,大人用别的方式跟我的好柳儿赔罪可好?”
 
柳儿嘤咛一声,忍住心中的屈辱,只是娇艳地笑着,伸手将帐子放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停止了,柳儿面无表情地直愣愣瞧着床顶,好一会儿,披衣而起,侧眼瞧着自己身旁的人,忍了许久,才止住了心头那不断翻腾的杀意。轻手轻脚地下床拿了剪子,将挂在周守文脖子上的那根红线剪短了,然后拿着那枚红线串着的一小把钥匙,用力地握紧了手。
 
将衣裳一件件地穿好,出了屋子,随意一瞧便发现小珍一个人正蹲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头低垂着,从身子一抽一抽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哭。柳儿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果然,那边一抬头,便是一张惨不忍睹的哭脸。
 
柳儿心底微微有些暖,面上却是淡淡地道:“这又不是头一回了,须得这么哭?”
 
小珍抹了把眼泪,瘪了瘪嘴站起来,哽咽地道:“我只是……只是替小姐不值!”
 
柳儿叹了一口气,却也不再说此时,只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一趟书房。”
 
小珍勉强止了哭,望着柳儿问道:“去书房……干什么?”
 
柳儿没有解释,只是递了一个小纸包给了小珍,道:“这里头是一些蒙汗药,等一会儿你去烧壶水,合着水将药给周守文喂下去。”抿了抿唇,道,“若有有人来问——”
 
小珍将那药包攥在手里,用力地点了点头,道:“我就说大人与小姐在屋内休息,吩咐天大的事也不许人打扰。”
 
柳儿微微点了点头:“这里就拜托你了。”言罢,又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屋子,握了握小珍的手,随即转过身便快步走了。
 
太守府内的守卫森严,柳儿曾经为了出逃,也是暗自在府内观察了许久。当初的谋划算计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是正巧派上了用场。
 
在心里头暗自记着府内侍卫的换班时间,找着之间短暂的间隙绕路前进着。往日里瞧着的短短一段路,现下却是约莫走了近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来到书房前,先是四下看了看,然后摸出手中的那一小串钥匙,挨个在门上挂着的锁里试了试,随后只听极小的“咔嚓”一声,书房外面的锁应声而开,柳儿将锁取下了,赶紧进了书房。
 
因着怕招来侍卫,柳儿也并不敢点灯。摩挲着去了窗边开了窗子,只能勉强透过些许月色和手中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反射的光在书房内进行翻找。
 
周守文的书房是整个太守府的禁忌之地,平常都会用大锁给锁着,她也从未见周守文带过什么人进去过。曾经趁着他酒醉,她也试着从周守文那里套话,尝试了多次,虽然未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但是这里藏着周守文不可告人的秘密却是能够肯定了。
 
夜色越来越深,柳儿几乎将整个书房都翻找了一遍,只是除了些寻常书籍之外却也并无其他。
 
——这不可能。
 
细细密密地汗珠自额际滚落,柳儿却顾不得去擦拭,紧紧蹙着眉头,借着仅有的光瞧着整个像是半匿藏于黑暗之中的书房——不对,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她肯定是忽略了什么?
 
是什么?
 
柳儿低头看着手上的钥匙:一共有三枚。
 
这样贴身的钥匙,想必是周守文心中极重要的,除了书房,另两枚是做什么用的?
 
柳儿脑中有些念头一晃而过,她缓步走到那些书架前,伸手推了推那些架子:或者是说暗室?
 
心里有了一个大约的方向,手下倒是动作更快了。接下来的时间,她陆陆续续地将屋子里能动的,不能动的都尝试着移动了一下,直折腾到了丑时,整个人累的筋疲力尽时,事情才似乎突然出现了一丝转机。
 
伸手方将书柜最拐角的一本书抽出来,忽而一阵低沉的砖石摩擦声便从另一处传了过来。那声音并不大,只是在寂静得只能听见柳儿一人呼吸声的书房,这声音却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柳儿跪坐在地,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托着夜明珠寻着声摩挲着挪过去,伸手四处轻轻探着,然后终于在书架之后墙上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半人大小凹陷。
 
柳儿拿着夜明珠往那个凹陷里照了照,只见那凹陷约莫一指深,像是个箱子的外层,几枚宝石镶嵌于上,正中央却挂上了一个精致的小锁。
 
柳儿用力握了握拳,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些,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颤着手赶紧拿了钥匙去开了那把锁。
 
这次倒是第一次就试成功了。
 
开了那把锁,之间里头的空间约有成人一臂长,里头除了堆积了慢慢的金条元宝之外,还有一个精致的檀木小箱子。柳儿感觉将那箱子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用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个箱子。
 
就着夜明珠不甚明亮的光,探究地扫过手下的箱子里究竟放了些什么,上面几成只不过是些寻常的银票,在下面,是一张羊皮纸,里面放着一把钥匙。柳儿将那羊皮纸上画着的地形和旁边写着的如何部署人力看顾的批注看了看,明白了这大约就是洛骁一直要的东西。微微一笑,将钥匙和羊皮纸全数塞进怀里。
 
做好这一切,正待收拾了书房离去,眼角却又往箱子底下的那些信笺瞧了一眼,而然,只这一眼,映入眼眶的东西却叫她的脸色骤然大变!
 
柳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已经是丑时末,小珍倚着门正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打着瞌睡。听到那头有动静,小珍“刷”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直到看清来人是柳儿,才重新放松下来:“小姐,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柳儿脸色惨白,眼睛却乌亮怕人,她瞧了瞧小珍,轻轻道:“周守文还在屋里头睡着吗?”
 
小珍点点头,道:“喂了药之后,一直睡得很熟,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了。”
 
柳儿垂了眸子,没做声。
 
小珍这会儿终于发现自家小姐有些不对了,担心地上前一步,问道:“小、小姐,你怎么了?”
 
柳儿望着她,半晌,笑了笑:“没什么。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罢,我这里没什么事了。”说着,推了门就走了进去,“对了,明日记得去替我在上次院子那里放上一盆红色的花,别忘了。”
 
说着,便自顾自地离去了。
 
小珍怔怔地瞧着关起来的门,忧心地绞了绞自己的衣袖,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第71章
 
周守文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撑了个懒腰,看着躺在自己身侧娇艳可人的爱妾,得意地哼笑了一声,伸手在她身上便抓了一把。
 
柳儿吃痛,幽幽地也从睡梦中转醒,伸手轻轻打了一下周守文的手背,娇嗔道:“大人讨厌~”
 
看着柳儿这么个睡眼朦胧的娇态,周守文的心情愈发好了,嘴上调笑几句伸手又在她脸上摸了一把,随后才磨磨蹭蹭的起了身。在柳儿的服侍下好不容易穿戴整齐,正整理着衣袖,却听得那头问道:“大人今日还要去找那劳什子世子?”
 
周守文随意地道:“左右没甚坏处。若是能将那平津世子侍候的舒坦了,哈哈,说不定明年你家大人我就能升官,离开戍州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了!”
 
柳儿眸子微微一闪,口中只委屈地道:“等升了官,大人到了那些富庶的地方,见多了美人怕是就要把奴家给忘了。”
 
周守文哈哈大笑:“放心罢、放心罢!大人不管到哪儿,肯定把咱们柳儿带着!”说着,又拍了拍柳儿的脸,然后这才大踏步地出了屋子。
 
而这头,洛骁与赵睦两人正在屋子里头看着乔思林传来的暗信,看过之后,洛骁将信迅速销毁了,低声道:“乔思林已经找到了藏粮的地点,只不过那别庄的看守太过于严格,若想在不惊动守卫将那么多的粮食运出几乎不可能,但是硬拼太耽误时间,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不是办法。”
 
赵睦想了想,道:“若是用迷药……洛参领以为如何?”
 
洛骁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若是再无其他计策,便也只能这么做了。”
 
说话间那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洛骁过去开门,只见一个小厮望着他道:“世子爷、赵护卫,前头太守大人来访,这会儿已经到了大堂里头候着了,您二位看这……”
 
洛骁便笑着道:“怎么好叫周太守生生等着?走罢,你带路令我们过去。”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将二人径直往院子里的大堂领去。
 
原先坐在大堂中的周守文一见洛骁来了,连忙起了身,笑着上前便道:“世子。”
 
洛骁摆了摆手,道:“太守无须如此拘礼,此处本就是你的别院,随意便是。”
 
周守文笑着连连称“是”坐到了洛骁身侧,喝了一口茶,才道:“下官这别院虽说已经尽力布置了,只怕还是远不及平津侯府的一个小尾指,也不知道世子在这里住着的这些日子可还舒心?”
 
洛骁便笑:“大人实在是过于谦虚了,这么别致精巧的院子住着,身边又一直都有丫鬟仆人看顾着,我住着怎么会不舒心?”
 
这话虽然是没有错处,但是周守文听在耳里却是一阵心虚,抬眼一望洛骁还是那么个同平常一般的笑模样,只当是自己多想了,大个哈哈又把话题扯到了别处。
 
这样气氛颇平和的聊了好一会儿,洛骁突然看着周守文叹了一口气,周守文有些莫名,便开口问道:“世子何故叹气?可是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洛骁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道:“这事说起来——”摇了摇头,又顿了一会儿才道,“同周太守说句实话罢,这次我前来太守府,不光是拜访,实则……实则还有另一事。”
 
周守文心下一怔,瞧着洛骁的样子,暗自生起了几分防备,口上试探着道:“却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洛骁拿起茶盏捧在手中,道:“戍州闹饥荒,圣上亲自下了旨,让大人开仓放粮——”
 
周守文“哎呀”一声,脸上浮起了难色:“竟是这事么?”随即也叹了一口气,道,“世子是不知道,这十年来戍州一向多难,近些年更不得了,天灾人祸的,田里头年年收成都不好。圣上的旨意下官自然是收到了,说放粮赈灾,下官也放了,只是……哎,说来惭愧,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洛骁道:“我自然是相信太守大人的,只是张将军却怕饥民暴乱,对边境造成麻烦,所以才特意遣我来了这一趟。我在大人这处也呆了十日,算算时候,也该回军营里去了。只是,如果就这么回去,怕是跟张将军那边不好交代啊。”
 
周守文哭丧着脸道:“若是真的有粮,作为戍州百姓的父母官,我还能不放么?可……可眼下实在是没办法啊!”将茶盏搁到一旁,叹着气,半晌,看一眼洛骁,道,“实在不行,这样罢,就请世子随我去一趟粮仓,这样也好证明下官的清白!”
 
“这……这怕是不太好罢?”洛骁略有些犹豫。
 
“不、不!还要烦请世子一定要来瞧上一瞧,要不然日后一顶贪官的大帽子扣在下官身上,下官可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周守文起了身,对着洛骁深深一拜,甚是委屈地道。
 
“这……”洛骁还是迟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一掷袖,道,“既然太守大人执意如此,那我就随大人去一趟便是!”
 
周守文闻言,又是一拜:“那我去叫外面准备车轿!”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洛骁和赵睦在后面看着周守文的背影,随即,也一前一后跟了过去。
 
这趟去的倒是快,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车夫已经将三人带到了粮仓所在地。
 
那是一排矮小的红瓦房,却只有两个衙役守卫着,周守文拿了钥匙带着两人进仓房内逛了一圈,只间那一排矮房内空置了十之八、九,只有最初的一间屋子里可怜兮兮地堆放着装了米的袋子,瞧这数量,大约还不到二十石。
 
“您瞧,总共只剩下了这么点粮食,就算本官有心想要赈灾,却又能如何?”周守文哀声道,“下官知道,民间有不明事理的刁民在四处编排着下官的不是,然而,然而——哎,下官做事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洛骁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空荡荡的粮仓,许久,低声笑着道:“是,大人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只这一句,随即却半句话也不说了。
 
周守文这时候又不敢确定洛骁的心思了,收了自己哀切的声音,跟在他身边道:“世子还要继续看看吗?”
 
洛骁掀了眼皮看了看他,摇头笑道:“不用了,这里的情况我都明白了。在这里耽误了太久,只怕张将军那头已经对我有了微词。既然太守这处的情况我已经掌握,那接下来也无须再做叨扰……”缓步从那粮仓里走出来,似有些遗憾地道,“这些日子有劳周太守以及几位县令的招待了,下午我同赵护卫便要回军营。”
 
说着,三人又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
 
周守文坐在洛骁对面,眸光微闪,道:“这么快便要走?何不再多歇息几日?”
 
洛骁道:“我倒是想,只是——”摇头叹气,“不过太守请放心,今日我所看到的一切,等回了军营,我一定会据实禀告于将军。若是日后有谁于朝堂之上诬陷于太守,我也绝对会为太守作证!”
 
“——太守清白正直,绝不是那种中饱私囊的无耻之徒。”
 
周守文终于忍不住笑着拱手道:“那下官在此就提前多谢世子替我美言了!”
 
第72章
 
周守文是亲自将洛骁和赵睦送走的,临行时还暗自给洛骁揣了个名曰戍州特产的沉甸甸的盒子。
 
那头瞧了瞧手中的盒子,里面金灿灿的一片在阳光下简直像是能晃瞎人的眼睛。略略眯了眯眼,伸手重新将那盒子盖上了,脸上虽然没什么过于明显的表情,倒是也半句都没回绝,只是当着周守文的面儿将东西收好了,又转而同他话别几句,随后便和赵睦一起驭马离开了。
 
周守文站在原地,遥遥地看着洛骁和赵睦走了,却也还是不放心,暗自里又派了几个人跟上去侦查了一番,直到手下的人回来禀报,是说瞧着那两人骑着马都过了白辽山,这才彻底安了心,带着自己的人转身打道回府。
 
府里头柳儿正在后院里头,见到了正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周守文先是一顿,随即却是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大人今日回来的倒是早。”
 
“回来得早,特意过来陪你,你还不开心?先些日子不是还在怪我冷落了你吗?”周守文一手搂过柳儿,得意地笑了几声,然后才随意地解释道:“先前将平津世子他们送回去了,一时无事,自然回来得早。”
 
依偎在周守文怀中的柳儿闻言脸色微变,但不过转瞬,却又立即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抬了头望着周守文,试探地问道:“那平津世子怎么好端端的就回去了?是大人做了什么吗?”
 
周守文搂着柳儿走到了后院的石亭里坐了下来,咂了咂嘴,道:“做了什么?不就是带着那两个人去粮仓里转了一圈!哈哈,本官连粮仓都开给他们瞧了,没粮就是没粮,他们知道本官的的确确不是私自扣押了余粮,自然就回去了!”
 
柳儿听周守文这么讲,却忽而想起前几日洛骁对她所说的,让她暗地里帮着他查一查这戍州真正的藏粮之地在何处,两项对比着计较一番,也算是明白过来这其中必有隐秘,心里反倒是安定了几分。将头轻靠在周守文怀里,甜腻腻地道:“那世子走了倒也好,纠缠了这些日子,大人岂不是终于可以安心了?”
 
周守文哼笑一声,道:“本官本来也未将那么一个不过志学之年的黄口小儿放在眼底!”
 
柳儿便也就跟着周守文一同笑:“大人可真坏!”声音婉转如百灵,只是埋在阴影下的双眼却是一片沉色。
 
皇宫。青澜殿。
 
张有德端着药碗走进院子,还未入寝殿,便听见屋子里头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隔空传了出来。
 
“哎哟,我的太子爷,您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下床做什么?”张有德一掀开珠帘走进内室,就看见闻人久一边低声咳着,一边让墨柳帮着他更衣,“墨兰、墨柳!你们两个也不知道拦着殿下些!”
 
墨兰和墨柳也是有苦说不出。纵然太子平日里待她们不薄,但是主子就是主子,对于太子的命令,她们哪敢有半点违抗?
 
“行了,是孤自己要起来的。”闻人久坐在床榻边,掀了眼皮看了一眼张有德,神色有些恹恹的,“不过是染上了些许风寒,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张有德连忙端着药碗走了过去:“虽说只是风寒,却也小看不得!这药是奴才盯着煮好的,趁着还热乎,殿下还是快些喝了罢。”
 
闻人久垂眸瞧了瞧张有德手中的汤药。因着用了白瓷碗装着,两相对比倒是显得那药汁越发的黑。浓烈而刺鼻的味道不断地迎面而来,刺激得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钝钝的发疼。
 
厌恶地微微蹙着眉将那药碗推远了些:“先放在那里罢,等稍微凉了些孤再去喝。”
 
张有德端着碗苦口婆心地道:“若是真的放在那儿,别说是待会儿,怕是一辈子殿下都不会去碰了。”
 
闻人久抿着唇,不作声,只当自己听不见。
 
张有德看着闻人久这个样子就知道不妙了,果然,之后饶是让在旁边又求又哄的折腾了半天,那头却还是打定了主意全然不作理会。
 
苦着脸抬头和墨柳墨兰相互看了看,三人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一点莫可奈何,张有德只能有些无奈地重新把视线放到了难得耍次小孩子脾气的太子殿下身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太子不喝药,他纵然看着着急,难道还能强硬地将药给他灌下去么?
 
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打眼一瞧就觉得苦的要命的药汁,半晌,叹着气感叹道:“要是世子爷在这里就好了。”
 
原先一直装作听不见的闻人久听到张有德说了这话,微微抬了抬眼皮,清清冷冷地开了口:“这又关子清什么事了?”
 
张有德见闻人久终于给了自己反应,不自主地也觉得几分好笑,瞧着闻人久便道:“若是世子爷在这,他总用法子能哄殿下把药喝下去的。”说着,又补充道,“以往每次不都是如此么?”
 
闻人久极浅地皱了皱眉,似乎是想反驳,然而在心里头细细一想,却又猛然发现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微微抿了抿唇,一时间反倒是略有些疑惑地怔住了。
 
“正是呢,世子爷本就宽厚,对着殿下的时候又格外温柔,每次喂药的时候便是殿下再怎么不配合,最后世子爷都能有法子哄得殿下将药吃完的。”墨柳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儿,笑着接了话。
 
闻人久看了一眼墨柳,墨柳被这一眼唬了一跳,笑意僵在脸上,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敢再在闻人久面前说笑了。
 
“拿来罢。”见着众人都安静下来,闻人久才淡淡地开了口,“不过是一碗药的事,居然也能叫你们牵扯出来了那么多。”
 
若是不提世子爷,殿下又怎么会乖乖喝药?众人见着闻人久松了口,一时间心里头俱这般想着,但是嘴上却是半个字都不敢提的,张有德更是忙上前就将手里的药碗递了过去,只怕晚了一会儿那头又要反了悔。
 
闻人久接过药碗,闭了闭眼,一口气将药喝完,眉头狠狠地皱了一皱,随后含了个蜜饯,靠着床头,好半晌才渐渐地缓了过来。
 
“孤体内这金线蛊光是解毒,怎么就不替孤将这风寒也一并化解了。”闻人久缓缓站起身来,忍不住说了一句略显孩子气的抱怨。
 
张有德听着觉得好笑,却也顺着闻人久的话往下说:“那么日后待巫姑娘回去了族人那里,殿下就让姑娘去养一种既能解毒,又能治病的蛊来!”
 
闻人久闻言淡淡扫了一眼张有德,半天才淡淡道:“若是能养出来,孤就赏你一座别院。”
 
张有德一怔,回味着他话里认真的意味,忍不住摇头笑着:他不过是一说,殿下倒还当真了!
 
将药碗随手搁在一旁的桌子上,伸手拿起披风披在身上,起身便想出门,张有德瞧着闻人久的动作,又是一惊:“殿下,您风寒还未大好,现在又是要去哪?”
 
“茶坊。”
 
“我的太子爷,今日休沐,您就好好歇着罢,若是再折腾下去,奴才怕您……”张有德这么说着,忽而对上了前面那人黑亮的眼。
 
清醒,敏锐,一往无前。
 
这个人只要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想要做的事,不是旁人能够阻止的。
 
叹了一口气,妥协似的笑道:“奴才省得,殿下且等一等,奴才这就去帮您安排车马。”
 
第73章
 
是夜,柳儿却依旧还未入睡,只是倚着床,有些出神地瞧着手里的那张地契,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让那张娇艳的脸染上了些许鬼魅的气息。
 
“小姐。”
 
忽听的那头“吱呀——”一声,却是小珍快步走了进来,对着柳儿喊了一声,而后低声道着:“太守今日已经在冯姨娘那头歇着,看样子许是不会过来了。”
 
柳儿将手里的东西折了一折,收了起来,轻轻道:“倒也好,省的我们还要用药。”
 
小珍走过来,坐到了柳儿身边,伸手轻轻搭在柳儿手背上,道:“小姐,你今日真的还要过去?我先前都已经听说了,那平津世子日间已经回了军营,您、您又是何苦?”
 
柳儿却依旧神色淡淡地:“我不信。”
 
“不信甚么?”小珍急急地道,“太守的手下眼睁睁儿的瞧着两人走的,骑着马都过了白辽山,难不成还能有错么?”
 
“过了白辽山又如何?”柳儿望着小珍,一字一句的道,“我不信那平津世子是如周守文一样,不辨是非、颠倒黑白的畜生。”缓缓地将小珍的手拿开了,起身将之间便收拾好的一个小盒子收到了袖中,淡淡道,“时间到了,我去后院。”
 
说着,便半分犹豫也无地抬步离开了。
 
“诶,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小珍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站在后头无奈地喊了几声,见柳儿脚步却是停也不停的,才赶紧追了上去。
 
还是在原先的假山后面,柳儿和小珍静等了片刻,不多时,只听得前方一阵响动,心中想着约莫是洛骁赴了约,抬步正待过去,却自后方突然被人捂了口拖到了稍远的阴影处。
 
“唔!!唔——”小珍见柳儿被人挟持了,方要尖叫,但一转眼,却也被人硬生生地捂了口拖了过来。
 
柳儿心中一慌,却听得后头的人压低了声音道:“姑娘莫出声,是我!”
 
听声音,分明是洛骁。柳儿这才放心下来,也不再挣扎,微微点了点头,权当做了回应。
 
洛骁见人似乎是冷静了下来,这才缓缓松了手,道了一声:“一世情急,在下失礼了。”
 
柳儿转过身,瞧着小珍身后的男人,犹豫了一会,道:“赵护卫?”
 
那头也松了手,解下了蒙面,淡淡点了点头:“失礼了。”
 
小珍还是惊魂未定,赶紧快步走到了柳儿身边,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冷静地望着二人低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洛骁无奈地笑了一笑,朝着前线传来动静的那头望了一眼,道:“无他,只是在我们之前,那处似乎抢先被他人占领了就是了。”
 
柳儿略略蹙了眉,侧首往那头看了一眼,随即借助着周围大大小小的假山石堆,小心地朝着那头靠近了些看了看。只见离他们几十米外,却有一男一女正深情相拥,说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甜蜜恩爱简直犹如一对小夫妻。
 
——只不过,那着了一身艳红裙衫,娇俏得花儿一般的女子,不是周守文爱妾之一的牡丹却又是哪个!
 
小珍跟过来也瞧了一瞧,骇得瞪大了双眼,伸手推了推柳儿,极轻地惊呼:“小姐,那不是——”
 
洛骁走过来,将二人带到了另一僻静之处,问道:“那二人你们认识?”
 
柳儿微微蹙了眉头不说话,小珍却快人快语地接了口:“怎么不认识?据说在小姐嫁进来之前,这牡丹是太守最宠爱的一名妾室,但是自小姐入了府,牡丹自觉受了冷落,是以对我们小姐一直看不顺眼,这么些年,还总是时不时的来找我们小姐的麻烦!”
 
小珍说的义愤填膺,柳儿倒是面色淡然:“若是她真能让我在周狗贼这里失宠,我倒还要谢谢她。”言罢却不愿在谈及这个话题,抬头对着洛骁和赵睦道,“小女子初心依旧,只是不知道世子对于戍州百姓的安危是否还如之前那般上心?”
 
洛骁微微笑了笑,道:“若是不然,我今日也不会在此处了。”
 
柳儿点了点头,道:“只望世子谨记自己的话,否则日后小女子便是死了,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世子的。”
 
赵睦听着柳儿的话,微微皱了皱眉,但是洛骁却是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朝着柳儿点头:“姑娘信我便是。”
 
柳儿深深地看了洛骁一眼,然后自袖中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洛骁。
 
“这是——”洛骁伸手打开了盒子,“地图?”
 
柳儿点头,道:“如若小女子猜想的不错,这个应该就是周狗贼真正的藏粮之处。粮仓的钥匙也在其中,只希望对世子能有所助。”
 
洛骁就着月色粗略地扫了一眼那羊皮卷,羊皮卷上的地图与乔思林传回来的并无二致,心里大约明白了这的确就是真正的地图,瞧着盒子里的钥匙,眼神微微放松一分,随即将钥匙拿起来,瞧见盒子里似乎还有些东西,不由得又问道:“只是不知道这又是什么?”
 
柳儿眼神悲怆,一句一顿道:“是能让周狗贼死的东西!”
 
洛骁听柳儿这么说,瞳孔微缩,心下立即明悟了。伸手将盒子收起来,皱着眉头看着柳儿,道:“若是周守文发现此物丢了,姑娘只怕也难逃其责!”
 
沉吟一声,道:“此处不宜久留,不若在下先带姑娘出府,之后的事再细做商量?”
 
柳儿却轻笑一声,淡淡道:“不,世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现在,这府,我却还出不得。”明明白白地道,“即便是周狗贼发现这东西丢了,钥匙一直在他那儿,他也怪不得旁人。我虽是他枕边人,可能性大了些,但是他的枕边人却又何止我一个?那些烟花柳巷鱼龙混杂的地方不是更可疑?”
 
“小姐!”小珍似乎是没有预料到柳儿竟然做了这么危险的事,一时间脸色刷白,惊恐地蓦然抓紧了柳儿的手臂。
 
柳儿安抚地握了握小珍的手,接着道:“便是他真的怀疑到我头上,若我咬死不承认,他还能如何?——他还舍不得杀我。”缓了缓,又道,“放心罢,我自有办法保全自己,世子只需记得与我的承诺,有朝一日还这戍州一个和乐安定,小女子便无憾了。”
 
“姑娘这是……”洛骁叹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又无话可说。
 
的确,在如今的情况下,柳儿自然是留在太守府对他们而言更加有利。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旦柳儿出逃,周守文肯定会立即意识到这前后的一切,届时无论怎么做,他与周守文之间也怕是必定会有一场硬战要打。
 
而柳儿在太守府里呆着,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这些损害。
 
然而——
 
“虽然暂时周狗贼还未察觉,只是以他的性子,这事怕也瞒不了多久,还请世子尽快行动。”柳儿却干脆利落,丝毫不见犹豫地道,“今日时候不早,小女子就先行告退了,还望世子一切小心。”
 
言罢,福身行了个礼,随即便带着小珍快步离去了。
 
赵睦遥遥地看着柳儿和小珍的背影,半晌,叹道:“若是我大乾朝堂的男儿,有一半这姑娘的风骨——”
 
洛骁垂了垂眸子,随手把蒙面蒙上了,沉声道:“走罢,别浪费了柳儿姑娘的心意。”
 
“——是。”
 
“小姐!小姐!你、你真的不走?”小珍跟在柳儿身后,声音染上了哭腔,“你多傻啊,跟着他们走不就好了?在这府里带着,万一,若是万一——”
 
“放心罢,不会有事的。”柳儿目视着前方,却只淡淡地说着。
 
“怎么可能没事,那可是——小姐?”小珍正说着,突然看见柳儿停下了步子,有些疑惑地顺着柳儿的视线望过去,却见本应该是黑黢黢的屋子里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谁进了他们的屋子?!
 
“小、小姐?”小珍哆哆嗦嗦地喊了柳儿一声,眉眼里惊慌显而易见。柳儿脸色也略有些苍白,却还是兀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缓步走上前,极轻地打着颤,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周守文正坐在桌子前,漫不经心地捏着个瓷杯在把玩,见到两人进来了,蓦然将瓷杯砸了过去。
 
瓷杯砸到地上,里面的茶水将柳儿的衣摆全数打湿了。小珍在一旁,吓得整个人僵住了,脸上一副快要哭的表情。柳儿心中也跳得厉害,却是强自不在周守文面前露怯,只是一双眼却还是在不经意里显出了一点恐惧。
 
周守文阴沉着脸看着两个人,半晌,阴冷地道:“都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到哪去了?”
 
第74章
 
柳儿扭着腰娉婷上前,不顾周守文满脸的阴沉,轻轻倚着他,娇声抱怨道:“哟,奴家还当是什么事,惹得大人发这么大的火!大人还敢问奴家去哪儿了,您今儿个去了冯姨娘的院子里,奴家心里头难受,在屋里子呆着憋得慌,便就去后院走了走。怎么,这还出了错不成?”
 
“院子里头?在院子里头你一个人能带这么久?嗯?”周守文却是不信,伸手用力地捏住柳儿的下颚,眯着一双绿豆眼幽幽的道,“你该不会是背着大人我在外面偷人了罢?”
 
柳儿一听到这儿,知道不是自己私闯书房的事被周守文抓住了,先前一直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再一抬眼,泪眼盈盈的,委屈地将周守文的手拿开,背着身子哽咽道:“奴家都已经是大人的人了,你却还这样讲!难道在大人心目中,奴家就是那么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么?”
 
转过头幽怨地瞥了周守文一眼:“若是大人真这么以为,奴家……奴家不如就在这里一头撞死以示清白!”
 
说着,作势便要朝墙撞去。
 
“小姐!万万使不得!”小珍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见着柳儿真的要撞墙,连忙冲上去将她的腰搂住了,一脸焦急地对着周守文喊,“大人!小姐真的只是去后院坐了坐!小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偷人呢!”
 
周守文瞧着面前这吵吵闹闹的情景有些头疼,站起身伸手将柳儿拉进怀里,试探道:“你当真这么晚回来只是在院子里坐了坐?”
 
柳儿通红着一双眼瞪着周守文,哀切道:“大人竟还是不信我!”沉默一会儿,道,“若是大人不信,那边去将牡丹姐姐叫过来问问便是!”
 
“牡丹?”周守文皱了皱眉,尽管他从来不理会内宅里的事,但是牡丹与柳儿二人关系并不十分融洽却也还是明白的,见此时柳儿提起牡丹,不由得疑惑道,“这事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柳儿摸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先前奴家去后院时,正巧遇上了牡丹姐姐。奴家知道牡丹姐姐一直与奴家有些误会,折腾了这些年,奴家想着,毕竟都是大人的妾室,日后要是再这样岂不是叫外人看了笑话?是以便同牡丹姐姐好生聊了一聊。”
 
周守文见柳儿哭的可怜,且话说的也有条有理,怀疑的心思稍淡了些,将人搂住了,问:“之后呢?”
 
柳儿用帕子拭了拭泪,瞥了周守文一眼,继续道:“还能如何?之后不久聊到了现在了么!奴家好不容易同牡丹姐姐解开了误会,讲好日后只姐妹同心,共通好好服侍大人……还没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大人呢,就被大人这般戳心窝子!奴家这心,真真是要掉到冰窟窿里去了!”
 
柳儿见周守文还是未全信,横下心,起了身对着小珍便道:“你现在去牡丹姨娘那处,将人请过来!只说老爷在这,有事要问!”
 
小珍略有些不解地抬头瞧柳儿,只见柳儿紧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今夜我同姐姐在后院已经好好谈过一番,无碍的。去罢。”
 
小珍瞬间明悟过来,透过柳儿的肩膀偷眼瞧了瞧正在那边坐着的周守文,咬唇用力点了点头,赶忙转身跑了。
 
周守文眼见着小珍真的去寻牡丹去了,脸上才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起身走到柳儿身后将人抱住了,道:“哎呀,柳儿你也太过于较真了。大人我又不是说不相信你,何必真的要将牡丹请来呢?”
 
柳儿却不依,低声委屈地道:“若是今日不把事情交代清楚了,日后大人遇到什么事,都扣在我头上可叫我如何是好?小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了什么大事,还指不定怎么怪罪呢!”
 
周守文这时大约也是明白这次是个误会了,连忙笑着道:“怎么会,怎么会呢。柳儿是大人的小棉袄,大人可舍不得怪罪你!”
 
说话间,外头忽而传来一阵响动,却是小珍将牡丹真的带来了。
 
柳儿见着牡丹,微微扬起一抹笑,走过去便亲昵地拉起了她的手。
 
现在不过九月初,天气还是有些热的,但是牡丹的手却是冰凉,与柳儿交握在一起,却还依旧微微打着颤,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柳姨娘。”牡丹勉强笑着对着柳儿喊了一声。
 
“牡丹姐姐这么又这般叫我,之前在后院假山那块儿,我们不都说好了,日后就以姐妹相称么,难道姐姐都是骗我的?”柳儿声音可人又可怜,只是与牡丹对视的眼神却乌亮而锐利,字字句句都带着一丝威胁与压迫,瞬间便让牡丹明白了眼下她所面临的,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了。
 
扬着笑脸亲昵地便道:“哎呀,姐姐怎么会骗柳儿妹妹,这不是一时间忘了么!”
 
拉着柳儿遥遥看了周守文一眼便道:“大人,你也真是的,都这么晚了,把我叫过来是想做什么?”
 
周守文看着牡丹便问:“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柳儿么,怎么这时候倒亲昵起来了?”
 
牡丹便笑:“以前不是误会了么!今儿个奴家跟妹妹在后院聊了整整一宿,解开了误会,自然就好了——哎,只不过刚跟妹妹分别,回到屋子里水还没喝上,就被这小珍这丫头急匆匆地叫过来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啊?”
 
周守文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笑着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现下没事了。天色也不早了,就叫小珍送你回去罢!”
 
牡丹眼儿一瞪:“大人你可真讨厌!”说着,却又笑了,“算了,没事儿就好,那奴家就先回去了——对了,大人也别总在柳儿妹妹这里带着,若是得了空,也该去奴家屋子里坐坐了!”
 
说着,扭着腰便要出屋子。
 
柳儿瞥了周守文一眼,幽怨道:“大人这下该信了奴家了罢?”
 
“信信信!大人之前就是随口一说,大人怎么会不信你的,我的心肝宝贝!”周守文捉起柳儿的手,放在嘴边就是一吻。
 
柳儿破涕为笑,轻轻推了推周守文:“得了罢,大人只会哄奴家!”说着,又道,“大半夜的难为牡丹姐姐过来一遭,奴家去外头送送她!”
 
言罢,也不给周守文反驳的机会,快步便出了门。
 
出了屋子还未走几步,这边便追上了还未走远的牡丹。将人拉倒没有人的僻静处,牡丹一脸阴郁地盯着柳儿,一只手紧紧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略有些尖锐地道:“柳儿,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柳儿却是面色平淡从容,她看着面前这个容颜姣好的女人,轻轻地道,“我知道你的秘密,同时,我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现在还不能死,我知道你也不想,所以,今夜开始,我们暂时结成同盟,就这么简单。”
 
牡丹的脸色乍青乍白:“你要做什么?”
 
柳儿淡淡笑了笑:“我要周守文死。”
 
牡丹顿时瞪大了眼:“你……你……你疯了?”
 
“我没疯,但是如果要再这样呆在周狗贼身边的话,我就该疯了。”柳儿看着牡丹道。
 
“不,不,我不想死,你这个疯子,你要做什么别拉上我!”牡丹摇着头连连退了几步,转过身就想离开,只是还未走几步却被柳儿一把攥住了手臂。
 
“本来我并不想牵扯上你,但是,现在不行了,你必须站在我这一边。”柳儿风淡云轻地道,“你该明白,像周守文那种人,一旦知道你在外面偷了人——”
 
牡丹面若死灰,手上挣扎的动作却小了下来。
 
柳儿见着牡丹似乎没那么抗拒了,才缓缓道:“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周守文死而已。”
 
牡丹沉默了许久,才颤抖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皇宫。
 
茹末瞧着如今已经是贵为小主的知雅,微微一笑,福身行礼道:“参见雅贵人。”
 
知雅见了茹末对着自己恭恭敬敬的模样,心里头受用无比,面上却还想着矜持一些,只抿着唇笑着道:“茹末姐姐这可真是折煞我了,半月前,我可还是比你地位要低上一等的宫女呢。”
 
茹末自然明白知雅的话外之意,便顺着她的心意道:“但是却也今非昔比。贵人得了圣上青眼,万千荣宠集于一身,如今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我这样一个奴才又怎么能与您相比呢?”
 
知雅听了这话,却是忍耐不住心头的得意了,兀自笑了好一会儿,却又忽而叹了一口气,伤感道:“虽然我现在是受宠,只是圣上的新鲜感又能维持到几时呢?”
 
“你这样年轻漂亮,盛宠肯定能够长久的。”茹末在一旁安慰着。
 
“茹末姐姐尽捡些好听的话哄我!”话说到这里,知雅忽而整个人朝着茹末凑了过去,“好姐姐,我现在这个样子,若是失了宠,只怕淑妃娘娘头一个就要弄死我,我不想死啊,你可得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把!”
 
茹末无奈道:“我又不能控制圣上的心思,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即便是想帮你,但是,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怎么会没有法子?”知雅仰起脸看茹末,轻声道,“不是有……那种药粉么?”
 
茹末一惊,伸手捂了知雅的嘴,四处望了望,压低了声音道:“那个,那个在宫中可是明令禁止的!”
 
知雅将茹末的手拿了下来:“我知道……但,但淑妃不也在用着么,她都敢用了,我又须得怕什么!”央着茹末,“姐姐,好姐姐,你就帮帮我吧!”
 
茹末还是犹豫:“这……”
 
“姐姐,你帮帮我吧!我在宫里能信的可就你这么一个人了!旁的人,旁的人都巴不得我死呢,姐姐!”知雅声音里都带了些哭腔。
 
茹末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松了口:“我只帮你这一次……”说着,又有些犹豫地道,“还有,你可不许说,东西是我弄来了。”
 
知雅笑着拉住茹末的手:“我就知道,算来算去还是姐姐最疼我!”
 
茹末看着知雅那张甜美之下,混杂了得意,狂傲,与野心的笑,缓缓的垂了垂眸子,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第75章
 
从柳儿那处拿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洛骁算是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带着那个盒子回了郊外一个看上去已经荒废了许久的古庙,还未进去,便见乔思林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
 
“洛参领。”乔思林几步走到洛骁身边,急切地问道,“那柳儿给了你什么?”
 
赵睦站在乔思林身后拍了拍他的头:“先进去再说。”
 
洛骁点了点头,率先便进了庙中,将庙里面的士兵全部聚集了起来。
 
“剩下的人还在粮仓外守着吗?”洛骁看着乔思林便问道。
 
乔思林点了点头,道:“已经派了二十人过去,他们已经将宅子的前后出口全部围起来,只等参领一声令下。”
 
洛骁颔首,将手中得来的羊皮卷摊在桌子上,认真分析道:“周守文这个宅子共有东、西两个厢房,根据守卫情况来看,存粮点主要应该就在这两处之间。从地图上看,整个私宅内有守卫共十人,巡逻五十人,每三个时辰做一次交替轮换,间隙约为一盏茶的时间。”
 
手指点了点羊皮卷,沉声道:“子时之后,府内的戒备会愈发森严,但黎明之前的半个时辰却会是他们最容易松懈的时候。你带着这几个人去与在粮仓外守着的士兵们回合,吩咐下去,现在让全军先在原地做休息调整,两个时辰后,按照计划立即行动。”
 
乔思林点了点头,应了个“是”,带了剩下的八名士兵立即赶了出去。
 
赵睦看着乔思林风风火火的背影,侧过头对洛骁道:“洛参领,我们现在不跟上去吗?”
 
洛骁抬眸瞧了瞧他,道:“我稍后便会过去,但是你不用了。我有另一事要交付与你。”
 
赵睦略有些疑惑的看着洛骁:“不知洛参领指的是?”
 
洛骁将之前柳儿递给他的那个盒子交到了赵睦手里,道:“这里面,是周守文这几年的账簿,还有与各地官员收受贿赂往来的书信记载。”洛骁道,“现命你带着这些东西去一趟帝京,尽快将此物替我交到太子手中,你可做得到?”
 
赵睦立即便明白了洛骁的意思,连忙点头应声道:“末将定不辱命!”
 
“好了,你也莫在此处耽搁时间了,去罢!”洛骁微微笑了笑,“早去早回。”
 
“是。”赵睦应着,拿着手中的盒子,也赶紧快步走出了古庙。
 
黎明之前,天色暗沉的厉害,四周却没有一丝声响,安静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已经守了一夜的守卫觉得脑子开始泛起了迷糊,便伸手揉了揉眼,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但是这样做所带来的一丝清醒很快便就湮灭了,睡意越来越浓稠,他忍不住地闭着眼,随后,身子一软,竟是没了意识。
 
“喂!起来!你怎么睡着了?”身旁的同伴瞧着已经睡死了的守卫,有些气急败坏地拿脚踢了踢他,“起来,要是让大人知道了……知道……呃……”说着说着,脑中却也渐渐混沌下来,不知不觉地往下一坐,靠着墙,很快的也昏睡了过去。
 
乔思林站在屋檐上瞧着下面的情况,朝着洛骁点了点头,然后一挥手,顿时二十几道黑影蓦然从四面冲了下去,迅速地潜入了这个院子当中。
 
“下去罢。”洛骁轻轻说了一声,乔思林应了一声,随即两人纵身一跃,也跳进了院子里头。
 
先前被陆陆续续用迷烟迷晕了的几个守卫已经被洛骁的人拖到了空屋子里扒了衣服藏了起来,随即不多会儿,几个生面孔的守卫倒是两两一组,重新又出现在了原先的守卫点。
 
洛骁和乔思林兵分两路,带着手下剩余的士兵开始仔细地搜查起东西两侧的厢房,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尽管翻遍了所有空置的房间,但是最后却还是一无所获。
 
“参领,怎么办?”
 
听着外面巡逻的侍卫不停经过而发出的声响,洛骁手下的一个士兵略有些紧张地低声问道。
 
外面天色依旧黑沉,但是再过不久却也就要迎来第一缕光了——他们所剩的时间不多,如果今日不能一次性将事情解决,之后和周守文正面对上怕是会惹上更多的麻烦。
 
“明面上没有,只怕会是暗窖。”洛骁暗自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跪在地上,将侧脸贴近于地面,伸手轻轻在地上敲了敲。
 
“参领?”另一名士兵也紧紧地盯着洛骁的动作。
 
只见那头四处敲敲打打的,好一会儿,突然站起了身,目光锐利地道:“地下有暗窖!去吩咐弟兄们注意各个屋子内地上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若是寻到了,立即过来通知我!”
 
几个士兵见事情仿佛终于有了进展,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在洛骁这头应了个“是”,赶紧分散开来去找剩下的弟兄去了。
 
巡逻的侍卫来回反复地在别庄里走动着,不知走了多少圈,跟在巡逻队伍最后的一名侍卫忽而在一名守卫面前停了步子,略有些奇怪的道:“你是新来的?怎么看着有些面生?原先这班不是应该是王三站的么?”
 
那守卫便点头哈腰的笑着道:“王三今晚上有些事,是以让我过来替他一晚上。都是太守手下当差的,混口饭吃不容易,您看——”
 
那侍卫微微皱了皱眉:“不对吧,我没听着——嗯?你怎么看起来也好像是生面孔?你们——呃!”
 
“乔百夫长!”
 
那两个原先一脸讪笑着的守卫见到身后用手刀劈晕了侍卫的乔思林,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严肃了些。乔思林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拖着那个侍卫随意找个地方丢了进去,然后才回来对着两人低声道,“我先进去找洛参领,你们两个小心些,若是有落单的人再过来,不用客气,直接解决了就是。”
 
那两人点了点头,连忙应下来。
 
地毯式的搜索进行了一多半,洛骁见乔思林找了过来,抬头便向那边望了过去,那边却只是摇了摇头。洛骁的眼里闪过一丝遗憾,到倒也没有多失望,单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与乔思林二人又分头在屋子四处摩挲了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已经隐隐见白,外面陆陆续续传来过几次小小的骚动,洛骁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如果这次真的无功而返,下次想要潜入怕是会更加困难。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屋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洛骁下意识地一抬头,却见手下的一个士兵满头大汗地走过来,对着屋内还在四处摸索的二人便道:“参领、百夫长,我们那边好像找到暗窖了!”
 
洛骁与乔思林眼中同时划过一丝惊喜,洛骁起身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便道:“带我们过去。”
 
“是。”那名士兵应着,带着两个人绕到了他所搜寻的屋子里。却见原本房内铺的整整齐齐的床褥早被人一把掀开了一般,在床褥下面,原本平淡无奇的床炕旁边却多了一个幼儿拳头大小的突起,那个士兵走上前将突起扭了一下,之间床铺中间凹陷下去半指深的空隙,空隙里赫然是一个小小的锁孔!
 
洛骁定了定神,从怀里拿出了那把柳儿交予他的钥匙,随后,只听一阵沉闷的石板移动声,紧接着,那床最上层缓缓移了过去,竟是挪出了个可由两人并列下去的入口来。
 
“参领!”见到终于找到了入口,屋子里的众人都有些喜不自禁。洛骁侧头看着乔思林,道:“吩咐十个弟兄先过来这头搬粮,余下的人去帮着外面解决那些巡逻的侍卫——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量不要见血。我们是来运粮,不是上战场杀人,明白吗?”
 
乔思林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应了一声:“末将领命!”
 
第76章
 
守粮仓的衙役冲进周守文的太守府时,那头还正沉浸在温柔乡之中。
 
小珍看着管家领着那衙役过来了,心口猛地一跳,快步上前就将两人拦住了,竭力镇定下来朝着两人道:“太守大人还在屋内休息,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衙役却是一脸不耐烦的神色伸手就将小珍推开了:“这儿没你的事,滚开!”
 
说着,便要往屋子里头闯。小珍拉他不住,心中更慌,咬了咬牙,只能赶紧跟上去。
 
“大人,属下有事禀告!大人!”那衙役纵然满脸焦急之色,却倒也不敢擅闯,只是将门拍得“啪啪”作响。
 
屋子里头,周守文被外头巨大的拍门声终于吵醒了,愤怒地披衣而起,便是一声怒骂:“吵吵什么?没看见大人我在睡觉吗?”
 
“大人~”身旁的柳儿也醒了过来,伸手拉住周守文的胳膊,腻着声儿道,“再睡一会儿嘛。”
 
周守文被柳儿的娇态给逗笑了,伸手将人搂过来就亲了一大口,正准备继续亲热一番,但是外头催命似的拍门声接连不断地响着,周守文终于抑制不住火气,随意将亵衣穿了,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开了门。
 
“是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死了?大清早的在我这里吵什么!”周守文对着外头的衙役就是一顿吼骂,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拉长着声调问道,“说罢,出了什么事?”
 
衙役是有苦说不出,好不容易等周守文骂完了,这才赶紧凑上前,在他耳边嘀咕了道:“大人,粮仓……被盗了!”
 
周守文一双绿豆眼登时瞪大了,在原处怔了一怔,然后面色狰狞地攥住了那衙役的衣襟,口中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那衙役看着周守文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也怕的厉害,只能哆哆嗦嗦地苦着脸道:“属、属下今早去粮仓交接,只发现里面的守卫全部倒了一片,吩咐着人去查了查里头,才发现粮……粮仓被盗了。”
 
周守文愤怒地将人往旁边一推,快速地将身上的衣服穿好了,连梳洗都来不及,怒声道:“备车!现在就带本官过去看看!”
 
那衙役连连应是,忙转过身,小跑着离开了。
 
小珍躲在一旁,眼见着周守文一群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赶紧偷偷摸摸地转身进了屋子,将门一关,瞧着披衣而起的柳儿着急地道:“小姐、小姐,不好了!”
 
柳儿穿着衣服平静地道:“看来昨儿个夜里平津世子他们便是动手了。”
 
小珍点了点头,快速地一边收拾着包裹一边道:“小姐,太守现在随人出去了,我们也快些走罢,若是再晚,待那头反应过来小姐怕是要危险了!”
 
柳儿应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拉住小珍的手臂,道:“这里我来收拾,你先去一趟牡丹的院子。”
 
小珍有些诧异:“这时候去牡丹姨娘那处做什么?”
 
“我们若是逃了,昨天夜里在太守那边说的谎话自然是不攻自破。”柳儿淡淡道,“牡丹虽然算不得什么良善之辈,但也非大奸大恶之徒。都是苦命女子,我们不能平白害了她。”
 
小珍眼圈一红,道:“小姐,你每次都道自己狠心,可是,若你真能像自己所言那般多狠心一分——”伸手擦了擦眼,道,“那小姐就现在这里收拾着,我马上就回来。”
 
柳儿低低地“嗯”了一声,听着那边传来了关门声,抬头朝那边瞧了一瞧,叹了口气,找了些步,将自己的金银细软全数收了起来。
 
约莫在屋子里等了半个时辰,那头小珍才带着牡丹进了屋子。柳儿紧皱着眉头望过去,低声道:“怎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小珍埋怨地回头看了牡丹一眼,道:“还不是她,这个也要,那个也要,光是打包裹就折腾了这么长时间!”
 
牡丹脸色也不好看:“若不是你们拖累了我,我哪需要这么狼狈的出逃?要不是你们——”
 
“少说几句话罢。”柳儿淡淡地扫了一眼牡丹,只一眼却将那头震住了,牡丹咬牙一阵,到底也没再反驳。
 
“将你的包裹给我看看。”柳儿看着牡丹捧着的一大包东西,低声道。
 
“你、你干什么?这是我的!”牡丹有些防备地将自己的包裹抱在怀里。
 
小珍却是明白自己小姐家的意思,从侧面将包裹拽了过来,斜了她一眼道:“你只当我家小姐没见过好东西么?还稀罕你的那些破铜烂铁?”说着,将包裹递给了柳儿。
 
“哎,你——”牡丹被小珍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儿拿着自己包裹放在桌子上,当着她的面儿将里面的东西全数倒了下来。
 
“你干什么?”牡丹有些忍不住了。
 
“帮你收拾东西。”柳儿说着,然后将里面牡丹带着的那些布料高级花色漂亮的衣服全数捡了下来,那些胭脂水粉也尽数扔到了一边,最后,只将那些值钱的珠宝和银票留住了,重新用块布包好,塞到了牡丹手里,道,“好了,我们走罢。”
 
牡丹眼睛一瞪,手指着那些被柳儿扔下去的东西,道:“那些东西呢?”
 
柳儿掀了眼皮瞥她一眼,道:“只要留着这条命,带着钱,出去你想买什么买不到?”将自己的包裹装进宽大的裙袖之中,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带着那么大个包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出逃么?”
 
牡丹被柳儿呛得回不了嘴,眼见着柳儿已经带着小珍出了门,不舍又委屈地扭头看了看满地自己所钟爱的东西,好一会儿,狠了狠心,还是将柳儿给她收拾出来的包裹揣了,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一齐走着,瞧着府内来来回回走着的小厮、丫鬟,牡丹总是有几分不自在:“喂,我说,这青天白日的,我们几个要从哪里出去?”瞧着柳儿淡定自若的侧脸,忍不住出声刺了她一句,“总不能这么大喇喇的从正门出去罢?先同你说好,翻墙我是不会的!”
 
“我也没指当你能有这样的本事。”柳儿瞧到了不远处有几名仆从路过,脸上迅速挂起来往常那般的甜笑,亲密地拉起牡丹的手,道,“再说,我们姐妹两个不过是看着日子好,相约出去买些珠宝首饰、看看衣服罢了,又不是做什么偷鸡摸狗的坏事,自然是大大方方地从正门出去了——还是姐姐觉得有什么不妥?”
 
牡丹一怔,似是想不到柳儿的胆子居然大到这般,忍不住从嗓子眼儿憋出一句:“你莫不是疯了罢?”
 
柳儿倒是笑得更甜了:“只要姐姐到时候别乱说话就是了。”
 
话说间,三人便来到了太守府正门前,几名下人见了牡丹和柳儿,皆是有几分诧异,随即却是赶紧行了礼,道:“两位姨娘这是要出府?”
 
牡丹还未说话,柳儿先巧笑倩兮地开口道:“这不是眼见着入了秋,没甚衣服可穿了么。今儿个左右无事,便想一同出去看看彩衣轩出没出什么新料子,顺便,再去金楼里寻寻看有没有什么看得上眼的首饰。”
 
那下人听了点了点头道:“那属下这就去给两位姨娘安排几个家丁跟着。”
 
牡丹闻言,忙道:“诶,今儿个就不用了。”
 
下人愣了一愣,随即便听到牡丹道:“不过就是在周围的店里逛一逛,谁人不知道我与柳儿妹妹两个是太守的人,难不成还能被如何了么?”瞧一眼略显得几分紧张的小珍,笑道,“再说,都是女儿家的东西,带个丫头过去也就罢了,须得带什么家丁?”
 
那下人想了想,还有些犹豫:“可是,若是二位姨娘遇上什么——”
 
“放心罢,不会出什么事儿的。”柳儿笑着偷摸地塞了一锭碎银过去,“我们只是出去逛一逛,一个时辰后便回来。”
 
收了银子,下人倒也不再坚持了,心下想着左右这是太守的地盘,大约也出不了什么事,点了点头还是松了口,给两人开了门:“那两位姨娘请小心这些,小珍,记得照顾好两位姨娘。”
 
小珍一怔,赶紧扬起笑脸应了个“是”,随后,边紧跟在柳儿和牡丹身后出了府。
 
“出来了,出来了!然后呢?”牡丹出了太守府大门,站住了回头望一眼那高挂着的匾额,心里头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惊慌,侧头看着柳儿,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先去买一套平常的衣服,将身上这身行头换下来罢。”柳儿心中其实也没什么底,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牡丹点了点头,赶紧应了一声。
 
牡丹和柳儿都不好出面,只得先去酒楼定了个雅间,打发了小珍去买了衣裳。买的是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土气又不显眼,牡丹换上之后是一百个不满意,但是都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却也知道不是自己使性子的时候,只能忍了下来。
 
“那再之后,我们要去哪儿?”牡丹将头上带着的金银簪子全部收好了,学着柳儿的模样,只用一根竹筷子将头发盘了起来。
 
小珍自己弄好了,真帮着柳儿整理东西,听得牡丹这么问,抬头白了她一眼,道:“我们小姐能带你出府已经仁至义尽,你现在想去哪儿去哪儿便是,问我们做什么,难道接下来还想继续赖上我们不成?”
 
牡丹眼儿一瞪:“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们将我拖累道这个地步,现在这个时候却想抛下我不管了吗?”
 
小珍也急了:“你说话也要摸摸良心,我家小姐——”
 
“行了!”柳儿低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吵嚷声,道,“现在这个情况,只怕再过不久周狗贼便会发现我们出逃了,与其在这里吵,不如想想之后我们该怎么办罢!”
 
缓缓地抬了抬眼,看着牡丹,道:“我的家已经叫那周狗贼毁了,此时便是逃了出来,也无甚地方可以落脚。你便是跟着我也是没有用的。”
 
牡丹听了这话,坐在椅子上,也是气苦地道:“你没有,难不成我就有了么?我六岁被人卖到怡红院,十三岁出来接客。待到二十岁上,被周守文赎回去做了姨娘,这会儿已经二十六了,便是想重新做回那接客的活计也是不成的,你叫我怎么办?”
 
小珍抿了抿唇,见了这个样子的牡丹,倒是摆不出之前那样凶悍的样子,半晌,结结巴巴道:“那、那之前你在后院里见的那个男人——”
 
牡丹冷笑一声:“他若是真有那个胆子带我出府,又怎么会——”却是说不下去了。
 
室内又是沉默下来。
 
尽管她们暂时是从太守府内逃出来了,但是接下来却又该怎么办呢?
 
周守文跟在那衙役身后,瞧着几乎被扫荡一空的粮仓,心疼地几乎要滴血。愤怒地拽住一个吓得脸色发情的护卫怒声便问:“我的粮呢?我的粮呢!你们这么多的人就是在我这里吃干饭的吗?要你们有什么用!”最后一嗓子扯得几乎破了音,“这到底是谁干的?”
 
那护卫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人饶命,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好好在这站着,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叫人打晕了啊!”
 
周守文气得眼睛通红,瞧着那还未合上的洞口,焦躁地在屋子内转着:“这里看起来,分明是用要是打开的!我的钥匙只配了一把,这……”话说到这里,整个人一怔,眼睛危险地眯了眯,随即脸色突变。
 
“大、大人?”先前的衙役看着周守文面色不善,有些犹豫地上前询问道,“可是有了什么线索?”
 
周守文一把推开那衙役,火急火燎地冲回了马车上:“快点!回府!”
 
那赶车的衙役听了,也不敢多问,连忙驾车又重新往太守府直奔而去。
 
周守文进了太守府,着急忙慌地便径直赶往了书房。因着太过于焦躁,钥匙半天都对不准锁孔,待这头好不容易打开了门,一个箭步便冲到书柜旁,趴下身子抽出了角落里的书,然后找到了应声而开的暗阁,拿起第二把钥匙开了锁。
 
一阵沉闷的摩擦挪动声之后,周守文的面前露出了一个约莫成人一臂深的藏物室,无视了里面堆得满满的金条,周守文直接将金条上的那个盒子拿了出来,然而,甫一入手,手上那轻了许多的质感就让他的脸色变了一变,颤抖着手将最后的那道锁打开,空空如也的盒子令他脸色惨白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完了!完了!全完了!
 
周守文怕的几乎就要这么晕厥过去,这盒子里装的全是能要他的命的东西,平日里他锁在这书房,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曾拿出来给他们瞧见过,怎么……怎么就让人给偷了?
 
再者说,这些钥匙他分明一直都贴身戴着,要想这么完好无损地找到这个盒子,除非——
 
周守文眸子里弥漫出一丝阴狠,颤颤巍巍地将暗阁和书房重新锁好,缓缓地出门走到了大门前。
 
“大人!”原先在门前守着的下人方见到周守文那么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俱是有些嘀咕,这会儿见着人又过来了,连忙出声喊了一句。
 
周守文慢慢走到几人面前,阴沉着嗓子道:“今日可有谁出府去了?”
 
那几个下人面面相觑,道:“并没有旁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白日里,柳姨娘和牡丹姨娘说是要置办些入秋的衣裳,出去了一趟。”那下人回忆着道,“算算时间,约莫也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周守文气得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缓过劲,一个巴掌就呼到了那个下人的脸上:“废物!”
 
那下人被打的一个趔趄,捂着脸也是委屈,却什么也不敢抱怨,只是不解地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周守文闭了闭眼:“那两个贱人,我待她们不薄,她们却居然妄想串通外人来害我——”一掷袖,阴冷地道,“去吩咐下面全城贴告示!太守府内遭了窃,那杀千刀的窃贼正在潜逃中,即便是翻遍了整个戍州,我也要将这窃贼抓回来!”
 
那下人连连应是,却也不敢问柳儿和牡丹两个弱女子究竟偷了什么让太守如此震怒,只能赶紧退下了找人写告示去了。
 
周守文的管家却是晓得些内幕的,看着周守文往回走着,跟上去便低声问道:“柳儿跟牡丹这边让衙役去抓便是,但是大人丢的那些粮该怎么办?”
 
周守文满脸阴郁地道:“本官已经对外说了粮仓无粮,这时候若是明面上叫人去找,岂不是自己打脸?”
 
“那大人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管家有些惊异地低声问着。
 
“算了?”周守文瞪着眼拔高了声调,“大人我活这么大,就从来没吃过这样的暗亏!”思前想后,将之前忽略的一些东西回想起来,咬着牙道,“平津世子,好个平津世子,算我这次是看走了眼!他好啊!真是好啊!在我这里装了这么久,一回头倒是悄无声息的跟我的妾室勾搭在了一处,那两个贱人都是我府里呆了几年的人了,居然能被个见不了几面的黄口小儿说服,转而替他来算计我!”
 
“大人息怒!”管家看着周守文满脸狰狞之色,也是有些怵,低声到了一句。
 
“息怒?!”周守文咬着牙冷笑一声,“这次我不把粮夺回来,不把那小儿的脑袋拧下来,我就息不了这个怒!”
 
脚下一顿,沉声吩咐道:“那些人运着粮,走不了多远,你现在想办法去黑虎寨一趟,将黑五给我叫过来!”
 
管家点了点头,忙应了一声:“小的这就去。”
 
周守文负着手看着管家的背影,怨毒地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原本还想着放你一马,但是既然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别怪大人我狠辣无情了!”
 
柳儿这边虽然是没有头绪,但是时间不多,她们也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左右没有目的地,不如我们先雇一辆马车往南走,”柳儿想了想,说出了一个主意,“只要能出了戍州,想必我们也可以安全一些。”
 
小珍对自家小姐的话自然是完全听从的,牡丹左思右想,也觉得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也只能点了点头同意了柳儿的话。
 
只是三个人刚刚做好决定雇了马车,还未上路,只见那个车夫盯着她们便是一阵猛瞧。
 
牡丹倒是未觉得的有什么,但是柳儿却是长了个心眼,出声便问道:“不知这位大哥为何这么瞧我们,是否是我们姐妹几个装束哪里不妥?”
 
那车夫眼神闪烁,憨笑道:“不、不,姑娘没甚不妥,只不过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间有些看傻了罢了。”转过身道,“姑娘先上车罢,我去买些干粮回来,马上就起程。”
 
说着,大步便走了。
 
牡丹被人夸赞了,心头倒是挺美。正准备上马车,却见柳儿眉头紧锁,一脸凝重之色,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不上去?”
 
柳儿摇了摇头,拉了她一把:“我觉得其中有诈!我们还是快跑吧。”
 
牡丹瞪了瞪眼:“你在说什么鬼话,这租车的钱我们可都掏了!”说着,又有些犹豫,“况且,若是不坐车,你以为光凭着两条腿我们能跑得了么?”
 
柳儿却坚持:“不行,你快跟我走,我觉得刚才那人不对劲——周狗贼可能已经贴了告示在找我们了!”拉着牡丹便要走,只是刚走几步,瞧着前面的巷子有人影晃动,心中一惊,暗忖大约是方才那车夫带着人过来了,下意识地伸手将牡丹和小珍推到身后,低喝一声:“——谁?出来!”
 
第77章
 
一辆马车缓缓在路上驶着,到了城门口却被几个拿着画像的衙役伸手拦下了。
 
“停停停,马车里载的什么人?全都下车给我们瞧瞧!”那衙役拿着几幅画像,几步就走了过来。
 
车夫勒了马居高临下地瞧了一眼那衙役,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个小小的衙役,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我家少爷是你能看得的?”
 
那衙役怒火上升拧着眉抬头看着那赶车的车夫。只见那车夫约莫十七、八,生了一张俊秀的娃娃脸,只是原本看起来几分讨喜的面孔此时却收起了所有的笑意,略带着些鄙夷高傲的表情看上去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质。
 
不知怎么的,那衙役心头莫名就生出了几分怵,气焰消了几分,道:“却不知车内是哪家的公子。”
 
车夫抚弄着手里的马鞭淡淡道:“南城的张员外你可知道?”眼睛一扫,“我家员外与太守交好,前儿个还同太守与那平津世子一起吃酒。哼,若是太守知道自己手下竟然有个这么不懂规矩的衙役——”
 
话未尽,威胁之意却溢于言表。
 
那衙役一听,心下暗暗叫苦。他们这种人,若是欺压个平民百姓也就罢了,像这种太守都赶上去交好的员外,他们赶着上去拍马屁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去得罪!这么想着,脸上赶紧生生挤出了个笑脸来:“哦,原来是张员外家的公子!实在是小的眼拙,没能认出来!只不过也不能怪小的,实在是——”
 
“怎么了?车夫淡淡地问道。
 
衙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低声下气地解释道:“太守府内失了窃,太守让我们出来抓人,说是要翻遍戍州都要将人抓回去。哎,这差不好当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当怎么今日整个街上多了这么多衙役捕快。”车夫点了点头,沉吟一声,道,“这样,都是为太守办事的,我也不好太难为你,我去问一下我家少爷。”
 
“哎,哎!这就多谢了!”那衙役似乎是想不到这事还有转机,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说着,转过身稍稍扬了一点声音道:“少爷,外面衙役想要进来瞧瞧,您看?”
 
随即,只见那马车车帘微微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小书童钻了出来,眼睛滴溜溜地朝外看了一圈,点了点头道:“少爷说,不能让你们难做。你进来看看便是。”
 
那衙役点点头,忙撩了车帘子朝里面探头望了望。只见里头一个身着深紫长衫,约莫二十五、六,瞧上去略有几分邪气的公子哥儿正大喇喇地坐在车厢里,手里搂着个白嫩嫩的……小少爷,正是风流倜傥,好不快活。
 
衙役眼睛都直了:他是听说过有人好男风,但是却从没亲眼见过。这硬邦邦的男人又怎么会有温香软玉的女人美妙?但是偷眼瞧一瞧那邪气公子哥儿手上比女人还漂亮的小少爷,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但、但若是男人能长成这个样子……
 
“你是不是不信本公子会挖掉你的眼睛?”那着了深紫长衫的公子哥儿瞧见了衙役急色的模样,眼眸一沉,低声问道。
 
那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又有些雌雄莫变。衙役听了,吓了一跳,赶紧讪笑着陪着不是退了出去。
 
“怎么样,看完了么?”那车夫将车帘合上了,问道。
 
“看完了、看完了,车子里面没有什么凡人!”衙役连忙道,“您几位已经可以走了!”
 
车夫点了点头,拉了缰绳正准备离去,忽而眼尾一扫那衙役,冷声道:“今日你所见,若是日后传出去了半句——”
 
衙役一惊,知道自己这是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了,站直了身子,连忙道:“今日小的看见的,全都会烂在小的自己肚子里!若是泄漏半个字,就、就……就天打雷劈!”
 
那车夫终于满意了,脸上浮起一丝笑,驾着马车缓缓地出了城门。
 
“小姐,我们出来了!”眼看着出了城门,之前的小书童攥着那白嫩小少爷的手,才小声而又欢喜地道了一句。
 
小少爷点了点头,看着身边惊魂未定的邪魅公子哥儿,忍不住笑道:“却想不到,牡丹你做男子扮相倒也似模似样。”
 
牡丹白了小少爷一眼,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道:“这种惊吓再多来几次,我至少要折寿十年!——方才看着那衙役,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马车疾驶了一阵,渐渐地,在郊外寻了一个僻静处停了下来。驾车的车夫跳下车,将马迁到一颗粗壮的树下拴好,然后才走进车厢,拱了拱手道:“此番路上恐有艰险,难为姑娘们做此打扮了。”
 
那车夫再仔细一瞧,不是乔思林又是哪个!
 
小少爷淡淡笑着对着乔思林道:“这是哪里话?若不是乔小兄弟出手相救,从之前那名车夫和他带来的衙役手中将我们救出,只怕此时我几人已然重新落入了那周姓狗贼的魔爪!小兄弟大恩大德,小女子今生没齿难忘。”
 
乔思林挠头一笑,道:“若是柳儿姑娘想要感谢,便去谢我家洛参领罢!”一边从马车上翻找包裹,一边道,“日间洛参领从周守文的别庄将粮食全数运出后,料想不久那头就会对姑娘出手,是以参领便派遣我过来,护送姑娘出戍州。”
 
说话间,从包裹里翻出干粮来,分给了几个人:“现在失态紧急,恕我不能待几位进城休息了,车上只有这些东西,你们勉强先吃着垫点肚子罢。”
 
柳儿便笑:“这样已经很好了。”
 
小珍也在一旁点了点头应和着。牡丹虽然心中不满意,但是倒也难得的没说什么,乖乖地将分到手的干粮吃了下去。
 
吃了干粮,柳儿忽而想到洛骁那头,问道:“只是周狗贼已经明白大约是世子将粮运走了,现下怕是已经在筹划着如何前去将粮食夺回来,世子手下有多少人?能够抵御的住吗?”
 
乔思林得意一笑,道:“洛参领此次带来的弟兄都是军中最骁勇善战的兄弟,周守文手下的那些虾兵蟹将还不够看的呢!”
 
柳儿听了这话稍稍安心了一些,但是身旁正吃着满头的牡丹却微微抬了眸突然道了一句:“太守手下的那些衙役确实是没甚好担心的,但是若不仅仅是衙役呢?”
 
几个人皆抬了头望她,乔思林皱了皱眉问道:“此话何意?”
 
牡丹将馒头放下来,道:“戍州天灾人祸多不胜数,百姓苦不堪言,一部分人逃到了南方,而另有一部分人落草为寇,反而开始剥削起了百姓。”抬头看一眼乔思林,道,“这周围有一处极厉害的寨子,名唤黑虎。而那黑虎寨的副寨主黑五与太守,早在暗中勾结许久了。此次平津世子若是触了太守的眉头,只怕——”
 
乔思林咬了咬牙,脸上闪现出明显的怒色:“这个狗官!明明身为戍州太守,居然同那些土匪强盗勾结在了一处!这真是……岂有此理!”
 
柳儿和小珍听了牡丹这么说,心头也浮出一丝忧心来:“这么说,世子或许会有危险?”
 
乔思林扫了那三人一眼,忽而得意地微微扬了扬头,傲然道:“管他什么黑虎寨还是白虎寨,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站起了身朝外走着,“且放心罢,只要有洛参领还有那些兄弟在,一切都会好的!”
 
柳儿看上去还是有些担忧:“可是——”
 
“不用担心。”乔思林走到前面坐好了,道,“我现在的任务,就是赶紧将几位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现在时间紧迫,就难为几位劳累些,天黑之前,我们得从通过下一个城镇。那么,坐稳了——”
 
“驾!”
 
随着一声清脆的扬鞭声,和一阵长长的马的嘶鸣声,乔思林赶着马车,快速地消失在了远方。
 
第78章
 
戍州境地内风波不断,却说那连着戍州周围的几个城池也并不太平。
 
因着岁后的大旱,北方普遍遭了灾,光是至上个月末,从北方逃亡南方的流民就已逾三十万。更有紧邻着戍州的周边县城,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百姓暴乱,虽然暴乱在还未造成多大危害前便已经被官府已武力镇压了下去,但是长此以往民心不稳必留祸患。
 
闻人久锁眉瞧着手下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眉心隐隐作痛。
 
眼下这幅光景,大乾已是日间衰落之相,假若不实行变法,恐怕不过两朝,大乾终将不再复存。然而朝堂之上,南方世家大族占据了大半要职,势力强横;皇帝对朝政虽说已经完全做放养之态,但是若是无他明面上一句支持,想要以他现在一个皇子的实力去变法,却又谈何容易。
 
正思量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墨兰瞧了闻人久一眼,见闻人久点了个头,便连忙走过去将门开开了。门外却是张有德带了个小太监正等着,见了她道一声:“太子可还在里头?”
 
墨兰便低声道:“还在批改奏折呢。公公进来罢。”
 
张有德点点头,让身边的小太监在书房外站着,自己进了屋子,对着闻人久喊了一声:“殿下。”
 
闻人久掀了眸子瞧了一眼,复又垂了眼,道:“何事?”
 
张有德进了屋子,低声道:“回殿下,宫外有人求见。”
 
闻人久一目十行地看完一本奏折,手上执笔在奏折后头做着批注,口中只淡淡道:“拜帖何在?”
 
“没有拜帖。”张有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闻人久的表情回着话,“听前头的小太监道,似乎是戍州军营的人,说是有八百里加急信件要亲自交给太子殿下。”
 
闻人久手上的动作稍稍一顿,随即搁了手上的笔,抬了眸子看张有德,沉吟一声道:“出去传话,将人带到大堂见孤。”
 
张有德点点头,连忙出去将闻人久的话交代给了前来传话的小太监。
 
书房内闻人久微微皱着眉头瞧着书房外张有德和那小太监的声音,推开凳子起了身。前些日子洛骁已经唤人传来了一封信,还未过去几日,这会儿却是又出了什么事,竟然须得派人专门八百里加急送封书信过来?
 
一直在一旁侍候的墨兰见闻人久要出屋子,忙拿过一旁的披风替他系上,随即跟在闻人久身后,同张有德一起出了书房。
 
行至大堂后不久,只见一个小太监带着一名身着深蓝骑马装的男人便大步赶了过来,那男人见了闻人久,撩开下摆单膝一跪,沉声道:“末将赵睦参见太子殿下。”
 
闻人久“嗯”了一声,瞧着那人道:“起罢。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可是前方战场局势不利?”
 
赵睦站起身来摇头道:“却是为了另一事。”说着,将身上带着的包裹打开,取出其中的一只木盒便递到了闻人久手中,“此次末将是奉洛参领之命,将此物交予殿下。”
 
闻人久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几本册子随意翻了翻,快速地瞧了几行,随即面色却是沉了下来,抬眸瞧着赵睦冷声道:“这是什么?”
 
赵睦道:“此乃戍州太守周守文的账簿。”
 
“戍州太守周守文?”闻人久将账簿合了,纤细的只见缓缓划过那封面上的字,而后倏然将几本账簿拍在了桌子上,“孤却不知,一个小小的戍州太守,不过领着朝廷每月发放的几两俸禄,私人家产却能积累至此了!”
 
赵睦点头道:“若仅仅只是一个太守,确实不该如此。”说着,当着闻人久的面,简明扼要地将这几日洛骁与他在戍州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是以,六日前,洛参领带着其余二十九名弟兄前去运粮,命我先带着那周太守的罪证上京呈于太子殿下。”
 
将话说完又一拱手,道:“替洛参领已经将东西送到,末将的使命便完成了。前方战事吃紧,末将也不便再在帝京多做打扰。只望殿下拿到这些东西,能够善做利用,解救戍州百姓于水火。那么,末将今日就先行告辞了!”
 
说着,便想动身离开。
 
闻人久低垂着眼帘,似是在沉思着些什么,待赵睦那头已经拱手告辞了,才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清冷,乍一听恍然似是不待半分世俗之气:“此等蛀虫,我大乾自然留他不得。待赵百夫长回去后,见得洛参领,待孤向他问一声好。还有,替孤告诉他一声——”
 
闻人久忽而淡淡地扬了扬唇,一字一句轻声道:“孤在这帝京,静待君归。”
 
再说戍州这头,纵然洛骁挑选出来的士兵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但是毕竟是几百石的粮,若是让他们一路护送,怕是走不过三十里便要被周守文的人拦截下来。
 
——现下的情况如此,他们必须另作打算。
 
洛骁领着手下的弟兄趁着天色未明远远走了几里,身旁有将士忍不住问道:“参领,我们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洛骁侧头看着他,淡淡笑了笑,吐出几个字来:“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这城内可是周太守的势力范围了!”
 
看着自己手下纷纷表现出诧异的表情,洛骁没有解释,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等着罢,等天色再亮些,到时候你们便就知道了。”
 
黑五被周守文的管家叫道太守府已经过了午时,进了府,看着周守文一脸阴郁的模样,大笑着便拎着刀走过去道:“哟,好久不见啊太守大人,这回又是有什么活需要咱们寨子帮忙?”
 
那是个年约三十的汉子,浑身晒得黝黑,体格高大壮实。一脸络腮胡子几乎将半张脸都给遮住了,让人无法确切地瞧清楚那人的容貌。
 
只是露出来的一双眼倒是炯炯有神,虽然并无几分明显的杀气,但是不自觉溢出来的匪气却还是迫人得很。
 
周守文抬头看了黑五一眼,脸上显露出一丝微妙的轻蔑,却转瞬又将脸上的神情掩饰住了,道:“坐。”
 
对于黑五这种悍匪,粗鲁、低俗又野蛮得厉害,周守文自然是瞧不上的。只不过黑虎寨名气大,他有些事明面上不好做,暗地里就需要这样的一把“刀”来解决,目前看上去,这把刀他用的也还算趁手,虽然偶尔有些嫌弃这刀过于显眼笨重了些,但暂时还犯不着扔。
 
黑五眸子微妙地动了动,自然是将周守文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也是知道周守文自恃是个读书人,看不起他们这样的匪类,不过,那又怎么样,他不是还是要求着他们黑虎寨帮他做事?
 
咂了咂嘴,也不在意,将刀横放在桌子上,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周守文问道:“老子听你那个管家说,太守你今儿个叫个毛头小子给阴了?”看着周守文又黑一层的脸色,黑五倒是心里觉得几分爽快,“倒不知是怎么样一个毛头小子,今日叫大人你吃了亏!这么听着,嘿,老子还真的想亲自瞧一瞧!”
 
周守文被黑五肆无忌惮地接连在胸口戳了几下要害,整个人顿时暴躁起来,只是这次是有求与他,却也不好如何发火,只能憋着口气,将事情缓缓道了出来,而后盯着黑五咬牙切齿道:“那个平津世子让我吃了这么大的暗亏,我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黑五听了这话,微微一皱眉,但是随即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懒散粗犷的笑意,站起身,拿了自己的刀:“对不住了,大人,这一票,我们黑虎寨不接。”
 
周守文似乎是没想到这么个情况,眼睛瞪了瞪:“不接?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五转过身,将自己的刀往背上一抗,歪着头痞气地道:“你觉得老子是什么意思?”
 
周守文问:“你是嫌本大人给的报酬少了?”皱了皱眉头,似乎是觉得对方有些贪得无厌了,但是想了想,最后还是妥协似的道,“那你说,你要多少?”说完却又有些肉疼地补充道,“不过你也要掂量掂量,也别太过于贪心了——”
 
黑五呵呵一笑,道:“你纵是给我多少钱,这一票老子说了不接,就是不接。”转过身便准备走,“太守大人,你也别当黑虎寨是杀的。杀了那平津世子,就是摆明了跟平津侯作对。到时候,人家一个军队派过来,我黑虎寨上下是几条命也不够死的!”
 
周守文见着黑五真的不是在跟自己拿乔,而是的的确确不想接这笔生意了,也有些慌了,自己那么些贪污的证据现在全在洛骁手中,若是不在他将东西上报朝廷之前将人除掉,那么他掉脑袋的时候怕是就不远了!
 
这么想着,不由得急了,起身追上去几步对着黑五便道:“你、你站住!黑五你可别忘了,这么些年,是哪个保你黑虎寨安稳的?你在戍州这地界不但没有官兵围剿,而且大人我还好吃好喝供着你们!若是你今日真的是这个态度,那么明日对不起了——”
 
黑五听到周守文这么说,猛地转过了头,“啧”了一声:“大人帮了黑虎寨是不错,但是大人也莫要忘了,黑虎寨上下又帮着大人处理了多少龌龊。”黑五微微眯着眼,冷笑道,“大人也莫要将我们逼急了,若是真到了那时候,老子一时口快,不小心跟人抖露了什么……黑虎寨没了,大人怕是也吃不了兜着走!”
 
周守文被黑五的态度气了个倒仰,一时间手哆嗦地指着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两人气氛正僵持着,外头管家却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嘭”地一声撞到门槛,疼得他五官全皱在一起,抱着腿跳着跳着便进了大堂。
 
“大人!大人不好了!”
 
“你家大人现在是不好!”周守文对着黑五没法光明正大的发火,对着自己的管家倒是没了顾忌,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将人踹到在地,怒吼道,“嚷嚷!嚷嚷!见天就知道嚷嚷!又出了什么事?”
 
管家有苦难言,只能让周守文把火发够了,才颤颤巍巍地道:“平、平津世子他……他现在正在官府衙门外,带着一群难民,说是要求见大人!”
 
周守文眼珠子一突,弯下腰抓着管家的衣襟将人提溜起来:“你说什么?”
 
管家哭丧着脸道:“人先前已经到了,衙役到府上通知的,大人还是快过去看看罢!”
 
周守文心里乱成一团,松开抓住了管家衣襟的手,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怔,突然抬步就往外走:“替我备轿,过去看看!”
 
管家顾不得膝盖的痛处,连忙起了身:“是是,我这就去叫人备轿!”
 
待得两个人都匆匆忙忙地走了,留在大堂内的黑五才看着周守文走得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后,挑了挑眉头,拎着自己的刀也转身走了。
 
平津侯府他惹不起,这趟浑水,不蹚也罢!
 
周守文火急火燎地赶到官府,拨开堵着衙门口的难民,一路走过去,只见众人之前,一着了青色长衫的少人年身形笔直地站立着,见了周守文过来,微微笑着拱手道了一声:“周太守。”
 
周守文看见洛骁的脸就觉得后槽牙开始抽痛,尽管再次看瞧他,周守文只想将他生撕了,只是当着众人面却也不好做什么小动作,只能笑着上前,道:“世子昨日不是已经骑马离开戍州了吗,怎么今儿个却又回来了?”
 
洛骁便笑:“大人,都事到如今了,你却还想隐瞒么?”
 
周守文眼皮一抽,心里虚的慌,额头隐隐约约都被吓出了冷汗,嘴上却只能试探道:“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洛骁一笑,转过身,对着众多的难民道:“各位百姓,相信你们也知晓。岁后戍州大旱,多数田间颗粒无收,”环顾一圈,拱手道,“是以圣上曾下旨,让戍州各县令、太守放粮,以救济灾民。然而,周太守却只放了半日粮,便就此打住了——”
 
周守文冷汗落得更快,伸手拿袖子拭了拭汗,惊慌地看着有些激愤地难民,讪笑道:“世子,你胡说什么?下官的确是因为官府内无甚多余存粮才不放粮的,”压低了声音道,“你可莫要信口雌黄,污蔑本官!”
 
洛骁依旧是从容地笑着:“大人说的不错,”面朝着灾民道,“原先张将军派遣我来太守此处前,我也以为太守必然是坑害百姓、收刮民脂民膏、以权谋私的贪官!”用眼尾看了看周守文惨白的脸和底下一片哄然的民众,话锋一转,“只不过,我同属下也曾去过太守此处的粮仓——这才发现,太守确实未曾说过半句谎话。”
 
周守文惊异地看了看洛骁,直到发现那边冲着他一笑,心才缓缓落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无法帮助百姓,本官实在、实在是有愧啊!”
 
洛骁却走过来摇头道:“大人何须如此谦虚?虽然戍州无粮,你却愿意变卖自己名下所有田产房屋,以所得之银钱从他处换取粮食,以解戍州百姓当下之忧患,实为天下百官之榜样,又何来愧疚一说?”
 
周守文愕然瞪大眼:“什、什么?”
 
洛骁笑道:“今日早上,军中兄弟已经替大人从周边将七百石粮食运进了城中。因着那些卖粮的乡绅们知道大人这是为了戍州的百姓,是以他们也不愿赚取多少银钱,这近千石粮食价钱只需拿大人名下的田产做交换便可。”
 
说着,拿出一张写好了条款的转让书,笑吟吟的:“大人,现在就请你为了这戍州的百姓,在这借条上,按个手印罢。”
 
周守文简直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弄懵了:“什、什么?”
 
难民纷纷涌上来,七嘴八舌的道:“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永世都记着!”
 
“粮食早些时候已经开始发放了,我们一家五口都领到了。”
 
“我也是,我也是!大人,难为您愿意用自己的田地给我们换取粮食,我们以前真是误会您了!”
 
“是啊!青天大老爷啊!”
 
一群人一拥而上,周守文被围在其中更是晕晕乎乎。他自出任以来,被人唾弃的时候倒是多,像今天这杯被人为着说是清官,还真是前所未有。
 
洛骁在一旁笑着看着喜气洋洋的周守文,拿出那转让书与印泥便道:“大人,虽说我知道你肯定是不会赖账的,只是那些卖粮的乡绅本来就亏损了,现在也不能不给他们一个依据。大人不如现在就画押罢?”
 
周守文笑意满满地接过那张借条,只是定眼一瞧,那上面竟也将自己几处未曾对人言的私宅也给列举出来了,脸色不由得又是一变。
 
“大人,粮都已经发放下去了,画押罢。”洛骁笑得更家温和。
 
周守文看着层层将他围起的难民,还有看起来笑得人畜无害的洛骁,自觉骑虎难下,有苦难言,用拇指在印泥上沾了一下,随即却被洛骁帮着在那张转让书上印了一个手印。
 
“世子还真是——将下官查得清清楚楚啊!”听着周围的一片欢呼,周守文盯着洛骁,咬牙挤出一句话来。
 
洛骁笑着,也低声地回道:“不过是些田地,没了便就没了。比起大人手上的金银,那些子地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瞧了瞧他,“况且,大人只要继续在戍州当这个官,什么好处捞不到?一点田地,怕是到不了明年,便能重回大人手中了。”
 
周守文一怔,心中暗忖:以洛骁这个意思,是打算所有事情既往不咎,也不追究他贪污受贿一事?
 
——也是!毕竟这平津世子也收了他那么多好处,弄死了他,他自己也没甚好处!他们的帐暂且记着,日后他再同这小儿慢慢清算!
 
这么琢磨着,周守文心里头倒是蓦然轻松了许多。四处瞧着正在自己身旁跪了一地的难民,理了理衣服,脸上又重新露出些笑模样来:也罢,花了那么点钱去买了个好名声,虽说不赚,但是倒也不亏。
 
洛骁站在周守文斜后处,瞧着那人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微微垂着眸,也若有似无地扬了扬唇。
 
第79章
 
因着洛骁这样光明正大的来了一手,让周守文硬是吃了个说也说不得的哑巴亏。
 
除了周守文现下住的屋子,洛骁将他名下所有的田地全数变卖了,换得的银钱便叫人在最干旱的几处地方挖了几口井,再剩余的,便用作了周边水利设施的维护和修建费用。
 
如此这般,又在太守府处呆了十余日,直到将一切安排得妥当,确定周守文也动不了什么手脚之后,才在众人的欢送下带着二十九名士兵一同返回了军营。
 
甫一回到军营,就见到赵睦正带着一队士兵在军营内巡逻,瞧着洛骁回来了,微微一顿,随即赶紧快步走了过来,道:“洛参领。”
 
洛骁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了一旁的士兵,对着赵睦问道:“东西可交给殿下了?”
 
赵睦点头道:“太子已经瞧了,便是现在还无动作,但是想必心头也是有数的。”
 
洛骁一笑,道:“戍州以及北方的几个州县今年都面临着大旱之灾,殿下恐怕也正为此事而忧心。此时若是能先从戍州这处下手,第一步走下了,之后的路也会顺畅许多。”望着他又问,“张将军可在营帐内?”
 
赵睦摇头道:“今日蛮族来犯,将军带了一队人去追赶他们去了,此时并不在军营中。”
 
洛骁应了一声:“那王副将可在?”
 
赵睦便道:“王副将和孙军师俱是在的。”
 
“好。”洛骁点头,“你先去做你的事罢,我去军帐中找他们。”
 
赵睦颔首称是,带着身后的士兵便准备继续了巡逻,只是还未走几步,似是忽而想到什么,转过头又将洛骁喊住了:“参领!”
 
“什么?”洛骁侧头望他。
 
赵睦道:“末将自殿下那头回来,太子殿下还托我给您送句话。”想了想,道,“太子说,他在帝京,等你回去。”
 
洛骁听了,唇角不经意地弯了一点,却没多说什么,点了个头当做了回应,随即转身便径直去了王莽的军帐。进去的时候,却见王莽正赤着胳膊,让孙军师给他敷着药。听到这头有动静,侧头一望,脸上浮起了点笑:“哟,你小子可算回来了!事情解决了?”
 
“从周守文那处撕了个裂口之后,周围的县令、乡绅倒是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筹出了近千石粮,若是不出意外,让戍州百姓度过这个秋日倒也不是难事。”洛骁走上前,看着赵睦胳膊上的伤,问道,“副将这是怎么了?”
 
王莽低头看一眼自己胳膊,嘿嘿地笑着:“不过是一时未注意,着了那蛮子的道罢了。一点小伤,无甚要紧的!”
 
孙军师将手里的纱布收起来,道:“倒是你,能从周守文那里把他的粮掏出来,洛参领还真是厉害。”
 
洛骁但笑不语。
 
到了暮色四合,洛骁从自己的营帐内听得外头一阵喧哗,料想是张信回来了,便出去看了看。果不其然,以张信为首,几千将士鱼贯而入。张信抬头见了他,淡淡点了点头,随即面色沉沉地回了军帐。
 
洛骁跟着他过去了:“这一仗将军打的不顺利?”
 
张信将自己的头盔取下来放在了木桌上,缓缓道:“蛮族人数虽不多,但是这种几十余人的骚扰战却令人防不胜防啊!”
 
这一点洛骁自然也深有体会。与他前世多率军攻打的正规军队不同,蛮族人少,却男女老幼人人皆兵。他们自幼生活在草原上,物质贫乏,擅长骑射,又居无定所。
 
相比之下,有着固定居所,骑兵实力不强,且又物产丰富的大乾反而处在了弱势。
 
因此,蛮族来边境骚扰每次不过几十人,他们却常常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兵力去追逐——即便这样,因为作为正规军队的骄傲不允许他们做出掳掠妇女,洗劫老弱的事情,所以反而让对方往往更加有恃无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洛骁皱了眉头,冷声道。
 
张信苦笑:“我自然也是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们有战斗力,又有对草原的亲近度,无论是防范还是抓捕都太过于艰难了。”
 
孙军师此时也走进了军帐之中,听见张信的话,缓缓道:“不过,将军,若是您真的想对付那些蛮族,我这里倒是有一计。”
 
张信和洛骁皆抬头望他:“孙军师有何计策?”
 
孙军师瞧着两人,半晌,淡淡道:“与那些蛮族对抗这么久,我军一直是等他们出手才在事后做着追捕。然而,我方往往却是损失了物资又损失的人力,对方反而在用我们的物资培养在壮大己身!”明明瞧起来斯文温和的一张脸,似是瞧起来也有几分锐利,“长此以往,强愈强,弱愈弱,几年之后,怕是我们都无法剿灭这些流寇!”
 
话至此,声音越发沉重:“既然是如此,为何就不能将事态反过来呢?”
 
洛骁倒是瞬间便懂了孙军师的意思,微微眯了眯眼,压低了声音道:“军师的意思是——换做我们首先出手,去掠夺他们的财物?”
 
孙军师和洛骁对视一眼,微微笑道:“不,是首先出手,将我们曾经丢的东西,全数都给抢回来!”
 
张信沉默不语,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却是摇了摇头:“不可。”叹了口气,道,“我们将那些蛮族称作‘流寇’,正是因为我们不齿于他们这般强盗做派。若是如今叫整个军队学做那般风气,即便是这仗胜了,不说大干的大国之名将受到他国诟病,单说日后我军,怕是在大乾也无法立足了。”
 
这话说出来,几人俱是一阵沉默。虽然说脸面这东西虚无缥缈,但是在眼下他们毕竟代表着大乾,若是真的如蛮族一般做派,丢了大干的脸面,便是真的胜利班师回朝,只怕朝堂之上也要遭受那些世家大族和言官弹劾批判。
 
便是为了全军几万战士,他们也不得不再细做计较。
 
不知过了多久,洛骁忽而轻轻一笑,望着张信和孙军师轻声道:“我倒是觉得孙军师的办法不错,可以一试。”
 
“洛参领!”张信皱了皱眉。
 
“将军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洛骁道了一声,“将军所畏惧的,不过是这一战后,全军被扣上‘匪、军’这个大帽子。但是如果说,我有法子免去这一祸患呢?”
 
张信看着洛骁一副从容的模样,知道他心里有了计较,紧锁的眉头松了些,也不禁起了几分好奇:“洛参领的意思是?”
 
洛骁微微一笑,道:“戍州灾害频发,盗匪横行。但若是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又哪来的那么多儿郎好好的日子不过,反而落草为寇,做起了盗匪呢?”
 
孙军师明白了洛骁的意思,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参领是想——”
 
“去抢戍州同胞自己的财物有甚么意思,若是真正的男人,便该将尖锐的刀剑对向自己的敌人!”洛骁目光沉而冷,带着一丝杀伐之气道,“以匪止匪也未尝不可。”
 
孙军师点头道:“将戍州几个寨子里的匪寇全数招安,若肯归顺征战沙场,以往罪责既往不咎。且杀敌之后以人头记军功……将军以为如何?”
 
张信闻言,暗自咀嚼品味了一会儿,喃喃道:“以匪止匪?好一个以匪止匪!”抬头瞧着二人,道,“此计划我觉得可行。明日一早,叫上王副将还有其他的几位,我们于此再细做商议!”
 
第80章
 
黑虎寨最近运气有些背。因着黑五上次当面儿驳了周守文的面子,虽然双方还不算是彻底撕了脸皮,但是那头却也开始渐渐地利用这戍州范围内的其他寨子来打压他们了。
 
寨主胡三对这个状况有些头疼,看着老神在在的黑五不禁起了些许埋怨:“你说说,不接杀个人,你又不是没做过,怎么这回倒是怂了?惹了姓周的那个龟儿子,在这戍州,他有的是法子折腾我们!”
 
黑五倒是浑不在意:“大当家的,现在这个状况也没什么不好。”拿着酒碗喝了一口酒,咂嘴道,“周守文那个狗东西是什么面目你能不知道?就算不是这次,日后等他觉得黑虎寨威胁到他了,他照样会叫人收拾我们!趁早断了趁早了。”眯着眸子阴狠道,“若是将我们逼急了,大不了冲到他府上,与他同归于尽算了!”
 
胡三这么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只是看着眼下几乎少了三分之一的进账,也还是觉得事情麻烦得很。
 
正在此时,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就是一个娇小的人影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结果左脚踩右脚,一个不小心平地摔倒在了黑五的脚下。
 
“哟,小木头,跟你黑五叔叔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起来、快起来。”黑五瞧着摔得可怜的小木头,非但不同情,反而双手抱臂地调笑了起来。
 
那个叫做小木头的丫头摔倒了也没哭,自己双手撑地爬了起来,抹一把脸上的灰,脆生生地道:“大当家、二当家,外头有人来寨子砸场子,三当家和哥哥他们快要挡不住了!”
 
黑五脸上的嬉笑之色收了收,眸子微微一眯,问道:“是哪个寨子过来砸场子的?有多少人?”
 
黑虎寨是这一片儿数一数二的寨子,占据的地势好不说,再加上有周守文一直放水,他们的日子比其他寨子滋润的多。他们的日子过得舒服了,周围眼红的自然不少。特别是这些日子,别的寨子过来砸场子也算是常事儿了。
 
但是他们寨子里好手一向多,三当家的虽说没学过武,但是应了他的名字,真真是力大如牛,身后又带着那么些人,一齐儿堵在寨子前,还从未听说有人能闯过去的。
 
小木头摇了摇头,道:“都是些生面孔,我没瞧见过。应该不是这片儿的。看看人数,大约……大约不到十人罢?”
 
胡三和黑五对视一眼,起身推了推小木头:“走,带我们过去看看!”
 
小木头点点头,赶紧领着两人过去了。
 
等到了寨子门口,只见地下早已歪歪扭扭倒了一片,大牛倒是还倔着没到,只是一张脸憋得通红,看起来也是在强撑了。
 
黑五拍了拍小木头的脑袋,示意她就在这里呆着,自己和胡三则带着些许防备地走了上去。
 
“大哥、二哥!”大牛看见胡三和黑五两个人,眼睛一亮,但随即看看那头,脸上又浮现了一点犹豫,只是低低地喊了一声。
 
“这位好汉是哪里的?这次来是……砸场子?”黑五眼角扫了扫正忍着痛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几个弟兄,脸上的表情被过于茂盛的络腮胡子给遮住了,只是一双眼睛里却透露出几分压迫来。
 
那头却是缓缓抬头对上了黑五的眼神,不躲不避的,甚至微微带点笑意:“不,我们是来和各位好汉做朋友的。”
 
胡三走上前,冷声道:“头一次上门便打伤我们黑虎寨这么多兄弟,却没见的哪家是这样交朋友的!”
 
“却非是我不讲礼貌,而是贵寨的兄弟实在是过于生猛,非此番不得与几位当家的好好说话罢了,”为首的少年依旧笑,然后道,“在下洛子清,此次过来也不是想砸黑虎寨的场子,不过是有几句话想同几位当家的说道说道,却不知各位可否赏个脸?”
 
胡三依旧是满脸不快,正待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黑五给拦住了。胡三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黑五,却见他眉眼带了一丝古怪,毕竟是相处了这么久的兄弟,知道黑五怕是发觉了什么,也不再做声,只是更加仔细地打量起对面那个看身量不过十五、六的少年人来。
 
“洛子清?”黑五再次重复了一边对方的名字,然后看了看洛骁身后跟着的几个站姿笔挺,一举一动都带着些军人之气的男人,心下倒也模模糊糊地明白过来对方的身份。
 
“可否借一步说话?”洛骁点了点头,微微笑着问道。
 
赵睦走后的第二日,闻人久就与当着百官的面递了封千余字的奏折,在朝堂上首先朝着掌管着北方几处的吴巡抚便发了难。
 
“如今北方众州县皆大旱受灾,百姓民不聊生,但在此之上,当地的父母官员却中饱私囊、腰缠万贯,却不知这是个甚么道理?”闻人久道,“小小一个戍州太守不过几年,居然能贪污十万余两银钱,吴巡抚这些年,竟没听得半点风声么?”
 
吴巡抚听着闻人久条理清楚地为周守文罗列出的十条罪状,心下暗自叫糟,知道周守文这粒棋子约莫是保不住了,只得赶紧抢先上前一步跪地道:“圣上恕罪!这么些年,臣虽然一直在为圣上鞍前马后,但对于戍州边远之地有所疏忽也是不争的事实。臣受到那太守的蒙骗,未能及时察觉到他的狼子野心,使得戍州百姓这些年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臣实在是罪该万死!”
 
德荣帝淡淡地瞧着底下的文武百官,单手指着下颚,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不过,监督不力,让戍州养出了这么一个蛀虫确实是吴爱卿你的过失,今日若不是太子得了消息,日后还不知会演变到何种事态——”
 
“是以,臣自愿停俸三年。”吴巡抚马上道,“且希望圣上能够下旨,令臣亲自北上戍州,捉拿戍州太守周守文归案,以儆效尤!”
 
德荣帝“嗯”了一声,又缓缓看了闻人久一眼,道:“太子如何看此事?”
 
闻人久不作声,只似笑非笑地瞧了一眼吴巡抚。吴巡抚对上闻人久的眼,那一双眼黑的过分,被这么直勾勾地瞧着,便恍惚像是被那头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似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了,重新低下了头去。
 
好半晌,才听得那头轻声应道:“大人肯请命北上,替百姓除此一害将功赎罪,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德荣帝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照吴爱卿所说的去做罢,即日启程,尽快将戍州太守周守文缉拿归案。”
 
吴巡抚伏地跪拜,忙道了一声:“多谢圣上,臣此去一定不负皇命,势必替圣上替戍州除掉这一祸患!”
 
待此事罢了,德荣帝也没甚耐性再将早朝继续下去,只让人将要上奏的折子全数收了,直接送到了右相与闻人久处,这头便迫不及待地退了朝。
 
这次早朝已经开始弥漫起了硝烟味儿,纵然事不关已,却也让众大臣们提着口气,生怕战火烧到了己身。这会儿听着德荣帝宣布了退朝,个个也是暗中松了一口气,眼见着德荣帝离去了,紧接着三三两两的便也就散了。
 
闻人渚和闻人久走在一块儿,闻人渚侧头看着这个刚刚到了自己的肩,纤弱漂亮得跟个女子似的皇弟,忍不住道:“周太守是吴巡抚的手下,吴巡抚又是位高权重的权臣。他们便是手脚不干净又碍不着你什么事,何苦将人得罪了?”
 
闻人久缓缓掀了眼皮去瞧闻人渚,半晌,淡淡道:“倒是孤不如皇兄看得通透。”
 
闻人渚却被这句话噎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对着闻人久那半分表情也无的脸,半晌,悻悻地掷袖离开了。
 
却说吴巡抚这一头,早朝领了旨,甚至等不到回府用了午饭,便紧急着叫人收拾了包裹、备了马车,带着自己的侍卫便紧急地朝着戍州赶去了。奉命监视着巡抚府邸的侍卫见了这情况,立即便回东宫同闻人久做了禀告。
 
闻人久彼时还在用膳,听了这话,只是冷冷一笑,垂着眼帘道:“倒也无甚好惊讶的,那周太守贪得再如何多,却至少有一半都落到了吴巡抚头上。戍州是如此,且又不说其他地方了。现下周守文这块儿成了废子,他若不赶快切除,只怕到最后却也将他自己牵扯了进去。”
 
张有德道:“太子的意思是——”
 
闻人久清清冷冷地道:“无论如何,吴巡抚是绝容不得周太守上京的。”
 
周太守听到吴巡抚来了戍州的时候正在烟花柳巷寻欢作乐,好不容易从温柔乡中出来,穿戴了整齐去了吴巡抚落脚的驿站,夜色都已经颇深了。
 
瞧着吴巡抚正坐在堂中喝茶,周守文忙谄媚地笑着抬了步子便迎了上去:“巡抚大人怎么突然的深夜造访?都这个时间点儿了,便是早些说一声,我也好替大人做些安排啊。”
 
吴巡抚抬头看了看他,却不答话,只是道:“坐罢。”
 
周守文有点摸不透吴巡抚这么冷淡的态度是什么意思,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嘴上却忙“哎、哎”地应了两声,顺着吴巡抚的意思坐到了他的旁边。
 
“听说前些日子你慷慨放粮,甚至不惜将自己手下的田地卖掉了?”吴巡抚淡淡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说起这茬儿,周守文又是一阵肉疼,咬着牙诉苦道:“大人您是不知道,我……我是被平津世子给坑苦了啊!”说着,便是对着吴巡抚倒着苦水,“现在倒好,我这里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名声还让他们军营给捞去了一半!我真是……真是!唉!”
 
吴巡抚眸子轻轻动了动,问道:“你除了丢了粮,就没丢其他东西?”
 
周守文听到这里,沉默一会儿,想到自己的账簿,心中一阵心虚,但是却也不敢在吴巡抚面前说道,便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几口,随即捧着茶杯讪笑道:“丢……丢是丢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不过没甚重要,也不会耽误什么,大人放心就是了。”
 
“没甚重要?”吴巡抚冷笑一声,“你账簿都丢了,你现在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周守文被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缓过来,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人太子都已经把东西上交到圣上面前了,你还敢问我,我怎么知道?”吴巡抚蓦然起身,焦躁地在原地走了几步,随即怒不可遏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到了地上,“你这没用的蠢货!”
 
周守文被吴巡抚的动作和所说的话俱骇得不轻,嘴巴哆嗦着,许久才勉强地发出声音道:“不、不可能!我的账簿明明是平津世子拿走了,怎么——”
 
吴巡抚看着周守文那副蠢样,忍不住气得脑仁发疼:“平津世子是太子的伴读,平津侯早已竟站到了太子那一队列里去了,只怕是那平津世子白日里从你这里拿了东西,马上便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帝京的东宫里面!就你还一个人在这里心怀侥幸!”
 
周守文整个人都傻了一般瘫倒在椅子上,呆愣愣地看着吴巡抚,道:“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随即扑倒抱住他的脚踝,声泪俱下道,“大人,看在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您要救救我!您千万要救救我啊!”
 
吴巡抚一脚将周守文踹到了一旁:“你自己出了这种纰漏,都已经被捅到圣上那里去了,我便是想帮你,又该如何帮?”
 
周守文抬头看吴巡抚,只是不住哀声求着,好半天,那头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丢的那些东西,可将我牵扯出来了?”
 
周守文连忙道:“未曾!与大人的往来账簿我藏在金块底下,未叫他们发现!”
 
“果真?”
 
“果真!”周守文见事情似乎有转机,连忙道,“若是我说假话,只叫我天打雷劈!”
 
吴巡抚眸子一转,冷冷哼了一声道:“要不是看你为我当牛做马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特意从圣上那里请命亲自过来戍州一趟!罢了,起来罢!”
 
周守文连忙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大人请指教!”
 
吴巡抚叹了口气:“你现在赶紧回府,也别管其他的了,收拾点银钱,赶紧跑路,我只当今夜还未来过。”缓缓道,“只要你出了大干的边境,便是有人再想抓你,也是无法了。”
 
“可——”周守文略有些犹豫。
 
“可什么?这时候是命重要还是别的重要?”吴巡抚瞪着眼骂道。
 
周守文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大人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说着,转过身赶紧乘着来时的轿子往只府里赶去。
 
眼见着周守文的人离开了,吴巡抚缓缓走到周守文方才坐着的地方,垂眸瞧着方才周守文喝的那杯茶,眸子里渗出一丝冷色:“要怪,你便去怪太子罢,是他要你死,我也没甚办法。”
 
周守文回了自己的宅邸,首先便挥退了一干下人,径直去了书房。哆哆嗦嗦地用着钥匙打开了暗阁,便脱了自己的衣服,往里面开始装金块。足足装了一整件衣服,将包裹打好了,正想着要不要出去再拿点布料装些珠宝带走,忽而自肺腑开始,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在自己的身体内炸开。
 
周守文踉跄地跪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颤抖着用手抓住面前的书案角,甚至来不及让他叫喊一声,更加迅猛的痛处火烧火燎地便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不甘又怨恨地倒在地上,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佩戴着长剑的黑衣人消无声息走进了自己的书房,然后绕过了他,走向了那个还未关闭起来的暗阁。
 
吴巡抚看着由侍卫取来的那一本蓝皮封面的薄薄册子,随意翻了翻,然后伸手将册子就着烛火点燃了,丢在了一旁的铜盆里。
 
火焰舔舐着书页,耀眼的火光中,不多会儿,那薄薄的账簿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化为了灰烬。
 
“你走的时候,人已经确定死绝了罢?”吴巡抚淡淡问道。
 
“是。属下已经确定周太守气息全无,已经是死透了。”侍卫连忙答道。
 
“很好。”吴巡抚眸子闪过满意之色,一字一句道,“太守周守文知晓自己罪行败露,已在今夜畏罪自杀——”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只不过,这么好用的一条狗,就这么死了,倒也还真是有几分可惜了。”
 
第81章
 
接连几日在寨子里带着,胡生觉得憋得慌,好不容易下了山去城里打了打牙祭,一回了寨子却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了。
 
打眼瞧着小木头正在扔石头玩,走过去便拍了拍她的脑袋,问道:“我家那老头还有其余几位当家呢?”
 
小木头回过头,见着胡生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少当家”,随后道:“寨子里来了人,大当家、二当家和三当家都在大堂里头跟人说话呢!”
 
胡生觉得有点奇怪,能让三个当家的一齐在里头,这得来得是什么人啊!
 
想着,觉得有些意思了,拔腿就准备往寨子里走,然而没几步,遥遥地便见那头黑五送着一个少年出了寨子。那个少年约莫跟他差不多的岁数,瞧着模样就像是个家世良好的富家公子。
 
——嗯,就是他们寨子里俗称的肥羊。
 
不过这次这位,似乎有点不同。
 
胡生又瞧了瞧那少年身后跟着的一批练家子,心下百爪挠心似的,转转悠悠地就朝那边靠过去了。
 
“这位是——”
 
那头洛骁正同黑五说着话,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走过来,微微笑了笑询问了一句。黑五皱了皱眉头,显然是不想将胡生介绍给洛骁,只道:“你的话我们会做考虑,今天就这样,好走不送!”
 
洛骁点了点头,倒也没在逼迫,只道:“希望下次再次相见时,我们已经是友军,而不是兵戎相向的敌人。”言罢带着手下的几名士兵转身出了寨子。
 
等洛骁一行人离去了,胡生终于忍不住了,围着黑五就在不停地问:“二当家,刚才那是谁?官府的人?呵!我可不记得那周扒皮手下还有这样的人物!是谁?是谁?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黑五被胡生缠得没办法,只得将人提留进了大堂里。
 
大堂中,胡三和大牛都坐在位置上,只是脸色却是沉重。胡生是第一次瞧着自己家的老头子这么个愁眉不展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只能求助地看着正提留着他衣领的黑五。
 
黑五把手放下了,叹了一口道:“大当家的,你对招安这事怎么想?”
 
胡生一愣,惊讶道:“刚才那人,真是官府的走狗?还想着要招安黑虎寨?”先是忿忿地骂了几句,看到在座的几人都不接茬,气焰灭了一些,有些迷惑地道,“你……你们,你们不会真的想跟官府投降罢?”
 
胡三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低喝道:“胡生!”
 
胡生被胡三吓了一跳,随即火更大了,瞪着眼就道:“现在的官府是些什么东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招安?说的好听,不过是把我们当走狗使唤罢了!还不如当个盗匪在这里逍遥自在!”说完,一跺脚,忿忿地转身离去了。
 
堂内的三人被胡生一通火发了之后,之前那种沉闷的氛围反而散去不少。
 
“个小畜生!性子这么烈,也不知道像谁!”胡三摸摸自己的脑袋,低声骂道。
 
大牛便笑:“大当家的说像谁?”
 
胡三瞪眼半天,也是笑了。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黑五和大牛,道:“招安归顺于平津侯府下的军队,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大牛沉默半晌,抬了眼闷闷地道:“要是真的跟那娃娃说的一样,我倒是觉得……归顺也不是什么坏事。”
 
黑五走到一把椅子上坐了,道:“虽然我们现在走到了这个地步,但是当初上山创了这个黑虎寨,说到底不还是因为走投无路,没法子把日子过下去了吗?但凡当初有半点活路,谁不想好好在家过日子,怎么会去占山为王,当什么盗匪?”
 
胡三也叹了一口气,道:“当初胡生他娘得了重病,胡生又小,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了,上头却还逼着要缴纳第二次田税——”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道,“只不过,即使我们是这么想,他们那些从小长在寨子里头的又不知道是什么想法了。”
 
黑五皱着眉头道:“我也是担心这一点。做盗匪的自由自在,他们在寨子里头野惯了,又尝了甜头,只怕让他们接受招安——”
 
“但是,听今天那个娃娃的意思,只要接受招安,上场杀敌,就能记军功、入军籍。能够上战场杀敌,总比龟缩在这个鬼地方,抢掠这周围的百姓要好的多!”胡三眼里面产生了一丝动摇,“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是日后死了——至少说出去,老子是战死沙场,是英雄,老子死的不丢人!
 
“要不,就今儿个,把全寨子里的人召到一块儿,问问看他们的意见。”大牛听了胡三的话,慢吞吞地道,“毕竟是寨子里的事,也不能由我们拍板决定了。”
 
胡三深深锁眉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么办了。”
 
几日里,洛骁带着自己手下的兵,连续挑了戍州周围还算数得上名堂的几个寨子,无论结果如何,洛骁手下想要招安匪盗,汇集成一支特殊的奇袭小队的事已经算是在戍州众盗匪圈子里彻底传了开来。
 
“洛参领觉得那些匪盗真的会愿意被招安?”赵睦看着洛骁有些担忧地问道。
 
洛骁却只是淡淡的笑着:“成败与否,端看几日之后便知。”
 
胡生一个人气哼哼地跑到了后山,扔了鞋子赌气在小溪流里面踢水玩。好半天,听到身后有点动静,却愣是不回头,脚下踢水的动作倒是越发大了。
 
黑五一手将他的头往下摁,笑着道:“丢不丢人,都多大岁数了,还只会话都不听的乱发脾气。胡生你说你丢不丢人!”
 
“我丢什么人!你们都愿意自己被招安去当官府的走狗了,谁比谁丢人啊!”胡生从黑五手里钻出来,张牙舞爪地道,“刚才来的那个是谁?哪个县令手下的爪牙?”
 
黑五看着胡生这么个野劲儿,也有些好笑:“爪牙?恐怕整个戍州在人眼中都不够看的,你说他是谁的爪牙?”
 
胡生眨眨眼,有些好奇了:“那么个毛头小子,什么来头?”
 
“毛头小子?”黑五叹了口气,也没纠正胡生瞧起来比洛骁更加像是毛头小子的事实,道,“平津侯听说过么?”
 
胡生忙点了点头:“我知道,大将军!大英雄!我听人家说书的说过,那可是大干的战神,打了好多胜仗,手下有好多兵呢!”咂巴咂巴嘴,“那官应该比咱们这儿那个周扒皮要大罢?”
 
黑五冷笑了一声:“周守文?”意思不言而喻。
 
“嚯,那可真是个大官。”胡生踢了踢水,“不过天高皇帝远的,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黑五看着他,道:“刚才那个,就你说毛头小子的那个,平津侯家的世子。”
 
胡生惊讶地“刷”地抬头望他:“就他?”
 
“就他。”黑五道,“现在被被封了参领带兵在战场上杀敌呢。”
 
胡生懵了一懵,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那、那他过来——是要让我们去军营?”
 
黑五点头:“是有这个意思。”
 
“诶,那……那……”胡生搓了搓手,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行了,关于招安的事,晚些时候会在寨子里开个会讨论了,你也别一个人在这逛了,大当家的叫你了。”黑五道。
 
“哎,我这就去!”胡生把鞋套上了,蹦蹦跳跳地就要往寨子里头跑,跑到一半,忽而停下了,回过头对着黑五道,“对了,叔,我今儿个进城听见一件事儿,就是那个周扒皮,他昨儿个夜里畏罪自杀,死啦!”
 
第82章
 
乔思林是将柳儿、牡丹他们送出了戍州,回头回军营时突然发现周围对于柳儿几人的抓捕告示渐渐趋近于无,出于好奇暗自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了周守文的死讯的。
 
只不过,周守文那个狗东西会畏罪自杀?乔思林这么想着,绕了路去原先的太守府上瞧了瞧,虽然是什么也没瞧见,但是却意外地在路上遇上了正从客栈走出来的赵睦。
 
兴冲冲地走上前,便问:“你怎么在这?参领呢?”
 
赵睦看着他比了个手势,将人拉到了一个僻静的暗巷里,才道:“我和参领来这里办事,倒是你,你怎么在这?柳儿姑娘那边的事办妥当了?”
 
乔思林点了点头,道:“送出了戍州,买了个小院住了,暂且算是安定下来了。”
 
赵睦“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向对面客栈楼上指了指,道:“参领在天字七号房,你上去找他罢,我还有事,就不耽搁了。”
 
说着,也不给乔思林问话的时间,转身快速便走了。乔思林眨巴眨巴眼,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也跟着出了暗巷,四处瞄了瞄,便牵着自己的马去了客栈。
 
却说洛骁这头,在屋子里头正同自己的几个手下商量着附近寨子的归顺情况,突然,只听门外一阵敲门声,一个士兵看着洛骁,洛骁微微摇了摇头,凝眸瞧过去低声道:“谁?”
 
便听得那头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
 
屋里紧绷的气氛倒是消散了,一个士兵走过去替乔思林开了门,笑着道:“百夫长可总算回来了!我们还当你是陪着几个姑娘,落进温柔乡出不来了!”
 
乔思林一巴掌拍到那个胆敢调侃他的士兵头上:“放你娘的狗屁!你家百夫长是那样的人么?”
 
洛骁微微笑着看着几人闹做一团,半晌,开口道:“碰见赵睦了?”
 
乔思林点了点头:“那小子让我上来找参领——话说回来,周守文这边的事不都了了么,参领怎么又带人回来了?”说完,又想到什么,道,“哎,不对,说起来,那个周守文怎么好好的就畏罪自杀了?参领你做的?”
 
洛骁眸子闪过一丝冷色,却还是笑着的:“纵然我是想将他斩杀与刀下,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有人比我们更急着要他的命。”
 
即使他没有亲眼见着当时的情景如何,但是凭着他所了解的东西,却也能将事情前后猜得个七七八八。
 
乔思林听了洛骁的话,知道这里头是一笔糊涂账,他是个直性子,适合在战场上杀敌,朝堂上的这么些弯弯道道的,直闹得他头疼,索性也就不再深究了,把话题转移到最开始的问题上来:“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参领头疼就罢了,我就算了。说起来,参领还未回答我,这次来这里又是为的什么?”
 
洛骁看着乔思林,微微一笑:“你真的想知道?”
 
乔思林忙点了点头。
 
洛骁便把话给说了,看着那头满是浮动着兴致的眼,拍了拍他的肩:“本来就想带着你过来的,这会儿回来了倒是正好。马上便该到最后的期限了,明日一早,你再同我去各个寨子里跑一趟。”
 
乔思林赶紧笑嘻嘻地应了:“是!”
 
黑虎寨内,众人都是有些愁眉不展。
 
黑五对着胡三道:“洛家那个小子,最近几天连挑了周围几个寨子,听那头说,已经有好几个寨子计划着归顺了。”
 
胡三点点头,道:“如今周守文死了,下次派来的太守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货色。万一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出兵围剿寨子,树大招风我们恐怕跑不了。”
 
黑五沉吟一声:“所以大当家的,你的意思是同意被招安?”
 
胡三苦笑一声,想起前几天全寨开的那次会,觉得有些头疼:“只是我这么想,却挡不住其他人反对啊!”
 
黑五沉默好半晌,忽而道:“大当家的,我决定去军营。”
 
胡三倒是不怎么奇怪,只是看着黑五,点了点头:“你该去,兄弟,我知道在寨子里这些年,你心里也不好受……去罢,去罢,建功立业,说不定还能赚个将军的位置回来!哈哈,到时候说出去,老子的面上也有光!”
 
黑五道:“大当家的,要不你也跟着我一起走罢,谁不想走的,把寨子留给他们就是了!”
 
“他们现在还立不起来,差着一把火啊。”胡三摇了摇头,道:“毕竟寨子里还有这么多兄弟,我是大当家,要是就走了,只怕——”叹着气,道,“今天我们再谈论一次这个事,明天,你就带着愿意走的兄弟去投靠那个姓洛的娃娃。对了,记得帮我把胡生也带走!”
 
黑五叹着气,知道胡三心意已决,终于没再多劝,只是点了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去把寨子里的兄弟召集过来。”
 
胡三点了点头,挥手道:“去罢!”
 
洛骁带着乔思林一行人第二日一早便出发了,整整五日,跑遍了周围大大小小十几个寨子,最后来的才是黑虎寨。
 
还未上山,山脚下便遥遥地瞧见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带着一群人,手里还提溜着个黝黑皮实的少年,一路缓缓地往外走着。隐约的,从这里还能听见那个少年的争辩声,似是是在吵着什么。
 
洛骁与乔思林对视一眼,而后上前走到对面一行人的面前,喊了一声:“二当家,这是——”
 
黑五笑了笑,道:“都到了这个时候,就别叫什么二当家了。我们兄弟几个愿意接受军队的招安,为大乾效力。”
 
胡生却不乐意了,拳打脚踢地嚷嚷道:“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家老头子还在寨子里,我不要离开寨子!”
 
黑五便笑了,对着洛骁道:“对不住了,这孩子年纪太小,还没断奶,平白天了笑话。”低头看着闻言气鼓鼓地等着他的胡生,沉着声音道,“只不过,你家老头子是个男人,就算你再怎么闹,也没得奶水给你喝!”
 
“你——”胡生被当着众人的面调侃了一番,这会儿更是火冒三丈,“你这个叛徒!”
 
“叛徒?”黑五不笑了,将胡生往洛骁面前一戳,冷冷地道,“当初你爹没办法才落草为寇,现在他不想让你走他这条路,不想让你窝里横,想让你出息、去战场打拼,想让你给他赚个将军令他脸上有光,你管这个叫‘叛徒’?”
 
胡生不说话了,把脸扭了过去。
 
洛骁抬眸深深地看着胡生,突然问道:“长这么大,你腰间的刀见过血么?”
 
胡生瞪着眼答:“当然见过!”
 
洛骁又问:“谁的血?”
 
胡生看着洛骁,哼哧哼哧半晌,说不出话来。
 
洛骁也不等他搭话,便点了点头,道:“我的刀箭也见过。但那些血,全数属于边疆那些侵略大乾国土子民的不赦之人。”
 
洛骁见胡生沉默了,然后又转而问乔思林:“你的刀箭见过血么?”
 
乔思林懂了洛骁的意思,出声答:“见过。”
 
“什么人?”
 
“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还有那些犯我边疆、狼子野心的蛮族!”乔思林挺直了背脊,面无表情,铿锵有力道。
 
洛骁又点了点头,随后,他陆续将自己带来的几人全数问了一遍,再然后,才重新走到胡生身边问道:“那么,你呢?你敢说吗,你敢站在这里,问心无愧地同我说一说,你的刀佩戴至今,上面沾的是何人的血?”
 
“你看着你面前这些人,我只问你,你看看这些跟你差不多岁数的儿郎,你现在说不说得出口!对着这些保家卫国连命都顾不得的战士,你居然管这个叫做‘叛徒’?”
 
胡生咬紧了牙关,却不说话了。
 
洛骁叹了口气,退后了一步微微笑着道:“我现在是需要你们的力量,而且我也不会强求。如果你真的想留在寨子里,现在还来的及。你走罢,我不会拦着你。”
 
胡生却不动,虽然未曾明说,却也不再胡闹了。
 
黑五瞧着胡生的反应,扫了一眼站在对面,面色从容的洛骁,一时间也说不出心里这种像是感慨却又莫名微妙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洛骁看着无一人离开的队伍,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瞧着他们淡淡道:“如果你们之中没有人有异议,那么现在就跟我走。从今天开始,你将是定北军里的一分子,该吃的该喝的,该奖赏的军功,一律与其他士兵待遇同等,我以定北军的声誉保证,只要你们在军营一日,绝不会短了谁的好处。只不过,丑话我先说在前头——”
 
明明是温和的样貌,此时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腥杀伐之意,一字一句的,沉重而又有一种微妙的锐利,“一旦上了战场,你们便是军人。而所有军人,若是出现临阵脱逃者,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我们的军队里,不需要逃兵!”
 
从各个寨子里招募新兵,最后确定下来的人数却只有一百七十余人。不过眼下这个情况洛骁倒也不是很意外,对于他们的计划来说,这些人倒也是足够了。
 
在这一百七十余人中,经过仔细的删选挑出一百五十人年轻力壮的,编成了一个奇袭小队,名曰‘战狼’,然后由洛骁亲自带在身边开始对他们进行了军事训练。
 
由于他们都是山寨里出来的,体能训练方面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多是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是不过几日便也就能慢慢跟上洛骁的训练强度,然而目前最大的问题却还是军纪这一块。
 
毕竟是自由散漫惯了,个顶个儿的性子又野得很,在军营里憋得久了,火气也厉害,一言不合而产生肢体碰撞、打架斗殴的事差不多是日日都会闹上一场。
 
不过好在洛骁早料到了这个情况,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专门将这一群人分到了一块。平日里只要不带兵上战场,便将军帐搬过来与他们吃住在一起。在此期间,更是定下军规,一旦发现打架斗殴,第二日便训练翻倍,用以消耗众人过于充沛的精力。
 
本来受着这样高强度的训练,那些土匪头子们心底还有些嘀咕,但是瞧着洛骁一言不发地同他们一起、甚至于进行强度更高的训练,顿时也没了抱怨的心思。
 
前前后后磨合了将近一个月,整个小队的战斗力倒是越发的强了起来。
 
这一日,边境又收到了蛮族骚扰的警报,纵然王莽已经及时带着军队前去剿杀,但是却也还是不能完全避免边境百姓的财产损失。瞧着被扫荡一空的村落还有扑在老人尸体上哭的悲痛的儿女,王莽目呲欲裂,带着兵回了军营便直冲到了洛骁那处,双手紧紧地掐着他的肩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洛老弟,你的人,什么时候能训练好?老子再也等不了了——那群天杀的龟孙子!”
 
洛骁立即便明白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缓缓地点了点头,眸子也溢出来一丝杀意:“回禀副将,战狼全队随时待命中。”
 
王莽松开了洛骁的手,道:“洛参领听命!”
 
洛骁半跪于地:“末将在!”
 
“蛮族侵略我边境,掠夺我财物,杀害我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王莽颤声道,“本副将命你率领‘战狼’队,今日夜袭蛮族,誓要让那些蛮人也好知晓我大乾之威!”
 
洛骁缓缓抬头,深黑色的眸子深处却有血色隐隐浮动,他抿着的唇却若有似无地泄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声音极沉而又极缓“末将领命!”
 
却说皇宫这边,风平浪静的一段时日,却蓦然在近几天闹出了几桩大事。
 
这一是几日前,许久不问世事的蝶太妃搬了场赏菊宴,宴上请的都是些帝京里数得上的夫人、小姐,这一场宴席下来,却不知道陈家小姐怎么入了太妃的眼,当着众人夸她蕙质兰心、温柔贤淑不说,竟然第二日便将陈家小姐从陈家要了过来,甚至为她从皇帝那个讨了个“柔静郡主”的名头,将人收在膝下,带到宫里去随侍左右。
 
南陵陈家的嫡长小姐确实一度是帝京女子艳羡的榜样,只是之前因着之前大皇子一案拖累,成了帝都里的一个笑话。众人皆道,这么一个事儿拖着,纵然是陈小姐日后能解了婚约再嫁,怕是也寻不到什么好夫家。
 
然而谁能料想,风水流轮转,上天竟是这般眷顾陈家,虽然这王妃是当不成了,还未过半年,却又被蝶太妃养在身边当了个郡主。
 
德荣帝尊敬蝶太妃是总人皆知的,只要这陈小姐得了太妃喜爱,日后到了出嫁的日子,还不是全帝京的名门公子都让她随意去挑么!真真是羡煞旁人!
 
除了这一桩,再有么……就是德荣帝进来最宠爱的那个雅贵人,昨儿个夜里忽然被太医查出来,这是有了身子了。
 
方下了早朝,便听见宫里四处在议论这一茬。闻人久回了东宫,淡淡地道:“雅贵人有了身子的事已经传开了,只怕这时候,后宫已经是不太平。”
 
张有德道:“圣上宠爱雅贵人,如今那头有了怀了龙子,只怕雅贵人的品阶还要往上提一提。”
 
闻人久走进寝殿,将自己的披风脱了,递给一旁侍候着的墨柳,坐在一旁淡淡道:“且雅贵人怀了身子,圣上总不可能再一直去宠幸于她。后宫里的其他妃嫔有了出头之日,怕是还乐于见到雅贵人如此。”
 
张有德替闻人久倒着茶,低声道:“只不过,话虽如此,一个小小的宫婢现在却平白爬到了这个地步,整个后宫里,怕还是有一人要不高兴了。”
 
闻人久清清冷冷一笑:“自个儿宫内出来的丫头自从受了宠便开始一直给自己使绊子,却不知道淑妃这会儿又要做些什么了。”
 
喝了口茶,又起了身:“墨柳、墨兰,替孤更衣。”
 
张有德见状,便知道闻人久又要去书房了,暗自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劝,只是道,“那奴才待会儿吩咐下去,让厨房到时候将午膳送到书房里去?”
 
闻人久淡淡地颔首:“就如此罢。”
 
张有德“哎”了一声,等到墨柳墨兰二人替闻人久换好了衣裳,才跟在闻人久身后往书房走去。
 
已经是十月的天,日子眼见着就冷了下来。张有德瞧着院子里已经开始泛黄的草坪,随口道着:“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世子去战场都已经有四个余月了罢……”
 
闻人久没做声,只是低垂着的睫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张有德却没发觉,只是无意识地道“不过说起来,世子爷倒是有段时间没传书信过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忘了——。”
 
闻人久淡淡地掀了眼皮瞧了张有德一眼,只一瞬,又垂下了:“张有德——”
 
“奴才在。”张有德连忙应声
 
“你的话太多了,吵得孤头疼得慌。”闻人久轻轻地道。
 
张有德一怔,看着闻人久进了书房却反手将他关在了门外,稍稍自我反省了一会儿是否最近真的过于聒噪了,想了好半晌,整个人才恍然大悟,看着面前的木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随即却微微笑起来。
 
第83章
 
洛骁带了战狼小队里骑射最好的一百人出了这次任务。
 
模仿着蛮族的作风,快、准、狠地扫荡着对方帐篷里的财物与粮食,得手后不得对方的成年男人回来,便立即带领所有的人撤退。若是遇到纠缠反抗者,一反以往不杀妇孺的规矩,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格杀勿论。
 
不出一月,这支名为“战狼”的小队其凶名立即传遍了整个蛮族,令整个蛮族恨之入骨的同时却也不由得开始惧怕起来。
 
王莽对此自然大呼爽快,但是张信对于洛骁这样一反常态的嗜血战略却不免有些担忧:“你现在这个做法虽然是震慑了蛮族,但是只怕手段过于血腥,到时候反而会落人话柄。”
 
洛骁刚从战场上下来,连盔甲都来不及脱,握着手中犹在滴血的长刀,看着张信冷静道:“蛮族虽然人少,却人人皆兵。即使是那些老幼妇孺也并不缺乏战斗力。再者说来,我军杀了他们的丈夫、父亲,若是不杀他们,不出两年,就又会多出一批年轻力壮的敌人。
 
当下不比几百年前,国泰民安,对外注重的是大国利益、求得是以德服人。眼下大乾国力衰退,南北各方都在对大乾这块肥肉虎视眈眈,战争一触即发。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心慈手软,不是彰显大国气度,而是以最小的代价震慑那些来犯者!只有他们疼了、怕了、退缩了,才能深切地体会到什么是他们动不得的!”
 
张信被洛骁的话说的心下一动,随即却是无奈摇头:“你说的话不无道理,只是帝京那些言官从来未曾上过战场,他们只知道掉书袋,知道读圣贤书,怕是不能明白你的苦衷。”
 
洛骁微微一笑,道:“那便不让他们知晓便是。”
 
张信点点头,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在战狼小队接连夜袭得手,甚至意外洗劫了一个可汗手下的小部落后,蛮族众人终于是坐不住了。几大部落之间联合出兵一万余人,逼近戍州与张信交涉,只要他们能将整个战狼小队交出来,日后几个部落将不再侵犯戍州边境。
 
张信自然是不会同意,于是次日上,随着蛮族第一声进攻的号角声响起,定北军与北方蛮族的联合部落终于进行了第一次整整意义上的正面交锋。
 
不过即使定北军总人数上占据了很大的优势,但是总体战斗力却比不得蛮族。一连打了两个月,战况却还在持续胶着。
 
孙军师对这个情况却是毫不担心:“蛮族本来就物资稀缺,以前或许他们还会想着窃取我方粮草,但是自有了战狼以来,这方面的心思却是收敛了不少。长时间的战斗后却无法补充粮草,士气只会越来越低落,只要再拖上一个月,他们的联盟自然不攻自破。”
 
洛骁穿着铠甲走进来,听见孙军师的话一笑,道:“只怕对方溃败的日子比军师料想得还要早一点。”
 
张信和王莽听着洛骁的话,明白里面大约有什么玄机,忙问道:“洛参领你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洛骁点了点头,道:“蛮族军队是由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拼凑而成的,此次战后,有几个小部落的男子死伤过半,整个部落已经无力再去支持这场战争。”坐到张信身旁,微笑着道,“蛮族虽然单兵作战能力强,但是组合成军队契合度却不够高。内部成了一盘散沙,距离崩溃之日只怕也不远了。”
 
王莽拍掌大笑:“如此倒是甚好!”
 
在此后,蛮族的士气的确是越来越弱,相对应的,张信这头带领着将士上阵杀敌倒是越发勇猛起来。到了十二月末,本就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又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雪,洛骁带着黑五几人奇袭,断了蛮族新运上前线的两车子粮。这下子彻底陷入困境的蛮族军队又在大雪里苦熬了几天,最终终于是受不住了递上了投降书,承诺以克拉部落为首的十三个部落正式向大乾称臣,每年缴纳岁币以求大乾庇护。
 
至此,前后历经约莫半年的时间,戍州边境的这一仗才终于算是画上了休止符。
 
班师回朝的那一日,黑五、胡生还有一干“战狼”的兄弟都过来送行。洛骁微微笑着将众人看过,然后对着黑五道:“你现在也升做百夫长了,以后就在这军队里好好干,千万别再违反纪律了。我走了可再没哪个参领给你们这几个打圆场了。”
 
黑五一拱手,道:“参领放心,参领的话末将必会铭记于心。”说完先是顿了一顿,然后转过后对着胡生和身后的弟兄哈哈一笑道,“老子早等试试看说这句话了!真他妈的爽啊!”
 
众人随即笑作一团。
 
洛骁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战狼小队,心中也是有些感慨,翻身上马对着众人道:“下次休假的时候带着弟兄们上京,我请弟兄们喝酒——”然后视线滑到那个看起来要掉金豆豆的胡生身上,道,“还有你,也学学你叔,等下次见了,军衔也提一提,别再是个下士了!”
 
说着,点了点头,随即双腿一夹马腹,驱马追到大部队前头去了。
 
“参领!等我上京,我肯定不是个小兵了!到时候记得你的话,我要喝最贵的酒!”胡生看着前头那个背脊笔直的声音,扯着嗓子嚎道。
 
然后,只看前方穿着银色铠甲的少年人背对着他挥了挥右手,权当作了回应。胡生嘿嘿地笑了几声,随即便看到洛骁驭马消失在了前方。
 
“好了,回去罢。”黑五眼看着洛骁带着几万人的部队缓缓离开了军营,随手拍了拍胡生的脑袋,“想要到帝京当洛参领的手下,你现在还差得远呢。”
 
经过这三个多月,已经彻底沦为洛骁崇拜者的胡生不服气地抬头望黑五:“总有一天,我肯定能成为洛参领的副将!哼,叔你已经老了,我还年轻着呢!”
 
黑五怒了,一个板栗敲到胡生的脑门上:“嘿!我这暴脾气!你这小杂种再说一句!”
 
“哼,就说你呢!老男人!”胡生抱着头窜到一边,一边吐着舌做鬼脸,一边对着黑五挑衅,然后趁着黑五没发威,又快速地跑开了。
 
黑五站原地叉着腰,半晌,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那群弟兄:“你们说,你们说说,个小赤佬个性究竟像谁?”
 
没人回答他。只有一片善意的哄笑声渐渐在军营上方传了开来。
 
帝京。东宫。
 
闻人久正在书房同茹末说着些什么,话正说到一半,那头张有德却拿着封书信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殿下!”
 
闻人久掀了眼皮瞧他一眼,抱着手中的暖炉,淡淡问:“何事?”
 
张有德却是满脸喜色,赶紧快步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信笺递到了闻人久手中:“戍州那边传了信,蛮族各部落已经写了投降书,愿意归顺我大乾。世子打了个漂亮的胜仗,这会儿已经带着大部队在回京的路上,至多再几日,便该回来了!”
 
闻人久听着这话,脸上并无任何明显的喜色,只是那一双握着暖炉的手却蓦然紧了紧,他点了点头,半晌没有作声。
 
茹末倒是笑了一笑,道:“世子这一走,约莫有半年了罢?可算是回来了。”说着,起身将斗篷穿上了,向闻人久福身一拜道,“今日时候已经不早,我也该是时候告辞了。”
 
闻人久垂着眼帘,神色有些懒懒的,道:“张公公,去送送巫姑娘。”
 
张有德连忙应了一声,仔细将书房的门关好了,才送着茹末出了院子。
 
闻人久呆在烧了地龙的书房内,整个人却还是习惯性地窝成了一团。垂眸瞧着手中精致的暖炉,指尖懒散地摩挲过那上面繁复的花纹,殷红的唇微微抿着,好一会儿,极轻地吐出几个字来。
 
“六个月又一十四天。”
 
第84章
 
洛骁和张信骑马带着大部队入帝京,附近的百姓皆出了门来夹道相迎,离着皇宫尚有些路,只听得空中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歌声。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张信便笑,侧头望着洛骁道:“一别帝京这些年,倒是许久没能听这支‘出车’了。”轻轻喟叹一声,却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浮现些许感慨,“当初跟在侯爷身后的时候——”
 
摇摇头,叹着气笑了起来。
 
“今我来思,雨雪载涂。王事多难,不遑启居……”
 
洛骁看了张信一眼,知晓他约莫是触景生情,便也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将视线移到了前方。歌声还在继续,整支部队走得进了些,洛骁骑在马上,遥遥可见宫门外明黄色的仪仗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带刀侍卫将两旁的百姓隔开,中间文武百官整齐排成了行列,周围一群妇人装扮的宫女站在那些侍卫前,正低声继续唱着。
 
“……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等歌声止了,洛骁与张信翻身下马,缓步走至百官中间的那一抹明黄,跪地道:“臣,张信。”
 
“臣,洛骁。”
 
“幸不辱命,得胜而归!”张信将手中蛮族部落的投降书双手举过头顶,道,“此乃蛮族部落的投降书,还望圣上过目!”
 
德荣帝接过张信手中盖了蛮族众部落印章的投降书,大笑道:“好、好,不亏是我大干的儿郎!”伸手将二人虚扶起了,对着众将士道,“朕得知各位将士凯旋而归,早已准备了庆功宴!今日三军将士在此,势必与朕一同,不醉不归!”
 
德荣帝这一场庆功宴摆的场面颇大,德荣帝醉酒退场后,众人更是没了顾忌,直是喝到醉倒在了桌上,爬都爬不起来才算是完。洛骁倒是勉强还保持了几分清醒,看着已经醉的差不多的众人,笑了一笑,瞧瞧离场出去吹了吹风,只是还未呆上一会儿,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随即,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明明清冷的声音,却恍惚中又让人产生了些柔软的错觉。
 
“众将士还在里头聚着,你这个主角儿怎么反倒是出来躲了清闲?”
 
洛骁缓缓地转过身来。
 
月色正好,却见那人裹了一身厚厚的狐裘正站在三步开外望着他。白皙得看不见什么血色的脸被月色一照,竟有几分透明。他的眼眸极黑,四周却带了浅浅绯色,氤氲在呼吸间弥漫开的白雾中时,让他一眼瞧上去,却像是有几分情深。
 
洛骁感觉自己心脏又开始一点点加速跳动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闻人久缓步上前,直到离洛骁只剩一个手臂的距离才停了,半眯着眸子仔细瞧了瞧他,清清冷冷地反问,“醉了?”
 
这样近的距离,近到一伸手就能将人拉住拥入怀中的距离——洛骁甚至能够嗅到闻人久身上淡淡的香薰味。一丝一缕的,夹杂着冰冷的空气,却是能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弥漫开来。
 
带着些微甜美的痛处。
 
洛骁后退了一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轻轻靠在身后的树上,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望着闻人久道:“大约是醉了。”
 
闻人久不做声,只是抬眸与洛骁对视着,半晌,道:“看起来却还未曾醉个彻底。”转过身,淡淡道,“孤在青澜殿准备了上好的‘笑春风’,只是不知道今夜可有人赏脸陪孤一醉了。”
 
洛骁看着面前那个缓步远行的少年,微微垂着眸,轻轻叹笑了一声。只要是他开了口,他又怎么舍得去拒绝呢。
 
——他以为,这半年已经足够让他冷静下来。却不想,不过是那人的一瞥,却就让他所有的筑起的防备在一瞬间全部都决了堤。
 
若是错觉,这错觉也未免太持久了一些。
 
洛骁起身,几步走到闻人久的身边,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闻人久却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口中冷冷道:“你不是醉了么。”
 
洛骁与闻人久走在一处,只是笑:“却怕浪费了殿下那处的好酒。”
 
闻人久用眼尾扫了洛骁一眼:“孤留下来,便是自己一人自酌自饮也是很好,怎么说的上浪费?”
 
洛骁便瞧着他,弯了唇角:“却怕殿下一如以往,一杯便醉了。”
 
“洛子清。”闻人久停了步子,眯着眼瞧他,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却不知你出去这些日子,胆子竟是大了。”
 
洛骁便理直气壮地道:“我这分明是醉了。”
 
闻人久看着洛骁那么副与平日大不相同的无赖的样子,这会儿倒是真的开始相信他是真的有些醉了。斜了他一眼,倒也不打算跟他再计较这个,带着他坐了轿子,便去了东宫。
 
在外面走了一段路,又吹了吹风,洛骁感觉自己的酒意散了一些,只是瞧着靠在身边,抱着暖炉闭着眼,将全身微微缩在厚实的狐裘里的闻人久,心头另一种异样的火却越烧越旺。
 
洛骁觉得自己有些不大对了,下意识地想要挪开些许,那头失了靠枕,却是恼了,皱着眉冷冷瞧他一眼:“动弹什么?孤压着你了?”
 
洛骁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只怕我皮糙肉厚的,咯着了殿下。”
 
闻人久便眯着眼瞧了他一瞧,随后却又靠了上去,淡淡道:“是粗糙了不少。”
 
洛骁苦笑:这居然还被嫌弃上了。
 
“……不过这样也很好。”
 
洛骁微微一怔,低头去看闻人久,却见那头又不说话了。
 
洛骁感觉自己心里头像是有只猫在拼命抓挠,他也知道闻人久说的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但是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这样让若亲密无间的距离,还有他已经半醉的危险状态,一切的一切都让洛骁大脑中的弦趋于断裂的边缘。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而一阵小小的颠簸,随即便是抬轿的太监在外头低声道了一句:“殿下,东宫到了。”
 
洛骁听闻人久睁开了眼,从他的肩上离开,然后抱着暖炉率先出了轿子,一直僵硬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了一些。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心里自在了些许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满足,暗自握了握手,才也掀了轿帘,跟了上去。
 
闻人久宫里的酒的确是难得的好酒,光是酒香已经足够醉人。
 
洛骁连喝了三杯,然后才同闻人久说起这半年来边疆发生的事来。
 
闻人久捧了杯热茶,淡淡道:“当初孤就知道,周守文一事被披露出来,吴巡抚肯定要亲自过去斩草除根。果不其然,前脚才到的戍州,后脚就传出了戍州太守畏罪自杀的消息。呵,真是好一个畏罪自杀,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只是吴巡抚现在根基太深,轻易还动不得。”洛骁道,“不过,不管怎样,殿下总算是在北方的州县内撕开了一道裂口,安排了右相的门生前去戍州出任太守,想必日后王副将带军行动也要自如许多。”
 
“大乾现在如同一个腐朽的房屋,虽然外表瞧着还算富丽堂皇,但是实际内部却已经是摇摇欲坠,”闻人久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若想要大乾存活下去,唯有拆掉这些腐朽的砖瓦重新立一栋屋子。
 
只是如今朝堂之上,可用之人少之又少,世家大族根基太过深厚,且各位皇子也是心怀叵测。日后若是推行变法新政,受到的阻碍只怕难以估计。”
 
洛骁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只是长痛不如短痛,无论怎么艰难,变法势在必行。”看着闻人久,微微笑着道,“我会一直站在殿下身后,所以殿下只需按照自己的心意放手去做便是。无论遇到了什么,我自会拼尽全力以护殿下周全。”
 
闻人久瞧着洛骁,明明已是醉了,眼神却倒是清亮,瞧着他的时候,深色的眸底有一种他所不太明白的沉重。
 
“那就希望子清能早日成为比平津侯更加勇猛的战士,能为孤披荆斩棘,站在孤的身旁,与孤同行。”闻人久若有似无地笑了一笑,抬手用自己的茶盏与洛骁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淡淡开口道。
 
洛骁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闻人久,让后笑着饮完了杯中的酒水。
 
两人一坐便是大半夜,洛骁本来就有些醉意,加上又饮了半坛子“笑春风”,到了近丑时末,算是真的彻底醉倒了。
 
闻人久滴酒未沾倒是清醒得很,先是吩咐手下的宫婢将桌上收拾干净了,又叫了两个壮实的太监将洛骁抬上床,做完这一切,已经是近寅时。
 
挥退了一旁伺候的小太监,闻人久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微微皱着眉头,已然醉的人事不知的洛骁,许久,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记了很久,却一直未出口的话。
 
“子清,欢迎归来。”
 
说罢,垂了垂眸,正待起身离开,那头一只手却忽然将他搂紧了怀里,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半个身子都被那只手拉到了床榻之上!
 
那只手牢牢地搂住了他的腰身,让他几乎动弹不得。闻人久有些惊愕,随即眉头一皱,心里又有些恼火。略有些狼狈地双手撑住被褥抬头,却见那头依旧没有半点清醒的意思,眉头又紧三分,却也不知道对着这个已经在自己的灌酒下已经完全没了意识的人,究竟该怎么发火。
 
眼下这场面委实丢人得很,闻人久暗恼了一会儿,最终也未唤人进来帮忙,只用手捉着洛骁的手,用力掰了掰。只是使了一会儿,却没有半点作用。于是只得换了个角度,拧着眉又挣了挣。
 
折腾半晌,好不容易得了点松动,闻人久一鼓作气将那只手掰开了,随后理了理起了皱的衣襟,满脸阴沉正待离去,才几步却又发现自己衣袖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又被那头攥住了。
 
瞧着那头浑然不觉给他添了麻烦的洛骁,闻人久的眸子里像淬了冰一样冷,站在原地不作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已经开了刃,刃口又薄又利,对着烛火随即便反射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光,但是瞧起来就不像凡品。
 
眯着眼盯着洛骁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好一会儿,似是认真地琢磨着要从哪里砍才能够让他脱身,好半晌,像是拿定了主意,冷哼一声,蓦然手起刀落,“刷”地一声,将自己的袖子割掉了一个小角,随即头也不回地带着满身寒意沉着脸,转身推了门大步离去了。
 
墨兰等到后半夜才见着闻人久回了寝殿,只是原本料想着洛骁回来自家殿下应该心情不错,却不像这会儿闻人久居然满脸不快地走进了屋子。
 
顿时也不敢说笑了,只是赶紧替着闻人久将衣服换了。
 
只不过等将闻人久身上换下来,瞧着衣角缺的那一块,墨兰却还是不由得轻呼了一声:“呀,殿下您这衣服是怎么了?”
 
闻人久不作声,只是冷冷地看了墨兰一眼。
 
墨兰被看得微微打了一个寒颤,也不敢再问,赶紧侍候着闻人久上床,然后赶紧退到外室侯着去了。
 
捧着那身明显有了皱褶的衣服,墨兰觉得有些莫名:难不成,殿下这是和世子爷打起来了?这么想着,却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且不说自家殿下死主子,便是撇开这一层关系,世子平日里那么宠殿下,就连喝个药都是手把手地喂,怎么可能一回来就同殿下有什么争执。
 
——算了,自家殿下心思深,她一个小小的宫婢猜也是猜不透的。明日等世子爷起了,让他过来瞧瞧就是了。墨兰这么琢磨着,忽而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第85章
 
等洛骁第二日清醒过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因为宿醉而产生的强烈不适感令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缓了好一会儿微微睁开眼,瞧着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房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将断了线的记忆一点点翻捡回来。
 
这里是东宫的偏殿。
 
洛骁这么想着,双手撑床榻半支着身子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感受着脑子里那令人不适的尖锐疼痛,喟叹一声,苦笑:自重生以来,像昨天那般肆无忌惮的大醉倒还是头一回——到底也是他太松懈了,到了最后竟然真的醉得人事不知,连怎么回的偏殿都没甚影响了。
 
又静坐了一会儿,身体上的麻痹感稍稍褪却了一些,正待起床,却忽而感觉到自己右手里仿佛攥了个什么。略带了几分疑惑地将无意识紧握着的右手摊开来瞧了瞧,掌心之中却是一小块杏黄色的衣料。
 
洛骁心下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又将那衣料攥了起来,许久,复尔又摊开了细细看了一遍。许久,脸上流露出几分莫可奈何。
 
不说是这衣料的质地与其他了,光是凭着这一抹杏黄,整个大乾除了那个人,怕也再没有第二个人敢用的。
 
洛骁觉得自己的脑袋疼的越发厉害了,他甚至都不敢去细想:昨天晚上醉酒后,他到底是做了什么?
 
掀开被子起了床,一直在外头侍候的下人听见动静,连忙拿着个八角食盒走了进来,笑嘻嘻地道:“世子爷可算是醒了。”
 
洛骁低低地“嗯”了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那个小太监便道:“已经是快午时了呢,太子殿下吩咐下来,让奴才们不要扰了世子休息,只叫奴才将醒酒汤煮好了,待世子醒了送过来给您解解酒。”
 
说着,手脚利落地将食盒打开了,将里面的白瓷盅端了出来,道:“半柱香前方热了一回,这时候入口到是正好。”
 
洛骁将那盅醒酒汤接到手中,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殿下什么时候吩咐你去煮这汤的?”
 
小太监没察觉有什么不对,道:“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殿下那头的大宫女特意过来同奴才说的。”
 
洛骁点了点头,将汤一口气喝了,随后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折腾得快午时三刻了,才收拾妥当去了闻人久那处。
 
——只是闻人久却在书房闭门不见。
 
张有德从屋子里头探出个头来,对着洛骁摇了摇头,脸上也表现出来一丝歉意,却也不乏些许好奇:能让闻人久生这样的气,世子您这是怎么得罪殿下了?
 
洛骁无奈地笑了一笑。他自然明白张有德的好奇,但是事实就是,他到现在对昨晚喝醉后的记忆都还缺失着,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这么想着,脑子里却忽而闪过了那一小块被自己攥在手里的杏黄色衣料,随即脸色又有些微妙起来。
 
“张公公,你要是不想在屋子里呆着,就去院子里跪着罢。”
 
屋子里清冷低柔的声音忽而隔空传过来,张有德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了更深的歉意,想了想,低低地道了一声:“殿下今日看来心情大约是不怎么舒畅,要么……世子还是先回去罢。”
 
洛骁却是摇了摇头,微微笑着,极轻地道:“我今日要是这么回去了,殿下的怒气怕是更消不下去了。”看着张有德,“公公还是先进去罢,我在外头候着,等殿下愿意见我了就是。”
 
张有德叹了一口气:“世子这是何苦?”但是见那头依旧只是笑,便也就不再说话了,缓缓关了门走到了闻人久身边。
 
铺了地龙的屋子暖烘烘的,和屋子外头恍然像是两个世界似的。
 
闻人久正凝神批改着手下的奏折,好一会儿,淡淡出声:“世子走了?”
 
听着这个称呼,张有德就知道闻人久这心里头的气还未消。只不过,连这样生气却还记着让墨兰去叫偏殿的小太监给洛骁煮醒酒汤——这样仔细计较,大约也算不得生气,不过是少年人之间闹闹别扭罢了。
 
“未曾。”张有德往砚台中添了点水,继续替他磨着墨,道,“世子说,他就在外头候着殿下原谅他呢。”
 
闻人久眉眼不动,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等孤原谅,说的倒是好听。他估摸着连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却敢说要等孤原谅?”
 
张有德这头看着就更觉得莫名了:“这、这……既然殿下也知道世子是无意间冒犯了殿下,何苦——”
 
闻人久用眼尾扫了张有德一眼,张有德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的样子,却是忍不住又无奈又好笑:这般光景,可不是闹别扭了么!
 
早先天便就不十分清朗,亟待到了未时,忽而狂风大作,不多时,竟然开始飘飘悠悠地下起了雪来。
 
张有德开了窗子对外瞧了瞧,刚开了窗户,一阵冷风便迎面扑来,直让他打了个寒颤,这会儿外头雪势并不很大,但却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停的意思,估摸着还能下上几个时辰。
 
伸手将窗户关了,走到闻人久身边道:“殿下,外头下雪了。”
 
闻人久淡淡道:“你在屋子里头,还冻着了?”
 
张有德便道:“殿下与奴才在屋子里头自然是冻不着,只是……却还有人在外头呢。这天冷的,纵然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世子可是在外面呆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
 
闻人久掀了眼皮瞧了瞧门外的那个隐约的人影,复尔又垂下了眼帘:“孤又没叫他等着。”
 
张有德还想再说,只是思来想去还是闭了口,只是不时地偷着眼瞄一瞄自家殿下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而微微蹙起来的眉头。
 
又是如此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外头雪不见停,反倒是比先前还大了些许。接连下了这些时候,外头地面上都隐隐铺了一层白。闻人久抿着唇,没什么大的动作,只是眉头却是越蹙越深。
 
忽而,“啪”地一声将一本奏折拍在书案上,蓦然站起了身,但只一会儿,动作却又止了,缓缓地重新坐下去,打开那本奏折,淡淡道:“世子明日还要上朝领赏,若是此时病了只怕不妥。张公公你出去同世子说一声,时候也不早了,回侯府去罢。”
 
张有德道:“先前奴才也同世子这么说过了,只是世子却只说要在外头等着殿下。”
 
闻人久有些恼了:“那就让他等着罢!”
 
这一等,便又是小半柱香,外头的雪更大了些,闻人久紧锁着眉批着奏折,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对着张有德道:“去外头将洛子清给孤叫进来!”
 
张有德终于是绷不住地无声笑了起来,连连应了个“是”,几步便走到门前将门拉了开来。
 
“世子,快进来罢,殿下叫你呢!”
 
洛骁缓缓抬了抬眸,脸上露出些微的笑意来:“劳烦公公替我说话了。”
 
张有德看着洛骁忍不住叹气:“可不是奴才说的话——殿下要是决定做什么事,奴才还能动摇的了么?”
 
将洛骁领进了屋子,张有德便拿了放在一旁小桌上的茶壶,知情识趣地道:“天寒地冻的,书房里的热茶也凉了,奴才这就出去换壶新的,给殿下和世子暖暖身子。”
 
说罢,行了一礼,拎着茶壶便赶紧退了出去。
 
闻人久用眼角扫着自家奴才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一会儿,缓缓抬了眸子瞧了洛骁一眼。
 
许是因为在外面冻得狠了,明明经历了战场而变成浅小麦色的皮肤这时候却有些青白,唇上更是半丝血色也无,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淡淡的寒气。
 
垂了垂眼帘,淡淡道:“酒醒了?”
 
洛骁佯作委屈道:“只是醉了一宿,殿下便罚我在外头站了这些时候,要是再不醒,怕是殿下十天半个月都不愿再见我了。”
 
那语气甚是可怜,闻人久忍不住嫌恶地瞥那头一眼:“世子倒是在指责孤的不是了?”
 
洛骁便笑了:“哪里敢。”随即又看着闻人久,“只是殿下也晓得我昨夜醉的厉害,若是无意中冒犯了殿下,殿下也至少该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轻轻叹了一口气,笑意里夹杂了几分无奈,“一别这么些日子,好不容易才和殿下重聚,却第一日便惹出了这些事,殿下若是想罚我,我只管受着便是。只求殿下莫气了,当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闻人久低头批改着奏折,冷冷道:“孤的身体与你有什么干系?”
 
洛骁自然而然地走到闻人久身旁帮着他磨墨,口中带着点笑意道:“我心疼。”
 
闻人久抬了眸子望他,见那头毫不避讳地笑着回望过来,眯了眯眸子,将手中的笔搁下了。昨天夜里他本来也不是因为生气,大约只是因为从未遇到过那种状况,且洛骁又一身酒意让他狼狈的有些光火而已。现下经过一宿,夜里的恼怒早已散了一半,加上现在洛骁又对他服了软,若是再卡着这一茬,倒显得他气量小了。
 
“别磨了,砚台里的这些已很够了。”伸手捉了洛骁的手,将他拉到一旁坐了,只是入手冰凉的触感令他微微蹙了蹙眉,“手这么凉,与其担心孤,倒不如是顾一顾自己罢。”
 
洛骁不经意地垂眸瞧了一眼闻人久的手。他的手也极美,白皙而纤长,指尖呈现着些许绯红,明明是微微温热的温度,却又仿似像是能将他灼伤一般滚烫——但倒是舍不得放手。
 
“我若病了,殿下也会心疼么?”洛骁觉得或许是自己的醉意还有着些许残留,在温暖的屋子里面,身子渐渐回暖,连方才像是被凝固住的血液都重新流淌起来。
 
他以一种带着些眷恋味道的方式微微反扣着闻人久的手,不舍得主动放开,却也不敢用力地握下去,在这其中竟牵引出一种微妙的缱绻。
 
闻人久道:“虽不会心疼,但是却会多上许多麻烦。”伸手将洛骁若有似无与他握在一起的手用双手握住了,好一会儿,问他,“暖了么?”
 
洛骁想了一会儿,笑着答:“暖了,只是想让殿下再给握着会儿。”
 
闻人久白他一眼,将手松了:“自己去叫人拿汤婆子给你捂着去!”
 
洛骁只是笑,垂在袖子里的手悄悄地握了起来,似是在回忆先前握上的那一双手的温度。
 
看着闻人久又回到位置上批改起奏折了,洛骁才道:“殿下这是不生气了?”
 
闻人久便回:“孤未曾说过自己生气了。”
 
“那殿下先前怎的不见我?”洛骁问。
 
“见你作甚?看脸上能开出花来么?”闻人久反问。
 
“那怎么又叫我‘世子’了?不是说好叫‘子清’的么?”洛骁笑着追问。
 
“不过是一时口误。”闻人久半抬了眼,素来平静的眸底此时却浮现了一丝不耐,直直地瞧他,道,“子清,时候真的不早了,你该回侯府了!”
 
洛骁见到闻人久这个模样,心底知道不能再逗弄了,笑了笑拱手道:“那我今日就先告辞了。”
 
听那头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手上笔墨不停,连个眼神也未给他,只差在脸上写上“无事快滚”的闻人久,无奈地一笑,转身便准备离去。
 
只是走了几步,正待开门,却又抵不过心底的好奇,转过头遥遥地看着正在奋笔疾书的闻人久,轻声道:“不过,话虽如此……殿下,我昨夜到底是对殿下做出了些什么冒犯之举?早些时候我仿佛是见着手里还——”
 
“洛子清。”
 
明明清冷的声音此时却放得分外低柔,“你若再问下去,缺了一块儿的,就不是孤的衣袖,而是你那双无用的手了。”
 
洛骁抿唇笑着,心里大约是知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就不再多问了,推了门出了书房,又仔细替闻人久将门掩好,才缓缓走了。
 
走了几步,刚至一个转弯处,却见张有德冻得鼻尖通红,哈着气在原地来回转着,见着洛骁,赶紧拎着茶壶走了过来:“世子这是……”
 
洛骁看着张有德点了点头,道:“出征回来还未回府,这会儿该回去了。”看着他微微沾了些雪花的帽檐,叹道,“倒是难为公公了。”
 
张有德一笑,道:“殿下一直很是重视世子,世子出征在外,殿下在宫里也是时时惦念着。如今同世子置了气,殿下心里肯定也不舒坦,世子能趁早与殿下何解,于奴才也是乐见的。”
 
“公公放心,不过是些误会,已经没事了。”洛骁笑道。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张有德道,“现下雪倒是停了,只是路上怕还有些积雪。奴才这就去唤人给世子备轿。”
 
洛骁点头应了,见着张有德的背影,又回过头看了看书房,半垂了眸子,缓缓摇了摇头笑了出来。
 
闻人久独自又在书房里呆了好一会儿,才见张有德带着热茶和糕点走了进来。
 
“公公这换茶时间倒是长。”换了只笔沾了些许朱砂在手上的奏折上圈划了几笔,闻人久眉眼不抬地淡淡道。
 
张有德也不辩驳,只是笑呵呵地将食盒打开了,将里面几样精致的糕点摆到闻人久手边,道:“殿下今日也未曾好好用膳,此时该是饿了罢?奴才拿了些东西过来,殿下要不尝尝?”
 
闻人久淡淡瞥他一眼,搁了笔拿了块梅花状的糕点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后问道:“是研究出的糕饼?”
 
张有德笑着点头道:“是世子过来这之前,特意拿了方子叫下面去做的。方才奴才过去,正巧这糕点做好了,便顺道儿拿了过来。”又道,“听说是戍州一家老字号糕饼店里的方子,想来世子大约也费了不少功夫呢!”
 
闻人久瞧着张有德的样子,将手里的梅花糕吃了,但只一块便也就止了,道:“行了,孤这里也没旁的事,你不用在这守着,退下罢。”
 
张有德“哎”了一声,随即看着那梅花糕,犹豫道:“殿下,那这些东西——”
 
闻人久没做声,执起笔又翻开一本奏折,好半晌,才极轻地对着在一旁等着的张有德道:“就搁这儿罢。”
 
张有德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洛骁回到平津侯府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同一家人用了膳,逗弄了一下勇哥儿,又同白氏、平津侯说了会儿话,待回到自己的屋子已是戌时初了。
 
寻冬看起来倒是高兴地很,一直在围着闻人久叽叽喳喳地问着边疆的见闻,洛骁也是好脾气地挑了几件趣事儿简短地答了,直叫那头听得一阵向往。
 
最后还是知夏瞧不过去了,在寻冬头上敲了一记,叫她别扰了洛骁休息,寻冬这才吐了吐舌头,后知后觉地赶紧侍候着洛骁梳洗了去就寝。
 
收拾着洛骁换下来的衣服时,一小块杏黄色的衣料却突然从洛骁的衣服里掉了出来,寻冬拿着那一小块衣料左瞧右看,也没瞧出是什么,倒是知夏打眼瞧见了,脸色微微变了一变,赶紧叫她将那一小片衣料放回去了。
 
“怎么了?”寻冬笑嘻嘻的,“不过是一块碎布,瞧叫你吓得!”
 
知夏却是拿了手指点了点寻冬的额头:“我的好妹妹,你也不瞧瞧那碎布是甚么样的!那样的绣纹,那样的颜色,是平常人穿得的么!”
 
寻冬还是一头雾水,知夏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了,只是将人拎了出去:“行了,今夜我当值,你啊,就好好回去歇着罢。”
 
洛骁进了内室,却见自己换下的衣物并没有被收走,上面一小块杏黄色的衣料在烛火下显得分外扎眼。
 
洛骁缓步走过去将那一小片衣料拿了,随即坐在床榻上垂眸看了看。
 
【你若再问下去,缺了一块儿的,就不是孤的衣袖,而是你那双无用的手了。】
 
衣袖么?
 
洛骁深色的眸底迅速而又凶猛地闪过什么,随即却又仿似自嘲般地低低笑了一声。只是自己的手却管不住——单手拿了那衣料,缓缓地将其置于唇下,而后轻轻地低头吻了吻。
 
第86章
 
第二日上朝,德荣帝因为收到了蛮族众部落的投降书一事君心大悦,在朝堂上当即对以张信为首的将领进行了封赏,赏赐金银无数,再命户部颁发粮草彩缎,工部发出御酒四百坛,着礼部加封,差出一名内臣,解往戍州定北军前,犒赏三军。
 
下了朝,受着各方文武官员的恭贺出了宫门,张信与洛骁走在一处,笑着道:“常年驻扎在戍州,却是忘了帝京的模样了。”侧头看看他,“好不容易回帝京休次假,倒也不用顾忌着军纪中忌酒这一条了。怎么,不请我喝上一回?”
 
洛骁便笑:“自然是要让将军喝个尽兴的。”
 
张信大笑着拍了拍洛骁的肩头,两人坐了轿子径直去了帝京最好的一家酒楼。坐到里头点了二斤卤肉,嫌拿碗不够过瘾,喝了一碗后,便直接着这坛子一阵牛饮。一口气喝了小半坛,将坛子“咚”地搁在桌子上,快意地拍了拍桌子,一张脸上满是舒畅的笑意:“哈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他娘的才叫生活啊!”
 
洛骁也倒了一碗酒,道:“将军前夜里还未喝够么?”
 
张信又是一阵乐,但随即却还是摇头道:“皇宫里的酒都是好酒,但是味道却淡的跟水似的,不如这烧刀子来的够劲。”说罢,又是拎起了酒坛,仰头猛灌了几口。
 
洛骁见张信喝得起劲,倒也不劝,只道:“看来在军中的时候,这酒瘾是让将军忍得辛苦。”
 
张信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嘴,道:“谁说不是?只不过不忍不行啊。”将酒坛单手拿在手中,像是回忆着什么,对着洛骁道,“当初侯爷接管定北军时,军队里军纪松懈,一度甚至因为当时的将领醉酒误事,导致了巨大的士兵伤亡——”
 
张信笑着叹了一口气:“你应该听说过十年前侯爷阵前斩杀韩岭将军的事罢?”
 
洛骁缓缓摩挲着白瓷碗的碗口,点头道:“略有耳闻。”
 
张信又喝了一口酒,道:“那一次的仗打得亏心,就是因为前一日韩岭带着手下的精锐部队全部喝醉了,恰逢敌袭,我军未能及时反应,结果折损了一万将士。自此之后,侯爷便立下了规矩,军中当值期间,不准饮酒。违者一律军规处置……虽说一开始倒也有些不习惯,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少了醉酒闹事,军中风纪也确实好了许多。”
 
洛骁脸上也浮出些笑意,与有荣焉:“父亲作为一位将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确实都是无可指摘。”
 
张信拿着酒坛子与洛骁的碗碰了碰,又是闲聊了一会儿,直待酒足饭饱,才忽而道:“只是不知道世子日后该如何?”
 
洛骁看着张信,问道:“将军的意思是?”
 
张信道:“世子是侯爷一手教养大的,兵法谋略且先不说,临战的决断果断俱是有的,冷静有度,胆识也不输人,若是能够再多经历几次战事,多磨砺一番,想必不出十年,我大乾又能再添一名猛将。”
 
洛骁道:“将军是希望我同你一同回戍州?”
 
张信摇头道:“蛮族已签订了投降书,近年许是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了,那处有我与王副将驻守便很够。只不过,蛮族众部落虽暂时臣服于大乾,但与之相隔不远的琉州却守备薄弱。遥遥相对的北域众国明明在一旁虎视眈眈,琉州却还缺少能够长期驻扎、领兵御敌的将领啊。”
 
洛骁拧眉,沉默不语。
 
张信望着洛骁道:“你身为圣上亲口赐封的平津世子,只要呆在帝京,建立起自身的人脉,日后承袭平津侯爵位,自有泼天的富贵可享。只不过,若是世子你真正想成为一个能为大乾支起半壁江山的将领,仅仅是龟缩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安定繁华的帝都却是行不通的。”
 
“将军忧国忧民,心怀天下,这我自然明白。”洛骁点头道:“将军且放心,我会好好考虑今后的路该如何继续下去。子清也明白自己的初心和职责该在何处——只不过,现在离开这里却还不是时候,且须再过上一些时候,待得局面再稍稍稳定一些。”
 
张信微微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道:“你是担忧夫人?”
 
洛骁失笑道:“娘亲有诰命在身,又有父亲护在身侧,如何须得我去担忧?”
 
“那——”张信想了想,略有些迟疑地压低了声音道,“你是在担心殿下?”
 
洛骁却只是笑着,不作声了。
 
张信知道平津侯早已经选择了太子一派,只是他倒是没想到,平津侯未表示什么,倒是他的嫡子还真是对太子忠心耿耿。
 
说实话,在最初的时候,对于那个仿佛只用药吊着一口气,随时都可能追随先皇后而去的太子,他是不怎么看好的,只是倒是没想到,在那之后,一直风头强劲的大皇子却忽然倒了台。而在二皇子拼命笼络大皇子手下的同时,一直不声不响的太子倒是也开始在朝野之中崭露头角。
 
前后不过一年时间,朝中的局势一下子便有了微妙的改变,真叫人猜也猜不透。
 
叹了一口气,虽然真正的相处不过半年,但是他倒也能将洛骁的性子摸头几分。虽然看上去俊朗温和,像是个气度极好的世家公子,但是骨子里却还是流淌着平津侯的血,心中杀伐决断,自有一番计较。
 
即使这会儿明面上洛骁是说会考虑,但是心底怕是已经是拿定了主意,除非是他自己的意愿,否则大约别人再怎么劝也是无用了。
 
起身伸手拍了拍洛骁的肩:“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今日也别怪我啰嗦絮叨。你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好。”
 
同洛骁一齐又出了酒楼,道:“再过三日,我便该随着运往戍州的粮草队伍回去了,你在这帝京呆的久了,也莫忘了有空去瞧瞧你亲自带出来的那些人,”说着,将他往轿子的方向一推,哈哈笑着,“行了,我今天喝多了说了许多醉话,你捡着该听的听听就罢了。回去罢!”
 
洛骁颔首,朝着张信又是抱拳告了一声别,道:“将军离京之日,末将定当前来相送。”
 
张信鼓掌大笑:“记得带上一坛子好酒,否则我可是不见的!”言罢,才也矮身坐了轿子与洛骁分开了。
 
洛骁回到府上已过了午时,管家正在组织着仆从铲雪,见到洛骁迎上去道了一声:“世子。”
 
洛骁点了点头,问道:“父亲可在?”
 
管家摇头,道:“还未回来。”想了想,问道,“世子可用了饭?”
 
“已经在外用过了。”洛骁应了一声,而后看了一眼管家,道,“我这儿没什么事,你不用跟着了,去忙你的罢。”
 
管家道了一声是,止了步子便退了出去。
 
洛骁回到屋中,知夏赶紧将人迎了进来,燃了炭火道:“昨儿个下了雪,今儿个天放了晴,雪融了些,天气却倒是更冷了些。”寻冬也匆匆地拎着壶热茶走了进来,将茶让在桌上便笑嘻嘻地道,“屋内与屋外简直就似是两个世界,出去一趟差点都叫我以为将耳朵给冻没了!”
 
洛骁抬头瞧寻冬一眼,淡淡笑道:“若是想在屋里蹭会儿炭火便直说,也未曾讲过不许你进来,这么夸张倒让人以为我虐待丫鬟了。”
 
寻冬见自己的小心思被说破了,道半点也不羞愧,只是站在炭火盆不远处嘻嘻地笑:“世子爷英明!”
 
知夏叹着气无奈又好笑地瞧着寻冬这么个无赖的样子,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得亏你的主子是世子爷,要是遇上个气性大的,你可有的是罪受!”
 
又是一阵说笑间,屋子里的寒意也渐渐被炭火驱散了,知夏和寻冬去外室里拿着袄子做着绣活,洛骁坐在内室中,觉得热气熏得酒意有些发散开了,便合衣躺在床榻上又准备小憩片刻。只是等再一睁眼,却已是天色黑沉了。
 
冬日的天黑得快,这会儿具体是什么时候还不知晓。洛骁掀开被子起了床,刚发出了点声响,外头守着的知夏就连忙捧着烛台走了进来。几步走到圆木桌旁,欠身将桌上的烛台点燃了,然后就手倒了杯茶递给洛骁,笑了一笑,道:“世子爷可算是醒了。”
 
洛骁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感觉脑中清醒了一些,出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知夏将另一只烛台放到台子上,轻轻道:“已经是寅时一刻了。”侧过头看一眼洛骁,道,“先前的时候夫人来过一趟,只是见世子爷还在休息,便没做打扰。”
 
洛骁将茶盏放到桌子上,问道:“娘为的什么事?”
 
知夏捧了几个香囊来,笑道:“之前院子里的腊梅开的好,夫人见了,便让沐春带着几个丫鬟去摘了些回来,这不,做了几个香囊,特意来送给世子的。”
 
洛骁拿起来瞧了瞧。
 
白氏是正正经经的大家小姐,女红做的自然也是好。手中的香囊不过半个巴掌大,用各色的锦缎围了,上面或是一枝并蒂莲,或是水墨兰草,绣的栩栩如生,可爱的很。
 
洛骁笑着将东西收了,正待说什么,那头寻冬却是再一次急匆匆地推了门快步走了进来。
 
“寻冬!”知夏瞪了寻冬一眼,“说了多少次了,怎么还这样没甚规矩?”
 
寻冬委屈地一瘪嘴,道:“这回可怪不得我,我是有急事来的。”
 
洛骁道:“什么急事?”
 
寻冬便回着:“世子,东宫那头来人了。”
 
洛骁原先还带着些许笑的脸上,笑意渐渐褪了下去,眉头微皱着,问道:“什么人?为的什么来的?”
 
寻冬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人已经带到屋外了,世子您瞧——”
 
洛骁点了个头,撩开了厚实的棉布帘子走到外室,伸手将门推开了,外头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宫女俏生生的站在外头,看见洛骁连忙喊了一声“世子”。
 
这个小宫女洛骁有些面熟,确定了这确实是东宫里的人,便免了她的礼直接问道:“可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小宫女应了一声,道:“殿下感染了风寒,早朝撑着下来之后身子便不大好,这会儿高热不退意识已经不大清醒了,张公公吩咐奴婢来侯爷府上一趟,希望世子您能去一趟东宫。”
 
洛骁的眉头紧紧地锁住了,道:“我去叫人备轿——”
 
那宫女忙道:“轿子在外头已经备好了,世子你同奴婢一起过去便是。”
 
洛骁抿了唇,回头同知夏和寻冬交代了一句,随即便赶紧跟着那小宫女一道出了府。
 
寻冬在后面瞧着,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以前还真是想不出,世子有一天竟然会和另一人关系这样好呢——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太子!”
 
知夏站在寻冬身后,昨日发现那个杏黄色的衣料却猛地在脑中浮现了出来。垂眸瞧着寻冬嘻嘻笑着没心没肺的模样,娴静的面容上忍不住染上了一缕愁思。
 
——但愿是她想多了罢。
 
洛骁顺着长廊直入闻人久的寝殿,转了个弯,一打眼就看到墨柳站在寝殿门前探着个脑袋在望。许是在外面冷得很了,不时地跺跺脚,小幅度地转悠着,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墨柳。”
 
洛骁唤了一声,上前走去,墨柳见了他,眼睛一亮,赶紧几步走了过来,“世子您可总算来了,快快快,快跟奴婢进殿里去罢!”
 
洛骁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墨柳哭丧着脸,道:“殿下身子本就不是十分强健,纵然是巫姑娘用金线蛊救了殿下的命,但是却也架不住殿下每日每夜政务缠身将自己给累得没有喘息的余地啊!”
 
推了门,继续道:“本来这几日为了大乾数十个州县遭了雪灾的事殿下就未曾歇息过,今日早上又吹了点风,这可不就倒下了么!”
 
撩了帘子走进内室,将厚实的袄子脱了放到一旁,让墨兰拿了,上前几步,却见那本来该是昏迷不醒的人此时竟然半靠在床头,只是神色还是恹恹的,掀了眼皮瞧了瞧墨柳,淡淡道:“你又在子清面前编排孤什么?”
 
墨柳忙道:“奴婢惶恐,奴婢可不敢在世子面前编排殿下!”言罢,用眼角拼命瞧着洛骁,似是在传递求救之意。
 
洛骁显然是接受到了那头的求救信号,走到闻人久床头坐了,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手背处略有些烫手的温度令他微微皱了皱眉,侧头看一眼墨兰,问道:“张公公呢?”
 
墨兰答道:“先头殿下昏睡着,喂不进去药,方才公公见殿下醒了,便赶紧将药拿去热了。”
 
洛骁点了点头,道:“行了,这里有我,你们在外头守着罢。若是公公来了,便赶紧将药送过来。”
 
墨兰与墨柳俱应了,又重新浸了条帕子递过去,随后才退出了内室。
 
洛骁将帕子敷在闻人久额上,许久,叹了口气道:“也怪我这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昨日不过一说,却真叫殿下被我给说病了。”
 
闻人久斜他一眼,冷笑:“那你的确是罪该万死。”
 
“是,罪该万死。”洛骁饶有其事地应了一声,随后却瞧着闻人久道,“不过至少也得让我先将太子的病伺候好了,之后再任凭太子处置了。”
 
闻人久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头,懒散地复尔躺了下去,神色有着淡淡的不解:“孤不过是得场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你一不是大夫,二不是仆从,张有德怎想到好端端的要将你从侯府里请来?”
 
洛骁想了想,正待搭话,却听那边似是隐隐传来说话声,紧接着不多会儿,一人撩了布帘走了进来,不是张有德又是哪个。
 
只是却又不知张有德,在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手里头捧着厚厚的一摞奏折。
 
张有德与洛骁对视了一眼,眼里俱是无奈。
 
洛骁这下便懂了。从张有德手里接过药碗,而后又吩咐小太监将奏折放下了,复尔坐到闻人久身旁,将他半抱在怀里:“殿下觉得是为的什么?”
 
闻人久不作声,只是蹙着眉头将头微微扭过去了一点:“孤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大好,不需再去用这些子药了。”
 
洛骁便道:“这样罢,也不能光让殿下苦,这碗药我喝一半,殿下将另一半喝了,如此可好?”
 
闻人久道:“你又未病,吃这个做什么?”
 
洛骁笑着道:“这不是殿下病着,我替殿下难受么。”
 
闻人久忍受不住了,接了药,几口咽了下去。只是中间喝得猛了,浓稠而苦涩的药味儿一阵上涌,最后一点儿吐了洛骁一整个衣袖。
 
洛骁瞧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衣袖,没说话,闻人久眯着眼瞧他,拒不道歉:“谁叫你将手放在孤面前的。”
 
洛骁便点头:“是我不好,不怪殿下。”随后又拿了块帕子替闻人久擦了擦脸,“只不过,日前殿下才为我断了袖,今日就毁了我一件衣裳,倒也是打平了。”
 
闻人久冷哼一声:“你的衣裳跟孤的也是能比得的?”
 
洛骁笑吟吟的:“自然是比不得。要不然,我日后日日都准备一件衣裳,让殿下割着解气?”
 
闻人久道:“孤可不像你,有那么多闲暇——扶孤起来,孤的奏折还未看完。”
 
洛骁却不听,只是看他一眼,将沾了污物的衣袖扯了,然后将那一摞奏折抱到了闻人久面前,问道:“殿下还要看?”
 
闻人久皱眉看他。
 
“我知道阻不了殿下,殿下不用这样看我。”洛骁拿了个小板凳在奏折旁坐了,“这样罢,我读这些奏折给殿下听,殿下给意见,我来写。如此,既不耽搁什么,殿下也轻松一些,殿下以为如何?”
 
闻人久沉默了一会儿,半晌点了个头,算是应了。
 
洛骁见那头应了,也不耽搁,拿了奏折便开始读。
 
一本奏折洋洋洒洒少有百余字,多至千余字,然而仔细计较起来,真正有用的东西却不多,反倒是大片大片的歌颂客套之词占去了整章折子。洛骁一目十行,掐头去尾,只将奏折里的核心问题读了,一番下来倒是节省了不少时间。
 
两人默契地配合着,如此来回不足一个时辰,竟是将那小太监搬来的一摞奏折全部批改完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吐了一口气,洛骁又细细地将前后查了一遍,确定无甚疏漏了,才将折子整理好,带了些苦笑道:“殿下平日里批改这些,倒是确实是辛苦了。”
 
床榻上的闻人久却垂了眼,不说话,看样子半睡半醒的,猜想着大约也是强撑道现在,这会儿松懈下来睡意便上涌了。
 
洛骁叹了一声,上前拭了拭额头,已经不烧了,随即才轻声道:“殿下若是累了就安心歇息着,明日早上,我再来给殿下送药。”
 
说着,也不管那头没给回应了,伸手仔细地替他将被角掖住,四处打点妥帖了,然后才熄了灯,抱着那一摞改好的奏折走了出去。
 
听着洛骁的脚步声已经完全远去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的闻人久却忽而睁开了眼。定定地往洛骁离开的方向瞧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再然后过了许久,整个人才在温暖的黑暗中重新缓缓地陷入了沉睡。
 
第87章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用了药,又经过了一夜安眠,第二日寅时洛骁去给闻人久送药时,那头的精神看上去已经好了许多。
 
早上或许是因着众人都在,闻人久药倒是喝得干脆了些。用了药,时间正好,便也不再休息了,掀了被子起身让墨兰替他更衣。这头正穿着衣,平视着前方,只是眼角却突然瞥见了洛骁正背对着他,伸手在床幔上摆弄着什么。于是微微侧了头,朝那头问道:“你在做什么?”
 
洛骁侧了身看他一眼,笑道:“府里做了几个香囊,昨夜里来得急,随手便将东西带过来了。晚间整理衣物的时候,正巧看见了,”将另一只绣了并蒂莲的香囊也系在床幔上,道,“想着殿下这屋子冬日开不得窗,虽是暖,但也未免闷了些。是以方才便带了过来。这时候比起纯粹的吃药,在床头添些花香,让心情舒畅了,大约反倒能让殿下身子恢复得更快一些。”
 
“你倒是有心。”闻人久这么道,神色淡淡的,也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洛骁听在耳里,就当这是句夸赞的话,微微一笑受用了。
 
见墨柳撩了布帘子端着洗漱的用具走了进来,便道:“既然殿下这边已经不妨事了,那我便先回侯府,待下了早朝再过来殿下这处。”
 
闻人久抬眸瞧他,却不领情:“孤的身子已经爽利不少,早朝后你不必来了。”
 
洛骁便笑:“不亲眼见着殿下病愈,我左右是不放心的。再者说来,我在此处安安分分的,又不曾给殿下添什么麻烦,必要时还能替殿下处理点政务,打打下手,殿下总不至于将我拒之门外罢?”
 
闻人久微垂了眼帘,不作声,看起来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但是洛骁却明白这便是允了的意思,笑着睐他一眼,道:“那殿下洗漱罢,现下我便先行告辞了。”
 
说着,也不再等闻人久回应了,伸手撩了帘子走了出去。
 
两人的对话被墨柳、墨兰瞧在眼底,双双对视一眼,俱是从对方眼底瞧出一丝笑意来。他们家的殿下,也只有在世子爷的面前才有这么副略有几分少年人似的做派。瞧起来,比之素来的那份深沉早慧,倒是平白添了几分可爱。
 
墨柳服侍着闻人久梳洗,墨兰便去另一头整理床榻。待将被褥铺叠整齐了,直起身子瞧了瞧那挂在床幔上的两个香囊,笑着转过头对闻人久道:“殿下,世子带来的这香包绣样真好看,一点都不输宫里手艺轻巧的绣娘呢。”
 
闻人久漱了口,拿起干净的帕子拭了拭脸上的水珠,眉眼不抬地淡淡道:“若是你喜欢,就拿去罢。”
 
墨兰眨了眨眼,唬了一跳,赶紧避嫌似的走了过来,将一旁装了热水的铜盆端过来,口中直道:“可没有那个胆子!”然后又是笑了,道,“而且,若是奴婢拿了,即使是殿下不怪罪,怕是世子那头对奴婢也是没有好脸色的了。”
 
闻人久从墨柳手里重新接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就着热水擦了擦脸,风淡云轻地道:“孤倒不知道世子在你们心里,气量就这么小?”
 
得了,她先前的话便不该讲,这会儿倒显得她多说多错了。墨兰抿了嘴一笑,拿了件玉挂饰系在闻人久腰间,却也不做声了。
 
洛骁回了府已经是寅时后半,回了屋子寻冬见了他赶紧喊了一声:“世子。”
 
一来一回时间已经有些紧,洛骁点了个头,也不多话,直接便道:“将朝服拿来,替我更衣罢。”
 
寻冬应了一声,忙将已经用香薰熏好了的朝服抱了进去,手脚利落地将洛骁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
 
“昨天夜里世子也是未用饭便走了,这会儿可要吃些东西?”寻冬一边替洛骁整理着衣服上的皱褶一边问道。
 
洛骁摇了摇头,自己理了理衣袖,道:“不必了,莫要耽误了上朝的时辰。”想了想,问道,“父亲可走了?”
 
寻冬道:“听着动静,侯爷应是在世子回来之前盏茶功夫走在了前头。”
 
洛骁“唔”了一声,道:“行了,你在这守了一夜,去歇息罢,午膳我就不再府里用了,若是夫人来问,就同她说一声。”说着,将厚实的袄子裹在了朝服外面,便顶着夜色又出了屋子。
 
寻冬“哎”地应了一声,见着来去匆匆,说不到三句话便又赶忙离去的洛骁,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感觉自从自家的世子成了东宫太子的伴读起,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忙了?想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伸手将门关了起来。
 
洛骁赶到午门外的时间倒也不算晚,听着午门城楼上的钟声敲起了,随着百官一同进了宫门,在金琉殿外的场地上整了队伍,进了殿,那鎏金宝座上的明黄色身影却迟迟未至。
 
众大臣在殿内足足又侯了半个时辰,随后,才见福公公托着拂尘上了殿,垂眸一瞥殿下百官,拖着嗓子缓缓道:“今日圣上龙体不适,暂且罢朝一日。大人们还请回去罢。”
 
以李御史为首的言官首先变了脸色。
 
自德荣帝去年寿宴后大病一场,之后便时常推脱身体不适,拒不上朝,反而沉溺于后宫嫔妃之中。待得雅贵人得宠后,罢朝之事便就愈发频繁。及至三个多月前,宫中传出雅贵人怀了龙种之后封了给嫔位,德荣帝这头反倒是又恢复了早朝。
 
只是没想到,好景不过三月余,这竟是又故态复萌了吗?
 
李御史不得福公公离去,上前一步便径直问道:“敢问福公公,圣上是得了什么病,昨夜还未听得风声,今日竟就不能上朝了?”
 
福公公正待转身的脚步顿了顿,手中摆弄着拂尘,垂眸瞧了一眼李御史,笑了笑,道:“这个,奴才却是不知。太医还在瞧,奴才不过是替圣上过来给各位大人传个话儿罢了。李大人若是真的想要知道,怕是得去问问替圣上看诊的御医了,”言罢,又似是不够地补充道,“还是说,各位大人都想知道,是哪位御医替圣上看得诊?”
 
李御史站在前头,被福公公这一句噎得不轻。他抬头望着福公公,气得直咬牙,却也知道这时候跟个阉人计较没甚用处,索性一甩袖子,闷声不吭地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其余的众大臣面面相觑,虽然心中有了计较,但是见李御史都不吭声了,这时候也没谁愿意再出来做出头鸟,俱都未再出头置疑。
 
福公公环视整个殿下一圈,似是满意了,脸上笑眯眯的,轻轻甩了甩拂尘,道:“大人们退朝罢。”
 
眼见着百官纷纷退出了金琉殿,福公公又站了一会儿,这才也缓步走出去,跟着几个小太监一同回了盘龙殿。
 
殿内却是不见德荣帝的身影。福公公问着在殿内侍候的宫女:“圣上还未回来?”
 
宫女点了点头,道:“还未曾呢。”
 
福公公便明白了。眼里闪过一丝什么,点了个头,吩咐道:“你们就各自在殿里头奖自己的事儿做好了,旁的什么,别管是谁来问,也莫在背后嚼舌根,否则——”
 
殿内的宫女和小太监忙齐齐应了一声,直说“不敢的”,福公公又瞧了他们一眼,随即点头独自走了。
 
走了好一段路,却来到了后宫之中,又弯弯道道的绕了几个长廊,抬眼却见两个御医拿着药箱从那头被几个小太监送了出来,眸子一闪,便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王太医、赵太医。”
 
两位太子瞧了福公公也赶忙点头拱手道:“福公公。”
 
福公公眼尾瞥了瞥两位太医身后颇眼熟的小太监,笑眯眯地道:“两位太医想必是方从雅嫔的雅香阁出来罢?却不知雅嫔的身体如何了?”
 
赵姓太医便道:“不过是之前惊着了罢了,已经为娘娘开了安胎的方子,照着方子喝上一日,日后再叫宫婢们仔细地照料些,就无大碍了。”
 
福公公点了点头,笑道:“真如太医所说,那便就很好了。”又道,“那咱家就不耽搁二位的行程了,二位太医请罢。”
 
说着,便与两人分了别,又走了些路,来了雅香阁。
 
果然,进了雅香阁,打眼便瞧见德荣帝的轿子正好生停在院子里,由着一旁的宫女将他引进知雅的屋子,便见床榻上,知雅正伏在德荣帝身上抽抽噎噎的,看起来好不伤心。
 
“圣上……圣上,臣妾知道自己命贱,不愿也不可能和淑妃姐姐争抢什么,但……但臣妾与圣上您的孩子是无辜的……呜,呜呜……”
 
德荣帝被知雅哭的面上隐隐有几分不耐,只是勉强语气还算是和缓:“朕知道、朕知道了。你也莫这么哭了,仔细又动了胎气。现下时候还早,且在睡一会儿罢。”将知雅平放到了床榻上,“再者说来,同为天子妾,又怎会有什么命不命贱一说?你这话确实过了。”
 
知雅哭的双眼通红,面色委屈,但是却也不敢再多说了,只是仰面伸手拉着德荣帝的衣袖,撒着娇道:“臣妾听圣上的话,不敢再这么说了——那圣上在这里,再陪臣妾一会儿可好?”
 
德荣帝却是不解风情,皱眉将知雅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拿下了,道:“已经陪了你一个早上,却还要如何陪?朕又不是太医!”转了身道,“回头等安胎药熬好了,好生喝下去便是,这段日子也莫再去与淑妃有什么牵扯,淑妃那边,朕自会给你讨个公道。”
 
说着,走到福公公面前道:“来了?”
 
福公公点了点头,也不问前因后果,只是笑眯眯地道:“之前瞧圣上一直未回盘龙殿,便擅自做主去金琉殿宣布了罢朝一日,还望圣上恕罪。”
 
德荣帝听见福公公越俎代庖,替他罢了朝,脸上却也无半点怪罪发怒之意,反而点了头应道:“罢朝便罢朝罢,也省的日日去殿上听那么些人进谏,吵得朕的脑子发疼。”
 
福公公跟着德荣帝出了知雅的屋子,笑道:“那殿下现在是去风荷殿还是——”
 
德荣帝略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道:“去风荷殿干什么?还嫌朕不够烦吗?回盘龙殿,朕要休息一会儿。”
 
福公公点了头,应了一个“是”,笑眯眯地跟在德荣帝身后走远了。
 
屋子里头知雅眼睁睁瞧着德荣帝同福公公走远了,楚楚可怜的面容染上了些愤恨。瞪着眼扭头瞧着桌上正散发着花香香味的香炉,明明还有几分青涩的脸上划过一丝与之不符的刻毒。
 
果然,只要少了那种香,在德荣帝面前,她就又成了当初那个灰不溜秋,丝毫都不起眼的小宫女。
 
不行,不行,她不能就这样完了!知雅咬紧了唇,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凸显的肚子,许久,用力地握紧了身下的床褥。
 
东宫,书房。
 
洛骁正陪着闻人久在书房批改奏折,接连喝了几服药,现下一个人做这些政务已经不妨事了,但是洛骁却还是不放心,硬是陪了过来。
 
闻人久在一旁批改,洛骁就拿了个凳子坐在对面,替他将未批改的奏折按照不同的问题诉求分门别类地放好,以便于那头查看。做好这些分类,洛骁单手支了下颚去看闻人久,忍不住道:“说起来,这些奏折殿下你瞧着,也不觉得他们用词累赘繁琐么?”
 
闻人久眉眼不抬,淡淡地问道:“子清觉得么?”
 
洛骁垂眸看着闻人久笔尖快速地在奏折上游走在,好一会儿,笑道:“自然是觉得的。先前不过是将这些折子翻上一遍,满眼的行楷已经让我觉得快要吃不消了。”
 
闻人久便反问道:“你不过是翻上一翻,都诸多抱怨。那你猜孤是如何以为?”
 
洛骁闻言不由得失笑,随后却叹了一叹,随意拿起一本批改完了的奏折道:“而现状却是如此,不止文臣,武将也是相同。明明多数情况寥寥几语便可阐述清楚,何须用上这样大篇幅的赘言?若是去掉这些对于君主的溢美之词,大约批改之时也要更加便利的多。”
 
闻人久掀了眼皮瞧他,淡淡道:“大约是百官们都觉着,只要当权者被这些溢美之词迷惑得头昏脑胀,之后他们心底的小算盘也要更加容易获得上面的批准。久而久之,几百年的承袭,倒已经是成了传统了。”
 
洛骁想了想,竟然觉得有些道理,不禁是苦笑。
 
“倒也是。”
 
洛骁这么说来一声,两人又俱是沉默了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洛骁过去开门,却见外头是张有德正站着。
 
张有德喊了一声“世子”,洛骁颔首将人迎了进来,张有德进了书房,转身将门关了,这才道:“已经叫外头打听清楚了,白日里宫里是有人请了太医,只不过,不是皇上,却是雅嫔。”
 
这话说出来,闻人久和洛骁却也都不怎么意外。闻人久将手中的笔搁下了,抬眼向张有德瞧了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有德便继续道:“听说,是昨天白日里雅嫔和淑妃不知怎么的,在路上倒是遇上了。期间双方似是起了些争执,淑妃也的确是动手,推了雅嫔一把,只不过应该是没甚大碍的,白日里也没听说有什么。只是到了丑时,雅香阁里却突然传出消息说雅嫔肚子疼,紧急找了太医过去瞧。
 
再稍晚一点,雅嫔又唤人去了盘龙殿找了圣上,圣上本来是想上朝,但是听了这个事儿后,就直接去了雅香阁。再后来的事儿,殿下和世子你们也都知道了。”
 
闻人久一哂,道:“雅嫔靠着不入流的方式受了父皇的专宠,现下又怀了龙子,自然正是得意的时候,要去前主子那里抖一抖威风也不稀奇。左右不过是后宫妃子争宠的戏码。”
 
洛骁想了想,紧接着问道:“圣上那头有什么动作不曾?”
 
张有德摇了摇头:“这却又未听说了。圣上从雅嫔那里出来后,便直接被福公公接回了盘龙殿,也没见着将风荷殿如何了。”
 
闻人久重新执了笔,冷冷道:“也不稀奇。雅嫔本来就不是父皇喜欢的那种样貌,勉强靠着茹末用情蛊提炼出来的香粉获了宠,这会儿不曾用,自然是入不了父皇的眼。”
 
抬眼瞧一眼洛骁,继续道:“且淑妃虽盛宠不再,却也风头正劲,二皇子不久前又才被封了右翼前锋营统领,便是皇后想动她都是动不得的,何况是一个宫婢出身的嫔?”
 
洛骁沉吟一声:“话虽如此,但是雅嫔瞧起来也不像是个良善的,见圣上如此,怕是还会有动作。”
 
闻人久声音清冷:“茹末想利用雅嫔膈应淑妃,孤并不干预这些事。只不过若是雅嫔非要自寻死路,就任由她搅合罢,孤这头也是救不得的。”
 
风荷殿里,淑妃却是气得不轻。
 
虽然是说知雅怀了身子的这几个月,德荣帝也开始渐渐来她的殿里夜宿了,只是也只是按照着规矩,每月只有她应得的那么几日而已,全然不复知雅之前她那种的那种佳丽三千,独宠一人的风光。
 
这一事本来就叫她气闷,好不容易因着自己的渚儿在皇上面前受封,气焰压了闻人久一头而觉得稍稍舒坦了一些,昨个儿不过出去走走,透会儿气,却又叫她正巧遇上了知雅。
 
仇人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知雅那头说话带刺,淑妃又不是个气量大的,两人搅合在一起,一来二去便动了手。
 
不过虽然是她动了手,但是真真计较起来,她一没碰那贱妇的肚子,而没让她撞到何处,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夜里就传出了她差点害那贱妇滑胎的消息来了?!分明是哪贱妇的毒计,存心想要借此机会坑害与她!
 
真真是将她气也气死了!
 
茹末在一旁瞧了,便低声劝:“左右圣上瞧起来似是未曾信雅嫔的话,都已经半日过去了,那头不还什么动静也无么?娘娘没做什么亏心事,又须得气什么。”
 
淑妃咬了牙,一拍桌子怒声道:“本宫进宫这些年,便是皇后也还未给本宫尝过这样的羞辱。那个贱妇,不过是本宫手下的一个小小的婢女,如今飞上枝头不过是插了一身鸡毛,却把自己当成个金凤凰了!呸,她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茹末走到淑妃身后,替她揉着僵硬的肩,轻轻道:“无论如何,还请娘娘再忍耐些时候。雅嫔虽然受宠,但是有了身子后,圣上虽然将她封做了‘嫔’,却也不怎么再去她那处了。待得再过几个月,圣上怕是就会忘了这个人。到时候,面对一个无身家背景的嫔,和一个母妃妃位低贱的皇子,娘娘还怕拿捏不住么?”
 
淑妃这么想着,心底虽还是意难平,但是到底是暂且按捺住了心头的杀意,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茹末便笑了,问道:“娘娘生了一日的气,午膳也未好好用过,现在可是饿了?可要奴婢下去吩咐传膳?”
 
淑妃摆了摆手,道:“本宫气也气饱了,哪里要用膳?你且退下罢,本宫就在屋子里歇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你再进来叫本宫。”
 
茹末福身道了一个“是”,侍候着淑妃上了床,替她放下床幔,然后微微一笑,缓步退了出去。
 
第88章
 
许是也因着洛骁在一旁打了下手,今日的政务处理起来比往日里快了许多。与闻人久又围绕着众大臣进谏的问题讨论了一番,待得出了东宫打道回府,不过才未时后半。
 
见着天色尚早,绕道去了茶坊坐了一会儿,却只见秀娘和几个小二在坊内伺候着,慕容远却是不在。秀娘见洛骁来了,让小二领他去了二楼,而后亲自送了茶过来。推门见了他,笑吟吟地便道:“洛公子这一别可就是半余年,连声招呼也未曾打过。若不是从白公子那头知晓了洛公子是因着公事去了远方,怕是要以为公子嫌弃奴家这小小的茶坊,不肯来了!”
 
洛骁听了秀娘的话,微微一愣,正想着“白公子”是哪路人士,忽而听那头又道:“不过,洛公子虽然许久未来此处,半年前与你同来的白公子这半年倒是时常走动。白公子才学好,又有见识,阿远还有他的几个文人朋友都似是极爱见他呢!”
 
洛骁听罢,这才忽而想起来半年前他同闻人久一起来慕容远这茶坊时,那头的确是一时兴起用了个“白十二”做了化名,顿时也不由得失笑:“嫂子这话却是折煞我了。只不过走得时候的确匆忙了些,未能让人过来通知一声也是我的不是。这样,今日这杯茶就算是我赔罪了如何?”说着,接过茶壶替秀娘斟了茶,敬了一杯道。
 
“若是不应,倒显得奴家气量小了。”秀娘也不扭捏,将热茶吹了吹,就着微热的温度一口气喝了。
 
洛骁便笑了,给自己也斟了杯茶,问道:“不过说起来怎的不见慕容兄?此时人不在茶坊内么?”
 
秀娘将茶盏放下了,道:“还有几个月便是乡试,左右须得再拼上一拼。此时人在太学还未回来呢。”又看了看天色,道,“只是晚饭还是要回来用的,瞧这时候大约再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洛公子要不再等等?”
 
洛骁将手中的茶饮了,而后将茶盏放在桌上,摇了摇头道:“今日不过是顺便过来瞧瞧,既然他不在,那便算了罢。再说慕容兄正是处在紧要的关头,我也不好在此打扰他。”起身笑道,“慕容兄文学造诣颇深,待得他日,秋贡春闱必会高中。到那时,我定要来府上讨一杯水酒,嫂子你便是想要赖账也是不成的了。”
 
秀娘被洛骁的花说的也高兴,瞧着他点头应着:“瞧你这话说的,若是真有那一日,我便是包下整个酒楼,买上上好的酒任你喝个痛快又有如何!”
 
“一言为定,嫂子的话那我可记下了!”洛骁一拱手,笑着告了辞,转身便离开了茶坊。
 
洛骁走后约莫半个时候,那头慕容远却是回来了。
 
天色已经渐黑,茶坊人也散了,慕容远替着秀娘关了茶坊的门,走过去逗弄着她怀里正咿咿呀呀说着什么的孩子:“今天宝宝乖不乖?嗯?有没有惹娘生气?”
 
那被称作“宝宝”的孩子嘻嘻地笑了,眨着眼睛糊了慕容远一脸口水。
 
秀娘瞧着慕容远跟孩子玩的开心,笑骂一句:“在外面呆了一天,浑身都脏兮兮的,也不洗洗就过来亲宝宝,也不怕他病了!”
 
慕容远抬头望她一眼,忽而在她脸上亲了一亲,笑道:“那亲你就不妨事了罢?”
 
说着起身去后院打了水洗了把脸,道:“今日店里我不在可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仿似你什么时候在了一般。”秀娘瞪他一眼,将怀里的孩子抱回房间,道,“你不是一直都做着甩手掌柜么!”走出来,想了想,道,“哦,对了,先前你去太学那会儿,洛公子倒是来了。”
 
慕容远正拿了条干净的帕子擦着脸,听到秀娘的话,微微抬了头,半晌,一笑:“也是时候了。”
 
秀娘没听明白,问了句:“什么?”
 
慕容远望着她,道:“前些日子,定北军打了胜仗,主将张将军还有平津世子带着几万士兵班师回朝了——这事儿你是知道的罢?”
 
秀娘点了个头:“怎么会不知?那天的军队的阵仗大成那样!”走到慕容远身边来,继续道,“便是这几日,茶坊里的几个公子还会在闲聊时说到呢。”
 
慕容远便问:“平津侯家的那个世子,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秀娘摇了摇头,笑道:“这个我却不知了。”
 
慕容远叹了一口气,秀娘前后一想,微微瞪大了眼,忽而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
 
慕容远点了点头。
 
秀娘沉默了一会儿。帝京有品级的官数以百计,平津侯府就是最顶层的那一拨儿中的一个。虽然之前他们也能从洛子清的谈吐打扮中猜到这约莫是京中哪家权贵家里的少爷,却不曾想,真正的来头居然比他们曾猜测过的还要厉害几分。
 
“我记着,平津侯府是站在太子那处的,那……那个白公子岂不就是……”秀娘有些犹豫。她自是知道若是慕容远真的入朝为了官,想要在朝中生存势必是要被卷入如今的皇位之争中去的。只是她没料到的是,原来在这么久以前,他们早就已经没了选择。
 
慕容远瞧着秀娘忧心忡忡,不由得一笑,走过去轻声道:“不说其他,光是凭借这段时日你同世子与太子的接触,你以为他们是怎样的人?”
 
秀娘睐他一眼,道:“我是个妇道人家,你们读书人说的什么学识好、什么见解独到,反正我是听不懂的。”叹了一声,也缓缓地笑了,“不过,能够为了纳取贤才,肯放低身段、隐瞒身份,亲自来此地与你们谈古论今,作为一名太子,却也是难得了。”
 
慕容远点头笑着道:“正是如此。”
 
秀娘推了推他,道:“行了,你们男儿家的事自有你们自己做决断,我也不操这份闲心。我只须得将你和宝宝还有这间茶坊顾好便就很好了。你累了一天了,去大厅里坐着,我催催厨房,将饭菜端上来!”
 
而另一头,洛骁刚刚回了府,还未回房间,路上却恰好碰上了沐春。沐春见到人,先是一怔,随即赶紧上前几步喊了一声“世子”。
 
洛骁点头应了,问:“你匆匆忙忙地这是去何处?”
 
沐春便道:“是准备去何春堂将何大夫请到府上来呢。”
 
洛骁眉头微微一皱,上前一步道:“是夫人身子不爽利?何时的事?”
 
沐春点了个头,道:“这几日时不时便有一场雪,天气冷的慌,夫人自上次雪后身子就有些不太舒爽,只是夫人一直推说不碍事,是以一直未曾在意。日间的时候夫人身子一直乏得很,奴婢不放心,便想着先去何春堂请个大夫回来瞧瞧,若是这会儿不仔细,日后留下了什么病根,发作起来就不得了了。”
 
洛骁沉吟一声,道:“既然如此你便快去罢,我这先去夫人那处看一看。”
 
沐春“哎”了一声,将自己袄子上的帽子戴了,绕过洛骁赶紧顺着长廊离开了。
 
洛骁去往白氏的院子里时,画秋正在外头侍候着,打眼见洛骁来了,赶紧笑嘻嘻地进了屋子里通报了一声,然后脚步轻快地将人迎了进去。
 
白氏没在床上,内室里支了章美人榻,铺了厚厚的绒,白氏就抱了个暖炉坐在上面,听着那头有动静,便顺着声音抬头朝楼下的方向看了过去。虽然着了一点脂粉,但是看上去确实能发现她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娘。”洛骁叫了一声,几步走到了屋子里来。
 
白氏对着洛骁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木椅,道:“坐罢。”
 
洛骁便坐了,侧头看着画秋正在卷帘子,便道:“不必卷了,夫人身子不舒爽,且当心再冻着。”
 
大乾男女之防甚严,有男女七岁不同席之说。纵然白氏与洛骁是母子,但是在情理上私下相见却还是要卷帘、开门,且让仆从在侧以示清白的。
 
画秋听着洛骁的话,手中动作顿了顿,侧头瞧了瞧白氏。白氏便笑了,摇了摇头道:“我也无甚大碍,屋内燃了炭火,也不冷的,这会儿便是开了门窗也无碍。何苦要让骁儿落他人口舌?”
 
说着向画秋睐了一眼,画秋无奈地抿了抿唇,将帘子卷起来,开了门到外室守着去了。
 
洛骁叹了一口气。白氏是大家嫡女,虽然是知书达理,但是却也未免太守规矩了一些。
 
白氏见着洛骁,心情却仿似好了许多,笑着道:“如今你日日忙的厉害,便是我是你娘,见你却也日渐的少了。终归我儿是长大了。”
 
洛骁便道:“娘这么说,倒是显得做儿子的不孝了。”又道,“娘身子不爽利,为何不早日请大夫来就诊?现在看起来是还无甚,可是若是日后拖成了大病可怎么得了!”
 
“你啊!怎么同沐春那丫头一个腔调!”白氏掩口笑道:“不过是日日不出门,身子懒了些,哪有那么严重的!再说,不是已经让沐春去请大夫了么?用不着担心的。”转了话题道,“难得有时间与娘这里坐一坐,也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对了,昨儿个晚上你休息得早,为娘便就没舍得打扰你,说起来,那时候送过去的那些香囊你可看了,觉得如何?”
 
洛骁听了,微微一笑,道:“娘亲亲自做的东西,哪有不好的?”
 
白氏心里自然高兴,只是面上却佯怒道:“要说便说实话,可不许奉承为娘!”
 
“可没有奉承!”洛骁知晓白氏的心思,便顺着她的意笑道,“昨儿个东宫那头临时将我招去了,我顺带着便将香囊带了过去。太子殿下也算是见多了好的物件了罢?他今早上瞧着那香囊也说好看呢!”
 
白氏先是忍不住一笑,随后又似是想到了什么,抿了下唇,复而抬眼看着洛骁问道:“你该不会是将香囊送与太子殿下了罢?”
 
洛骁倒没有听出来有什么不对,遂点了点头,道:“左右见娘做的多了,便送了两个。”顿了一顿,打趣儿道,“怎么?娘舍不得?”
 
白氏眼轻轻一瞪,道:“说什么浑话!旁的舍不得,还有舍不得这个的么!”想了想,又犹豫地道,“送了什么绣样的过去?”
 
洛骁失笑:“这个儿子又怎么记得了?”
 
白氏却坐在一旁不依不饶。洛骁被白氏问的无奈了,只得好生想了一想,琢磨了一会儿才道:“约莫是一个并蒂莲绣样,还有一个……”沉吟一声,还是放弃了,道,“的确是记不得了。只是儿子这里还剩一个水墨兰花、一个青竹绣样的便是。”
 
白氏坐在美人榻上,嘴唇微微颤了几颤,随即直了身子就那手指戳着洛骁的额头,轻声骂着:“你倒是真会送,一共四个香囊,偏生捡了并蒂莲与玉连环的绣花送!竟、竟还是送与了太子,你这真是……!”
 
白氏未下狠手,这几下倒也不疼,洛骁便也不躲,只是脸上有几分淡淡的莫名,好不容易让那边好生泄了愤,才不由得苦笑道:“这又怎么了?”
 
戳了好几下,白氏看着洛骁一双疑惑的眸子,也大约是察觉到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坐在榻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纵然自家儿子是比侯爷那种人细致些,但是好歹也是个男儿家,估摸着也不懂这些,她又跟他在这里较个什么劲儿呢。缓了缓,才轻骂着到:“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这个都不知晓!香囊是能随便送人的东西么?本就是传递心意的物件儿,还偏生选了定情的绣样!”
 
洛骁一怔,这个他倒是真的未曾注意过。
 
白氏见了洛骁这样,又忍不住叹气,失笑道:“好在对方是太子,若是你送了哪个姑娘家,姑娘会错了意,你就且等着人家姑娘家里请媒人上门罢!当然,同样的,若是有姑娘家送了你,你也要仔细着,若是无意,千万别乱受着,听懂了么!”顿了顿,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洛骁已初具菱角的脸,笑着道,“不过我儿如今已经十六了,虽说时间稍早了一些,但是却也该到时候了。”
 
洛骁心中一咯噔,忙道:“娘,儿不过方十六,言嫁娶之事还为时尚早。”
 
白氏见洛骁脸上似有浅淡的慌乱,只以为那头少年心性,对此事害了羞,抿唇一笑,道:“早什么?朝中上下封了官爵的大人们,十六上便是未娶正妻,纳几个妾室也是不稀罕的。也就是我怕你心性不稳,知晓了事之后过于荒唐,日后反倒是委屈了世子妃。是以至今半个通房也未曾给你罢了。”
 
洛骁心下各种心思轮番转了一圈,前世他从未曾听白氏同他说过这么一段,便是后来他及冠了,但是因着一直在战场上辗转,最后几年里甚至未能与白氏见上半面,自然也没得这一事。现下突然叫他对上了,一时间思量着如何推脱却还真是让他有些为难。
 
定了定神,理清了思绪,洛骁这边道:“父亲娶娘亲时,都已经是过了及冠之年了罢?”
 
说起这一段,白氏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唇角不由得溢出一丝笑,好一会儿,望着洛骁叹着气道:“罢罢罢,男儿志在四方,先立业再成家也总不是什么坏处。”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道,“到底是流着侯爷的血,你这面孔瞧着像我,心里头却还是像侯爷似的。”
 
收了手,道:“世子妃这一块儿我先替你注意着,日后若是你碰见了喜欢的——娘也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只要你喜欢,是个身家清白、懂礼孝道的好姑娘,娘自然不会做那恶婆婆。”缓缓一笑,“再者说来,能我儿能瞧上的,肯定是个极好的孩子,娘啊,只要等着抱孙子就是了。”
 
洛骁喉咙梗了一梗,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而同白氏捡了其他从坊间听来的奇闻轶事说来哄她开心,把这一页掀了过去。
 
东宫这一头,闻人久难得早早地将政务处理完了,没甚事情可做,耐不住张有德在一旁劝,喝了药、用了膳便早早的回房休息了。只是未到平常的时间却又睡不着,便随意找了一本闲书随手翻着。
 
——却不是什么国学名着,反而是市井上正流行的艳色小说一流。小姐书生,互相私定终身,相约夜奔种种诸如此类,虽然故事狗血泼天,但是架不住写书的人肚子里颇有几分笔墨,竟也是写的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一目十行的读起来也能打发些时间。
 
花了点时间将那本艳书翻完了,正待歇息,却见张有德走了进来,对着他道:“殿下,今儿个夜里圣上翻了淑妃娘娘的牌子。”
 
闻人久坐在床榻上掀了眼皮瞧他,淡淡道:“既然白日里父皇未曾明面上下旨如何处置淑妃,想必这夜里也不借着宠信妃子的由头去风荷殿里找淑妃什么麻烦——至多不过是口头上提点两句,这事儿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张有德点了个头,也深以为然,道:“前些日子阑泽雪灾闹得人心惶惶,小规模的暴乱一直不断,圣上日前才封了二皇子为右翼前锋营统领,命他前去镇压暴乱,这会儿人还在前方建功立业,圣上爱见着他呢,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没甚用处的嫔处置了二皇子的母妃?”
 
“雅嫔一次计谋不成,又察觉自己宠爱不在,孤觉得她总会再闹出些什么动静。你再叫人去盯紧着雅嫔,若是有了什么动作,再来同孤汇报。”张有德赶紧点头应了个“是”。
 
闻人久起了身,道:“去将墨柳唤进来,伺候孤更衣歇息罢。”
 
张有德应了一声,出了外室将在外头守着的墨柳叫了进来。
 
替换的衣服墨柳已经在外头暖好了,听到这头张有德来叫,便连忙将衣服捧了进了内室,然后仔细替着闻人久换好后,转了身,又将被褥里先前便放了的汤婆子拿出来,重新换了热水,用厚厚的绒毯裹了放了进去。
 
如此折腾了一会儿,才算是打理妥帖。
 
“行了,就如此罢。”闻人久理了理身上的亵衣,淡淡吩咐道,墨柳低头应了一声,将窗户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无甚疏漏了,才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闻人久熄了灯,摸索着缓步走到床榻边,掀开被子上了床。被窝里面早已经被汤婆子捂暖了,便是这样冷的天也没有半丝寒意。安静的闭了眼,正待入睡,忽而,黑暗中,一丝浅浅的腊梅香气却一点点地弥漫了开来。幽幽地,若有似无的萦绕不去。闻人久猛然睁开眼,视线在完全黑暗的空间里停了好一会儿,又缓缓起身坐了起来。
 
伸手在床幔上摩挲着,直到手中碰触到了那个香囊,指尖在香囊有着绣纹的一面摩挲了一会儿,轻巧地解开了绳结取了下来。
 
黑暗之中连月色也无半丝,闻人久并不能瞧见手中的香囊是什么样的,只有幽幽的花香在小小的空间里不断蔓延开来。
 
指尖套住绳结,将它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许久,微微一笑,将香囊随手放在床侧,随即才复躺下了身,闭眼睡去了。
 
第89章
 
沐春去何春堂的时候,里头的何大夫正巧出诊还未回来。只是何大夫在这一片儿是出了名的医术高明,犹豫再三,沐春也不愿意再去找别的医馆去寻大夫,索性面色略有些焦急地硬生生在何春堂里头坐了等着,茶是换了又换,又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将人给守到了。
 
几步走到何大夫面前,将来意说明,那头倒也爽快,药箱都来不及放下,同堂内的坐堂大夫只交代了些什么,便跟着沐春往侯府赶去。
 
用轿子抬了何大夫去了侯府时,天色已经渐黑了,一进门未走几步,首先便碰上了刘姨娘屋内的丫鬟香桃。
 
侯府里头的少爷、主子,若是病了多半是请那何大夫来瞧的,香桃自然也为刘姨娘去请过何大夫几次,对于他并不陌生。眼睛骨碌碌地一转,临时改了道儿笑吟吟地上了前,同那头问了声好,随即看着沐春试探地问道:“怎么好生的请了太夫?可是夫人病了?”说着,又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一般,道,“说起来倒是了,方才席间吃饭仿佛记着夫人也未出席——这到底是怎么了?”
 
沐春本就看不上刘姨娘,这会儿对于香桃自然也没什么好气。只是冷冷瞧她一眼,道:“不过是偶尔没甚食欲罢了,哪里有什么旁的?”平视着前方,不耐烦地道,“让开,仔细耽误了何大夫给夫人看诊!”
 
香桃是一直侍候在刘姨娘身边的丫鬟,在府里地位虽然比不得白氏和洛骁身旁的丫头,但是自刘姨娘生了儿子之后,她的身份也是水涨船高。听人奉承听得多了,这会儿沐春带着刺儿的言语就不那么叫人舒爽了,只是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赔着笑脸道了一声歉,赶紧侧了侧身,将路给让了出来。
 
沐春也不跟她说话了,眼神都不再给半个,带着何大夫赶紧向白氏的屋子赶了去。
 
香桃就在一旁站着遥遥地看沐春和何大夫的背影,先前带着笑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冷哼一声,改了道赶紧往刘姨娘那儿去了。
 
沐春入了白氏的院子,一抬头就见画秋开了门在外室里守着。那边见了她,起身几步小跑过来,埋怨道:“你是去何春堂,又没让你往宫里头将太医请来,怎费了这么多时候?”随即仰了脸对着何大夫笑了笑,欠身道,“夫人就在里头,大夫请随我来。”
 
何大夫拱手道了句“有劳”,随着画秋入了屋子。
 
屋子里洛骁还未走,正坐在白氏身旁同她说话,见大夫来了,便起了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何大夫将药箱放到桌上,向着洛骁行了一礼,得那头免礼后才坐到之前的木椅上,瞧了瞧白氏的面色,微微顿了顿,问道:“夫人最近感觉身体如何不适?”
 
白氏抬头看了洛骁一眼,见那头也是满眼担心,笑了笑才道:“也无甚,不过是有些乏,心里闷得慌,吃不下东西罢了。都是这些人太过于大惊小怪了。”
 
何大夫点了头,也不对白氏的话做什么辩驳,只道:“那我先给夫人把脉再看罢。”
 
白氏颔首应了,一旁画秋忙拿了个瓷枕放在白氏手下垫了,又寻了条干净的帕子覆在手腕上,何大夫这才伸手为她把起了脉。不过须臾,又缓缓将手收了,脸上没甚表情在一旁也瞧不出什么。
 
洛骁有些急切地问道:“我娘如何了?”
 
“世子且安心,侯夫人并无大碍。”何大夫摇了摇头,随即不得那头继续追问,便又对着白氏开口问道:“不过,请恕在下冒昧,敢问夫人一句,您可记着,上一次您的葵水是何日来的?”
 
洛骁听了这话还未反应过来什么,正在一旁替白氏收手腕上帕子的沐春却是不由得“呀”地一声轻声叫了出来,再看白氏,面色也有几分薄羞与诧异。
 
“何大夫是说,夫人有了?”
 
画秋眨了眨眼睛,忽而惊喜地上前一步,略显得几分激动地问道。
 
何大夫笑着点了点头,道:“方才替侯夫人把脉,正是喜脉脉相。夫人已经怀胎近两个月了。”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一副既惊且喜的模样,只是当中有几人心中所受的震撼却要比其他人来得更大一些。
 
洛骁看着正围着白氏,失了素来人前矜持,正笑闹着的沐春与画秋,唯有狠狠握住了拳头才不至于让自己心底翻腾的波澜表现在自己的面容神情上。
 
白氏有孕?这怎么可能!
 
他分明记着,前世他的娘亲一直以未能再给他生个弟、妹而遗憾,至他二十五岁死之前,都确定侯府内从未传出过他娘怀了身孕一说,这一次怎么会——
 
白氏听着沐春和画秋一阵叽叽喳喳的恭喜,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笑意,只是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意外,看着何大夫轻声询问道:“大夫可确定了?果真是喜脉?不会是看错了罢?”
 
何大夫被置疑了医术,倒也不恼,只是笑道:“夫人若是真的心中不安,不如明日再请个大夫入府一看,到时便知了。”
 
白氏便笑:“何大夫哪里话,大夫医术高明帝京都是知晓的,我这不过是心中忐忑,怎么会信不过何大夫?”顿了顿,转头看着洛骁笑道,“只不过十几年我怀着骁儿的时候,反应大的厉害,便是喝口水都要吐的,哪像这会儿这么不声不响的。”
 
何大夫转身从画秋那头接过笔墨,执了笔在纸上笔走龙蛇的写着什么,口中道:“大约是老天心疼夫人,想让夫人少受些苦,所以这次没让夫人怀着的时候再遭那么些罪罢。”写完了,搁了笔,将方子递给沐春而后笑道,“这是安胎的药,拿去抓给夫人喝了。头三个月胎儿还不稳,虽然说夫人不是第一胎,但是总须得小心一些。”
 
沐春笑吟吟地点头应了一个“是”,赶紧将药方接了。
 
“既然如此,那在下今日就先行告辞了。”何大夫起身,朝着众人行了一礼,背起了药箱便道。
 
白氏应了一声,正准备遣画秋送一送何大夫,话还没出口,洛骁先笑着抢先道:“娘,我去送何大夫出府,您就在这里好生歇一歇,待会儿我再去叫厨房熬点米粥过来。这会儿你的身子可不是你一个人了的,不许再推说没有胃口不想用饭,若是将我的弟弟饿着了可怎么是好!”
 
白氏笑着瞥他一眼,道:“怎么,有了娘肚子里的这个,娘在你心里头就不重要了?”又道,“再者说来,你怎知晓是个弟弟?若是个妹妹你不喜欢?”
 
洛骁便笑:“自然不会。弟弟还是妹妹我都爱见着,正巧娘近来总说我和父亲不着家,想必是寂寞了。这下有个孩子陪着,娘也能开心些。”
 
这句话倒是真。平津侯本来公务就忙,如今洛骁也成日在外奔波,她一个当家主母,上没有恶婆婆,下没有复杂的姨娘斗争,唯一一个蹦跶的赵姨娘,她又瞧不上眼。且看在勇哥儿的份上,只要不闹得过分了,她也懒得与她计较。一来二去,整日呆在侯府里还真是有些寂寞了。
 
“行了,就你会哄我,”白氏心里舒畅,整个人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摆了摆手,道,“去送何大夫出府罢。”
 
洛骁答了个“是”,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将何大夫送出了屋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及至山墙下,洛骁脚步忽而顿了顿,转头问何大夫:“我娘……”
 
何大夫闻言,只当是洛骁想问白氏情况,便道:“世子请放心,夫人虽然年岁大了些,但是身体底子还是很好的,胎儿也健康。日后只要精心养着,再请个有经验的稳婆在旁看顾,即使生了孩子也不会给侯夫人的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的。”
 
这话说出来,洛骁提着的心放了一半,只是不能与人言说的另一半却依旧是梗在胸口。暗自轻轻在心底叹了一叹:不过,自他重生以来,细数至今,由他直接或间接改变的事情还算少吗?——况且,他娘这次怀了身孕,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会是一件坏事。
 
这么一想,洛骁瞬间又释然了,也不再胡思乱想,带着淡淡的笑将何大夫送出了府。
 
却说香桃那头回了刘姨娘的院子,刘姨娘正在椅子上正在绣帕子,见香桃回来了,抬头瞧她一眼,道:“这么匆匆忙忙的做什么?火烧眉毛了?”
 
香桃走到刘姨娘身边,道:“先头出门,碰见了侯夫人那边的沐春,见人正带着何大夫往那头赶,看样子侯夫人这肯定是病了。”
 
刘姨娘来了些兴趣,将手上的东西放下来,脸上浮出一丝笑:“我倒是席间怎生说是不同大家在一处吃了。本就瞧着她这两日精神似是萎靡,原来竟真是病了!”
 
说着便起身坐到了梳妆镜前,拿了梳子顺了顺发,对着香桃就道:“香桃,过来替我梳个妆。做主母的病了,我这做姨娘的不上门瞧瞧,且不是显得我不懂规矩了么!”
 
香桃似是也预料到刘姨娘会这么说,便也几步走上前,从她手中拿了木梳,替她理起妆来。
 
手上动作着,口中随意道:“对了,怎的不见小少爷?”
 
刘姨娘听起香桃提起这一茬,风淡云轻地道:“先前勇哥儿总是在我这里哭,左右止不住,便让他乳娘抱走了。这会儿应该是喂了奶水在乳娘那里睡了罢?”
 
香桃听了这话,微微顿了一下,只想着自己这才出去不足半柱香的工夫,勇哥儿就算是哭又能哭到哪里去。扫一眼镜子里将自己妆容整理得精致的刘姨娘,心里觉得这样不大妥当,犹豫一瞬,委婉道:“只是,若是姨娘一直让小少爷呆在乳娘那里,怕是不太好罢。”
 
刘姨娘选了支珠花递与了香桃,蹙了蹙不耐眉道:“你当我不想自己带勇哥儿么?那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的心肝宝贝!只不过,勇哥儿也太闹腾了,在我手里一哭就不停,我又能如何?也就是放在她乳娘那里我能得一会儿清闲!”
 
——这不就是勇哥儿不亲你这个做娘的了么!
 
香桃心里这么想,到却也不敢说出来,只怕说的多了,反而让刘姨娘这头不待见她了。手上的动作倒是加快了,理妆完毕,将东西收了,问:“姨娘可满意?”
 
刘姨娘点了头站起来,嘴唇一抿笑着扯了扯手里的帕子:“走罢,去白氏那头瞧上一瞧,这究竟是怎么个病法!”
 
画秋听到敲门声忙走过去开门,探头一瞧,见是刘姨娘和香桃两个,原本来着笑意的脸登时就拉下来了,推了手就想把门关起来。香桃却上前将门抵了,皱眉道:“姨娘听说夫人病了,本都准备歇息了,却还特意起了过来问候夫人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画秋冷笑一声,道:“是够特意的,不过左右姨娘有心,就请姨娘再特意地回去一趟罢。我家夫人无碍,用不着看!”
 
画秋这一番话落在刘姨娘眼里,就更加落实了白氏确实正病危,瞬即也上了前,正待对那边说些什么,却听到屋里头传了个声音。
 
“画秋,来了什么人?”
 
画秋手上推门的力道小了些,有些忿忿地扭头道:“回夫人,是刘姨娘。”
 
“刘姨娘?”那头白氏声音似是有些疑惑,随即一阵窸窣声,只见一美妇人缓缓撩了布帘子走出来,看了画秋一眼,示意她开了门。画秋满脸不乐意,却还是让开了身子,将路让了出来。
 
白氏透过门淡淡地瞧了一眼刘姨娘,随即转了身,道:“外头冷的慌,姨娘进来说话罢。”
 
刘姨娘看着白氏那一眼竟像是要将自己看穿一般,不由得就有几分怵,只是这时候却也不好再退缩,连忙带着香桃走了进去。
 
白氏坐在铺了厚绒的美人榻上,见刘姨娘跟了进来,便问:“不知姨娘今日来是为的什么?”
 
刘姨娘见白氏面色如常,没瞧出来什么病色,心下嘀咕,面上只勉强一笑,道:“只是听着下面说夫人病了,心中担忧,便想着过来看一看。”
 
说话间,那头沐春断了一碗浓黑的汤药来,见着香桃和刘姨娘,眉头一蹙。
 
先前刘姨娘心底还有些虚,但是瞧着沐春手上的药,底气却又足了。瞧着白氏将药端在手里,便问道:“只是不知道夫人这是——”
 
白氏垂眸吹了吹那汤药,淡淡一笑,道:“却不知半柱香前我方请了何大夫,这会儿刘姨娘的院子里竟然都听见动静了。姨娘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呢。”
 
白氏这话说的不软不硬,却让刘姨娘心中立即“咯噔”了一下。正想着要如何回话才显得不失礼于人前,却听那头忽而一道推门声,再紧接着,便是一道浑厚而熟悉的男声。
 
“——画秋,听说夫人病了?”
 
抬头一瞧,竟是平津侯回来了!
 
白氏一抬眼,见平津侯大步流星地向自己走过来,沐春在一旁忙拦住了,道:“侯爷这一身寒气,却也不暖暖,仔细冻了夫人。”
 
平津侯叹笑一声,反倒是赔了句不是,站在离白氏三步外,见她手捧了药,忙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白氏却不立即回答,只慢悠悠将药喝了,抬眸道:“侯爷怎么知道我病了?”
 
平津侯道:“回府时遇见了骁儿……”
 
“却是儿子说的。”洛骁随着平津侯也进了屋,只是脸上挂着笑,与白氏对视了一眼,带着几分作弄得逞的味道笑着说:“只是这病究竟如何,却要娘亲自己说了。”
 
平津侯见着这么个情况,隐隐约约知道不是什么噩耗,脸上紧张的神情也放松了些,待身子暖了,走到白氏身旁,替她将药碗接了,问:“到底是如何?”
 
白氏抿着唇笑了一笑,伸手捉了平津侯的手贴在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问道:“侯爷如今想要个公子,还是要个小姐?”
 
平津侯一怔,随即脸上闪过狂喜,他看着自己的手,似是想要动一下,却又仿佛怕会伤了什么一般,不知所措的全身反而僵硬了:“你……你……屛儿你的意思是……”
 
白氏点了点头,看着他的样子,随即取笑道:“侯爷你都是几次做父亲的人了,怎么竟还是如此,不过是有了身子,我又不是个瓷做的,碰一下坏不了。”
 
洛骁见着状,示意了一下左右,将沐春、画秋,还有刘姨娘两人带了出去。
 
刘姨娘手中的帕子被自己狠狠地绞在了一处,面色有些发白。一样都是怀了身子,对着她,侯爷从来就未曾有过这样狂喜得不知所措,温柔得恨不得将人捧在手心里的时刻。
 
十几年前白氏生了洛骁,她只当这是平津侯的第一个儿子,自然是要高兴些。可是,现在呢?她也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怎么不见他对她如此温柔小意?
 
洛骁将刘姨娘的神色波动全部瞧在眼底,微微笑了笑,道:“天色已经这样黑了,却还让姨娘来我娘的屋子里跑着一趟,真是有心了。”说到此处,又微微顿了顿,道,“只不过,我虽然知道姨娘担心娘亲的身体,但是私以为娘亲如今需要的是静养。若是以后无必要,就用不得像这日这样过来探视了。”
 
刘姨娘嘴唇动了动,强笑暗暗反呛道:“倒是我听着夫人病了,一时间忘了其他,只顾着赶过来……却没想到反而落了错处了。”
 
洛骁却丝毫不介意这样力度全无的反呛,反而微微一笑,道:“姨娘知道就好。”正待转身离去,却又忽而转了头,道,“算算日子,三姐从侯府嫁娶出也快有一年的工夫了,却不知三姐那头过得如何?”
 
刘姨娘脸色惨白。
 
若是前一句还能算是提点敲打,这后一句可就是真真切切的警告,顿时心里的小心思全数都给收了起来,慌乱点头道:“很好的,很好的。”
 
“那便好。”洛骁点头,笑道,“勇哥儿我与娘亲也是极喜欢的,只是听说姨娘却反倒不怎么疼爱。若是姨娘真的嫌勇哥儿麻烦,待日后娘亲诞下麟儿,收入屋中一并养了便是。”
 
说罢,才与刘姨娘分开了。
 
刘姨娘呆愣地看着洛骁的背影,许久,有些瘫软地酿跄了退了半步软了身子。一旁香桃瞧了赶紧伸手将人扶了,她心中自然也是怕的,低低地便喊了一声:“姨娘,世子爷这是……”
 
刘姨娘这会儿却已经是被洛骁几句听起来风淡云轻的话吓破了胆,颤抖着唇摇了摇头,只低声道:“莫再在我这里嚼舌根了,还嫌我的麻烦不够多么!”
 
香桃被冲得有些委屈,但这个时候也不敢辩驳,只是好生将刘姨娘搀住了。
 
刘姨娘好不容易重新站稳,画得精致的脸上有了一丝苍老之意,摆了摆手,道:“回屋子罢!回去罢!”
 
香桃连忙点了点头,应了个“是”,紧步跟上了。
 
第90章
 
转眼便到了四月。
 
二皇子闻人渚带兵一去阑泽就是两个余月,阑泽的暴乱虽是镇压住了,只是班师回朝的时候脸上却见不得什么喜色。
 
在早朝上受了德荣帝的赏,下朝后却是推了其余文臣武将对他的邀请。再看他眉头紧锁面色沉沉,瞧上去不像是打了胜仗,反倒像是吃了天大的闷亏似的。
 
闻人久同他一道下的朝,眼尾瞧见他低着头大步流星的从后头走上来,便稍稍停了停步子在金琉殿外的空地侯着,待那头走上前来了,才侧身开口对着他道了一声:“先前人太多,反而插不上话,这会儿正巧遇上了。”看着他道,“孤还未曾道一句恭喜,恭喜二皇兄此次出征顺利,凯旋归来。”
 
闻人渚也停住了步子,瞧了一眼闻人久,沉默好一会儿,笑了笑,半嘲讽地道:“带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去跟大乾自己的子民去打,便是打胜了,却又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呢?”
 
闻人久似乎是没有想到闻人渚会这么说,稍稍抬了眸子看他,淡淡道:“是以?”
 
闻人渚深深看着闻人久,轻声道:“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平津世子——”话说到一半,却不再说了。虽说他并不像自己的母妃那般视闻人久为眼中钉、肉中刺,但是毕竟身在皇家,又非一母同胞,想让他待他如平常百姓家中兄弟一般也是不可能。
 
硬生生将自己过于外露的情绪收敛起来,拱手同闻人久告了别,径自坐了轿子回自己殿里去了。
 
回到自己的宫殿里还未呆上多长时间,却听得外头通报淑妃来访。遣了身旁的大宫女前去将淑妃和茹末迎进了屋子,这头上前便虚扶着她到椅子上坐了,随后低声道:“母妃今日怎么到儿子这处来了?”
 
淑妃没做声,眼角扫了一眼茶盏,旁边机灵的宫女见状便连忙将茶添上了。
 
茹末瞧了瞧闻人渚,便笑道:“二皇子是有所不知,自您两个月前去了阑泽后,娘娘就日夜牵挂着您,总是时时担忧您在阑泽可会遭了暴,民的毒手。一来二去,人都消瘦了不少。
 
今儿个早上娘娘得知您昨儿个夜里回来了,便就一直在风荷殿内等着,只不过等来等去,等得这早朝也散了,却还是见不着殿下人,娘娘想着大约是殿下有什么不便,是以便特意带着奴婢赶过来了。”
 
这话一说闻人渚也算是明白了——他母妃这是在怪他呢。
 
心下叹了一口气,却还是笑着将先前宫女沏好的茶双手捧着递到了淑妃手中,道:“这倒是儿臣疏忽了,还望母妃原谅儿臣这一回罢!”
 
淑妃斜睨了闻人渚一眼,伸手接了茶,浅浅抿了一口。这便是高兴了。
 
放了茶盏,将人拉到面前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道:“我的渚儿受苦了!”说着,又恨恨道,“都怪那些无知可恨的愚民,好好的做什么造反,吃饱了撑的不成,连累我儿在外奔波操劳!”
 
闻人渚听了淑妃的话,带着笑的脸上笑意稍稍浅了一些,看着淑妃缓缓道:“若是他们吃的饱了,也不会有这一遭了。”
 
淑妃皱了皱眉头,似是没想到闻人渚会为了这个顶撞她,反问了一句:“什么?”
 
闻人渚在淑妃旁边拿了个凳子坐了,道:“阑泽受了灾,官府不但不拨款赈灾,还催着要加收春日田间的税赋。百姓们拿不出,纠集在一起去官府讨说法,谁知却叫那阑泽的县令给打死了几个——这下捅了马蜂窝,才渐渐演变成暴,乱事件的。”
 
淑妃听了这话微微一怔,侧头朝茹末看了一眼,茹末点了点头,与闻人渚屋子里的宫女、太监忙退到门前守着去了。
 
见身旁的人都在门前把守着了,稍稍将身子倾过去了些,蹙眉忙出声问道:“这话是谁讲与你听的?”
 
闻人渚苦笑一声,眼神里闪现出几许难堪来,道:“还需的谁讲给我听?这事儿在阑泽早已经不是秘密,也就是阑泽的几个当官的在上头压着,没敢给报到朝廷上来,写了个折子只道是流民暴,乱,请父皇派兵帮着镇压,将事情糊弄过去了罢了。”
 
淑妃微微抿了抿唇,有些犹疑地道:“本宫记着,那阑泽的县令……似乎是冯族的旁支?”
 
冯族乃大干的一个大姓,可堪堪与南陵陈家所齐肩。在朝堂上足足占了一成,虽未出什么权倾朝野的大臣,但是却也不可小觑。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今冯家家主官居正三品大理寺卿,正是与二皇子一派交好。
 
闻人渚点头,面色复杂地道:“虽说血缘关系远得很,但是确实是与冯家有着瓜葛。”
 
——这便是绝不能动的意思了。
 
虽说一个小小的阑泽县令碍不着什么,但是若是因此与冯家离了心那便是得不偿失。是以他们暂时不但不能去动他,反倒还是要为着那头做起掩护来。
 
这不由得让闻人渚觉得几分憋屈。
 
淑妃正了身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浅抿了一口,神色倒是恢复了,淡淡地道:“既然暴,乱都已经压下去了,事情就且这样罢。”侧头看了看闻人渚还是面有不甘的模样,皱眉道,“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还想为那些愚民讨个公道么?”
 
闻人渚自然知道现在怎么做才是最好,只是心上有道坎儿却是过不去:“只是,究竟都是我大干的子民,若是逼迫得太过——”
 
“什么叫逼迫的太过?他们身份低贱,上面给的,哪怕是刀子,那些愚民都该好生受着!”淑妃眉头一皱,显然是不愿再与闻人渚讨论这些事,“行了,这个话题就此止了罢,本宫不想与你再牵扯这些没用的。在宫里那个贱妇气我,现在我儿好不容易回来了,想着能开心一些,难不成现在你也要来忤逆我么?”
 
淑妃都已经这般说了,闻人渚无法,也只得闭了嘴。
 
“对了,算一算再过不久你也该封王了,封王后随即便要大婚,你可想好了你的王妃人选?”淑妃托着茶盏,忽而看着闻人渚问道。
 
闻人渚却是低了头,不吭声。
 
淑妃一见闻人渚这个模样便是懂了,“啪”地一声将茶盏搁到桌子上,怒道:“你不会是还在心里头惦念着陈家的那个嫡小姐罢?”
 
闻人渚被戳破了心思,脸上微微红了一红,却是梗了脖子道:“是又如何?”
 
淑妃愤而起身,道:“陈家那些老东西也不知道寻了什么路子,竟然能让蝶太妃出面保了他家小姐。如今人都已经被圣上亲口封做了郡主,养在了太妃身侧,三年内都是不得出嫁的!”
 
闻人渚咬牙道:“那儿臣就等上三年便是!”
 
淑妃急得拿手指直戳他的脑袋:“三年?你这话说得轻巧!以她现在的身价,且不说她愿不愿嫁,便是嫁了,那也肯定是要以正王妃位相待的!你说等上三年,难不成你封王的时候不立正妃了?再者说来,在府邸里你若是先立了侧妃,弄出个庶长子来,陈家还能乐意?傻渚儿,你怎么不仔细考虑考虑再说话!”
 
闻人渚却道:“儿臣又不是傻的,这些自然是已经考虑过的了!”
 
淑妃看着闻人渚一脸正色,微微蹙了蹙眉。若是能有两全的法子,陈家这门姻亲她自然还是想要的,毕竟陈家是个大家,从哪方面看不可否认是一个大的助力。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考虑了什么?”
 
闻人渚便理直气壮地道:“大不了儿臣这三年不立侧妃也不纳妾室,只等三年后迎娶陈家小姐便是!”
 
淑妃见着闻人渚认真的模样气了个倒仰,指尖一指,道:“你想娶,却也不看看人家肯不肯嫁!”说着,起身往外走,道,“行了,这事儿我会替你盘算,你就不用管了,到时候只管给我听了话,好好成亲了便是!”
 
说着,带着茹末满脸不快地出了闻人渚的屋子。
 
闻人渚看着淑妃径直离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心下不由得再次暗忖,作为一个后宫妃子,他的母妃是不是对他这个即将成年的皇子干涉得有些过多了。
 
下了早朝时候尚早,想着许久未同蝶太妃那处请过安,闻人久遂半途转了道去了太妃那处。
 
蝶太妃瞧见闻人久来了,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些笑,将人迎进屋子里。
 
“怎么这个时候竟来了?外头冷不冷?”蝶太妃拉过闻人久的手,那头一双手冰凉,直叫太妃赶紧唤了宫女拿了暖炉来给他暖手,“一双手怎生的这么凉?都快叫人以为握住的是块冰了。”
 
闻人久浅淡地笑了一笑,垂着眼帘道:“不过是被风吹得冰了些,哪有那般夸张。”接了暖炉,道,“且是想着许久没见太妃,心里想念的慌,是以今日才过来坐一坐,若是太妃嫌弃,那孙儿这就走便是!”
 
蝶太妃伸手轻轻打了一下闻人久的的手背,口中轻声骂道:“倒学会在我这里委屈上了?我这宫中冷清的很,巴不得你日日来才好,怎么会嫌弃?”
 
闻人久道:“若是太妃愿意,这处自然是想有多热闹,便有多热闹。左右还是因着太妃爱清静。”
 
蝶太妃捂唇一笑,叹道:“现在我倒是说不过你了。”
 
闻人久在屋内呆的暖了些,才将外面的袄子脱了,四处看了看问道:“郡主呢?”
 
蝶太妃道:“被太后叫去了。”说着笑了笑,“原先你来求我,我只当是顺手帮你一回。但是真真与陈家丫头处在一起,才发现那确实是个极好的孩子,知情识趣,也会哄人开心。太后也极爱见她呢。”
 
闻人久点头道:“听闻郡主年幼时就早已声名在外,是个娴静雅致的姑娘。”
 
说到这儿,蝶太妃却是忽而笑了:“雅致倒是雅致,娴静却不尽然了。”
 
闻人久抬头看蝶太妃,道:“何意?”
 
蝶太妃想到就忍不住笑:“陈家丫头可是个极活泼的——”
 
话说着,却听那头遥遥地传来个明快的声音:“太妃,瞧我给您带了什么!这是太后她——”笑嘻嘻地闯进了屋子,却见屋内还有旁人,脸上过于明艳爽朗的笑一僵,有些尴尬地与闻人久对视了几秒,才僵硬地将自己手脚放规矩了,抿出一个端庄从容的笑:“见过太子殿下。”
 
陈诗涵有些欲哭无泪。十一岁之前,她一直是在南陵跟在那嫁到武将世家的姑母身边,被姑父当做男子教养,在那之后虽然是被接回了本家,便是人前能装上几回得体的大小姐,但是私下早就被养野了的性子却是拿鞭子打着也是纠正不过来了。
 
闻人久略带着些审视地瞧着这传说中“秀外慧中、娴静雅致”的陈家嫡小姐,许久,缓缓一笑,问道:“柔……静……郡主?”
 
“……是。”陈诗涵心下滴血,面上却还强撑着笑着应了下来。
 
闻人久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思量着什么,而后又问:“卫副都统是你姑父?”
 
陈诗涵看不透闻人久的心思,只得规规矩矩应声:“我曾在姑父家住了十一年,姑父与我形同父女。”
 
闻人久点了点头,又道:“郡主确实是颇有将门虎女的风范,看样子也是文武兼备?怪不得二皇子殿下如此喜爱你。”
 
陈诗涵不明白这句话是褒是贬,只能僵硬地笑了笑,受用了。
 
起身将手中的暖炉递还给了蝶太妃,道:“今日还有政务未处理,孙儿也不便再在此处打扰。那太妃,今日孙儿便先行告退了。”
 
蝶太妃笑着道:“去罢。”
 
闻人久应了一声,披上自己的袄子,起身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陈诗涵,随即才同在外头守着的张有德一同走了。
 
待闻人久一行人走远了,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陈诗涵才软软地坐倒了,望着蝶太妃,愁眉苦脸:“太妃,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蝶太妃失笑,拉过她的手,道:“你这丫头也会有担心这个的一天?”
 
陈诗涵还是掩面叹气。在那么好看的人面前丢了脸,这比平常的丢脸更让她心碎。
 
其实别瞧她这样,她正常起来,也是很能唬人的!
 
蝶太妃见她还在失落,忍不住笑道:“行了,你不是说有东西要与我看么,拿出来瞧瞧吧!”
 
陈诗涵听了这话,倒是想起来自己本来的来意,一时间也将这小小的丢脸抛到了脑后,瞬间就恢复了元气神,赶紧凑了过去,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拿给蝶太妃瞧。太妃坐在一旁,便笑呵呵地同她说着话,只是余光看着陈诗涵,眼底缓缓升起了一点别样的东西。
 
看太子方才那个样子,大约心底又是有什么思量了。只是……
 
罢罢罢,她以前不愿掺合到这些事之中,以后更是没了立场再去掺和一脚。
 
——现下,她只盼着她身边的这些孩子都活得好好的便是了。
 
第91章
 
闻人久回了东宫,甫一下落轿,还未入殿,就听得他殿内侍候的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了过来,附耳对着张有德低声说了些什么。张有德略一点头,快步走过来弯腰对着轿子里的闻人久轻声道:“是世子爷回来了。”
 
三月中的时候,洛骁从平津侯前去军营练兵,一去就是近半月,这会儿倒是终于回来了。
 
闻人久微微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从轿子里走出来,淡淡地对着那小太监道:“在前头带路。”
 
小太监忙应了一声,上前几步带起路来。
 
大约是等的时间久了,洛骁倒是没在大堂,反而是去了他平日留宿的偏殿休息去了。闻人久去的时候,那头已然躺在榻上正安睡着。
 
听到这头传来了些许声响,那头倒是倏然就睁开了眼,深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色,瞧起来警觉而清醒,竟无半分酣睡方醒的惺忪。只是过于锐利的眼神在看清来人时,却是不经意地就柔和了起来,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起了身坐在床榻旁,瞧着闻人久笑了一笑:“回来了?”
 
闻人久“嗯”了一声,坐在洛骁对面的椅子上,随口道:“早朝后去蝶太妃那里小坐了片刻,是以回来的有些晚了。”看了看那头略有些青色的眼底,问道,“练兵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洛骁一笑,摇头道:“不过是尝试了一些新的训练方式,一时间有些未能适应罢了。之后稍做休息便可,殿下无须担心的。”看着闻人久,又问道,“听说白日里二皇子殿下已经带兵从阑泽回来了?”
 
闻人久为自己沏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茶盏点头道:“白日里已经上朝了。”
 
洛骁走过来,坐到闻人久身旁,也倒了一杯茶,低声道:“只怕二皇子这一仗,打得是甚是憋屈罢。”
 
闻人久侧头睐他一眼,道:“你心里倒是明白。”
 
洛骁便摇了摇头,笑着叹气道:“左右我与二皇子都是武将,二皇子的心思如何便不能说十分,但是我却也能猜到一二。同为出征,我是率军北上抵御外侮,他却是带兵南下镇压百姓,虽都是胜了,个中滋味差别之大,却也叫人不得不觉得难堪。”
 
在大干的几个皇子之中,二皇子闻人渚最是骁勇善战,自十七岁领兵起,也大大小小参与了多次征战。在前世之中,他与闻人渚同为武将,接触的自然也要更加频繁一些。
 
虽说无论是从闻人渚过于强大的外戚还是从他本身的性格来看,他从不看好他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帝王,但是作为一位将领,无可否认,闻人渚是极出色的。
 
他的心中有大乾,也有百姓。
 
只可惜,他在朝中收获的羽翼太多,与之相对的,束缚拖累也就越多。且又有淑妃在一旁处处干涉,若是不能当断则断,及早处理完这些隐患,只怕他日后的下场也不会比前世被闻人安逼得孤军奋战、最终战死沙场来的更好了。
 
闻人久抿了一口茶,道:“只不过阑泽一事虽然暂且算是压下了,只是以暴制暴终究治标不治本,日后怕是还会要继续生事。”
 
洛骁苦笑:“只怕不止是阑泽。”
 
若是他的记忆无差错,大乾自去年年末始,灾害不断。北旱南涝,五年内未曾好转。届时只怕整个大乾失去栖息之地的流民将不下百万,各地的暴、乱也会层出不穷,内乱不止,外患将至。自此大乾将撕开表面的光鲜,正式进入衰落时期。
 
只是这话又如何能说?
 
闻人久却没想到洛骁心中那些起伏波折,只是点头道:“岁前北方几处便已经因大旱而有逾三十万难民南下,却不曾想大旱带来的隐患还未根除,紧接着便是雪灾。”
 
微微蹙眉,一双眼深深地瞧着远处的某一个点,道:“大干的国力早不如前,且四方对中原正虎视眈眈。若是开春后风调雨顺,尚且能够暂缓百姓对官员以及朝堂的不满,一切至少表面瞧来相安无事。
 
但假若天不佑我大乾,天灾持续下去,不出十年,大乾国力只怕保留不得十之一二。且若加之北域、南疆此刻与之兵戈相向,届时大乾必将危矣。”
 
洛骁心中巨震,低垂着眉眼缓了片刻,才将声音恢复如常,瞧着茶盏之中浮沉的茶叶,笑了笑道:“殿下是否太过于悲观了?”
 
闻人久看着洛骁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且若真的是孤想得过于消极反倒是一件好事。只是,大乾如今的状况如何,那些声色犬马的官员不知,子清这样上过前线的将士难道还不知么?”
 
洛骁将茶盏放了下来,问道:“殿下既然这般说了,想来是有了什么主意?”
 
闻人久垂了眼帘,娓娓道:“如今世道,国库空虚,世家大族与官员乡绅倒是一个个家财万贯。且现下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手中无地,日子难过,若是逼得狠了,自然是要揭竿而起——”
 
眼眸一抬,漆黑的瞳散发出一种难以让人直视的光彩来,“但若是能将田地分与百姓,地方将农户捆绑在土地上,暴、乱就失去了支持的力量。后再由工部派专人前去各地,兴修水利,缓解旱涝之灾,如此一来,大乾所面临的困境就可平定一半。内乱定了,国家财政才能紧随着跟上。像如今这般只顾着一味加收税赋怕是只能造成相反的后果。”
 
洛骁安静地将闻人久的话听了,沉吟了一声,随后抬眸瞧着他,正色道:“只是,殿下有此远见,却怕朝堂之上愚人鼠目寸光、智者却想掩耳盗铃。”用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姓氏,然后轻轻在旁点了点,道,“殿下的想法虽好,但是若要变法,首先必定触犯了这几大家的权益,且不说这几大家族本就与殿下非一条心,便是陈家这种已经归顺于殿下麾下的,想要让他们乖乖将既得利益分与百姓,却也不是一件易事。”
 
闻人久便不说话了,只是眸底却闪过一丝沉色。
 
洛骁自然知晓闻人久心中的不甘与抱负,只是现状如此,朝堂之上形势未明,各大家族、权臣之间又各怀鬼胎,闻人久现在不过是一个还未能完全坐稳太子之位的皇子,朝中势力还未笼络,此时若是强行变法,形式恐怕只会对他们不利。
 
“殿下,且再按捺些许日子罢,此时还不是时侯。”洛骁叹了气,轻声道。
 
闻人久似有若无地笑了笑,随后才清清冷冷地回了一句:“孤知道。”握着茶盏的手却缓缓地收紧了,“现在的确还不是时侯。”
 
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两人一同用罢了午膳,洛骁便陪着闻人久去了书房。
 
闻人久批改奏折的间隙,忽而同洛骁谈论到了早些时候去蝶太妃那会儿的事。洛骁帮闻人久将写着一些鸡毛蒜皮小事的奏折捡下来放到一处,然后再将其他的奏折分门别类,听到闻人久谈到柔静郡主,抬头看着闻人久便笑道:“殿下是又有了什么想法?”
 
闻人久眯着眼眸缓缓道:“陈家虽然是大家,但是真正握着实权的却是陈家的一众姑爷。拿下了陈家,却不代表那些子权臣也会乖乖听命——孤现在要的,是一个可以将双方链接起来的契机。”
 
洛骁想了想,却没有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寻出这个陈家嫡女的什么具体的信息来,半晌,只得放弃了,笑道,“那个柔静郡主真的有这个作用?”
 
闻人久将手上的奏折合上,淡淡道:“无论管不管用,左右没得什么坏处。且时间已然不多,什么方法,都须得试上一试了。”
 
洛骁点了点头,道:“那殿下准备先从何人开始下手?”
 
闻人久道:“卫副都统。”
 
洛骁怔了一怔,道:“若我未记错,卫副都统应是……前左相的手下罢?”
 
闻人久微微眯起眼,道:“孤曾经遣人调查过卫副都统,此人生性耿直,是个有恩必报的性子。当初他参加武科举考试的时候,前左相曾机缘巧合帮了他一把,之后他在武科举中一举夺魁,被圣上封为委署前锋参领,之后便一直效忠于前左相刘元。而刘元死后,他便再也未明面上归属于任何一派。”
 
洛骁点了点头,道:“父亲对于卫副都统也一直颇为赞赏,幼时也曾带了我去卫府坐过一坐,”说着,笑了笑,道,“我且还记得卫副都统家有个颇擅长使鞭的小哥儿,当年不过十岁上下,眉目坚毅,通晓兵法,一根九节鞭倒是使得虎虎生风,叫人惊艳,便是军中几个使惯了鞭的将士,恐怕也不一定能及得上他。”
 
顿了顿,又似是感叹地道:“不过算算年岁,若是按照常理,这样的人物也该在军中扬名了,也不知日后是否能与之切磋一番。”
 
闻人久手下的笔一停,随即掀了眼皮瞧他,问:“怎样的小哥儿?”
 
洛骁想了想,随口道:“大约与我一般年岁……又或许稍大一些罢,长得同卫副都统不像,隐约记着倒与他的夫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闻人久便道:“卫副都统家有三子,长子已然二十有三,次子与幼子如今皆不到舞勺之年。这样算来,怕是没有一人能与你口中的小哥儿对上。”
 
洛骁笑道:“那或许就是亲戚家的孩子,瞧那模样,约莫……是陈家?”复而又有几分疑惑,“只不过这么些年了,却也未曾听说陈家这一辈有这样精彩的子嗣。”
 
这样一说,闻人久几乎瞬间便明白过来洛骁口中的“小哥儿”究竟是谁了,半晌,批着奏折,似笑非笑轻声道:“却不想,陈家男儿未能成气候,女儿家倒是还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味道。”
 
闻人久的话一出,洛骁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些许端倪,抬眸瞧着闻人久,道:“殿下的意思是——”
 
“若是未曾猜错,大约子清当初瞧见的,就是现下正住在蝶太妃身侧的柔静郡主。”闻人久道。
 
洛骁闻言,不由得有些失笑:“这——将陈家嫡小姐做男子教养,”摇了摇头,随即笑道,“这卫副都统和他夫人倒也真敢——哈哈!”
 
闻人久却没有笑,只是淡淡地道:“若是那柔静郡主真如子清所言那般厉害,说不定……自百年前名满天下的安平公主之后,大乾又能出一位不让须眉的女将。”
 
这句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来或许只是闲来的一句玩笑,但是从闻人久这里听来,洛骁却知晓,他这是真的动了这个心思了。
 
洛骁不由得笑道:“若是日后那柔静郡主真的成了一位女将,却不知要让多少本想娶她的男子闻风丧胆。殿下你这是坏人姻缘。”
 
闻人久抬了眸,风淡云轻地道:“若是连娶一位心爱之人的勇气与担当都没有,这样的姻缘不要也罢。”
 
洛骁下意识就要反驳,但是仔细想想却又无从反驳,好一会儿只能叹了一口气,道:“明明我也未曾说什么,但殿下这样一说,怎么倒显得我思想迂腐了?”
 
闻人久不作声,直到将手里的基本奏折都批完了,搁了笔冷冷瞧他,半晌,点头道:“知错就改,如此便好——替孤将东西收了罢。”
 
洛骁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于即使是这样,心下还是暗暗觉得欢喜的自己,起了身替着闻人久整理书案,嘴上只拖长了声,笑道:“是,我的殿下。”
 
而另一头,雅香阁。
 
六个多月的身子已经有些沉了,知雅坐在床上,只觉得腹部沉甸甸的让她怎么坐都觉得难受的紧。
 
德荣帝已经约莫有一个月没有踏进她这雅香阁了。
 
知雅双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满是不甘心地将唇紧紧咬住了。最初发现她怀了身子的时候,那头还是会时不时过来她这雅香阁坐坐的。但是,等到后来,来的就少些了。自从两个多月前她的差点滑胎事件后,那头不但没有重新重视起来她,反倒是显得更冷淡了。
 
没由来的一阵怒意打从心头起,起了身子随手从桌子上拿了个杯子砸到了地上,怒声道:“人呢?人都死哪里去了?”
 
原本在外面做着绣活的宫女听着动静,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和怨愤,随即却是赶紧将东西放下,快步走了进去。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却是被那头一个巴掌闪到了脸上。
 
“我叫了你这么多声,你是聋了,还是如何?”知雅还是不解气,伸手拧着宫女的耳朵,狰狞道,“若是耳朵不争气,干脆就割掉罢,你觉得如何?”
 
那宫女闻言脸色煞白,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赶紧一个劲儿地告饶:“娘娘,娘娘饶奴婢这一次罢!娘娘!”
 
知雅看着手下宫女哭的凄惨的模样,心里顿时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快意。松开了拧着她耳朵的手,抬了脚朝着那宫女的腹部就是一踢,不过许是因为怀了身子,动了几下便觉得有些累得慌,一手撑着腰,气喘吁吁地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却又拧着眉嫌那椅子硬了,一脚又往哪宫女身上踢了过去:“有没有点眼力见儿?还趴着做什么,还不快点给我拿个引枕过来垫着?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宫女!”
 
那宫女敢怒不敢言,知雅的脾气坏她是知道的,尤其是自怀孕以来,就是越发的喜怒无常。她有时也不明白,知雅明明也是从一个小小的宫女一步步爬上来的,怎么如今做了主子后,不但不会体谅她们,反倒是变本加厉的在他们这群奴才头上作威作福。
 
忍着身上的疼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走到床上,替她将引枕拿来了,小心翼翼地替她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看见那头眉头松了,心底才稍稍放松了些。
 
“娘娘,这样行么?”松了手,宫女在知雅身边轻轻问着。
 
知雅靠在上面斜眼瞧了瞧服侍着自己的宫女,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随口淡淡道:“圣上今晚翻了哪个殿里的牌子,你听到风声了吗?”
 
宫女心头猛地一紧,犹豫再三,只能苦着脸小心道:“还……还未听到消息。只不过,今夜是……是初三,按照宫中规矩,大约是在淑妃娘娘那处——”
 
果然话还未完,就看到那头脸猛地沉了下来。知雅伸手捞过茶壶,“嘭”地砸在地上,身旁的宫女吓得猛地闭了眼,脸上一副要哭似的表情:“娘、娘娘……”
 
“好啊,好啊!淑妃,怎么又是淑妃!”知雅气得脸色铁青,“凭什么淑妃做什么事都压了我一头?凭什么!她该死,该死!”
 
“娘娘!可不敢这么说!”宫女被知雅一番话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淑妃娘娘是什么身份?那是连皇后都要礼让三分的狠角色!她现在侍奉的雅嫔又是个什么角色?
 
说的好听点,那是德荣帝亲自封的嫔,说的难听点,不过是圣上大鱼大肉吃腻了一时兴起尝的一盘小菜!只不过这知雅比一般的小菜幸运些,在德荣帝厌倦她之前,竟然就怀上了龙子,还凭借着之前的盛宠余温被封了一个嫔。
 
若是知情识趣,她就应该好好将龙子生下来,不争不抢日子还能过下去。但是现在,她早就盛宠不再,却还妄想着与淑妃叫板?这不是活腻了吗!
 
“叫什么叫,你家娘娘耳朵还未聋!”知雅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的宫女,“要是吓坏了我的皇儿,你万死都不足惜!”
 
扶着桌子起了身,缓缓地走到窗边,推了窗往外瞧了瞧。已经是日暮时分,天色渐渐转暗,四周的宫灯也渐渐都点起了,明明闪闪,直晃了知雅的眼。
 
转过身,瞧着自己手下的宫女,冷冷道:“你,去叫下面煮一碗银耳莲子汤,拿食盒装好了。”
 
宫女有些疑惑:“娘娘,您这是……”
 
知雅垂眸抚了抚自己的肚子,道:“圣上最爱吃我这处的银耳莲子汤了,这么久都未曾吃过,想必也是想念。待会儿你的汤煮好,送过来,我要去盘龙殿面见圣上。”
 
“娘娘!”宫女急的额际缓缓渗出了汗来,上前几步,却不敢拉知雅的衣袖,只是在一旁焦急道,“娘娘三思,这、这后宫嫔妃未接到传召便擅自前去盘龙殿,于理不合啊!若是被其他妃子抓住了错处,以后可怎么——”
 
“有什么合不合的!出了什么事,我担着便是!”知雅却不耐烦听了,冷冷瞪她一眼,厉声道,“滚下去!”
 
“可——”那宫女还想再劝。
 
“滚下去!”知雅厉声道。
 
看着知雅这幅模样,宫女也是无法,迟疑再三,还是迫于无奈,低声应了个“是”,缓缓地退了出去。
 
知雅眼见着自己的房门被关上了,四处瞧瞧,确定了并无他人后,才转身怀里摸出一把小钥匙,然后从柜子深处掏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那个匣子,里头露出了装满了一层的小小的药粉包来。伸手拿了一个,展开来仔细瞧了瞧,随即满意地一笑,又转而将东西包好了,放回到原处,只拿了一小包揣在了腰带之间。
 
她不可能就这么玩完的。她要做宠妃,她会是德荣帝最爱的宠妃!她要那些人再也不能看不起她!
 
知雅复又站到窗前,双眼紧紧盯着那象征着最高权利的宫殿方向,俏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狂热的笑来。
 
第92章
 
德荣帝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老了。最近一段日子里,他常常能梦见很久以前发生的那些事。
 
梦见了什么睁了眼之后倒是已然忘却了大半,只是偶尔脑中还能闪过一大片开满了整个院子的海棠,然后,他对着他的妻说,日后待他的嫡兄登基即位了之后,他做个闲散王爷,向他的皇兄讨要一块富庶的封地,然后带着她去四处游山玩水、踏遍大干的锦绣山河。
 
再然后呢?再然后,他便就醒了。
 
德荣帝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再然后,他的嫡皇兄死了,其余的皇子也陆续死了,到了最后,最无心朝政的他却做了皇帝。而那时候答应同他一起游历四方的妻,现如今也早已不在人世。
 
一切的一切,与他曾经的构想都完全的背道而驰。
 
德荣帝的手缓缓拂过宫殿内雕刻着的象征着至尊权利的五爪金龙。他甚至有些不理解,这样死气沉沉、压得人几乎难以喘息的江山,与他,是推脱都来不及的。但是为何从古至今,竟还能让那么多人不惜血流成河也要为之争夺。
 
将手收了回来,哂笑一声,左右他这一辈子是弄不明白了。
 
坐在圆木椅上,朝外喊了一声“来人”,一直呆在外头的福公公闻声便快步走了进来,瞧着德荣帝便笑着问道:“圣上您醒了?”
 
德荣帝应了一声,看着窗外将黑未黑的天色,抬了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福公公便道:“已经快至酉时了,圣上可要传膳?”
 
德荣帝摆了摆手,道:“朕无甚胃口,暂且缓一缓罢。”
 
福公公瞧他,道:“圣上这些日子皆未如何进食,若是再如此,只怕龙体有损。”
 
德荣帝却不作声,神色带着几分意兴阑珊的懒散,福公公瞧了,心下知道这是说不动了,便也就止了话题不再劝,转而道:“那圣上可决定了今夜宿在哪位娘娘宫中?可要奴才拿牌子过来?”
 
德荣帝觉得有些头疼,皱眉道:“今夜朕身体不适,哪都不去了,就宿在朕这盘龙殿里。”
 
福公公点了头应了一声,正待退下去,却忽而听得外头一阵敲门声。对德荣帝对视一眼,见那头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颔首出了屋子朝外探看。
 
敲门的是一个粗使的小太监,福公公见了他,淡淡问道:“何事?”
 
小太监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公,外头雅嫔求见。”
 
福公公眉头微微一皱,道:“雅嫔?”随即却也是转眼便明白过来,摆弄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哂笑道,“终归是被冷遇了一段时日,大约是忍耐不住了。”
 
那小太监却没有福公公这般的气定神闲,有些犹豫地问道:“那……是否要放人进来?雅嫔怀着身子,又是娘娘,奴才们并不敢如何阻拦啊!”
 
福公公笑意却是越发的深,只是一双眼睛却冷淡的很:“盘龙殿是什么地方,不过是一个嫔,不经传召便擅闯此地,便是以罪论处也是使得的,怎么会不敢阻拦?”
 
福公公这话说了,那小太监便明白了该如何做,点头应声正准备退下去,却遥遥听得一阵喧哗,转身一瞧,却见院子前头,竟是雅嫔带着自己贴身的宫女亲自寻到了盘龙殿里来。
 
那小太监脸色微变,眼瞧着几个锦衣卫围着雅嫔,但却因着她怀了身孕不敢动手,一时间心头惴惴不由得下意识地瞧了瞧站在台阶之上的福公公。
 
福公公瞧着知雅满脸得色地挺着肚子,毫无顾忌地走近寝殿,脸色是彻底冷了下来,及至那头走到他的面前,才微微笑着道:“哟,莫不是奴才眼花,要不然好生生的怎么突然就见到了雅嫔娘娘。”直直地瞧着那头,语气低缓地笑着道,“不过,只怕娘娘今儿个是走错地方了。此处是盘龙殿,可不是您的雅香阁。”
 
知雅看着福公公心中有些发怵。
 
当她还只是淑妃身旁的一名宫女的时候,她就怕这个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大太监。等如今她成了雅嫔,成了主子,每次与这个本该被她称作是“奴才”的人,还是忍不住觉得矮了一头。
 
暗自咬了咬牙,脸上却还是笑着,道:“福公公说笑了,旁的地方不认得,我自己的宫殿还能弄错么?”
 
福公公道:“既然如此,那娘娘便该好生在自己的雅香阁内安胎才是,若是随意走动,动了胎气可怎么得了?”
 
知雅便道:“福公公非女子,且又不能生孕,大约是不知道,其实若是怀了身子后,能经常在四处走动一番,对胎儿反而大有裨益。”抬了眸子瞧他一眼,然后从身旁的宫女手中拿过食盒,上前一步道,“公公且让开罢,圣上喜欢我阁里的银耳莲子汤,今日我是特地送汤与圣上的。”
 
福公公却是纹丝不动,依旧笑眯眯地望着她,只是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动听:“却怕娘娘的身份够不上能自若地踏入这盘龙殿的程度呢。”
 
知雅心中顿时火起。她是从一个小小的宫女爬到如今的地位上来的,平日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拿身份等级在她面前说事。将手握紧了,冷冷地笑了一声,道:“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福公公却不应声了,只是吩咐左右道:“这宫中格局太大,雅嫔不小心迷了路,你们几个便好生护送雅嫔回自己的宫殿罢。”一字一顿地,“记住,可千万要亲自将娘娘送回雅香阁,别耽误了娘娘休息。”
 
说着,淡淡地扫了知雅一眼,转了身便想回屋。
 
知雅听了这话,心中越发火大,看着朝着她聚过来的锦衣卫拔高了声音便道:“放肆,我是圣上亲口封的嫔,又身怀龙子,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趁着锦衣卫迟疑的当口儿,拔腿便想往屋内冲。却只是方走了一步,就被福公公一手阻下了。知雅不甘心,想要硬闯,却被那头毫不顾忌地推了一个趔趄,直到身旁宫女扶了一扶人才站住。
 
心有余悸地缓了一缓,抬头登时大怒:“你好大的狗胆!”
 
“却不比娘娘。”福公公笑眯眯地道,“娘娘今天这般行径,早已是违犯了祖宗定下的规矩。若是真要计较下来,怕是娘娘承受不起。”
 
“你——”知雅心中一慌,眉头紧锁,却还是不甘心。
 
福公公继续道:“况且以娘娘这般大的动静,里头圣上却未出面为娘娘说上半句话,其中意义究竟如何,娘娘心中应该清楚,就不要再自讨没趣了才是。”
 
知雅脸上乍青乍白,却终于被噎得没话可说。
 
福公公微微眯了眯眼,看着左右的锦衣卫,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已经这个时辰了,还不赶紧护送娘娘回雅香阁!”
 
锦衣卫闻言连忙道了一声“是”,正待压着知雅出盘龙殿,那头却径自挣开,怒声道了一句:“别碰我!我自己会走!”说着,又怨恨地抬眼看了看福公公,随后才转过身一脸阴郁地走了。
 
福公公遥遥地瞧着知雅出了院子,这才又进了屋子之中。
 
德荣帝抬眸望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处理完了?”
 
福公公点了点头,道:“只是却没想到,便是当年的淑妃都未曾敢做的事,这个雅嫔还真敢做了。”
 
德荣帝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后宫嫔妃擅闯盘龙殿也是百余年未曾有过的情况,却不知她一个无甚背景的女人,到底是谁给她的依仗。”
 
福公公听着这里却忍不住笑道:“难道不是圣上给的么?盛宠之后又怀了龙脉,气焰自然是要比旁人大些的。”说着,又道,“只是恕奴才逾矩问上一句,圣上当初怎么会一眼就被雅嫔给吸引住了?”
 
德荣帝微微皱了眉,似是想了许久,才疑惑道:“朕后来也时而觉得有些稀罕。只是当初每每见到雅嫔,便觉得神思不属,与她相处便恍若身处仙境,想起来,之前在淑妃那处似是也有类似之感。想来那几个月倒真真像是魔怔了似的。”
 
福公公这是第一次听德荣帝谈论此事,闻言,眉头也微微地皱了皱,心下升起些许怀疑来,只是想了想,却未直说,只是按捺下思绪,暂且在心中暗自将此记了一笔。
 
名为护送的锦衣卫奉了福公公的命,真真是将知雅亲自送到了雅香阁然后才离开了。知雅眼瞧着自己如同犯人一般地被当众押送回来,胸口气得直发疼。拎着食盒冷着脸甫一入屋子,就将桌上的瓶瓶罐罐全数给砸了。
 
侍候在知雅身边的宫女看着知雅狂躁的模样也是骇得不敢作声,只怕一个不小心就将那头的怒火牵引到了自己身上。
 
“混账!都是一群混账东西!”知雅一边砸着,一边怒声骂着,“不过是一个阉人,连男人都称不上的东西,也敢这么对我!!简直放肆!待我生下皇儿,我要叫圣上将他们全部处死!”
 
一回头,看到正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宫女,心头更加怒火澎湃,气急败坏地上前,抬手给了那头一个耳光就,骂道:“你这个贱婢,你这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你现下是在心底嘲笑我是不是?嘲笑我一个娘娘居然被条阉狗给拿捏了,是不是?说话啊!你给我说话”
 
“不敢的……娘娘,冤枉啊!”宫女被知雅狰狞的面色吓得不轻,心中又害怕的很,话都说不全乎,只能一边哭一边摇头,好半晌,抽抽噎噎委婉求饶道:“娘娘……莫太激动了,仔细伤了龙子!”
 
这一句话却是戳到了点子上,她现在没办法见到德荣帝,她所能依仗的也只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了。只要她为大乾诞下了皇子,日后母凭子贵,她肯定还能再重新站起来!这么想着,知雅的动作小了些,渐渐地,喘着粗气收了手,看那那个宫女,退了几步坐在床榻上,单手撑着腰。面色却是阴冷。
 
“娘、娘娘……”见知雅那头好像恢复了一点,宫女偷偷摸摸地抬着眼瞧了瞧那头,好半晌这才带着些许恐惧地喊了一声。
 
知雅瞥她一眼,火气下去了几分,只是冷冷道:“在这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些替我将东西收拾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宫女?”
 
那宫女听着,忙点了点头,蹲了身子赶紧动手将满地的瓷器碎片收了起来。期间不小心被锐利的碎片划破了手,锐利的刺痛让她猛地一哆嗦,却也半点不敢吱声,只是瞧瞧抬了抬眼,因为怕知雅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暴走,手中的动作反而更加快了些。
 
倚在床头冷眼瞧着那宫女忙进忙出,好不容易将屋子大体收拾干净了,又吩咐她去给她打水洗漱,一切都办得妥贴了,这厢躺在床上倒是很快就睡了过去。
 
眼见着知雅睡了过去,服侍她的宫女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默默地又将屋子里剩余的杂乱收拾了,正待离开屋子,却见柜子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似是有着什么掉落了。走过去弯腰捡起来一瞧,却是一个纸包,展开来嗅上一嗅,一股极诱人的冷香便幽幽地传了出来。
 
她倒是记得这个味道。宫女想着,以往每次德荣帝来知雅这处夜宿的时候,她记着知雅都喜欢用着这个香。只是平日里这香粉都是好生放好的,轻易不让她们见着。瞧起来神秘得很。
 
——也不知道这香究竟是怎么提炼的,与她平日里所见的都不同,香味居然如此特别。闻一下都让人觉得神智都要被吸去了似的。
 
转了身,想了想,将香粉添了一些于香炉之中,又将其余的与日常熏衣所用的香料放在了一处,随即四处查看了一番,觉得没什么错处了,这才退了出去。
 
许是因为真的累了,知雅这一觉睡得却是沉。睡梦中,她隐隐觉得有些热,难受地呻、吟几声,却始终未能醒过来,折腾了许久,再次睁眼却也已经是第二日上了。
 
四周似乎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冷香,知雅嗅了嗅,却又觉得大约是错觉。香粉都在她这处,她没点又哪来的那种异常冷香?这么一想,索性也没在理了。
 
起身缓步走到桌子旁坐了,桌上香炉内头的香已经燃尽,只留下些许残留的香气。与她之前手上的香粉味道有些许相像,但是仔细嗅着却还是觉得寡淡的多。不过这种香气也属难得了。
 
单手撑住自己的腹部喊了一声自己的贴身宫女,宫女连忙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您醒了。”
 
知雅点了点头,懒懒地瞧她一眼,淡淡道:“替我将梳洗的用具拿过来。”
 
那宫女忙应了,出去了一趟,端着铜盆和漱口的柳条便进来了。
 
知雅在她的侍候下洗漱干净,又让那头帮着梳妆,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道:“昨天你点的是什么香?”
 
宫女有些疑惑,但是却也只是规规矩矩应道:“是荷叶香。”后又想起自己加了一点知雅的香粉,但是若是被责问怎能擅自动用她的东西的话,倒是又是有口说不清。索性便没有开口。
 
知雅微微点了点头,随口抱怨道:“有这样的香为何先前不拿出来?”又道,“日后我屋里就点这种香罢,别忘了。”
 
知雅这般说,倒让那宫女更难开口解释了,遂只是点了点头,乖巧的应了下来。
 
却说知雅夜闯盘龙殿这一事,虽然无谁想要存心传播,但是不过一夜,那些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怕是都已经知道了个差不离。
 
淑妃心情自然最是愉悦,听了知雅被福公公挡着脸德荣帝的面儿都未见着便被赶了回来,怎么瞧怎么是副失宠的模样,一整日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晚些时候,便是身旁的宫女不小心在她面前打破了一只瓷杯,她都难得的未曾怪罪。
 
但是茹末却不由得叹息。
 
在与闻人久结盟之前,她曾想着利用知雅的野心来对淑妃进行牵制。但是却没想到,那头却是个空有野心却没甚头脑的,竟是自毁长城,蠢成了这样!便是给了她机遇,瞧这情状,她也是决计把握不住。
 
且她左右也不能一直呆在这宫中——低头瞧了一眼正笑容得意的淑妃,微微垂了垂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也罢,该是时候想些办法摆脱现状了。
 
洛骁早朝后回了府,却看见沐春正陪着白氏在院子里头晒着太阳。
 
白氏打眼儿见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洛骁点了点头权作了回应,转了道朝白氏那处走过去:“虽说是四月的天了,这天气还反复着,娘出来也不多穿些衣裳。”
 
白氏便道:“都已经裹成一团出来,走也走不动路了,却也就你嫌我还穿的少了。”
 
沐春听了两人的对话便笑:“关心则乱,世子这是真的在担心夫人的身体呢。”抬头瞧了一眼洛骁,道,“不过世子也就放心罢,奴婢定会看顾好夫人,绝不叫夫人给冻病了。”
 
白氏笑着拍了拍沐春的手,然后看着洛骁道:“今儿个回来的倒是早。”
 
洛骁点了点头,道:“左右无什么事,下了早朝便直接回来了。”说罢,又笑着蹲下身瞧了瞧她已经四个月多的肚子,许久仰面望着白氏道:“弟弟今天乖不乖?”
 
白氏瞧着洛骁的模样,便掩口笑:“可没有你曾经那般顽皮!”伸手抚着已经显怀的肚子,道,“且不过四个月余,还未胎动,也不怎么闹腾。再者,话又说回来,你怎知是个弟弟?这么文静,许是个妹妹呢。”
 
“无论弟弟妹妹我都爱见。”洛骁笑着道,“若是弟弟,我便亲自教他骑射,若是妹妹,日后出嫁我便亲自替她催妆。无论哪个都是我的心头宝,父亲不也是一般说吗。”
 
白氏听着洛骁的话,心头暖洋洋的,点了头,随即笑道:“不过要是依我,府内已经有你这么个嫡长子了,现下这一胎,我倒宁愿是个女儿家。贴贴心心在身旁养着,日后凭着平津侯府的名字,也不怕找不到一个贴心的郎君。”
 
洛骁便委屈地道:“娘亲这便是在拐着弯儿说我不贴心了。”
 
白氏笑着敲了敲洛骁的脑袋,随即又道:“听侯爷说,你再过几日又要随他去练兵?”
 
洛骁点了点头,应道:“后日一早便出发。”
 
白氏微微蹙眉,道:“这才回来几日,怎么便又要走?”
 
“不过十日便回来了,近来军中引进来了些新东西,现下整支骁骑营都在训练着,总不能反倒让我逃了去罢?”洛骁解释着,随即笑道:“儿子这是在为不丢父亲脸而努力,娘怎么不夸我几句?”
 
白氏轻轻瞪他一眼,道:“还没做上什么,怎么就向我这里讨上夸奖了?”复而又补充道,“只是记得,一切小心就是。”
 
洛骁点了点头,低声道:“儿子都知晓的。”
 
白氏叹了一口气,伸手虚抚了抚洛骁的发顶,道:“平津侯里的世子位置不好坐。虽然是辛苦了些,可在其位,谋其职。你明白自己的责任在何处,为娘看你如此自然也是欣慰的。”
 
洛骁笑了笑,大乾局势并不好,白氏便是不说,心中却也是明镜似的。她的丈夫与儿子都是武将,一旦大乾与四周的战火拉响,她所承担的将是帝京之中大多权臣诰命夫人所不会面对的忧惧与痛苦。
 
这样对于她而言,未免有些过于残忍了。
 
第93章
 
此后,知雅虽然又想方设法接近过德荣帝几次,却均是无功而返,如此折腾了约莫半个月,才算是彻底死了心,转而一心扑在了自己腹中的龙脉上。
 
只是当她真正关心上肚子里的孩子之后,却突然发现了一件令她觉得疑惑万分的事——她已经许久都未能感受到腹中胎儿的胎动了。
 
自两个月前,胎儿第一次胎动之后,且不说白日,夜里她便是睡下了,也常常能够感受到腹中胎儿的胎动。有时是踢了她一脚,有时是旁的什么,惹得她辛苦不已。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里,她却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那里面的孩子明明已经是近七个月了,正是动静大的时候,此刻却是意外的安静。她甚至感觉不出自己的孩子对她有半点的回应。
 
纵然这是知雅第一次怀有身孕,却也是知道这样的确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心下忍不住有些慌,张口便喊道:“来人!”
 
一直在外面呆着的宫女听着声音,便连忙走了进来。清秀白皙的脸上隐约可见一些青紫,乍一瞧上去,竟也有几分可怖。
 
“娘娘。”那宫女走到离知雅两步外的地方便止了步子,小心翼翼地低声喊了一声,只怕自己一个语气不对便又触了知雅的逆鳞。
 
知雅看着自己的贴身宫女对她却是一副见了洪水猛兽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没出息的东西!”起了身拧了那宫女的耳朵往椅子这边走了几步,也不顾那头一阵隐忍的抽气着,只是自己心里头舒坦了,才松了手,吩咐道:“去,你现在去太医院一趟,将那里的王太医给我请到雅香阁来。”
 
宫女便忙问道:“娘娘身子不舒服?”
 
知雅心情不愉快,对着下人也没什么好气儿,只是冷冷道:“废那么多话做什么,赶快将人给我请来便是!”
 
宫女看着知雅脸色不对,也不敢细问,赶紧点了头,分毫不敢耽搁,连忙退了出去。
 
太医院离雅香阁尚有一段路,待得她将王太医带过来,那都已经是快一炷香之后的事儿了,甫一进院子,同样鼻青脸肿的小太监便上去就同她道:“你还是快些带太医进去罢。你去了一炷香的工夫,娘娘在里头等得急了,现下都已经开始发火了!”
 
提起知雅发火,宫女脸色也难看起来,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些淤青和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侧过头对着王太医勉强一笑,随即赶紧将人带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知雅半倚在床榻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略显狂躁的状态种,在旁伺候的小宫女见贴身大宫女带着太医过来了,脸上瞬间便绽开了一丝喜色。
 
知雅的贴身大宫女朝那个小宫女微微摇了摇头,随即上前几步对着知雅轻声便道:“娘娘,太医来了。”
 
王太医将药箱随手放下了,拱手行了一礼喊道:“雅嫔娘娘贵安。”
 
知雅懒懒地掀了眼皮瞧他一眼,免了他的礼,道:“废话也不用多说了,王太医这边坐,替我瞧瞧我腹中的龙子现下如何了。”
 
王太医点了点头,坐在知雅对面,瞧了瞧知雅的脸色,问道:“娘娘可觉最近身子是有什么不适?”
 
“就是身体懒得很,其余的都很好。”说到这里,知雅心头升起些许不好的预感,想了想,又补充道,“只不过这几日我似乎未曾感觉到我皇儿的胎动,是以特意请太医过来瞧上一瞧。”
 
“未曾察觉胎动?”王太医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吩咐在一旁守着的宫女拿了个枕头垫在知雅手腕下,复又取了块帕子覆在她的手腕上,然后才将手搭了上去细细地把起脉来。
 
只是须臾,王太医却倏然微微瞪大了眼,瞧着知雅,脸上似有惊异之色。
 
知雅被这一眼看得心里虚的慌,下意识便想将手收起来,皱着眉便问道:“如何?”
 
王太医按住了知雅的手腕,又诊了几遍,这才面色凝重地缓缓收回了手:“娘娘,您这脉相是……这是死胎啊。”
 
知雅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伸手勉强将自己的身子撑住了,随即狠狠地瞪着王太医颤着声问道:“你……你胡说什么!”
 
王太医摇了摇头,站起了身子,视线在知雅的肚子上滑了过去,带了些许怜悯:“娘娘腹中的胎儿早已脉相全无,若是无甚意外,怕是早已经……”缓了缓,又道,“娘娘最近一段时日,应该是都未察觉到龙子的胎动罢?”
 
知雅脸色惨白。之前她一直想着如何在德荣帝那头重获荣宠,一颗心全扑在那头,还想着肚中的孩子不闹腾了是件好事,又如何想道,这、这居然是死了?!
 
贴身的大宫女瞧着知雅状态不对,赶紧上前将人扶住了:“娘娘,千万莫激动,且仔细着身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好好的,她怎么可能会——除非有人存了心害她!知雅这样想着,看着面前那张被她打的满是青紫的脸,一时间怒火上涌,双手掐住那头纤细的脖子,恨恨道:“是你对不对,是你见不惯我打骂你,所以估计这样坑害与我!”
 
那宫女被掐的面色青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脸上俱是惊惧,声音却是发不出了,只能拼命摇着头,视线往王太医身上看。王太医也惊惧与知雅凶狠十足的模样,愣了好一会儿,才想着向前从她手里将那名宫女救下了。
 
“娘娘,请您冷静一些!”王太医急忙地开口道着,“事情真相如何尚且不得而知,现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在宫里找一个嬷嬷来替娘娘将这个死胎引产下来,否则时间长了,怕是对娘娘身体有损!”
 
知雅一听着王太医提起死胎,情绪就有些崩溃,整个人瞬间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不!什么引产?我的皇儿还活得好好的,在我的肚里活得好好的!”阴狠地瞪着王太医,忽而起了身就想抓他的脸,“你这个庸医,我要叫圣上替我处死你!你这个庸医!”
 
纵使是王太医,这么乍一瞧知雅这么状若癫狂的模样,也不禁有些惧色,侧头对着他救下的那个大宫女低低地说了些什么,那宫女咬了咬唇一点头,赶紧忙不迭地跑了。
 
“不准跑!你这个贱婢!你要去哪儿!”知雅偏了偏头,正看着那个大宫女低着头匆匆地离开了宫殿,神色不由的更激动起来。
 
王太医勉强将人压制着,但是因为知雅此时意识有些不清醒反而让她的力气大的可怕,再加上对方娘娘的身份,导致王太医也不敢压制的过了。如此此消彼长,倒是好几次差点让知雅从他这里挣脱了开去。
 
到了最后逼于无奈了,只得从知雅脖颈处找了个穴位用力按了下去,然后只见那头身子蓦地一软,随即却是倒在了床榻上昏睡了过去。
 
明明是四月份的天,天气还凉着,但这一番推搡却也叫他额际都隐隐渗出了汗。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喘了口气,再瞧了瞧那头的肚子,心下自然也是觉得有些蹊跷。
 
明明一月前他来为雅嫔看诊的时候一切都好,龙子的脉相也健康活泼得很,怎么这会前后才这么点儿功夫,好好的就胎死腹中了?叹了口气,拿袖子拭了拭汗,心中倒也不觉得十分奇怪。
 
后宫本来就多的是勾心斗角,这几个月雅嫔得了宠不知收敛,明里暗里也不晓得得罪了多少人。雅嫔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出身,手段比起那些在后宫混迹了多年的妃子还是差的远了。她们若是真的想动手,多得是法子整治她。
 
再一想知雅先前几乎要疯魔了的样子,咋舌一声:终究还是不够看。
 
书房内,德荣帝正与闻人久说着话。
 
闻人久拿着一本奏折便让德荣帝瞧,德荣帝将奏折接过了,却是看都不看,随手便将其放在了书案上,道:“有什么事你便直接说与朕听罢,那些奏折密密麻麻的字晃得朕眼疼。”
 
闻人久看着德荣帝的模样,也不恼,只是淡淡道:“如今已经四月末,北方却自岁后就未曾降过半滴雨。田地春日里种的麦子却是有一半都颗粒无收,儿臣想着,是否应该暂时对税赋做一番调整,否则只怕到时候民间怨声载道,动摇民心。”
 
德荣帝道:“税赋是最初便规定好的,若是朝令夕改,日后产生的影响却也怕是不妙。”
 
“只是那般担心却也是日后的事了,但是若是不减税赋,眼下的难关却是过不下去的。”闻人久清清冷冷的开口,继续据理力争。
 
德荣帝微微一眯眸子,却是思考了片刻,才道:“若是以太子之意,国家减少税赋是势在必行?”
 
“至少这样暂时能缓解些许眼前大乾子民的困境。”闻人久略一思量,正准备再说,却听得那头有人敲门。德荣帝向福公公瞧了一眼,福公公点了头过去开门,只见敲门的正是外头守着的一个小太监。
 
福公公垂眸瞧着他,冷声便道:“圣上和太子殿下正在屋内议事,你过来打扰是为的什么?”
 
那小太监怕福公公怪罪,便连忙道:“雅香阁那头宫女传话过来,是说他家娘娘身体有恙,望圣上能过去,见雅嫔一面。”
 
这段时日里雅嫔的花样层出不穷,虽然是说成功阻止了她的那些小把戏,但是接连不断的那些小手段却也让人忍不住觉得厌烦。听着这会儿又是雅嫔,福公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问道:“过去回雅嫔娘娘,此番不是她一个后宫妃子该出现的场合,叫她还是赶紧打道回府罢。若是不小心打搅了圣上的正事,只怕追究起来,那头承担不起。”
 
小太子听了福公公的话,却摇了头道:“这会儿许是真的雅嫔有事,听、听说,似是雅嫔肚子里的皇脉像是不好了,太医院的太医特意让雅嫔身旁的宫女过来这处向圣上禀告一番呢!”
 
知雅凭借着肚子里的孩子兴风作浪的事也不是头一回,只是牵扯到了皇家子嗣,终归还是疏忽不得,福公公眯了眯眼,道:“将人给我带过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赶快弯腰退了下去。
 
重新回了书房,里头的对话像是已经告一段落了,他几步走到德荣帝面前,将外头的情况说了,德荣帝略一皱眉,但是想到知雅已经七个月的身子,也终还是没有一口气回绝。
 
在屋子里等了片刻,只听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小太监推了门,知雅的贴身大宫女几步走进屋子里,头也不敢抬,只是快走了几步跪倒在了德荣帝和闻人久面前:“圣上,圣上,娘娘不好了!”
 
德荣帝下意识地用眼尾扫了扫闻人久,口中漫不经心地道:“如何不好了?真瞧她整日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的,看起来却是精神得过分了!”
 
大宫女抽抽噎噎的,勉强将自己的话理清楚了:“圣上,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一直漫不经心的德荣帝直到听见了这句话,整个人的脸色才微微地变了一变,一手拍在书案上身子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那个大宫女面前便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宫女自然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只得是捡能说的说了,然后抹了抹眼角,缓了口气道:“王太医让奴婢前来同圣上禀报一声,说是娘娘腹中的胎儿已经死了约有几日了,若是不及早引产,怕是后患无穷。是以想着圣上是否能派遣几个经验老道的嬷嬷在一旁帮着替娘娘做引产——”
 
德荣帝站在原处,眸子里明明灭灭,许久,一掷袖,冷声对着福公公道:“寻几个老嬷嬷去雅香阁,马上去,莫要耽搁了。”
 
福公公点头应了一个是,随即马上退了下去。德荣帝瞧着福公公那头退了下去,又对闻人久道:“此事就暂且搁置,日后再在朝堂之上做讨论,今日你便先回东宫罢。”
 
闻人久也不做那不识趣的人,微垂了眼帘淡淡道:“如此倒也可。那今日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德荣帝“嗯”了一声,随即,等着眼瞧着闻人久出了屋子,这才冷眼瞧了瞧那个满脸惊慌之色的宫女,沉声开口道,“带路,朕随你去一趟雅香阁!”
 
大宫女点了点头,忙诚惶诚恐地应了,赶紧在前头领起路来。
 
德荣帝感到雅香阁的时候,王太医正在屋外守着,见到德荣帝先深深行了一礼,那头皱着眉免了他的礼,直接便问道:“雅嫔的情况如何?”
 
王太医道:“已经让人熬了副安神的汤药喂了下去,只是看起来还是激动的厉害。”
 
德荣帝却不关心这个,只是追问道:“雅嫔肚子里的龙子为何会是死胎?前些日子不还一直都是好好的,怎么今日便传出了这个事?”
 
王太医有些犹豫地看德荣帝一眼,隐晦地道:“具体情况尚且还不知晓,只不过,依臣之见,雅嫔娘娘这次死胎一事,只怕确实是有着蹊跷。”
 
德荣帝用力地闭了闭眼,走进了屋子。屋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女子抽噎哭泣的声音,掀了帘子走了近些,哭声便更清楚了,像要要将肝肠哭断似的。
 
雅嫔泪眼婆娑,看见德荣帝声音都哑了:“圣上!臣妾与您的孩子……没了!呜呜,臣妾没能保住他!臣妾,臣妾……您责罚臣妾罢!”
 
德荣帝走过去,伸手握住雅嫔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叹着气,许久,才道:“这又怎么能怪你。”
 
雅嫔还是哭个不住,好一会儿,德荣帝瞧着才又道:“没了就没了罢,朕已经让福公公请了宫中经验丰富的嬷嬷,待会儿将这个孩子引下来,好好休息个几日,也就没事了。”视线在她依旧隆起的腹部看了看,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口中却道,“左右你也还年轻,日后再为朕生一个孩子便是。”
 
这不劝还尚好,德荣帝在旁边这么一劝,知雅心头倒是越发委屈上了,口中哽咽道:“圣上虽这么说,但是这么久臣妾却是想见上您一面也难。呜呜……却不知失去了这个孩子,圣上肯不肯再给我一个了!”
 
“说什么傻话!”德荣帝听了这话,想起最近一段时日知雅做出的事,心里头不自觉地便产生了些烦闷,但是当下的情景这般,却也不好就这么将人撇开,还是难得的还耐下了性子哄了哄。
 
这方哄着知雅,又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外头一阵喧哗,抬头瞧了瞧,却是福公公带着几个接生的嬷嬷赶了过来。最为年长的嬷嬷向着德荣帝福了福身,然后便道:“奴婢见过圣上。雅嫔娘娘的事,奴婢们都听说了,还请圣上和雅嫔不要太过伤怀,”缓了缓,又道,“奴婢们几个都是有经验的人了,一定不会让娘娘有个什么万一。只不过产房血气重又污秽,圣上身份金贵是呆不得的,现下您要么还是先移步罢,这里有奴婢几个就已经足矣。”
 
知雅看着那些五大三粗的妇人,心下一阵恐惧,听了那话,下意识地就拉了德荣帝衣角不放他走。
 
德荣帝瞧了,转身轻轻抚了抚她的发,象征性地安慰道:“放心罢,没事的。”随后却是将知雅的手拿下了,“朕就在外面等着,你乖乖在里面,听话,嗯?”
 
知雅只是拼命摇头,脸上满是祈求之色:“圣上,圣上,臣妾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这些都是宫里管接生的老人了。别任性了。”德荣帝道着,旁边的嬷嬷也赶紧随声附和。但知雅却是听不进去的,先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这会儿又开始“簌簌”地往下落。
 
只是两相拉扯了一会儿,最终却也还是被那些嬷嬷帮着扯开了手,瞪着双眸,眼瞧着德荣帝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知雅双手抓着身下的被褥,心底不由得觉得越发绝望起来。
 
嬷嬷先是给知雅喂了一碗催产的汤药,紧接着张罗着宫女们开始准备热水、白棉布、纱布以及一系列的用具。等到知雅那头开始觉得肚子疼的厉害,看着产道开了,这便开始了引产。
 
引产说起来与正常的生产步骤也未插多少,但是毕竟知雅肚子里的那个是死胎,并不像一般正常的婴儿会自己动弹。且这又是她的头一胎,产道狭窄,生产自然是比普通的生孩子要艰难得多。
 
几个嬷嬷忙前忙后地催产着,血红的水倒了一盆又一盆,雅香阁里凄厉的哭喊持续了一天一夜,从一开始的尖锐刺耳到最后的虚弱不堪,等到第二日拂晓,最后几个嬷嬷终于合力将胎儿从知雅产道里接出来时,知雅早已经是气若游丝。
 
只是,在意识完全溃散前,她隐约听见了那些妇人的对话。
 
“呀……瞧见没有,是个小皇子呢。”
 
“手脚都长齐全了,真可惜,要是好好的,说不定以后啊……”
 
“哎,我说啊,这就是天生没有这个命,要不然怎么好好的——这宫里这么多年,也未曾有过几个死胎啊!”
 
知雅心口一阵腥甜,她想要怒骂,想要尖叫,想要摔东西泄愤,但是沉重的身体和一点点涣散的意识却最终让她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是挣扎着缓缓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94章
 
年长的嬷嬷将知雅生出来的死胎用布打了个襁褓包了,刚刚出了屋子,却见外头德荣帝已经被人唤了过来。脸上的表情顿了顿,却也不敢将手上已经没了气息的死胎拿给德荣帝瞧,只是走到屋子外头,看着那边喊了一声,“圣上。”随即下意识地低头瞧了一眼手中的襁褓,犹豫道,“您看,这小皇子——”
 
成年皇子若是意外身亡,还能风光大葬,埋入皇陵。但是像这样幼时便夭折的皇子,却被视为不祥。祖宗规矩摆在那儿,明文写着,连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被允许,更不用提进皇陵了。
 
德荣帝面色沉痛,视线落在那暗色的襁褓上,许久,缓缓道:“抱过来给朕瞧一瞧。”
 
嬷嬷瞧着德荣帝,觉得这样不大妥当,迟疑道:“小皇子尚未清洗,只怕污了圣上的眼。”
 
德荣帝用力地抿了抿唇,深深瞧着那年长的嬷嬷,也不多说,只皱了眉沉声道:“抱过来!”
 
德荣帝虽是昏庸,但是倒也不算暴虐。只是这时候瞧着那嬷嬷说的话,却莫名带上了一股狠戾的味道。年长的老嬷嬷被德荣帝这幅模样骇了一跳,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连忙将襁褓抱着朝德荣帝那边走了过去。
 
若是说实话,德荣帝对于知雅如何确实是没什么所谓的,但是或许是因着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死于非命,其余的兄弟到最后也渐渐地相继逝世,是以他对于流有自己血脉的子嗣还是比较看中的。
 
知雅肚子里的孩子他并没有多么喜爱,但是作为一个父亲而言,该有的期盼他也是有的。这下眼看着他的孩子就要出生,却在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心中自然也是隐隐作痛。
 
朝着襁褓伸出去的手有着些微的颤抖,撩开上面的布,下面是个五官已经清晰明朗的男婴。手紧紧地握在胸前,明明是娇憨的姿态,但是陪着死气沉沉的肤色还有些许暗红的血迹,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狰狞与可怖。
 
德荣帝用力地闭了闭眼,猛地收回手,脸色越发难看,转过身,缓了一缓,才道:“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将他埋了罢。”
 
老嬷嬷重新将襁褓裹好了,点头应了一声,双手抱着夭折的小皇子,赶紧快步走了。
 
王太医不多久,也紧跟着出了屋子,几步走到德荣帝面前行了一礼,道:“方才将小皇子取出来,已然娘娘此次元气大伤,此时已陷入昏睡,但娘娘尚且年轻,身体底子又康健,想必只要好好将养一段时日,身子也定能渐渐恢复如初。”
 
德荣帝脸色依旧不见丝毫转好,侧头瞧着王太医,冷声道:“雅嫔此次诞下死胎的原因究竟为何,你可知道?”
 
王太医犹豫了片刻,随后才道:“微臣不敢确认。”
 
德荣帝眯了眯眸子:“什么叫做‘不敢确认’?”
 
王太医道:“若是依据娘娘之前的脉相,此胎分明是极安稳的。若是无外因干扰,想必十之八、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缓了缓,又道,“只是现下还未拿到确切的证据,真正如何却也不好擅下断言。”
 
德荣帝极缓地颔首,继而转身看着福公公,低沉而一字一顿地道:“吩咐下去,叫人来雅香阁彻查此事!若是真的有人别有用心,残害皇嗣,一旦查出来,朕绝不轻饶!”
 
福公公点了个头,行了个礼应了声:“喳!”
 
而与此同时,另一头。
 
洛骁甫一从军营回来,还未进侯府便听得了曾经盛宠万千的雅嫔这一回临了却生了个死胎的消息。
 
白氏听了这个消息,只是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到底雅嫔只是个宫女出身,若无帝王宠爱,便是半点风波都经历不起。后宫里头能熬出头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心思、家世且都深着,拿捏她这么个嫔还不容易?终究是她之前太过于猖狂肆意了——只可惜了那个差一点便将出世的小皇子。”
 
洛骁便道:“却也不能这么说。即便是小皇子能好生的活下来,但现如今朝堂之上几位皇子不日都将彻底长成,以雅嫔那般脾性,便不是现在,日后还是要将小皇子拖累下去的。”
 
白氏心里知晓洛骁说的话是对的,只是大约是因着她也正有了身子的缘故,心里头却还是不免唏嘘。
 
在白氏这里点了个卯,又去刘姨娘那处去了一趟——到没在她的屋子里找到勇哥儿,反倒是往乳娘的房前一瞧,打眼便看见勇哥儿正兴奋地一边小小的尖叫着一边同乳娘玩耍。
 
那乳娘原本笑得正开心,只是随后眼角敲到了洛骁,却是立刻便紧张了起来,抱着勇哥儿便起了身,对着那头点了点头:“世子爷。”
 
洛骁应了一声,遥遥地看着那乳娘和笑得露出了自己两颗半截小乳牙、完全看不出这是在刘姨娘口中“喜欢哭又闹腾”的勇哥儿,微微笑了笑点了头走过去,伸手将勇哥儿抱在了怀里。
 
勇哥儿眨巴眨巴自己一双大眼睛,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好一会儿,像是认出了洛骁一样,“咯咯”地笑出来,然后一巴掌呼在了洛骁俊朗的脸上。
 
婴儿的手小,又肉乎乎的,拍在脸上倒也不疼,洛骁还未来得及表示些什么,只是勇哥儿的举动倒让抱着他的乳娘吓了一大跳。
 
“世、世子爷,您没事儿罢?”乳娘磕磕巴巴的问着,手上抱着勇哥儿的动作却是更加紧绷了一些,像是在暗自防备着洛骁对着勇哥儿发脾气似的。
 
洛骁发现了那头过于紧张的情绪,但是倒也未戳破,微微笑着道:“不过是个婴儿,有什么要紧的?”伸了手,道,“来,给我抱一会儿。”
 
乳娘见那头的确不像是要同个一岁的孩子置气的样子,于是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洛勇放到了洛骁的怀中。
 
洛骁抱的姿势没有乳娘熟练和令人感觉的舒服,洛勇很是嫌弃了一会儿,但是随后却又是什么都忘了,咿咿呀呀地一个人玩的开心。
 
洛骁身体略微有些僵。
 
他极少接触这样幼小脆弱得没有丝毫自保能力的生物体,他手中的孩子那么小、脖颈那么纤细,仿若只要轻轻一掐别会碎了似得。
 
洛骁不得不再次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乳娘在一旁看着觉得有些好笑,连忙上前帮忙指导着洛骁的姿势:“对,就这样,一只手托着小公子的屁股——对,对!”好不容易让那头的动作自然了些,乳娘笑得都快出了泪,揉了揉眼道,“前后加起来都已经这么多次了,世子却还是抱不好小公子呢。”
 
洛骁便摇头,苦笑道:“这个实在是太难了。便是叫我上战场杀敌,怕是也比学会抱孩子简单得多!”
 
乳娘闻言,下意思地脱口道:“姨娘也是不怎么会抱孩子呢——”话说到一半,却惊觉这像是在世子面前编排刘姨娘的不是一般,连忙住了口。
 
洛骁知道乳娘的话言下之意究竟为何,眸色稍稍沉了沉,正待说什么,却见外头一阵脚步声,正是刘姨娘带着她的贴身丫鬟香桃赶了过来。
 
“我倒是下人说世子来了我这处,怎么左右都见不到人,原来竟是来了这处。”刘姨娘扬着声道着,睁眼看着洛骁抱着勇哥儿,脸色有些些微的不对。
 
“不过是恰好经过想要见见勇哥儿一眼,看了也便就决定走了,所以未曾让左右通知。”洛骁道。
 
刘姨娘却觉得事情不止这般。自从知晓白氏有孕,她被洛骁敲打过的那一晚开始,她就一直在心中担心有朝一日洛骁会真的从她这里将勇哥儿抢走。
 
也正是如此,这下让她亲眼瞧见自家儿子跟洛骁相处融洽的画面,更是让她觉得如鲠在喉。上前几步从洛骁怀里准备将洛勇的襁褓强行抢过来,道:“世子身子金贵,怎么能让你帮着我抱孩子?还是我自己来就好。”
 
刘姨娘因为心中又急又慌,手下的动作有些大,透过襁褓弄疼了勇哥儿,人是从洛骁怀中抢过来了,却直惹的那头哇哇大哭。
 
洛骁看着刘姨娘强横的态度微微一皱眉,随即才道:“都是平津侯府内的子嗣,姨娘又何必说的如此难听呢?”
 
“世子爷在说什么?我有些听不明白。”刘姨娘左右哄勇哥儿哄不住,脸上有些尴尬,却还是强撑按着在自己怀里挣扎个不停的洛勇而后对着对着洛骁道。
 
洛骁垂眸瞧了一眼哭的凄惨的洛勇,许久,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角,又看着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屡次想从刘姨娘怀里将勇哥儿抱过来的举动,好一会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同刘姨娘告了别,转身走了。
 
眼瞧着洛骁真的走了,一直紧绷着身子的刘姨娘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洛勇的乳娘将前后在一旁瞧了一遍,忍不住地洛骁话说:“姨娘,世子爷不过是心里记挂小公子,是以特意过来看看罢了,您何必如此,跟防贼似的防着世子爷?”
 
刘姨娘侧了头瞪了乳娘一眼:“我要做什么,还需的你叫?”伸手将犹自哭嚎不已的洛勇丢给了乳娘,道,“赶快将他哄一哄,这么哭下去,真是吵得我头又开始疼了——我回去且休息片刻,勇哥儿你好好看着,若是世子再过来,记着无论如何要将两人隔开了。”
 
“这……”乳娘面有难色。她不过是一个下人,便是刘姨娘这样的半个主子的话她都不敢回嘴,更何况是世子?只是话还没说完,见着那头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开的背影,许久,才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将洛勇放进摇篮里,想法子哄他去了。
 
洛骁在府上用过了午膳,随后便又去了东宫。东宫里,闻人久正在小憩,洛骁晓得了,也就不让墨兰去通报了,只是自顾自地寻了些书守在外室打发时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听见内室里有些悉悉索索的声响,洛骁走进去,看着随意披了一件外衫坐在床榻上的闻人久,拿了书走了进去:“殿下醒了?”
 
闻人久已经是习惯了洛骁这般神出鬼没的出场,倒也不惊不恼,只是掀了眼皮淡淡瞧他,问道:“何时回来的?”
 
洛骁走过去,替他将撩起一半的床幔挂好,道:“上午回来的。”
 
闻人久点了点头,站起了身走到屋子正中间,不多会儿,外头墨兰便端了装了热水的铜盆进来,墨柳也拿了衣物走了进来。就着热水洗了一把脸,略有些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双手平举让墨柳忙着更衣,又问道:“等很久了?”
 
洛骁便笑:“没等多长时间。”
 
墨柳听着洛骁这么说,笑嘻嘻地扫了一眼那头,口快揭穿地道:“世子哪里是没等多长时间,午时过后不久世子人便过来了,可是在外头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呢!”
 
闻人久见墨柳替他将衣物换好了,自己整理着衣袖,微不可查地蹙了眉缓缓道:“既然来了,墨兰你为何不通报?”
 
洛骁还是笑:“也没有那般夸张。虽然是等了片刻,但期间在外头看了一本书,倒也消磨时间。”
 
墨兰将铜盆收拾了,端在手里,随即紧跟在洛骁后面佯装委屈道:“可怪不得奴婢,是世子心疼殿下,不许奴婢进来打扰殿下休息呢!”
 
闻人久睐了墨兰一眼,墨兰一抿唇笑了起来,却也不多说了,端着盆便转身出了屋子。
 
旋身坐在屋中的木椅上,闻人久半垂了眼帘,淡淡道:“雅嫔的事,你该是听说了罢?”
 
洛骁点了点头,走过来,抬手倒了杯茶推送道闻人久旁,随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白日里确实已经听说,只是却不知道究竟情况如何?”
 
闻人久道:“父皇此人,虽有时冷酷无情得叫人齿冷,但是于血缘亲情这一处倒是一直很是重视。这一次雅嫔腹中的皇子未生先死,震怒也是不难预料——”
 
洛骁道:“只是想方毒害雅嫔腹中皇子却实在不是如何高明的手段——且不说雅嫔身家不够,若是无意外,一个嫔位已是极致,再上可能已经不大。即便她生下了皇子,对于现下帝京的局面也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么,这样想来,那些身处高位的妃子们想要动手害知雅的孩子,一旦露出了些许马脚,只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想她们能在后宫爬的如此高,多少也是有一定的权谋算计的,这样蠢笨又容易脏手的法子,她们大约是不会采用的。”
 
闻人久清清冷冷地接着道:“若是说与知雅同期的秀女或者是同等级的嫔妃,为着之前雅嫔盛况的嫉恨而愤然下手,这听起来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是细想却也有说不通地方。”
 
“或许是我想多了,”洛骁皱了眉头道,“或许,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多的牵扯?我总觉得我们似乎是落入了谁人的圈套之中。”
 
闻人久抿了唇,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沉思,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仿似什么都没想,许久,道:“暂且先将此事搁置罢,你与孤只需做壁上观就好。真相到底是如何,孤想,大概再过几日我们便能明白了。
 
说罢,将手中的茶水饮了一口,然后起了身,撩了帘子出了屋子,瞧着样子,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了。洛骁笑着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茶叶喝了一口,随即紧跟着闻人久走了出去。
 
后宫。风荷殿。
 
若是说,半月之前,知雅去盘龙殿寻皇上示好,却被那头不解风情地连面儿都没见着就给轰了出来这件事,能够让淑妃开心好半天,那么有关于知雅竟然生了个死胎的消息,便足以让她高兴十天半个月!
 
“死胎?死的好!你不是当着本宫的面,说本宫年老色衰,恩宠不在么?哈哈……哈哈!”“淑妃扯着自己手中的帕子,冷笑着自言自语,“原本就没有那个福气,却偏生要去强求,这下好了,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茹末替淑妃送上来一盘被去了核,削成小兔子模样的苹果块,微微笑道:“只不过听雅嫔说,自己腹中龙子未生先死,是因着有人加害。圣上震怒,已经派了人专门去查了呢。”
 
淑妃吃了一小块苹果,冷笑道:“查便就查罢,左右与本宫无甚关系。”顿了顿,又道,“圣上看重子嗣,便是贤妃犯了那么大的罪,最后圣上却还是放了闻人轩一马。这次好好的一个儿子,说没就没了,心里还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子呢。”
 
茹末看了淑妃一眼,随后垂了眸轻轻地道:“只是宫中上下俱知道雅嫔是自娘娘宫中攀上德荣帝,从此一飞冲天的。雅嫔与娘娘的恩怨便是说上一天也是说不完,若是有人故意陷害娘娘,推说娘娘是谋害雅嫔的主谋,这可怎么得了!”
 
淑妃皱了眉头抬了眼瞧她:“这同我又有什么瓜葛!雅嫔自己好不容易从山鸡做了凤凰,每每遇人都用鼻子孔瞧人。偌大个皇宫,瞧不上她的让多了去了!”
 
茹末点了点头,道:“奴婢自然是知道的,奴婢不过就是这么一说罢了。”
 
淑妃哼了一声,道:“本宫虽然恨那小贱蹄子,但是却也不至于蠢成这样。再说她近来本就失势,只需得再等一段时间,本宫便能将知雅彻底拿捏在手中——既然如此,本宫又何须的特意去弄这些小把戏?”
 
茹末便笑:“不管如何,这次娘娘的确是去了一块心病,奴婢还要再此恭喜娘娘了。”
 
淑妃听得心里高兴,脸上挂着笑将茹末端上来的苹果吃完了,然后才懒散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本宫觉得身子有些乏,你将这里收拾收拾就先退下罢,本宫想要小憩片刻。”
 
茹末便应了一声“是”,将桌子上的空盘子收了,正准备离去,淑妃瞧着桌上正袅袅飘着香气的小香炉,忽而道:“说起来,以前屋子里点的那种冷香怎么没了?本宫难得还挺中意那个味道。”
 
茹末微微垂了眼帘,道:“却也不知。只是听说那香是苗疆的贡品,本来就不多,这会儿大约是宫里的份额早就被用完了罢。”
 
淑妃冷哼一声,显然是不满:“本宫用着还未几天,就没了,却也不知道剩下的份额都被哪个殿拢去了!”这么说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香炉,但最后也没说什么,转身脱了外衫,去床榻上躺了睡了。
 
茹末跟在淑妃身后,替她将床幔放下,瞧着那香炉,微微笑了笑,随即才转了身端着手上的东西退了出去。
 
而另一头,盘龙殿。
 
福公公快步地走上层层的台阶,伸手推了门,抬眼四处看了看,一打眼便见到了视线里的那一抹明黄,随即赶紧上了前,对着德荣帝行了一个礼便道:“圣上,王太医那头说,他们已经有消息了!”
 
德荣帝猛地一台眸,皱着眉头便问:“那头如何说?”
 
福公公听德荣帝问着,便从腰间掏了一个小纸包,然后上前几步走到德荣帝面前,伸手递与了他。
 
德荣帝将纸包接过打开了,里头是一些细碎的粉末,泛着微微的绯红,暴露在空气中,正散发着幽幽的冷香。迷人而又诱惑。
 
——正是知雅从茹末那里得来的香粉!
 
第95章
 
知雅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里她凤袍加身,尊贵无比,就连一向不拿正眼瞧她的淑妃对着她也是要伏地叩拜。她住在栖凤殿内,身旁伺候的宫女、嬷嬷全部规规矩矩地在殿里头守着,忽而,一个穿着杏黄色衣袍的幼童蓦然闯进了殿里,四处望了望,随即迈着自己的小短腿便朝着她跑了过来。
 
知雅不认得这个孩子是谁,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将他接住了。那幼童便伸手抱住了她的腿,然后仰了脸,一张玉雪粉嫩的小脸上眉眼秀气,竟与她有三分相像。
 
再然后,那个幼童对着他便笑了起来,左侧的脸颊上显出了一个可爱的酒窝:“母后。”
 
知雅听到抱着自己的幼童糯糯的嗓音:“母后,抱抱我。”
 
知雅的心蓦然一动,似惊似喜地瞧着那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岁的孩子,却有些不可思议,隐隐觉得似乎是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口中只试探地问道:“你说什么?你是我的孩子?”
 
那幼童不回应,只是眨巴着眼,直直地瞧着知雅,微微歪着头:“母后,抱抱我。”
 
知雅还是觉得有何处不大对劲,只是手上的动作却比思维快上了一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在那个幼童过于期盼的眼神中弯了腰将他抱了起来。
 
入手的重量却比想象中要轻得多。知雅在心里想着,这样抱着,不像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反倒是像个婴儿似的。
 
“母后,看看我。”
 
怀中的孩子又在说话,知雅顺着声音低了头,只见那与她有三分相似的小脸上缓缓地加深了笑,如蜜糖般甜蜜的小人对知雅对视着,“母后,下面好冷、好黑,我好怕。”
 
知雅微微蹙眉,似是没有听懂那个孩子在说些什么。
 
只是下一瞬,她困惑的眼神却陡然变得惊恐,抱着那幼童的手突然送开了,那孩子被摔倒了地上,溅出了一片血色。那个四、五岁幼童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着,原先白皙粉嫩的脸也迅速染上了死气和暗红色的血,一双大眼睛黯淡中掺杂了愤恨与怨怒,显出几分狰狞与可怖。
 
“我不想死!为什么……要害我……”
 
知雅被吓得浑身一震,冷汗津津地从梦中惊醒了过来。茫然地睁着眼瞧着微微颤动着的床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一会儿,身上的无力与痛感才渐渐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失去了过于几个月里令她熟悉无比的突起触感,重新恢复了一片扁平。知雅倏然瞪大了眼,右手反复在自己的肚子上试探地摸着,口中不断喃喃:“孩子呢……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微微哆嗦地撑起自己还异常虚弱的身体,一手扯开床幔,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榻,赤着脚神色惊惶无措:“我的孩子去哪儿了?我的孩子呢?”
 
一不留神撞到了桌子上,顺势碰倒了一旁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在外头当值的小宫女听到了声响,赶紧撩了帘子便走了进来。
 
“娘娘!”垂眸一瞧坐在地上,神色慌乱无措的知雅,小宫女连忙几步上前将人扶到了椅子上,“娘娘现在身体还需着,该是躺在床上好好休养才是,怎么还四处乱跑呢?”
 
知雅看了她一眼,然后突然出手将那小宫女的手腕捉了,厉声问道:“我的孩子呢?你们将他带到何处去了?我要见我的孩子!”
 
知雅虽然看起来柔弱,但是这一下抓的力度却大,疼的那小宫女脸都微微皱了起来,只是却还不敢挣脱,只是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回、回娘娘话,小皇子……小皇子他已经被宫里头的嬷嬷带出去,葬了!”
 
知雅整个人一僵,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葬了?”
 
小宫女惴惴不安地瞧着知雅。只见那头仅着了亵衣,披头散发,白色苍白,一双眼睛死气沉沉的,看起来却真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
 
被知雅那副样子吓得不轻,小宫女努力忍着心中惧意,磕磕巴巴地继续道:“是圣上说的,让嬷嬷给葬了。”
 
知雅像是失了魂一样,缓缓地松了手:“葬了……葬了……把我的儿子还来,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喃喃几声,随即眸子却阴狠起来,倏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小宫女,伸手掐住那头的脖颈就厉声喊道,“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小宫女被知雅发了疯一般的举动彻底吓瘫了,随即窒息的感觉便紧接着涌了上来,死亡带来的恐惧逼近着,这时小宫女才开始奋然反抗。双手掐住知雅的手腕,用力地向外拉扯,只是奈何那头手劲太大,挣扎了半晌,却不见知雅有半丝意识清醒,反倒是直接跨坐在小宫女的身上,掐着她脖颈的双手越发地用起劲儿来。
 
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眼白不停的翻起,一张脸渐渐变成了紫红色,约莫又过了盏茶时间,那头却是彻底不动了,知雅坐在小宫女的身上,好一会儿,涣散疯狂的眼睛里才缓缓恢复了一丝光彩,视线缓缓下移到自己的手上,再瞧了瞧身下的那个小宫女,瞬间收回了手,吓得往后猛地一倒。
 
脸色青白地瞧着面前那个一动也不动的小宫女,知雅惊惧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挪过去,颤抖地伸出手探了探那头的鼻息,然后整个人颓败地瘫倒在地。
 
——竟是已经死透了。
 
不、不,这怎么可能!知雅摇着头,坐在地上一点点地往后挪着:她杀了人!她居然杀了人!
 
不,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知雅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一切都要怪这个贱婢,跟她没有关系,没有!
 
得赶紧找人将尸体处理掉,赶紧找人处理……知雅紧紧地咬着唇,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张快要断了的弦,眼神不安地四处打量着。然而,还未等她想出什么主意,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开门声,紧接着便是纷乱的脚步声。
 
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瞬间上前几步将地上的宫女挡了一挡,一抬头正准备出声呵斥,却见来人竟是德荣帝身旁的一等带刀侍卫。
 
知雅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只是当下刚刚杀了人,心里头虚的慌,只能梗着脖子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那侍卫面无表情,只是拱手道:“我等皆是奉圣上之命前来一查,还望娘娘行个方便,莫要耽搁了圣上的事。”说着,朝左右使了一个眼色,低声道,“给我搜!”
 
“你们敢!”知雅慌了,皱眉大声喊了一句,只是却没人听她的,三个锦衣卫从门口陆续进入,随后立即在知雅的屋内四处翻找了起来。
 
领头的那人却只是站在门口没有动,眼神稍稍低垂滑到了知雅努力想挡着的那具宫女的尸体上面。
 
在宫中,妃嫔们处死一个自己手下的宫女、太监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这知雅也是从一个小小的宫女爬上来的,当了天子妾还未多长时日,却已经对身边的宫女这般动作,也未免叫人觉得齿冷。
 
究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旁的没学,倒是从她以前的主子那儿将苛责下人这一条学了个青出于蓝胜于蓝。
 
知雅看见了那侍卫的眼神,心下慌的厉害,口中只道:“这、这贱婢死有余辜,我,我之前……所以……这……”
 
侍卫无波无澜地打断了知雅的语无伦次,道:“这个宫女是您殿内的人,娘娘如何自然有自己的主意,属下是管不上的。”
 
知雅被那侍卫这么冷冰冰的一顶撞,心下既是恼火,但却又有些放松,也不想着去遮挡那宫女的尸体了,转了身去看那几个正在自己屋子里上下翻找着的锦衣卫。
 
自己好生生的一间屋子被翻得一团糟,知雅瞧着就忍不住皱眉:“你们这是奉了命来我这处寻什么?我这里有什么可寻的!”
 
那侍卫却不答,只是越过知雅的肩瞧着屋内的情况。知雅身子本就不舒服,经过这一系列的冲击,更是觉得难受,只得微微靠了墙不耐地看着那些锦衣卫在她屋内翻找。
 
大约找了两盏茶的时间,一个锦衣卫忽然向着与知雅的床旁边的一个柜子走了过去。原先还只是一脸不耐的知雅此刻却陡然变了脸色,上前一步就像强行阻止,只是还没走上两部,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抢先挡在面前,一甩刀鞘将人拦了下来。
 
“你!”知雅瞪着眼就骂道,“你好大的狗胆!”
 
领头的侍卫却不说话,只是像那边的锦衣卫睇了一个眼神,那边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了个小匣子来:“卫队长。”
 
被称为“卫队长”的侍卫点了点头,将小匣子拿到手里,放在已经惨白无半分血色的知雅面前,道:“娘娘能够将这个匣子的钥匙交出来?”
 
知雅便强笑道:“却是不巧,前些日子的时候一不小心将钥匙弄丢了——想着左右着匣子内也就一点劣等的香粉,也就没太在意。”
 
卫队长点了点头,然后道一句“那就得罪了”,随即蓦然出手将那个匣子上的小锁给扯断了,打开匣子拿了一包香粉于鼻下嗅了嗅,那种幽冷而又令人燥热的特殊香味令他微微垂了垂眼,随即将匣子合上了,道,“现下还要烦请娘娘随我等去一趟御书房,圣上怕是正在书房内等着娘娘呢!”
 
说着,不待知雅回应,转身出了屋子,剩下的几名锦衣卫便上前将知雅围住了,随即半压迫地将人领出了雅香阁。
 
一路被半押送进了御书房,进了屋子惴惴不安地抬头一瞧,只见书房内德荣帝正坐在雕刻着五爪金龙的椅子上,下头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从身后瞧着那个女人,知雅觉得有些眼熟,等走近几步再看那面容,不是她的贴身宫女又是哪个?
 
德荣帝见知雅来了,朝她看了过去,许久,低声开口问道:“爱妃今日身体如何了?”
 
知雅僵硬地笑了笑,也不明白眼下是个怎样的情况,只艰难地道:“已经好了些了。”
 
德荣帝点了点头,然后从卫队长手中将那个小匣子接了过来,在手中反复把玩了一会儿,丢在书案上,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响声。知雅和那宫女听了这声音,只觉得心头一阵紧缩,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是什么?”德荣帝缓缓问着那个宫女,眼神却是淡淡。
 
“这是臣妾——”知雅眼一转,便想要抢先回答,只是才说几个字却被德荣帝抬手阻了,“朕是在让她说。”
 
知雅咬了咬唇,还是不甘不愿地闭了嘴,侧头狠狠地瞪了自己的贴身宫女一眼。
 
那宫女被知雅瞪得心慌,忙低了头,断断续续地道:“回、回圣上,这是娘娘收用的香粉。”侧头小心翼翼地瞧一眼知雅,然后道,“娘娘一直很偏爱于此物,圣上宿在娘娘屋里头的时候,娘娘一直用的都是这个。前些日子奴婢替娘娘收拾的时候,无意中在地上拾了一包,因着喜欢这个味道,便私下克扣了一点,余下的,就每日掺在了平常娘娘所用的香粉中,想着娘娘喜欢,如此心情也能舒缓些,许是能对娘娘肚子里的胎儿有所裨益。”
 
“香粉?好一个香粉!你倒是真是识货!”德荣帝笑了笑,鼓掌道,“苗疆的情蛊闻名遐迩,用其情蛊所制成的香粉自然也是不虚此名。仅凭着这么一点点,就能叫男人对一个女人如痴如狂。在大乾,这可是千金都难求的宝贝,你竟然拥有这么多,而且还能不知不用地用这个来从朕这里讨得一个妃位,好啊,真是好。”
 
知雅几乎都要昏过去,她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疏忽大意了,低头暗恨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宫女,跪在地上却还是咬了牙不肯认:“圣上,圣上您肯定是弄错了,这些不过都是些普通的香粉罢了,哪里又能跟什么苗疆情蛊产生瓜葛?圣上您也说过了,用苗疆情蛊制成的香粉千金难求,臣妾之前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又怎么可能有路子去寻这些东西过来呢?”
 
“事到如今了,你却还想着狡辩!”德荣帝终于忍受不住,暴怒地随手拿起一个纸镇朝着知雅就砸了过去。
 
那个纸镇稍稍偏了一点,只是从知雅额头上擦了过去,但是转眼却也砸了一个血窟窿。知雅吓得几乎昏厥,却也是赶紧不到疼了,只能哆哆嗦嗦地看着德荣帝,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圣上!”
 
德荣帝瞧着那头瞬间就被血污了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沉声道:“成也萧何败萧何。雅嫔,你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没的么?”
 
知雅一开始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整个人仿似僵住了,又不知过了过久,嘴唇轻轻开阖了几下,细小的颤抖止都止不住,一双杏眼看着德荣帝,似是带着些不可置信。
 
德荣帝用力地闭了闭眼,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知雅在短短的几瞬之间,肉眼可见的衰老下去。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知雅拼命摇着头,“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的……”
 
德荣帝深深地看着知雅,随后,才缓缓道:“雅嫔,你从跟朕相遇开始,就对朕谎话连篇,但是有一点朕信,”低头看了眼香粉,“凭你的能力,还不可能会有能力拿到这种东西。实话交代,朕还有可能放你一条生路——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这苗疆的禁物?”
 
知雅浑身一颤,随即惶惶不安地看着德荣帝,浑身不由自主地打着颤,犹如得了疟疾一般,“我……我……”,舔了舔唇,“若,若我说了,圣上真的会饶我一次?”
 
德荣帝缓缓点了头。
 
知雅抿了抿唇,眼神猛地一沉,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一张嘴,将茹末和淑妃的事倒豆子一般全给说了出来。
 
德荣帝在一旁听着,并不作声,眼神明明灭灭地也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知雅在地下自顾自的说着,反反复复直到确定没遗漏什么了,才磕头道:“圣上,圣上,臣妾也只是一时糊涂!都是因为淑妃身旁的大宫女茹末在臣妾面前日日撺掇臣妾,这才——只不过,请您瞧在臣妾这么些日子全心全意服侍您的份儿上,就原谅臣妾这一回罢!”
 
德荣帝还是不说话,只是垂眸瞧着知雅,许久,才缓缓道:“这么说来,你全是被逼迫的?”
 
知雅一顿,却还是拼命地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德荣帝点了头,然后侧头朝着一直静默不语地站在自己身后的福公公,吩咐道:去叫人将淑妃和她身边那个叫茹末的宫女一齐叫来。”
 
福公公用眼角扫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知雅,点头应了,然后赶紧退了出去。
 
见福公公出去了,德荣帝又重新将视线落在了知雅身上,许久,淡淡道:“此处已经没有你的事情了,你且先回雅香阁罢。”
 
听这话的意思,分明是不想再追究了!
 
知雅闻言,喜出望外,也不敢再求其他了,赶紧磕了个头,忙不迭地转身快步离开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身旁的贴身宫女。
 
那宫女见知雅一个人自顾自地走了,眉眼里也满是惶恐焦急,但是她却也半句话都不敢说,只是继续跪在地上,面色惨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德荣帝在上头突然说了话。
 
“你是雅嫔的贴身宫女?”
 
“是。”宫女咬牙答着。
 
德荣帝道:“抬起头来。”
 
那宫女便战战兢兢地抬了头。
 
德荣帝细细地看了她几眼。明明是个清秀的模样,但是因为遭受了责罚,脸上隐隐约约有着几处青紫,与别处白皙的肤色对比起来,颜色就越发显得明显。
 
视线再一下滑到她的脖颈周围,一圈青紫的掐痕暴露在光线中,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只是这样看上几眼,德荣帝便能明白这从宫女之外爬上来的一个雅嫔究竟是个怎样的角色。收敛了视线,德荣帝铺了一张宣纸,执了笔任其吸满了墨汁,然后再宣纸上缓缓勾勒出线条来。
 
“朕之爱妃雅嫔,于四月十七为大乾诞下一名皇子,然,皇子福薄,生即夭折。”德荣帝忽而抬了眸,瞧着那宫女,一字一顿地道,“爱妃雅嫔大悲,哀切不能自已,缠绵病榻一日余,随追随其子而去——你可明白了?”
 
宫女一怔,继而有些慌乱:德荣帝这意思,便是吩咐让她去杀雅嫔?
 
虽然她是不喜欢雅嫔,但是却也从未想过有一日要亲手杀了她。她其实怕见血,平日里怕是连只鸡都不敢杀的!这么想着,心里头不禁生了些抵触,嘴唇张张合合,却是没能吐出半个字,反而转念又想到了另一处:只不过,若是她今日不杀了雅嫔,只怕经过这一遭,以后她怕是也会死在那女人的手上!
 
双手紧紧地握了握,思考再三,随后才狠下了心,点了点头,道:“奴婢谨遵圣上之命!”
 
德荣帝复而又低垂下眉眼,手上的笔勾勒不断:“行了,就如此,你退下罢。”
 
宫女应了一声,缓缓起了身,随即也赶紧退出了书房。
 
第96章
 
淑妃被锦衣卫闯进殿内的时候,正在对着铜镜涂抹茹末新拿来的胭脂。
 
浓艳的红色放在一方银色的小盒子中,像血似的。
 
“淑妃娘娘。”卫队长对着那头拱了拱手,他虽然是直属德荣帝的一等侍卫,理论上并不属于哪个皇子的派系,但是私下里,收受兵部侍郎好处却是不少,是以面对着淑妃,态度瞧上去倒是比先前去知雅那处好上许多。
 
淑妃懒懒地瞥了一眼那头,伸手将脸上的胭脂缓缓涂匀称了,声音中含着几分不耐:“今儿个刮了什么风,倒是将卫队长吹到本宫这处来了?”
 
卫队长示意了一下左右,左右皆退后几步,他却上了前,靠近了淑妃道:“卑职却也是奉命而来。”
 
茹末听闻此话,缓缓抬眸瞧了他一眼,随即却又是将眸子垂下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无。
 
淑妃坐在梳妆台前,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于是便缓缓将胭脂盒子盖上了,随手放在了台子上,转过身仰面瞧着那头,做出了个洗耳恭听的模样,道:“说罢,何事?”
 
卫队长便道:“却是跟雅香阁那头有关系。”
 
雅嫔自风荷殿中被德荣帝一眼相中,从此飞上枝头之后,淑妃便在心底恨毒了她。二人之间势同水火,这在后早已不是秘密。果然,那头“雅香阁”三个字一出,淑妃脸色明显就沉了下来,霍然起身,蹙着眉尖锐地道:“又是那个贱婢!”冷冷地笑了笑,旋即又坐了,似是不屑又似是愤懑地问道,“那个贱婢又是在圣上面前编排本宫了什么?”
 
卫队长的视线扫了一下淑妃身后的茹末,随即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该是知道前儿个,雅嫔那头是生了个死胎罢?”
 
这大约是淑妃这段日子听到的最让她舒心快慰的事儿了,眼中浮起一抹阴毒,嘴角却忍不住流露出笑意来:“那个贱人这是活该!哈哈,老天爷都见不得她占据了她不该享的福分,只是天罚!”说了这一串,手指用力地绞着手中的帕子,用力地呼吸了几下,随即待缓过来了,才微微挑了眉头,似是有些明白了,开口问道,“说这个又如何?难不成雅嫔那头却还说是本宫害她的不成?”
 
卫队长便点了头:“事情是福公公那头传下来的,具体情况如何卑职也不清楚。但是听着意思却的确是如娘娘所说。”
 
淑妃眼儿一瞪,气得简直要倒仰过去。
 
“本宫毒害她的孩子?这也是真真是不知所谓!本宫须得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嫔妃脏了自己的手?”一手拍在梳妆台上,怒道,“她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飞上枝头的山鸡,自己受了天罚没了儿子,却敢将脏水往本宫身上泼!真是……真是好大的狗胆!”
 
茹末见状,赶紧上前劝道:“雅嫔失了圣上宠爱,又没了孩子,如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娘娘又何必为了一条丧家之犬而耿耿于怀,这岂不是平白为自己添堵么!”
 
淑妃冷冷地哼了一声,看着卫队长,道:“那你现在是要带本宫去德荣帝那处与知雅那小贱人当面对质?”
 
卫队长与淑妃打过几次交到,也是明白她性子的,只能赔着笑点头道:“不过是去过过场,清者自清,娘娘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到时候圣上自然晓得该站在那位娘娘身边的。”
 
淑妃心中还是自觉这一去便是掉了身价,但是熬不过这是德荣帝亲自吩咐下来的事儿,不甘心地咬了咬唇,一掷袖,起了身对着卫队长冷声道:“本宫就要看看,知雅那个贱人究竟能在圣上面前编造出怎么样的一朵花出来!”
 
说着,便要出去。
 
只是还未走几步,那卫队长却侧头看着茹末,忽而道:“娘娘,圣上有口谕,您的这位贴身大宫女也要一同去的。”
 
淑妃蹙了眉,似是觉得这样像是受了侮辱,睐了茹末一眼,好一会儿才道:“茹末,你也跟着本宫过去罢。”
 
茹末垂下的睫完美遮挡住了她那双眼里偶尔泄露出的情绪,那张秀气的脸上只是微微抿出一个顺从而乖巧的浅淡笑意来,点了点头应声道:“是。”
 
随即紧跟在淑妃身后,随着锦衣卫一同出了风荷殿。
 
风荷殿离着御书房且远着,一行人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将赶了过去。
 
福公公在御书房外面候着,见到淑妃与茹末两个来了,朝着那头行了个礼,笑眯眯地道:“圣上已经在书房内等候多时了,娘娘还请快些进去罢!”
 
淑妃看着福公公,点了点头,正准备推门进屋,步子却又顿了一顿,瞧着那头偷偷地塞了个金锭子,低声问道:“却不知里面圣上现下是什么情状?”
 
福公公却没收淑妃递来的金子,脸上依旧笑眯眯的,看起来如同一尊弥勒佛似的:“可不敢收娘娘的银钱。娘娘还是快些进去罢。”
 
福公公是个怎样的脾性淑妃还能不知?平日里送些金银,那头只会嫌少,从来不曾嫌多的!淑妃略有些惊疑地将手收了回来,原本还无甚感觉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些许不妙的预感。侧头瞧了瞧跟在自己身旁的茹末,随即拧了眉伸手将门推开了,径自走了进去。
 
茹末与福公公对视了一眼,双方的眸子皆是深沉得看不清内里的情绪。茹末缓缓地垂下眸子,一言不发地,紧跟着淑妃的步子也进了御书房。
 
书房内除了德荣帝却是没得其他人了。
 
淑妃四下瞧了瞧,没看到知雅,心里不但没有觉得放松,反而更加的慌,强自压了压情绪,先是与茹末分别请同德荣帝了个安,然后开口唤了一声:“圣上,这是……”
 
德荣帝便抬眼瞧了瞧淑妃,淡淡道:“你知道朕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么?”
 
淑妃顿了顿,迟疑道:“略能猜到一二。”
 
德荣帝点了点头,继续道:“雅嫔生了个死胎,原先朕只当是雅嫔自身身体弱了,大约是个意外。只是万万没想到,最终结果却不是如此——淑妃你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得雅嫔肚子里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吗”
 
德荣帝语气并不如何激烈,撇去内容不提,瞧起来却仿佛是闲话家常一般。淑妃蹙了眉,有些急切地上前半步,对着德荣帝甚是委屈地控诉道:“圣上该不会也是听信雅嫔的一派胡言,认为此事是臣妾所为罢!”
 
德荣帝不置可否,只是直直地看着淑妃,眸子里却是暗沉一片。
 
淑妃见那头不说话,心里终于有些慌了,脸上也不见了之前还勉强挂着的从容:“圣上,您明察啊!臣妾……臣妾虽然不是如何良善,但是却也做不出此等残害皇嗣的大逆不道之举啊!”
 
德荣帝淡淡地反问一句“是吗?”随即,不等淑妃再说些什么,从袖间拿出个纸包,丢到了淑妃面前:“这东西淑妃可眼熟?”
 
淑妃蹙着眉头,略有些疑惑地瞧了瞧地上的纸包,随即迟疑地伸手捡了,瞧着里头浅绯色的粉末,低头嗅了嗅,熟悉的冷香顿时充斥了整个鼻翼。
 
——这个是……
 
德荣帝看着淑妃微微变了的脸色,笑了笑,道:“看来淑妃你是认得的。”
 
侧头看着自从进了屋子之后便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淑妃身旁的茹末,德荣帝道:“朕记得你……茹末是罢?”顿了一下,见那头战战兢兢地点了个头,随即才继续道,“雅嫔先前在我这里全数都交代了,如今……该换你了。”
 
茹末闻言,浑身猛地颤了一颤,随即下意识地瞧了一眼身旁的淑妃。
 
德荣帝便也顺着茹末的视线朝淑妃看过去,眸子愈发深沉。
 
淑妃被茹末看的莫名,皱着眉便小声呵斥道:“你瞧着本宫做什么!”
 
茹末听了这一句,像是突然被吓住了一般,赶紧回了头,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德荣帝便道:“有什么你只管说便是!朕在此处,你还怕什么不成?”
 
茹末还是支吾着说“不知道”,一连几次,德荣帝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瞧着茹末,冷声道:“你怕你家主子治罪与你,却不怕朕让你身首分离?!”扫了她一眼,“若是你这嘴巴不敢说话,日后也就永远闭嘴罢!”
 
——竟是有分明的杀意了。
 
茹末自然是明白了德荣帝话下的意思,蓦然抬了头,脸上俱是惊恐,好半晌,又偷眼瞧了瞧淑妃,张了张嘴,像是又暗自纠结了许久,才喑哑着道:“圣上……奴婢、奴婢不想死啊!”
 
与此同时,东宫。
 
闻人久与洛骁在青澜殿内对弈,洛骁执黑,闻人久执白。却见执黑的一方眉头微锁,举棋不定,似是陷入了苦战,而执白的一方倒是依旧气定神闲,脸上似是有着微不可查的浅淡笑意。
 
“这都已经盏茶时间了,子清还未想好这一步该落在何处?”闻人久摩挲着自己手中的白子,微微垂着眼帘问道。
 
洛骁苦笑着瞧着那头,终于将子落了下去:“下次与殿下对弈,只让三子怕是不够。”
 
闻人久立即压着洛骁的步子落下一白子:“那你想要孤让多少?”
 
洛骁看着棋盘,想了又想,之后才缓缓落了一子:“若是让五子说不定还有着些许翻盘的机会。”
 
闻人久又跟进一子,吃掉了洛骁棋盘上一大片黑色的棋子:“若是下一次孤让你五子,你却还是如此,你待如何?”
 
洛骁便反问:“殿下想如何?”
 
闻人久听了洛骁的话,微微垂了垂眸子,似乎是在想着什么,片刻,一抬眸,道:“子清便欠孤一个要求,如何?”
 
洛骁忽而就笑了。
 
闻人久眯了眼瞧他,清清冷冷问:“你笑什么?子清觉得孤的话很有趣么?”
 
洛骁摇了摇头,道:“只不过是在想,殿下全然不必这么说的。”低眸瞧着棋面,扬着唇角,笑着道,“只要是殿下想要的,我又有哪一次会不让殿下如愿呢?”
 
闻人久极轻微地一怔,随即垂了垂眼帘,没有作声。
 
随后双方又来回十几步,黑子终究是丢盔弃甲、坚守不住,洛骁一叹气,笑着将手上的黑子放了回去,摇头道:“殿下,我认输了。”
 
闻人久掀了眼皮瞧他,似是满意了,斜着瞧了瞧守在一旁的张有德,张有德见状马上上前替二人将棋盘给收拾了。
 
闻人久接连赢了洛骁几次,将洛骁打的全然失去了招架之力。来来回回数局,直到尽兴了,这才住了手。让张有德将棋盘收下去,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倒是许久未曾这么酣畅淋漓地与人对弈过了。”
 
洛骁便苦笑道:“却也不见殿下途中再放我几次。”
 
闻人久睐他一眼,道:“已然让了你三子,还要孤让,你也未免太过贪得无厌了!”
 
洛骁据理力争:“却不说殿下自小便是精通棋艺,十多年下来,便不是国手,在大乾内也怕是再难逢敌手。我一个莽夫,与殿下下棋本就是吃了亏,殿下却还要说我贪得无厌,这样的不公平真是好没道理!”
 
闻人久喝了一口茶,怡然自得:“谁人告诉你,你在孤这里是讲公平、讲道理的?”
 
洛骁被闻人久这理所应当的表情噎了一噎,好一会儿只能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说这个——”话题一转,正色道,“却听今日雅嫔竟是被圣上请去了御书房?
 
闻人久点了点头:“听说父皇却是发了怒,是牵扯到了那一事——也不知晓后事如何。”
 
洛骁点了头,正说着话,突然听的外面一阵敲门声,张有德得了闻人久请示,便过去开了门。门外的小太监凑近了对着他说了些什么,递了一张纸条与他,张有德闻言皱眉应了一声,接了纸条然后赶紧回了头朝着闻人久身旁跑了去。
 
“何事?”闻人久问道。
 
张有德将纸条递给闻人久,道:“淑妃与茹末方才已经被锦衣卫带去了御书房,圣上此刻怕是正见着两人呢!”
 
洛骁前后一想,倒是明白了:“只怕是淑妃做了什么,被圣上抓到了把柄。”
 
闻人久沉吟一声,却是摇了摇头,眯着眸子沉声道:“若是说是淑妃做了什么被父皇抓住了错处,孤倒是以为,大约是那茹末动了什么手脚——”站起身来,打开了那个纸条。巴掌大的纸上,只用墨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字。
 
盟友。
 
闻人久反复看着那张巴掌大的纸条,然后电光火石间,却是将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给串了起来。
 
“借刀杀人、借刀杀人……这一招用的还真是妙极了!”闻人久将那纸条握了,声音低低地道。
 
“什么?”洛骁有些未能明白。
 
闻人久冷冷地笑了一声,道:“这些日子,宫里闹出来的那些闹剧,大约都是茹末为了脱身而最后制造的一场盛宴。只怕不日,这只苍鹰就要挣开淑妃的牢笼,自此之后海阔天空任它逍遥。——只是她怕待她走了之后,孤未能再去支持她日后夺得大巫之位,是以这才特意在这当口儿叫人传了这么封信件过来!”
 
“这是在提醒孤,只要帮了她,苗疆就是大干的!这不仅是在提醒,也是在试探孤啊!”闻人久这么道着,眉眼带着些许锐色。
 
洛骁先是一顿,随后也想明白了,微微皱眉道:“殿下的意思是,雅嫔死胎一事也是茹末安排的?”
 
“即便不是她安排的,却也与她脱不了什么干系!”闻人久冷声道。
 
“若是真是如此,那么她的心思倒真是深了。淑妃、雅嫔、圣上……甚至是我们,竟俱在她的谋划掌控之中。”洛骁沉吟一声,低声道,“即使与她为盟,却也只怕她的臣服只是因着如今的弱小——毕竟苗疆与大乾多年一直势同水火。若是有朝一日巫族重整旗鼓,难免不会让苗族再重新变成大干的敌对啊。”
 
闻人久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的茶叶,道:“子清说的有道理,孤自然也是知道的。茹末这个人,虽未女子,但是却有着不输于男子的胆识。如今落难,才不得不如此姿态。若是日后崛起,只怕撕毁盟约也不是没有可能。”抬了眼,又道,“只不过如今孤的羽翼尚且不算丰满,多一只可以驱使的力量,总比多一个潜在的敌人要好上许多,南疆需要人去掌控,而茹末现下正好符合所有的条件,她愿意带领着南疆臣服,无论真情抑或假意,至少在二十年内苗疆将会归属于大乾,不是么?”
 
洛骁还是皱眉:“可是在那之后——”
 
闻人久眯了眯眸子,轻轻道:“二十年内,孤要治理山河,二十年之后,一个富饶强大的泱泱大国,难道子清还以为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苗疆?”
 
洛骁被闻人久这一问问的说不出话来。
 
闻人久似笑非笑地微微弯了弯唇角,轻轻道:“茹末是个聪明人,在这个时候,一个势弱的、有能力的聪明人肯成为孤的助力,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件坏事。”
 
洛骁看着闻人久的眉眼,微微笑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对于苗疆,殿下心中肯定是自有沟壑。只要是殿下觉得好,我便与殿下站在一处。若是日后——”说道此处,略微顿了一顿,“若是日后苗疆有何异动,我便亲自带着大军南下,无论如何,不会叫大乾与殿下的声誉受到半点损害。”
 
闻人久侧眼看着洛骁,没说他讲的对与不对,好与不好,只是捧了茶盏喝了一口茶,让自己的眉眼氤氲在了渐渐升起的白色茶雾之中。
 
“你不想死?”德荣帝瞧着似是在瑟瑟发抖的茹末,皱着眉头淡淡道,“若是你能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朕保你不死。”
 
茹末闻言,似惊似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德荣帝,又是犹豫片刻,最后终于似是忍耐不住了,带着些哭腔开了口:“回圣上,这……这些香粉,是奴婢给雅嫔的!”
 
此话一出,淑妃更是一头雾水:“你不是说这香粉已经没了——”
 
茹末害怕地看了淑妃一眼,没应她的话,只是闷着头继续道:“这种香粉是苗疆特产的一种催、情粉,用于男女之间,能使男子兴致高昂,逐渐对女子产生类似于爱慕的错觉。淑妃娘娘为了能永远抓住帝王心,是以特意让奴婢想尽办法接近了一个苗疆商人,从他手中收购了这些香粉。”
 
淑妃的眼蓦然瞪大了,她看着正在自己身旁诋毁着自己的茹末,简直像是不认得她一般:“你,你在说什么!”
 
茹末看了她一眼,随即却是眼眶微红的继续道:“谁知道娘娘嫉妒成性,当初雅嫔还是宫女时,不过与皇上碰撞了一次,娘娘便不满地责罚了雅嫔,后来,雅嫔无意间发现了娘娘用的香粉,就问奴婢讨要,奴婢……奴婢也是见雅嫔可怜,是以——”
 
淑妃霍然冲上去,简直想要生撕了茹末:“你这贱婢究竟在说些什么!”
 
茹末躲了一躲,却没躲过,被淑妃揪住衣襟扇了几巴掌,她哭着道:“娘娘,奴婢说的难道有话不属实么?若不是你这样天天打骂婢女们,雅嫔也不会——”
 
“你在说什么?本宫根本不知道又这个香粉!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害本宫!”
 
德荣帝冷眼看着两人。
 
第97章
 
御书房内淑妃与茹末你一言我一语的正闹得厉害,眼瞧着事态越发失控,德荣帝在一旁的脸色不觉中也越发阴沉,半晌,看着淑妃狰狞着面容想要掐死茹末的动作,猛地一拍书案,低声呵斥:“够了!朕还在此处,你们这是成何体统!”
 
淑妃与茹末俱一怔,淑妃已经扯着茹末脖颈处衣服的手却是松了下来。双双沉默了一瞬,紧接着,茹末便不说话了,只是跪在地上,将头深深低垂下去,而淑妃侧头看着这个她一手提的,现在却反咬她一口的大宫女,脸上掺杂了燃到了极致的怒火与不可置信。若是说别人倒也罢了,对于茹末,她可是待她不薄,如今怎么好好的,她却这样坑害她!右手狠狠地抓着手里的帕子,踉跄上前走到德荣帝的书案面前,哭诉道:“圣上,圣上,臣妾是怎样的人,您难道不知晓?臣妾自十六岁就跟在您身边,如今都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宁愿相信这些贱婢的话,也不愿相信臣妾么?”
 
德荣帝抬了眸,深深瞧她,然后才极缓极低地道:“是啊,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朕自然明白你是什么性子,”说至此,稍稍顿了顿,看着那头忽而亮起来的一双眼,这才又一字一句地将后面的话补全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朕才将你叫来了此处。”
 
“圣上!”淑妃听着德荣帝的话,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看着德荣帝的样子,心下觉得有几分不对,惶急地瞧着他喊了一声。
 
德荣帝没有理她,却微微偏了头看着淑妃身后跪着的茹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些讽刺地笑了笑,道:“若是朕没记错,这茹末也是在宫里伺候了你多年的老人了。”又抬了眼看淑妃,道,“你在宫内做的那些子事:打压进宫的貌美秀女、打骂殿内的这些奴才,朕也不是不知晓,只不过这么些年,朕念着你为朕诞下了渚儿,又未曾做的太过分,是以一直未曾出面干涉过你……却不曾想,当初的一念之差,竟将你纵容成了这个样子!”
 
淑妃听着德荣帝的话,只觉得心中冰凉——无论自己做没做这件事,无论自己是不是被冤枉的,这都没甚所谓了。今日这事在德荣帝这处已经算是定了性,他认为她是毒妇,认为她杀了那个贱人的儿子,在此之后,便是她再生了一百张嘴却也是有理说不清了。
 
“淑妃,朕多年未读律例,已然有些记不大清了,”德荣帝一字一顿地道,“根据大乾律例,你给朕说说看,残害皇嗣,按律真当如何处刑?”
 
淑妃闻言怔怔,半晌明白了那头话里的意思,酿跄着后退了半步,睁大了眼,泪水倏然从眼角滑落下来,砸在了那一方书案上。她将自己的手紧紧握住,因着用力,指节都隐隐发白,通红着一双眼瞧着德荣帝,哽咽道:“臣妾……臣妾在圣上心中……这么多年了,竟然就是这般模样么?您真的就觉得这件事是臣妾做的么!”
 
德荣帝瞧着淑妃梨花带雨的模样,却未言半语,薄削的唇紧紧抿着,脸上淡漠冷然地令她找不出一丝暖意。
 
淑妃看着德荣帝这幅模样,忽然间便明悟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心是石头做的,纵然是她怎么放在怀里捂也是捂不化。他不相信她,或许是一直没相信过她,哪怕她已经在他身旁侍奉了他这么多年,却也没有半分用处。
 
这个男人至始至终,未曾爱过她。
 
淑妃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却突然想起来十几年前,睿敏皇后还在世,德荣帝还只是一个身份尊贵却没甚势力的皇子时,两人在一起的那般模样,泪却渐渐止了,只是惨笑:“臣妾只问圣上一句……”
 
德荣帝淡淡地瞧她。
 
“若是今日站在此处的,是睿敏皇后,是否圣上您还是会像今日这般,想也不想便在心底对她已经判上了罪行?”淑妃喑哑地问道。
 
德荣帝原先平淡的脸色一瞬间全数颠覆,伸手拿起一个纸镇便砸了过去,怒声道:“别拿你同珍儿比,她永远不会同你这般恶毒!”
 
纸镇砸过来的时候,淑妃没躲,砸到了心口上,疼的她浑身发颤。终于彻底心寒。
 
后退了几步,蓦然冷笑着瞧着德荣帝,尖锐地扬着声问道:“便就真的是臣妾做的又如何?为了一个没甚用处、还是用药才让圣上宠幸的贱人,为了一个连皇陵都没资格进的贱种,圣上难道你还想杀了臣妾,让臣妾为那贱种陪葬不成!”
 
“放肆!”德荣帝听着淑妃的话,怒发冲天,站起来走到淑妃身旁,厉声道,“事到如今,使用下三滥的禁药得获圣宠、残害皇嗣,你是不是认为你还没有做错?”
 
淑妃用手抹去眼泪,娇声笑着:“说来说去,却还不是怪那贱人自己个儿蠢?若不是她想着飞上枝头当凤凰,想着要与臣妾在宫中一搏,自个儿在有了身孕的时候还用了那香粉,又怎会如此?”说着,看了一眼德荣帝,嘲讽道,“说不定还真就靠着这些东西得了圣上一辈子的宠也说不准——到时候,却怕圣上一不小心就给她封了妃呢!”
 
德荣帝扬起手,猛然给了淑妃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劲极大,直将淑妃打得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嘴角都有些开裂了。
 
茹末伸手扶了一把淑妃,却被那头怨毒地瞪了一眼,一把推开了:“既然圣上不信臣妾,那么就当这一切是臣妾做的便是!却不知圣上为了那么个贱人,是想要如何处罚臣妾?”
 
德荣帝被淑妃一番顶撞气得脑仁抽疼,伸手按着眉心,许久,极低地道:“淑妃李氏,德行不足,嫉妒成性,不足以担当‘淑’之一字。今剥去‘淑妃’称号,降为李嫔,即日搬出风荷殿,迁居竹青阁。”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又看了一眼茹末,“宫女茹末,品行不正,屡次教唆其主违犯宫规,拖出去,杖毙罢!”
 
德荣帝的话音刚落,御书房的门便被人推开了,从外头出来了几个体型魁梧的太监,气势汹汹地便走了进来。
 
淑妃瞪大了眼,脸上闪现出惊恐的神色,从地上爬着到了德荣帝腿边,伸手拉住他的裤腿哭道:“圣上!圣上您不能——臣妾,臣妾方才只是一时气急,才口出妄言,你不能这样对臣妾!”
 
茹末看着已经走到自己身旁的大太监,也哭:“圣上,圣上,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想死啊!所有的事都是淑妃娘娘指示的,奴婢也是……也是逼不得已啊!圣上,圣上您明察啊!”
 
德荣帝一脚将淑妃踹开了,皱着眉头,满脸不耐之色:“你们还得着做什么?将李嫔和这贱婢拖出去!”
 
那群小太监齐齐地应了一个“是”,赶紧将屋子里哭的满脸泪水的两人架了出去。
 
福公公待那群太监走后,这才走了进来,走到德荣帝身边,替他倒了杯茶,笑眯眯地道:“圣上将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了?”
 
德荣帝仰头靠在椅背上,半晌,从喉咙里吐出一句话来:“若是当初真的皇兄没有死——”
 
福公公眼神微微一动,将茶递与了德荣帝,道:“逝者已矣,圣上再多想也是无用啊。”
 
窗外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微弱的惨叫声,但是过了一阵,便就听不见了。德荣帝端了茶,低头抿了一口,许久,问道:“福瑞,你觉得太子如今已经可堪大任了吗?”
 
福公公在一旁听着,只是笑:“奴才不过是个太监,做的只是服侍人的活计,对于这些事又如何知晓呢?”
 
德荣帝也并不是要福公公真的回答他,听他这样讲,也没有追问,只是捧着茶盏,恍惚地自言自语:“不够啊,他现在这样,还远远不够格去做一个帝王啊。”
 
福公公笑眯眯地道:“太子天资聪颖,只需再几年的磨砺,定能达到圣上的期望的。”
 
德荣帝却只是摇头:“时间不多了,朕已经等不及了。”闭上了眼,轻轻地叹着气,“下面太冷了,朕怕她冷。又怕她等的太久,到时候她年轻如初,朕却已然老了。若是她认不出朕来了,又如何是好?”
 
当年睿敏皇后死的时候,他与德荣帝俱是在场的。睿敏皇后昏迷了整整三天,却在弥留之际突然清醒了,对着德荣帝,那头只说了三句话。
 
一是要他在有生之年,须得保住大乾江山,她绝不允许她的皇成为一位亡国之君;二是让他仔细考虑太子一位,若是闻人久长成之后非担当大任之人,立即废太子另立贤德储君;三是若非百年之后,他大限已到,否则便是他寻短见入了黄泉,她也绝不与他相见。
 
只此三句,随即便再也未能睁眼。一晃竟也已经十年。
 
“你先下去罢。让朕一个人在这里再坐会儿。”德荣帝闭着眼,淡淡地道。
 
福公公站在一旁,看着德荣帝的模样,终究也未说什么。只是将德荣帝手中的茶盏拿下,搁在一旁放好了,然后取了薄毯盖在了他身上,轻声道:“奴才就在书房外头候着,若是圣上有什么吩咐的了,喊一声便是了。”
 
听着那头极低地“嗯”了一声,也是不再多做打扰,将书桌上已经有些微凉的茶带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关起来门,将屋内与屋外完全相隔了开来。
 
东宫。青澜殿。
 
已是傍晚黄昏时,张有德四处望了一望,随即亲自从宫门前将一个青衫布衣,皮肤黝黑,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迎进了东宫。
 
一路熟门熟路地进了内里,这才转过身低声道:“奴才去里头同殿下通报一声。”
 
那中年男人便笑了,点头道:“有劳公公。”声音却不似外表那般粗狂,因着沙哑,听起来却是有几分雌雄莫变。
 
张有德于是便快走了几步,去了书房,伸手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便听一阵脚步声,随即“吱呀——”一声,墨柳探出个头来,喊道:“张公公回来了?”
 
张有德点了个头,见墨柳让了路,便快走几步进了书房。书房内闻人久正在批着奏折,洛骁就在一旁拿了本闲书看着,瞧上去颇是怡然自得。
 
见了张有德进了屋,微微抬了抬眸子,闻人久淡淡道:“接回来了?”
 
张有德便点了个头:“已在中庭等着了。”
 
闻人久将最后几个字写了,合了奏折,将笔搁在一旁,瞧着他道:“带进来罢。”
 
张有德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不多会儿,便将那个黑脸中年汉子领了进来。
 
洛骁将手上的书搁下来了,瞧着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略有些矮的黑面男人,半晌,道:“我原先只道那些甚么易容换脸不过只是戏文之中的桥段,却不曾想,今儿个倒真真是在眼前瞧见了一回。”微微一笑,道,“只是这样一瞧,怕是连淑妃面对着你,也是认不出的了。”
 
那黑脸汉子弯唇一笑,道:“也不过是乍一瞧罢了,若是在行家面前,这些乔装却是决计躲不过去的。”
 
声音婉转轻柔,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
 
闻人久只是拿眼淡淡地瞧着她:“巫姑娘这一招‘金蝉脱壳’却是用的妙极。蛰伏在风荷殿这般久,此次却一举在父皇面前狠狠坑了淑妃一次,”说至此,稍稍顿了一顿,瞧着那头只是浅笑着的人,继续道,“此次淑妃一事,纵使父皇因着各种顾虑未能如何严惩,但是将淑妃将做了嫔,却怕对李家影响也颇深。李岩这个兵部侍郎恐是也要伤一番脑筋了。”
 
茹末道:“只可惜知雅终究是由宫女升上去的嫔妃,身份不够,若不其然,德荣帝又怎会这般轻易地只杖毙了淑妃……不,李嫔的贴身宫女当做了惩戒?”
 
闻人久冷冷一笑,道:“却怕若是换上了家世能够拿捏住淑妃的后宫秀女,你却是掌控不住了。”
 
茹末沉默了一会儿,忽而一笑:“殿下这便是恼了我了。”
 
闻人久反问道:“孤却还该对你千恩万谢?”
 
“至少不该如此横眉冷对。”茹末对上闻人久的视线,道,“我与殿下已结为盟友,不是么?”
 
闻人久的视线忽而一冷,道:“你以为你是不可替代?”直勾勾地凝视着对方的眸子,深色的眸子明明瞧起来情深,但是却从极深处传来一种淬了冰似的冷与锐的杀意,“诚然,孤想要苗疆,只是若放你归去,只怕今日是放虎归山,日后反倒是用孤的兵力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茹末自然是感受到了闻人久透露出来的那一丝薄却真切的杀意,脸色微微一白,道:“我对付李嫔,却是因为李家先有负于我。我非圣贤,自然不能以德报怨。虽说今日之事,确确实实是利用了殿下,但是这也未曾损害殿下一丝一毫。”
 
闻人久依旧瞧着她,淡淡道:“若是巫姑娘真的以附属之臣自居,自然万万不会做出这种欺上瞒下、先斩后奏的事。”又道,“巫姑娘想要脱身于此,且又报仇心切,孤自然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姑娘却忘了,孤曾与你说过,孤最厌恶的,就是旁人利用孤——抑或是说,姑娘对于孤的信任与忠诚度却只有这样浅淡的一点么?”
 
茹末心中一紧,瞧着闻人久无甚表情的脸,却也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诚然,她此次利用知雅坑害淑妃虽是临时为了脱身而起的意,其他诸多法子都弃之不用,却故意在临了儿拖闻人久下水,却也不是没有存着试探那方的意思。只不过她却没有料想道,这一个小小的试探背后她所隐藏的那些心思却似是叫闻人久全数看清了。
 
单手一掀下襟双腿一跪,茹末道:“此次试探的确是我小人之心了。只望殿下不要往心中去,大人大量,只当巫织同殿下开了个些许过火的玩笑罢。”
 
闻人久也不瞧她,只是轻轻地道:“只是孤向来不喜欢被人强行去开此等毫无笑点的玩笑。”
 
这分明是要与她划清界限的意思!
 
茹末这下心头才开始紧张起来,脸上是彻底没了最初从容的模样,微微蹙了眉,低声道:“殿下!”
 
闻人久低垂了眼帘,饮了一口茶,并不作声。
 
茹末心里有些慌了,侧头去瞧洛骁。洛骁也只是微微含着笑,瞧着她道:“姑娘别瞧我,我是只听殿下的话的。”温和地瞧着茹末,深色的瞳孔里在半昏黄的夕阳下看,暖融融的,“我只知道,辱殿下者,杀无赦。”
 
茹末一怔,这才反应到,自己聪明一世,这次却大约是干了一件蠢事,暗自抿了抿唇,抬眸瞧着闻人久道:“我这次的确是犯了蠢,只是巫族想与殿下联手却决计不是假的。殿下说,您怀疑巫族的忠诚,于此我也不能否认。只是,以苗疆的现状,巫族想要能够脱离大乾,起码需要数十年之力。然而,数十年之后,殿下还未能有信心彻底制服一个小小的苗疆吗?”
 
话至此,深深看着闻人久:“若是殿下真的连拿下一个苗疆的信心也无的话,那么今日,我与殿下之间,也真的就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闻人久极缓地抬着眸瞧着跪在地上,却将背脊挺得笔直的茹末,半晌,清清冷冷地笑了起来:“用激将法在孤这次却是不管用的。你当孤真的在乎你的这一番话么?”
 
茹末知道胜负在此一举,只得梗了脖子道:“我并非用的是激将法,只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告知于殿下而已。若是殿下真的认为巫织有辱殿下尊严,今日巫织愿以己血平息殿下之怒。”
 
闻人久垂了垂眼帘,风淡云轻地道:“倒也不失是个好办法。”瞧了洛骁一眼,道,“拿东西来。”
 
洛骁微微颔首,起了身,绕过茹末去另一头翻找了什么,用托盘装了,上面盖了红棉布拿了过来。
 
茹末心头一片冰凉,眼神似有悲怆,但却只是抿紧了唇,看着闻人久道:“今日巫织愿以身息殿下之怒,只盼今日之后,殿下能信守诺言,派兵助我巫族重登大巫之位。”
 
闻人久淡淡颔首:“孤自当言而有信。”
 
茹末闭了闭眼,然后伸手掀了洛骁端来的托盘上的红布。
 
却见那红布之下并无利刃,也无毒酒,有的,却是半块铜制的苍鹰图腾。
 
“这是——”茹末一怔,拿了那半块铜牌,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震惊地仰面望着闻人久与洛骁。
 
洛骁看了闻人久一眼,随即微微笑道:“这是我的兵符,拿着这一半兵符,你可自由差遣隶属于我手下的五千将士。”又道,“只祝你与族人早日收回苗疆,我与殿下在帝京将会等待你的好消息。”
 
闻人久瞧着茹末,站起了身,缓缓走到茹末身旁,道:“只是这兵符却也不是平白借与你的。此后每一年,你须得让巫族培养十名医者来我大乾,至你将兵符交还为止。你可有异议?”
 
茹末眼眶微红,紧握着手中的兵符,许久,生生地磕了一个头,道:“巫族人恩怨分明,殿下今日肯慷慨相助,他日巫族不过是送与十名医者又有何不可?”
 
闻人久垂了眼帘,伸手将茹末从地上虚扶了起来,淡淡道:“那孤就在这帝京,恭候佳音了。”
 
第98章
 
淑妃遭贬与雅嫔病逝一事同时从宫中传来出来,朝堂上百官从中立即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讯息。只是此之后,德荣帝也未曾有什么大的动作,几个月后,众大臣倒也不再议论此事。
 
八月初,二皇子闻人渚被封岐王,封地为南方土地富庶的禹州。席宴上,德荣帝倒也问过闻人渚迎娶王妃一事,但是却被那头支吾敷衍过去,德荣帝此后也未在提起,岐王妃一事竟也就这般不了了之。
 
此事一过,暑意渐消,转眼便又到了八月末。
 
洛骁回到府里,刚走到花园外头的长廊,抬头忽见沐春与画秋两人正搀扶着白氏去院中的凉亭坐着,转了道儿,便朝着白氏那头走了去。
 
“这都已经快要临盆了,娘怎么不好生在屋子里歇着,反倒是走到这里来了?”
 
白氏脸上有着薄汗,但是气色倒是好,拿了块帕子拭了拭汗,仰面瞧着洛骁便笑:“你怎也说这个话?自从怀了身子,周围都将娘当做是瓷器捏就的似的,只怕磕着碰着。日日躺在屋子里,便是没病也要躺出病来的。”
 
洛骁也知道自己约莫是有些过于担忧了,只不过毕竟白氏年岁大了,这一胎来的又是与他记忆不符,旁人或许还好些,但是他所担忧的事情却怕是要更多。
 
沐春替白氏打着扇子,也是笑:“大夫也是说过的,常在屋子里头带着反而不利于胎儿长成呢。”
 
洛骁知道这是白氏在嫌他大惊小怪了,但他心中的话却也不好多说,只是在一旁笑着将这一页掀了过去。
 
晚间的时候众人一同用罢了饭,各自散了后,洛骁方回到屋子里,更衣洗漱准备上床歇息了,却听外头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传了过来。
 
寻冬正铺着床,听着外头的动静,赶紧直了身子便过去开门。门外是白氏屋子里头的一个粗使丫鬟,寻冬一见便立刻紧张起来,不等那头开口便问:“你怎么从夫人屋子里过来了?可是夫人出了什么事?”
 
那个小丫鬟忙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从寻冬后头走过来的洛骁便道:“世子爷,夫人先前便说肚子疼,沐春姐姐说,夫人恐是要生了,便让外屋里的一个姐姐去外头请稳婆入府去了。”
 
洛骁眉头一紧,上前一步,将身上随意披着的外衫衣带系好了,急匆匆地道:“带我去夫人那处。”
 
那小丫鬟点了个头道:“世子请随奴婢来。”
 
说着,忙将人带往了白氏的院子。
 
洛骁进白氏院子的时候,看到画秋正站在外头探着脑袋四处张望。洛骁几步走过去,问道:“大夫与稳婆还没来?”
 
画秋回道:“派出去的丫鬟已经去了有一会儿了,大约不多时便能到府上。”又道,“沐春姐姐现下正在屋子里照顾着夫人呢。”
 
洛骁抿着唇低低地“嗯”了一声,略有些不自然地原地走了几圈,随即还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根据何春堂里那个何大夫所言,娘离着临盆不是还有半月日子么?怎么此刻便说是要生了?”
 
画秋哭丧着脸道:“奴婢未生过孩子,世子便是问奴婢,奴婢也是不知的啊。”
 
洛骁听着画秋这么说,也知道自己这是问了个蠢问题,只是现下他也是太过于焦躁了,于是索性闭口不言。
 
在外头等了又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实在是熬不住了,抬头望了一眼白氏的屋子,直走几步推门走了进去。屋内白氏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听得洛骁一阵心慌。
 
沐春在这时候端着个铜盆走了出来,一抬眼在外室见了洛骁,脸色微微一变,上前几步便将人拉到了一旁,低声道:“我的世子爷哎,夫人生孩子,这地方是你能进的吗?快出去罢!”
 
洛骁却不动,皱着眉头往珠帘子里头看,低声问道:“我娘她……”
 
沐春一瞧洛骁的表情,便是明悟了,将手中的铜盆往上抬了抬,笑了笑道:“世子你在想什么呢!夫人不过是生个孩子,又不是旁的。何大夫不是一直都说夫人腹中的胎儿很是康健么?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又道,“虽说是离临盆还有几日,但是这种情况却也不是没有。待会儿底下的丫头就该将稳婆和大夫请来了,世子就别在屋子里碍事了,出去等着便是。”
 
说着拉着洛骁便出了屋子。
 
洛骁心中还是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但是想着沐春的话也是有道理,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缓步又退了出去。
 
方回到院子里,却见平津侯也一脸焦急之色的走了进来,正待往屋子里走,却被洛骁一把拉住了:“男儿不进产房,里头已经够乱了,父亲还是跟儿子一同在外面等着罢。”
 
平津侯回头看洛骁一眼,叹了一口气,皱着眉道:“里头稳婆到了吗?”
 
洛骁便道:“方才画秋已经说了,约莫是快到了。”
 
平津侯便也就点了头,在院中停了步子同洛骁一同等了起来。
 
又等了近小半柱香的功夫,人才终于算是到了。来得是在帝京这一片都数得上的稳婆,约莫五十多岁的夫人,看上去倒是精神。
 
稳婆先是同平津侯和洛骁行了个礼,随后便赶紧同画秋一同去了白氏的屋子。屋内白氏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地让人听着揪心,洛骁和平津侯在外面俱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双双在院中踱步半晌,洛骁突然道:“只是却不知,父亲可为娘亲肚子里的孩子选好名字了?”
 
此话说出来却是有缘由的。白氏怀洛骁时,方几个月平津侯便被一道圣旨派去了边疆,这一去便是两年,待得平津侯带兵凯旋归来之时,洛骁都已经牙牙学语。
 
错过了自己嫡子出生,平津侯虽然不说,但是心头却也不是不遗憾的。纵然是之后其他的姨娘陆续也为他添了几个小姐,这种遗憾却也未能消退。
 
年轻的时候,平津侯与白氏倒也想再为洛骁生一个嫡亲的弟、妹,谁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直都未能怀上。十几年过去,原本二人都已经断了这个念头了,谁知如今这喜讯来得竟然这样让人猝不及防,这让平津侯的确是有些喜不自禁了。
 
说到这个,平津侯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来了一丝笑模样,点头道:“我与你娘于此也讨论过了,做人便当清清白白生存于世,如一汪清溪,不染泥沼污浊。是以,若是你娘生了孩子,无论男女,都以一个‘溪’字为名,骁儿你觉得如何?”
 
“‘溪’?”洛骁在口中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许久,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洛溪,是个好名字。”
 
平津侯似乎也很是得意于此,扬着唇角,正待说什么,却听屋子里头忽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婴儿啼哭声,洛骁的眸子一抬,与平津侯对视了一眼。随即赶紧望着白氏寝室那头快步走了几步。
 
没多会儿,画秋便推了门走了出来,道:“恭喜侯爷,恭喜世子爷,夫人生了位小千金呢。”笑嘻嘻地道,“小千金眉眼像夫人,生的可好看了!”
 
平津侯闻言便笑:“夫人本就貌美,那孩子日后也定是个美人!”
 
洛骁忙道:“娘亲无碍罢?”
 
画秋摇了摇头,道:“夫人的身体这段时间调理的极好,只是累了些,细心调养下,几日便没甚大碍了。”
 
洛骁与平津侯听画秋这么说,正微微松了一口气,准备进屋子瞧一瞧白氏与新生的小千金,但是身子还未动,却听里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是沐春撩了珠帘对着外头的画秋急促地道:“画秋,快进来!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
 
在外头的几人俱是一怔,洛骁倒是首先反应了过来,往画秋伸手推了推:“快些进去罢。”
 
画秋赶紧点了头,道了一声:“奴婢先进去了,”随即赶紧几步小跑进了屋子,伸手又将门给关了起来。
 
洛骁和平津侯瞧着那关起的门,心又不自觉的提了一半。听着里头复又响起的哀鸣声,洛骁侧头看着敌军兵临城下都能谈笑应对的自己的父亲,此时却如同一个平凡的男子一般守在生产的妻子面前眉头紧锁,满脸恨不得以身代之的神情,心头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没事的。会没事的。
 
洛骁这么想着,然后重新将视线落到了白氏的屋子上。
 
天色从浅淡慢慢变得深沉,又从如墨汁般漆黑慢慢溢出了光亮。折腾了一整夜,白氏几乎筋疲力尽,藏在她肚子里的第二个孩子才被生了出来。
 
是个小公子。
 
但或许是因为前一个孩子在肚中的时候便抢占了属于他的养分,第二个孩子看起来不如第一个小千金那般见状,个头看上去也要小上一圈,配着红彤彤皱巴巴的脸,像个小猴子似的。
 
平津侯和洛骁进来的时候,稳婆已经抱着两个孩子将他们擦拭了干净,用襁褓包了起来。
 
白氏虽然累极,但是意识却还是清醒的,央着稳婆将两个孩子分别抱给她瞧了一瞧,然后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平津侯,微微笑道:“侯爷,女孩眉眼像我,但是这小哥儿脸型却似侯爷呢!”
 
平津侯也凑过来瞧,看着白氏两侧的两个孩子,笑意溢满了整个眼眸,分别一先一后抱起来吻了吻,然后拉着白氏的手,缓缓摩挲着叹道:“夫人辛苦了。”
 
白氏只是笑,却不说话,面容却是甜蜜幸福的。
 
洛骁也在一旁看,两个还未曾睁眼的孩子却让他心都在微微发着颤。他这一瞬间莫名有些近乡情怯,甚至不敢下手去抱一抱他们。
 
用力地闭了闭眼,随即看着白氏,笑着道:“只不过,先前父亲与娘所拟定的‘溪’字已经给了姐姐,这弟弟的名字之后却又要再去想一番了呢。”
 
白氏和平津侯闻言,对视了一眼,随即俱是微微笑了起来。
 
“这倒的确又是一桩难事了。”
 
闻人久掀了眼皮瞧一眼在一旁笑个不住的洛骁,淡淡道:“是以最后府上给他们起了什么名?”轻轻敲了敲桌子,“墨没了。”
 
洛骁便走过来倒了些水到砚台中去,站在闻人久身旁一边磨墨一边道:“父亲也是苦于名字的问题,一连几日都在想此事,后来却是娘看不过去了,便道是不如男女都叫一个‘溪’,先出生的女孩就以溪水的‘溪’为名,男孩便用伏羲的‘羲’来称呼。父亲想想,也觉得甚好,这才正式定下记入族谱里去了。”
 
“倒也有趣。”闻人久点了个头,随即垂了眼继续批改奏折。
 
于是,两人便双双沉默下来,一时间屋子里只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游走的窸窣声。不知过了多久,闻人久忽而抬眼望了望洛骁,出声问道:“子清是不是很喜欢孩子?”
 
洛骁一怔,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闻人久,却见那头清清明明的一双桃花眸,仰着面望着他的时候,眼波仿似能将他溺在其中一般。心中忽而就是一阵急促的响动。
 
敛了敛眸,微微笑着问道:“殿下为何这么问?”
 
闻人久道:“当初你姨娘为侯府生了一个儿子,你不但不嫉恨在胸,却倒反是欢欣鼓舞。”搁了笔,侧了身子坐了,继续道,“更不用地侯夫人诞下了一对龙凤胎之后,你是如何表现的了。这三日以来,你在孤此处,脸上这副笑就没退下去过片刻。”
 
洛骁便辩解道:“便是我娘未曾生了弟、妹,我在殿下这里也多半是笑着的。”说着,想到白氏生出的一对龙凤胎,又是忍不住一阵笑,“不过,我倒的确是喜欢孩子就是了。”
 
闻人久细细瞧着洛骁眉眼带笑的模样,这张他一直看着还觉顺眼的脸却不知为何突然令他觉得有些烦闷了起来。转过身子,重新侧了身子,冷冷道:“既然你喜欢孩子,何不自己娶个夫人自己生一个?”
 
洛骁看着突然不知怎么说话就有些夹枪带棒的闻人久,未能明白过来,只是笑着将自己在心底早已模拟了千百遍的台词搬了出来:“大丈夫未能立业,何以成家?我如今十六,于战场建树不过寥寥,远不能与其他将军相比,也就更别提父亲了。现状如此,又怎么能在现在只想着儿女情长呢?”
 
这话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可谓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一丝错处,但是闻人久听着却总觉得有些过于冠冕堂皇了,道:“再过几个月,你便该十七,这个岁数在大乾官员当中,做个孩子的爹爹也不在少数了。”又拿起一本奏折一目十行地查阅着,“纵然不娶个正妻,但纳个妾室、养个通房在朝中不也是常事么?”
 
洛骁这回是真的明白过来闻人久的心情这是的确不怎么美妙了。
 
心下不由得微微叹气。若是能够,他自然也是想能在正常的年岁,找一个能够与他心意相通的妻子,他们能够琴瑟和鸣,养育自己的儿女。
 
然而性向天生,他不想委屈了自己,也不想委屈了好人家的姑娘。
 
再抬眸看一眼身旁那个脸上半丝表情也无,冷的跟块冰雕就似的玉人儿,心里不觉更苦三分。
 
偏偏他好不容易摆脱了上辈子的那些糟心事儿,再次喜欢上的,却还是这么个难以触及的人物。
 
是,喜欢。洛骁终于不再去做无谓的挣扎。
 
什么错觉,什么意外。不过都只是他不敢承认而寻出来的接口罢了。
 
他想到他时心中溢出的欢喜、他听见他病时心中涌出的焦急,还有他看到他时胸口那只不断冲击着牢笼的兽,无一不在清清楚楚地表明着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他喜欢他。喜欢闻人久。喜欢到每一次靠近都甜蜜得近乎于痛苦。
 
洛骁也不由得觉得这是上天在捉弄他了。说实话,无论是从他这样过于妖丽的外表,还是过于强大的内心来看,闻人久这样的人都并不是他一直偏爱的那种类型。但是,毫无理由的,却还是陷下去了。
 
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是在哪一个瞬间喜欢上的,等反应过来,却已然是这种挣脱不得的状态。
 
洛骁甚至都开始有些可怜自己了。
 
若是他喜欢的是一个同样喜欢男人的同类,那么,至少他还有着追求的权利;若是他喜欢的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那么,至少他可以做一回巧取豪夺的恶人。
 
哪怕再退一万步,他喜欢的是一个稍有家世的公子,只要他愿意,他敢说到最后他还是能够如愿以偿。
 
但是,偏偏,他喜欢上的,是闻人久,是大干的太子,是他已经决心要去辅佐的人。
 
这样的单方向的恋情,终究只能是无果。
 
心里不是不痛苦的,只是这是他自己所选择的路,除了咬牙走下去,他还能如何?
 
研磨的手停了下来,洛骁看着闻人久,出声问道:“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还是说我哪里惹殿下生气了?”
 
闻人久低垂了眼帘,许久,才缓缓道:“十六,的确也是不小了。孤再过一月余,便也就该十六了。”
 
洛骁闻言,终于是从闻人久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别样的味道,微微拧着眉试探地问道:“是圣上提起殿下的婚事了?”
 
闻人久冷笑一声,道:“却怕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洛骁便明悟了。
 
皇宫中几位数得上的皇子,大皇子闻人轩被近似于流放送去了甘州,二皇子闻人渚已经摆出了暂不提婚事的架势迁往禹州,现在还在帝京的几位皇子里,六皇子闻人舒与七皇子闻人安皆年岁尚小,不好谋算,只有闻人久,岁数正合适,又渐渐开始代替德荣帝管理政务,纵然身子弱了些,但是毕竟东宫内未曾有甚么女主人,此时安排一个女人进去,哪怕得不到什么名分,只要肚子争气能够生下闻人久的长子,日后自然母凭子贵。
 
洛骁心中刺痛,眸子深处隐隐闪现过一抹寒色,看着闻人久便问道:“是谁将主意打到了殿下身上?”
 
闻人久睐他一眼,道:“若孤说了,你待如何?”
 
洛骁只是抿了唇,不说话,只是脸上却全无了平日里那般温和的笑意。
 
闻人久倒是没瞧出来洛骁对此事竟然如此在意,稍稍抬了抬眸瞧他,淡淡道:“孤已经叫人将宫中多出来的那女人送与御膳房做烧火丫头去了。”又道,“日后若是谁人敢在此处打孤床榻之上的主意,御膳房人多了,用不着丫头,但是却听说军队中的军、女支却还远远不够。”
 
这话说来,虽是陈诉,却也有着些许对洛骁的安抚味道了。
 
洛骁听着闻人久的话,纵然知道他没旁的意思,也不是为了他,但是脸却是绷不住了,先前萦绕在心头那一丝杀意竟也一瞬间全数退了个干净。
 
洛骁觉得这样有些不妙。若是如今不过是听说有大臣送了女人来东宫他便克制不住心中的那一份丑陋的妒火,那么若是日后他的殿下真的要娶太子妃了呢?
 
洛骁眸色微微沉了沉。只是这样想想,他就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的杀意,到时候他真正面临这一幕,他又该如何是好?
 
洛骁不说话,闻人久便也就不作声了。好一会儿,那头批完了折子,抬起头来看了看洛骁,喊了一声:“子清?”
 
洛骁看着他,就听那头那个冰雪似的人没甚表情的望着他,清清冷冷地对他说着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他听到闻人久这样问着他:“你做过那种事么?”
 
第99章
 
你做过那种事么?
 
洛骁的胸口微微紧缩了一下。
 
上辈子他虽然也是十一二便明白过来自己是个不爱须眉、只偏好男子的性向,但是因着种种原因,他都是一直在压制着自己的想法。虽然贵族之间也有以豢养男宠为风雅攀比,他倒是一直洁身自好,便是连小倌馆也未曾去过。
 
后来他爱上闻人安之后,更是只一心一意守在他身旁。
 
他是男人,自然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与闻人安情浓时也曾亲密过,但是却因着那头对于床笫之事抗拒得厉害,是以两人最终也未能做到最后一步。
 
洛骁想到此处,不由得笑自己当年愚蠢,倒的确是应了那句身在山中、当局者迷。
 
闻人安那副模样,如今想想,那无论怎么看,都分明是个喜欢女子的。当初肯那般半推半就与他在一起,大约也是看出了他对他有意,想着整个平津侯府能成为他手下的利器,替他夺取皇位,是以才肯委曲求全。
 
原本就是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子,却要被个男人推在身下……这么思索,当年他方登基,根基还未彻底坐稳,周围虎视眈眈的众国还未平定,闻人安就那般迫不及待地以十条罪状处死了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闻人久见洛骁似是愣住了,半晌未回话,便微微皱了眉,问道:“做过便是做过,未曾便是未曾,孤的问题让你觉得这般难么?”
 
洛骁眸子中透露出些许复杂的神情来,半晌,脸上又缓缓挤出一丝笑意,状似平常地笑着道:“殿下问这个是做什么?”
 
闻人久冷冷地瞧着他,淡淡道:“这么说,你便是做过了?”
 
洛骁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是却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否认的话涌到了嘴边,却又被自己咽了下去,无奈地笑着道:“殿下也说了,到了我这个年岁,便是成为几个孩子的爹爹也是不稀奇的,又何必计较我做没做过那种事呢?”
 
“孤未曾做过。”闻人久突然道。
 
洛骁剩下的话梗在喉咙里,一时间却是摸不透闻人久到底是什么意思,顿了一顿,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茬了。
 
“你是和谁做的?”闻人久此时却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直盯着洛骁,咄咄逼人的追问起来,“通房丫鬟?还是风月之地的那些女人?”
 
洛骁被问的觉得有几分狼狈,闻人久那一双眼清清冷冷的,这么直直地瞧着,却像是能将他看透似的。顿时也不敢与他对视了,略略垂了垂眸子,尽量使自己看上去一如平常的从容不迫,调笑着道:“殿下问这个又是想干什么?难不成还是想和我一同探讨风月之事么?”
 
闻人久便不说话了,只是依旧拿着一双眼淡淡地瞧着洛骁,眼神清亮。
 
洛骁微一抬眸,正巧撞上了那一双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半晌,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殿下?”
 
闻人久却是没有半分窘迫,只是瞧着他,淡淡道:“孤从未做过那种事,既然你会,那你正好就过来教教孤罢。”
 
洛骁呼吸都窒住了,神情复杂地看着闻人久,直到胸口都因为屏息而发出了尖锐的刺痛,这才低低地开了口:“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声音竟然喑哑得不成样子。
 
闻人久微微皱眉,问道:“你对男人不行?”
 
洛骁眸色暗沉,盯着那头反问:“殿下喜欢男人?”
 
闻人久道:“孤应该是喜欢女人的。”
 
洛骁心下微微一痛,低垂了眉哂笑道:“那殿下这话是在戏耍于我么?”
 
闻人久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书案,道:“不是。”
 
洛骁抬了眼瞧他。
 
闻人久便风淡云轻地道:“但是第一次做那种事,孤只想和你做。”
 
洛骁怔怔地看着面色淡淡甚至看不出半丝羞意的闻人久,明知道或许那方只是随口一说,但是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却在瞬间绷得几乎就要断裂了。
 
大约是因为过于惊讶、狂喜与不可置信,这一刹那,他甚至无法发出哪怕一个音节来。
 
闻人久见半晌还是听不见洛骁的回应,眸色微微有些冷:“你不愿意?”
 
“殿下真的从未做过那种事?”洛骁看着闻人久,见那头淡淡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极低极缓地道,“那么,我教殿下也不是不行。只是,在床上,殿下须得全听我的。”
 
闻人久微微眯起了眸子:“全听你的?”
 
洛骁不作声,一双深色的眸子隐隐翻涌着一种让人颤栗的东西。
 
闻人久定定地瞧着洛骁,许久,微微点了点头么,然后淡淡道:“子时以后,你再过来。”
 
洛骁便应了,替着闻人久将桌上的奏折收了起来。
 
傍晚时分洛骁回了府,同平津侯与几位姨娘、小姐一同吃了饭,之后便随平津侯一同去白氏那处去坐了一坐。
 
白氏虽然生产的时候因着是对龙凤胎而吃了些苦,但是原本身体底子就好,且之后又好生将养了几日,现下看来,大约已经恢复了十之八、九。
 
洛骁和平津侯去的时候,白氏方为一对龙凤胎哺完乳,靠在床榻上,和沐春一人抱着一个正说着话。
 
洛骁走到白氏身侧,瞧着她怀里的孩子,笑着用手轻轻点了点那孩子的小鼻尖,道:“这是弟弟罢?”
 
白氏便笑着点头:“便是看个头也是能看出来了。”将怀中的洛羲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洛骁怀里,然后看着平津侯抱着洛溪时,与洛骁如出一辙的笨拙姿势,忍不住便是一阵笑,随即道,“侯爷和骁儿还真是父子,动作上都瞧得出来!”
 
平津侯也笑,伸手想要捏捏自家闺女的鼻子,但是手伸到一半,却又怕自己手上的厚茧划伤了她了脸,便悻悻又将手缩了回去,只拿自己的鼻尖顶着洛溪的鼻尖,笑着道:“不过虽然小溪丫头和羲哥儿没差几个时辰,这个头羲哥儿却要小上一圈了。乍一看上去,不知道的还只当哥儿是个丫头呢!”
 
洛骁抱着洛羲走到平津侯身旁,看着那头白白胖胖的洛溪,道:“确实哥儿要小的多了。”
 
白氏也有点愁:“羲哥儿生出来的时候就瘦小些,吃奶也不如姐儿吃得多,现下都好几天了,日后也不知道会如何。”
 
沐春在一旁道:“夫人、侯爷也莫太心急了,哥儿虽然现在瘦小些,但是大夫也说了哥儿的身体却健康得很。日后多用膳食调理调理,有侯爷是世子爷的模样在这儿摆着,还怕哥儿长不高大么!”
 
平津侯听沐春这么一说,心里也高兴,笑着道:“这话也说的是。我记得骁儿小的时候,也不是瘦瘦小小的,现下不也长起来了么。”
 
白氏瞧了瞧洛骁,觉得这话有道理,这才散了愁容笑了出来。靠在床榻上看着自己的丈夫与长子逗弄着那一对龙凤胎,只是口中却忍不住道:“你们两个笨手笨脚的,仔细将哥儿、姐儿摔了!”
 
洛骁侧头睐白氏一眼,微微笑着道:“生了这一对哥儿、姐儿,娘心头肉换了人,张口闭口的,可是没有我了。”
 
沐春站在床头伺候着,听着洛骁的话便捂嘴笑起来:“夫人,世子爷这是嫉妒了呢!”
 
白氏笑着睨那头一眼,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倒全是融融暖意。
 
从白氏那头出来,洛骁便直接回了屋,屋子里是寻冬当值,见到洛骁人回来了,笑嘻嘻地就迎了上去:“世子爷这是去了夫人那处罢?”
 
洛骁点了点头,将外衫脱了下来。寻冬将衣服接了,道:“水已经给世子打好了,要奴婢服侍么?”
 
洛骁摇了摇头,道:“你在外面守着就是。”
 
寻冬便脆生生地应了,将干净的衣物替洛骁放好了,然后便转身到屋子外头等着去了。
 
水有些热,身处其中反而熏得脑子有些昏沉。双手汲水洗了一把脸,也不再胡思乱想,只是尽快冲洗了一遍然后起了身。
 
夜色渐渐地越发深沉起来,没什么星辰,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中,散发着带着些许暧昧色彩的冷光。
 
万籁俱寂,只偶尔有着蝉在树上鸣叫几声,但是不多时却又止了。
 
青澜殿内罕见的未有什么人当值,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屋檐上一跃而下,熟门熟路地走近殿内,绕过了几条回廊,一抬眼,却见一个只披了外衫的少年人正倚着栏杆望着夜色,面色淡淡,被月色笼了一层,玉白的脸恍然竟似有几分透明。
 
洛骁缓缓走进那少年人,及至三步开外,那头才转了头,淡淡瞧着他道:“来了?”
 
洛骁看着他,点头“嗯”了一声。
 
闻人久便转了身,推门走了进去:“进来罢。”
 
屋子里除了他们两个也没有半个旁人,外室没点烛火,只留内室一只红烛,烛光半昏黄,摇曳中牵带出几分缠绵悱恻。
 
洛骁并不是第一次来闻人久的寝室,但是却是第一次觉得,这样一个明明已经看惯了的地方,却莫名让他觉得有几分暧昧。
 
闻人久站在床榻前,转身定定地看着洛骁,问道:“要脱衣么?”
 
洛骁缓步走到闻人久身前,垂着眼瞧他,一只手以一种若即若离的姿势环着他的衣襟游走到他的下颌:“殿下记得白日里答应过我的话么?”声线微微压低了些,与平日里有着些许微妙的不同,“我可以教殿下这床笫之欢,但是殿下在床上要听我的。”
 
闻人久掀了眼皮瞧他。他与洛骁的距离不过一掌,连彼此的呼吸都仿佛交织在了一起。他知道洛骁身形较他要高一些,但是这样看起来才知道,竟是要高上近半头。这样抬着眼瞧过去,那头便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压迫力来,让他须得花费极大的心力才能压制着自己想要与之抗衡的本能。
 
“孤知道了。”微垂了眼帘,闻人久应了一声,随即,便听到离自己不过咫尺之人轻轻地笑了一声,而后,那温热的手便缓缓伸了过来,温柔地替他将外衫脱了去。
 
闻人久素来都是被人伺候着更衣的,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他竟然会觉得让别人替他脱衣,会让他觉得这样……奇怪。
 
他眯着眼冷冷地瞧着面前似乎气定神闲的洛骁,沉着声音道:“要脱便快些脱。”
 
洛骁低头瞧着闻人久冷淡的眉眼中无意识泄露出的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微微笑了笑凝视着那头的人,声音却因些许喑哑而显得有些危险。
 
“好。”
 
在闻人久的视线中伸手解了自己的衣袍,不多会儿便露出衣袍下遮盖着的精壮的上身,坐在床榻上抬头瞧一眼那便已然被自己脱得只剩亵衣的闻人久,轻一挑眉,伸手一把便将闻人久拉入了怀中抱住了。
 
闻人久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明明只是寻常的肌肤相触,心却跳得有些厉害。他的下巴搁在闻人久的肩上,抿了唇角不作声,只是一双比夜色还黑的眸子里细碎地闪过一些水雾,玉白色的脸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旁的什么,而微微透出了一点浅淡的绯色。
 
即便是竭力地抑制着,洛骁还是能感觉到闻人久环着他的指尖极轻微地发着颤。
 
他的小殿下,也许并不像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与冷淡。他也在紧张。
 
洛骁这样想着,宠溺而又亲昵地吻了吻闻人久的头顶,但与之相反的,那股在他心中已经烧了太久的邪火却一瞬间仿若得了风势,竟烧得更加高涨起来。
 
【河蟹成群爬过,要是这样再被高审我就去死tat】
 
闻人久不管心智如何狠辣老练,但是毕竟实际上还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人,身子又弱,纵然这一次洛骁并没有真正进入,但是这样的情、事对他来说,也的确过于激烈了。
 
洛骁一朝得偿所愿,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并不能真正让他满足。但是他却也知道闻人久大约也是到了极限,容不得他再折腾了。瞧着那头似醒似睡之间,脸上额际全是汗水。脸颊旁边的发被汗水打湿了,细碎地垂下来,越发显得他脸白似玉。
 
伸手将人深深地抱在怀里,轻轻喊了一声“阿久”,却未听得那头应声,心里知道他约莫是累的狠了已经睡去,又搂了好一会儿,推算着时间已经耽误不得,这才起了身,寻了块白棉布,细细地替闻人久擦了汗,又换了身亵衣,随即将自己的衣裳穿上了,站在床榻前又俯身在那人唇上吻了吻,然后这才赶紧趁着夜色离开了。
 
回了侯府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隐隐有些亮的意思了,入了屋子还未多一会儿,便听到外面知夏在敲门唤他。
 
“世子,您可醒了?”
 
洛骁便只着了亵衣去开门,外头知夏端了梳洗的用具便走了进来,将东西放到桌子上,转头看了看洛骁,拿了衣服替他穿上了,一边弯着腰替他系着腰间的腰带,一边笑着便问道:“世子爷这是晚上做了什么好梦了?今日气色竟这般好。”
 
洛骁垂了垂眸理着自己的衣袖,唇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丝笑,半晌,瞧着知道,笑着道:“我倒不希望那是场梦。”
 
知夏没明白洛骁的意思,将洗漱的东西拿过来,站在一旁笑道:“哟,能让世子爷这么说的还是头一遭。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洛骁只是笑,却也不说话了,只是快速洗漱了一番,然后出门便跟随平津侯去了军营。
 
而与此同时,东宫。
 
闻人久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掀开被子起了身,却只觉身子一阵难熬的酸涩胀痛。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走到中间的椅子上坐了,哑着声音喊了一声“来人”,便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却是墨兰走了进来。
 
“殿下醒了?”
 
闻人久淡淡地点了点头,看着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墨兰便道:“已经是辰时三刻了。”
 
闻人久闻言眸色一沉。虽然今日是休沐,但是往常休沐他也未曾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墨兰瞧闻人久面色不是很好看,也有些不知所措。
 
从昨天夜里开始,自家殿下好似就有些奇怪。先是晚膳比平日里少用的小半碗,紧接着便是吩咐青澜殿里靠近寝室的的奴才仆从们都全数退了下去,再来便是今早,向来卯时便会准时起床的殿下,今日居然晚了整整一个时辰。
 
心中忍不住嘀咕,再看一看闻人久的脸色,好一会儿才犹豫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是否要奴婢去太医院给殿下请一位御医过来瞧瞧?”
 
闻人久闻言掀了眼皮却是冷冷地瞧了她一眼。
 
墨兰被这一眼瞧得打了个激灵,赶忙住了嘴,但心底却知道这是自家殿下不高兴了的意思。可是虽然是住了嘴,但站在原地左思右想,却也没能想通到底是自己说了哪句话犯了闻人久的忌讳。
 
“不用请太医了,孤身体没甚么不舒服的。”闻人久清清冷冷地道,“去打桶水过来,孤要沐浴。”
 
墨兰听了闻人久的话,忙点头应了一声,随即才赶紧退了下去。
 
闻人久眼看着墨兰出了屋子,一直紧绷着的神情才微微放松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亵衣。
 
亵衣是干净的,想想大约也能知道是今早临走前洛骁替他换上的。但是亵衣之下,他的身体隐隐约约还是残留着几分夜里的热度。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体温竟然可以灼热到那种程度。所有被洛骁触碰着的地方,都烫的可怕,恍然像是发了热一般,竟隐隐的产生了几分痛苦。
 
身体明明是自己的,却在那一瞬间仿佛又全然不再属于自己。那种感觉舒服的太过于可怕,令他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胸口微微发紧。
 
闻人久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微微有些发涩的苦味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顿时让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垂眸瞧着白色的瓷杯中不断沉浮着的茶叶,闻人久突然间竟想起来前些日子看过的那些闲书话本。
 
书中写道小姐与那书生在一起的片段时,也曾隐隐约约地写过这些香艳的事儿,当时他看着却是不明白,不过是这样的事,怎么会让人觉得“快活得一时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却了”。闻人久的眸子沉了沉,脑中又恍然闪过了昨天夜里的一些片段。
 
虽然是说他还不至于此,但是却的确是因着那事儿而有些忘形了。
 
情爱一事的确美妙,但是沉溺下去也的确是危险。他已经尝过这一次,知晓了其中的滋味,以后还是要克制些才好。
 
又抿了一口茶,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想着:不过也好在第一次做这种事是同洛子清,若是旁人,他恐怕受不得在床榻之上与个不熟悉的女人一同这般。
 
但是为什么一说到这种事,脑中浮现的第一个人是洛骁,而不是墨兰、墨柳之类这些自幼就伺候着他的熟悉的宫女这一事闻人久却是不愿意深想了,只是下意识地将这些呼之欲出的答案埋在了脑中的深处。
 
不多会儿,墨兰指挥者两个小太监将装满了水的浴桶搬了进来,墨兰上了前便问:“殿下,可要奴婢帮您脱衣?”
 
墨兰的话一出,闻人久垂下的双睫却是猛地一颤,只是脸上却还是没甚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不用,孤自己来便可。”
 
墨兰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说,只是站在一旁,准备去接闻人久脱下的亵衣。
 
闻人久见墨兰不走,却是不动,半晌,手放在自己的上衣上,侧头瞧着她:“你出去候着。”
 
墨兰更奇怪了,眨了眨眼,终究还是未说什么,福了福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闻人久站在屋子里头,直到听着脚步声远了,确定人出去了,这才缓缓将衣脱了进了浴桶。坐在浴桶中,拿过不远处的铜镜对着自己的颈侧照了一照。他记着,昨天晚上,洛骁曾经对这处……
 
——果然,就在右边的颈侧上,一个紫红的吻痕赫然在目!
 
闻人久的脸蓦然沉了下来,握着铜镜的手隐隐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洛!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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