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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穿越)上——醉笑浮生

 文案:

 
小侯爷洛骁默默握拳,重来一世,这次一定要擦亮眼睛,找对明主,努力升官进爵,继而走向人生巅峰。
 
只不过,在那之前……
 
——阿久,别闹脾气了,我们先把药给喝了好不好?
 
一句话简介:小侯爷强势归来,帮着药罐子小太子打天下的故事=v=
 
小侯爷是攻!
 
综上所述,本文【主攻】么么哒!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主角:洛骁,闻人久 ┃ 配角:一干人等 ┃ 其它:主攻,重生,强强,逆袭,醉笑浮生
 
第1章:重生
 
谁都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只听“扑通”的一声,平静的水面蓦然被砸出了一圈圈涟漪。紧接着,孩子的哭声、争吵声、纷杂的推搡声混合着春鸟的第一声鸣叫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再然后,就是老嬷嬷奋力拨开人群,颤抖而尖锐的一声惊呼:“小、小、小侯爷……不得了,小侯爷落水了!”
 
第一章
 
三月伊始,冬日的寒意还未褪个干净,阳光倒是见天地明媚起来了。洛骁捧着个手炉透着窗口望了望院子,过于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刘姨娘她们还在外头跪着?”
 
知夏端着药碗便走了上来:“先头寻冬出去拿药的时候,确实还在跪着,但等拿了药回来再一瞧,便只有三小姐一人在那儿了。”冷笑一声,道,“听说是跪了半个时辰,动了胎气,这会子正叫了何春堂的大夫在瞧呢。”
 
洛骁点了点头,拿过了药碗:“都已经是快七个月的身子了,还能陪着三姐在我这里跪上半个时辰,倒也算得上母女情深。”一口气喝完那浓如墨汁的汤药,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只不过,让三小姐下嫁那王姓员外明明是娘亲的决定,姨娘即便是求了我,我又能如何?”
 
寻冬连忙端了盘蜜饯送到洛骁面前,眨着一双杏核眼,道:“夫人那边自然也是求了的,只不过夫人那头连跪都不让人跪,直接就将人赶了出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咯咯笑道,“平日里刘姨娘仗着自己怀着身子得了侯爷宠幸,几次三番对夫人进行挑衅也就罢了。可偏偏这次,她家小姐瞎了眼,竟敢欺到了世子头上来。”眼神一变,娇俏的面容竟也凛然不可侵起来,“我家世子爷也是那种贱婢能欺压的么?”
 
洛骁拿了个蜜饯,懒洋洋地倚着窗子,唇边挂了点笑意:“我倒不知道你有这么大气性。”咬了一口蜜饯,酸甜的肉脯一入口立即冲淡了嘴里苦涩的中药味儿,“我都还未生气,你气什么。”
 
寻冬急了:“怎么能不气?这鬼天虽说入了春,水里却还结着薄冰。世子原先身上就带着伤,当日若不是救得及时……”说着,眼圈却是红了。
 
知夏按了按寻冬的肩,随即看着洛骁,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是显露出了一点后怕的模样:“听着小侯爷被三小姐推下了池子,夫人当时就不好了。”知夏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陪在夫人左右,何曾见到夫人狼狈至此?”
 
洛骁垂了垂眼,抱着手炉,半晌,低声开口吩咐道:“让人这么一直在我院外跪着,传出去名声只怕也不好听。寻冬,你出去告诉三小姐一声,”若有似无地勾起了唇角,“若是这会儿她乖乖回去,至少嫁了人之后,侯府依旧是她的娘家。若是不然……”
 
洛骁的声音蓦然一冷,眼角眉梢竟染上了一丝血腥杀伐之气:“这个冬日天气怪得很,听说在这帝京,已有不少人死于风寒之症了。”
 
知夏和寻冬皆是一怔,随即,寻冬倒是喜上眉头,欢欢喜喜地在洛骁这里应了一个“是”,而后推了门就赶紧走了出去。但知夏望着洛骁陡然冷冽起来的面容却是隐隐有些不安,双手绞着帕子,半晌皱着眉头唤了一声洛骁。
 
“小侯爷……”
 
“不过是唬一唬她罢了,你担心什么。”洛骁的神色又和缓下来,眉目之间懒洋洋的,乍一看上去又是那个她服侍了十五年,自在洒脱、无欲无求的少主子。
 
但是,却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同了。
 
说话间,寻冬又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脸上笑嘻嘻的:“还是世子的话好使,我这边话刚说出口,那边三小姐的脸都青白了。这不,现下人已经让一边陪着的丫鬟搀着回去了!”
 
洛骁点了个头,将手里捧着的暖炉就近递给了知夏:“大约是吃了药,现在身子懒得很。瞧着时候还早,我就在屋内歇息片刻。这里也用不着你们陪着,暂且退下罢。”
 
知夏接过了手炉,与寻冬一起应了一声“是”,待得洛骁上了床,便放轻了动作退了出去。
 
躺在床上,明明觉得累得慌,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洛骁举起手,对着光瞧了瞧。手指白皙修长,虽有些许薄茧,但还未曾如何沾染过岁月的痕迹。洛骁慢慢地将手又收了回来——事情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天,但他甚至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罪臣洛骁,以权谋私、通敌叛国,其罪当诛,罪不可赦。
 
那个曾在他怀中指天发誓,待他助他登上皇位,便与他白首不离的男人看着他,眉眼凄婉,满面哀切,“洛卿,你放心,待你走后,朕定会竭力保你一家上下性命无忧。”
 
“为何诬陷于我?”他神色淡淡,不是不懂,却依旧要问个结果。
 
“作为臣子的平津侯,权势已然滔天。”新帝眼眸深深,威仪天成,再寻不出半丝当年初见之时的娇憨天真,“床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洛卿,你不该如此肆无忌惮。”
 
“当初求我助你一臂之力之时,为何不说?”
 
新帝不语,答案两人却都已明悟。
 
“你知我无心权势,不会动摇你的江山社稷。”
 
“但是你却不知,处于高位,身不由已。”新帝面容依旧哀切,吐字却清晰,“洛卿,与朕一同坐拥这万里河山的,不能是个男人。”
 
终于无话可说,只能长笑三声,跪地山呼万岁。果然,能当上帝王的人,心机城府都非比寻常,不是他这种普通的凡夫俗子可以妄加揣测。
 
他说:放心,子清,念在你我情分,朕定为你留下全尸。
 
多么情深,多么慷慨。
 
于是,一杯鸩毒,了结了一个罪无可恕的叛国之臣。
 
干净利落,无可指摘。
 
洛骁轻轻闭上了眼,兀自在脑中梳理着纷乱的思绪。上辈子,为了闻人安,他披甲挂帅,成了他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亏欠的人不知凡几。但在这当中……
 
洛骁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双黑如古墨略染轻嘲的眸子,怔怔片刻,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一辈子,就这样罢,老老实实地当着他的平津世子,然后安安稳稳地等待着升官进爵进入朝堂,再然后,把他亏欠那人的江山——原原本本的还给他。
 
这是他的罪业。
 
而另一头,东宫。
 
已是更深夜沉,整个东宫之内依旧是灯火通明。太子屋外,几个守夜的小太监颓了精神,眼看着月亮都被乌云遮去了半个,正想要偷摸着闭上眼打个瞌睡,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就着灯笼抬头一望,却是那屋内一直守在太子身边的大太监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太子爷醒了,你们几个快去把王太医给爷请过来!”张有德走至为首的一个小太监面前便开口吩咐,言罢,尤不放心地厉声嘱咐,“快去快回,莫要怠慢了。耽误了太子的病情——仔细着你们这身皮!”
 
小太监们被唬得一个激灵,瞌睡倒是全飞了,低眉顺眼地在张公公面前应了一个“是”,而后几人便各自提了一个灯笼,急急忙忙地拿着腰牌朝宫外赶了去。
 
大乾王朝的太子爷是个药罐子——这都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最初却也不是这样的,但似乎是自太子的生母睿敏皇后仙逝之后,太子思母成疾,身子骨便渐渐不大好了。
 
到了近些年,病弱之症更是日渐严重,眼瞅着就像只能用着药吊住一口气的模样了。这日好端端的,正用着饭,说吐血就吐了血,紧接着便是昏迷不醒,真真吓坏了一整殿的丫鬟仆人。
 
屋外的一干人等为太子吐血昏迷这事儿闹得的不得安宁,屋内一直贴身侍候着的丫鬟太监们便更是为此忙的人仰马翻。心急如焚地守了大半夜,这下听说太子醒了,众人这才安下了心。
 
约莫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院外渐渐吵杂起来,张公公在门外守着,见是王太医来了,便连忙将人引进了屋内。又是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这边松了一口气:“人已醒来,身子便已无大碍。”说着拿起纸笔迅速地写了张药方递给了张公公,“只要再根据这药方吃几服药调养一段时间,太子身子便能大好了。”
 
“那咱家这就去派人随太医前去抓药。”张公公接过药方,整个人的神情也轻松了一些,“这次太子的病也真是有劳王太医了。”
 
王太医听着张有德的话,连忙拱手:“不敢,不敢。这些都不过是尽微臣的本分罢了,公公过誉了。”
 
张公公笑着又和王太医客气了几句,然后便亲自送了王太医出了东宫。待再回到宫内,挥退了外室候着的一干丫鬟侍卫,这才提着灯笼进了内室。一进内室抬眼一瞧,就见本应一脸病色卧床不起的太子此时正神色淡淡地靠在床头,随手拿着一本兵书看得入神。
 
“王太医走了?”闻人久问着,微微眯起了眼。他的眼眸很美,四周略带浅绯色,常年带着一层水雾的瞳是如夜色一般的黑,眼尾微弯着,犹似江南烟雨下初绽的桃花。
 
张有德应了一声,将灯笼放在桌上。隔着昏黄的烛火,看他苍白而全无血色的脸,唇色却鲜艳,微微垂下的双睫半遮半掩之间,似是隐隐蕴藏了几分杀意。
 
垂了头不敢再看,只伶俐地倒了一杯热茶便给闻人久递了过去:“这会儿,许是已经将太子的消息告诉给他家主子爷了。”
 
闻人久接过张有德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唇,随即清清冷冷地笑了:“孤都已经百病缠身,他们却还是耐不住想要提前取孤的性命。”伸手将茶盏递回给张有德,而后又微垂了眼帘,翻了一页手中的兵书,“只是不知道,这王太医又是孤哪个好兄弟座下养着的狗。”
 
张有德接回茶盏搁到了桌子上,面上浮现了些许不忿之色:“若不是先皇后去的早,右相一派受到打压,皇宫之内哪里轮得到那群财狼畜生在此吠叫?”
 
闻人久抬了头,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却怕宫内隔墙有耳,公公慎言。”
 
张有德怔了怔,随即却是叹了气:“只是实在苦了太子爷。”
 
闻人久抿着嘴角不做声,他靠在床头,被薄汗打湿的碎发垂在脸侧,越发显的他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
 
他睁着眼睨着张有德,一双眸子黑若点漆,那沉沉的眸色里,囊括着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所不该拥有的勃勃野心。
 
“苦又有何妨?”闻人久透过烛火看着张有德,音色清冷迫人,“只要那结局如孤所愿。”
 
“孤的那些兄弟算什么?这大乾王朝又算得上什么?”闻人久倏然笑起来,艳色的唇角弯着愉悦的弧度,眉眼之间竟染了几分狠戾,“孤要的是让这大干的铁骑踏破北方的栅栏,孤要的是让南方苗疆的子民为孤诚服,孤要的是这无垠的天下为孤一揽!”
 
“终有一日,孤要让所有人知晓,这天下的主人究竟是谁。”闻人久似有若无地笑着,“违逆者——”
 
话至此,纤弱的手指紧并成掌,倏然凌空一划,竟隐隐带来了些许血腥的味道。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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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存稿QVQ】
 
【真的=v=】
 
第2章:太子侍读
 
明明天已经日渐地暖了起来,三月初七那天却又蓦然倒了一次春寒。天阴沉沉地刮着风,眼见着鹅毛大小的雪花就飘了下来。
 
“今年这天比起以往,倒是格外反复些。”洛骁开了窗户向外瞧了一瞧,雪落了一夜,在院子里积了都快有半尺深,一眼望过去除了满目的冷白,竟也再寻不出第二种颜色来。
 
“这么大的雪便是在冬日里也并不多见,这会子落下来,园子里那些都出了花苞的海棠怕是要不好了。”知夏拿着狐裘走到洛骁身边,“前些日子那海棠还未开苞时夫人便已时时惦念,这会儿眼瞅着是时候了,却偏生落了这么场雪,”伸手仔细地帮他把带子系上了,“也不知夫人该如何伤心呢。”
 
“却也不能这么说,”寻冬端着洛骁用罢的热水盆子正待出屋,听了知夏的话却是止了步子,“常言道是瑞雪兆丰年。这一场春雪来势颇凶,看这光景,帝京今年该会是有个好收成。在夫人心底,比起海棠开花这等小事,我大乾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岂不是重要的多?”冲着洛骁眨了眨眼,寻冬笑嘻嘻地,“小侯爷您说,我这话讲得可是在理?”
 
洛骁将窗户关了,侧头似笑非笑睨了寻冬一眼:“便是说的在理,于我这儿也是没有赏的。”
 
寻冬抿嘴笑道:“不过说了句实话,可不敢奢望小侯爷的赏。”顿了顿,又道,“不过真要计较起来,比起旁的,奴觉着,只要是小侯爷能身体康健、平安喜乐,”寻冬看着洛骁,轻轻地道,“夫人便就已经很是欢喜了。”
 
言罢,端着手中的盆子便出了屋。
 
洛骁看着寻冬的背影,蓦然笑了:“许是跟知夏你在一处呆久了,便连寻冬这么个跳脱的性子,竟也能说出如此叫人动容的话来了。”
 
垂了眸子整了整身上的狐裘:“这几日在屋内养病,倒也许久没去给娘请安。这会儿时候还早,应是能够赶得上。走罢。”
 
知夏赶紧应了一个“是”,笑意盈盈地跟在洛骁身后出了屋子。
 
而与此同时,皇宫,议事殿。
 
德荣帝坐在龙椅上,一脸困倦地看着殿下正滔滔不绝的要求着拨款赈灾的言官,许久,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李爱卿言之有理,百姓有难,朕自然不可不管。”
 
“圣上英明——”
 
“然——”但不等李御史将话说罢,那头德荣帝又慢悠悠地开了口,“无奈国库空虚,一时之间确实拿不出一百万两银钱。此事着实急不得,朕看,就暂且搁置,容后再议罢。”
 
言罢,朝着身边的大太监使了个眼色,大太监立刻心领神会,顺着德荣帝的意上前半步,拂尘一甩尖着声音便道:“退朝!”话音未落,德荣帝便起了身,任由身旁的太监搀扶着出了议事殿。
 
德荣帝一走,众卿百官面面相觑,但不多久便也陆陆续续地散了。平津侯正待离去,突然听得身侧隐隐似有泣声。
 
“国君不仁!国君不仁!”李御史看着蹒跚离去的德荣帝,气得老泪纵横,“得此昏君,我大乾……我大乾不保啊!”
 
平津侯侧头睨了李御史一眼,叹了一口气:“天子如何岂是我等臣下可以妄议?朝代不同,规矩不同。纵为言官,处于天子脚下,李御史也该慎言才是。”
 
话至此,也算仁至义尽,整了整朝服,转身退出了议事殿。然而,还未出皇城,却忽听身后一道尖锐的嗓音隔空传了过来。
 
“平津侯留步!”
 
平津侯回头一看,却是那一直侍候在德荣帝身侧的大太监,微微拱了拱手,只笑道:“不知福公公有何指教。”
 
福公公面白无须,眯着眼睛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指教如何敢当?不过是圣上唤咱家过来给侯爷传个话罢了。”
 
“愿洗耳恭听。”
 
“侯爷也是知晓的,宫里头的皇子多,都已开春了,现如今却还有好几个皇子未曾选用过伴读,”福公公笑着,“若未记错,侯爷家的世子爷如今也是岁数了罢?”
 
平津侯眉眼不动,依旧笑着:“只怕是公公记错了,我家小儿虽未及冠,却到底也满了十五,以这个年纪再做几位皇子的伴读,委实不大合适。”
 
“如何会不适合?”福公公摆弄了一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的眼睛看着平津侯,一字一句之间意味深长,“年幼的皇子且不说,这稍年长些的……宫内却也是正巧有呢。”
 
平津侯微微抬了抬眼:“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的意思如何并不打紧,最重要的,却还是侯爷的意思。”福公公笑着道,“这话咱家已经给圣上带到了,那咱家也就不耽误侯爷行程了。只是这几日还望侯爷能够慎重考虑,尽快……给圣上一个答复。”
 
“一定。”平津侯拱了拱手应道,随后待得福公公转身离去了,又兀自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儿,然后这才坐上轿子起程回了府。
 
一进侯府,见着府内正带领着小厮打扫院落积雪的管家,平津侯开口便问:“世子现在何处?”
 
管家走过来给平津侯行了一礼,思索片刻,道:“早些时候世子带着知夏一同去了夫人那儿请安,现下,世子恐是还在夫人院中。”
 
平津侯点了点头,转身一边朝着白氏的院子走去,一边问道:“夫人和世子可曾用了饭?”
 
管家摇了摇头:“未曾。”
 
“那今日早饭便就在夫人屋子里用了,”平津侯道,“你且唤厨娘好生准备准备。”
 
管家应了一个“是”,赶紧便朝后院走了去。
 
入了白氏的院子,还未进屋,便听得自屋内隐隐传来一阵笑声,阻了门外守着的小厮通报,推了门进了屋子,笑道:“到不知是什么笑话,能让夫人如此开怀?不若说出来听听,让我也乐上一乐?”
 
洛骁闻言,笑着起身接过平津侯脱下的外袍:“不过是些坊间段子,怎好在父亲面前献丑?”
 
“正是呢。”白氏用帕子掩了掩口,眉眼弯弯地迎了上来:“侯爷今日下朝却比平日里晚了些。”
 
平津侯摇了摇头:“朝堂之上尔虞我诈……”随即皱了皱眉却又住了口,“说不得,说不得。”
 
“既然说不得,那就不提这些烦心事。”白氏倒是通透得很,温声细语将话题转了过去,“昨夜下了一夜雪,清晨的时候我特意唤了几个丫鬟去园子里采了些春雪回来。”伸手给平津侯倒了一杯茶,“这是方才用雪水煮好的新茶,我记着侯爷于此最是偏爱的。”
 
平津侯看着白氏,心头舒缓了不少,喝了一口茶水,也微微笑着放松下来,和妻儿之间又闲聊了几句体己的话,一同用罢了饭,这才和洛骁一道离开了白氏的屋子。
 
“父亲可是有话想要告诫于我?”随着平津侯出了院子,还未到书房,洛骁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稍前一方的平津侯,突然笑着开口问道。
 
平津侯侧头看了看洛骁,没有说话,却是直接将人领到了书房。
 
“你在门外守着,不必跟进来了。”看着平津侯径直进了书房,洛骁侧头同知夏吩咐了一声,而后关了门也紧跟了上去,“父亲。”
 
平津侯站在书案前背对着洛骁,看着面前挂着的山河落日图,突然出声问道:“骁儿,为父问你,对于帝京如今的局势,你怎么看?”
 
“父亲?”
 
“此处无外人,你只管说便是。”平津侯道。
 
洛骁眸光微微一闪,随即冷静道:“德荣帝昏庸,重小人、远贤臣,朝堂之上多是蝇营狗苟之辈却少清廉可用之才。况北有蛮夷虎视眈眈,南有苗疆蓄势待发,如此二十年,我大乾王朝危矣。”
 
平津侯转过身看着洛骁,蓦然大笑出声:“好一个‘多是蝇营狗苟之辈,却少清廉可用之才’,骁儿,你这一骂,可是也将你爹给圈框进去了!”
 
洛骁却微微垂着眼帘,淡淡地笑着反问:“父亲觉得我所言有虚?”
 
平津侯一点点收起了笑,深沉的双眼紧盯着洛骁,那戎马半身而磨砺出来的压迫感简直令人不寒而栗:“如你所言,我大乾二十年内必亡?”
 
“然。”洛骁却依旧神色淡淡,他不躲不闪地与平津侯对视着,一字一句清晰道,“德荣帝昏庸,几位皇子却胆识不凡。大皇子闻人轩仁厚亲民,二皇子闻人渚勇猛果敢,六皇子闻人舒才识过人,七皇子闻人安……聪慧机敏。每一人皆是不凡,于江山社稷都堪称栋梁之才。”
 
“为何绕过了三皇子?”平津侯饶有兴味。
 
“太子?”洛骁微微弯起了唇角,“太子是大乾之储君,未来天下之主宰,身为臣下又怎敢妄议?”
 
平津侯瞳色一沉,却是懂了洛骁的言下之意。
 
“大皇子年岁最长,二皇子母妃有正得宠的兵部侍郎撑腰。”平津侯沉沉开口,“六皇子母妃薛氏妃位虽低些,但凭着德荣帝对她的荣宠,日后如何却也难说。至于七皇子……七皇子乃是圣上与新后的第一个孩子,虽说不能算是嫡长子,却也是血脉正统的嫡子,”话至此,声音又沉一分,望着洛骁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探究,“为何你众人之中,你独独看好太子?”
 
洛骁抬了眼,笑了:“就凭他是德荣帝最爱的女人所生下的孩子。”
 
平津侯一怔,忽而又想到了福公公临别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微微垂了垂眼,而后仿若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用力地握了握拳头。
 
“骁儿——”平津侯喉咙微有些干涩,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赌,用身家性命在赌,若是赢了便是一世荣宠福泽后代,若是输了……
 
“明日起,你便入宫罢……”平津侯压着洛骁的肩低声道,“记住,在宫内侍候太子读书,万事小心,千万莫要丢了平津侯府的脸面。”
 
洛骁对上平津侯复杂晦涩的视线,许久,缓缓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拱了拱手,话音掷地有声:“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不是重生的嗷嗷,还有投地雷的飘然雨蝶梦和初见小天使,我爱你们么么哒!
 
【捉虫】
 
第3章:计较
 
“也不知晓父皇是如何思量的!”闻人安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桌子上,瞪大着眼睛,很是义愤填膺的模样。
 
闻人久双手捧着茶盏,眉眼不动:“父皇如此安排自然有父皇的道理。”
 
“但却也不能如此!”闻人安探了身子捉住他的手,看那苍白却无甚表情的脸,忿忿怒道,“听下人们说,那平津世子虽然有个厉害的爹,但是本人却寡淡无趣的很。既无殿堂功名,又无沙场战绩,让这么个笨手笨脚的纨绔子弟侍候在太子哥哥身边,简直荒唐!”
 
闻人久垂了垂眼,并不说话,只就手饮了一口茶。
 
“太子哥哥本来身体就不好,选伴读自然是要选个能将哥哥照顾周到的才最是妥当——”闻人安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顿了一顿,甚体贴地道,“正巧父皇的圣旨还未下,不若我去替太子哥哥求求父皇,让他重新替哥哥挑选一个优秀的儿郎?我瞧着,去年在殿堂之上拔得头筹的那个状元郎就是十分好的。”
 
“不必了,不过是一个伴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闻人久淡淡抬起眼,白的几乎透明的肌肤上,唇却如嗜了血一般殷红,“莫说是个纨绔,便是条狗,却又有什么打紧。”
 
“圣上一言,重逾千钧。若是父皇日间许诺了平津世子伴读一事,夜间便改了口,此事传出去,只怕有污圣上之名。”
 
闻人安一张脸蓦然白了一白,静默了片刻,暗下握了拳强笑道:“这倒确实是臣弟考虑不周了。”
 
“无碍。”闻人久稍稍倾了倾身子,缓缓为闻人安添了茶,轻声道,“左右孤这宫内也无甚旁人。”深黑色的眸子看着他的,仿佛夹杂着细碎的笑意,“不过,一旦出了这东宫,七弟可就不能如此肆意妄言了。”
 
“毕竟,这宫里头——”长长的睫细微地颤动着,闻人久声音清冷低柔恍若耳语,“可不尽是些如七弟一般温柔良善之辈。”
 
等遣了太监护送着闻人安出了东宫,闻人久这才出了厅子唤了丫鬟进来重新将此收拾了一番。张有德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见他面色冷淡,一时间心头不由得也有些惴惴不安。
 
“看见了罢,”闻人久坐在椅子上,笼了双手望着张有德道,“孤的好七弟这是真心将孤当做傻子来哄呢。”
 
张有德站在一旁,听得这话便笑道:“却也不能怪七皇子如此做派。”
 
“虽说近些年来圣上对平津侯的荣宠稍弱了一些,但那毕竟是手握三十万兵马的权臣。一旦圣上下旨定下了平津世子的太子伴读身份,那么这帝京的天——恐是要生变了。”
 
闻人久缓缓直起身,眸底似是古墨一般的浓黑:“闻人安虽生性狡诈,然终归还是年岁不够,沉不住气。只怕今日他这一来,却也是瞒着皇后那头独自拿的主意。”
 
张有德点了点头:“但无论怎样,平津世子入东宫已成事实。于此之外,旁人再如何,于太子而言也是无甚紧要了。”见闻人久铺了宣纸于书案上,便走得近了些伸手磨起石墨,“只是平津世子幼时常与侯爷出入军营,与京中权贵交往一直不多,以致奴才至今也未曾有幸与世子见上一面——却不知终究是怎生的一个人物。”
 
闻人久拿了笔,眼眸微垂,苍白的肤色映衬着,越发显得那唇颜色艳得妖异:“便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如今做了孤的狗,”唇角冷冷勾了一勾,“孤也定要他跌进这皇城的泥潭里来!”
 
是夜,洛骁正在屋内看着书,忽听外室蓦然传来了些许响动,便搁了书朝身旁伺候着的知夏瞧了一眼,知夏点了点头撩了珠帘朝外看了一看,还未见着什么,便正面迎上了一直在外守着的寻冬。
 
“外头怎生的那么大动静?”知夏放轻了声音问道,“仔细惊扰了小侯爷读书。”
 
“可不能怪我。”寻冬却是不怕知夏的,朝内里头探了探脑袋,见着洛骁便脆生生地道:“世子爷,是夫人到了。”
 
洛骁闻言站起了身,不过一个转念便就知晓了白氏的来意,点了点头便道:“快将夫人迎进来。”
 
寻冬和知夏应了一个“是”,赶紧出了屋子,将白氏从院子里迎了进来。
 
“夜深露重,娘亲有话怎不待得天亮再告知于我?”洛骁将白氏引到桌旁,接过白氏脱下的貂裘,四处看了看,“怎就娘亲一人?沐春与画秋为何不陪着?”
 
白氏摇了摇头,坐在圆木椅上,抬眸望了一眼洛骁,道:“骁儿,你知为娘今日来到底是为的什么。”
 
洛骁默了一默,于白氏对面落了座,而后朝着知夏和寻冬睇了个眼色,知夏和寻冬立即心领神会,福了福身子,便随即双双退了出去。
 
“骁儿,娘知妇道人家不该干预外事,也知你素来谨慎万事自有分寸,然……”白氏蹙眉,深深地看着洛骁,“朝堂之上瞬息万变,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虽然今日侯府正得盛宠,但以往多少天潢贵胄的满门倾覆,到底不过是那天子闲来一个念想——你可知晓?”
 
“娘,儿知晓。”洛骁笑了笑,为着白氏斟了一杯茶,“儿知娘亲您惧怕太子失势累及侯府,但是,儿却深信,儿所追随的,必是这天下不久之后的真正主宰。”
 
“当世大乾国君不仁,国势颓靡,况四周又有强敌正伺机而动。乱世将至,如若此时不动,二十年后我平津侯府只怕也将不再复存。”洛骁将茶盏推至白氏面前,“儿知娘亲生于安国公府,自小所见不同寻常,虽为女子,于国于家,心中必然也是自有沟壑。只是太子伴读一事,我与父亲皆已决定,还望娘亲信我一次。”
 
白氏接了茶,怔怔片刻,叹了一口气,却终于还是笑了:“却不知我儿已成长至斯。”一手按住洛骁的手,一双美眸依旧夹杂着三分担忧,“娘知你意已决,我也不愿再做干涉。只一点——宫内处事不比府内,言行举止皆需谨慎而行。千万莫要出言无状,得罪了太子,届时——”按着洛骁的手蓦然紧了紧,眸内忧色越发沉重。
 
“娘请宽心。”洛骁微微笑着用另一只手安慰性地握住白氏的手,眼神却清明坚定,“儿自谨遵娘亲教诲。”
 
作者有话要说:一回来就看到了妖娆末末、飘然雨蝶梦还有马甲被扒了的攻三个小天使投的地雷,好鸡冻!!爱你们么么哒!
 
虫子已经捉啦!
 
第4章:入宫
 
宫里头的皇子们到了年岁都是要一齐去太学院读书的,但因着德荣帝挂念太子体弱,终究还是免了他劳累奔波之苦,只专门请了翰林院学问最好的严太傅日日前去东宫为太子讲学。而洛骁身为太子伴读,便也自然留在了东宫享受此等殊荣。
 
入宫的轿子到了宫门前便止了,洛骁下了轿,未行几步,便见前方一身着太监服的公公提着灯笼,领着一队轿夫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
 
“可是平津世子?”张有德笑眯眯地问道。
 
“正是。”洛骁停了步子,也微微地笑了一笑,“不知公公……”
 
“奴才姓张,不过是侍候在太子手下的小人物,实在不值一提。”张有德将洛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太子体弱,见不得风,今日无法亲自迎接世子,心中甚是惋惜,是以这才特地谴调了奴才过来为世子领路,”收敛起眼神,笑着微微弯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东宫内太子已备上了上好的苗疆贡茶候着,还请世子爷上轿罢。”
 
“太子委实过于客气,这番言语倒令臣下甚感惶恐。”洛骁朝着张有德拱了拱手,笑着道,“今日真是劳烦公公如此奔波了。”言罢,动作隐蔽地往着张有德的袖口里塞去一枚金锭子,随后才上前几步,弯腰掀了轿子的帘布,矮身坐了进去。
 
“公公,起轿罢。”
 
张有德按着袖口里的金锭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听着轿内洛骁出了声,便将心思却也被全部按捺下了,只尖着嗓子高呼了一声:“起轿!”言罢,一众人便浩浩荡荡地往着东宫赶了过去。
 
行至东宫时方才卯时初,天色还未亮整个东宫却是灯火通明。下了轿子张有德引着洛骁进了东宫,随即便直接带人去了太子读书用的西厢房。
 
进了院子,张有德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洛骁行了一礼,而后才开口道:“奴才先去屋内向太子通报一声,还请世子且在此处稍后片刻。”
 
洛骁点了点头,只应道:“有劳公公。”
 
张有德将手中的灯笼交给了一旁跟着的小太监,便径直走上了台阶进了屋子里去,然后,不过片刻,便有一人披着薄裘推了房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那人站在高处打量着他,静了片刻,才开口缓缓道:“孤道是虎贲将门之子,纵非凶狠可怖之色怕也难逃魁梧粗鄙之容,却不想平津侯家的儿郎却不似他,竟是生了一副这般清雅俊朗的好相貌。”
 
洛骁微微一怔,随即抬了头去看,却见那音色清冷的少年人微微勾了唇角,只将些微闪烁的笑意印在眉眼之间,乍一看,竟有一种惊人的艳色扑面袭来,稍稍垂了眼并不敢多看,只拱手道了一声:“太子谬赞。”
 
闻人久又是深深看了一眼站于院中的洛骁,见他礼数周全并不抬头,眸底快速划过一丝思索之色,随即背过了身子,淡淡道:“已是卯时一刻,再过半柱香严太傅便该来讲学了。莫要再在这里耽搁时间,世子且先随孤进屋罢。”
 
洛骁闻言顿了一顿,低声应了一个“是”,而后便紧随着闻人久的步伐进了屋子。
 
早在十余年前,德荣帝便因着怜惜幼子畏寒而耗费钱财无数为整个东宫铺上了地龙,到了严寒之时,整个皇城也唯有太子这处依旧温暖如春。
 
洛骁将狐裘解下递与一旁侍候着的小太监,抬眸见着闻人久已在堂中落了座,略一思量,便也就近与他坐在了一处。
 
前世为着侯府命途,思量再三他最终也未曾答应过这伴读一事,再加上之后机缘巧合,他与七皇子日渐交好……思及此,洛骁心中又是一叹,顷刻却是按捺住了不愿多想,只稍稍侧头将心思放在了身侧那依旧披着薄裘的少年人身上:是以仔细计较起来,他与这大乾太子真正直面相处其实并不很多。
 
但不过寥寥几次交锋,印象却是深刻。
 
众人皆道太子身子羸弱,又无甚支持势力,便是有了太子头衔,到底也是难登大宝。但他却知晓,这么副纤薄瘦弱、仿佛一只手便能捏碎的身子里终究是藏了颗怎么样敏锐狠辣的七窍玲珑心。
 
便是那般无天时无地利更无人和的逆境里,若不是他处处仔细,几次三番也险些被这人要了命去。
 
——但终究还是他亏欠了他一个江山。
 
洛骁思及前世被自己调换的那一卷德荣帝遗诏之上明明白白的闻人久三字,微微垂了垂眼。
 
犹记着新帝登基之日,他去宗人府送他最后一程。时值隆冬,正是冷的时候,那人却因着受刑而生出一身冷汗。
 
四肢被缚在刑架上,那人微微垂着双睫,被冷汗浸透的发垂在脸侧,越发显得他脸色白得恍若透明,映着那殷红的唇,竟媚色迫人得几近妖异邪气:“以江山为赌注,成王败寇,孤自愿赌服输。”那人忽而笑着抬眸望他,深黑色的一双眸子恍若能直直看进人心底里去,“却不知已为新帝扫除一切障碍的洛卿……在孤死后,究竟还有何用处?”
 
“狡兔死,走狗烹。”声音明明清冷却因夹杂着笑意而放得分外低柔,“洛卿,孤且在下面等着见你的下场。”
 
竟是一语成谶。
 
“世子何以紧盯孤不放?可是孤姿容有损,失仪于人前?”闻人久正摆弄着书案上的笔墨,忽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洛骁,眸色黑沉,出声淡淡。
 
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眸子令洛骁一时竟有些不知身处何处,但随即却是立即将不应外泄的思绪且都收了回来,微微笑着道:“并非殿下姿仪有损,不过是臣下粗鄙,从未有幸得见如殿下这般天人之姿,一时之间有些失态罢了。还望殿下恕罪。”
 
眼神却是清明坦荡的。
 
闻人久瞧着他许久,似有若无地笑了一笑:“世子倒是大胆。”
 
“旁人面前自是不敢的,”洛骁缓缓道,“只因臣下坚信殿下终将成为一代明主。而明主不掩人之美,可知殿下必然不会因臣下一番肺腑之词而怪罪于臣。”
 
若说平津世子入东宫一事尚且不过是平津侯暗中表态,那么洛骁这一番话便真真地是在同他显示忠心了。闻人久深深望他,意味深长道:“身旁所侍若非忠臣,纵为明主,怕也对此容忍不得。”
 
“君若为太宗,臣当做魏征。”洛骁掀衣而跪,低头沉声应道,“赴汤蹈火,唯死而已。”
 
闻人久居高临下地看着洛骁纵然跪着,却也依旧挺得笔直的背脊,许久,微微弯起了唇角伸手将洛骁虚扶了起来。
 
“世子信任于孤,孤自当以国士相待于世子,”闻人久抬着眸与洛骁对视着,瞳内的沉色被纤长的睫半遮半掩,声音却低缓轻柔,“只盼世子千万莫要辜负了孤的期望。”
 
洛骁丝毫未曾闪避闻人久的视线,他抿紧了唇,而后郑重地一字一句道:“殿下若以国士待我,臣自当紧随殿下,以国士报之,不敢有违半分。”
 
“如此,”闻人久忽而笑了,素来冰冷的脸,这一笑却让眉眼皆妖丽起来,“孤便安心了。只望世子千万谨记今日所言,日后也莫要懈怠了。”
 
闻人久闻言稍稍垂了眼,只拱手行了一礼,低声应道:“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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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对弈
 
德荣帝虽是热衷享乐,但对于皇子们的学业却是规定严苛。每一位皇子到了岁数都会专门请派当朝的学士大儒入宫讲学,众皇子卯入申出,于学业上,是半点不敢松懈的。
 
而身为太子,便更是如此。
 
与闻人久一齐将严太傅送出东宫已是酉时初,霞色缓缓晕了整个视野,而后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天色眼见着沉下来了。
 
“如此读书,世子可还习惯?”领着洛骁进了前厅,闻人久坐于榻上,接过一旁丫鬟递来的暖炉,抬了眼看着洛骁,缓缓问道。
 
洛骁站在厅中隔着灯火望他,明明无甚表情的脸,却又仿似能在那眉眼之间隐隐能捕捉到一丝艳色。苦笑一声微微摇头:“殿下可是让我说实话?”
 
闻人久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淡淡道:“本来一日下来也不尽是读书的,只可惜孤身子羸弱,习不得那些子刀剑骑射。原本倒无甚,现下看来,只怕是难为了世子。”
 
“却也不能这么说,”洛骁笑了一笑,“早些年与父亲在军营,成日与军士厮混在一处,书是不曾读的,娘亲只恨我粗勇鲁莽。”
 
“昨日知我将入东宫侍候太子读书,她便忧心了一夜,深恐我言行无状冒犯了殿下。”抬头看了一眼闻人久,“如今有幸能听得严太傅讲学,通晓些许人情事理,想必于日后也是大有裨益。如此,又怎能一概视作难为呢?”
 
“你倒是心思通透。”闻人久忽而笑了,伸了手指点了点置于榻上的木桌,“过来坐罢。”
 
瞧上去这便是满意了。
 
洛骁敛眸道了一声是,向前行了几步,旋身坐到了另一侧去。
 
“世子可通棋艺?”
 
闻人久向着在一旁伺候的张有德睇了一个眼神,张有德立即心领神会地退下去,亲自将收在屋内的一副棋端了上来。
 
“略通一二。”洛骁见着说话间已被摆好了的棋盘,眉间浮现出一丝浅浅的无奈,“只是于此类文人所偏爱的高雅之物,我实在无甚研究,只怕棋艺疏浅平白惹殿下笑话。”
 
“无碍。”闻人久淡淡道,一抬眸,拿过了装着白棋的棋罐,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不过,既然世子推辞不善此道,那便由世子执黑先行,孤再让出三子,如此,倒也免得传出去是说孤在欺负世子了。”
 
若是说这辈子初见太子的平津世子并不清楚,但是上辈子暗地里与他斗了许久,曾不眠不休地与幕僚一同研究着闻人久的洛骁却是明白的,也许正是因为身体的病弱禁锢了这个人在一些地方发展的可能,于是在相对立的另一方面,他令人羡慕得几近嫉恨的天赋反而越发出众。这个看起来明明命不久矣的药罐子,于学识、于才艺上,造诣深厚得简直令人惊叹。
 
莫说是让他三子,便是再多让他几子,对他来说结果也必定不会有所转变。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洛骁执黑子,微微思索片刻,于右上角落了一子。闻人久紧随其后在斜上角落了一白子。
 
你来我往步步紧逼地落了几十手,闻人久忽而抬了眼,收过洛骁一小片黑子,意味不明地淡淡道了一句:“却不想世子的棋风如此规矩。”
 
洛骁落了一子堵住闻人久一条路,苦笑道:“兵性险招、险中求胜,若是条件允许,自然也是想的。但当敌手太强,一切阴谋算计便也都没了用处,反而不若稳扎稳打,或许还能拼得一席之地。”
 
“世子的话不无道理,”闻人久捡了一粒白子放在手里缓缓摩挲,垂下的睫微微颤着,灯火摇曳下,投射出一片美好的剪影,“然,强敌环视,大难当前,若是依旧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怕到了最终,”双睫一抬,眼中寒意逼人,“却也收不住这方圆之地。”
 
洛骁微怔,却又见那人缓缓褪去了眸底的寒色,望着他依旧似笑非笑的:“你无必胜之心,又怎能在孤手中夺得半子?这局不必再继续,且先留着,只待日后世子真真切切参透了与敌对弈之时应当如何落棋,再来与孤完成这局残棋罢。”
 
“殿下。”洛骁紧盯着闻人久黑沉得仿佛看不见底的眸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声。
 
“孤知世子锐敏,比起侯爷必然不会稍逊分毫。以世子之能,若有明主扶持,终会成为一代名将,”闻人久神色淡淡,音色清冷,“世子选择了孤,孤自会等待着世子一点一滴磨砺出令世人惊异的光彩。只是孤的时间已然不多,只盼世子莫要让孤等久了。”
 
“夜色已深,世子也该回府了。”闻人久站起身,一直侍候在左右的张有德立即上前为他披上薄裘,“张公公,替孤送世子出宫。”
 
“奴才明白。”
 
闻人久回到府上已是酉时末,管家开了门,见着人进了府,便跟在身后低声道:“侯爷和夫人都在厅中等着世子,夫人吩咐奴才告诉世子一声,如若回了府,便直接去前厅就是。”
 
洛骁点了个头,问道:“侯爷在厅中已等候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了。”管家应道。
 
“二人可曾用了饭?”洛骁继续问道。
 
“用过的。”管家笑着道,“原先侯爷是说不吃的,只是夫人在一旁劝着,多少也用了一些。”
 
洛骁“唔”了一声,听得管家又继续道,“夫人已经吩咐厨房给世子备着饭了,现在正用文火热着,待会儿我就叫个小厮去后面催一催。”
 
洛骁又点了点头,抬眸见前厅已近在眼前,便摆了摆手,道:“此处不用留人,你且先下去罢。”
 
管家应了一声,停下了步子弯了弯身便告了退。
 
洛骁进了厅子的时候,平津侯正在同白氏说着话,见洛骁来了,两人立即双双都将视线转了过来。
 
“骁儿。”白氏起身走上前,将洛骁拉过来四处看了看,眉眼踌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问了一句,“可还习惯?”
 
洛骁笑着道:“便是当年随着父亲去军营也未见娘亲如此,今日不过留在宫内读了一日书,怎的娘亲还担心起来了。”
 
平津侯大笑:“我就是如此说的,我儿天性聪颖,刀枪棍棒都难不住,何况一个小小的伴读?夫人你委实太过于多虑了。”
 
白氏拉着洛骁落了座,看了一眼平津侯,嗔怪道:“侯爷果然经历过大场面,不似我们这些妇道人家,真真是豁达通透得很。”忽而一笑,“却也不知是哪个,一日里连个饭都用不安稳,到了夜里,只拿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那木门,生怕一错眼就把谁给看丢了似的!”
 
平津侯被白氏一语道破,略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骁儿读了一天书才从太子那边回来,你同他说这个作甚。”
 
洛骁闻言也笑了,对着两人道:“父亲,且宽心罢。儿与太子相处一日,心中所感更甚,他就是儿所认定追随的那位明主,且,纵为卧龙,终有腾起之时。儿想,”他看着平津侯缓缓地道,“这位殿下心中怀揣的,可不仅仅只是大干的方圆之地啊。”
 
平津侯怔怔,半天才低头叹息道:“若真是如此……”摇了摇头却又不肯再于此多说半句,只是道,“其他多说无益,最重要的还是眼下。既然已经站到了太子这一队,以后这路,我们还得走得更加小心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生日在外面请室友次饭,答应舒音小天使的二更星期天奉上嗷QAQ
 
第6章:面具
 
三月过罢,寒气褪去,天才真正算是暖了起来。
 
洛骁在一旁帮着闻人久研着石墨,看着他已抄写到一半的《帝王策》,微微笑着道:“倒也不怪文人墨客之间盛传,多少王公贵族都以得到太子一副墨宝为荣了。”
 
闻人久抬了睫瞧他一眼,却也不说话,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附在笔上,沾了沾墨,直至将最后一笔落下,而后才搁了笔,微微垂着睫,整着右衣袖袖口,似笑非笑睨他一眼道:“今日休沐,世子不在府内休息,入了孤这东宫,却不想只为了与孤说这番奉承的?”
 
“自然不是。”洛骁与闻人久相处月余,倒也算是粗略摸到了与这个太子的相处之道,低头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也不扭捏,淡淡笑着,落落大方道,“只不过觉着这春日正好,便想着入宫来邀请太子一同出外看看罢了。”
 
“出外看看?”
 
闻人久听着这话倒是起了些兴味,缓步走到另一侧落了座,而后侧头朝着一直在门前守着的张有德睇了个眼色。
 
张有德见着闻人久的眼神便立即明悟过来,朝着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而后伶俐地快步走上前来,笑眯眯地帮着洛骁收拾起书案,口中道着:“世子爷且去歇着罢,这里有奴才收拾就好。”
 
洛骁见了张有德的动作,也不坚持,倒了一句“劳烦公公”后,走到闻人久身旁也坐了下来:“不知太子意下如何?”
 
“孤的意思?”闻人久微垂了眼帘,看了看自己的手,半晌,殷红的薄唇浅浅一勾,眸子缓缓抬了起来,“孤向来体弱多病,怕是受不得风的。与友人一天春日踏青这等美事,纵使有心,却也无力……世子的好意,孤自当心领了。”
 
洛骁微微俯了身子趴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瞧着闻人久精致得几近完美却因为过分苍白而莫名沾染了几分鬼气的侧脸,声音压低了三分:“若说是大乾太子,那自当是如此。但若是说……并非太子,而单单只是闻人久,情况或许却又大不相同了。”
 
说话间,先前退下的两个小太监端着热茶便进了外室,见着两人之间无端紧张起来的气氛,也不敢犯了忌讳,小心翼翼地将茶奉上了,行了个礼,便跟在张有德的身后又赶紧退出了屋子。
 
茶是年初由素有“茶乡”之称的源城采集过来的,被宫人用井水精心煮泡过,放在茶盏里,即便是不掀开茶盖,那种微微溢出来的醇正茶香都足以令人倾心。
 
闻人久掀开了茶盖,眸半垂着,长长的睫在一片氤氲的茶雾里轻轻颤动着,莫名显出一份旖旎的味道。
 
“世子这话,孤倒是听不明白了。”
 
“其实,太子在臣下面前全然不用如此。”洛骁微一勾唇,“大干的春日景色正当时,臣只是在想,难道太子不想去亲眼瞧一瞧,日后您所坐拥的这个天下么?”
 
闻人久抿了唇角不作声,比墨色还要黑沉的眼微眯着,脸如透明似的白,在雾气的半遮半掩间,似是一柄出鞘的薄剑一般锐利冰凉。
 
洛骁看着闻人久,笑了:“此事只有太子与臣二人知晓,若是今日之后,臣对外泄露了半字,便是太子亲自处置了臣,臣也绝无二话,如何?”
 
“只怕宫内人多口杂,”闻人久淡淡道,“若是让孤的那些兄弟知道了,事情委实麻烦的很。”
 
“难道太子手段还处理不了一个东宫?”洛骁笑道,“只要让太子贴身的太监丫鬟们闭了嘴,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得知什么?”
 
闻人久垂着眸看着杯内浮浮沉沉的茶叶,默了许久,忽而将茶盏放了下来,抬了头淡淡道:“既然如此,今日一切行程就要劳烦世子谋划了。”
 
闻人久同洛骁瞒过众人从偏门出宫后,已是巳时末。先前断断续续下了许久的雨,清明之后天却慢慢放了晴。
 
洛骁侧头看了一眼一直面无表情的闻人久,笑了笑问道:“走了这么远的路,阿久可是累了?”
 
因为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闻人久侧了头微微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躲不避地与自己对视着,一张俊朗好看的脸上连半分不自在与拘谨都无,抬头眯了眯看了一眼过于明媚的阳光,淡淡道:“不过,世子……子清看起来倒是轻松得很。”
 
洛骁笑着拿过路边卖面具的摊铺上的一个黑脸面具,轻轻覆在自己脸上比了比:“我与阿久自然是不同的……阿久,这个面具怎么样?”
 
“倒也是,子清可不像孤……我这般羸弱多病。”闻人久扫了一眼洛骁脸上显得有几分狰狞的面具,将双手揣进了衣袖里,“子清喜欢就好。”
 
“是么?我倒是觉得这个面具做的很有意思,”洛骁说着,又从摊子上拿了一个喜气的娃娃面具,对着卖货郎道,“那我要这两个。”
 
“哎,好嘞!三文钱一个,一共六文钱。”卖货郎拖长着调子喊道,然后接过洛骁递来的钱,脸上的笑更欢实了,“谢谢公子,东西您拿好嘞!”
 
“三文钱?”闻人久尽管竭力压制,脸上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泄露出了一丝疑惑,“若是一个面具只卖三文,他一家几口如何过活?”
 
洛骁微微笑着将手中白色的面具比到了闻人久脸前:“普通百胜们的生活可不比王公贵族,对于他们来说,二两银子都足够他们一家几口一个月的口粮了。”见闻人久将面具接住了,便松了手,轻轻笑道,“这个面具虽然不必宫中的物件那么贵重,但做工细致也不失可爱,我瞧着倒是很适合阿久。”
 
闻人久将面具拿了下来,放在手里,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笑脸面具,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闻人久:“世……子清今日倒是和平日不同,说话行事,看起来要格外大胆些。”
 
“如此?”洛骁看了看手中的面具,然后缓缓笑着,若有所思地道,“大概只是因为,不用再带着面具了罢?”抬了眼,“只是阿久过于拘谨了,便是出了那块吃人的地方,却也不愿意在我面前把面具摘下来片刻么?”
 
“妄自揣测并不是什么好习惯。”闻人久将面具丢给洛骁,眉眼又恢复了一派清冷,“走罢,午时了,孤……我有些累了。”
 
洛骁接住了闻人久丢过来的面具,弯了弯唇,从容地几步追了上去,唤了一声:“阿久。”
 
“何事?”闻人久清清冷冷地开口。
 
洛骁稍稍低了头,放轻了声音对着闻人久道,“阿久平日里面具戴久了,纵然仍有余力,但偶尔却也该需要透一透气罢?”
 
“瞧这春日,”洛骁伸手,迎着闻人久不如何愉悦的视线,轻轻地从闻人久的发间拿出一片花瓣。将花瓣握在指尖,洛骁微笑着,“莫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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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段怪怪的,小修一下 ,看过的不影响情节=3=
 
第7章:稀罕
 
似乎是因着休沐日的缘故,本来就繁华的街道上更是人潮涌动。纵使向来不喜怒于色如闻人久,此刻约莫是因着第一次出宫,脸上也难免显露出几分新奇稀罕之色。
 
洛骁暗自瞧着闻人久有意无意地落在街道旁那些商贩售卖的货物上、却又马上矜持地收回来的目光,有些好笑,却也不免有些心疼。
 
德荣帝在众多皇子中,于闻人久虽然勉强算是看中。但是无奈天子昏庸,朝风不正;且又有佞臣弄权、后宫后妃企图干政,导致这么多年来,为了在这皇位之争中保全性命,这个由德荣帝亲自定下的太子不得不韬光养晦,委曲求全。
 
不管闻人久日后是个怎样杀伐决断的精彩人物,此时的他,也不过是个才十四岁的半大少年而已。
 
同闻人久四处走了一个多时辰,许是第一次走这么多路,着实累的狠了,闻人久向来苍白的脸上都微微染上了一层薄红——但等这会儿看样子是真的累了,却还是依旧四处瞧着,又不像先前那时说着要找处地方休息了。
 
“那是什么?”闻人久正走着路,忽而看见了什么,步子停了停,朝着几步外那个被群孩子围起来的小铺子瞥了一眼,问道。
 
洛骁顺着闻人久的视线瞧过去,遥遥地看了一眼,道:“是个糖人铺子。”
 
“糖人?坊间百姓喜欢的那种甜腻吃食?”闻人久又瞧了一眼,眼里泄露出来的一丝情绪分明是好奇的,但整个人面上的表情却依旧冷淡而克制,点了点头,转了身子道,“再去别处看看。”
 
洛骁将闻人久的表情看在眼里,拉了他的袖子,只道:“虽然是哄孩子的吃食,但是糖人本身也是姿态万千、玲珑可爱得很。算算看,自从随父亲去了军营后,我倒是好久没有吃过了。阿久不如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一个回来?”
 
闻人久缓缓抬了眼去看洛骁,淡淡道:“平津侯府养出的儿郎竟然喜欢那种坊间用来哄孩子的吃食?说出去了也不怕闹了笑话。”
 
洛骁却是浑不在意的,领着闻人久去了那糖人铺子,哄着一群七八岁的娃娃给他插了队,上前央求着那吹糖人的大爷给他现吹了个小狐狸。在一旁等了好片刻,直到那边的小狐狸成了型,便从钱袋里拿了几枚铜钱换了那狐狸样的糖人。
 
走出糖人铺子,闻人久却不见了。洛骁一手拿着面具,一手拿着糖人,站在台阶上往人群中四处看了看,只见不远处的桃树旁,有一着了月白色长衫的少年正站在树荫下休息。明媚的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洒落在少年身上,将那一身素色的长衫晕染了一层斑驳。
 
像是感应到了洛骁的视线一般,原先正靠着梧桐看着来往行人的少年忽而侧过了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一双桃花似的眸子被长长的睫半遮半掩,黑沉沉的瞳色像是上好的古墨一般浓黑。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恍若变了成透明一般,殷红的唇色却艳得很。
 
便是他不曾展颜,但只要一个眼神,却就像是瞬间将那树颜色正好的桃花给比下去了似的。
 
洛骁朝着闻人久走了过去:“不过是一个大意,阿久怎的就离得这么远了?今日人这么多,若是走散了,便是死一百次也是无法抵消我的罪过的。”
 
“跟群孩子挤在一处买这些吃食,子清做得出,我却是丢不起这个脸面的。”闻人久站起了身子,整了整衣衫,微低垂的视线划过了洛骁手中的糖人,但随即又移了过去,抬了眸淡淡道,“还要去别处看看么?”
 
洛骁闻言,忙拉住闻人久:“阿久都不累的么?”
 
闻人久望着他,却听他道:“已经逛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便是不累,也该是饿了。若是想要看,日后我再陪阿久出来也不算晚。今日不如我们暂且停下,先寻处酒家歇息片刻罢。”
 
闻人久淡淡地洛骁一眼,拢了袖子,也没有作声,但是洛骁却明白这个表情便是同意了。领着闻人久就近找了一家酒楼,甫一进去,便有伶俐的小二满脸堆着讨喜的笑迎了上来:“哟,两位贵客,您二位楼上请,楼上有雅座嘿!”
 
闻人久点了点头便想跟在小二身后上楼,但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却被洛骁轻轻地阻了一阻,他望着小二笑了一笑,道:“不用上二楼了,我二人在一楼随处找个座就好。你去叫厨房做几个拿手的菜上来,菜色不讲究了,只求速度快些便是。”
 
小二微微一愣,但是却也机灵的不多问什么,笑嘻嘻地应了个“是”,将两人带到一扇靠窗的座位前,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碗碟收拾了一下,而后便赶紧在纸上记着什么,朝着厨房一路小跑去了。
 
闻人久垂眸看着油腻而充满污垢的木桌,眉头下意识地浅浅地皱了一下。但另一旁的洛骁却是全然无所谓的,越过闻人久坐到窗边,撩开下衣摆便直接坐了过去,落了座,而后朝着闻人久招了招手示意道:“阿久。”
 
闻人久深深地看了洛骁一眼,随即却也一言不发地坐在了洛骁身边。洛骁将手中的面具放到了桌上,把玩着小糖人那长长的棍子,微微一笑,问道:“阿久今日可还适应?”
 
闻人久不作声,只是饮了一口茶。但茶水刚刚入口,他的眉又浅浅的皱了起来,可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将嘴里的那一口茶水咽了下去。
 
“坊间的百姓……偏好这样滋味苦涩的茶?”闻人久静了许久,忽而问道,清冷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疑惑,“像宫中那种醇香的茶,是不得百姓的喜爱么?”
 
洛骁也缓缓饮了一口茶,用那糖人的长棍缓缓划过面具,轻轻笑道:“阿久这话说的我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只不过阿久以为,当今世上,有谁会不喜欢好东西呢?只不过如同宫中那般用度,哪里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莫说是阿久你日常所用的东西,便是你的那些仆人丫鬟吃穿用度,比起寻常百姓,也是要强上百倍的。”洛骁道,“阿久这一身长衫已是极尽朴素,但是这样一身衣服,却也是能抵得上一户人家一年的吃食了。”
 
闻人久微微眯起了眼:“子清这话……是特意说与我听的吗?”
 
洛骁弯了弯唇:“只是觉得阿久在那金碧辉煌的地方生活久了,偶尔也该走出那城墙出外看看你的子民罢了。待吃完了饭,我再同你去另一处地方看一看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探访
 
用罢了饭,时候还早。洛骁朝着店家小二问清了附近何处能够租到马车后,便付了饭前,带着闻人久一同朝养马人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被洛骁小心地扶上马车,闻人久坐在车上粗略地扫了一眼车内的布置。虽然这在那其中已经算得上是装点得相当不错的一辆马车了,但是在他眼里看来却还是不免有些简陋。
 
“阿久坐稳,要启程了。”坐在马车外面的洛骁朗声笑道,随即一声清脆的马鞭挥动声,整辆马车便缓缓地动了起来。一路上的颠簸让闻人久微微有些难受,将身体的重心放后了一点,整个人微微靠在了车壁上,这才觉得好过了些。
 
透过半撩起来的车帘,可以清楚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路边的小贩还在热情地向路人叫卖着自己的货物,偶尔有着衣着华丽的老爷太太们乘着轿子出入古玩、金器店,架势是颇大的。整个街道上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光景。
 
自小生活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之中,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各方势力紧盯在眼里,即使是右相一派,对他所说的,也多是劝诫他隐忍、克制,在皇后眼下切莫肆意妄为,像洛骁这般肆无忌惮地带着他出宫一游的经历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视线无意见略过先前同洛骁一起经过的那家糖人铺子,铺子前依旧是一大群孩子正团团围着,生意看起来倒是火红得很。闻人久垂眸看了看手里拿着的那个用糖吹成的小狐狸,指尖轻轻在那根长长的木棍子上压了压。
 
虽然只是用糖吹就的狐狸,神态做得倒是逼真,橙黄色的小狐狸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看起来很是讨喜的模样。
 
他知道这糖人洛骁一开始便是买给他的,倒是难为他还特意寻了那么些借口才将这东西送到他手里来。
 
在他母后还未死,右相一派正得宠时,他曾收过无数王公大臣们送过来的奇珍异宝,只不过,这无数的奇珍异宝,仔细想想,竟还不如这一个糖人来得真心。闻人久轻轻地转了转手上的小棍子,冷冷的笑了笑,随即随手将它放进了先前买来的已经放好糖衣的小盒子里。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的偏离了繁华的主街道。随着马车的颠簸愈发严重,车外四处的光景也竟是迅速地破败起来了。
 
将马车驱赶到一处较为平旷的空地上,洛骁跳下马车,将马的缰绳绑在一棵树上绑严实了,然后打开了车门,朝着车内坐着的闻人久伸出了手:“下面的路马车过不去了,我扶太子就先在此处下车罢。”
 
闻人久点了点头,但甫一动身,整个人却又顿住了,抬了抬眸子看了洛骁一眼,淡淡道:“进来。”
 
许是因为从未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马车,之前还不觉得,但等这会儿车停了,他却发现自己竟像是身体都不再是自己的一般,只是稍稍动弹一下,竟然连骨头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洛骁的视线在闻人久身上停了片刻,却是瞬间明白了。躬身走进马车,对着闻人久道了一声“那臣下便冒犯了”后,略略弯腰将闻人久整个横抱了起来。
 
小心地将人抱出马车,将人放到了地面上,看着闻人久因为不适而重新变得苍白的脸色,心里开始隐隐后悔起自己对于闻人久考虑得还是不够细致周到。伸手扶着他走了几步,低声道:“太子恕罪,今日是微臣疏忽了。”
 
“疏忽什么?”闻人久将自己的手缓缓收了回来,轻轻问着。月白的衣衫裹着他过分单薄的身躯,纤长浓黑的睫微微打着颤,白的透明的脸上,殷红的唇浅浅抿着,看上去恍若一尊一碰即碎的瓷人一般。
 
“臣……”洛骁看着闻人久的模样怔了一怔,话未完,却对上了他忽而抬起的眸子。
 
深不见底,冷冷地映着整个天地。那眼神并不如何锐利,却也并无半分软弱。但,只这一眼,却顷刻便将之前那如同瓷人般脆弱的假象完全打破了去。
 
是了,倒是他犯了蠢了。洛骁微微笑了起来,对于闻人久而言,他所需要的,远不是旁人的那些无聊的同情。任何类似于怜悯的情绪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种侮辱罢了。
 
“不是说要带我继续看看的么?”闻人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泛红的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之前沾染上的甜香味儿,“于我这里,还是等着你来领路的。”话至此,将手藏于袖中,抬了头,看着洛骁似笑非笑道,“先前不是你说出了宫,就不要再提那些子称谓,全用各自的名、字代替么?这会儿,这么又是你突然改了规矩?”
 
洛骁失笑:“倒确实是我的不是了。这次且先记着,日后我一定亲自登门向你赔罪。”
 
闻人久点了点头:“那我这次便记下了。”说着,跟在洛骁身后,便朝着前方走去。
 
与先前那繁华的街道不同,这里的房屋明显看起来要破败简陋的多。闻人久同洛骁一路走着,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直到又走了好一会儿后,忽而在一户茅草屋前停了下来。
 
“用茅草……也能做屋子?”闻人久侧头看着洛骁,“为何不用砖瓦?”言罢,略一思量,皱着眉头道,“也是因为穷困?”
 
洛骁微微笑着看着他,却不说话。
 
闻人久沉默了片刻,继续和洛骁往深处走去。
 
越是往里走,茅草做的房屋也开始多了起来。洛骁看着闻人久面无表情的脸,突然笑了笑问道:“阿久累了吗?”
 
闻人久瞥了洛骁一眼:“你又要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坐下来喝口水罢。”洛骁笑着说着,拉着闻人久上了前,找了一户农家便开始敲门,“有人么?请问有人么?”
 
闻人久略有些诧异:“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累了?”洛骁手上去仍旧在拍着门,脸上的表情是全不在意的。
 
“即便如此,但哪有像你这样叫门的?”闻人久皱眉,“也未免太有失体统……”
 
“难道还要先写拜帖么?”洛骁笑着反问。
 
“可这样叫门有谁会——”
 
但话未完,屋子里,一个男人的声音遥遥的传了过来:“哎!来嘞!”
 
洛骁朝着面露诧异之色的闻人久眨了一下眼,微微弯起了唇:“可以喝水了。”
 
第9章:同住
 
开门的是一个粗壮的汉子,穿着一身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补丁的麻布衣服,脸色黝黑,皮肤粗燥,左腿有些跛,说话间带着严重的口音。严格说来,这是闻人久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穷人。
 
在宫里的时候,哪怕是那些最低等的太监、丫鬟,每个月的月俸也足以让他们过上十分宽裕的生活了,像这种连件完好的衣物都寻不出的情况,他甚至一度以为不过是史书传记里过于夸张的写法罢了——却不想居然会是真的。
 
洛骁泰然自若地跟着那汉子攀谈了几句,便拉着闻人久一同随着他进了屋。茅草做的屋子四处透风,从正门走进去,大厅只放了一张破旧的木桌子,椅子却是没有的。
 
闻人久朝着桌子看了一眼,理所应当并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观其纹理,大约只是林子里随处可见的寻常木料自己做出来的,勉强能用,但是宫中用具所偏好的那种精致观赏度自然是半分也无。用指尖在桌上轻轻划过,那种略微有几分扎手的粗糙手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但令闻人久略有些诧异的,是洛骁明明也是平津侯府出来的贵族,但是处在此处,态度倒是没有半分不自在,跟前跟后热络地同那汉子说着话,不一会儿功夫两人看上去竟是相熟了起来。
 
汉子在厨房里找了两个相对而言最完整的碗,舀了一瓢热水倒了进去,端着便朝厅中的两人走去:“刚烧开的水,还有点烫嘴,你们喝的时候小心一点。”
 
洛骁道了谢,伸手将碗接了过来,闲聊道:“这里怎么就大哥一个人?嫂子呢?”
 
汉子走到门外,坐在台阶上一边劈着材,一边道:“我家婆娘……十年前就没啦。”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我家婆娘长得好看,庙会的时候被张员外家那个畜生看上了……我上门去找,那些家丁直接把我打了出来,第二天,我的婆娘的尸体就被送回来了。”
 
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停,然后猛地一用力,将立起来的柴劈开了。
 
“官府也不管?”洛骁沉吟一声,皱着眉问道。
 
汉子苦笑了一声:“怎么管?张员外那个人可厉害着,听说他有个亲戚在朝廷里做事,品级大得很,就连我们这块儿的县太爷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我们这种人怎么斗得过。”
 
“不知这张员外的名讳是?”闻人久垂眸看着碗内微微泛起的水纹,轻轻开了口问道。
 
汉子被闻人久问的愣了一愣,而后才道:“张添财……我记着是叫张添财的。”
 
“张添财?”闻人久重复着,缓缓抬起了眼眸。纯黑色的眸子恍若琉璃,冷冷地反射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光。端起碗来饮了一口尚还未完全冷却的热水,然后将碗又放回了桌上:“子清,水也用过了。天色已经不早,我们走罢。”
 
洛骁视线划过闻人久的背影,手指轻轻地在那个缺了一个小口的晚上摩挲了一下,笑了笑,应了一个“好”,紧接着便也跟了上去。
 
“两位这就走了?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不干脆留下来吃个晚饭?”汉子见两人要走了,连忙放下柴刀,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起身问道。
 
“今日我与阿久还有些事,就不再叨扰了,大哥还请留步。”洛骁笑着,侧头看了一眼闻人久离去的方向,而后才对着那庄稼汉意味深长地低声道,“他日若能再次登门,届时必有大礼奉上。”
 
洛骁出了门,见闻人久正靠在一棵枯木上半眯着眼打量着这满目荒凉破败的景色,黑色的瞳被睫给遮掩住了,一时之间竟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神情。
 
“阿久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穷困的地方罢?”洛骁走到闻人久身后,也朝着前面看了去,“难以想象吗?”
 
“此处虽然偏远了些,但到底还是隶属于帝京的一处村落。纵然是穷困,但倒也不至于无法存活。”洛骁缓缓地道,“可若是离帝京再偏远一些呢?阿久,我曾经和父亲去过那样的地方。莫说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饿得很了,便是连人吃人的事情都是有的。”
 
“‘何不食肉糜’。”闻人久慢慢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过身,看着洛骁道,“原先太傅讲解史书这段时,我只道问出这番话的晋惠帝无知可笑而又愚蠢,却不曾想,终究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洛骁笑了笑,并不接茬,只是问道:“还要继续去别处看看么?”
 
闻人久拢了袖子,点了点头:“走罢。”
 
整整一个下午,洛骁都带着闻人久到处走街串户,四处走访。不知不觉,等到二人回到皇宫宫门前,都已经是戌时末了。
 
洛骁横抱着闻人久仔细避开了巡查的锦衣卫,然后寻摸了一处看守最松懈的地方,直接越墙而入,在不惊动一人的情况下成功将人带入了宫内。
 
或许是张有德事前便吩咐过了,闻人久的寝殿周围却是没有什么人的。进了院子将人轻轻放到地面上,还未走进屋子,就见张有德提着灯笼从屋内走了出来。
 
“哎哟,我的太子爷!”张有德看着两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却是感觉举着灯笼快步过了过来,“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您可总算是回来了。”
 
闻人久淡淡地点了点头,右手轻捏着左袖袖口,抬步朝着寝殿方向走去:“今日时辰已完,宫门也早就关了起来。明日一早世子还要来孤这处读书,索性今日就歇在此处罢。张公公,带世子去偏殿休息。”
 
“奴才明白。”张有德应了一声,眼里却浮现出一丝浅浅的诧异。
 
大乾对于皇子读书的时辰规定向来严苛,卯入申出,时间跨度极长。于居住在宫外的皇子伴读而言,出入往来时间便有些紧张了。
 
但若是太子伴读与太子关系亲密,只要获得了太子首肯,为了方便出入,伴读长期住在东宫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之前太子对于洛骁此人明明还尚且有些隔阂,怎么两人一同出宫才不过一日,关系竟隐隐仿佛变得有些亲密起来了?
 
不过,总归说来,太子能与平津世子交好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件好事。张有些收敛起心中的思绪,几步走到洛骁面前,向他微微欠了欠身,“世子请随奴才这边来。”
 
洛骁对于闻人久的话似乎也是有些意外的,他抬眸地看了一眼正在朝寝殿内走去的闻人久,静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缓缓溢出一丝笑。半垂了眸对着张有德拱了拱手,只是笑道:“那就劳烦公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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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张有德送了洛骁回来时,闻人久正在屋内随意地翻着书,见人进来了,却也未抬眼,只是问道:“今日孤外出之时,可有谁入到孤这东宫来?”
 
“日间七皇子曾来了一次,说是要同殿下一同去皇后那里赏花的。只是奴才推说殿下身体抱恙,便给阻了。”张有德走上前,道,“只不过殿下今日在外奔波了一日,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无碍。”闻人久淡淡地道了一声,只是看着书,许久缓缓抬头,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他问道,“张公公,孤记着你的祖籍仿佛是在榴州那边的?”
 
“榴州乌木县。”张有德替闻人久拿来了换用的亵衣,感叹道,“时间过得太久,我都快要忘记了,难为殿下还记着。”
 
闻人久将手中的书放下了,站起身,伸直双臂任由张有德替他更衣:“榴州离这帝京算上来也有不短的路罢?那孤问你,当初你又何为会想要入宫?”
 
张有德微微一怔,而后仔细地替闻人久将衣服的暗扣都系好了,笑着道:“殿下怎么好端端的问起了这个?”
 
闻人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因为穷困?”
 
张有德微微叹了一口气,将最后的带子束好了,退到一侧,道:“奴才在家中行二,四岁那年,榴州连着周边的三个州一齐大旱,许多庄家田地收成都不好。不过,若只是这样也能指望下一年,但是没想到,这一旱就是整整旱了三年。老天不给粮食,人都没法活,那几年可真是饿死了不少人,尸体堆一堆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
 
“惨烈至此,先帝竟也没有拨款赈灾?”闻人久站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按住了圆木桌上摆着的那本《帝王策》,长长的睫一抬,一双黑沉的眸子泛着冷冷的光,“也不怕难民暴乱?”
 
“先帝当政的最后两年荒氵壬无度,对政事漠不关心,他甚至都不知道榴州的灾情,又何谈拨款赈灾?”张有德笑着摇了摇头,“再来后来,新帝登基,税负不减反倒是又加了一成,在榴州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所以家里只得送了奴才入了宫来。”
 
闻人久微垂了眼帘道:“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呆的久了,固步自封,竟不知晓,如今的大乾,暮气竟已经这么重了。”
 
“殿下?”张有德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闻人久,迟疑道,“殿下今日怎么……”
 
“没什么,不过是见到了一些处于皇家之中从未见过的东西罢了。”闻人久将帕子浸湿擦了擦脸,“你说,孤那些对于皇位一直野心勃勃的兄弟们,他们可曾知道一碗米粥要多少银钱?可曾知道一家一年所交杂税几何?可曾真的想过登上那个位置后,要为这大乾千千万万的子民做些什么?”
 
“殿、殿下。”张有德嘴唇轻轻开合了几下,看着闻人久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洛骁。洛子清……洛子清呵。”闻人久将帕子丢给张有德,略被打湿的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侧,纤长的睫半垂下来,艳色的唇似笑非笑弯着,眼角眉梢染上一份妖异的媚色,却尖锐迫人得让人难以直视。
 
“这个平津世子,也确实是比孤想象的有趣多了。”
 
这大约是张有德第一次见到向来眼高于顶的闻人久对某一个人给予这么高的赞扬,心中对于洛骁倒是益发好奇了起来。收了擦脸的帕子,又出去端了一盆水服侍着闻人久洗了脚,正待退下去,视线却无意间略过了放在台上的一个小小的木盒。
 
“殿下,这个木盒可要奴才帮你收起来?”
 
闻人久视线缓缓落在那只檀木木盒上,而后淡淡地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不必收起来了,丢了罢。”
 
“是。”张有德应了一声,将那只盒子拿在手里,正准备推门出屋,但步子还未完全迈出去,却听到身后突然又传来了闻人久的声音:“等等。”
 
“殿下?”张有德回过头,就见闻人久坐在床榻上,面色淡漠地看着他,却半天不说话。
 
“……殿下?”张有德又喊了一声。
 
“盒子放下,你出去罢。”半晌,闻人久才出了声,明明声音没什么波动,但是毕竟是他服侍了这么久,自家主子声音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犹豫却还是能够听得清楚的。
 
“那奴才就将盒子放在桌子上了?”张有德试探地问了一句,见闻人久没再回他,便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将东西放好,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平凡无奇的檀木盒子,但是顷刻又将心中的好奇心按捺住了,端着盆出了屋子,然后又仔细地将房门关了起来。
 
直到张有德走远了,闻人久这才又下了床。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那个盒子,放在手里微微把玩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将盒盖打开了。盒子里,一层层透明色的糖衣上放着一个橙黄色的小狐狸模样的小糖人。
 
因为温度渐渐高了的缘故,糖人已经有些化了,但是却还是依稀能看得清小狐狸活泼狡黠的姿态。
 
闻人久将小糖人拿在手里,轻轻舔了一口,软甜的味道几乎是在瞬间就在嘴里化开了。那种甜腻的味道很特别,说不上来好吃还是不好吃,只不过与他平日里吃的那些放了花蜜的糕点都是不一样的。
 
“这种东西,有什么值得喜欢的?”闻人久又看了一眼小狐狸,面上有些疑惑,手上却还是将小糖人放到盒子里收好了,然后仔细地放到了柜子上。
 
而另一边,偏殿。
 
洛骁躺在床上,回忆着白日里闻人久与他出行时表现出来神情,微微弯了弯唇。上辈子,无论是闻人安、他还是闻人久,他们所采用的,大多都是以杀止杀。
 
然而,后来,他开始后悔了。
 
洛骁想到那些在战场上失去了丈夫与儿子的孤寡老妇的哀嚎,和满目疮痍的战后废墟,缓缓闭上了眼。
 
现在的大乾在几任皇帝的消耗下,已经变得太脆弱了。大乾需要的,是一个带着他重新站起来的明主,而不是一个只知道杀伐征战的暴君。
 
上辈子已经犯过的错,这辈子他已经不想再去重复。这一次,他想要为自己的过去而赎罪。
 
而他相信,那个人跟闻人安……洛骁的脑海中划过那一个站在荒地之中,淡淡的看着一方天地的少年,微微弯起了唇,那个人和闻人安,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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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杖毙
 
第二日却是没有上成学。
 
“太子病了?”洛骁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问着前来传话的大宫女,“何时的事?”
 
“确切的时辰奴婢也不清楚,”大宫女墨兰低着头道,“昨天夜里太子没留人在外室守着,等今早儿奴婢和墨柳准备了梳洗的物件送去太子寝殿时,这才发现太子情况有些不好了。”
 
洛骁心里猛地一沉,他看着面前这个面露淡淡担忧之色的大宫女,思索了片刻,而后微微侧头,果断地朝着自己这偏殿的两个小太监下了吩咐:“再有不多时严太傅便该到了,你且先去宫门外候着,迎一迎太傅。”
 
两个小太监闻言,赶忙点了个头,诺诺应道:“奴才省得的。”
 
“去罢。”洛骁点了点头,见那两个小太监分别提着灯笼出了屋子,然后才对着面前的大宫女道,“在前头带路,我现在过去看看殿下。”
 
“奴婢明白。”墨兰应了一声,也赶紧提了灯笼,领着洛骁往闻人久的寝殿赶去。
 
太子的青澜殿里此时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外屋一群太监宫女守着,只偶尔能透过灯火看见殿内人影闪动着。洛骁没等那些宫女太监通报,便径直上了台阶,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只有张有德和一个叫做墨柳的大宫女守着,见他进来了,两人便连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世子。”
 
洛骁朝着二人摆了摆手,往床榻的方向走了几步,见闻人久此时正紧闭着眼躺在床上,额上敷着被凉水浸湿了的帕子,向来苍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一呼一吸间气息比之平常也显得几分急促。
 
抿了抿唇,洛骁侧过头朝张有德问道:“太医可来过了?”
 
张有德上前半步,答话道:“已经派人去宫外请了。只不过钱太医的府邸离东宫尚有段距离,瞧着这情况,大约还要再等上片刻。”
 
“但这样放任着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洛骁微一颔首,坐到床榻边伸手探了探闻人久的额。手心里,那烫人的温度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将手收回来,略一思量,起身朝着墨兰和墨柳吩咐道:“我记着殿下此处的冰窖里应尚且还留着些存冰的,你二人拿着对牌,立即动身去冰窖那里取一点回来。”
 
墨兰和墨柳顿了一顿,面有难色,显然是个欲言又止的模样,洛骁瞧在眼里出声问道:“怎么不动?可是有什么难处?”
 
“世子爷,”墨柳抬眸看了看洛骁,而后低声道,“冰窖奴婢自然是一早就去过的,只不过……”
 
“世子才来这东宫,大约是不知道,”墨兰见墨柳说不下去,便帮着开口解释道,“这冰窖虽说是东宫的,可看守那处的王妈妈却是皇后的人。”
 
话外之意洛骁却是明白了。
 
“莫说是个皇后手下的妈妈,便是皇帝的人,奴才终归是个奴才,再怎么,还能越过太子这个主子去?”洛骁声音蓦然沉了下来,冷冷的笑了笑,道,“奴才爬到了主子头上,世间便没有这个道理的。张公公,你且在这里好生照看着殿下,墨兰与墨柳在前头带路,我倒要亲自看看,这个王妈妈究竟是怎么个人物!”
 
墨兰与墨柳将洛骁带至王妈妈那处时,王妈妈正训斥着手下的一个小宫女,见洛骁来了,脸上忙堆了笑,上前道:“世子爷怎么过来了?”
 
洛骁的视线淡淡地扫过王妈妈,将手中的对牌丢了过去:“殿下今日身体抱恙,我特意过来取些冰替殿下祛热,还请王妈妈行个方便。”
 
王妈妈接过对牌,看着站在洛骁身后的墨柳和墨兰,心中明白这是两个丫头去平津世子那头告状去了,登时脸上的笑意勉强了一些,嘴里却还是道:“世子爷哪里话,若是冰窟里有冰,奴婢先前也不会阻了墨柳丫头。只不过现下这冰窖里确实是没有存冰了,便是世子来了,奴婢这里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洛骁淡淡道:“我记着前些日子,这冰还是有的,怎么这时间过了才不到月余,就成这般情况了?”若有似无一笑,“莫不是说王妈妈你私下里将冰全数用去了罢?”
 
“可不敢!”王妈妈被这话骇了一跳,连忙道,“半月前,北方那地儿进贡了几株冰莲,这花香气扑鼻、姿态美极,太妃见了简直是爱不释手。只不过冰莲非极寒之地不能活,皇后娘娘不忍太妃伤心,便特意来此取了一回冰……世子明鉴,奴婢真的冤枉啊!”
 
“皇后?”洛骁低低地重复了一边,而后轻轻地道,“看来王妈妈是老了、糊涂了。明明在殿下手下呆了这么长时间,竟还依旧是记不住自己的主子究竟是谁。”
 
王妈妈脸色登时一变,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瞬间布上了一层冷汗:“奴婢……奴婢……”
 
“记不得主子是谁的奴才,留在东宫也没甚用处,”洛骁的视线缓缓在院子内扫了一遍,而后背过身,笑了笑,风淡云轻地道,“拖出去,杖毙罢。”
 
王妈妈整个人瘫倒在地,一时间竟是呆住了。直到自己两边的胳膊都被人扯住了,她才疯了一般的挣扎着喊道:“你们谁敢动我!谁敢动我!我可是皇后的人,你们谁敢再动我一根汗毛?!”
 
此话一出,两旁的太监面面相觑,手中的作却果然是停了下来。王妈妈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然而未等她站起身来,洛骁却突然转过身,伸手卡住了她的脖颈,然后一点一点将人提了起来:“皇后的人?王妈妈莫不是忘了,这里是东宫不是栖凤殿,东宫里可没什么皇后。”
 
声音轻而和缓,只是那双眼看上去却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杀伐血腥之气。
 
王妈妈脸涨的紫红,她拼命的挣扎着,只含含糊糊地吐着音:“我要……见……见太子……你、你不能……杀我……”
 
“这话倒是有趣,我到从没听说过贵族处置一个吃里扒外的刁奴还有什么‘能与不能’的。”洛骁微微笑了笑,然后手上一用力将人甩到了一旁,看着那两个太监,眸子一沉,厉声道,“把这刁奴拖出去,杖毙!”
 
小太监被洛骁眼底的血腥气唬的一哆嗦,当下不敢再看,连忙低头诺诺称是,而后拽着正趴在地上不停咳嗽的王妈妈的胳膊,就往院子外头拖了出去。
 
“你们……咳咳,你们不能杀我……咳咳咳咳……我是皇后的……你们……混账,混账!”王妈妈依旧在断断续续地骂着,只是充满惶恐的声音却是半点威慑力也无了。整个人趴坐在地上,竟就真的这么生生被拖了出去。
 
洛骁淡淡看着王妈妈脸上的绝望惊恐之色,也不做声,只是一双眼却黑沉。
 
虽说洛骁此人是个顶顶尊贵的侯府公子,但是平日里却没什么跋扈的脾性,与人相处大多也都还是淡然和善的。但经过今日这一役,整个东宫上下——甚至于整个贵族间,怕是没有人再敢将他小瞧了去了。
 
听着外头王妈妈传来的惨叫声,墨兰面上表情痛快,墨柳却是不免有些担心:“王妈妈是皇后放在太子这边的人,今天世子如此冲动,只怕是会得罪了皇后。”
 
洛骁淡淡地看了墨柳一眼:“难道我今日不作为,任凭那刁奴糊弄,那皇后就能待见了我去?”
 
自然是不会的。
 
打从洛骁点了头,允了太子伴读一事后,在众人的眼里,他这个人便打上了太子的烙印。在皇后一干人眼中,便是将洛骁比作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的,又怎么可能待见他。
 
墨柳和墨兰看着洛骁,竟一时接不上话来。
 
掷了掷袖,洛骁朝着二人淡淡笑道,“殿下不好出面做的事,我便代殿下去做。杀鸡儆猴,今日将这王妈妈杖毙了,也好叫东宫内其他那些不长眼的明白一些,殿下再如何,那也是他们的主子。东宫里不需要那些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
 
眼角一扫,视线在先前那个被王妈妈责骂的小宫女身上停了停:“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瑟缩了一下,然后才犹犹豫豫地道:“合……合香。”
 
“合香。”洛骁点了点头,“知道王妈妈把冰窖的钥匙放在哪里了?”
 
合香偷偷地抬了一下头,嘴里道着:“知道的,就放在妈妈床头的盒子了。”
 
“那好。墨柳、墨兰,你们二人就跟她拿钥匙去罢。”洛骁转过身,对着墨柳和墨兰微微笑了一下,道,“动作快些,殿下那边可在候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钱太医
 
洛骁带着冰赶回青澜殿的时候,正巧碰上严太傅。朝着太傅行了一礼,口中只道:“今天太子身子不爽利,怕是劳累太傅白走这一趟了。”
 
“无碍、无碍。”严太傅自然是明白闻人久的情况的,摆了摆手,道,“只不过,太子身子这般折腾,终究是……”话说一半,却又顿住了,看着洛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将右手背到了身后去,“现下你我还是先去青澜殿,看看殿下的情况罢。”
 
洛骁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学生明白”,而后便同严太傅一同往青澜殿的方向走了去。
 
青澜殿内,张有德见洛骁带着严太傅进来了,连忙向两人迎了过来。洛骁阻了张有德行礼的动作,只让墨兰、墨柳递了两只玉匣子过去:“冰已经取回来了,先拿去给殿下敷着,太医还未到,至少替殿下先将这高热褪了去。”
 
张有德接了一只匣子,只觉匣子入手竟冰凉刺骨得厉害。单手打开匣子一瞧,满满当当的冰在匣子里装着,在半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橘色的光。张有德略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洛骁,将匣子还给了墨柳,朝着那两人睇了个眼色,墨柳和墨兰便明悟了,赶紧端着玉匣子在屋内忙活开来。
 
严太傅见着情况,也紧跟着两个大宫女进了内殿,洛骁反而是被留在了外殿,一时竟空闲了下来。
 
“世子,”张有德见洛骁未动,便缓步行至身边,对他低声迟疑道,“这冰取了过来自然是极好的,但是,王妈妈那处怕是要对世子爷生了忌恨了。”
 
“王妈妈?”洛骁垂眸微微笑了笑,“张公公怕是不知道,这东宫里,从今日起,可就没什么王妈妈了。”
 
张有德闻言微微一怔,偷眼瞧着洛骁淡然从容、不起分毫风波的表情,一时里又觉得许是自己会错了意思:“这……世子的话是说?”
 
“那个奴才仗着曾是皇后乳母,偷窃殿下宫内的私物,收受他处的贿赂,且言语之间对殿下与我多有不敬,”洛骁抬了眸,看着张有德微微笑了笑,道,“是以半刻钟之前,我已经让人将那名奴才当众杖毙了。”
 
张有德悚然一惊,惊愕地对着洛骁的脸,竟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妈妈渎职受贿、吃里扒外他们自然不是不知道的,只是因着她是当今皇后的乳母,资历辈分大得很,太子顾忌着皇后,轻易不敢对她下手,而他们这群奴才当然便更是如此。
 
这些年,对于她纵有怨言,却也莫可奈何。却不曾想,这么个刁奴今日竟这么轻易的就被人……杖毙了?
 
“若是皇后知晓了……”张有德微微皱眉道。
 
“若是皇后知晓了,只管让她来找我便是。”洛骁淡淡地笑了笑,“太子病重,连神智都不清醒,便是怪罪,皇后也没得法子将这罪怪到殿下身上去。”低头看着自已的袖口,微微整了一整,“再者说,刁奴欺主,这话无论放到何处都是那王妈妈没理的。皇后送了个妈妈进了东宫,这妈妈却奴才做了主子样,分毫不将太子放在眼里”,眼一抬,带着几分冷意道,“皇后向来贤良淑德。这是没有见到,若是真正见到自己送来的妈妈成了这个模样,怕也是要震怒当场,亲手结果了这个刁奴的。”
 
“公公你说,是与不是?”
 
张有德怔了片刻,看着洛骁神色淡漠的双眼,却也是笑了:“世子说的是,倒是奴才小人之心了。皇后娘娘素有贤德之名,想必她心中定能明白世子的苦衷,又怎么会为了个不长眼的奴婢讨伐世子的不是?”
 
洛骁淡淡地弯了弯唇角,抬步向里走这,出声道:“还是去内殿看看殿下罢。”
 
不多会儿,钱太医便坐着轿子赶到了,拎着药箱急匆匆地跟在领路的小太监身后进了青澜殿,连礼都来不及行,便赶忙进了内殿替闻人久诊起脉来。
 
诊完脉,又仔细地翻了他的眼皮瞧了瞧,经过了好一番折腾,这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叹气,却是唬了众人一跳。
 
“怎么?可是情况不好?”洛骁上前一步皱眉问道,“严重的很?”
 
严太傅也不安地追问:“怎么会如此?就算是你也治不好?你不是神医么?”
 
钱太医却不理会这两人,只将东西慢条斯理地一点点的收了起来。
 
见这情况,洛骁和严太傅心中越发忐忑,只拿眼直直地看着钱太医。但一直与钱太医打着交到的张有德却是明白他的性子的,见状,立即默不作声地端了纸笔走过来。
 
钱太医扫了张有德一眼,脸上的表情还是木木的,但是眼里却闪过一丝满意的表情。铺了一张宣纸于桌面上,提了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药方,然后随手将药方递给了洛骁:“按这个方子去抓药,一日三次,三日便够了。”
 
而后又瞥了一眼洛骁和严太傅,平板地道:“不过是寻常的发热而已,现下敷了冰,过会儿热度就能消了。等这热褪了,再喝几服药,这病自然也就会痊愈。哪里有什么严重不严重的。”
 
严太傅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望着钱太医皱眉道:“那你叹气干什么?”
 
“只是习惯罢了。”钱太医望着严太傅,道,“这东宫上下都知道的。”
 
洛骁侧头看一眼张有德,见他无奈地冲着他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由得有些好笑。
 
“若是无事,那我就先行告辞了。”钱太医将药箱背了起来,调整好药箱的位置,木木地道,“今日来了这东宫一趟,接下来,恐是宫中的各位主子都是要召我去见一面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了一默,半晌,洛骁朝着钱太医拱了拱手,苦笑道:“劳烦钱太医了周旋了。”
 
钱太医看了看洛骁,然后点点头,而后背着药箱又匆匆地出了东宫。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皇后
 
闻人安刚刚走进栖凤殿,还未进那屋子,便听得屋内“砰——”的一声脆响隔着门传了出来。抬头望了一眼领路的大宫女,问道:“今天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母后?”
 
大宫女低声道:“据说,是平津世子。”
 
“平津侯家的那个世子?”闻人安想了想,问道,“他做了什么,竟让母后发怒至此?”
 
大宫女犹豫地看了闻人安一眼,半晌,轻轻地道:“洛骁将王妈妈于东宫内……当众杖毙了。”
 
闻人安一怔,随即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王妈妈,她……”大宫女不敢和闻人安对视,略略垂下眼,道,“她被平津世子打死了。”
 
闻人安思绪微微一空,随即烦躁地一把推开面前站着的大宫女,也不等人通报,径自推了门进去。屋内,皇后正端坐在八仙桌的一侧,面上表情淡淡的,任由身后的小宫女给她揉着肩。若不是那一杯碎裂在了地上也不曾收拾的茶盏,光从面上来看,倒是分毫看不出这人此时正憋着滔天怒火的。
 
“母后。”闻人安走上前来唤了皇后一声。
 
皇后淡淡地掀了眼皮瞧他一眼:“来了?”
 
闻人安走到皇后身后,朝着小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小宫女立即明悟了,福了福身子赶紧将地上的茶盏碎片收拾干净后便退了出去。闻人安代替着那个小宫女提着皇后按着肩,道:“王妈妈的事我先前便听说了,母后决定怎么办?”
 
“太子那头已是先将王妈妈的罪状罗列了出来,不说其他。光是那上面一条‘意图谋害’太子便就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了。”皇后低头看着自己带了指套的尾指,冷冷地笑了一声,“下手已经晚了一步,现下还能叫本宫怎么办?”
 
“那王妈妈的事,就这么算了?”闻人安松了手,坐到皇后的身边,脸上有些不悦:“平津世子与王妈妈没有仇怨且又向来未曾与我们打过交道,怎的好好就将妈妈打死了?这定然是太子在背后教唆的!”
 
皇后猛地一拍桌子,显然是气得狠了,眼里泄露出几分抑制不住的怒火,她压低着声音道:“王妈妈是本宫送去的人,太子一向不敢动她分毫。如今他攀上了平津侯府,竟是底气足了,这才不过一月功夫,竟就让平津世子将王妈妈打死了,若是再有两年、再有两年岂不是这刀就要动到本宫身上来了?”
 
“若是将此事说与父皇……”闻人安迟疑道。
 
皇后冷笑道:“你是糊涂了么?院子里的这些小事还能明明白白说与你父皇听?再者道,王妈妈我早已送去了东宫,她侍候得太子不爽利,便是被主子打死了,也没甚委屈可说的。其三,现下平津侯府势大,连你外公见上平津侯也是要礼让三分的。这么个情况,即便是本宫再去皇上面前哭诉,到最后也不一定能占上理。”
 
闻人安听了这话,微微咬了咬唇,眼神看上去明显是极不甘心的。
 
“若是母后没有一早就替我选了伴读,那这平津世子说不定就是我的了。”闻人安忿忿道,“若是有了平津侯做了靠山,我又何须再去和那些兄弟虚以委蛇?”
 
皇后看着闻人安满是不甘与嫉恨的脸,微微皱了皱眉:“说起此事,本宫还未责问你当初擅自去东宫与太子见面一事,”指了指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都知道这平津侯府是个极大的助力,难道独独当那太子是傻得么?那般急巴巴地凑上门去,便是脸都给你丢光了!”
 
闻人安却满不在乎地道:“若是当日我真的将平津世子要了过来,母后却又不会这样说了!”
 
皇后被闻人安的态度气了个倒仰,脸上的表情更冷:“但你到底是失败了。你以为在这皇家的争斗中,一个皇子可以被允许有几次失败?”
 
闻人安自幼就被众人捧在手间,除了想要那“太子”头衔一事未曾如愿,又何曾在什么地方上吃过半点亏?于这洛骁一事上,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白白让闻人久这个身子半截都埋进黄土里去的药罐子捡这个便宜的。
 
皇后却是知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见他半垂着睫眼珠子转着,就明白他在这平津世子身上还是要与闻人久较一较劲,当下脸沉了下来,厉声道:“闻人久都是个快要死的人了,就算是有平津侯帮着,又能如何?你难道就非得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么?”
 
闻人安脸色更阴翳,他捏了拳头,梗着脖子道:“当初我没能成功,是因为我在闻人久面前失了先机。不过,若是让我与那平津世子见上一面,说不定情况却又不同了!毕竟谁愿意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一个命不久矣且又无甚势力的皇子?”
 
“闻人安!”皇后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叫了闻人安的全名,这看上去便真的是生气了,“若是你再固执已见,那么从今日起,除了去太学读书,本宫就让你再无法踏出你的青流殿一步!”
 
闻人安心中自是不服,但是见着皇后面色冰冷,语气阴冷,竟也一时不敢再去顶撞,紧紧的咬着唇,半晌才应了一个“儿臣明白”。
 
显然也是生气了。
 
王妈妈的死本来就让皇后心中悲痛不已,而闻人安今日这一来反倒是更加加剧了她心头的烦闷。扶着桌子缓缓又坐了下来,对着闻人安摆了摆手:“今日本宫的话你且好生听着,好生记着!闻人久时日不多,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在皇上面前多表现表现,日后定然不会有所亏。别再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听懂了没有?”
 
闻人安垂着眼,闷声应道:“儿臣听清楚了。”
 
皇后自然是知道闻人安现在的口是心非,只是这一日事情太多,她也有些乏了,皱了皱眉,也没心情再去跟他多说些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只喊了一声:“柳雨,送七皇子回青流殿!”
 
闻人安朝着皇后又行了一礼,然后便头也不回地随着柳雨的身后离开了栖凤殿。
 
栖凤殿里管事的李妈妈见闻人安一脸怒气地匆匆离去了,停下来看了看,然后端着茶又进了屋子。瞧着皇后正在八仙桌旁端坐着,便连忙走了过去。
 
“天色都已经这样晚了,娘娘怎么不留七皇子在殿内用膳?”将茶放在皇后面前,李妈妈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笑着问道:“娘娘又和七皇子置气了?”
 
皇后接过茶盏,单手拿了盖子,吹了吹正在冒着热气的茶水,半晌,叹了一口气:“安儿聪慧是聪慧,只是终究是被捧得太高,万事皆不能有丝毫不如愿,忍耐不得、又睚眦必报,这日后……”
 
“娘娘不用如此担心,七皇子终究年岁还小,现在不过是还有些孩子心性,不知道顾全大局。日后待皇子再长大一些,自己便会明白了。”李妈妈站在皇后身边,轻声劝慰着。
 
“希望如此罢。”皇后抿了一口茶,静了片刻,忽而又开了口,对着李妈妈道,“不过安儿的事且还远着,暂时着急不得,但眼下却还有一件事,本宫需要妈妈帮着去做一做。”
 
“娘娘只管吩咐就是。”李妈妈忙道。
 
皇后将茶盖合上,冷冷地笑了一笑,抬眸望了一眼李妈妈,一字一句道:“明日,你就代替本宫去一趟东宫罢。王妈妈是救不回来了,本宫总不能让这名声坏在了本宫的栖凤殿,你……明白么?”
 
李妈妈怔了一怔,随后却是反应了过来:“奴婢明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东宫那头,昏睡了许久的太子殿下在被用冰仔仔细细敷了半个时辰后,人总算是渐渐有了些清醒的意思。模模糊糊地感觉整个人被半抱了起来,紧接着,耳边传来了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却温暖得很,像是那一日宫外漫天洒下来的阳光。
 
闻人久半靠在那人身上,微微闭着眼,浓密的双睫轻轻颤动着,许久,眼才终于一点一点地睁了开来。迎着黎明后窗外照射进来的第一缕阳光,闻人久看着视线里并不怎么清晰的人影,好半晌,才淡淡地道:“世子,孤的药要凉了。”
 
洛骁对着闻人久那双黑的如同琉璃一般的眼,哭笑不得将那句“殿下你醒了”之类的客套话咽进了肚子,道了一声“是”,便拿了汤勺便准备喂他。
 
只是药送到了嘴边,闻人久却又是微微躲了躲,皱着眉看着洛骁道:“以前不都是做成药丸送上来的,怎么今日竟变成了汤药了?”说着,声音冷了下来,面沉如水地问道,“你们叫的是哪个太医?”
 
洛骁被闻人久问的愣了一愣,倒是旁边一直站着的张有德忍不住笑出了声:“自然叫的是钱太医的。”而后解释道,“只不过殿下此次不过是寻常发热,用不着让钱太医去配那些药丸,只是这一碗药便很够了。”
 
闻人久淡淡地“嗯”了一声,从洛骁手里接过了碗,手指在碗底摩挲了好一会儿,却又将碗还到了洛骁手里。
 
“怎么?”洛骁不明所以。
 
“凉了。”闻人久音色清冷,像是不带半丝尘世的烟火气一般,“叫人拿过去再热一热。”
 
洛骁摸了摸碗底,却没说什么,笑着应了一声“好”,便起身想要端着药碗出去。张有德见状,连忙赶了上来:“可不敢劳烦世子爷,奴才来就好、奴才来就好!”
 
说着,拿了药碗,赶紧转身出去了。
 
内殿便只剩下了洛骁与闻人久两人。
 
“太傅呢?”洛骁让闻人久松了手,自己半倚着墙,淡淡出声问道。
 
“先前钱太医走后,太傅见殿下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便也就跟着离开了。”洛骁收回手,坐在闻人久床前,道,“太傅很关心殿下。”
 
闻人久点了点头,微微弯了弯唇:“严太傅是个极好的老师。”
 
洛骁也笑了起来,但笑了一会儿,却又是叹了一口气:“昨天……到底是勉强你了。”
 
闻人久微微眯着眼睛望他。
 
“下次再带殿下出宫,事先可得再计划得周密一些才是。”洛骁望着闻人久,道,“若是再像这次一般,同我出去一次回来便病了,来来去去折腾殿下,怕是张公公都想代替殿下要杀了我了。”
 
闻人久略有些奇异地看了洛骁一眼:“下次?”
 
洛骁更加讶异地看了回去:“殿下昨日才同意的,莫不是才过了一夜殿下便忘了?”
 
闻人久终于笑了起来,不同于之前洛骁曾看过的总是带着一点嘲弄味道的轻笑,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闻人久从心底笑出来的样子。不如何夸张,却像是有琉璃般的光从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溢了出来。
 
只一笑,却像是让人听见了那满树花开的声音。
 
“洛子清啊洛子清。”闻人久看着洛骁叫着他,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是极愉悦的。
 
洛骁微微笑着,也不多问什么,只是看着这个天下至贵的少年在他面前难得一见的失态模样。
 
“能用则重用,不用则杀之。”闻人久的声音低而轻柔,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冷意,“孤现在倒是开始庆幸,你洛子清这个人独独只会是孤的臣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乃们居然都在说我短小,哼,本攻今日就让泥萌这群小妖精见识一下本攻的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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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谈话
 
洛骁从东宫那头回到平津侯府已是日暮时分,轿子刚刚落地,还未出轿,便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伸手撩了布帘朝外看了看,就见一直守在侯府门前的管事匆匆忙忙赶了过来,欠了欠身便道:“世子爷快些进府罢,侯爷正在书房等着世子了。”
 
洛骁点了点头,看样子倒也是丝毫不意外的。从轿子里走出来,朝着那管事道:“现下我也有事想要说与父亲听,这倒是正巧了。父亲估计已经是在书房里等久了,我们走罢。”
 
管事应了一声,赶紧随着洛骁一同进了府。
 
还未走几步,刚到了长廊,却遥遥地见了白氏带着沐春正向这头走过来。白氏抬头见了洛骁,面上的忧色更重,快步走到洛骁面前,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骁儿,你今日……”
 
“娘亲且宽心。”洛骁却不正面回答,只是微微笑着道了一句,“儿所做的事,心中自有分寸。一切交予儿自行处理便是。”
 
白氏被洛骁气笑了:“你的口气倒是大!”
 
洛骁却也不争辩了,只是依旧笑着看着白氏,也不骄傲自得、也不慌乱畏缩,姿态从容淡定的很,半点也瞧不出他在日间做了怎样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白氏见了这样的洛骁,便是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了。有着这样清明大气的眼神的人,必是意志坚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就像她的父亲、她的嫡兄,还有她的夫君。
 
这样的人,即使是她劝,也是劝不住的。
 
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已经比她还要高上些许的儿子,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你父亲还在等着,快些去罢。我让厨房做了一些甜汤,正用小火热着,待会儿等你回房了,我再叫寻冬去给你送过去。”
 
洛骁点了点头,与白氏作别,然后便径自去了书房。书房里平津侯正在看着书,见洛骁来了,倏然抬了眼,对着他道了一声:“回来了?”
 
洛骁随手将书房的门关上了:“父亲。”
 
平津侯的面色与平常倒是没什么变化,见着洛骁,淡淡地指了指面前的椅子,道:“坐罢。自从你去了东宫给太子做伴读,你我父子二人倒是有段日子没有好好说会儿话了。”
 
洛骁走到平津侯面前坐下来,笑着道:“明明是父亲事务繁忙,平日里难得见上一面,怎的现在却把罪过全数推到了儿身上?”
 
平津侯朗声笑了笑:“你这才去太子身边读了几日书?今日也知道倒打一耙了?”看着洛骁,“是有了太子撑腰,如今这身子骨都硬起来了?”
 
正题这便就开始了。
 
洛骁心中明白这是他父亲要拿白日东宫他杖毙了王妈妈的事来发作他了,微微一笑,只装糊涂道:“父亲这话说的儿却是听不懂了。”
 
“你竟也还有听不懂的话吗?”平津侯沉声道,“日间我外出,正巧碰上了兵部侍郎一行人,他们见了我,可都向我夸着我这平津侯府里养出了一个血性的好儿郎。”
 
洛骁垂眸听着,也不做声。
 
“这才入宫一月,你竟然就敢处置了皇宫放在那东宫里的‘钉子’,”平津侯望着洛骁压着声音道,“你还真是初生牛犊啊!”
 
“父亲认为这王妈妈不该杀?”洛骁沉默了半晌,忽而抬眼问着平津侯道。
 
平津侯道:“自然不能说不该杀,只不过这王妈妈到底是皇后的人,就算是动,也不该在眼下这个时候动。殿下虽然出生正统,但是到底羽翼未丰。这个时候与皇后撕破了脸皮是没有半分益处的。”
 
“父亲真的以为皇后会因为一个王妈妈与太子在这个时候撕破脸?”洛骁又是一问,眉目之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在平津侯的一番话下,竟是没有半分慌乱的样子。
 
平津侯审视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嫡子,皱眉道:“你以为不会?”问完见着洛骁依旧一派从容的模样,也是笑了,靠在椅背上问道,“那你倒是与我说说,你凭什么以为皇后不会翻脸。”
 
“自然是因为皇后是个聪明人。”洛骁弯了弯唇角,道。
 
平津侯看着洛骁,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洛骁便道:“如今朝堂之上党派划分明显,几位皇子对于‘太子’一位都是虎视眈眈,相较之下,久病不愈且无母妃看顾的太子反而威胁性反而变成了最低的一个。”
 
“且太子记名在皇后名下,说出去也是她的儿子。皇后素有贤德之名,哪怕是心中忌惮,但是面上在除去其余几位皇子之外,对于太子还是亏待不了的,不然残害先后遗子之名一旦传出去,怕是这名声日后便难听了。”
 
“只是如此?”平津侯继续问。
 
“自然不止。”洛骁微微一笑,“说句大不敬的,便是日后德荣帝驾崩,太子登基,那皇后也是能坐上太后一位的。大风大浪她都经历过来了,又何必要在此时自毁城墙,与一个‘命不久矣’的太子过多计较?”
 
“最重要的是——”洛骁一字一句道,“那王妈妈是由我杖毙的,哪怕是怪罪,也要只能怪罪我的。可是如今南北皆有强敌,正是用人之时,父亲手下拥有三十万兵马,即便是忌惮着父亲,她也万万不会在此时与我平津侯府过不去。”
 
平津侯眸色沉了沉:“你这算盘打的倒是精妙,竟然是连整个侯府都给你利用去了!”
 
洛骁站起身来深深给平津侯鞠了一躬:“儿不孝。只不过,作为殿下的臣子,儿又怎么能看着主子在病中受辱却在一旁不闻不问呢?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今日之事,还请父亲原谅。”
 
“好一个‘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平津侯深深地望着洛骁,然后却是笑着叹了一口气,“你都已经搬出太子来了,还能让我说些什么?罢罢罢,你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就好。”摆了摆手,“回去罢。”
 
“儿知道。”洛骁又一鞠躬:“那今日儿就先行告退了。”
 
平津侯看着洛骁行了一礼之后便径直出了书房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骁儿!”
 
洛骁转过身子看着平津侯。
 
平津侯与洛骁对视着,半晌,低声问道:“那太子的病……”
 
“不过是寻常发热罢了。”洛骁微微笑了笑,“再有两日便该大好了。”说至此,看着平津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得更深了一些,道,“有些事情,光凭耳听,可不一定是真实的。父亲您说可是?”
 
平津侯这下便是懂了。笑着摇了摇头,许久才低声叹息了一句:“到底是苦了太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吃药
 
洛骁从平津侯那处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信步走过中庭,穿过花园,再走不多时便回了自己的院子。院子里,寻冬正探着头朝外瞧着,等见到了人,便赶紧笑嘻嘻迎了上来:“屋子里的饭菜都叫厨娘在后头热了三回了,世子这可总算是回来了!”
 
“就你一个?知夏呢?”洛骁朝着寻冬看了一眼,一边朝屋内走着,一边问道。
 
寻冬嘻嘻一笑,道:“在呢,在呢!这会儿,正是在屋子里收拾着呢。”
 
洛骁点了点头,撩了帘子去了内室。内室里知夏正摆弄着餐具,见洛骁到了,把碗筷搁下了,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他:“世子,侯爷那边……”
 
“没什么。”洛骁坐到桌旁,伸手执了筷子,显然对此没有什么兴致多谈,只轻描淡写地道,“父亲不过是与我说几句寻常的话罢了。”
 
知夏与寻冬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心中明白这是自家世子爷不愿开口的意思的,便也就不再谈这个话题,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侍候着洛骁用完了饭。
 
等洛骁吃完,知夏手脚伶俐地将桌子收拾了,寻冬便赶紧将温着的甜汤端了上来。洛骁不嗜甜,甜汤只是喝了两口便止了,右手拿着勺子,轻轻在那盅里舀了舀,看着那粘稠的半固状汤水,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将勺子复又放了下来,微微地笑了笑。
 
“寻冬,明儿个早上,你去唤个小厮去早市上替我跑一趟。”洛骁抬眸看着寻冬开口道。
 
“世子可是缺了些什么?”寻冬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不过即便是缺了什么,又怎么好去早市上买?直接通知了管事让他去店里置办,这不更方便么?”
 
洛骁笑着摇了摇头,站起了身子,背过身去道:“你只管叫人去了便是。”
 
而与此同时,东宫。
 
闻人久倚在美人榻上侧头看了一眼张有德,清冷的音色里夹杂了些许别样的意味:“你是说,王妈妈死了?”
 
张有德点了个头,替闻人久将灯芯挑了挑:“今日白天那会子的事儿了。”看着闻人久,道,“世子见殿下高热不退,便让墨兰和墨柳两个丫头去冰窖那里取冰,谁知道那个王妈妈百般推辞最终竟然推说东宫里的冰是叫太妃用去了。世子一时发怒,便叫人将她当众杖毙了,是说东宫里不留吃里扒外的刁奴呢。”
 
“这个洛子清倒也真是敢!”闻人久垂了眼,若有似无地弯了弯唇角,双睫未完全遮掩住的黑瞳溢出一丝流动的光彩,“不过,他这一步走得确实是好。且不说这个时候杀了王妈妈,纵然皇后心中的百般忌恨,对于平津侯府、甚至是对于孤,也是不敢妄动半分的,更何况——”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孤这东宫,放任了这么些年,到如今也该好生整理整理了。”
 
次日一早,洛骁便坐着轿子去了东宫。进了青澜殿,洛骁见了正半躺在床榻上吃着粥的闻人久,便径直走了过去:“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睡了一夜,已经无大碍了。”闻人久让张有德将用剩的早膳撤了下去,说着就要下床,“今日不用读书,你不在府内休息着,怎么大清早的还是来了?”
 
“臣自然是担心殿下。”洛骁微微笑着,看着闻人久道。
 
闻人久颇稀罕地瞧了一眼洛骁:“孤有太医瞧病,有仆从侍候,你须得担心什么?”
 
洛骁意味深长地看了闻人久一眼,而后垂着眸,正正经经地道:“自然是怕那群奴才手脚蠢笨、做事不仔细,将药不是弄得太热或是太凉,耽误了殿下用药的时间。”
 
闻人久的眸子微微垂了垂,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病色,他看着自己放在床褥之上的手,半晌淡淡道:“世子此话何解?孤却是听不明白了。”
 
“殿下不明白也不打紧,”洛骁笑了一笑,朝着屋外看了看,“不过我想着,张公公大约是能明白的。先前我听说太子日间的药还未曾用,方才便让公公去取了。这会儿瞧着,也该回来了。”
 
闻人久蓦然抬了抬眸子,还未说话,却听见外间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吱呀——”的一声推门声,便见张有德端着盛放药碗的托盘走了进来。
 
洛骁从张有德那里拿了碗,用指腹试了试温度,笑道:“不过今儿这药是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冰至五分热了,此时用药正是刚好,殿下您看?”
 
闻人久接过碗,看着瓷白的碗里散发着刺鼻味道的浓黑色药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却微微抿了抿。虽说不如何明显,但却的确是个不怎么情愿的模样。
 
洛骁将闻人久的表情收在眼底,觉得有些好笑。那个他暗自对抗了那么多年,在他眼中多智近妖,甚至连宗人府的刑罚都不能使他眼泪的闻人久,居然会——害怕吃药?
 
这样鲜活、柔软并且不那么完美的闻人久完全颠覆了他的记忆中那个艳丽却如同全身包裹着荆棘一般的青年形象。
 
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样的闻人久,洛骁居然会觉得有些莫名的愉悦盘旋在心头,甚至令他会忍不住想要弯唇。
 
“快些罢,不然的话,药又该凉了。”洛骁看着闻人久满脸细微的挣扎表情,心中不知怎么的就起了一点捉弄的意思,故意说着恶趣味的话,然后便见着闻人久的睫又极细微地颤了颤。
 
实在是有趣可爱的很。
 
洛骁这么想着,却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妙。暗自将心里那点微妙的心思压到深不可见的地方,微微带着笑,只在一旁看着闻人久紧抿了一下唇,然后竟是一口气将那碗药喝了下去。
 
“药,孤已经喝了,世子也该放心了。”闻人久将药碗递给了张有德,淡淡地道,“时候不早,回府罢。”
 
洛骁看着闻人久硬是装的若无其事的脸,一时间笑着叹息了一声,竟是也不舍得再欺负他了,起身走到外室,然后拿着一个小食盒便走了进来:“一口气将药这么灌了下去,殿下也不觉得苦么?”
 
将食盒打开了,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十二生肖的小糖人,抬着头,迎着闻人久的视线,微微笑道,“民间吃食,比不得宫中的精致,不过好歹也能去去苦味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赔罪
 
这方用完了药,走廊里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闻人久看了一眼张有德,张有德点点头,走了过去开门,门甫一拉开,只见自己手下的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朝着自己这头走了过来。
 
“在东宫内这么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张有德瞪了一眼小太监,而后才问道,“何事?”
 
小太监踮了脚,低声在张有德耳边说了些什么,张有德看了他一眼,便又赶紧进了内殿。
 
“殿下。”张有德站在闻人久和洛骁下方,轻声喊了一声,“皇后手下的李妈妈往东宫送来了一张拜帖,这会儿,人已经在宫外候着了。您看……?”
 
“李妈妈?”闻人久缓缓抬了眼去看洛骁,“你说这李妈妈今日上孤着东宫为的什么?”
 
“左右不会是替皇后讨伐殿下的。”洛骁替闻人久将食盒收好了,微微笑道。
 
“既然不是讨伐,那便该是赔罪了。”闻人久懒散地倚在床榻上,淡淡地道,“昨日才死了一个乳母,今日不但不能兴师问罪,却还要派个贴身的妈妈来孤这里赔罪,皇后这贤德之名,确实是不虚。只不过,孤的身子不爽利,怕是无法亲自去见李妈妈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张有德试探地问道,“就这么将李妈妈打发回去?”
 
闻人久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甲,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却也不能将皇后那处得罪狠了。”
 
“那……”张有德有些糊涂地看着闻人久。
 
闻人久却不做声了,只是抬了眼看着洛骁,一双纯黑色的瞳似笑非笑,像是带着一点玩味。
 
洛骁便是懂了。
 
“那我替殿下跑这一趟,殿下可有什么赏赐与我?”洛骁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浅浅笑着问闻人久。
 
闻人久冷笑一声,看着洛骁道:“你不是说为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做这些事本是应当,怎的好好的还敢要起赏来了。”
 
“赏罚分明才是个好的主子。”洛骁微微笑着,却分明是个不依不饶的态度了。
 
“那你倒是说说,要什么赏?”闻人久倚着床榻,眯了眯眸子,“平津侯府向来得帝宠,府内珍宝怕也是不计其数。世子眼界开阔,若是问孤要什么稀罕物什,孤这东宫恐怕也是拿不出的。”
 
“我问殿下要那些死物有什么乐趣?”洛骁朝着闻人久看了一眼,眸子里闪烁着些许打趣的味道,“我要的赏赐只一样——明日我再来殿下这青澜殿,只要殿下能在我面前痛快些将药喝了,便就很好了。”
 
言罢,看着闻人久略有些发怔的模样,失笑地走到那个在门前等着的小太监面前,抬了抬手,道:“去将李妈妈带到西厢去罢。”
 
小太监是昨日亲眼见得那王妈妈被拖出去杖毙的,是以对于这个看起来斯文俊朗的小侯爷竟是不自觉的生出几分惧怕出来。朝着洛骁身后的张有德望了望,见张有德也点了个头,连忙应了个“是”后,赶紧走了出去。
 
李妈妈在东宫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迎她进去,心里不禁也是起了一股火。作为皇后手下的掌事妈妈,她何曾受到过这样的冷遇?但是,终究想到昨夜皇后对她的嘱咐,咬了咬牙,还是将心里的不悦全数压下去了,只是略有些焦躁地在宫门外踱着步。
 
又等了半晌,宫门这才又缓缓地开了,先前那个进去通报的小太监走了出来,低声道了一声“李妈妈请”,这便才让她进了东宫。
 
东宫李妈妈虽然来的不多,但是到底也是陪着皇后来过几次的。随着那小太监绕了几个长廊,渐渐地便觉得有些不对了。停了步子便道:“我是让你带我去见太子,太子的青澜殿可不在此罢?”
 
小太监却也不解释,只是低声道:“李妈妈随奴才来便是”,说完这一句,便又上前了,李妈妈看在眼里暗恨在心,但却也是无奈,只能绞了绞衣摆,最终还是急急地跟了上去。
 
遵循着洛骁的话将人带到了西厢,小太监便不走了,弯了弯身子道:“李妈妈,我们到了。您进去罢。”
 
李妈妈狐疑地看了看小太监,但毕竟不是在皇后的栖凤殿,此次前来她又本来就不是闹事的,是以忍了又忍,终究没对这个小太监发作,冷冷地哼了一声,抬步便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有太子,只有一个与太子年纪相仿的少年。那少年见他进来了,便抬了眼望了过来。那明明是一双半分戾气也无的眼睛,但是清明干净,看上去却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李妈妈脑子一转,心里却是明白了这个少年的身份,私下里觉得有些不妙,但是明面上还是赶紧对着那少年行了一礼:“这位贵人,想必就是平津侯家的世子爷罢?”
 
洛骁点了点头,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椅,也不说其他,只是道:“李妈妈坐罢。”
 
李妈妈勉强地笑了笑,道:“世子客气了。只不过我家主子交代给奴婢的事情还未做好,又怎好在世子这里久坐叨扰?”
 
“皇后让李妈妈来找殿下是为了王妈妈那件事?”洛骁看着李妈妈,微微笑了一笑,“那便是了。这王妈妈是我昨日叫人给杖毙了的,与太子殿下没有半分关系,李妈妈要找太子做什么?况且太子身体不爽利,早些时候刚喝了药睡下了,这会儿怕是还未醒来,有什么话,李妈妈说与我听便是。”
 
李妈妈脸上的笑意更加勉强,忙道:“世子爷误会了!”
 
“哦?”洛骁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家娘娘昨夜听到自己言周教出来的奴婢送到东宫,居然不知好歹冒犯了主子爷,当下是愧疚自责的夜不能寐,是以今儿一早,娘娘才让奴婢前来东宫特意给太子殿下陪个不是。”李妈妈道,“只不过我家娘娘也是冤枉,这王妈妈在娘娘身边服侍的时候,向来是个本分的,谁知道,一到了这东宫,却竟然变了性子——”
 
“李妈妈的意思,是东宫养坏了皇后娘娘的丫鬟?”洛骁却不等李妈妈说完,淡淡地反问。
 
李妈妈被这么一问,脸上乍青乍白:“不、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
 
“娘娘贤德,自来是视殿下为己出,当年怕太子无人服侍,就是将自己的乳母送来也是毫不犹豫的,我们又怎么会怀疑皇后娘娘?我与殿下都明白,这是王妈妈自己德行出了问题了。”洛骁看着李妈妈因为自己之前的话而急的通红的脸,半晌,才微微笑道:“先前我不过是与李妈妈开个玩笑,李妈妈何必如此认真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章:慕容远
 
在来东宫之前,李妈妈只当洛骁是个被侯府娇养得跋扈无脑的小公子,但方才私下里的一番对话,却也叫她立即收起了心里轻视的意思。规规矩矩地同洛骁赔了个不是,而后却是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匆匆地便想要告辞。
 
洛骁将李妈妈的神情收在眼底,也微微笑了起来,只道:“东宫内地形复杂,恐李妈妈一人迷路,还是让我送妈妈一程罢。”
 
李妈妈心下一惊。她虽说是皇后那头的掌事妈妈,但是再如何毕竟也只是一个奴才。尊卑有序,一个奴才又怎么敢叫主子爷给她领路?王妈妈对世子不恭敬,下场已经在那里摆着了,但这会儿这平津世子却又说出这番话,可又是已有所指?
 
越想心头越是怕得慌,李妈妈赶紧道:“使不得、使不得,世子尊贵,怎么好叫世子替我这个奴才带路?这路奴婢来时记下了,便是一人回去也是无甚紧要的。”
 
洛骁垂眸看着李妈妈的脸,半晌,笑了笑:“东宫的路太过复杂,当初我可是废了许多功夫才不至于在这宫内迷路。李妈妈这记性倒是好,只一遍,竟然就将路都给记住了?皇后娘娘身边,还真是能人辈出。”
 
李妈妈脸色更白,额头上也隐隐浮现出些许冷汗来:“奴婢……奴婢这是……”
 
“好了,天色不早了,栖凤殿里皇后娘娘应是还等着李妈妈回去复命罢?那我也就不留你了。”洛骁摆了摆手,“退下罢。”
 
李妈妈听了这话,如获大赦,脸上的表情立即放松下来,朝着洛骁这边行了一个礼,随即却是片刻也不敢多留,急匆匆地出了院子就朝外赶了去。
 
洛骁随着李妈妈出了西厢的院子,朝着外面守着的小太监看了一眼,小太监点了点头,赶紧小跑着朝前面的李妈妈追了过去。洛骁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若有似无地弯了弯唇,理了理袖口,转身朝着青澜殿的方向走去了。
 
青澜殿里,闻人久已起了身。正半躺在院子里的那张美人榻上,悠闲地翻看着一本册子。
 
“殿下推我出去与猛虎交谈,自己却在这里悠闲自在,未免太不公平。”洛骁微微笑着走到闻人久身边,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闻人久缓缓抬了眼看他,淡淡道:“你于此不是擅长得很么?于李妈妈来说,恐怕你这平津世子才更像是头猛虎罢?”
 
洛骁撩起衣摆坐到了一旁的石椅上,倒也不辩驳,只是眼神落在闻人久手上的书上停了停,好奇道:“殿下今日又在读的什么书?”
 
“不过是些坊间的游记杂谈罢了。”闻人久将书随手搁在一边,“虽然不是什么经典之作,但是视觉诡谲,用词犀利,看上去倒是很有几分见地。”
 
洛骁扫了一眼那书的着书人,熟悉的名字令他微微顿了一顿,随后才笑道:“那殿下可想将此人网络至自己手下?”
 
闻人久抬了眸子望他。
 
“虽然爹爹一直坚持只有武将才能守好这大干的门户,但是不得不说的是,想要治理好一个国家,文臣的存在也是必不可少。”洛骁轻轻道,“慕容远这个人,是个可用之才。”
 
闻人久单手在那书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会儿,清清冷冷地问道:“你又是如何知晓?”
 
洛骁停顿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像是对故人的怀念一般:“我曾经……与他有过君子之交。”话至此,笑着摇了摇头,又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只不过时代久远,只怕这故人都已经忘记有我这么个人了。”
 
闻人久深深地看着洛骁,半晌,垂了垂眼道:“不知为什么,与世子相处,倒令孤时常怀疑,世子是否真的只是束发之年。”
 
洛骁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面上的表情却还是不动,只是失笑道:“殿下还未及束发,却不也是如此么?”
 
闻人久拢了袖子靠在美人榻上,却是不作声了,只是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半晌才淡淡地道:“所以孤才喜欢与你处在一起。”
 
洛骁带着几分讶异地看着那个被阳光笼罩着的少年,似是没想到他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所以,若是你背叛了孤,”闻人久忽而直直地对上洛骁的眼,桃花似的眼微微眯起,漆黑的瞳似是起了一层水雾,被阳光笼罩着,水波潋滟,竟是莫名泛起了一丝缱绻的味道,“孤就将你的肉一口一口咬碎了吞下去,叫你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明明是极恐怖的话,听在洛骁耳里却莫名让他的胸口有些发热。他看着闻人久白得透明的脸,半晌,伸手解了身上的斗篷,轻轻地盖在了闻人久的身上,低声笑道:“好。若是我背叛了殿下,就叫我永生永世都在殿下的手里做奴隶,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从东宫那边出来,轿子行了一半,洛骁却突然命轿夫改了条路继续行进。从繁华区走到平民区也不过只是半柱香的功夫,洛骁撩开轿帘子,朝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稀罕的。
 
洛骁等了一会儿,见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微微觉得有些失望,却又有些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放下帘子,突然只见得一席青衫的年轻男人重视线里一闪而过,洛骁整个人微微一怔,随即却是赶紧出了轿子朝那边看去。
 
那是个年约十七、八的年轻男人,面目俊秀,怀里抱着个看起来不到周岁的婴儿,正亲昵地和身边秀丽的女子说着什么,看起来温馨甜蜜。
 
洛骁看着这幅场景,脑子里却恍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的这个友人躺倒在血泊,死不瞑目地看着自己已死的妻儿的模样。咬了咬牙,心中不禁又是一痛。
 
对于自己晚来一步没能阻止慕容远一家的惨死,洛骁一直是愧疚的。这份愧疚死死地压着他,让他直到现在都不敢去面对自己的这个友人。
 
最后望着已经带着妻儿走远的慕容远,洛骁犹豫再三,却还是什么也没做,半晌,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背影都看不见了,这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坐回到了自己的轿子里,闭了闭眼,低低地道了一声:“回府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改变
 
府内却是一片人仰马翻。
 
洛骁从轿子里下来了,随手拦住一个正急匆匆地准备向府外赶的小厮,出声便问道:“出了什么事,来来去去的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小厮一抬头见是洛骁回来了,连忙行了个礼,嘴上快速地回答道:“是香兰院刘姨娘出事儿了。”
 
“刘姨娘?”洛骁眸子微微闪了一下,“姨娘怎么了?”
 
小厮伸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低声道:“白日里三小姐托人带了份家信送到了刘姨娘手里,刘姨娘看了,当时脸色就变了,对着贴身的丫鬟们发了好大的脾气。”
 
“大约也是因为肝火动得狠了,不多时姨娘就觉得肚子疼,想要上床躺一躺,这一不小心又撞到了桌子角。”小厮抬头偷偷地看了洛骁一眼,“小的这会儿就是要替姨娘去何春堂将大夫请过来的。”
 
“姨娘已经是八个多月的身子了,那些侍候的丫鬟们怎么也不知道小心仔细一些?”洛骁皱了皱眉,看了那小厮一眼,道:“事不宜迟,那你快去叫大夫过来,我先去姨娘的院子看看情况。”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那个小厮应着,绕过洛骁,赶紧一溜儿地跑远了。
 
洛骁侧过身子遥遥地看了那个小厮的背影一眼,在原地又静站了几瞬,而后才朝着刘姨娘的香兰院走了过去。
 
还未走进香兰院,洛骁便听得隐隐约约的惨叫声隔空传来过来。走得进了些,惨叫便越发清楚,那种凄厉到了极点的声音光是听着,便能产生一种汗毛倒立的惊怖感。
 
洛骁刚刚踏进香兰院,忽而听得身后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一回头,竟然是白氏带着沐春也朝着这边过来了。
 
“骁儿,”白氏蹙着眉将洛骁拉倒一边,“你是男子,怎么单独地进这姨娘的后院?’低声说道,“要是传了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洛骁微微笑了笑,道:“儿只是听说姨娘情况不好,一时间担心,没能想那么多罢了。”看了一眼白氏,“倒是娘,你怎么来了?”
 
白氏瞪了洛骁一眼:“你都知道担心,难道我这个当家主母反而不该来了?”绕过洛骁看了一眼屋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是不喜刘姨娘,不过她怀着的好歹是我平津侯府的子嗣……”转而又看向洛骁,“我已经让画秋去东街将稳婆请来了,此处没有你一个男子能做的事。有什么事我会吩咐沐春告知你的,现下且回吧。”
 
洛骁看着白氏这模样,便是明白她娘这是铁了心不让他再在这院子里多带片刻了。略略思索片刻,索性也不再坚持,朝着白氏拱了拱手,只道:“那么儿就先退下了。”
 
言罢,稍稍顿了一会儿,便转身又走出了香兰院。
 
只是在已经走得远了之后,洛骁却还是停了步子,回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模模糊糊地传出惨叫声的地方,半眯起眼睛,许久,眉心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平津侯府内子息不丰,除了他这个嫡长子以及几位姨娘出了五个小姐之外,也就没有什么旁的子嗣了,是以在五小姐出生之后七年,刘姨娘的肚子再次传来有子的消息,这对整个侯府来说都是一个莫大喜讯。
 
而且,更重要的是,洛骁还知道,这个孩子,会是一个男孩;也是平津侯最后的一个儿子。
 
洛骁垂在双侧的手微微握了握。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是天生喜好男色的。他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愿委屈自己,哪怕这辈子独身一人,他也不会去平白娶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女子,与她一起生儿育女。
 
因此,他需要刘姨娘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整个平津侯府也需要这个孩子。
 
这个男孩将会是平津侯府的延续与希望。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不能有半点损伤。
 
洛骁慢慢地朝着自己的院子走着,脑中却在拼命的回忆——上辈子,上辈子刘姨娘生勇哥儿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吗?想到这儿,又摇了摇头:不、不对,上辈子他隐隐约约记着,勇哥儿明明是足了月才出生的,五月,正是琼花开满的时候,刘姨娘生下的这么个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足足让他父亲乐了三天。
 
那么,这一次怎么会……
 
洛骁停在自己院子前,猛然想起之前那个小厮的话——刘姨娘是收到三小姐的家信才发脾气的?三小姐出嫁才不过半月,怎就念母至此还特意叫人带了私信回来?她给刘姨娘的信里又究竟写了什么?
 
洛骁仔细地想了想,对于这个三小姐,他除了重生最初的时候与她见了几面,之后便是半丝往来也无了。不过从仆从和丫鬟的话里,他恍惚是记得三小姐嫁给王员外之后过得日子并不是如何顺遂的。
 
平津侯府的这个三小姐本来就不是个贤淑能忍的性子,心眼小气性又大,偏生与他这么个有着“世子”头衔的侯府嫡子关系还如此疏远,因此被强行嫁了个半个官职都无的员外做妻子。如此种种,她积怨在心,在王员外府过得不好也就丝毫不意外了。
 
难道说……握住的手又紧了紧:这些变化,竟是他重生之后所带来的么?
 
“世子!”寻冬出了院子,见洛骁正站在院前兀自发怔,笑嘻嘻地凑了过去,“世子回来了怎的不进屋?”
 
洛骁微微一怔,神思却是被这一声叫唤给惊了回来。抬头看一眼寻冬笑嘻嘻的脸,半晌,笑了笑,将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按捺下了,抬步进了院子。
 
看来今日他确实是累了,好端端的竟然也开始想这么多无用的东西来了。
 
既然他已经重获新生,一切的改变也是早就注定好了的,他再如何烦恼也是无济于事。洛骁微微垂下眼:现在的他要做的,就是做好一切他能做的,然后,义无反顾地坚持下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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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延续
 
因着情况危机,没过多久,何春堂的大夫被小厮匆匆接回了侯府。年逾六十的老郎中跟着那小厮进了香兰院,但刚进了屋子,却就见刘姨娘躺在床榻上,哀哀叫着,下身白色的床褥上隐隐有着些湿痕——竟是羊水破了。
 
孙大夫拎着药箱几步走过去,给刘姨娘把了把脉,本就纠结的眉头更是深深地皱了起来。
 
“大夫,姨娘这情况——”白氏走进几步看着孙大夫轻声问道。
 
孙大夫摇了摇头,将药箱放下了,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布,双手快速地将步投开,只见厚厚的白布里竟放满了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银针。孙大夫看了看那些针,犹豫了一会儿,拿了一根捏在手中,转过头问白氏道:“稳婆找了吗?”
 
刘姨娘的羊水都破了,眼下这个情况,除了赶紧给她接生之外,却也是没有旁的办法了。只是这何春堂的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纵使能够治病救命,但是于接生一方面是半点经验也无的。
 
“找了的,找了的!”白氏连忙道,“这会儿已经是在路上了。”
 
孙大夫点了点头,只吩咐道:“这孩子恐怕今日就要出生,夫人你先去让丫鬟们多烧些热水备着,待会儿稳婆来了许是用的到的。”
 
白氏也是被刘姨娘的惨叫声惊得一时乱了手脚,此时听了孙大夫的话,整个人却是稍稍镇定了下来,轻轻颔首,便让沐春跟下面的丫鬟将事情吩咐下去了。
 
孙大夫不能给刘姨娘接生,便只好先给她扎了几针稍稍缓解了一下她的疼痛,写了一副催产的药,让下人们煮了给刘姨娘喂了下去。
 
香兰院的惨叫声整整响了一夜,便是连从不干涉后院事的平津侯这次也是被彻底惊动了。整个侯府直闹腾到了第二日拂晓,一声婴儿的啼哭才终于是从香兰院里传了出来。
 
沐春过来传话的时候他还未起身,但听得这个消息,心底却是蓦然一惊,整个人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一手掀了被子,接过知夏手中捧着的外衫匆匆套上了:“刘姨娘的那个孩子情况怎么样?”
 
“小公子?”沐春抿着唇笑了一笑,“具体事宜奴婢还尚不清楚,只不过来之前在院子里,听着哭声倒是响亮得很,想必也是个身体康健的。”
 
洛骁瞥了一眼沐春,脸上隐约也浮起了些许笑意。低头将衣襟上的盘扣扣好了,这才道:“走罢,去香兰院看看。”
 
香兰院里的丫鬟仆从们里里外外忙了一日,此时众人的脸上都有了些许的倦意。白氏坐在外屋,正抱着那孩子看着,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一抬头,见是洛骁来了,便赶紧朝着他招了招手:“骁儿,过来。”
 
“娘。”洛骁喊了一声,四处看了看,“父亲呢?”
 
“在屋子里陪着你刘姨娘呢,”白氏道,“刘姨娘这次可是吃了大苦了。”
 
洛骁快走几步,走了到白氏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被白氏抱在怀里的孩子,好一会儿,伸手抚了抚那层襁褓,微微笑着问道,“这是弟弟?”
 
白氏轻点了一下头,温柔地看了看那个孩子,又含着笑抬头看了一眼洛骁,好一会儿,叹息道:“这孩子跟你小时候可真像。”
 
洛骁知道白氏最是喜欢孩子的,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白氏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他再出一个兄弟。是以,尽管这个孩子是她最不喜的刘姨娘所出,但是白氏看着,心里却依旧开心得很。
 
稍稍将襁褓的布往外拉了拉,洛骁看着那张小老头似的皱巴巴的脸,伸手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笑着问道:“哪里像?儿可比他好看多了。”
 
白氏好气又好笑地轻轻拍掉了洛骁的手,瞪了他一眼:“粗手粗脚的,可别一不小心伤了他!”低头又看一眼怀中孩子红彤彤皱巴巴,像个小猴子一样的脸,“噗嗤”一声也笑了,“再说,你刚出生那会儿可不也是这么个样子么,现在还敢在这里说大话,也不知羞!”
 
洛骁委屈道:“这话原先不是娘亲你先提起的么,怎么到头来却怪上我了?”
 
白氏看着洛骁那副模样,轻笑一声刚准备说话,突然却听到身后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笑意响了起来。
 
“怪你什么?”
 
白氏抱着孩子和洛骁齐齐向后望,只见平津侯正撩了帘子朝着他们走了过来,视线落在二人身上:“也说给我听听?”
 
洛骁看着平津侯来了便告状道:“娘觉得弟弟比儿长得好看呢。”
 
白氏失笑:“你这孩子!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侧头瞥了一眼平津侯,问道,“刘氏那头如何了?”
 
“睡着了。”平津侯道着,笑着看了一眼妻儿,而后坐到了白氏身边,探着头看了一眼正睡得香甜的婴儿,然后故作严肃地道:“嗯,看这样子,以后说不准是比骁儿还要俊秀。”
 
话一出,三人随即笑作一团,洛骁站在一旁,好一会儿,声音稍稍放轻了一点:“娘,这个孩子能给我抱抱吗?”
 
白氏点了点头,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洛骁怀里,口中只道:“仔细着些,可别摔着了。”
 
洛骁“嗯”了一声,将孩子抱在怀里,却感觉自己整个人动作都有些僵硬了。
 
这么小,这么软,仿佛随便碰一下就能捏碎了一样的弱小。洛骁觉得有些新奇。这样纤细弱小的生命会在双亲的养育下慢慢长大,变成一个有担当的人,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拥有一个流着自己血的孩子,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奇妙体验。只不过,这件事,却早就注定了与他无缘。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洛骁抬起头看了一眼平津侯,微微笑着问道:“父亲给弟弟取好名字了吗?”
 
平津侯沉吟一声,然后才道:“我的孩子,都是能够骁勇善战、驰骋沙场的好儿郎,所以,他的名字,便叫‘洛勇’罢。”
 
“勇哥儿么?”洛骁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个与他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孩子,是他的弟弟。
 
他也将会是他、是整个平津侯府的延续。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正式开启铲除小太子登基路上障碍的副本!想起来还有点小激动呢OVO
 
第20章:暗涌
 
歇息了两日,闻人久的身体眼见着也好了起来,只是那张脸却依旧是雪白雪白的,看上去莫名就显出了一点病态。
 
“世子今日心情似乎颇好?”闻人久双手捧着一杯香茗,幽幽的茶雾随着香气飘散开来,微微打湿了他那双乌黑浓密的睫。
 
洛骁站在闻人久身侧正在看他前段日子刚完成的一副画作,听了此话,侧了侧头,笑着望他一眼:“这都叫殿下看出来了?”
 
闻人久缓缓抬了眼,似笑非笑地问道:“侯府添了位小公子本是件喜事,若是平津侯爷高兴至此孤还能理解,但是换做是世子,孤就有些弄不明白了。”压低了声音,轻抚着杯盖看他道,“虽是兄弟,但到底嫡庶有别,又不是一母同胞,你在这里一个人高兴个什么?”
 
皇室之内,除了一母同胞的兄弟尚不如何亲厚,至于那些不同妃子所出的皇子便更是如此。相比于皇室,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虽然不至于兄弟之间相互勾心斗角,但是毕竟嫡庶身份不同,等级尊卑也是摆在面前的,想要多么亲密根本是无稽之谈。
 
是以,府内姨娘生了个庶弟,洛骁这么个正儿八经的嫡长子这般喜形于色,也确实有些稀罕了。
 
只不过,这其中的种种缘由自然是不能随意告诉旁人的。洛骁走到闻人久面前,笑道:“许是缘分呢?那孩子生的可爱,我一眼看去就觉得合该是我的兄弟。便是我娘也说那孩子像我的。”
 
闻人久抿了抿唇,喝了口茶,便不作声了。
 
洛骁望着他,心中明白对于兄弟一事,于他而言,这辈子恐怕都将是心头的一根刺,索性也不再刺激他,只将话题转到了正道上去。
 
“殿下可知南陵的陈家?”
 
“陈家?”闻人久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洛骁淡淡反问,“那个到处靠‘卖’女儿立足的陈家?”
 
听了闻人久这尖刻的回答,洛骁忍不住一笑,随即还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正是。”
 
“陈家虽说儿孙辈并无什么可堪大用的人才,但是毕竟陈老爷子曾是大乾侍候了三代帝王的阁老,地位尊贵威望极高,而且女儿各个嫁的好,女婿都是朝上能够说得上话的人物。”闻人久用指腹摩挲着茶盏光滑的外壁,低缓地道,“势力盘根错节,在如今,倒也能算得上是一户大家了……你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洛骁坐到闻人久身边,意味深长地道:“若我未记错,大皇子殿下再过三个月,就该封王了罢?”
 
闻人久的眼一抬:“陈家的嫡小姐如今仿佛也正值花期?”
 
“正是双八年华,待嫁之身。”洛骁点头补充道。
 
“这么说,陈家是已经答应了这门婚事?”闻人久问道。
 
“明面上还未说,”洛骁道,“怕是只等着一个月后圣上大寿,想要在席上讨来一纸赐婚,好让面上更加荣耀罢了。”
 
闻人久沉默了片刻,忽而笑了起来:“这倒是有意思。”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洛骁,道,“孤记着,宫里头淑妃与陈家本就有着姻亲关系,早在几年前,那头就放话说是要将那陈家女说给自家二皇子做正妃的。如今时候还未到,却被大皇子闷不做声的抢了先。若是等到淑妃知道了,届时,宫里怕是又要热闹起来了。”
 
洛骁见闻人久一双因为愉悦而显得格外潋滟的眸子,心情也明媚起来,略略一思索,却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忽而开口问道:“一月之后,圣上的大寿宴席,殿下可会出席?”
 
闻人久将微有些凉了的茶盏放到了一旁,有些奇怪地看了洛骁一眼,道:“天子寿宴,自然是要去的。”
 
洛骁听了闻人久的话,眼中的神色微不可查的闪了一下。他记得分明,上辈子的天子寿宴,因着闻人久身体抱恙未能出席,期间又有后宫妃嫔在一旁煽风点火,所以导致德荣帝在席间过得很不愉快,席还未至一半便就这么提前散了。但按照现在闻人久的意思,却分明不是如此——
 
洛骁这么想着,随即却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一般垂了垂眼,半晌,复而又抬了起来,看着闻人久缓缓地问道:“殿下可信我?”
 
闻人久眼眸一眯,审视地看着洛骁,默了好一会儿,才似有若无地一笑:“世子的话却叫孤为难了。”目光细细地在洛骁的眉眼之间滑过,过于尖锐的视线落在肌肤上,甚至像是有重量一般带来某种隐秘的酥麻感,他极轻地开口,音质清冷却放的低柔,“孤不知道孤信不信任世子,只是孤觉得,世子的所言所为,都不会害了孤就是了。”
 
闻人久的眸子极黑,衬着那微弯的眼尾,似笑非笑,却像是能夺人心魄一般。
 
洛骁心下叹了一叹:难怪闻人久不喜笑。就这么一张脸,不笑已是勾魂夺魄,若是笑了,却又不知是怎么样一副绝色的光景了。
 
“那殿下可否告诉我,你的身体究竟——”话未尽,深深地看着闻人久,那一眼,便让双方都懂了那话中的意思。
 
闻人久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洛骁,只是反问道:“世子以为呢?”
 
洛骁与闻人久对视了许久,才一字一句道:“至少,应是承当得起这一个盛世江山。”
 
然后,洛骁便见闻人久微微一怔,随即便是笑了。
 
那笑是从眼角一点一点晕开的,紧接着,便是眉梢。一层一层的满溢着,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碰道那满树初开的桃花一般的味道。洛骁感觉自己的胸口极轻微的紧了一下,随即叹气:原先他不笑的时候,他还在好奇这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笑起来该会如何,但现在等他笑了,他又开始觉得有些可怕了。
 
若是他一笑,他便会产生这种类似于爱慕的错觉,时间一长,往后他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世子且放心罢,孤的身体……”闻人久一双眼眸黑沉,纤细的手指划过洛骁眼前,倏然按在血红的红木圆桌上,望着洛骁,殷红的唇弯起的弧度凌冽却又美得惊人,“只要孤的那群兄弟不作怪,那便就万安了。”
 
杀意虽浅,却也分明。
 
洛骁听着这似是而非的话,心中也模糊地有了一个数。不过,既然不是闻人久的问题,那么一月后的天子寿宴上——洛骁暗自将手握了握,而后微微笑着对闻人久道:“殿下的身体已经大好,明日太傅便该要再来为殿下讲学了罢?”
 
“如何?”闻人久察觉到洛骁话中有话,顺势便问了下去。
 
“殿下学业繁重,卯入申出的,于我确实也麻烦的很,”洛骁落落大方地道,“所以,我想着,不若我就厚着脸皮向殿下求个恩典,至圣上寿宴之前,就让我省些脚程,直接住在殿下这东宫里。”
 
“殿下你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章:茹末
 
闻人久静了片刻,只是看着洛骁并不说话。伸手接过张有德新换来的一杯热茶,许久,才微垂了眼帘道:“世子这是担心孤的那些兄弟在父皇大寿之前又会有什么动作?”
 
洛骁自然是不能说他是知道在那之前,闻人久必会有一劫的,只能微微笑着,似是而非的道:“防患于未然总归是没错的。”
 
闻人久将茶盖打开了,轻嗅了一下夹杂着热度的香气,随后又将茶盖合上了。乌黑的一双眼瞧着洛骁,艳色的唇角清浅地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那一切,就都拜托给世子了。”
 
洛骁在东宫里一住就是半月余,已是四月末,东宫里一派春暖花开、融乐祥和,但另一方的风荷殿此刻却又全是另一派景象了。
 
淑妃手中拿着由兵部侍郎叫人传来的私信,细细地看了一遍,信未读完,整个人的脸色却已经是看不见半丝笑模样了。忍着一口气将信看完了,咬牙半晌,却还是忍耐不住了,猛地将信纸反手一把拍到桌面上,起身便低声骂了一句道:“简直无赖!”
 
侍候着淑妃的贴身婢女茹末虽说呆在淑妃身边年岁颇有几年,两个平日里关系已是亲厚了,但见着她怒火澎湃的样子,也不敢上去触了霉头,只能仔细着将门窗关严实了,笑着劝道:“便是再如何,且不还有圣上与二皇子为娘娘做主么?何必动如此大的怒气,对身体怕是不好的。”
 
淑妃尚还娇美俏丽的脸上表情却是怨愤:“圣上,圣上!若真的是能靠的上他,本宫的渚儿今日早就是太子了,又何须憋屈地在着宫中受其他皇子欺辱!”言罢,似是尤不解气,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圆木椅,那椅子撞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极大的动静,滚了好几滚,这才不动了。
 
淑妃正在气头上,说着这话还没觉得有什么,倒是让在一旁听着的茹末吓得脸色刷白。
 
“娘娘,这话可不敢胡说!”茹末上前一步,拉过淑妃让她坐在了凳子上,然后像做贼一般地四处看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宫中到处有着旁人的眼线,娘娘作为天子妾,怎么好说圣上的不是!若是这话传到皇上的耳里……”
 
听着这话,淑妃脸色也不由得白了一白,手中攥着的帕子被绞得死紧,只是口中却依旧不肯服软:“难道本宫的话有错么?”
 
茹末是了解淑妃的性子的,立即便顺着她的话道:“娘娘自然是没错的。”
 
淑妃看着茹末恭恭敬敬的表情,心里舒爽了不少,话语之间的怒意也稍稍收了一些,只是听起依旧尖锐得很:“那陈家的老东西也是个朝秦暮楚的!明明当初带着那嫡孙女前来见本宫的时候,已是说定了要将那女娃嫁给渚儿的,现下才过去多久?”淑妃冷笑一声,道,“不过是见着贤妃一派近来得了圣上的青眼,大皇子又即将封王,这就改了主意!”
 
茹末走到淑妃身后,轻轻为她捏着肩,半晌,开口道:“若是这陈家的小姐真的与大皇子结了亲,日后娘娘与殿下的路,怕是——”
 
“结亲?他们这么想,却不知道老天爷给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淑妃不等茹末把话说完便一拍桌子,尖声叫道,“陈家小姐好是好,不过只怕大皇子福薄,没有那个命去娶她呢!”
 
茹末低眸瞧了瞧淑妃,道:“娘娘该不会是想——”犹豫着,比了一个“杀”的手势,随后却又是赶紧道,“使不得,使不得!大皇子不比太子,纵使圣上还未显得如何偏爱大皇子,但他身后终究还有一个贤妃,若是娘娘此时下手,只怕到时反是会——”
 
淑妃反手一个巴掌抽在了茹末脸上,直将茹末打得一个趔趄跪倒在了地上。
 
“你这贱婢是在教训本宫?”淑妃拧了眉头,尖刻地问道。
 
茹末却像是习惯了淑妃的喜怒无常,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淑妃面前,不停地磕着头:“奴婢笨嘴拙舌,不会说话,还望娘娘恕罪。”
 
淑妃听着面前“咚咚咚”的额头砸地声,心情愉悦了一些,好一会儿,伸出脚用脚尖踢了踢茹末,算是不计较了:“起来罢。”
 
“谢娘娘。”茹末抿着唇轻轻地道,起身的时候身体略微晃了晃,但又在顷刻暗自稳住了,缓步走到了淑妃身边。
 
“疼么?”淑妃用帕子拭了拭茹末已经青紫的额头,看着茹末因为疼痛而微微皱着一起的脸,心疼道,“你这丫头,也是个傻的。本宫一向与人为善,好好地,怎么会想要害谁?无论是大皇子还是太子,他们都是渚儿的兄弟。无论他们如何想,但是在本宫眼里,他们当然也是自家人。”
 
阴毒地笑了笑:“只不过,若是他们自己找死,本宫虽然看着心痛,却也奈何不得了。”
 
“娘娘的意思是——?”茹末抬眸看了看淑妃。
 
“算算日子,后日圣上便该来本宫这风荷殿了,”淑妃道,“到时,本宫去向圣上求个恩典,回府与爹爹见上一见,有些事情,届时再作商议。”
 
茹末点了个头,忙道:“那奴婢立即吩咐让下头送个信儿去侍郎大人府上?”
 
淑妃看着茹末,脸上闪现了一丝满意的神情,挥了挥衣袖,娇笑着道:“快些去罢。”说完,视线在茹末的脸上绕了一绕,随即伸了伸手轻点了一下她额上的青紫,“你这处看着也伤的厉害,待会儿有空,拿了对牌,去领些药膏来搓一搓,这么俊俏的一张脸,仔细可别留了疤。”
 
茹末脸上立即浮现出一丝感激之色,微微低了头,赶紧道:“多谢娘娘关心,奴婢省得的。”
 
淑妃打量了茹末一圈,笑了:“去罢。”
 
“是。”
 
茹末福了福身子,连忙告了退。半垂着眸走出屋子,直到关了门,她才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雕栏画栋的风荷殿。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神色淡淡,没有半丝情绪的起伏,只一眼,便又低了头,转过身,迅速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章:来访
 
又是一个休沐日。前夜夜里下了点小雨,等到黎明时分却是放了晴。推了窗往外一瞧,泥土的味道夹杂着晨间略有些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倒是叫人神清气爽得很。
 
洛骁在院子里拿了一柄长枪,做着最基本的枪法训练,闻人久就在屋内倚着窗拿着一本书看着,有时看得累了,便偶尔抬一抬眼看一看院子的洛骁。
 
这个时候的洛骁与他平时见到的那个总是挂着一丝笑,显得温文尔雅,温和得仿佛没有半点脾气的洛骁是不同的。闻人久看着院子里将那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的洛骁,微微眯起了眼睛。
 
纵使他不懂这个,却也能感觉得出洛骁全身散发着的一种令人莫名有些生怯的压迫感。
 
他的枪法分明平常朴实的很,没有半丝花哨华丽的动作,但是连在一起,行云流水,竟隐隐能看出几分舍我其谁的血性与霸道来。
 
洛骁一早便感觉到闻人久在看他。偶尔的,轻飘飘的视线,却仿若有着千钧的重量似的,极沉地压在身上。但却又像是极轻,恍若一片羽毛,划过肌肤,便带来某一种微妙的战栗酥麻感。
 
那种混合在一起而难以辨别的感觉融合在了一起,令洛骁难得的有些许焦躁,手中的枪法反而使得越发凌厉起来。
 
好不容易等这一套枪法收了式,洛骁却也是练不下去了,索性将那柄银色长枪随手交给一旁的小太监收回去了,自己径自走到了窗前,隔着窗子对着闻人久笑道:“却不想殿下还有一心二用这样好的本事,便是在读书的时候,还能分着心来看我?”
 
闻人久听着这话,也是丝毫不怯的,殷红的唇微微一挑,一双眼直直地看着洛骁反问道:“世子一心二用的本领也是不逊于孤,不是么?不然,世子好好的在院中练着枪法,怎的就知道孤在看你?”
 
洛骁看着闻人久肤白如雪,眸黑似夜,微弯着唇角,冰冷中蓦然炸开的一丝艳色,那头与他初见时,就被自己强行压在心底某个深不见底之处的兽,隐隐的传来了一点带着嘲笑意味的咆哮声。
 
并不响亮,却清晰可闻。
 
洛骁微微垂了眸,轻轻地叹息着笑了起来:“这倒是成了我的不是了。”
 
闻人久看着洛骁这么副在他面前认输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心里居然觉得很是受用,眸子里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淡淡的光,随即又是敛了眸,继续地看起书来。
 
从这个角度看闻人久,不甚明亮的晨曦在他的脸上打下了淡淡的光影,越发显得那张脸冰冷的宛若用极寒之地的冰雪雕就的一般。
 
说实话,光从长相来说,怎么看他都不可能对闻人久产生丝毫类似于爱慕的感觉:他太冷、太艳,美得过于尖锐了,那一双黑色的眼睛望着别人的时候,总像是能透过皮肉,直直得看进灵魂里一样。令人倍感狼狈,却又忌惮不已。
 
而且,他太冷静、太理性,狡猾而狠辣,杀伐决断,行事果断完美到甚至于让人觉得有几分可怕。
 
他喜欢的,应该是更天真单纯一点的,不用那么好看,有一双纯善烂漫的眼。就如同曾经的闻人安那样的孩子。洛骁想到此处,忽而又想到了他死前闻人安那副悲悯却又难掩快意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不过,能踏着众皇子的尸骨登上最终的那把金龙宝座,闻人安这个人,又何曾真的如同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真正的天真良善过?他与闻人安上辈子的初次相遇就在几日后德荣帝的寿宴上,闻人安在不知晓他的身份情况下,主动与他说的话——然后,便是他对他的一见倾心。
 
但放在如今仔细想想,洛骁甚至都开始不禁怀疑起来,当初的那一日,那一场恰如其分的相遇,是否也是谁的布局阴谋?但往往想到此处,却又不敢再去深思。仿佛再多想一点,便是对自己这十年来的付出的侮辱。
 
他宁愿将一切认定为是闻人安在皇宫生活了那么久,日日受着尔虞我诈的耳濡目染后,才发生了无可奈何的改变,也不愿相信一切的一切,在最初,就是一场算计好了的欺骗。
 
洛骁将视线又放在了闻人久脸上。反倒是他——那个会困惑、会不安、会大笑,也会因着讨厌而编出一大串借口躲避吃药的太子殿下,那个他根本不了解的闻人久,近距离的相处了这么久,却是在他的眼里,一日日的愈发鲜活了起来。
 
这是陷进一段无望的爱慕的前奏,洛骁明白,但是除了暗自更加拼命的压制外,别无他法。
 
他曾经尝试过、努力过,也争取过,只不过,闻人安让他明白了,无论如何,一个向往着那个至尊之位的皇子,是不可能真的与一个男人在一起相守的。
 
而作为一个帝王,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闻人久看着书,洛骁靠着窗看着他,两人皆是不语,一时间竟是安静的只能听见枝头上的鸟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从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吱呀——”的推门声,张有德走过去,只见一个小太监朝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微一点头,赶紧走进了内室里,对着闻人久和洛骁的方向便道:“殿下,七皇子殿下在宫外求见,此刻,人已是到了。”
 
闻人久和洛骁听了这话,俱是抬了眸朝张有德的方向看了一眼。
 
“七皇弟?”闻人久放了手中的书,若有似无的一勾唇,淡淡道,“这大好的休沐日,他不好好在自己的青流殿里歇着,怎么好好地倒往我这东宫里跑来了?”
 
“这……奴才也不知道。”张有德犹豫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道。
 
闻人久冷笑了一声,斜了洛骁一眼,淡淡道:“七皇子是现皇后所出,在这大乾皇宫也算是血脉正统的嫡子了。”
 
洛骁好笑地看了闻人久一眼,随即却还是顺着他的意,道着:“我的主子只有太子一人,七皇子再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那你就在此处呆着罢,”闻人久站起身来,“孤不许你出去见他。”犹如浮着一层水雾的桃花眸看着洛骁,明明面容姿态都是冰冷的,却偏生生出了一丝让人心悸的艳,“若是让孤知道你私下与孤的兄弟们有什么勾缠龌龊——”
 
“殿下就一口一口将我的肉一口一口咬碎了吞下去,叫我永世不得超生。”洛骁这是真的忍不住笑了起来,连眼角眉梢都带着零星的笑意,“殿下描述的情景太过于惊怖,只一遍我便已记下,用不着殿下再去重复了。”
 
闻人久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扬了扬,理了理衣袖,睨了张有德出声吩咐道:“去传话,孤就在西厢,等着孤的好七弟!”
 
“是。”
 
作者有话要说:这年头,什么都被口口,长枪这么纯洁的词,好好被口口了,看起来就莫名猥琐黄暴了有木有orz!
 
第23章:交锋
 
闻人安跟在张有德身后走进了西厢,还未进屋,视线先是不动声色的在内里扫了一遍,见着似乎没有自己想要找到人,脸上微不可查的闪现了一丝失望的神色,随后却又是赶紧将情绪收敛了起来,笑嘻嘻地走到闻人久身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太子哥哥。”
 
闻人久将闻人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动尽收眼底,却也不揭穿,只是点了点头,朝着身旁的椅子看了一眼示意道:“坐罢。”
 
闻人安嘻嘻笑着应了一声,连蹦带跳地来到闻人久身边坐下了。
 
“早些时候你不就说,待得春日气候暖了、草长起来了,就要去狩场练习骑射的么?”闻人久并不看他,只是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淡淡道,“今日难得休沐,天气也正好,怎么反倒是跑到孤这处来了?”
 
闻人安眨巴眨巴眼,伸手拉着闻人久的衣袖,颇委屈地道:“太子哥哥这这般说,是嫌安儿烦了么?”
 
闻人久的视线掠过那双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而后顺着那双手缓缓地看了看闻人安,没有说话,只是纯黑色的眸子看起来有些深沉,无端的竟让闻人安有一种自己被他看穿了的狼狈感。
 
这是一种令他痛恨到骨子里的感觉,有时他在面对闻人久的时候,甚至恨不得将那双黑色的眼睛给挖出来。
 
闻人久久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降到了冰点。张有德在旁边看着闻人安的脸色有些不对了,偷眼看了看面色冷淡的闻人久,心里不自觉地就生起了几分忐忑。
 
好在闻人久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再去和闻人安撕破脸,看了他半晌,微微笑了:“七弟来孤这东宫,自然是欢迎都还来不及,怎的还会嫌烦呢?”右手轻轻按在椅子的扶手上,缓缓道,“只不过,若是皇后知道了七弟这难得的休沐,不去她的栖凤殿向她请安,反倒是来了孤的东宫躲清闲,届时,”抬头望他一眼,若有似无地笑着,“皇后那里怕是要怪罪的。”
 
闻人安的脸色在闻人久提到皇后的时候瞬间闪过了一点古怪,只不过立即又用满脸的笑给掩饰过去了:“那我们都不说与母后听便是了。”
 
闻人久听了这话,扯了扯唇笑了笑,却也并不多说什么。
 
闻人安见他不再提皇后那茬,心里也稍稍安稳了一些。自从月初他与皇后在栖凤殿因着洛骁的事起了一番争执后,皇后对他的看管就陡然变严了许多。莫说是去狩场,便是出个青流殿,身后都要有一个心腹宫女、太监跟前跟后,实在是让他烦不胜烦。
 
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殿内呆了快一个月,皇后那头见他没什么举动,似乎也是放下心来了,最近几日的看管也才渐渐宽松下来。他按捺了好几日才找到这么一个空隙躲开那些子人出来一趟——只不过今日回去之后,他的母后那处肯定又要对他进行一番发作了。
 
再者说来,他冒着被他母后说教的风险,来都来了,若是就这么空手而归,未免太过于可惜。
 
闻人安眼眸微微一转,看着闻人久埋怨道:“再说,我今日会来,还不是因为太子哥哥这么长时间都不曾来青流殿看我!”晃了晃他的衣袖,“太子哥哥自从有了新伴读后,与我就好像疏远了许多呢。”
 
“是么?”闻人久看了一眼闻人安天真娇憨的脸,轻轻笑了笑问道。
 
“倒不知这个平津世子是个怎么样精彩的人物,这么得太子哥哥的青眼,这才多久,哥哥竟就让他住进这东宫来了,”闻人安放开了闻人久的袖子,憋着嘴甚是可怜地道,“便是我,也还未和哥哥同住过呢。”
 
闻人久轻轻弯了唇,似笑非笑地看了闻人安许久,才缓缓地道:“这么说,七弟是……也想住进孤这东宫来?”
 
闻人安猛地一怔,回味出自己话中的歧义,脸色顿时乍青乍白,迎着闻人久那双眸子,竟是一时间生出几分惶恐出来,“刷”地一下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我……不是,我不是……我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将心头那分莫名的惊怖给压了下去,跺了跺脚,皱着鼻子娇憨道,“太子哥哥坏!你知道安儿不是那个意思!”
 
闻人久垂眸笑了笑,应了一声:“是,孤知道七弟不是那个意思。”
 
气氛便又冷了下来。
 
闻人安跟闻人久呆在一处,全身上下都难受的很,但是要他就这么走了,又实在是不甘心。等了又等,见闻人久只静坐着并不说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僵局。
 
“对了,太子哥哥,不是说那平津世子是住在东宫里的么,怎么今日在哥哥身边却没见着他?”闻人安好奇地道,“这么些日子,我还从未见过这平津世子呢!他长什么样,是不是也和平津侯爷似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那平津世子是孤的伴读,又不是寻常的贴身仆役,除了上学的时候,又怎会时刻与孤处在一处?”闻人久音色清冷,一双眼看着闻人安,分明没什么情绪涵括在内,却又偏生能让人察觉出一些微妙的意味深长,“至于长什么模样。自然是与你我一般,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难道还能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么?”
 
闻人安的唇张合了几下,最后只能勉强的弯出一个笑来:“太子哥哥说的也是。”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闻人安便明白了闻人久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与洛骁有什么接触了。看着他一副面色苍白的病弱姿态,闻人安面上虽然并未显露,但是心底的怒火却是猛地窜了起来。
 
呸,就算真的得到了平津侯府的支持,那一把金龙宝座,你一个命不久矣的药罐子又怎么坐得稳当?
 
心不在焉地又与闻人久说了一会儿话,见今日实在是见不到洛骁了,闻人安也渐渐没了耐心,随意寻了一个借口,便也就向闻人久告辞了。
 
靠在椅背上,闻人久半垂着眸子,看着闻人安虽竭力克制,却还不免泄露出了几分火气的背影,唇角若有似无的勾了一勾,捧着茶盏,笑地道:“孤这七弟,虽然年岁还小,但是看起来,可有韧劲得很,不像是个容易死心的人啊。”
 
“不过,无论七皇子再费多大的心力,于殿下、于世子,终究只是无用功罢了。”张有德笑着走上前,微微弯着腰,轻声道,“殿下,世子现下,可还在青澜殿等着您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24章:异动
 
闻人久回到青澜殿的时候,却不见洛骁在屋子里呆着。侧头望了一眼正在屋里侍候着的墨柳,未说话,那边却是懂了,立即上前几步,走到闻人久身边,问道,“殿下是在找世子么?”杏眸一眨,笑嘻嘻地,“世子此时大约在书房那头,还未回来呢。”
 
闻人久抬了抬眼,似是有些奇怪:“他一个人倒也能在书房呆得住?”
 
墨柳笑起来,道:“这个奴婢倒并不清楚了。”
 
书房离着青澜殿并不远,便是走路也不过盏茶功夫。
 
闻人久轻轻颔首,斜了张有德与墨柳两人一眼,淡淡道:“你们二人且在此候着,孤去书房看看。”
 
张有德和墨兰相互看了一眼,而后齐齐微低着头,笑着应了一个“是”。
 
书房外头,墨兰正默默地守着,打眼见闻人久来了,赶紧上面几步,福了福身子对着他喊了一声:“殿下。”
 
闻人久微微点了一下头,权当做了回应,随即朝着紧闭的书房房门看了看,道:“世子在里面?”
 
“正是呢。”墨兰起了身,道,“先前是吩咐下来,不许有人打扰的。是以后来还特意让奴婢遣散了侍候的丫鬟太监……算一算,世子在里面都待了半柱香的时间了。”
 
闻人久轻挑了眉:“这倒是有趣了。”理了理衣袖,若有似无地笑了笑,“行了,你继续在这守着罢,孤倒是要进去看看,孤这个好世子又是一个人在捣鼓些什么。”
 
言罢,便绕过了墨兰,径直朝书房的方向走了进去。
 
推门而入的时候,时候却好像晚了些。遥遥一看,只见洛骁已经搁了笔,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案。
 
那头洛骁见闻人久进来了,稍稍抬着眼看了看他,唇角带着丝愉悦微微扬了些许,对着人叫了一声“殿下”,而后,手上却是更加利落的将墨迹已然被风吹干的宣纸给折了几折,仔细地收了起来。
 
闻人久走近几步,从他的这个角度看去,只隐隐约约能见到宣纸上一些模糊的墨色,但是具体的,却是看不清了。视线从那张宣纸上晃到洛骁的眉眼之间,半倚着书案,闻人久问道:“是什么?”
 
“不过是闲来随手写的东西罢了,没什么。”洛骁却没有正面答复,只是笑着将那张折好的宣纸藏进了袖中,显然是不肯回答这个问题了。
 
洛骁这番做派,遮遮掩掩的倒是让闻人久更加好奇起来。
 
只不过,洛骁却不给闻人久继续发问的机会,将书案收拾齐整了,便绕了过去,走到闻人久身边微微笑着道:“七皇子来找殿下,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世子以为呢?”闻人久似笑非笑扫了洛骁一眼,“见不到想要见的人,待的没滋没味,七皇弟自然就先行离去了。不然,还要孤留他在孤这东宫里用膳么?”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对话,但是不知怎么的,被闻人久这么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洛骁却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委屈道:“怎么殿下的话说的,倒是我的不是了?”
 
闻人久垂了垂眸,没有作声,只是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了下来,挥了挥衣袖,将手按在木椅的扶手上,仰面看着洛骁,缓缓开口,将话引入了正题:“孤听说近些日子,帝京周围倒是来了不少异族面孔?”
 
洛骁见闻人久说起此事,脸上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沉吟一声,道:“确有此事。虽说再有十日便该是皇上寿辰,此时异族人入境,大约也只是各族皇室派遣过来的使者。但是帝京涌入的异族面孔比起以往,数量也的确是增加了太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闻人久倏然半眯起了眼眸,明明还尚且青涩的嗓音低沉下来,竟也隐隐有着几分喑哑的杀意,“虽说南北两方多年来都是大干的附属国,但是在这么久的时代更迭下,当初的家犬不知不觉,竟也长成钢齿利爪的虎狼了。”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在一贯臣服于自己脚下的附属国都开始日渐强大的时候,曾经无人能敌的大乾却在一日日的衰落、破败。纵使此时此刻,大乾依旧还是中原霸主,但是明眼人却都清楚,一切虚假的繁华,若是倾覆,也不过就是转瞬之间的事情罢了。
 
“若是让言官向圣上进言——”洛骁的话刚刚说到一半,看着闻人久一双黑白分明却带着一丝嘲意的眸子,唇微微开阖几下,却又停住了,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对于德荣帝,诸如李御史之流的言官们在朝堂之上的进谏又何曾少过?只是结果呢?
 
但凡德荣帝稍稍能够多听取一些逆耳的忠言,如今大干的暮气也不至于浓厚至此。
 
叹了一口气,看着闻人久娓娓分析道:“不过再如何,毕竟大干的积威犹在,且南北两方都各自有所顾虑,若不是十足把握,五年之内,他们轻易也不会有什么异动。此次借由着圣上大寿来京,动作虽大了些,但大约也只是存着心来试探试探罢了。”
 
“试探?”闻人久一双黑沉的眼闪过某一种戾气,轻轻呢喃了一声,半晌,清清冷冷的笑了起来,“只怕等那些狼子野心的东西探明了大乾如今这幅外强中干的模样,我大乾就危矣了。况且奸佞弄权、小人猖狂,大乾风气败坏,如此十数年,整个朝廷之内,又是否还能留下三五可用之人?”
 
洛骁闻言,蓦然一怔,深深地看了一眼闻人久。
 
他一直知道闻人久是个极细腻并富有洞察力的人,但是他却没料到,在这个年纪,其余的皇子们都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大干的那个早就开始破败的龙座的时候,他对于周围的政局变化,就已然敏锐至此。
 
洛骁看着这样的闻人久,觉得自己胸口微微有些发紧。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却让他觉得这个尚且年少的皇子,有着某一种上位者的特质,是可以信赖并让他誓死拥护的。
 
闻人久。
 
他在心底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微微地扬起了唇角,单膝跪了下去,一字一顿清晰地说着:“殿下放心,无论如何,臣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为殿下守好这大干的门户。唯死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兼职做到很晚才回来……还好赶上了QAQ
 
第25章:风波
 
风荷殿内,淑妃正对着铜镜精心地梳着妆。细细地画好眉眼,敷上一层薄薄的脂粉,最后再抿上一点唇脂。揽镜上下仔细瞧了瞧,见姿态妆容无一丝不妥帖,好不容易算是满意了,这才朝着茹末看了过去,笑吟吟地问道:“今夜皇上要来本宫这风荷殿,你且帮着瞧瞧,本宫今日的妆容如何?”
 
茹末上前一步,拿起了木梳轻柔地帮着淑妃梳理着她的长发,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被精心打理过的面容,笑着道:“娘娘生得美,便是不梳妆打扮,这后宫里也是鲜有能比得过的。”
 
这话虽说是难免有些奉承的意味,但是此时此刻,便说到淑妃的心坎儿里去了。
 
抿着唇一笑,只道:“到底是你这个丫头嘴甜,尽会捡些好听的哄本宫开心。”
 
“娘娘这可是冤枉死奴婢了。”茹末的手极巧,三千青丝在她手中,不过几个穿梭,便挽出了一个极漂亮的望仙九鬟髻来。选了一只金步摇轻轻地插于发髻之间,盈盈笑道,“谁不知道三宫六院里,圣上最宠爱的,就是淑妃娘娘您呢?一个月中,圣上有七、八日都宿在娘娘这里——便是皇后娘娘,也绝无这份恩宠的。”
 
这话一说出来,淑妃脸上笑意更深,伸手抚了抚被茹末仔细盘好的发,不无得意地道:“这倒是确实。便是之前圣上提了那个号称江南第一绝色的周姓秀女做了美人,第二日,不是依旧来了本宫的风荷殿?”
 
茹末笑着将上的木梳收了起来,问道:“娘娘今日要穿什么衣裳?尚衣院昨日刚刚送来了几件新制好的衣裳,有一件柔粉色的,奴婢看着极衬娘娘。”
 
“那就那件罢。”淑妃点了点头,正待再嘱咐些什么,忽而听见殿外一声“皇上驾到”的尖锐嗓音蓦然传了进来,一双美眸亮了亮,对着茹末便赶紧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帮替本宫将外衫换上!”
 
茹末应了一个“是”,低着头连忙帮着淑妃将衣服换了下来,而后赶在德荣帝进来之前,就迅速地退到了外室守着去了。
 
德荣帝一进内室,看到的就是一个光彩照人的绝色丽人正倚着床含笑望着他。半昏黄的烛火让淑妃本就精致的面容更添三分朦胧飘渺,配着一身流苏长裙,宛若那一不小心落入凡尘的仙子似的曼妙动人。
 
尤其是那半垂着眼眸的侧脸,漂亮的望仙九鬟髻,还有一那身柔粉流苏裙,一眼看过去,恍惚间,竟有几分已逝的睿敏皇后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幽幽的冷香,德荣帝嗅着这冷香,感觉着自己的身体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发起热来:“爱……妃?”
 
“陛下。”伊人轻唤,一双美眸扑闪扑闪望过去,欲语还休的,一把娇糯甜腻的声音直勾得德荣帝全身的血液都几乎是瞬间就沸腾了。
 
猛地几步走了过去,一把抱住淑妃的肩,力气大的几乎是要揉碎她的骨头一般,头靠在她的颈间,低笑着问道:“今天用的是什么香,怎么味道这么勾人?朕都要忍不住了。”
 
“不过是些寻常的冷香罢了,臣妾倒是没觉得与平日里有什么不同的……或许是调香师重新制定了这冷香的方子?具体的臣妾却也是不知道了。”淑妃疼的要命,但是面上却还是笑着,柔若无骨地靠在德荣帝身上,只轻轻地吐着气:“陛下……陛下……别说那些了,我们——”
 
德荣帝感受着耳边湿热的吐息,自己的也喘息也更加急促起来,稍稍离开了一点迷乱地看了看淑妃的脸,指腹划过她的眉眼,似乎是怔了一会儿,嘴里却轻轻地吐出了某个轻不可闻的名字,而后却又是猛地一愣,脸上的表情阴沉了些许,再然后,不等淑妃反应,蓦然伸手将她横抱了起来,粗鲁地直往床榻的方向奔了过去。
 
德荣帝在床榻之上一直唯我独尊惯了,行动之间只求自己舒爽,向来是不顾妃嫔的感受的。只不过这一夜下来,他的暴虐程度比往日却还要更甚。淑妃有好几次都熬不住了,但是思及之后自己是要求个省亲的恩典,是以到了最后,直到被做的昏睡了过去,却还是咬着牙什么都没敢说。
 
暧昧的声响在屋内响了一夜,茹末就一人在外室静静的守着。直到天色泛白,那声音渐渐歇了,这才撩了珠帘进了内室。小心地往香炉内又洒了一点白色的粉末,不过顷刻,原本已经有些淡了的冷香味道又渐渐浓郁了起来,幽冷却又暧昧,像是能够让人上瘾一般入骨缠绵。
 
看着从顶端袅袅飘起来的白色烟雾,茹末的手指轻轻划过香炉的炉壁,像是在做个什么奇怪的仪式一般画出了一个奇怪的图腾,但不过片刻,动作却又止了。站在圆桌旁边,侧头遥遥地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许久,极浅地笑了笑,伸手将香炉的盖子盖了起来,转了个身,又轻轻地退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东宫。
 
“你手上拿的什么?”闻人久看着刚刚从偏殿走过来的洛骁,抬了抬眼,淡淡问道。
 
“这个?”洛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灰鸽,笑了笑道,“这是方才才从殿下的屋前抓到的。看样子,约莫是有人想要通过这东西给殿下传个话呢。”
 
说着,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纸片递了过了。
 
纸片很小,上面只用着行楷写着寥寥的几个字。但是不过几字,却颇有些意味深长。
 
“从此君王不早朝。”
 
闻人久将那七个字看了许久,而后将纸片随意地攥了起来,“孤才听说今日父皇因着宠爱淑妃,身体有亏未能上朝,不过片刻,孤这东宫竟然就来了这么封书信。”若有似无地笑了笑,看着洛骁轻轻道,“看来,不仅仅是帝京,孤想,这大乾皇宫里,怕是也要不太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对错
 
淑妃所受的恩宠日盛,几乎都到了专宠的程度。
 
德荣帝虽然昏庸,但像如今这般,为了一个妃子,接连几日都未曾上朝却是不曾有过的。这般光景持续了五六日,莫说是后宫的三千妃嫔,便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不禁对狐媚惑主的淑妃怨声载道起来。
 
但淑妃这头却是有苦说不出。
 
五月初,好不容易求来一个回家省亲的恩典,被几十人护送着,这才艰难的出了宫。一路排场极大的坐着轿子到了兵部侍郎府上,动静大的将阖府上下全都惊动了出来迎人。
 
如此这般又是好一番折腾,人才总算是进了府里。
 
淑妃挥退了那些跟在自己身后侍候的锦衣卫,随着领路的丫鬟径直去了做女儿家时住的那件屋子。兵部侍郎紧跟在她身后,等见她进了屋子,先是站在她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得到里头那一声“免礼”的指令后,这才起身坐到了她的对面。
 
“纵使女儿已是天子妾,爹爹终究是爹爹,何须次次与女儿见面都这般多礼?”淑妃看着对面的兵部侍郎娇嗔道,“让爹爹对女儿屈膝,这怕是要折寿的。”
 
兵部侍郎李岩闻言赶紧摇了摇头,道:“礼不可废、礼不可废!若是被有心人瞧见了,这又要牵扯出一番风波来!”
 
淑妃见李岩这么个着急的样子,撇了撇嘴,倒也不愿再劝了。抬眸朝着茹末看了一眼,见茹末轻点了点头,仔细将屋子里面的门窗一一关好了,这才对着李岩道:“爹爹,今日女儿出宫,是想与你商议大皇子一事。”压低了声音,抬眼望着李岩道,“再过三日,圣上的大寿,可就要到了。”
 
“此日你回来,我也正想与你说这件事。”李岩点了点头,一手按在桌面上,也低声道:“陈家的老东西既然决定将他的嫡亲孙女嫁与大皇子,若非情不得已,想必是不再会变更计划的。”
 
淑妃闻言,娇声笑了一笑,对着李岩便道:“爹爹说的是。陈家势力盘根错节的,在当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对他还动不得。但这大喜的婚事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儿。陈家小姐不管,但若是大皇子出了什么意外——”
 
李岩听了淑妃这话微微愣了一愣,抬头看着自家女儿那张娇艳却难掩几分刻毒的脸,眼神变了几变,好一会儿,却像是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对着她道:“你且等一等,我有些东西要交予你。”说着,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只木盒子,低头将盒子看了又看,然后轻轻推到了淑妃面前。
 
“这是什么?”淑妃将那盒子接了过来疑惑地问道。
 
李岩笑了笑,脸上似有几分得意一般:“你打开来看看。”
 
淑妃带着几分迟疑地伸手将木盒的盖子掀开了,但当视线划过盒子里面的物件时,整张脸都白了一白:“爹爹,这是——”
 
李岩轻轻颔首,手压在木盒的盒盖上,意味深长地道:“接下来的,我们李氏的兴衰,二皇子殿下的未来,一切,就全看你的了。”
 
东宫。
 
闻人久坐在书案前,正神色淡淡地写着严太傅先前布置下来的文题,而严太傅就坐在另一侧,正在与洛骁讲着课。说道当年太祖最负盛名那一场“玉屏之战”时,略略顿了顿,看着洛骁道:“世子以为,太祖这一仗,打得如何?”
 
当年太祖攻打前朝,一路凯歌高唱打到了玉屏关。但是作为前朝最后一道屏障的玉屏关,却正是整个中原之内最最易守难攻的关卡,饶是太祖这边接连换了两任将领,打了月余却还是未能攻破这里。
 
最后被逼无奈,太祖亲自带领着自己手下最为精良的一万步兵,破釜沉舟四面环攻,不眠不休打了五日五夜,折损了近六千的士兵以及手下最得力的一名大将,千辛万苦这才终于将玉屏关攻破。
 
当时战况惨烈至极,尸体堆积成山,玉屏关外的玉渡河直接被染成了血红色,足足十日那红色都未曾褪去。
 
但是,在这一战后,前朝却再无屏障,先祖带着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之后不足三月,便彻底覆灭了前朝,正式创立了如今的大乾,开启了又一个太平盛世。
 
“太祖的‘玉屏之战’虽然惨烈,但是当时战况危机,粮草又十分短缺,若是再在玉屏关拖延下去,届时情况恐怕会陷入更加窘迫的地步。”洛骁思索了许久,才道,“太祖杀伐决断,虽然当初是采取了硬攻战略,但是根据结果来说,这一战却也是值得的。”
 
严太傅看着洛骁,微微笑了笑,随后却将视线移到了闻人久身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太傅觉得我说的不对?”洛骁脸上显露出一丝不解。
 
太祖的玉屏之战他在幼时便从平津侯口中听到过,即使是他的父亲,对于太祖这一战,态度也是颇为赞赏的。他还记得当初平津侯说起这段的时候对他说的八个字。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
 
他是想,若是换做是他领军,在玉屏关那一战中,他也不一定能比太祖做得更好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也如世子一般,认为太祖的做法放在当时,虽惨烈,但却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这不过几千人的损失,对于整个大乾盛世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了。”严太傅似乎是看出了洛骁的疑惑,笑着叹息了一声,开口道,“不过,四年前,就这个问题,我曾经考校过殿下……”
 
“殿下?”洛骁也朝闻人久的方向看了过去,脸上的表情显露出几分兴趣来,“殿下说了什么?”
 
严太傅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半晌,又是笑着叹了一口气,却是不肯正面答复,只是看着洛骁笑道:“世子若想知道,何不亲自问一问殿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窝是不是越更越晚了#
 
#这一定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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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也是口口词……因为粗线太多所以章节自动锁了,阿西吧orz……
 
第27章:来贺
 
这头正说着话,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洛骁和严太傅抬了眼去看,却见一个太监托着个拂尘便走了进来。瞧那一张面白无须,笑得如同弥勒佛似的脸,不是德荣帝手下排着第一位的大太监福公公又是哪个?
 
“今日公公怎的不在父皇身旁伺候着,却跑到孤这东宫来了?”闻人久并没有瞧他,只是依旧一手轻提着衣袖,一手提笔面色淡淡地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福公公笑着瞧了瞧面前站着的洛骁,又稍稍走进几步,欠了欠身子对着闻人久道:“北域使臣来访,皇上特意派了奴才请太子前往金琉殿接待使臣。”摆弄了一下拂尘,“算算时候,那些北域人也该是要到了。现在应是只待殿下过去了罢。”
 
闻人久闻言,微微垂了垂眸,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开口问道:“北域使臣?”
 
“正是呢。”福公公笑得更深,“殿下快随奴才去吧,皇上一人在金琉殿,怕是要等久了。”
 
天子之令,又哪敢不从?
 
闻人久搁下了笔,颔首淡淡地对福公公道:“劳烦公公在外再等片刻,容孤先去偏殿换一身衣裳后,孤便同公公一同去往父皇那处。”
 
福公公笑着应了一声,权当是应了下来。
 
严太傅见着今日这课大约是上不成了,便也就不再多留,同闻人久拱手告了辞,得了他的同意后,便也就先行离去了。闻人久派了张有德亲自送了严太傅出东宫,紧接着,便也跟着墨兰墨柳二人去了偏殿更衣,一时间,屋子里便是只剩了洛骁和福公公二人。
 
说实话,对于这个服侍了两代帝王,成日笑得如同弥勒佛却有雷霆手段的大太监,洛骁一直很有几分忌惮。
 
虽说福公公不像平津侯,他的手头上并没有什么兵权,但是偏偏德荣帝却极信任他。比起文武百官,德荣帝显然更爱重这个大太监。到了后期德荣帝沉溺享乐、不理政务时,大小政务也任由福公公经手。
 
那段时间,仔细计较着,便是说这个残缺的阉人一手把持了朝政,做了大乾真正的皇帝也是不为过的。
 
福公公见洛骁在打量他,面上的笑意却是一丝未改。抬眸看了看他,笑眯眯地问道:“世子在太子殿下此处呆了这些日子,读书可还好?”
 
洛骁便答:“太子殿下待人和善,自己的学识又是极好的——更不用说这宫里还特意请来了素有才名的严太傅来做先生。在东宫的这几月,我倒是觉得受益匪浅。”
 
福公公轻轻抚了抚自己的拂尘,笑得悠闲自在:“世子觉得好,那便是极好的了。”
 
说话间,那头闻人久已经换罢衣服走了出来。闻人久不喜奢华,平日里在东宫之中,多半是着着轻便的日常长衫的,如同今日这般换上这极正式的太子装束,在洛骁面前倒还是头一遭。
 
一身杏黄色的袍子剪裁得端得是精致无双,金银丝线勾勒出金龙的轮廓,重重叠叠却层次分明得很,衬得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越发清冷,却只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贵气得厉害。
 
瞧着这样的闻人久,洛骁忍不住轻怔了一瞬,随后却是莫名就笑了起来。
 
“世子笑什么?”闻人久扫了洛骁一眼,淡淡问道。
 
“不过是觉得殿下姿态气度无一不美,”洛骁说着,半丝也不在乎正在身旁瞧着的福公公,只笑道,“臣以为,这一身杏黄色,实在是衬极了太子。”
 
福公公看了一眼洛骁,却见他面色坦荡眼神清明,竟是个毫不忌讳的模样,再一看闻人久,竟也是见怪不怪的淡然,一时间眸子微微动了动,像是洞察了什么,却又什么也不说,只是对着闻人久便道:“殿下,该启程了。”
 
闻人久轻轻颔首,转身便走出了屋子。福公公正待跟上,却听走在前头的闻人久突然清清冷冷的开口吩咐道:“世子若无事,便也就一起来罢。”
 
福公公微微一怔:“殿下,但是皇上那处……”
 
“怎么?”闻人久斜了福公公一眼,淡淡道,“平津世子若是说品级,也算的上是正正经经的正二品了。今日孤让世子随孤一同去金琉殿接待使臣,还怕是辱没了谁么?”
 
福公公听到闻人久这话,明白太子这是心中自有主意的,便也就不再辩解,回头看了一眼洛骁带着些微笑意,丝毫不显得意外的脸,只道:“殿下这话却叫奴才惶恐也极了。世子的身份尊贵,这次不过是接待几个北方蛮夷,自然是去得的,”说着,稍稍欠了欠身子,道,“时候已经不早了,还请太子殿下、世子阁下随奴才这边请——”
 
金琉殿内摆满了数十张小榻,本该坐在主位上的德荣帝却不在。主位下面则分成了两列,座位的先后顺序则按照从地位的高低依次向下排列。
 
遥遥看过去,北域的使臣们坐在一侧,而大干的那些官员们坐于另一侧,两两相望着,并不见宴席上该有的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反而气氛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瞅着这架势,北域的使臣们不像是来为大乾天子贺寿,反倒是像来与敌方谈判一般了。
 
无视了殿内略有几分僵硬的气氛,闻人久淡淡地直视正前方,毫无怯懦犹疑地穿过殿堂正中央,径直地进了金琉殿。洛骁见着,便也就走在闻人久身后约莫一步距离的地方,跟随着不紧不慢地入了殿。
 
直到走到靠近殿台的台阶时,两人的步子这才止了。闻人久转过身微微垂眸,拱手对着众人便行了一礼。弯起唇来微微笑了一笑,朗声便道:“孤与平津世子方才才听说宫内有贵客不远万里前来为父皇贺寿,便连忙赶了过来,却不想还是晚了一步,让北域的诸位贵客在此久等了。”
 
略略抬眸,凉薄的视线在那群北域使臣脸上划过,唇角却挂着精致完美的笑意,“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使臣
 
北域使臣都默不出声,只齐齐看着自己这列头席中,一壮硕高大,年岁约莫而立的男人。
 
男人审视一般地瞧着闻人久,好一会儿,嘴上笑了笑,朝着他举起一杯酒便道:“太子言重,只不过,在我们北域,若是席上来得迟了,至少得自罚三大杯,只一句歉可是不成的。”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之内望着那说话的男人,又是一片哗然。
 
“放肆!”席间有人怒声骂道,“太子是何等身份,殿下要如何,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北域从一品使臣能够置喙的?”
 
北域作为一个附属国,在大干的眼中向来是低人一等的,北域的那些使者来京,哪一次不是毕恭毕敬?又何曾如同现在这般咄咄逼人?
 
“大人却是有所不知,北域民风朴实豪爽,行事……不拘小节,”洛骁也侧过头,朝着那男人看过去,微微笑着道:“只是,这里是大乾,大乾可没有那些子规矩的。纵然文化有所差异,但一句‘入乡随俗’、‘客随主便’,想必大人还是知晓的罢?”
 
男人闻言,微微眯了眯眼,视线从洛骁身上划过,然后又落到了闻人久身上,半晌,笑着将酒杯收了回来:“一段时间未来帝京,却不知大干的竟是规矩改了——罢、罢,那这杯酒……”
 
“这位大人许是记错了,自始至终,大乾可从来就未曾有过这样的规矩。”闻人久轻轻浅浅地笑了起来,随即看了洛骁一眼,洛骁微微怔了一怔,却还是顺从地从在一旁侍候的宫女手里拿了酒杯与酒壶过来,“不过,毕竟有客自远方来,如何,主人家的,也不能让客人失望才是。”
 
说着,满满当当的斟了一杯酒,朝着男人的方向敬了敬:“这杯酒,就权当是孤同北域诸位赔罪了。”话刚落,一杯酒已一口饮尽,而后紧接着,便又是两整杯。
 
三杯酒喝罢,将空着的酒杯杯口向下倒了倒,看着那个男人,这才淡淡出声:“如此,大人可还满意?”
 
态度悠然,不卑不亢,看上去,倒像是北域这边在无理取闹一般了。
 
耶律佑看着闻人久一张比纸还惨白的脸上因着这三杯烈酒而染上了些许红晕,一双眼却清冷的很,明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是隐隐的,却显出了几分警告的压迫意味。
 
微怔了一瞬,再瞧瞧这个传闻中百病缠身,最不被看好的太子,一时间竟也觉得有些意思,蓦然一抬手也将自己的那杯酒喝干净了。
 
“想不到太子如此海量。不过这般,倒是显得臣在这殿上放肆无状了。”耶律佑笑道,“不过,若是臣有什么触怒了太子的地方,还望太子恕罪才是。”
 
闻人久将酒杯随手递给洛骁,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无碍。毕竟北域不比大乾,大人心直口快,倒是难得的真性情……不过既然这事掀过去了,接下来便开席罢。各位使臣远道而来,可千万别让旁的东西破坏了兴致。”
 
因着开始并没有料到洛骁会随着闻人久一同来这金琉殿,是以殿内除了一张与耶律佑正对着的空榻桌之外,竟是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平津世子顶的是正二品的品级,离着太子超一品的等级还差着几阶。福公公见着这情况,正准备吩咐几个小太监再去置办一张榻桌过来,但是话还未说出口,闻人久却已经先将洛骁带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去了。
 
“世子就与孤坐在一起,你也不必再去折腾了。”闻人久摆了摆手,“吩咐宫女们上膳食,顺便将宫里的那些子舞姬、乐师传上来罢。”手指轻轻按在玄黑色的木榻上,盯着福公公的眼一字一句道,“在贵客面前,可千万不要失礼了。”
 
福公公笑眯眯地低声应是,稍稍退后一步,有条不紊地将事情交代了下去。不多会儿,穿着艳丽的舞姬同琴师一齐入了殿,丝竹管弦、魅影撩人,一时间整个殿内的气氛倒是比先前缓和了不少。
 
但是洛骁却没空去在意殿内那些腰肢柔软,眉眼蛊惑的舞姬,与闻人久坐在一处,他现下全部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在东宫呆了这么些日子,洛骁从未见过闻人久沾过酒,是以对于他的酒量大小,他也是摸不透。
 
洛骁侧眼瞧着身旁的少年。尽管此时的闻人久看起来还是平日里的那么个清清冷冷的样子,但是或许是那张因着染上红晕而越发现的妖丽的面容,洛骁瞧在眼里,总觉得闻人久身上有几分说不出的违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逐渐活络起来。北域一行人自闻人久与洛骁入席之后,倒也再没在席上寻谁的不自在,只相互你来我往的敬酒,夜深至子时,席间半数官员都快要醉的人事不知,一场酒席才将将算罢。
 
派遣着锦衣卫将各个大臣护送着回了府,最后的殿内,到只剩下了耶律佑与洛骁、闻人久三人还能勉强站立着。
 
“来京之前,我也听了颇多关于大乾太子的传闻,”耶律佑神色自若,看起来倒是清醒的很,对着闻人久低低地道,“不过今日一看,却是与预想不同。若是这以后,太子登了大宝——”
 
“耶律大人看样子今夜是喝得多了,竟是醉成此番了。”洛骁却是不等耶律佑将话说完,望着他,微微笑着却不容置喙地打断了耶律佑的话,“夜已深,大人还是快些回去罢。”
 
耶律佑一顿,瞧着另一头淡淡地望着他,面无表情的闻人久,一笑,便住了口不再就此多说,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随后便拱了拱手告了辞,转身也离开了金琉殿。
 
洛骁看着耶律佑的背影,许久,稍稍伸手虚扶了一把闻人久,对着他便轻声道:“殿下?殿下?”
 
闻人久缓缓抬了眸,一双漆黑的眼如蒙了一层水雾,看起来竟有一种勾人心魄的蛊惑的媚态。
 
“世子。”闻人久缓缓喊了一声。
 
“时候晚了,该回东宫了。”洛骁皱了皱眉,看着闻人久似是尚还清醒的模样,犹豫地问,“可要我扶着殿下?”
 
闻人久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宴席,结束了?”
 
洛骁视线扫了一圈已经空了的大殿,哭笑不得地对着那双依旧黑白分明的眼睛,道:“结束了。”
 
“……嗯。”闻人久似乎是微微松了一口起,抬起头,看着洛骁,又喊了一遍,“世子。”
 
“什么?”洛骁凑近了一点。
 
“避着些人……抱着孤……去轿子里。”闻人久声音低不可闻,几近于呢喃,洛骁只能将头又靠近了些。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耳侧,隐隐的,竟有一把火直直地烧到了心里面去。
 
“子清,”闻人久双手无力的搭住洛骁的肩膀,一直挺得笔直的身子也软了下去,头枕着洛骁的颈项,带着一点鼻音,“带孤……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不妙
 
入手的身子清瘦修长,再如何年少,到底也是初具成年男子的身形了,无论从哪方面瞧,自然都比不上女子软绵——只不过,洛骁有些颓败地想:只不过奈何他本来喜好的就是个男子。
 
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勉强克制住心中微微涌动着的狂躁,伸手将殿内侍候着的太监宫女们都遣散了,而后仔细将闻人久半抱着上了轿子。
 
将闻人久妥帖地放进了轿子里,正准备出去,但身子刚动了动,却发现腰侧像是被什么给勾住了。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双水雾蒙蒙的眼。
 
“不准走。”看那样子,明明是醉的狠了,偏偏口齿倒还清楚得很,“留下来。”
 
到底是太子,便是这个时候,对着人,却还不忘着要用命令的口气。
 
洛骁将闻人久的样子瞧在眼里,有些无奈,却又莫名觉得几分愉悦,并没有思索很久,便就顺着闻人久的意思矮身也坐进了轿子了去,伸手将人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让他靠在他身上,随后放了帘子,扬声吩咐了一句,只让轿夫们起程,迅速回了东宫去。
 
张有德正跟着另一个小太监在青澜殿的殿门外头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好不容易见到了人,整个人精神稍稍震了震,赶紧从身边那个小太监的手里将灯笼接了过来,提着灯笼便朝轿子迎了上来。
 
只是,轿内坐的,却不止是他的太子爷。
 
张有德略有些惊异地看着轻轻闭着眼,双颊绯红,一手抓着洛骁的衣襟,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中睡得香甜的闻人久,一时间竟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太子这是……”张有德闻着那浓重的酒味儿,犹疑道,“喝酒了?”
 
“席间为了应付北域的那些使臣,喝了些酒。”洛骁倒是落落大方的,小心地扶着闻人久的身子下了轿子,“大约,是醉了罢。”
 
张有德有些着急地看了一眼洛骁,语气里隐隐含了些许责怪的道:“席间的时候,世子怎么不阻着一些?殿下、殿下他不懂饮酒的!”
 
洛骁微微一怔,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世子恕罪,是奴才放肆了。”张有德见着洛骁的样子,又似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犯上了,缓了缓口气,才解释道:“几年前,殿下年纪还小,参加太妃举办的宴席时,被劝了一杯酒。不过只一口,殿下便醉了——至此之后,殿下便再未在人前饮过酒。便是世子与殿下相处的这段时间,又何曾见殿下小酌过半分?”
 
洛骁垂了垂眸,视线缓缓扫过靠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少年人,忽而想起席间上他应对北域使臣敬酒时表现出来的淡然和豪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了。
 
他的这个太子殿下呵,是半分也不肯输于人前的。
 
“殿下今日酒喝得有些多了,待明日醒来,怕是又有一番折腾。”洛骁对着张有德道,“今日还是请公公让人先煮些醒酒汤备着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
 
张有德点了点头,正准备从洛骁的怀里将闻人久接过来,但是还未动作,那头洛骁反而就先动了。
 
青澜殿是闻人久自己的地界儿,也无需像在外面那般顾虑。微微弯了腰将人一把抱了起来,径直便向屋子里走去。张有德望着洛骁笔直的背脊,张了张嘴,好一会儿,却是什么都没说,犹豫了一会儿,朝着身旁的小太监将事情又吩咐了一遍,然后赶紧跟着洛骁身后进了屋。
 
屋里面是墨兰当值,跟着两个二等宫女利利索索地打了水将闻人久收拾了一遍,又替他换了亵衣,折腾了半个时辰,这边才算是打点妥当了。
 
中途的时候,闻人久曾经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醒酒汤,然后却又像是嫌弃那汤水的味道古怪,拧着眉头微微抿着嘴,竟是死活都不愿意再喝了。
 
只不过,这一迷迷糊糊的一醒,却又坏了事。
 
先前又哄又劝的才让才闻人久松开了抓着洛骁衣襟的手,这会儿,刚等洛骁换了身衣服后,却又是重新抓上了。
 
“没想到殿下醉酒之后,还有这种喜好?”洛骁哭笑不得地看着闻人久蹙着眉头跟个孩子一样的睡脸,想了想,朝着当侍的几人道,“难得殿下睡熟了,也就不用惊动他了。你们就在此处为我铺一床被褥就是。”
 
墨兰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世子身子金贵,哪能睡地上?”
 
“难不成你要扰了殿下?”洛骁反问一句,见墨兰支支吾吾,脸上露出几分难色,笑道,“与爹爹在军中的时候,日子比这里可艰苦多了,哪里有什么金贵不金贵之说?去罢,时候不早,我也有些乏了。”
 
墨兰听着这话,还是有些犹豫,侧头看了一眼张有德,见张有德冲着她微微一点头,索性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做了个万福,领着几个宫女去将屋子里备用的几床被褥拿了过来。
 
厚厚的铺了好几层,直到打点完备,再三确认了没什么纰漏了,这才停了下来。
 
在东宫里,闻人久向来是不留仆从在屋内守夜的,是以在这边将屋里的一切摆弄清楚后,墨兰等人与张有德一同又行了一礼,这才陆续地退了下去。
 
已是更深夜沉,明明身体乏得很,但是精神却是亢奋着的。
 
洛骁站了一会儿,然后却是缓缓地坐到了闻人久床榻之侧。
 
他已经睡得很熟了,或许是因为饮了酒,呼吸比平时要重一些。乌黑的双睫轻轻颤动着,被烛火照映着,在眼睑下投映出一片美好的剪影。
 
过分苍白的脸被些微浮上的绯红所晕染,昏黄的灯光下,连素来冰冷的轮廓都被柔化了。
 
如嗜了血一般殷红的唇看起来却有几分干燥。鬼使神差的,洛骁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指,然后缓缓地,覆在了那双唇上。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柔软,薄薄的,小小的,花瓣一般的触感。
 
洛骁的手在闻人久的唇上停了约莫三秒的时间,正准备收回来,然后,忽然的,一阵被什么轻轻舔过的湿热的触感却突然从指尖传了过来,紧接着,迅速传到了四肢百骸。
 
洛骁猛地收回手,带着几分狼狈地看着那个依旧蹙着眉头躺在床榻上,眉眼却精致得甚至有几分妖异的少年人,许久,见那边并没有醒的意思,这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伸手仔细地把被子拉上来,替他严严实实地盖好了,然后倒头躺在了他床榻下的地铺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似乎,有些不妙了啊。
 
第30章:中毒
 
福公公带着个小太监来到风荷殿的时候,茹末就在外头守着,茹末见福公公来了,连忙福了福身,喊了一声:“公公。”
 
福公公点了点头,问道:“皇上可起了?”
 
茹末摇了摇头,道:“里面没有动静,许是还未醒。”
 
福公公想了想,还是推了门准备进屋。茹末见福公公这动作,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便想要拦住他,但是手还未伸出去,却又像是顾虑着什么而微微顿住了。暗地里将手握了握,紧接着也跟着进了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点淡淡的冷香,香味清冽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勾人,若有似无的萦绕不去。
 
福公公几步走到床榻前,轻轻喊了几声,将德荣帝叫醒了过来。
 
“何事?”德荣帝睁开眼看着福公公,神色有些不愉。
 
福公公却没有多少惶恐,笑眯眯地解释道:“各国的使臣送来的寿礼清单以及寿宴当天的行程这些都已经确定下来了,还请圣上随奴才去一趟御书房,将这些东西亲自过目一番。”
 
“皇上!”睡在德荣帝身旁的淑妃也被这动静惊醒了,伸手将被子稍稍扯上来一些,靠在德荣帝的肩上,娇声娇气地喊了一声,脸上也露出些许不满来。
 
德荣帝拍了拍淑妃,半坐起来,皱着眉头看着福公公:“这些东西有你们清点核对不就够了,何须特意让朕过目?”
 
福公公只笑眯眯地道:“我们再如何,也不过是圣上手下的奴才,哪能替圣上做决定呢?”
 
德荣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上去还是很不情愿的,但是却也还是一手推开了腻在自己身上的淑妃,对着他们没什么好气地道:“替朕更衣。”
 
福公公笑着应了一声“是”,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将龙袍拿过来,赶紧手脚利落地替德荣帝换上了,茹末见这情况,也赶紧打了水过来,仔细地侍候着他梳洗了一番。
 
等德荣帝收拾齐整了,福公公这才侍候着人出了风荷殿。
 
茹末跟在一旁,直到将人送上了玉辇,这才止了步子。只是还未等她回到淑妃的屋子里去,将德荣帝送上玉辇的福公公却是笑着朝她看了一眼。
 
“你是个聪明人。”福公公声音放得低而轻,却意味深长的很,“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茹末微微一僵,抬眼看了一眼福公公,而后屈膝福了福身子,带着些惶恐地低头道:“奴婢……奴婢知道了。”
 
福公公看着茹末的表情,似乎是满意了,笑了笑,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高喊了一声“摆驾御书房”,跟着德荣帝的玉辇这才缓缓的离去了。
 
直到德荣帝一行人已经走得连人影也见不到了,茹末这才慢慢地抬了头,看着那玉辇消失的方向,极浅地勾了勾唇,转了身,又回了风荷殿。
 
风荷殿内,淑妃已经起了身,娇艳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见着茹末回来了,靠在榻上,懒洋洋的问道:“圣上回去了?”
 
“回去了。”茹末走过去,扶着淑妃下了榻,而后看着她的侧脸,有些犹豫地道,“只是——”
 
“只是什么?”淑妃斜了一眼茹末,“这么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说!”
 
“是。”茹末轻轻应了一声,低声道,“只是,福公公似乎对娘娘……似乎颇有微词。”
 
“哼,”淑妃冷笑一声,不屑道,“不过是条阉狗,连个正常人都算不上,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茹末看着淑妃脸上的鄙夷,眼中微微闪动了一下,索性也不再提这茬,只是转开话题,捡了些她爱听的说与她听,将这一页掀了过去。
 
东宫。
 
洛骁是被墨柳的惊呼惊醒的。
 
昨夜他喝得不算多,却也不少了。睡了一夜,第二日头疼的厉害,但是这时候却也顾不得这些了,微微皱着眉看着墨柳,哑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墨柳脸上有着明显的惊慌,看着洛骁,结结巴巴地道:“殿下……殿下……”
 
洛骁心中一惊,连忙抬着头去看闻人久,却见平日里那便苍白的脸此时更是脸色难看至极,素来殷红的唇却是微微泛了黑,样子看起来甚是可怖。
 
一种莫名袭来的恐惧摄住了心脏,让他的呼吸都有些窒住了。洛骁咬了咬舌头,勉强唤回自己的理智,转过头对着依旧愣在一旁的墨柳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过来!”
 
墨柳一怔,对上了洛骁的眼,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着:“是、是,奴婢马上就去!”
 
说着,转过身就准备出去,但是还没走几步,却又被洛骁叫住了:“记着,昨夜,太子只是吹了些风,所以今日感染了些许风寒,有些发热……你明白么?”
 
“奴婢省得的。”墨柳这会儿也慢慢地缓了过来,抿着唇,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撩了珠帘快步出去了。
 
洛骁见墨柳出去了,然后缓缓地坐到了闻人久的床榻旁。
 
即便是这个时候了,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洛骁迟疑地伸手,包住了闻人久的那只手。
 
闻人久的手与他完全不同,细腻光滑得没有一点茧子,像是玉一般的纤细、冰凉。
 
明明已经千防万防了,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洛骁看着闻人久的脸,正是因为他脸色太过于苍白了,所以唇与额上的青黑才会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是昨日的那场酒宴?
 
洛骁拼命的回想着:但是,明明昨日他一直与闻人久坐在一起,每一道菜,都是他先试吃过才会让闻人久动筷的,如果真的是酒宴有问题,那么为什么他却依旧好好的?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在哪里有了疏漏?
 
洛骁闭上眼,他又听到了心底那头被压在深处的兽隐隐的咆哮声。
 
狂躁而暴虐,带着血腥的气味。
 
但是,无论是谁,敢动闻人久的人——
 
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隐隐有着血气涌动。
 
第31章:诊治
 
钱太医很快便来了,只伸手探了探闻人久的脉,又探手翻开了闻人久的眼皮瞧了瞧,便测过脸拧着眉头看向洛骁问道:“殿下昨日饮得什么酒?”
 
洛骁略微思索了一番,低声道:“不过是寻常的清酒罢了……殿下与我用的都是同一个酒壶,想来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钱太医继续追问道:“那酒可是色泽略有些泛青,入口冰凉,饮罢之后,唇齿之间会留有一点淡淡的冷香?”
 
洛骁心中微微一惊:“确实。……难道说,这酒有什么问题?”
 
“若未猜错,此酒名为‘青梅泪’,是来自苗疆的贡酒。听坊间传闻,这酒能使人耳聪目明,更难得的是兼顾了醇美的口感,在市面上,便是千金也难得能换一坛子的,”钱太医站直了身子,淡淡地道,“若是换做常人,这酒喝下去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只不过,对于殿下——却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什么意思?”洛骁皱着眉头问着。
 
“世子与殿下相处两月余,对于殿下的身体状态,世子可有什么看法?”钱太医走到圆木桌旁,将自己的医药箱打开了,从里面将装满着银针的布包拿了出来。
 
“殿下?”洛骁想了想,道,“殿下虽身子较常人弱了一些,但是却也平安康健,瞧着并不像——”
 
“并不像是传说中的那个一不留神就会一命呜呼的药罐子?”钱太医到没有半点顾虑,木着脸拣出几根最长的银针,放在烛火下烤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光瞧了瞧,道。
 
洛骁被钱太医过于大胆直接的发言堵得愣了一愣,随后却还是只能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太医说的不错。”
 
钱太医也不看洛骁,拿着那几根银针重新走到了闻人久的床榻旁,然后才斜了他一眼,道:“世子帮忙将殿下扶起来罢。”
 
洛骁赶紧快步走过来,半抱着将闻人久半扶了起来。
 
钱太医一边气定神闲地在闻人久的头顶下着针,一边木着脸面无表情地道:“世子以为殿下在东宫这么些年,像今天这般的事究竟遭遇过多少次?”寸长的银针一根根地扎下去,“尽管我已经想办法为殿下清除,但是一次又一次,那么多的毒素积压在身体里,又怎么可能真的完全没有影响?”
 
洛骁胸口微微紧了紧,还未来的及说什么,却见躺在他胸口的闻人久忽然动了动睫,然后整个人猛地朝外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来。
 
“殿下!”
 
洛骁被微微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喊了一声,但是钱太医却还是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着正咳嗽着吐着黑色血沫的闻人久,淡淡对着洛骁道:“不用担心,不过是排毒罢了。”
 
洛骁自然是知道这大约是钱太医医治闻人久时用惯了的方法,但是蓦然看着闻人久在他面前这么副狼狈的样子,胸口却还是不自觉地拧了一拧。
 
闻人久趴在床边咳了许久,随后,却又像是力竭一般,整个人吃力地抬眼看了看洛骁,沾了血迹的唇轻轻开阖了几下,但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身子一软,竟是又昏睡了过去。
 
洛骁一惊,赶紧伸手环住闻人久的腰身。
 
钱太医直直地看着洛骁怀中的闻人久,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额心微微透露出丝丝带着充满死气的黑色:“这么多年,我一直用药物为殿下的身体进行着调理。那些毒在殿下的身体里相生相克,也算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只不过,现在,这种平衡书被打破了。”
 
凝眸看着钱太医,洛骁迟疑地压低着声音问道:“你是说,太子的身体——”
 
钱太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如果想要将殿下的身体调理到先前那般,那么当下便需要马上找出一种可以压制‘青梅泪’的东西。但是想要找到这样的东西,所耗费的时间又何止三五日?当下,也不过是只能先用着些温和的药吊着罢了。”
 
洛骁垂眸看着闻人久经过一番折腾,明显憔悴了不少的面容,环住他腰身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这么说来,两日后圣上的大寿,殿下也是赶不上了?”
 
钱太医拿了只狼毫沾了沾墨,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药方,口中淡淡地道:“或许能遇见什么奇迹也说不定。”
 
洛骁咬了咬牙,眉心微微皱起来,却忍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钱太医看着洛骁略有些阴霾的脸,伸手将手上的方子递了过去:“拿着这个去煎药,虽然不能去了毒性,但是也聊胜于无。记着,一日三次,必须盯着殿下将这药吃下去。”
 
洛骁接过药方,粗略地扫了那方子一眼,沉声道:“我知道。”
 
钱太医点了点头,将医药箱收拾了,背到背上,刚准备走,然后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侧着头道:“世子若是闲着,不如去查查昨夜到底是哪个批准用的青梅泪——这酒贵重的很,就那么几坛子,非寻常可是不得拿出来用的。”
 
经手昨夜的寿宴操办的,左右不过那么些子人。便是加上那些奉酒侍候的丫鬟太监,若是一个个排查,虽然麻烦了一些,但是想必还是能查出些许蛛丝马迹的。
 
洛骁小心翼翼地将闻人久放到了床榻上,拿起一条干净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话虽说是如此——但只怕这个时候再去查已经是晚了。”
 
洛骁轻轻地道,抬了眼,微微对着钱太医笑了一笑,“不过,既然他们这一次敢动手,想必下一次也不会远了。”声音里明明没什么感情波动,但是听在耳里却又分明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意,“既然他们有这个雅兴,我与太子殿下,自然也是要全、程、奉、陪、的。”
 
第32章:怀疑
 
钱太医走后约莫又过了半柱香的侍候,闻人久这边才有了些醒的意思。
 
因为怕耽搁了喝药,是以洛骁特意让墨兰将炉子搬回了屋子里,这会儿炉上的药正温着,入口倒是刚好。
 
明明这方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过来,但洛骁只是端着药碗走进了些,闻人久闭着眼睛,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身子也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躲。
 
洛骁将他的动作看在眼底,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再扫一眼他惨白的唇,心中却又立即升腾起了某一种微妙的懊恼。坐在闻人久的床榻边,单手将人抱起来了些,靠在自己的胸口上,另一只手将人环过来,正准备给人喂药,却听内室的珠帘被人一把撩起,抬眸一瞧,竟是张有德与墨兰两人走了进来。
 
墨兰见着屋内这般景象,连忙上前几步,走到床榻旁便想从洛骁手中将药碗接过来:“世子,这药让奴婢来喂就好,您先歇着罢……”
 
洛骁听了墨兰的话,却没有看她,端着药碗的手竟还稍稍往后退了一点。
 
墨兰眨了眨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洛骁的动作虽然并不如何明显,但是却也分明是不愿意将药碗给她的。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相比于其他,喂药自然不算什么粗重的活计,但是毕竟也是伺候人的事儿,哪有放着奴才不用,反而叫个身份尊贵的主子去做的?
 
洛骁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但是脸上却半点不显,只是捧着药碗淡淡地看了墨兰和张有德一眼,问道:“事情问清楚了?”
 
提到这事儿,墨兰一怔,随即赶紧道:“问自然是问了,只不过——”话至此,却是微微停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点愤怒却又无奈地神色来,“事情叫世子说中了,昨夜安排酒水的大丫鬟里,有一人已经因着年岁到了,今日一早便外放出宫去了。”
 
“昨日的酒宴是谁打点上下的?”洛骁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张有德瞧了洛骁一眼,道:“是贤妃。”
 
“贤妃?”洛骁舀了一勺子汤药,轻轻喂到闻人久唇边。那头紧皱着眉头,一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最后却还是也昏昏沉沉地将药咽了下去。
 
“苦。”只是药刚咽下去,闻人久的整张脸猛地皱了一下,险些就要将那口药重新吐出来。
 
洛骁看着闻人久那么双被药的苦味逼出些许水雾的眼,心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半晌叹了口气,朝着墨兰看了一眼,墨兰接到洛骁的眼神示意,点了点头,赶紧去外室将早就准备好了的已经切片了的甜瓜端了进来。
 
张有德看着闻人久难得在人前展现出来的孩子气的一面,脸上的表情又是辛酸又是感慨,站在一旁对着洛骁继续道:“是说之前圣上是准备让皇后操办的,只是不巧皇后身体不适,这才由贤妃替上了。”
 
“是么?”洛骁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之前那名出宫的宫女是谁手下的,你查到了没有?”
 
张有德连忙答道:“是贤妃手下的一个三等宫女。”
 
“贤妃……”洛骁忽而笑了笑,将最后一勺药给闻人久喂下去了,然后随手将碗递给了一旁守着的张有德,随即又仔细地将人放平在床榻上,伸手拭去他嘴角的药汁,这才淡淡地开口道,“看来最近大皇子的风头,也确实是太盛了一些。”
 
张有德和墨兰都怔了一怔,随即却是明白了些什么,张有德压低着声音便问道:“世子的意思,是皇后——?”
 
洛骁摇了摇头:“却也不一定……想来明眼人都知道,关于太子中毒一事,若平津侯府牵扯进去,我要查,首先查的便是贤妃与皇后。如果真的是皇后所为,这些手段看起来也未免过于粗陋了。”
 
这话一说出来,几人又是沉默了下来。
 
“那么,今日殿下所受得罪,就都白受了么?”压抑的气氛持续了好半晌,墨兰忽而低声问了一句,白皙纤细的手指紧握着手里的帕子,眼眶却是红了。
 
“墨兰!”张有德低声喊了一声,但是脸上神色却也明显的不怎么好看。
 
洛骁缓缓站直了身子,视线从闻人久的脸上落到张有德与墨兰身上,好一会儿,微微笑了:“怎么会白受?且放心罢,这些帐,我们只需先在心里记着。只待日后殿下羽翼丰满,再去同那些魑魅魍魉一笔笔清算个干净。”
 
“——半分也不会少了谁的。”
 
风荷殿内,淑妃正笑吟吟地对镜梳妆,茹末瞧了,有些好奇地走上前来,笑着便问道:“娘娘是遇上什么好事儿了,这般开心?”
 
淑妃透过镜面斜睨了茹末一眼,唇角还是忍不住地微弯着:“听说了么,东宫里的那位昨夜里头似乎是又病了。”
 
茹末微微垂着睫,道:“听说……是夜里吹了风,所以着凉发热了?”
 
淑妃哼笑一声:“着凉发热?这话说出来也就只能唬唬外人罢了。”伸手在首饰盒里翻找了几下,却似乎是没有找到心仪的首饰,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娘娘的意思是……?”茹末上前为淑妃挑了一只红宝石孔雀金步摇,“娘娘今日的妆以艳色为主,不如试试戴戴这支簪子?”
 
淑妃伸手将簪子戴上了,左右看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还是你这个丫头知道本宫的心意。”
 
扶着鬓角站起身来,笑得妖娆,“太子才得了皇上的命令去接待外国使臣,夜间便就病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呵,不过左右与本宫无关,无论他们外头怎么狗咬狗,反正本宫只要将皇上侍候好了,余下的,就是在这风荷殿里等着瞧着好戏就是了。”
 
侧头看一眼茹末,问道:“你说,今夜皇上还会宿在本宫这风荷殿么?”
 
茹末垂眸笑吟吟地道:“娘娘美貌后宫鲜有人及,这些日子,圣上不是一直宿在风荷殿么?想必今夜也是不会例外的。”
 
淑妃又是愉悦地笑了起来,理了理发鬓便道:“走罢,听说御花园里的琼花都是开了,你陪着本宫去御花园里瞧瞧。”
 
“是。”茹末笑着应了,抬头看了淑妃一眼,随后又垂了眸子,跟在她的身后,抬步便也出了屋子。
 
第33章:探视
 
在去御花园的路上,淑妃与茹末却恰好碰上了皇后一行人。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淑妃笑吟吟地迎了上去,福了福身子便向皇后唤了一声:“姐姐,”注意到皇后手里提着的食盒,眼睛一眨,开口问道,“姐姐今日也是来赏花的?”
 
“赏花?妹妹这倒是误会了。当下这个时候,本宫哪还有心思像妹妹这般悠闲自在地来御花园赏花呢?”
 
皇后见着淑妃上了前,轻轻笑了笑:“想必妹妹也是知道了太子的事了罢?太子虽然说不是本宫所出,但是却也是本宫一直看大的孩子。方才在栖凤殿里,本宫听着太子病了,心中甚是难受,思来想去,见着时候尚早,所以这才叫人备了些殿下爱吃的吃食,现下正想要叫人备轿,去东宫瞧一瞧。”
 
淑妃拿着帕子捂唇一笑:“诶,姐姐贤德良善,倒是妹妹心思狭隘了。”眼波在皇后脸上转了一圈,“也难怪,毕竟殿下如何也是记在姐姐名下的,这太子殿下病了,姐姐自然心急如焚……便是自己原先身体就不舒服,这会儿,也肯定是顾不上了。”
 
这话说的,便是在暗暗讽刺着日前皇后推脱打点宴席之事了。
 
被说到了痛处,皇后脸上倒也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垂眸瞧着自己手中提的那只八角红木食盒,微微抿着唇笑了笑:“妹妹的话不错,太子为大乾储君,身份尊贵自不必说。与太子相比,本宫现下这点小小的不适又算得上什么呢?”
 
淑妃冷冷地哼笑了一声,其他人不知道皇后是个怎样的人物,她在这吃人的宫里与她整整争斗了十多年,难道还会不了解么?
 
倒也难为她日日揣着这么副贤良淑德的面皮,听着旁人夸赞她贤德端庄、母仪天下,她倒也不嫌臊得慌!
 
“今日天气这般好,那本宫就不打扰妹妹赏花的雅兴了。”皇后瞧着淑妃脸上明显泄露出来的情绪,眸子里微不可见地闪过一丝轻蔑,随即领着自己身边的宫女太监,便直接从淑妃身旁绕了过去,径直朝着长廊的另一头走去了。
 
淑妃微微侧头,看着皇后从容不迫的背影,精致的眉头一皱,随即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紧接着便扬声唤了一句:“姐姐留步!”
 
皇后的步子稍稍顿了顿,转过身瞧着淑妃,淡淡笑着问道:“何事?”
 
淑妃捏着帕子,朝她几步走上来,笑盈盈地便道:“姐姐视太子如己出,妹妹虽比不上姐姐,却也是十分挂记着太子的身体的。既然姐姐要去东宫,不如正好让妹妹与你做个伴,一同去东宫探望探望太子,姐姐意下如何?”
 
恐怕探望是假,试探是真。顺带着,还想要看上一场好戏才是。
 
皇后瞧着淑妃那张艳丽的脸,心中难免生了几分烦闷。
 
虽然东宫里并没有将闻人久中毒的事情传出来,但是毕竟这皇宫这块儿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各方的暗哨,即便东宫想瞒,也是瞒不长久的。
 
太子在皇宫里自己举办的酒席上中了毒,这是多大的罪过!
 
而问题就在于,若是平津侯府将事情告到德荣帝那头,将下毒的矛头指过来,粗略想一想便便能知晓,她与贤妃,一个都跑不掉。
 
即便是日后能够将自己从这件事情里摘出来,但是只要有了这个污点,她的名声便是再也挽救不回来了。
 
只是再如何烦闷,面上却依旧是风浪不起的,含着笑瞧了瞧淑妃,轻声道:“若是妹妹想来,便一同过来罢。想必太子见妹妹如此关心他,心中也会很是感念的。”
 
淑妃娇笑一声,朝着茹末斜了一眼:“本宫不去御花园了,待会儿便改道同姐姐一同去东宫一趟瞧瞧太子。你先下去吩咐一声,让那群奴才直接将本宫的轿子抬过来罢。”
 
茹末抬眸瞧了淑妃一眼,随即极快地又垂下了眸,唇角若有似无地挂了一丝笑,低头应道:“是,娘娘。奴婢省得。”
 
东宫里,洛骁没有在内室留人。让人替他在闻人久床榻旁摆了张椅子,他就坐在椅子上,拿着块木头对照着面前那张图纸细细雕琢着,偶尔抬一抬头,瞧一眼依旧在床榻上昏睡着的闻人久,随即便又低下头摆弄起手里的东西。
 
整个内室都全然寂静下来,一时间,倒是只能隐隐约约地听着些许匕首在木头上留下刻痕的动静来。
 
许是喂了两次药,闻人久的状态比一开始要稍稍好转了些许,但是人的意识却依旧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即便偶尔睁了睁眼,但是不过盏茶功夫,人便又会陷入昏睡的状态里去。
 
看着这样的闻人久,洛骁总是会陷入一种无法抑制的焦躁之中。
 
虽然他知道,无论现下情况怎么危急,至少闻人久都不可能有性命之忧。
 
只不过——
 
洛骁握着匕首的手微微紧了紧,一向总挂着些许笑意的脸上难得没了表情。半垂着眸沉沉地看着手里已经初具形状的东西,唇紧紧地抿了起来,眉峰微皱,看起来竟有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锋利棱角。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洛骁把匕首放到了一旁的柜子上,又随手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了,一侧眼,见竟是墨柳手下的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世子。”小宫女见着洛骁行了个礼,连忙喊了一声。
 
“何事?”洛骁免了她的礼,直接问道。
 
“娘娘……娘娘们到了!”小宫女结结巴巴地道。
 
“娘娘?”洛骁心里有了些底,瞧着面前这个小宫女憋得通红的脸,低声道,“慢慢说,哪位娘娘到了?”
 
小宫女吸了一口气,缓了缓,等心跳的速度平复了些,然后才快速地解释道:“东宫外头,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的轿子都已经到了。那头传话,说是要进东宫探望太子殿下……这会儿,张公公与墨兰、墨柳两位姐姐都已经去宫外接驾去了!”
 
第34章:对峙
 
皇后与淑妃刚刚进入青澜殿,便见一年约十四、五的少年正倚着中庭里那鎏金柱子静静地站着。那少年只着了一身青底玄纹的长袍,身上并未戴着半分彰显身份的配件。但是只这么一瞧,众人便也就立即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来。
 
洛骁见着皇后与淑妃已经到了,便动身走到了二人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微臣拜见皇后娘娘、淑妃娘娘。”
 
皇后的视线在洛骁的脸上停了几瞬,握着食盒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紧,轻轻点头免了他的礼,随即却是笑了:“想必这就是平津侯家的那位世子罢?想来本宫上回见你的时候,还是在世子满月之时。想不到时间过得这般块,现在再瞧,竟是已成了如此丰神俊朗的少年人了。”
 
淑妃将皇后的神态动作瞧在眼底,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人不知,就在一月之前,皇后送来东宫的那个嬷嬷因着触怒了平津世子,当天就叫世子命人当众给杖毙了。
 
那个王姓嬷嬷是皇后的乳娘,自小便陪在皇后身边的老人了,与皇后的情分自然不一般。可就这么个人,平津世子竟也丝毫不给皇后脸面,就这么的硬生生给打死了!随便想想也该知道,在皇后的心里,想必是恨毒了洛骁——却又偏偏顾忌着平津侯手里三十万的兵权,丝毫也不敢妄动。
 
淑妃当时听见这事儿的时候,光是想着皇后的反应,便就自个儿在风荷殿里足足乐了三天。
 
“正是呢,瞧着世子这幅模样,日后不知要让京中多少名门闺秀暗自垂泪!”淑妃拿着帕子捂着嘴笑着,视线在洛骁脸上晃了一圈,佯装哀怨地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本宫没有为圣上生下一个公主。”
 
洛骁被淑妃这般这般试探打趣,脸上倒也没显出半分不自在,淡淡笑了笑,口中只道:“皇家的公主哪一个不是千娇万宠着长成的?莫说娘娘没有生个公主,便是有了,臣一介武夫,生性粗鄙,对于娘娘的公主也是万万不敢高攀的。”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态度也不卑不亢,淑妃眼波在洛骁脸上转了转,心中却不由得地开始暗自思量着他这番话的意思来。
 
洛骁又抬眸看了一眼二人,出声问道:“只是不知二位娘娘今日前来是为的什么?”
 
皇后单手抚着手中八角红木食盒的盒身,瞧着洛骁微微蹙了眉头:“本宫听闻,太子殿下他……又病了?”
 
洛骁微一颔首,道:“大约是昨夜夜间的事了。”
 
“怎么会……”皇后脸上忧色更重,“太子身体可有大碍?”
 
淑妃也忙道:“听说太子出了事儿,姐姐可是担心的夜不能寐呢。先前本就是身体不适,这会儿却全然不顾,硬是强撑着过来,说是要看看太子殿下身体是否安好。”
 
淑妃这话说得微妙,虽然明着听起来是在说皇后的好,但是细细一计较,却又字字诛心。
 
但是偏偏在明面上还挑不出半丝错儿来。
 
这话一出口,皇后的脸色立即微微沉了沉。虽然那变化极细微,但是却也叫一直注意着两人的洛骁不动声色地收入了眼底。垂眸默了一默,洛骁极轻地笑了笑,道:“不过是寻常发热而已,娘娘也不必过于忧心。”
 
“如此?”皇后眉头依旧蹙着,随手将手中提着的食盒递与了一直跟随在左右的墨柳,“只是世子虽然这么说,不亲眼瞧瞧殿下,本宫还是放心不下。”说着,便想绕过洛骁径直往那屋子里去。
 
皇后这话一出,跟在其后的墨兰墨柳脸色俱是微微一变,就连张有德的眼神也不由得跟着闪了一闪,但是洛骁却是半分不自然也是没有的,只是微微一动身,挡在了皇后身前,恭恭敬敬地将人给阻了下来。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淑妃跟在一旁,乐得瞧着好戏,见洛骁竟然敢拦皇后的路,忙惊呼问道。
 
洛骁半低着头,神情依旧淡淡的,拱手便道:“两位娘娘有所不知先前殿下让宫女侍候着吃了药,这会儿殿下想必也是已经睡沉了,大约是不能起身来见娘娘。”抬眸看了两人一眼,“况且殿下身子抱恙,只怕将病气过给了两位娘娘,是以虽然臣此举有所不敬,但是却也是情非得已,还请娘娘见谅。”
 
虽然用词遣句字字恭敬,但是却全然是个不放行的态度了。东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听着,俱是骇出了一身冷汗。
 
平津世子算来也不过是个二品,左右也越不过淑妃和皇后去。但是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有恃无恐,这样的当众不给她们脸面,却也是实在叫人容忍不得。
 
皇后紧紧地盯着洛骁的脸,当场气氛直降到了冰点。两方静静地对峙着,却都是分毫不让,但正在这一片静默之中,洛骁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吱呀——”的推门声来。
 
不等众人反应,紧接着,便是隔空传来了一把清清冷冷的嗓音。
 
“远在内室里面便能听见你们在外头说话,这般吵闹,便是死人,也能你们叫折腾得活过来了。”闻人久裹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披风,长发未曾束起,只是凌乱地披在身后,一双纯黑色的眸子微微眯着,艳色的唇紧抿着,显得有些冰冷。
 
走到中庭,见着皇后和淑妃了,眸子却微微半垂了下来:“孤当是谁,原来竟是皇后与淑妃娘娘到了——”
 
“儿臣身体抱恙,未能及时出来迎接。若是手下之人做事考虑得不周全,做事有违二位心意,”几步上前,走到了洛骁身边,抬了眸直直地对上了皇后的视线,紧绷着的唇角柔化下来,竟是弯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一字一句地道:“还请娘娘们见谅,千万不要介怀才是。”
 
第35章
 
闻人久这一出场,众人的视线都叫他吸引了过去。洛骁眸子微微一动,瞧着他的脸,唇微微抿了抿,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稍稍侧了侧身,以一个微妙的带着些许维护意味的站位与闻人久并肩站在了一处。
 
皇后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面色虽苍白,但倒也并无什么中毒的迹象,面上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旁的什么,只是微微带着笑上前了一步,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太子这话说的便就生分了,本宫怎么算也是你的母后,母子之间何谈什么见谅不见谅的呢?”
 
又是细细将他看一遍,宽慰道:“先前听说你病了,本宫还在担心,但这会儿看着像是好些了罢?太医可来看过了?请的什么太医?”
 
“白日一早世子便遣了人叫了太医过来给孤瞧了,”闻人久答着,“叫的是钱太医。只不过是寻常的发热,药方已经开了,药也喝了,再过个两日,想必身子也就无甚大碍了。”
 
“那便好、那便好。”皇后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如此,本宫便就放心了。”
 
闻人久垂了垂眸子,低声道:“只怪儿臣身子骨不争气,竟是让皇后在病时还为儿臣费心了。”
 
淑妃在一旁瞧着闻人久与皇后两个母慈子孝、一团和睦的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眼波一转,凉凉地笑道:“只不过太子病无大碍,也就不枉费姐姐与本宫今日特意过来的这一趟了。”说着,理了理自己的鬓角,见着没甚热闹可看了,顿时兴味索然,也不愿再在这东宫里头呆下去,“这瞧也瞧过了,虽然太子虽说只是寻常风寒发热,但是总归小病也不能怠慢,还是要好好将养身子的。”
 
懒懒地抬了抬眼,往皇后那里望过去:“那本宫也就不再在这里打扰了……只是不知姐姐是否要同妹妹一同回去?”
 
皇后这一趟来的东宫本来就是为了求个心安,这下见着闻人久似乎没甚不好的情景,顿时心里也踏实了许多,虽然厌恶淑妃说话行事过于放肆的姿态,但是明面上倒还是半点也不显露,笑了笑点头应了一声:“淑妃妹妹都这样说了,本宫又怎好继续在东宫里打扰太子养病?走罢。”
 
说着,又轻声细语地嘱咐了闻人久几句,敲打了墨柳墨兰一番,随后带着自己的宫女太监,首先转身,便就这么离开了闻人久的青澜殿。
 
淑妃看着皇后一番周全细致的做派,冷冷地笑了一声,往着闻人久那边只道了一句:“太子的确是要保重要身子,这皇宫可大着,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仔细着别犯了小人呢!”
 
闻人久眸子依旧半垂着,听着淑妃的话,玉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口中恭敬道:“多谢娘娘提点。”
 
淑妃见着闻人久一副面沉似水的冰冷模样,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捏了手中的帕子,不怎么愉悦地叫了一声:“茹末,走罢,虽本宫回风荷殿。”
 
淑妃的话一出,一直低垂着头跟在她身后的茹末才微微抬了头,视线越过淑妃在闻人久和洛骁的身上轻轻滑过一圈,而后在洛骁的脸上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复而低了眸去,应了一声“是”,随即紧跟着淑妃,转身也离开了青澜殿。
 
闻人久目送着淑妃一行人出了院子,侧了侧头,瞧着正看着茹末显得若有所思的洛骁,眯了眯眸子,淡淡道:“怎么,你看上了淑妃身边的那个丫头?”
 
洛骁听着这个声音,低头看了闻人久一眼,伸手将人的肩膀轻轻拦住了,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问:“你把钱太医留下的那些药丸全都吃了?”
 
闻人久见洛骁不答他之前的问题,眸色深了一分,艳色的唇却是微微勾了一勾:“那个叫丫头叫什么来着……茹末?虽然瞧着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但是年纪也未免大了些。若是你想要,收来做个通房丫头倒也是使得的。”
 
洛骁却完全不理会闻人久的话,只口中低低地说了一句“太子得罪了”,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果然,虽然面上不显,但是那里早就滚烫一片,摸起来,竟比晨间的时候还要烫手几分。
 
眸子沉了沉,赶紧伸手将闻人久拦腰抱了起来,急冲冲地便往着内室那处赶去。
 
因着那“青梅泪”,闻人久体内好不容易被钱太医用药物调理出来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这个时候还去服用之前的那些药丸,虽然能够使他的神智暂时清醒片刻,但是之后却不得不承担更严重的后果。
 
闻人久被洛骁抱进了内室,仔细地放到了床榻上,眯着眼看着洛骁一脸焦急之色,匆忙地向着屋内守着的小宫女吩咐什么的样子,心里居然莫名觉得几分快意。
 
“殿下,且再忍忍,臣已经让宫女去请太医来了。”洛骁将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后,才重新坐到闻人久床榻旁,伸手将他的被子掖好了,低低地对着他道。
 
闻人久眉头轻挑,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还是不肯放过之前的那个话题:“孤说……你真的看上淑妃身边的那个丫头了?唔,世子已经这般年岁,想要个通房也不奇怪,只不过,孤瞧着也没觉得方才那丫头有几分好。若是你真的想要……不若还是从墨柳墨兰两个丫头里挑一个罢。孤瞧着,孤的这两个丫头,也并不比那个什么茹末差。”
 
洛骁终于哭笑不得地开了口:“我的好殿下,你便是主子,说话也得讲讲道理的。我几时说过我看上淑妃身边的丫头了?”
 
闻人久定定地瞧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因着高烧而微微泛着红:“那你先头盯着她瞧作甚?孤倒还真是第一次见世子对个女子这般上心的。”
 
洛骁走到一旁,拧了一条湿帕子覆在闻人久额上,无奈道:“我不过是瞧着淑妃那丫头面相不似大乾人,才特意多瞧了两眼罢了。殿下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果真?”闻人久因着冰凉的帕子覆在额上,脸上的表情松快了几分。
 
“果真。”洛骁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滑过闻人久的眸子,“大丈夫不立业何以成家?”微微笑着,“在殿下得以登临大宝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想着自己的儿女私情的。”
 
闻人久一抬眼,忽而笑了:“若是孤而立之年才能登位呢?”
 
“那我便等殿下到而立之年。”洛骁也笑着,面上表情淡淡,看不出是真是假。
 
“世子这话,孤听了,可是要当真的。”闻人久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唇角倒是微微勾着,最后的声音渐渐也开始含混不清起来,“若是世子日后反悔……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洛骁静静地在闻人久身旁守着,直到闻人久彻底昏睡了过去,许久,轻轻笑了笑,应了一声:“臣,遵旨。”
 
第36-38章:三合一
 
原先只是为了怕出现什么特殊的状况,钱太医才特意留下了几粒药丸当做备用,只是没成想,这距离闻人久中毒的日子满打满算还没过满个一整日,这药就还真的排上了用场。
 
只是药性生猛,起效快,带来的后遗症也相应的也极大。
 
闻人久日间强自撑住了将皇后与淑妃糊弄了过去,但待人一走,便是彻底不行了,还未等得钱太医上门,就被洛骁扶着躺在了床榻上,再一瞧,竟已然人事不知。
 
钱太医匆匆赶过来给闻人久看了诊,许久,没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可要紧?”洛骁见着钱太医起了身,便连忙上前一步问道。
 
钱太医收拾着东西,还是不做声,只是摇了摇头。
 
洛骁弄不明白钱太医的意思,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是口中还是留有着几分希望,瞧着钱太医便试探道:“太医的意思是……无大碍?”
 
钱太医回头木木地看洛骁一眼,脸上是半个表情也无的,一开口,直接了当地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我的意思是,没救了,世子可以去准备一口棺材将太子殿下埋下去了。”
 
洛骁一怔,半晌未反应过来,而一旁守着的墨柳闻言直接脸色巨变,一时间三魂不见了七魄,腿一软险些栽倒了下去。
 
站在她身旁的墨兰赶紧伸手将人扶住了,只不过脸色也惨白如纸,望着钱太医的眼神里夹杂着明显的惊慌失措,她咬了咬唇,沉默了一会儿才颤着声音道:“太……太医,你在说什么?这话是大不敬,可开不得玩笑!”
 
“谁说我同你们开玩笑了?”钱太医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撩了内室细密的珠帘子便走到了外室来,口中淡淡道,“我这人,最不好开玩笑。”
 
众人见着钱太医走了,便也赶紧快步跟了出去。
 
洛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着钱太医不起波澜的面容,好一会儿,从嗓子眼儿里将声音挤了出来:“便是太医,也无甚办法?”
 
钱太医侧着眼看了看洛骁,好一会儿才道了一句:“也不能说是没有。”
 
墨柳眼睛一亮,伸手推开了扶着自己的墨兰,站稳了,赶紧冲上来几步,围在钱太医身边便焦急道:“太医快说说,有什么法子?”
 
钱太医淡淡地道:“首先,要一株极地冰莲……”
 
话未完,另一边的张有德立即道:“有的有的,极地冰莲奴才记着东宫的库房内就收着好几株,太医若是要……墨兰,你现在就去取了对牌到仓库里给太医拿一株过来!”
 
“诶,奴婢这就去!”墨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说着,就准备往殿外赶。只是还未动几步,却被钱太医一只手拉了回来。
 
“太医?”墨兰疑惑地回头瞧了他一眼,见着那板得平平的脸,心头忽而生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来,慌乱地看了一眼四周的人,而后只能勉强笑着道,“你拉着奴婢做什么?可别耽搁了殿下的病情!”
 
钱太医松了手,只是脸上依旧没半分笑模样,转头看着面色沉重的洛骁,缓缓道:“若是平常的冰莲,我难道还需得要来太子这东宫里求么?”
 
众人闻此言,皆是默了一默。
 
钱太医虽说从未明说,但是东宫里的人都知道,他作为医仙谷里的弟子,会出谷入了皇宫,全是为了还当初睿敏皇后的恩情。而且,即使钱太医入了宫,到底也是未曾与医仙谷断了联系,偌大一个医仙谷,里面什么稀罕草药寻不着?若是真的只求一株冰莲入药,不用惊动任何人,钱太医便是一句话的功夫大约就能解决了。
 
但是,眼下的问题就在于,偏生当前太子所需的一味药,竟然让钱太医这样的人都觉得有些棘手。
 
若是连皇宫与医仙谷都没有,那要他们去哪里寻去呢?
 
钱太医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缓缓道:“太子所需要的冰莲,是天池里长着的‘青融雪’。此花十年开一次,一次仅仅一朵。且花开半柱香之时,其花瓣就会凋落。但太子所需的,正是那一朵处于盛放状态的青融雪。”
 
洛骁心头一沉,开口便直接问道:“太医所说的‘青融雪’距离花开还有几时?”
 
钱太医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心中计算着日子,半晌,嘴唇微动给出了答案:“至少还有三月余。”
 
此话一出,整个东宫里顿时一片死寂。墨兰、墨柳与张有德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那……可、可还有旁的办法?”墨柳攥紧了自己的帕子,压低了声音,期期艾艾地问着。
 
钱太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有。”
 
“什么?”墨柳小心翼翼地问道。
 
钱太医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旁坐下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顶着众人望过来的视线压力,安然地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而后才道:“你们知道苗疆的巫族么?”
 
张有德迟疑了一会儿,犹豫道:“是传说中南蛮子里面会使邪术的那些子人?”
 
钱太医望他一眼,不置可否:“倒也却是有这么一说。”
 
洛骁沉吟一声,紧接着道:“不过,虽然坊间是有这样的传闻,但是大多数也只是过于夸大罢了。”
 
思索片刻,缓缓道:“根据史料记载,南方确有巫姓一族,在苗疆一带繁衍了千余年,千余年之内,巫族逐渐分化成了黑白两支。在这其中,白巫族擅岐黄之术,长于周易之学。是以历代领导苗疆的大巫也多数由白巫族内所产生。”
 
“而与白巫族相对,黑巫族以蛊毒巫术闻名于世,”看了张有德一眼,“如同张公公所言的使用邪术的人,大约指的也就是黑巫族里的族人了。”
 
钱太医略有些赞赏地冲着洛骁点了点头:“倒是看不出世子居然还懂这些。”
 
洛骁苦笑一声,自然不能说是自己因为前世代替朝廷多次与苗疆开战,在驻守边境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是特意重点花费了许多精力去了解苗疆的情状,这才知晓了这般多的事情。望着钱太医,洛骁只能摇了摇头道:“只是偶尔听父亲说起的,因着一时稀罕所以才记下了罢了。”
 
墨柳在一旁听着洛骁和钱太医一来一往说话听得着急,“哎呀”地叫了一声打断他们的交谈,而后连忙问道:“说着太子的病,怎么好好的又扯到苗疆去了?”
 
墨兰在一旁听着,却是明悟了,眸子一转,试探着道:“太医的意思,是说要我们去请一位苗疆巫族的族人过来?”
 
钱太医点了点头:“这大约也是最快的方法了,毕竟,就连宫里的那几坛子‘青梅泪’听说着,似乎也是苗疆的巫族人用着特殊的法子,亲手泡制出来的。”
 
话说到这会儿,事情仿佛终于有了些许转机,只是洛骁脸却依旧沉着,一双深色的眸子带着一些复杂的神色:“只不过……钱太医,我听说着,这苗疆的巫族人二十年前,大约遭遇了什么,一时间内,似乎在整个苗疆内都销声匿迹了。便是这次进贡的几坛子酒,仿佛也并不是新近酿成的了罢?”
 
“怎么会!”墨柳用帕子捂了捂唇,瞪着一双大眼,直愣愣地朝着钱太医那处瞧,但是见着那边只是沉默着并没有其他表示,心里便也就凉了三分,趔趄着退了几步,像是终于忍受不住一般轻声哭了起来。
 
墨柳这一哭,顿时让整个殿内的气氛更显压抑,墨兰在旁边忍了又忍,伸手拉过墨柳的手,还未等劝慰的话说出口,自己的眼圈儿却也是红了。
 
张有德在一旁看得又气又急,伸手戳在两人的额上便骂:“殿下不过是病了,又不是……”说道此处略顿了顿,随后继续骂道,“你们两个作死的在这里哭什么哭?要是让外头听见了,还以为咱们的殿下如何了呢!”
 
话至此,声音虽是严厉,但是隐隐的却也夹杂了些许惶恐的颤音来。
 
钱太医又静静地坐了坐,问道:“不过你们去问一问右相可有法子?”
 
洛骁抬头无奈地瞧了钱太医一眼。
 
自睿敏皇后仙去后,右相一派就被各方打压得厉害。且右相这支年轻的一脉上又没有当得住事儿的,真要将太子此时的情况泄露过去,只怕救命的药还未找到,那边就已经先是自乱阵脚了。
 
洛骁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瞧着殿内六神无主的太监宫女们,眸子沉了沉,却是微微笑了:“成了,你们也别在这里瞎忙活了,太子的病,钱太医你就先开些温补的药调养着,至于其他的,全权交于我来考虑便是。”
 
钱太医上下将洛骁打量了一遍,反问了一句:“世子是想要动用侯爷的兵力去苗疆寻人?”
 
洛骁只笑了笑,却不做声,光从他的面上瞧着,倒是丝毫揣测不出此时此刻他在心中在想些什么。
 
钱太医觉得有些稀奇。
 
但是对于别人的事他向来懒于去细究,所以倒也不再琢磨,只是简明扼要的道:“以太子现在这般光景,我至多只能再帮着延续十日。”
 
十日。不过短短一旬的时间。
 
洛骁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了握,只是脸上还是挂着淡而从容的笑,拱了拱手便道,“那这十日,还是要劳烦太医了。”
 
钱太医视线又在洛骁身上晃了晃,而后点了点头,斜了墨兰与墨柳那处一眼:“你们两个过来,随我回府上先去将药抓了……这几日,仔细在殿下身旁伺候着……待会儿我再写个单子,上面记着的东西就别让殿下碰了。另外,千万记着煮好的药要按时将要给太子灌下去,若是耽搁了时辰,出现了什么意外,我是全不负责的。”
 
墨兰与墨柳闻言,急急地齐声应了个“是”,而后朝着洛骁和张有德看了一眼,便忙跟在钱太医身后出了青澜殿。
 
钱太医带着墨兰、墨柳一走,外室里便只剩下了洛骁与张有德两个人。
 
“关于殿下这事儿,世子可是已经有了什么主意?”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张有德还是不放心地上前询问了一句。
 
洛骁侧眸扫了一眼张有德,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笑着:“公公无须多问,该如何做我心中自有计较。”眯了眯眸子,透过半开的木门瞧着外头空旷的院子,“你们只需相信我便是了。”
 
张有德瞧着洛骁的侧脸,明明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面貌都尚且青涩,只是言语举止之间,却也颇有几分上位者的果决气势了。
 
虽然从钱太医的话中可以明确感受到自家太子爷这次的病的的确确是危险至极,但是不知怎么的——许是因为洛骁的态度太过于坚定和从容,他在一旁瞧着,本来有些六神无主心态倒也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轻轻呼了一口气,心中莫名就开始觉着这平津世子大约是确实能找到个什么方法,将自家殿下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
 
点头“诶”了一声,张有德只道:“为着殿下的事忙活了这么长时间,奴才记着,世子连午膳都还未来得及用罢?”稍稍弯了弯腰,“世子且去内室里候着,奴才这便就下去催一催厨房,让那厨子替世子做些吃食过来。”
 
洛骁淡淡地颔首:“只不过我现在也无甚胃口,你只叫厨房里做些简单的粥来便是……炖的软化些,要是能让殿下入口的。”
 
张有德忙应声道:“奴才记下了。”
 
洛骁“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说了一声“去罢”便撩了帘子又走进了内室里去。
 
屋子里,闻人久正蹙着眉微微蜷缩着身体躺在床榻上,明明是五月已经开始入夏的天儿了,他却冷得浑身微微打着颤。洛骁见状,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床榻上那人唇已然冻得发紫,偶尔的唇瓣轻轻开阖一下,便吐出几句有些痛苦的呓语。
 
“殿下……殿下!”洛骁弯下腰伸手轻轻拍着闻人久的脸,那边却没有分毫醒来的意思。只不过大约是因着洛骁掌心的温度高,贴在他冰凉的脸上,显得格外熨帖而舒适,闻人久紧皱起了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脸颊下意识地贴在洛骁手心中蹭了蹭,只是身子却因着内里不断上涌着的寒意而蜷缩得愈发厉害了。
 
洛骁被闻人久蹭得微微一怔,与他肌肤相贴的部分仿佛燃起了一小撮火苗,而后几乎是瞬间的工夫,星星点点的火苗迅速燎原,滔天的火势以一种不可抵挡的气势汹涌袭来,一路直直地烧到了他的内里,直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快焚烧干净了。
 
心底被压抑住的那头猛兽又开始咆哮。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比一次更加凶猛。隐隐的,洛骁甚至都能瞧见那头兽正轻蔑地向他露出獠牙来。
 
手掌又在闻人久的脸上轻轻贴了片刻,然后,洛骁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缓慢却坚决的姿势将手缓缓地收了回来。
 
因着失去了洛骁这个热源,闻人久原本才松开一点的眉头立即又紧紧地皱了起来。长长地垂下来的双睫剧烈地颤动着,唇瓣开阖之间便泄露了些许无意识的呜咽声来。
 
洛骁在屋子里寻了床厚实些的棉被给闻人久盖上了,然后细致地帮着他掖好了被角,视线不经意地又划过了闻人久那张过于精致妖丽的脸。而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这个太子殿下呵,向来要强得很,便是自己处于弱势,也是从不肯将自己不堪的一面示于人前的。这样看起来几分狼狈,像个孩子一样撒娇,可怜却又莫名有些可爱的闻人久,大约也只有在病的人事不知的时候,他才能有幸瞧上一瞧了。
 
洛骁伸手帮他将汗湿的发从额前拨开,然后矮身坐在放于床榻旁的那个圆木椅上守着他的太子殿下,只不过时候还未过多久,便见被棉被压着的闻人久断断续续地传来一点粗重的呼吸声。
 
棉被虽然暖和,但是盖在身上却着实重的很,不过几个瞬息,先前惨白的脸已经被捂得绯红一片,便是连发角与脖子上都开始密密麻麻地渗出了一层汗珠子。
 
洛骁瞧着,又赶紧拿着帕子将他的殿下将面上的汗水拭干了,然后把最上面的一层棉被掀了去,然后换了一床柔软得多的厚绒毯盖上去,这一遭才又算是消停了下来。
 
直至张有德那边带着几个小宫女传膳进了青澜殿,洛骁就反反复复陪着闻人久折腾了三回。张有德进了内室和洛骁打了个照面,见着他额上隐隐的汗迹,再看一眼自家太子此时的状态,一个转念也是明白了过来,再瞧着洛骁也不由得感慨着道:“世子爷真是辛苦了。”
 
洛骁微微笑了一下:“殿下不光是你们的主子,算起来,也是我的主子。此时主子病了,我不过是顺手在这里照顾着,怎么算是辛苦?”
 
说着,走到桌子旁,垂眸瞧了瞧。
 
因着怕饿着了他,是以这一次做的菜倒也没平日里的那么些子讲究。只简单做了一生进鸭花汤饼,一缠花云梦肉,一七返膏以及一盘天鹅炙,用青花瓷的碟子装了,摆在桌上正冒着热乎气儿。
 
另外还放着一盆子鱼片粥。用的是新进的海鱼,鱼刺在先前都已经被细致地剔除了,煮的粘软,闻起来有些清甜,配上一点青翠的葱花,看起来倒很是能挑动食欲。
 
“粥之前已经叫厨子用井水凉过了,此时入口,温度应是恰好的。”张有德见洛骁瞧着那盆子鱼片粥,赶忙上前拿了只空碗替着洛骁盛满了递了过去。
 
洛骁接过那碗,却并不是自己吃的,伸手又拿了个勺子,转了身便朝着闻人久那边走了过去。
 
张有德看着洛骁的动作微怔了一下,随即连忙快步赶上去道:“殿下那边奴才来便是,世子还是先去用膳罢。世子身子金贵,这是一日都未曾进食了,仔细饿坏了身子。”
 
洛骁却分毫都没有将碗递给张有德的意思,只微微侧头看着他,笑道:“公公只是说我,却忘了殿下也是一日未曾进食的么?”说话间已经端着碗走到了闻人久身边,将碗先搁在一旁,而后伸手拿了个引枕垫在闻人久身后,稍稍将他的身子垫高了些固定住了,然后才端着碗舀了一勺子粥,放在唇边吹了吹,仔细地送到了闻人久嘴里。
 
“再者,说起金贵,世上除了当今圣上,又还有哪个,敢说自己比太子殿下还金贵?”见着闻人久虽然意识不清醒,但是好歹还能下意识地吞咽食物,洛骁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也真实了些,紧接着便舀了第二勺子粥送到了他的嘴里,“公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有德讷讷地站在一旁,瞧着洛骁对闻人久细致入微的伺候,一时间又是觉得感动又是觉得不可思议。瞧着洛骁,半晌,才缓缓地道:“原先奴才总觉得上天对太子殿下实在太不公平,明明是出生正统顶顶尊贵的人,但是偏偏事事不得顺遂,瞧起来总像是差了那么一点运道。但是自从世子爷……”笑着叹息了一句,“奴才这才觉得,太子这该是时运到了。”
 
说着,伸手擦了擦眼角,朝着外室看了一眼,几步走了过去,掩饰般地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墨兰和墨柳那两个丫头,跟在钱太医身后竟是丢了么?怎的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伸手撩了帘子,“世子在此处歇着,奴才这就去殿外瞧一瞧。”
 
说着,也不等洛骁那边应声,便快步又离开了。
 
洛骁遥遥地看着张有德离去时略显得有几分慌乱的背影,半晌,摇头笑了笑,然后又重新专注到自己手上的活计,小心地帮着闻人久将剩下的半碗粥喂下了。
 
伺候着这边用罢了饭,洛骁自己也随便用了一点,随后唤着在外头当值的几个小宫女将东西收拾了,这才又重新坐回到了闻人久身旁。
 
说实话,之前在钱太医面前,他之所以那么肯定说出那个“十日之约”,无非也就是仗着他曾经经历过这一遭,知道闻人久即使现下脉象再如何凶险,却也都不会有性命之忧罢了。
 
只不过即使是他能装作淡定从容的唬住张公公、墨兰之流,但是实际上在他心底,却是并没有怀揣着十分的把握的。
 
毕竟自打他重生以来,他所改变的东西已然太多,无论是他无意还是有意,不得不承认的一点就是,哪怕极细微极不起眼的地方也好,他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已经与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一个,一点点的发生了偏差了。
 
而他现在,唯一惧怕的,就是这个未知偏差会不会波及到了闻人久身上。
 
若是其他倒也无甚,但要是万一——
 
洛骁想到这里,胸口又微微一紧,随即却又赶紧将自己那些处在萌芽状态的危险念头给遏制住了。
 
不、不、不,不会的。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他还没赎完自己的罪过,他还没亲眼瞧着闻人久穿着明黄龙袍登上那金龙御座,他的殿下怎么可能会就这么提前退场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洛骁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闻人久纤薄却精致到不可思议的眉眼轮廓,忍耐了一会儿,却还是按捺不住,迟疑地伸了手,而后虚着手指隔空抚了抚那双微微轻颤着的睫。他知道,闻人久那薄薄眼皮下藏着怎样一双凉薄却又美极的眼眸。
 
常年含着水雾的桃花眸明明看起来深情如许,整张脸上却是连丝笑意都吝于展露。洛骁这么想着,脑中却又忽然划过一张定定地瞧着他,微微扬着唇,笑得仿若能让人听见整树桃花盛开的脸。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却又紧接着蓦然加快起来。
 
洛骁伸手扶额,近乎无奈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年轻的身子自然好,这代表着他拥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以及更多的对于未来的选择余力。
 
但是,同样的,弊端也显而易见。年轻的身子精力总是太过于充沛,只是随意的一个念想,便能叫他的身体轻易的激动起来。
 
洛骁闭了闭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到底是添了许多无谓的麻烦。
 
之后的时间里,闻人久那处冷热交替得反反复复又折腾了几次,出了好一会儿汗,洛骁怕拧了个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和手、脚,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终于感觉着他的体温也开始渐渐趋于平稳。
 
但这个当口儿,洛骁瞧着他被棉被压得难受,但却也不敢把被子全掀了惹他着凉,想了想,还是叫了宫女将殿内所有的蚕丝被寻了出来,两床被褥合在一起,给闻人久盖严实了,这才算是妥当。
 
又是等了约莫盏茶工夫,屋子外面忽而传来些许响动,洛骁抬头望了望,便见墨兰端着药碗就匆匆地走了进来。
 
“怎的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洛骁起身接过墨兰手里的药轻声问道。
 
墨兰见着洛骁接碗过去,倒也没推辞,大约是这段时候日日是由洛骁亲自伺候着闻人久,多数不让旁人插手的缘故,她们这些贴身的大宫女居然也很是习惯了。
 
站在洛骁身后一点儿,看着他熟门熟路地半搂住自家太子爷细致周到的喂着药,竟然半点也不觉得违和,口中只伶俐地解释道着:“因着怕惊动宫里的人,所以太子这会儿的药,奴婢两个都是跟着钱太医去他手下的那个小药房里拿的。先前去的时候没注意到地那么偏,房子建在小山半腰上,下山的路不好走,来回一趟路上就耽搁了。”
 
墨柳一点头,也凑了过来:“而且这药太医吩咐下来,必须要用小火煨着,直等着五碗水煮成半碗之后才能入口的,这一来二去的,便弄到了现在。”
 
“行了,也未说要怪罪你们,怎的这个时候嘴巴倒是一个赛一个的伶俐了。”洛骁拿了个汤匙舀了舀手里的药汤。虽然只半碗,但是因着是生生由五碗水敖干的,颜色瞧上去就格外浓些。
 
且不说像他的殿下这般怕苦的人,便是他闻着这药味儿,都觉得有些怕了。洛骁瞧了瞧药碗,觉得有些头疼,就这么一碗药要怎么给闻人久灌下去还真是个问题。
 
洛骁垂眸瞧着被自己圈在怀里,却还一个劲儿地找着地方后缩着的闻人久,一时间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若是换做旁的事,闻人久在他面前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情绪,只要不涉及根本,他肯定便就也由着他去了。只是毕竟这次不同。之前钱太医那边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了,事关闻人久的性命问题,纵然是瞧着他那喝药的可怜样心中疼惜,但是该狠的时候还是狠了心。洛骁抿紧了唇,也不给自己半点儿心软的机会,一手拿了碗,一手直接捏了他的鼻子,就这么的给人生生地灌了下去。
 
闻人久自然是要挣扎的,只是本来气力就不如洛骁这个武夫大,且这会儿又生着病,两项相加,更是没得法子了。
 
自己主子被洛骁欺负得可怜,墨柳和墨兰瞧在眼里,心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是看着洛骁板得一点表情也无的脸,却也是半句不敢劝的,最终只能微微偏了头,避开了视线,让着洛骁硬是将半碗药都全数给闻人久喂了下去。
 
中途的时候因着喂得猛了些,闻人久被药呛住了嗓子,“哇”地一声将之前喝下去的药也给全数吐到了洛骁身上,但是洛骁却是眉眼不动,只是淡淡朝着墨兰吩咐着“再去煮一碗药来”之后,又硬是迫着闻人久将剩下的药喝了下去。
 
就为了闻人久吃药这件事,洛骁围在他身边足足伺候了半个多时辰。等到将一切处理妥帖,又让墨兰、墨柳两人帮着收拾了一下残局,等一切收拾干净了,洛骁终于能再坐在一旁喘口气时,夜色眼见着已经有些深了。
 
张有德打了水来让洛骁梳洗,看着他浑身都被汗浸湿了的模样,笑着道:“今日倒是多亏有世子在了,不然依照太子那般反应,寻常奴婢丫头又怎么敢给过去给他喂药?”
 
洛骁大约也是想起来先前屋子里那副兵荒马乱的情景,又低头瞧一瞧自己手臂上被人掐出来的青紫痕迹,唇边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来,低头猛地伸手擦了一把脸,口中道:“只盼待得殿下清醒过来,千万不要记起这一段,日后与我算账才是。”
 
张有德笑道:“世子多虑了,殿下本身是个明白事理的,自然知道世子的所有‘无理之举’全是为的什么。日后殿下想着这段,记着世子的好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罪?”
 
洛骁又洗了洗手,而后接过张有德递来的帕子将手上的水珠拭干净了:“公公也莫再在这里开我的玩笑了。殿下现下虽然情况好转,但是夜里怕是还会有所反复……我瞧着这时候还早,你就替我去殿下房里打一个地铺吧,今夜我就继续留下来守着殿下就是。”
 
张有德点头应了一声,收拾了洛骁洗脸的铜盆,正准备往屋外头走,门一开,还未走出屋子,却忽而跟个小太监迎面对上了,两人相撞的让张有德一个趔趄,好险没将手中一盆子水装洒到了地上。
 
张有德“哎哟”一声叫唤,看着自己被水浸染得湿了一大片的前襟,眉头皱了好几皱,将手中的铜盆放到一旁的架子上,眉头一挑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小太监就骂:“这是急着投胎还是怎的,连眼睛都忘记带上了吗?幸好冲撞的是我这里,要是撞了世子爷,你可就仔细你这一张皮罢!”
 
小太监被张有德骂得狗血淋头,只能赶紧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地道歉。洛骁跟着张有德身后也走了出来,见着那小太监,淡淡出声算是免了他的罚,只问道:“跑得这样急,是有什么事儿么?”
 
小太监抬头瞧一眼洛骁,伸手用袖子抹一把下巴上的汗,微微喘着气就对着他道:“回、回小侯爷,屋子外面来了一个女人,说是要见您!”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都这个时辰了,竟然跑到了东宫来?”张有德也不禁有些稀罕地问道,“有拜帖吗?”
 
小太监想了想,道:“是个穿着一身大斗篷的女人,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吧。只不过天色太暗,奴才没能看清楚那女人的脸,”伸手抓了抓头顶上的帽子,“不过拜帖却是没有的。”
 
张有德听着这话,直接被小太监气笑了:“我们这东宫怎么也成了什么阿猫阿狗想进来就能进来的地方了?连拜帖都无,还不敢露脸,这样的女人你叫人乱棍打出去便是了,还敢过来向世子通报?”
 
洛骁淡淡地瞧那脸色通红的小太监一眼,没怎么在意,只是随口问道:“那个姑娘可还说了什么?”
 
“哦哦,有的,有的!”小太监一拍额头,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赶紧道,“外面那个女人说,只要说了她的名字,世子一定会让她进去的,说是如果不给通报,造成了什么后果,都要奴才承担……奴才,奴才就是因为怕耽误了世子爷的大事儿所以这才……嘿,嘿嘿。”
 
洛骁眼神微微动了动,正对着那个小太监,饶有兴味地笑了笑:“哦,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么?那你倒是说说,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茹末,那个女人说她叫茹末!”小太监想了一下,然后看着洛骁没什么表情波动的脸,眨巴眨巴眼,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她还说……她姓巫!嘿,世子爷,还别说,这个姓还真的挺稀罕的。大乾里原来还有这个姓吗?巫……巫……嘿!”
 
此话一出,原先还无甚在意的洛骁和张有德的脸色俱是微微变了一变。
 
“你说什么!”张有德上前了半步,尖细的嗓音因着情绪的激动显得比平日里更加尖锐了一分,听在耳里刺得耳膜生疼。
 
小太监被张有德激烈的表现唬的愣了一愣,小心翼翼地稍稍退后半步,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放小了一点,然后才犹豫地重复了一遍:“外头来的那个女人,她说……她姓巫,巫茹末。”
 
洛骁不如张有德表现的那般激动,但是整个人却也是站在原地怔怔了好几瞬,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打起了颤来。
 
“巫?你真的听清楚了?外头那个女人真的姓巫?”
 
“真的!奴才亲耳听见的,真真的!”
 
“那……”
 
“张公公。”
 
耳旁还有张有德正在扯着嗓子正拉着那个小太监问东问西的声音,洛骁突然淡淡开了口,努力保持着平稳的声线里夹杂着一丝掩饰得极好的兴奋与紧绷,他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微微垂眸笑道,“走罢,随我过去瞧瞧这个巫姑娘。”
 
张有德也竭力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缓了缓气息,点了个头,连忙跟在洛骁身后应了一声:“喳!”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来人走得却不是正门,一身黑色的斗篷将全身都裹住了,微微低垂着头在小门门前站着,瞧上去像是快要与夜色融为了一体似的。
 
忽而,却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低垂的眸子稍稍抬了几分,一双眼直直地透过那半开着的门往内里瞧着,不过几瞬工夫,便见一穿着青底祥云绣纹长衫的少年带着两个太监快步朝着自己这边赶来。
 
行至门前,那少年止了步子,瞧着那个低着头被斗篷遮掩得只能瞧见半个下巴的女人,半眯起了眼,随后扬唇一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这位是……巫姑娘?”
 
洛骁的话一出,便见那穿着斗篷的女人微微笑了笑,轻声细语地道:“有些话在此处商谈,怕是不妥罢?”
 
洛骁的视线下意识地朝着外面四处看了看,随即点了点头,微一侧身,让出了一条路来:“那就请姑娘随我进来罢。”
 
那女人依旧低着头,却紧跟着洛骁的步子进了东宫。
 
洛骁朝着张有德看一眼,张有德心领神会,伸手将门关了起来,而后见着洛骁与那女人走得远了些,才眯起眼对着两个当值的小太监冷着声儿道:“今天的事儿,你们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有哪个舌头长的到外头胡乱编排些什么……”视线在那两个小太监脸上细细地看了一遍,“王嬷嬷的下场,你们且还记着罢?”
 
两个小太监当日都是见到过王嬷嬷被拖出去杖毙时的惨状的,这会儿张有德一提,直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低了头,口中忙道着“不敢”。张有德又瞧了瞧两人,随后又敲打了两句,这才赶紧着又朝洛骁那头追了过去。
 
洛骁领着人,直接去了青澜殿里头的一个厅子。张有德紧随其后不多会儿也赶了进来。
 
见张有德已经仔细地将门窗都关好了,洛骁瞧着眼前的女人,这才开口道:“都已经到了此处,再这样遮遮掩掩的,姑娘不觉得太无诚意了么?”
 
“这般说来,倒确实是我的不是了。只是在这宫中,多些谨慎总归是不会错的。”那女人听着洛骁的话,轻轻地笑了一下,而后才伸手将身上斗篷的绳结解了才来,抬着头朝着洛骁看了过去,“世子说,我说这话可在理?”
 
来人年约十八、九岁的模样,一张宜喜宜嗔的鹅蛋脸,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纵然称不上如何绝色倾城,倒也当得上“美人”二字了。
 
竟是淑妃身旁伺候着的一等宫女茹末。
 
洛骁和张有德想到了茹末的身份,瞧着那张脸,俱是微微一怔,但紧接着,洛骁却缓缓开了口:“我原先见着姑娘的时候,还想着看姑娘面相,不似大乾人士,原来姑娘竟是出身于苗疆——只是不知道,姑娘不远万里赶来帝京,还入了皇城舍弃自由身在淑妃身前做了个宫女,是为的什么?”
 
茹末被洛骁这么看着,却半丝心虚也无,只是笑了笑,缓声道:“无论我所求为何,想来也绝不会碍着殿下与世子的路。况且——”视线在洛骁与张有德的脸上缓缓滑过,平静地道,“太子的情况,此时怕已是容不得我们再在此处相互试探了罢?”
 
此话一出,洛骁脸色倏然冷厉起来,直勾勾地看着茹末的脸,审视了片刻,才低声道:“你想要什么?”
 
茹末的唇角微扬着,却不肯正面回答,只道:“我想要的东西,世子还做不了主。”
 
洛骁闻言,抿紧了唇,眸色也更加深沉。
 
茹末轻轻地道:“世子不必对我抱着这么大的警惕,我知道大乾有句话是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眼下顶顶重要的,难道不是先为太子殿下将毒解了么?”看着洛骁,“此后的事,待得太子清醒了,我们再一同好好商议却也不迟。”
 
“这……”张有德站在一旁,有些焦急地望着厅中正对峙着的两人,只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又不敢胡乱插嘴,只怕说错了什么话。
 
但是意外的,洛骁瞧着茹末,倒是并没有考虑很久,拧着眉缓缓将手负于身后,却是颔首应了一声:“随我来罢。”
 
“世子!”张有德喊了一声,洛骁却没有理会,径自推了门,几步走了出去。
 
茹末瞧着洛骁的背影,双手抱着自己的斗篷,也紧随而去。
 
张有德站在原地瞧着那两个人,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也紧接着跟了上去。
 
闻人久的寝殿里,外室有几个小宫女当值,而墨兰和墨柳正在内室里守着。听着外头有动静,正想着大约是洛骁来了,便见一只手撩了珠帘,紧接着一个人就这么走了进来。
 
正是洛骁,只是身后还跟着个女人。
 
茹末身为淑妃身前的大宫女,墨柳与墨兰自然是认得的。只不过,她又怎么会被洛骁亲自带到了太子这寝殿来,她们却也是猜不透。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却也不敢乱问什么。
 
茹末进了殿内,将斗篷放在一旁,也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了闻人久的床榻前,伸手便想要掀了他的被褥。
 
墨柳如茹末的动作惊了一惊,上前一步便道:“你在做什么……”只是还未将步子落实了,胳膊却忽然被人拉住了。一侧头,看着洛骁,不由得蹙着眉头焦急道,“世子,那是淑妃身边的人,世子怎么好生生的竟让她进来了?她现在是想对殿下做什么?”
 
洛骁却闷声不吭,只是一双眼紧紧地盯着正在替闻人久探脉的茹末,一张脸紧绷着,竟是有了几分冷厉。
 
墨柳看着这样的洛骁,口中剩下的话却也是说不出了,侧头又求救似的瞧了瞧墨兰,却见墨兰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却也是对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墨柳这才咬了咬唇,停了挣扎的动作,勉强地将心中的焦躁按捺了下来。
 
茹末细细地替闻人久检查了一番,然后抬了头,淡淡地朝洛骁这边看了过来:“你们几个先出去。”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脸色又是一沉。洛骁看着茹末,冷硬地直接拒绝了:“不可能。”
 
茹末站起身,视线划过一脸忿忿的墨柳、墨兰还有张有德三人,缓缓地道:“但是你们会妨碍我。”
 
洛骁眯起了眸子,半晌,微微笑着道:“他们出去,我留下。”
 
“世子!!”众人齐齐地喊了一声,脸上明显地浮起一层焦急之色。
 
茹末与洛骁对视着,明明脸上还带着笑,但是那么一双眼的眼底,却一派古井一般的沉色。茹末心中暗叹了一声,但心中知晓他这是拿定了主意不做退让了,索性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可以。”
 
洛骁见茹末松口,便稍稍抬手,朝着左右摆了摆,低声道:“殿下此处有我守着,你们先出去罢。”
 
“世子!”张有德首先便出了声,“世子三思!且不说这个女人出现的太过于蹊跷,她究竟是不是巫族的族人还难以判定……更何况,她还是淑妃手下的人,若是——”
 
“但是,现下太子的情况却也容不得拖延了。”洛骁瞧着纵然被张有德这般说还依旧显得淡定从容的茹末,顿了一顿,才淡淡笑着道,“而且,你以为她一个异族人,在这大乾里,还真的能认了哪个做主子?”
 
这话说的意味就深了,张有德被堵了一堵,再抬了抬眼看着茹末那么副淡淡的样子,竟是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应对。
 
“世子英明。”茹末听了这话,不但不反驳,反而笑吟吟地应了一声,“一个淑妃,可是绝没有那个资本做我的主子的。”
 
洛骁微微垂了眼。而且,若是他未猜错,这个茹末不但没有将淑妃当做自己的主子,恐怕私底下与她还结怨颇深。如若不然,上一辈子,宫内怎么好生生的会多出一个事事都与淑妃对着来的茹嫔?
 
眸子一抬,深深地瞧了一眼茹末。
 
只不过当初他没想过这一段,所以只当是茹末伺候淑妃时,淑妃对她有了什么亏欠,是以这才巴着德荣帝对淑妃叫嚣,但是现下看来,却大约是另有隐情才是。
 
“行了,你们都出去罢。”洛骁将心底涌动着的疑惑全部暂且压制下去了,口中又道了一遍,“太子此处有我看着便成了……还是说你们信不过我?”
 
几人闻言,忙道了一声“不敢”,相互偷偷地看了一眼,最终张有德还是狠了狠心,对着洛骁道:“那奴才就在屋外守着,若是世子有什么吩咐,直接过来差遣一声便是。”
 
言罢,又警告地瞧了一眼茹末,这才退了出去。
 
墨柳与墨兰并不想出去,但是见着张有德已经离开了,万般无奈,也只得福了福身子,也随即带着外室守着的几个小宫女退到了屋子外面。
 
整个屋子顿时只留下了茹末、洛骁与闻人久三人。
 
“开始罢。”洛骁缓缓走到茹末身边,垂了垂眸子,视线轻轻地落到了闻人久的眉眼之间,“无论你是谁,与何人有着怎样的仇恨纠葛,背负着怎样的使命,这些都与我无关。”
 
“但是,如果今日殿下在你手上有个什么万一——”目光极锐利地划过她的面容,随即微微笑了一下,声音轻缓,语调平和,却偏偏夹杂了一丝不容错认的杀意,“我会有无数个法子叫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世子的话,我且记下了。”茹末微一垂眸,淡淡道:“其实你们全然不必如此忧心的,我这个人,其实惜命得很。”
 
说着,转过身,缓步走到烛台旁,先是拿着根簪子挑了挑灯芯,几瞬后,蓦然从袖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来,对着光眯着眼瞧了瞧,而后直接放进了烛火里过了一遍。
 
“你要做什么?”洛骁见着茹末的动作,眉头微皱,连忙上前半步急声问着。
 
茹末瞧他一眼,却不答,只是从桌上又拿了一只空的茶杯搁在闻人久的床头,然后,又抬眼又瞧了瞧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抿唇将匕首在自己的左腕上猛地划了一道。
 
血顺着她白皙的手腕滴滴答答地流进杯子里,不多会儿就滴满了整个杯底。洛骁在旁边看着,眯了眯眸子,没作声。
 
待的那血留了小半盏了,茹末这才苍白着脸降手臂收回来,洒了层药粉,用纱布裹了裹,勉强止了血。
 
“给太子喂下去。”茹末瞧了眼一直紧盯着她的洛骁,将那只茶杯递了过去,口中淡淡吩咐道。
 
“这是什么?”洛骁接了杯子,垂眼看了看,杯里红而粘稠的液体散发着血液所特有的那种腥甜而粘稠的味道。
 
只是却好像又不止这样。洛骁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杯子。偏偏在血液的腥甜之外,他却仿佛还能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古怪的清香。像是花香和某种草药味道的融合一般。
 
“毒。”大约是因为失血过多,茹末看上去比之前憔悴苍白不少,只是眼睛依旧是清明的。她瞧着那个装了她半杯血的茶盏,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涩的唇瓣,轻轻道,“倒也不会致死,至多是会让人落下个残疾罢了。”
 
洛骁听着这话,却也无什么暴怒的迹象,只是端了那茶杯,低眼瞧着她,眸子里有着沉而冷锐的光闪动。
 
茹末瞧着这个样子的洛骁,突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因为失血而带了的疲惫和昏沉的感觉让她微微揉了揉眉心,口中淡淡道:“我的血的确有毒,只是殿下本就百毒缠身,左右也差不了我这一味罢?只要殿下以这血佐药,只需的七日,便……”
 
“你有几成把握?”洛骁依旧不动,只看着茹末问道。
 
“三成。”茹末顿了顿,许久才吐出一个数字,坐在木椅上,然后望着洛骁眼中蓦然闪过的冷色,一笑,“总好过殿下在此等死不是?世子不若就堵上这一把?”
 
洛骁看着茹末,沉默半晌,却是缓缓的又将手里的茶杯搁下了。
 
茹末瞧着洛骁的动作,眼神微微一滞,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来:“世子竟是连这点胆色都无?”
 
“你便是激我也无甚作用。”洛骁的视线从茹末身上又缓缓落到闻人久的眉眼之间,“只是事关殿下性命安危,我赌不起罢了。”
 
“你连这三成的机会也不赌,难道不怕太子就这么……”余下的话在洛骁蓦然冰冷下来的目光里渐渐消了音,茹末站起身来,面对洛骁时一直淡定从容的眼里终于划过了一丝焦急。
 
“巫姑娘当真以为这天下之间除了巫族,就再无旁人长于这岐黄之术了吗?”洛骁居高临下,看着茹末低声反问着。
 
如果他未记错,上辈子的闻人久明明是在德容帝大寿月余后才传出来康复的消息。算算日子,怎么也不该是经由茹末这一遭。
 
那也就是说,或许在茹末之后,他们还有一次机会。或许是钱太医那处,或许是旁的什么法子,但是依着闻人久的运道,总归是不会在这里死的。
 
或许也正是因着知道是有了退路,是以这会儿洛骁发觉自己却是越发谨慎起来,只怕自己一个不察,反倒是犯下了什么不可弥补的错误来。
 
“世子!”茹末听着洛骁的话,见他一副心意已决,无需多言的样子,心中一沉,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焦急地便喊了一声。
 
冷眼瞧着茹末终于微微变色的脸,洛骁这会儿反倒是彻底放松了,坐在闻人久床榻旁,半抬着眼望她:“何况,救治太子一事,明明是我们有求于姑娘,但姑娘现下看起来,却仿佛似有难处。”
 
茹末一怔,忙收敛起了眸子里的焦急之色,一伸手,将放在一旁的斗篷抱在了手中。
 
“既然世子不愿相信我,那我多说也无甚益处,”微微笑着,弯身做了个礼节,“今日就此告辞,还望世子……好自为之。”言罢,直接穿上了斗篷,转了身,直接撩了帘子便走了出去。
 
茹末刚出了屋子,张有德同墨兰、墨柳三人便赶紧走了进来,一眼瞧着洛骁坐在闻人久榻前,又看了看仍还处在昏睡之中的自家殿下,心中不由得又是失望又是惴惴,却又不敢明着直接问出来,墨兰只得犹犹豫豫地上前一步开了口:“太、太子这是……”
 
洛骁摇了摇头,没做声。
 
墨柳却是一眼瞧见了那个被洛骁搁在床榻前的茶杯,拿过来一看,浓浓的血腥气里夹杂着幽幽的香气,闻起来倒是越发古怪。蹙了蹙眉头问道:“好重的腥气……世子,这里怎的好生生多了半杯子血,这血是做什么用的?”
 
洛骁也又是看了一眼那杯子,这才道:“救命用的,你仔细着些,别给碰洒了。”
 
“救命?”墨柳一惊,赶紧将那杯子放下了,只是站在一旁,却还是不住地往着那头瞧,“这、这是什么血,竟还可以救命的?”然后蓦然一喜,“这么说只要给殿下喂下去,那毒不就是能解了吗?”
 
张有德却是明白茹末的身份的,再瞧着洛骁一副面沉似水,心下模模糊糊也明白了几分,抬头瞪了一眼尤自还在兴奋的墨柳,而后低低地在洛骁耳旁问道:“可要奴才再去将钱太医请来一趟?”
 
洛骁沉吟一声,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张有德低声应了,连忙退了下去。
 
茹末回到风荷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在淑妃殿外守着的宫女见到茹末,一直紧绷着的脸才稍稍松了几分:“我说娘娘到底叫你拿什么去了,竟去的这么久。”走上来几步,“我在这里等得只当你丢了呢!……咦,你的脸色这么这般差,出了什么事儿?”
 
“哪有什么事儿,还不是昨儿个夜里没睡好,又吹了风,这会儿头有些疼罢了。”茹末微微笑着,望着那穿着绿色宫裙的宫女赶紧赔了个不是:“等得狠了罢?也怪我脚程慢……里头娘娘和皇上睡着了?”
 
那宫女点点头“嗯”了一声,而后稀罕道:“你的脚程慢,那便叫个脚程快的替你去便是,何苦大晚上的自己个儿跑一趟?”
 
茹末眼神微闪:“知雅妹妹,这……实在是……”
 
“……怎?”见着茹末难得一见的犹豫模样,知雅眸子一动,稍稍靠近了一些,“左右这里也无外人,姐姐便说与我听听罢。”
 
茹末却还是犹豫。
 
“好姐姐,相处这么久,你还信不过我么。我像你保证,要是这事儿给别人听去了,就抉了我的舌头去!”
 
茹末被知雅的表情说笑了,摇了摇头,将人拉倒屋子的一角,轻声道:“你可说好了,此事事关重大,你可决不能泄露半个字!”
 
知雅赶紧点头。
 
茹末抿着唇,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这是什么?”知雅好奇地瞧了瞧。
 
茹末笑着道:“是香料。”
 
“香料?”知雅蹙眉,“这有什么稀奇的?”
 
茹末将东西手了起来,伸出食指点了点知雅的额头:“稀奇?可稀奇着呢!就这么小小的一包香料,便是把你卖了也是买不起的!”神秘地一笑,压低了声音,“咱们娘娘能够锁住帝心这么久都盛宠不衰……可都是靠着它呢!”
 
知雅一愣,像是明悟过来什么,抬头看着茹末,苹果似的小脸儿上闪现出一丝慌乱:“这……这……这可是……”
 
茹末赶紧伸手将知雅的嘴捂了:“傻丫头,小声点儿!”瞪着她,“你还想嚷嚷给整个皇宫都知道么?”
 
知雅眨了眨眼,将茹末的手拿了下来,笑嘻嘻的:“我的好姐姐,我就是……就是一时太惊讶了。”
 
“好了,时候到了,我也回来了,这里暂时用不着你了,你且先回去歇着去罢。”茹末伸手拍了拍知雅的肩,“明早还要当值呢。”
 
“我晓得的。”知雅笑着点了个头,转身就准备出屋子,“那我就先去了?”
 
“去罢。”
 
知雅“嗯”了一声,径直便走出了门去。
 
茹末站在屋子里遥遥地看着知雅与平常相比略有些急促的步子,好一会儿,垂了垂眼,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来,随即伸了手,将面前的大门缓缓关了起来。
 
第39章
 
钱太医是被张有德从偏殿的暗门送进去的,四处看了看,对上了洛骁的眼,平板地道:“前后不过一日,我就入了这东宫好几次,若是给宫里头那些人知道了,不晓得又有什么话要传出来了。”
 
“只是,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除了你,这东宫也再找不到可信任的太医了。”洛骁起身将钱太医迎了进来,微微笑着道。
 
钱太医瞥一眼洛骁:“世子不用夸我,我也会将自己的本分做好的……东西呢?”
 
洛骁撩了帘子,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领着钱太医进了内室,然后朝着守在门前的墨柳看了一眼,墨柳见了洛骁的示意轻点了点头,赶忙几步将被放在柜子上那个茶盏拿了过来。
 
钱太医从墨柳手中将茶盏接过,掀了茶杯盖,静静地瞧了瞧那碗血,然后用食指沾取了一点血液放在鼻前轻嗅了嗅,半晌,又将那沾了血的食指放在嘴里舔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眉头却是微微皱起来了。
 
“如何?”洛骁见着钱太医表情的变化,低声问着。
 
“希望不到五成。”钱太医将那装着半盏血的茶杯放到了桌子上,淡淡地道,“你遇到的这个巫姓女人,大约是自小就用巫族特殊的药浴养着长成的,是以她的血虽有轻微的毒性,但是运用得当,却也可当做一位药引。”
 
抬着头看着洛骁:“只是太子体内本就已经有着众多的毒素,这一碗血内又融合了太多药性不明的药草的药性,纵然是配合着旁的中性药物中和调理,能让殿下得几年安稳,只怕长此以往,却也会在殿下身体里埋下一些难以预料的隐患。”
 
闻此言,屋内众人皆是一默。洛骁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了握,哑着声音问道:“难道就再没有什么其他的法子?”
 
钱太医眸子沉沉地瞧了一眼洛骁,道:“眼下,最快、最妥帖的法子,世子还是要去今日主动上门的那位巫姓后人的身上找。”
 
洛骁望着钱太医:“还望太医明示。”
 
钱太医缓缓道:“即便是巫姓族人,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养得这么一身血的。”思索片刻,道,“能在幼时就被专人养育在一起,日日以药浴浸身,以药膳作食,想来此人即便不是大巫亲子,也该是下一任大巫的继承人之一的。”
 
“而世子一想便知,那般年幼的稚子,若是无甚特殊的护命法子,天天食用那些带有毒性的草药,又怎么可能存活至今?”钱太医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直直地看着洛骁,“虽然情景不同,但是从某一方面来说,这巫姓后人身体的状况与太子又是何其相似!”
 
洛骁心中一怔,却是模糊地明白了什么。
 
“那巫姓人肯在殿下病时主动站到这东宫里,那就必是不满足于现状而对殿下、对世子有所求。”钱太医道,“只不过,这宫中毕竟不只是一个皇子,这些皇子们身后的势力也并不比平津侯府差上多少。若是世子不抓紧这几日的时间,只怕——”
 
话未尽,意思众人却都已经明了。
 
洛骁默了一默,随后点了点头:“我明白该怎么做了,只是在那之前,殿下还要有劳太医费心了。”
 
茹末在淑妃的屋子外守到后半夜,然后才与换班的宫女做了替换。
 
回到自己的房间已过了子时,强自保持着意识的清醒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伸手将桌子上的灯烛点着了。坐在桌子旁,就着昏黄的烛火,茹末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白色的纱布上有血迹隐隐地晕染开来,仿佛像是开出了一朵妖娆的花一般,除了血的腥气,同时还有着一种奇怪的甜香幽幽地散发了出来。
 
茹末的眸色沉得可怕,二十年。无论是她,还是她身后的那些族人们,他们为了这一次机会,等了整整二十年。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她还需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下一次?
 
五年?十年?还是另一个二十年?
 
但是她已经等不起了,哪怕再多一天也等不起了。她想要那个女人死,想要那个女人的全家,一个个,全都不得好死。
 
伸手将左手上的纱布解开来,看着手腕上已经结出的一层血痂,又咬了咬牙,将匕首从腰间拿出来将那层血痂划开了。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桌上,茹末忍着手腕上传来的刺痛感,拿了个铜盒子将自己的血接住了,知道血将最下的一层覆住了,她这才拿了一包黑红色的药粉出来。
 
那药粉有一股古怪的香气,颜色暗沉得近乎黑色。茹末握着那包药粉又迟疑了一瞬,随即狠了狠心,将那药粉全部倒进了盛了血的盒子里去。
 
那药粉遇到血即刻便融化了,原本颜色鲜红的血液转而变成一种暗红的色泽,乍一眼看上去便显得几分不祥。
 
茹末缓缓地将自已依旧滴滴答答留着血的手腕放在那盒子上面。殷红的血继续一点一点地流进那盒子里,但古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手腕上的伤,伤口不但不见愈合,血流动的速度反而越发的快了起来。
 
茹末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不多会儿,脸唇色也一点点褪了下去,但是那双紧盯着自己手腕的眼却是冷锐而清醒。她拼命地抵抗着自己昏厥的感觉,不知等了多久,突然的,整个左臂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忍受的剧透。
 
紧紧咬着唇抑制着闷在喉咙里的痛苦的吼叫,右手则死死地抓着桌子的桌脚,剧烈的痛持续了约莫盏茶时间后,只见那手腕上伤痕蓦然像是被从内里撕裂一般,血流的更加汹涌了,这一下茹末终于克制不住闭着眼惨叫了起来。
 
但是只一声,却又赶紧拿了棉被塞进了嘴里,直到整个人都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只金色的小虫子却突然从她的手腕处飞了出来,听到了那盛满了血液的铜盒里。
 
茹末瞧着这情形,撑着自己已经完全无力的身子,赶忙眼疾手快地拿了搁在一旁的盒盖将那个铜盒盖了起来。
 
第40章
 
往常的时候,哪怕夜里睡得再迟,第二日里,茹末也肯定是能照常起床的,只是这一日,都已经卯时一刻了,她的房内却依旧不见什么动静。
 
知雅梳洗罢了,来茹末屋前叫她,只是在外头连续喊了四、五声也不见有人来开门。站在屋外瞧着那紧闭的木门好一会儿,试探着地将手搁在门上,轻轻推了推。
 
这一推,竟是就将门轻易的推开了。
 
知雅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虽然茹末这个人说起来并不是什么难相处的性子,但是对于私人的住处倒是上心得很,尤其是升了一等宫女,有了自己单独的屋子后,便更是如此,若非必要,寻常都是不让他们进屋的。
 
收回了手,下意识地四处扫了一遍,知雅望着茹末那比自己的屋大了一倍,物件却只一张床榻、一张木桌,甚至连个梳妆镜也无的屋子,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古怪的感觉。但随后却是将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按捺下了,随手带了门,立即快步走了进去。
 
微一抬眼,直接便瞧见了床榻上的那一团隆起。
 
“我说好姐姐,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竟还未起身!”知雅一蹙眉头,急急地上前几步,说话间已伸了手去扯那条盖在茹末身上绿锻面棉被,口中快速地道,“再过半个时辰皇上和娘娘便该醒了,你若再不去,娘娘定是要怪罪的……”
 
话说到这儿,却突然瞧见了茹末紧闭着的眼,还有那明显不大正常的脸色,声音哽了一哽,紧接着有些慌张地伸手推了推她,“姐、茹末姐,你这是……我,我去给你请大夫来,你且等等……”
 
说着,焦急地起了身,但起身的那一瞬,知雅的视线却落到了凳子上茹末的宫裙里夹杂着露出了一个边角的小纸包。
 
身子微微顿了一顿,鬼使神差的,知雅悄悄走进了一些,竟是突然伸手将那纸包拿了起来。
 
纵然是用纸包裹好了,拿在手里,依旧可以嗅到那浅浅的冷香香味儿。那香味明明淡得很,却又像是能够钻到人脑子里去似的,醉人得厉害。
 
知雅将那纸包握在手心里,脑中闪过无数思绪。
 
那头已经唤人过来催了她好几次,偏生淑妃不亲近她,她纵有什么消息,也多半是不痛不痒的。但是这次不同……这样的香料在宫中已是明令禁止的了,若是她将此时告诉给那头……
 
而正在此时,躺在床上的茹末也被知雅先前那一连串的动静给惊醒了,意识慢慢恢复着,眼皮却似有千钧中,吃力地尝试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你在做什么……”
 
知雅一惊,随手就将那纸包塞进了衣袖中,慌乱起身之间又不小心撞到了搁在床前的一只粗瓷碗。瓷碗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极清脆的声响,碗里的清水流出来,濡湿了一大片的地面。
 
茹末偏了偏头,瞧一眼正看着满地狼藉有些手足无措的知雅,蹙了眉哑着声音问道:“你这妮子,来我的屋子里作什么妖?”
 
“我、我……”知雅对着茹末的视线,心里不知怎么的居然开始升腾起某一种心虚来,垂在身侧的手不安地握了一握,缓了片刻才勉强将情绪调整过来,道,“都已经卯时一刻了,我见着姐姐还未起身,是以这才过来瞧一瞧的。”
 
这话说出来,整个人也仿佛松快了许多,心中倒也没那么虚了,上前半步,忧心地瞧着茹末的脸:“反倒是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昨天夜里瞧着你脸色就不好,这一晚上过去,怎么不见半分起色,反倒是越发严重了?”
 
茹末勉强撑起身子,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晓怎么会如此。”
 
“姐姐还是快别起身了,仔细身体受不住!”知雅赶紧将惹扶住了,犹豫了一会儿,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就算是想要去娘娘身边伺候,怕也是不成的!只怕你到时候失仪人前,反而将娘娘惊住了!”
 
茹末顺着知雅的意思重新躺了下来,瞧着她,眼底有些忧虑:“那……你说怎么办?娘娘和皇上那头还等着人伺候呢。”
 
知雅闻言,眸底有光一闪而过:“这样吧,姐姐且先在屋子里歇着,待会儿我去叫人请个大夫来与姐姐瞧瞧。至于娘娘那边,我就先替着姐姐去伺候着。娘娘知道茹末姐你病了,想必也不会过多苛责的。”
 
“如此……”茹末垂了垂眸,似乎还是在犹豫,片刻,抬了眼看知雅,眼底流转着一点淡淡的感激之色,“那就有劳妹妹了。”
 
“茹末姐姐哪里话!”知雅笑着,过去替茹末茹末将被子掖了掖,“时候快来不及了,那我就先去娘娘那处……姐姐还是再睡一会儿罢。”
 
茹末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知雅见了,又瞧她一眼,这才轻手轻脚地转身走了。
 
待等得那头知雅将她的房门关了,茹末这才咬牙又坐了起来。
 
伸手将凳子上的宫裙抖开了,发觉被自己夹杂裙中的那一包“情浓”已经不见了踪影,微微抿了抿唇,惨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似有若无的讥笑。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瓷白的小瓶子,拔掉上面的红布塞,从瓶内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扫了一眼那粒药丸,然后闭了眼吞了下去。
 
东宫里,钱太医连夜又重新配了一张方子,佐着那半杯血,让洛骁给闻人久喂了下去。
 
起先人还没什么反应,只不过约莫半柱香之后,闻人久的脸色却逐渐有些青黑,整个人也因为着某一种从体内爆发出来的疼痛而低低地呻吟出声。
 
“太医,这是怎么了?”洛骁坐在闻人久的床头,看着他微微扭曲而挣扎的模样,拧着眉头侧着脸问了钱太医一句。
 
钱太医赶紧上前为闻人久诊了脉,然后瞧他一眼,收回了手:“无碍的。不过是殿下体内的毒正在对那杯血进行排斥所以才发生了这些子反应罢。”站起了身子,“只待这一阵子熬过去了,人大约就能醒了。”
 
第41章
 
这一折腾却比想象中的还要久,断断续续替着闻人久喂了三次药,但是直到黄昏时分,人却还未清醒过来。
 
张有德等人虽然看着闻人久的情况心中焦急,但是瞧着洛骁守在闻人久窗前,那么个眸色深沉面无表情的模样,却也不敢上前多问,平白惹他心烦,只得忍了又忍,直将嘴角上都憋出了火气疙瘩来。
 
墨兰提着灯回来的时候,见墨柳和张有德两人正在院子里呆着,蹙了蹙眉,问道:“你们怎的一个个都在外头呆着?纳凉么这是?”
 
墨柳抬头瞪了她一眼:“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说笑!”
 
墨兰见着墨柳的样子,缓步走了过来,将灯笼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叹了口气道:“不然还能如何?”
 
三人在那石桌旁围了一圈,许久,张有德抬头瞧了瞧她:“钱太医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墨兰点一点头,“路上的时候已经仔细地瞧过了,没旁的人注意到的。”
 
随即便又是一阵沉默。
 
几个人都盯着桌面发着愣,忽而,墨柳半垂着眸子轻轻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些许颤音:“钱太医白日就说太子该醒了,但现在都这个时候了,却——你们说,若、若是太子殿下真的——”
 
“墨柳!”墨柳的话未完就被张有德厉声打断了,“你都已经是这个宫里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还拎不清么?”
 
墨柳抬头望了张有德一眼,随即咬了咬唇,低下头去不作声了。
 
坐在墨柳身边,墨兰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别担心,会好的。”而后起了身,道,“都这个时辰了,去叫厨房备些吃食过来送去给世子罢。”
 
张有德也起了身,叹了口气道:“这两天我们这些下人虽然在一旁忙着太子殿下的事,倒也好歹还有着休息的时候。但是世子却已经两个昼夜未曾合过眼了,送去的食物也不怎么动……再这样下去,别殿下还未清醒过来,却又将世子给累倒了。”
 
“公公和墨兰姐姐歇着罢,我去厨房那头走一趟,”墨柳听着这话,连忙伸出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站起来便道。
 
张有德和墨兰看了墨柳一眼,随即笑了笑:“左右也是闲着,一齐去罢。”
 
屋子里头,洛骁坐在一旁,就着不甚明亮的烛火缓缓地打磨着手里那个已然成型的小东西,奇异的黝黑色木制外表在烛火中隐隐泛着一种暗沉的光。
 
——那分明是一把长枪。
 
但是却比寻常的夹弩更加小巧,不过一个巴掌的尺寸,精巧得仿佛能够藏于袖中一般。
 
洛骁微微皱着眉,仔细地检查着手中那只袖中弩的连结处,偶尔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便抿一抿唇角,又立刻开始细致地修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身后传来一点衣服摩擦所带来了的声响,紧接着,还未待他回过头去,一道熟悉的清冷声线传来过来,混合了几分病中特有的低哑:“你手上的是什么?”
 
洛骁整个人微微一怔,随即立刻侧过了头去。
 
而后,只见床榻上那个足足睡了两日的少年此刻正微微撑着身子朝着他看来。那一双纯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动,只是微微眨了一下,半眯着直直地朝着他手中的那个东西瞧了过来,半晌,那人的视线又缓缓向上移到了他的身上,而后若有似无地弯了弯唇:“却不想世子竟还会这些奇技氵壬巧?木匠的这等活计你都能做了。”
 
洛骁垂眸瞧了瞧手里的东西,然后将还只是半成品的物件收了起来,淡淡地笑道:“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我甘愿去做这些子东西的。”
 
“如此?”闻人久将洛骁的表情收入眼底,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孤的资格可够了?”这话甫一问出口,闻人久便觉得有些不妥,但是说便说了,倒也没甚可后悔的,斜了那头一眼,便淡淡出口吩咐道,“扶孤起身。”
 
洛骁便点了头,几步走过来,替他在身后垫了个靠枕,轻轻道:“殿下身子还未大好,现下还是在床上好生歇着罢,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便是,殿下就别动弹了。”
 
闻人久见洛骁没回答自己先前的那句话,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心头莫名就生出几分不爽快来。眼眸一垂,重复了一遍,:“你去做?”倚着靠枕,只半眯着瞧他,忽而微微弯了弯唇,却是笑了,配着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竟是有一种莫名缱绻的味道,“孤要如厕,世子也能替么?”
 
洛骁一怔。这话从闻人久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的,倒忽而让他产生了一种被轻薄了的错觉。
 
抬眸瞧着闻人久那么副刻薄中却又夹杂了几分病中特有的慵懒的模样,却是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晓得该拿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闻人久这无心的言语。
 
心中叹了一叹,起身拿了帕子伸手替他将额迹的汗拭了拭:“如厕的话,我即便是想替殿下,倒确实也是有心无力,不过——”话至此,略略一顿,尾音脱长了几分,瞧着灯火下,闻人久那双时不时轻颤一下的睫,心底像是被一片羽毛划过一般,明明轻柔得都感觉不到重量,却又偏偏留下了一种叫人想哟忽视也难的酥麻,唇角微微一勾,垂着眸道,“要我抱着殿下去,还是使得的。”
 
闻人久大约也是未想过洛骁能对这话应对至此,一时间望着他,眉峰一挑,竟也是默了一默。
 
洛骁难得见闻人久语塞,心情颇好地瞧了好几眼,而后才坐到床榻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这一觉,睡得可实在是太长了。自皇后与淑妃走后,都已经过了整整两日……”似是想到什么,笑着摇了摇头,“可是把殿内的那些子公公和丫头们急坏了。”
 
闻人久点了点头,瞧了一眼洛骁,淡淡道:“他们忠心,孤自然是晓得的。”
 
虽然语调之间并没有什么起伏,但瞧上去分明是满意的。洛骁瞧着这样的闻人久微微笑了一笑,却倒也并不点破。
 
“不过,虽然殿下今日是醒了……只怕此事还不能就此完结。”洛骁想到另一事,声音微微一沉,凝眸深深地看了闻人久一眼,而后一字一句道,“——明日,就该是皇上的寿宴了。”
 
第42章
 
墨兰首先拿着药碗进了屋子,只是刚刚到了外室,便听得里头传来了低低地说话声。隔着帘子,声音听得并不真切,但是那道略清冷些的声线,却一听便知是属于谁的。
 
微微一怔,随即却是眸子亮了亮,快走几步忙撩了帘子,抬了头打眼一瞧,便见得洛骁与闻人久此时正坐在一处,洛骁正低声说着什么,闻人久便靠在床头垂眸听着,偶尔或许是有什么意见了,便抬了抬眼瞧他便回一句什么。
 
她在这处静静的瞧着,竟莫名地觉得那两人处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想了半晌,眨了眨眼:大约就是太子曾经说的伯牙与子期?
 
虽然计较起来,世子应该是算作殿下的臣子,和殿下相处之时,纵然不会同他们这些仆从一样对殿下那样毕恭毕敬,但是却也不该是如此亲近得仿若友人一般,但是——
 
闻人久斜了一眼端着个托盘,却直愣愣站在帘子前瞧着自己与洛骁的墨兰,淡淡道:“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药该凉了。”
 
墨兰眨了眨眼,眼圈有点泛红,但是唇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不过是见殿下与世子说话,怕一不小心打扰了罢了。”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过来,将托盘放到桌子上,伸手将药碗端了起来,道,“殿下这一觉睡的时间恁的长,这下墨柳那丫头夜里头偷摸着就哭了两回……这会儿她同张公公是还在厨房里候着,待过会儿她过来……”
 
话说着,顿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瞧着闻人久,却又是笑了起来:“要是她失仪人前,殿下可千万不要怪罪。”
 
闻人久与洛骁对视一眼,随即却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无奈,眼里却也印上了些许笑意。
 
“药给我便是。”洛骁伸了手,从墨兰手里将药碗拿了过来,微微笑着道,“你去后面将张公公和墨柳都叫过来罢。”
 
墨兰福了一福,笑着应了一声:“奴婢这就过去!”
 
却说这一日,知雅匆匆从茹末那里出来后,便径直去了淑妃那处。在门外守着的小宫女见知雅来了,有些稀罕地朝她身后望了一望,低声便问道:“茹末姐姐呢?”
 
“正病着呢。”知雅看了她一眼,道,“正巧了,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记得帮着她叫个大夫瞧瞧。”
 
“我知道了。”小宫女点了个头,连忙应了,“对了,先前我听着里面那儿传来了些许动静,想着许是娘娘和圣上那边醒过来了,知雅姐姐还是快进屋伺候着罢。”又看她一眼,“那我先出去了?”
 
此时已经是卯时三刻,相较之前已经是晚了。
 
知雅微微蹙了下眉,摆了摆手,一边匆匆朝着屋里头走着一边轻声道:“去罢。”
 
只不过大约是走得太急了,一不留神,竟径直撞上了正从屋内走出来的德荣帝。并未抬眼,不过是眼角扫到来人那一身明黄色的衣料,知雅立即便刷白了一张脸,吓得直接跪在地上便告起饶来。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婢、奴婢……”
 
德荣帝脸上却没有什么怒色,只是低眸若有所思地瞧了瞧那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宫女,道:“抬起头来。”
 
知雅身子僵了僵,随即缓缓地抬了头,一张俏丽的瓜子脸上带着满满的惊慌,虽无甚倾城绝色,但倒也楚楚可人。
 
德荣帝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朕记得你,你的淑妃身边伺候的丫头……知雅是吗?”
 
知雅瞧着德荣帝眼里闪过的奇怪神色,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德荣帝上前半步,俯在知雅身侧嗅了嗅,又低低地笑了起来:“你用的什么香,这气味倒是诱人得很。”
 
知雅浑身一怔,全身僵硬得如同石头一般,但是随即,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按在地面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视线下意识地朝着装着那包香料的衣袖看了一眼。
 
“奴……奴婢这是……”
 
“皇上,外面怎么这么大的动静?”内室里头,淑妃却是撩了帘子走了出来,抬眸一瞧外头的情景,眸子冷了冷,随即上了前,柔若无骨地靠在德荣帝身上,不着痕迹地将人从知雅身边拉了开来,“是这丫头冲撞了皇上?”
 
德荣帝揽住淑妃,一笑:“无甚大碍,也不怪她。”而后看着知雅,又笑着叹了一声,“怎的朕以前没爱妃你这里有个这样钟灵毓秀的丫头?”
 
此话一出,淑妃的眸色更冷了一点,只是脸上却还依旧挂着点笑:“不过是个粗笨的丫头,哪里当得起圣上这一句夸赞?”侧头瞧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福公公,然后温柔地推了推德荣帝,娇嗔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圣上还是快些上朝去罢。再耽搁下去,臣妾可真是要被那些子言官给说死了。”
 
德荣帝伸手拧了拧她的脸颊,语气里夹杂了些许暴躁:“终有一天,朕要将那些一天到晚就在朝堂上对朕说三道四的老东西全部处死!”言罢,紧抿了一下唇,倒也不再注意跪伏在一旁的知雅,一掷袖,带着些许不悦踏出了大门。
 
福公公倒是依旧笑眯眯的,视线从淑妃到知雅身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随即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德荣帝的步子,快步追了出去。
 
待得德荣帝的身影完全都瞧不见了,淑妃才低眸瞧着知雅,冷冷的笑了一声:“你跪在这里做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进来为本宫梳妆!”
 
知雅颤着声音应了一声,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低着头跟在淑妃身后进了内室。
 
淑妃径直坐在梳妆台前,拿了把木梳梳着自己的长发,透过铜镜见着知雅进来了,便淡淡地问道:“本宫记着今日这内室的差遣明明是交予茹末去做的,怎的临时倒换做了你?茹末呢?”
 
知雅站在淑妃身后,双手绞着衣角,赶地将茹末生了重病一事原原本本地同淑妃说了一遍,淑妃听了,挑了挑眉,回头看着知雅,弯唇一笑:“是么,这倒是赶巧了。”
 
随即将木梳搁在了台子上:“过来,替本宫梳一个双刀髻。”
 
知雅诺诺称是,赶紧上前拿了木梳替淑妃梳妆。
 
淑妃冷眼瞧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纵然是国色天香,娇艳依旧,但是到底是年岁上去了,便是颜色正好,却也耐不住那些年轻鲜嫩的,能给予皇帝新鲜感。
 
“知雅你在本宫身边也呆了三年了罢?”淑妃轻轻笑了笑,“以前还未发觉,今儿个皇上一说本宫才感觉到了,知雅竟也出落得这般标志——无论样貌还是身段,竟是一点都不比那些秀女们差呢。”
 
知雅看着铜镜里淑妃那一双带了几分阴毒之色的眸子,心一慌,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重了一点,疼得淑妃猛地皱了皱眉头,反手一个巴掌就将人抽得趴在了地上。
 
“不过是得了皇上的一句夸赞,竟是就把自己当了主子,连个发髻都不会梳了吗?”淑妃冷笑了一声,走到知雅身边,猛地朝着她的腹部踢了一脚,看着知雅捂着肚子疼的微微扭曲的脸,心下快意几分,扬着声音道着,“来人,替本宫将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婢拖下去,杖责十五!”
 
“娘娘!”知雅惊恐地抬了头瞧着淑妃,竟是连腹部的疼都顾不上了。
 
“拖出去!”淑妃一皱眉头,朝着那两个进来的粗壮嬷嬷,厉声便道。
 
两个嬷嬷领了命,赶紧便将知雅拖下去了。淑妃呆在屋子里,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惨叫混合着板子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声,好一会儿,心里才觉得舒爽了起来。
 
知雅虽然是个宫女,但是在宫里头,生活的却也是比寻常富贵家的小姐还要精细的。这板子挨下来,不过才几下,人便就已经昏了过去。
 
待得再被人喂了些水清醒过来时,她已经是被人抬到了自己的院子里,身边是茹末正在照顾她。
 
茹末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是精神却好了些,倒是知雅,几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这时候却趴在床上气若游丝了。
 
脸上显出几分无奈,拿着帕子来为知雅擦了擦嘴角,轻轻地道:“你平日里虽然性子跳脱了些,但大抵也是个知晓轻重的,怎么今日里偏生触怒了娘娘,惹她发这么大的怒气!”
 
知雅瞧着茹末,眼睛眨了一眨,眼泪一滴一滴地就滚落了下来,哑着声音摇着头:“我……我没有……没有想要勾引皇上……我没有!”
 
茹末瞧着知雅,叹了口气:“但是娘娘是主子,主子是不会错的。”伸手握了知雅的手,“而且,娘娘一向忌讳这些事,纵然你熬过了今日,只怕是以后在这风荷殿也——”
 
知雅咬紧了唇,眼泪掉的更凶:“茹末姐,茹末姐,那我该怎么办?”
 
茹末起了身,在装了水的木盆里洗了洗帕子,低垂着眸子,眼底有着暗色的光微微浮动。
 
“能怎么办?只能熬着了……谁叫我们是下人,天生便是能叫那些个贵人随意作践的呢?”回过头,看着知雅,脸上显露出一丝怜惜,“虽然这句话我不当讲,不过,若是今日你真的被皇上看中了,那说不定——”摇了摇头,话却又止了,“你今日这伤重的很,还是别乱动了。我屋子里还有些娘娘赏的药膏,那药膏听说是外头上贡来的,好用得很。我这就去拿过来给你搽一搽。”
 
说着,担忧地瞧她一眼,缓步走了出去。
 
趴在床上,知雅愣愣地瞧着茹末出去的背影,好一会儿,吃力地从袖子里将那个已经被压得有些起皱的香料拿出来瞧了瞧。
 
幽幽的香气像是具有侵略性一般径直传到了四肢百骸,脑子里轻飘飘的,仿佛连身上的痛处都麻痹了几分。
 
下人就是天生活该被作践的?主子就合该是能享锦衣华服,受众人侍奉的?
 
——那么凭什么,她就非得是个下人呢!
 
第43章
 
大干的初代帝王原是推崇勤俭之道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等到了德荣帝这里,却又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普通宫殿里尚且有着无数的金柱琉璃瓦、宝石夜明珠,等到了帝王的所处的大殿,那便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金碧辉煌气势宏大得似乎得能够闪花旁人的眼睛。
 
天色还未大亮,整个皇宫的公公、宫女们却已然开始有条不紊开始进行起了宴席开始前的准备。
 
由于这是德荣帝第一次举办整数的寿宴,是以这一日,整个金琉殿倒是比往日瞧起来还要更加恢弘。
 
金琉殿檐下,陈设着中和韶乐;而其门内,则陈设着丹陛大乐。一时间礼乐声不绝于耳,倒很一番美妙的情景。
 
殿内,王公、一二品大臣的席位依照着品级、文武之分隔成了两列依次排下;而在殿郎下,则布设北域和苗疆等藩属国使臣席位;与宴其他一些品阶虽不高但是德高望重的大儒或是富甲一方的皇商的席位在殿外阶下。
 
井井有条的,半丝都容不得出错。
 
“茶饮用的什么?”皇后拿了单子,一边看一边问着掌事的李嬷嬷,做着最后的确认,李嬷嬷听了,立马道,“用的是君山银针。先头是想用方山露芽来着,但是这些日子见着皇上似乎偏好君山银针是以临时又给改了。娘娘您看可妥当?”
 
皇后想了想,点了个头:“倒也可。”
 
李嬷嬷见皇后没什么意见,便接着说了:“菜式是贤妃定下的,选了干果四品、蜜饯四品,饽饽四品、酱菜四品、前菜七品。用的是五香腰果、花生粘、和……”
 
“行了,不用念了,本宫自己会瞧。”皇后挥了挥手,淡淡地道了一声,“贤妃做事向来稳妥,这不过是宴席上的几道菜品,向来也不会有错的。”
 
李嬷嬷闻言,有些讪讪地笑了一下。
 
说起皇上大寿的宴席这件事,皇后心情不怎么爽快倒也并不奇怪。明明之前她都已经着手准备了一年有余,桩桩件件的大小事务都费心费力地筹办完善了,却偏偏在几个月前前,贤妃却被皇上亲口点了名儿,说是辅助她来举办这次的寿宴。
 
辛辛苦苦作出的努力仿若就在皇上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里化作了乌有,皇后心中如何感想倒也不难揣测了。
 
“皇上是不舍得娘娘太操劳,这才叫贤妃过来帮着娘娘打打下手的。”走过去帮着皇后按了按肩,李嬷嬷笑着道,“皇上可疼娘娘了呢!”
 
皇后斜睨了李嬷嬷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讽刺:“这些安慰的话不必说与本宫听了,到底为的是什么,本宫心里清楚得很。”随手将手中的单子按在了桌上,眼眸一抬,瞧着李嬷嬷问道:“安儿呢?”
 
“殿下?”李嬷嬷想了想,“之前已经让人去请了,此时怕是还在梳洗,大约再过一会儿就该来了。”
 
皇后点了个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道:“宫内事多人杂,且叫那些下人们将殿下看好了,别叫他在这个时候给本宫惹出什么乱子来,可听明白了?
 
李嬷嬷点了个头,忙道:“奴婢省得的。”
 
而在另一头,青流殿。
 
闻人安微微皱着眉头瞧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宫女嬷嬷,一张小脸绷得死紧,眼里也透露出来些许不耐烦来,伸手一把推开右手边最近的一个宫女,怒声便道:“你们全部都挤在一堆,跟前跟后的,烦不烦?碍着我走路了,滚开!”
 
那宫女被推得后退了半步,只是紧接着又立马跟了上来:“殿下,但是娘娘说……”
 
“母后、母后!本殿下自然知道母后说了什么,用不着你们这群贱婢一再提醒。”眸子微微涌上一层暴虐,“母后是你们的主子,我难道不是?在这青流殿里,旁的做不成,难道我想处置一个宫女太监,还有哪个会说些什么?”冷笑一声,“还是你们以为你们的娘娘会护着你们?”
 
闻人安再抬头瞧一瞧众人眼里闪过的犹豫,神色松快几分,但是心里却也知晓自从前几次他擅自跑去东宫的事被他的母后知道后,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会拥有什么单独出行的机会了。
 
即便不是这些子人,总还会有下批人。
 
如果能将这些人全部都弄死,那便就很好了。
 
只可惜,现在他还没有这个权利。
 
闻人安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背过身摆了摆手:“你们,离我一丈远。”
 
说着,抿着唇,大踏步地朝着殿外走去。
 
洛骁是同闻人久一同去的金琉殿。已是近午时,阳光正好,直直地洒落下来,显得整个金琉殿气势恢宏,张灯结彩,宫女太监们端着盛放着食物的托盘在殿内来回穿梭,端得是一派奢侈和乐的景象。
 
洛骁抬头瞧着面前难得一见的盛况,微微有些发怔,一时竟产生了些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来。
 
“怎么了。”闻人久察觉到洛骁有些异样的沉默,斜了他一眼,淡淡地问,“被震撼住了?”
 
洛骁眼眸垂了垂,笑着道:“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比大乾这皇宫更奢华的地方了。只不过说出来,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闻人久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倒也没笑话他什么,微微偏了偏头示意道:“走罢。”
 
洛骁应了一声,紧跟在他身后,便入了金琉殿前的万寿门。
 
“说起了,你入宫这么些日子,倒也还未曾见过孤的其他几个兄弟罢?”
 
正走着路,忽而,一道淡淡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洛骁侧头望了望神色淡淡,仿佛一点情绪波动也无的闻人久,笑道:“的确不曾见过。”
 
“你想见么?”闻人久突然侧过了头,望着洛骁,轻挑了一下眉头,“孤的兄弟们、孤兄弟的母妃们,一个个的,似乎都对世子感兴趣的很。”
 
洛骁听了这个话,却不答,只是笑着狭促道:“殿下这话听起来却叫人以为你是吃臣的醋,现在正发脾气呢。”
 
“世子在孤东宫里呆了这些时日,别的功夫未曾瞧见,只是这脸皮,倒是愈发的厚了。”闻人久深深地看洛骁一眼,随后却是毫不在意地继续面无表情地想先走着,“记得席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莫丢了平津侯府与孤的脸面。”
 
“谨遵殿下教诲。”洛骁笑着应了,走在闻人久身后半步的地方,微低着头瞧着那头白皙的下半张脸,思绪又微微地有了些许的涣散。
 
上一辈子的此时,他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又遇上了什么?
 
然后心中猛地抽动了一下。
 
闻人久的那些兄弟们啊。
 
深色的眸子里凶猛地涌动起了什么,但是随即,却又被强行压下去了。
 
殿门缓缓被推开,金琉殿内的奢靡光景一点点的映入眼眸。
 
洛骁环场扫视了一圈,然后微微一顿,而后视线遥遥地落在了稍远处那个穿着皇子衣袍的小小身影上。天真的,可爱的,和记忆中一致的,他所钟爱的那个尚且还年幼着的七殿下。
 
啊,对了。
 
洛骁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的握成了紧紧的拳头,但是眸子里却是清明的一片。
 
“还好么?”
 
低若耳语的声音隔着空气传过来,洛骁垂眸瞧了瞧身侧那个一脸冰霜似雪的太子,而后,微笑着摇头:“没事。”
 
嗯,是了。
 
上辈子,他和闻人安,就是在这德荣帝的寿宴里第一次相遇的。
 
第44章:宴席
 
只是,却不是在着金琉殿里。
 
到底与上辈子是不同了。
 
洛骁与闻人久分别被宫女引至自己的席位上,因着品阶的差距,两人一头一尾,相隔的倒是颇远。
 
洛骁下位坐的是武安侯家的庶长子容默,见着洛骁望他,那人便抬了抬头,冷冷地朝着他点了点头,权当做了打了招呼,随即又淡淡地低下头,自己拿了个酒杯,自斟自饮起来。
 
容默是从二品的职位,对着洛骁这番做派不得不说是极势力的,但是洛骁瞧着这情景,却也只是微微地笑了一笑。
 
虽然未曾打过几次交到,但是毕竟曾经在军中也共事过几次,心中知晓这个人就是这么个性子,是以倒也并没有如何怪罪。不过正当他准备回过头,好好瞧一瞧殿内的情势时,身旁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略显得几分尖锐的冷嘲。
 
“到底是个妾室生养的庶子,即便是入了朝堂,还是跟在府里的时候一样,行事没得半点规矩!”
 
洛骁一抬眼,只见一个穿了世子玄色华服的年轻男子正停在容默矮榻前,一脸鄙夷地斜着眼,瞧着他冷的半分表情也无的脸,冷冷地笑了一声,转而看着洛骁,拱手道:“妾生子实在是上不得台面,若是有得罪平津世子的地方,还望世子看着我的份儿上,能够宽恕几分才是。”
 
正是武安侯府的世子。
 
武安侯府世代承袭爵位,早先府内也是出过几个很有名望的将领与文臣,地位甚至一度与平静后府相比肩。只不过,自上一代的武安侯逝世后,武安侯府便日渐没落,现下左右看着,也不过只是得了个光鲜的外壳罢了。
 
在局势还未明朗的现在,他与闻人久所要做的,就是不断地积攒着属于他们的势力。武安侯府如今并未表明过态度,而且,虽然现下看着式微,但是总归是延续多年的大家,到底根基是那些新晋的贵族无法比拟的。
 
只不过……洛骁视线又扫了扫依旧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的矮榻上浅酌着的容默,心下暗自思量:比起日后将会承袭爵位武安世子,他倒是要更加看好这个年岁不过二十有四,却已经承担了定北军副将一职的容默。
 
摆了摆手,笑道:“无碍。我倒是觉得令兄坦诚率直,虽然不善于官场上的礼节,但是听闻着却是个作战英勇、用兵如神的将领,行事果断,不拘小节。不失为大干的优秀儿郎。我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怪罪什么?”瞧着武安世子,道,“难道我在世子眼里,竟就是一个如此气量狭小的人么?”
 
话虽然说的好听,但是这般帮着容默说话,就是明显在打他的脸了。
 
武安世子的脸色一时间有些难看起来,很是忿忿地瞪了一眼容默,随即勉强地对着洛骁笑着道了一句:“怎么会”,随即却也是半句话也不愿多说了,转了身跟着领路的宫婢,坐到了对面自己的席位上去了。
 
容默抬了头,冷冷地看了一眼武安世子的背影,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洛骁,半晌,举杯淡淡地道了一句:“你有一个很英勇的父亲。”
 
这句话说的莫名,又有些唐突,作为下级对上级所进行的第一次对话,是在是诡异得让人哭笑不得,但是洛骁倒是没流露出半点异样,只是也顺着容默的意,举起酒杯来朝着他示意了一下,微微笑着:“对于将军的孩子来说,你也是一个很英勇的父亲。”
 
容默听着这话,望着洛骁的眸子忽而微微动了一下,一直紧抿着的唇也有些浅浅的松动的迹象,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是洛骁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似乎骤然愉悦起来的心情。
 
——这一点倒是与上辈子没有区别。
 
在大干的贵族圈子里,三妻四妾已经是被极度推崇的一件事。即便是素来被冠有专情之名的他的父亲,除了他的娘亲白氏,整个侯府内却还是有着几个姨娘,就更不要提其他的王公大臣府内是怎么个情景了。
 
不过这个容默倒是唯一一个例外的。因着是个庶子,又不得武安侯夫人欢心,是以当初为他挑选的妻子,不过是个身份上不得台面的商家女。
 
却不曾想,这一场被全京都都视作为笑话的亲事,却意想不到的圆满。即便是日后容默爬到了都统的位置上,却也终究未曾纳过半个妾室入府。阖家幸福圆满的简直叫人嫉妒。
 
微微一笑:这么个软硬不吃的性子,若是想要交好,恐怕也只能先从他的妻儿方面撕开一个裂口了。
 
就现在看来,成果不错。
 
洛骁这么想着,一抬手,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洛骁在下方与左右的官员闲谈说笑,混得如鱼得水,闻人久坐在上方,淡淡地瞧着,眼眸被双睫轻轻地遮挡住了一部分,一时间竟也瞧不出他是怎么样一个表情。
 
大皇子闻人轩坐在闻人久的下位,抬眸瞧了瞧他,温厚一笑:“早些时候听说三皇弟病了,我还想着应该寻摸个时候去东宫瞧一瞧你,只是现在看来,皇弟的脸色比起之前都要好看不少,病应是大好了罢?”
 
闻人久缓缓地抬眸看着闻人轩,极慢地道:“近来平津世子为孤新寻了一个大夫,试了些坊间的土方子,没想到倒是奏效得很。”
 
闻人轩笑得更真心了些:“倒不知是哪个大夫?若是可以,皇弟不若给皇兄说说……正巧这些日子母妃总是说着心口疼,瞧了几次太医竟也不见好,若是能够让替皇弟医治的那个大夫瞧上一瞧,说不准……”
 
只是这头闻人轩的话还未说完,那头闻人久就淡淡地出声将他的话给打断了:“只怕是要让皇兄失望了。”
 
闻人轩微微一怔,面上流露出了一丝疑惑:“还是说皇弟有什么难处?”
 
闻人久将手笼在了袖子里:“那个人,于医术上或许有些造诣,但是却妖言惑众,孤已经叫人将他赶出宫去了。”
 
闻人轩眼底微不可查地划过一丝光,笑着问道:“不知那大夫是说了什么,竟是让皇弟动了这么大的怒气?若是没甚妨碍,不若说与皇兄听一听?”
 
闻人久垂了垂眸子,半晌,淡淡地道:“也没甚不能说的。”桃花似的眼,眼尾微微弯着,眼底却有淡淡的绯色。配着一张比起正常人来过于白皙的脸,瞧起来莫名便带了几分羸弱无依的感觉。
 
“不过是说,孤这身子这么些年,不是叫那些子病给拖垮的,”闻人久声音放的轻而低柔,但是忽而抬起的眸子却因为太过于黑沉了而显得几分冰冷,唇瓣微微开阖,吐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字来,“是毒。”
 
闻人轩眼一垂,随即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着闻人久,沉吟一声,道:“虽然这话我不当说,只不过……皇弟,我想,那大夫说的,也不一定是耸人听闻。”
 
“皇兄怎么会这么想?”闻人久淡淡笑道。
 
闻人轩深深看着闻人久,而后叹了一口气:“这皇宫……实在是个吃人的地方,皇弟一出世便被封为太子,这本是好事,但是偏偏先皇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瞧了瞧闻人久,“皇弟日后在这宫中,千万还要小心才是。”
 
闻人久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即唤人为他倒了一杯茶,笑道:“今天是喜气的日子,与皇兄好不容易聚在一处,何必谈这些子扫兴的事情?说说其他的罢……皇兄,孤瞧着你今日总是面带笑意,气色也甚佳,想来,是好事近了?”
 
闻人轩一笑,倒也不否认:“只求父皇能给个恩典了。”
 
“能让大皇兄亲自在父皇寿宴这一天去讨个赐婚,”闻人久似有若无地勾着唇角,“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这么大的福分。”
 
闻人轩正准备说些什么,忽而,那头一个浑厚的声音隔空就传了过来:“确实,也不知是哪家的闺秀能够配得上大皇兄。”那人穿着黄色的皇子衣袍大步流星的走来,不过几步的功夫,竟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锐利的眼扫过闻人轩脸上温厚的笑,冷冷的扯了扯唇,“只是不知道为新娘催妆的人皇兄可曾选了?若是不曾,倒时候,千万别忘了叫上皇弟才是。”
 
闻人轩抬头,见着气势汹汹,面色铁青的闻人渚,脸上的笑意却是越发宽厚,轻轻地点了点,便道:“自然是不会忘了二皇弟的……只怕是到了时候,二皇弟事务繁忙,反而不肯给皇兄这个面子了。”
 
陈家小姐这亲事怎么来的,几人自然心里头都是清楚的。闻人渚见自己提起这茬儿,闻人轩不但不心虚,反而依旧老神在在地同他说起这事,心中的怒火也越发炽烈,只是站在原地,半晌,却也还是强自将心里头的怒意忍了下去,一挥袖,转而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去了。
 
闻人久冷眼瞧着正面对上了的闻人轩与闻人渚,半晌,垂眸拿起了手中的茶盏,在氤氲的茶雾中,轻轻勾了勾唇角。
 
第45章
 
闻人安是瞧着闻人久与洛骁一同入殿的。
 
那一身朱黄色的,与其他所有皇子都不同的衣袍几乎在第一瞬间就占据了他的视线。
 
为什么偏偏这个人天生就得了那么好的气运?明明都是这大乾王朝血脉最正统的嫡皇子,只不过是因为比他早出生了一些……凭什么呢?
 
“太子身边的,大约就是平津世子了?”坐在闻人安下位的六皇子闻人舒忽而抬了抬眸子,朝着那两人望了一眼,淡淡道。
 
闻人安眼眸一动,忙朝着闻人久身边瞧去。
 
那是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年人,穿着一身玄底暗红绣纹,胸前绣有一头雄狮的朝服,但瞧上去,却不似一般武官有那样重的杀伐气。一张十分俊朗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看上去温文尔雅,像是脾气极好的世家公子。
 
这就是那个平津世子?闻人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眼里闪现出一丝鄙夷,这么弱气的人真的是平津侯家的儿子?
 
这样的人,以后也能成为他手下的一名将领,也能带兵上战场么?
 
闻人安回过头看了一眼闻人舒,笑嘻嘻地道:“这就是世子?六皇兄以前已经见过了么?”
 
闻人舒点了点头,只是视线晃过那两人身上,随后便收了回来:“曾经遥遥地看过一眼,但却也未曾有过什么接触。”
 
“这样么。”闻人安又朝着洛骁那边看了过去,眼眸微微垂了垂,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而正在此时,原先正与闻人久在说些什么的洛骁忽而带着浅浅的笑意朝着他这边看了过来。闻人安一时间仿佛与他对上了视线,但是因着距离确实是有些远了,到底是个什么情景他也不能确定。
 
随后,便见洛骁又侧头笑着同闻人久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人便分别被引路的宫女带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不,不,现在这个情况下,说不定这样才更好。比起一个强势的平津世子,这样一个似乎半点攻击力也无的文弱公子反而更容易拉拢,也更容易掌控。
 
日后若是等他坐上了那鎏金龙座——
 
“七皇弟。”
 
闻人安双睫一动,侧头看着闻人舒:“怎么?”
 
闻人舒伸手轻轻地把玩着手里天青色的酒盏,眼眸看着手中酒盏上精细的花纹,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平津世子再如何,也是太子的人,与你,与我,都无甚瓜葛。”将酒盏转动了一下,“太子不会喜欢知道,你对他那个伴读有什么兴趣的。”
 
闻人安眼睛眨了眨,笑嘻嘻地道:“六皇兄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觉着那平津世子与想象中的不同,想仔细瞧瞧,怎么好生生的就那么得太子哥哥青眼罢了,你想哪儿去了!”
 
闻人舒缓缓地抬了抬眸子,看了闻人安好一会儿,又笑着地把眸子垂了下去,将手中的酒盏放到矮榻上,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好,何必与我解释。”
 
闻人安顿时有几分气闷,但是在面上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捡了旁的话,继续与闻人舒说,一时间场面倒也和谐融洽。
 
及至午时,德荣帝才在福公公的陪同下来到金琉殿。开宴前,福公公先是宣读了那些王公大臣、外国事成送上的贺礼清单,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这宴席才正式开始了。
 
整场宴席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众大臣都喝到酩酊,这才堪堪作罢。
 
洛骁见着德荣帝已经被福公公扶着退了场,好不容易才找了个机会出来喘了口气。
 
虽然他已经竭力控制了,但是在席上还是不免被灌了一轮。或许是因为这一世他还未曾习惯饮酒,又或许是其他什么,这会儿吹一吹凉风,反而觉得头隐隐有些昏沉起来。
 
伸手揉了揉眉心,随意地往前走着,不知走到了哪儿,突然听到一声压在嗓子里的惊呼,洛骁抬起头,看到那个从树上掉下来的身影,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接住了,但是随即,那身熟悉的衣袍,熟悉的眉眼,还有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却让他微微僵直了身子。
 
然后,他看到那个躺在他怀里,紧紧地闭着眼睛,因为害怕,长长的睫毛在不停地颤动着的孩子,极慢极慢地睁开了眼,看着他好一会儿,脸颊却因为窘迫而微微地红了起来。
 
慌乱地推了推洛骁,从他的怀里跳下来,双手不安地放在身后绞着,磕磕巴巴地偷着眼瞧他,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多、多谢!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以为会没命!”说着,眼里流露出一点后怕的情绪来,嗫嚅了几下,道,“我是闻人安,你是——”
 
洛骁淡淡地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微微垂了垂眸瞧着闻人安,却不做声。
 
“七皇子!七皇子殿下——”
 
闻人安话未完,不远处却突然传来宫女略显焦急的呼叫声,望着洛骁,正试图与他交流的闻人安听着这声音,眸子里迅速划过一丝怒意,但是不过短短的一瞬,却又完全消逝了。快的让人觉得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可爱的挠了挠头,笑着道:“啊,好像是我的宫女找过来了,我得先走了!”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着洛骁看了一眼,“我偷偷爬树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然我又要被母后罚了——还有你救了我的事,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一定会记得报答你的!”
 
说着,迅速地朝着前面的长廊跑了一会儿,直到遇上了前来寻他的宫女,而后停下步子,像是同那宫女讲了些什么,再然后,便随着她,又顺着长廊渐渐地走远了。
 
洛骁眯着眼看着闻人安和那名随行的大宫女渐渐消失在眼前的背影,半晌,微微地笑了起来。
 
多么完美而又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场初遇。
 
即便已经是第二次了,却还是不由得令他有些震动。
 
侧过身,伸手抚着身侧的那棵并不算太高的树,笑着想着一些他以前重未深思过的事情。
 
怎么会,就这么凑巧呢?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身旁没一个伺候的宫婢、太监,偏偏就让他遇上了。
 
洛骁靠在树上,微微闭着眼,唇角扬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闻人安此时才多大?十岁?不过还是个孩子的年纪,都已经能够想出这样的计划来算计他了么?
 
洛骁轻轻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此时在内心深处翻涌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虽然闻人安最后处死了他,但是,他以为,至少他们的最初的交集是单纯而干净的。
 
五月天气明明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但是有风吹过却还是带着凉意。洛骁顺着树干坐下来,仰着头轻倚着树干,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却突然感觉面前多出了一大片阴影来,微微一抬眸,却正对上了那一身朱黄色的华贵衣袍。
 
“孤道是你去了何处,却不曾想居然是来这里偷闲了。”
 
闻人久的身子遮住了大半的阳光,那一张好看的脸因为逆着光,看得并不清晰,只那一双清清冷冷的黑眸,却倒是依旧分明。
 
脑子轻飘飘的,洛骁看着这样的闻人久,心底莫名有几分柔软,唇边的笑更深了一点,却是猛地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微微一样用力,将整个人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第46章
 
入手的身子单薄而瘦削,不似女子的脂米分馨香,反而带着淡淡的汤药的苦涩。
 
但是却能让他的心跳微微失衡。
 
“殿下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些。”洛骁将手松开了些,看着闻人久冷冷瞧过来的眼眸,微微笑着叹息道,“看来日后还得让厨房里加紧做些滋补的膳食才是。”
 
“世子今日喝了多少?”洛骁的手心滚烫,贴在他的腰侧,那手心的温度便缓缓地透过外袍渗透了进去,竟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半垂了眸子看了看那双放在自己腰侧的手,淡淡道,“松手。”
 
或许是酒意上涌,麻痹了一些东西,洛骁听见了那头猛兽撞击牢笼的声音,但是却难得的没有再去理会它。伸手将闻人久的身子揽着,“若是我不呢?”懒洋洋地靠着树干笑起来,“殿下要治我犯上之罪么?”
 
阳光淡淡地洒下来,并不如何炙热,透过树叶,细碎的,合着风,带着几分凉意,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
 
闻人久似笑非笑地扫过洛骁那过分惬意的表情,半晌,道:“孤以为宫刑就是很好的。”
 
“殿下倒也忍心。”洛骁佯装委屈地瞧了闻人久一眼,手却是松了,轻轻拍了拍身旁的草地,“坐。”
 
闻人久没理睬他,只是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怎么中途离场到了此处了?”
 
洛骁见闻人久不理他,随即便也站了起身,随手拍打着身上的草屑:“此时离场还尚且留有着五分清醒,若是再在那处停留,怕就要醉得半分神智也无了。到时若是做出了什么失仪的举动——”笑着瞧了瞧闻人久,“太子岂不是要与我算账么。”
 
闻人久冷笑一声,没说话。
 
洛骁倒也浑不在意,将身上衣襟整理好了,便问闻人久道:“倒是太子,怎么突然出来了?”
 
“怕你误闯后宫禁地,到时候动作荒唐,冒犯了哪位娘娘。”闻人久缓缓抬眸,对上了洛骁的视线,唇角若有似无地弯着,然后又似有所指地朝着他那身下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扫了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狭促,“到时候,只怕明日这宫里真的要多一个公公了。”
 
洛骁瞧着这般模样的闻人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道:“于此殿下倒是多虑了,在我看来,怕是整个后宫的嫔妃也没得人能比得过殿下倾城绝色。”
 
只是话一出口,瞧着闻人久那骤然冷下来的眉眼,洛骁的酒意立即散了七、八分,心中不得叹息一声喝酒误事,只是脸上却依旧分毫不显,微微笑着,继续道:“我瞧着殿下与皇上轮廓虽是相似,但是细瞧却并不如何相像。这样想来,殿下的眉眼许是依了睿敏皇后——我记着父亲就曾经说过,睿敏皇后年轻时,曾是个名满天下的美人。”
 
将话题转到睿敏皇后身上,闻人久冰冷的神色略略缓和了些许,与洛骁并肩靠在树上,半晌,轻轻道:“孤不记得了。”但是停了停,却又补充似的道,“但是父皇倒曾经这样说过……他说我的眉眼像极了母后。”
 
见着闻人久的情绪缓和下来几分,洛骁在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靠在树干上,道:“说起来,睿敏皇后也的确算是个奇女子了,不仅仅是容貌,便是才学见识也一等一的好,便是严太傅现在再提起先皇后也是赞不绝口的。”
 
闻人久垂着眼,只是听着洛骁说话,并不作声。
 
洛骁见着闻人久的情绪恢复了过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侧头望着他道:“说起严太傅,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闻人久抬眸望他:“什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几日前太傅曾考校了我一个问题,我的回答似乎不得太傅意,”洛骁笑着对上闻人久的眸子,道,“于是太傅便让我来殿下这里寻答案,只是中间发生了那么些子糟心事儿,这是反而被耽搁下来了。”
 
“听太傅的意思,太子对当年太祖的那一场玉屏之战似乎并不如何满意?”洛骁道。
 
闻人久微挑了下眉梢,看着洛骁,道:“你以为这一仗值得?”
 
洛骁不语,只是看着闻人久。
 
闻人久极淡地笑了一下,仰着头靠在树干上,微微眯着眼望天:“你认为太、祖为人如何?”
 
洛骁沉吟一声,道:“纵然未曾真正见识过,但是根据史册记载而言也能推断,那大约是个杀伐决断,拥有着极强的领导力的英雄人物。”
 
“英雄。”闻人久点了点头,“太、祖出生不算低,也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他明是非、懂对错,可以算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只不过,这错,却也就错在了此处。”
 
“何解?”洛骁皱眉追问。
 
“你可知前朝的千羽夫人?”闻人久问道。
 
洛骁点了点头,道,“是那个有着‘一舞动天下,一笑百媚生’美名的女人?”
 
闻人久“嗯”了一声,淡淡道:“当年守城的将领是前朝的一名极勇猛的将领,名唤陈涛,此人倒也无其他什么弱点,只是独独难过美人关,对当时作为妾室的千羽夫人千宠万护,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更何况当时,千羽夫人身怀六甲——而偏巧的,太、祖对这千羽夫人,是曾有过救命之恩的。”
 
洛骁心中骤然明白过来:“这千羽夫人对太、祖……”
 
闻人久并没有回答,只是道:“太、祖手下的心腹谋士知晓这一点,曾以太、祖的名义约见的千羽夫人,只是最终,太、祖还是未曾挟恩图报,只是让人连夜将人又送了回去——”眼眸一抬,比夜色更深的眸子里闪动着冰冷而锐利的光,“但凡太祖心肠硬上一分,当日的玉屏关就不会耗费如此多的时间与精力,那六千的将士也不会白白葬身玉屏关。若说太、祖雄韬伟略,有治世之才,那自然是不错的,但是若是说他杀伐决断,依孤所见,却还是不够。”
 
“英雄一词,太、祖当之无愧。但是,却也只是一名英雄罢了。”
 
洛骁心中狠狠一震,忍不住道:“但是,若是利用一名女子,太、祖……”
 
闻人久冷冷一笑:“太、祖攻破玉屏关的那一日,当众斩杀了陈涛。而失去了唯一能够依靠的丈夫,你以为千羽夫人还能得到什么善果?”一掷衣袖,将右手背到身后,沉声道,“几乎是同时,接到陈涛战死沙场的消息,千羽夫人便在将军府内自缢身亡——带着它腹中七个月大已经成型的孩子。”
 
洛骁被闻人久略显得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逼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祖一身光明磊落,他不想利用一个女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他付出了六千士兵,付出了一名心腹大将为代价,千辛万苦拿下了玉屏关。但是,若是他当初利用了千羽夫人呢?”闻人久低声道,“他什么也不会失去,反而会让大乾再添一名猛将。”
 
对着洛骁的视线,闻人久平静而缓慢地说着,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若是你现在能见到太、祖,不妨问上他一问,对于史册上记载的那一场应该让他最为得意的玉屏之战,他后来,可后悔了。”
 
洛骁怔怔片刻,瞧着闻人久的漆黑却闪动着一种让他觉得莫名心悸光芒的眸子,半晌,终于忍不住摇着头笑着叹了一口气:“太、祖此生我是见不到了,不过……”又瞧了瞧他,轻轻弯着唇道,“严太傅的话,我却是懂了。”
 
第47章
 
原先德荣帝在时,宴席场面还有几分拘束,待得中途帝王离场后,随着乐师舞姬上台活跃着气氛,王公大臣们三五成群的,倒是很快就无所顾忌了起来。
 
酒席过半,平津侯环视全场一周,发现洛骁和几位皇子都已经不见了踪迹,眼中划过一丝沉思,随即笑着同身旁朝他敬酒的同僚又喝了几杯,好不容易地才脱了身,从金琉殿走了出去。
 
此时已是申时末,天色虽还亮着,但是一阵风吹来,渐渐的也有了些凉意。
 
顺着长廊弯弯绕绕地走了一会儿,绕过一个假山,随后视线便豁然开朗。
 
“侯爷。”两个守在长廊尽头的宫婢瞧见平津侯走了过来,连忙福了福身行了一个礼。平津侯摆了摆手免了那宫婢的礼,而后一抬眸,便见不远处,一玄色一朱黄两名年岁相仿的少年人正倚着树望天。
 
并没有如何交流,但是便是那样站在一处,便仿佛能察觉到一种奇异的默契若有似无地在两人之间流淌着。
 
微微笑了笑,走上前去,朝着闻人久拱手喊了一声:“太子。”
 
闻人久侧过头望了一眼平津侯,淡淡地点了点头:“侯爷。”
 
洛骁见平津侯走到了他们面前,也笑着喊了一声:“父亲怎么也出来了?”
 
平津侯摇了摇头:“里头太过于热闹了。”说着,又看了两人一眼,“不过,宴席也快到了尾声了,我现在出来,也是为了寻你。”
 
说着朝着闻人久道:“犬子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太子的东宫叨扰,况他又自幼没得什么规矩的,想来实在是给太子添了不少麻烦。若是犬子在侍奉太子时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太子千万多多包涵。”
 
闻人久缓缓地看了一眼洛骁,而后才对平津侯道:“这话孤该对侯爷说。世子在孤着东宫住下的日子,反倒是孤为世子添了不少麻烦才是。”
 
平津侯微微笑了笑,“太子哪里话,骁儿本就是殿下的伴读,自当该伺候左右,怎么会有麻烦一说?”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看着洛骁,叹着气道,“只不过你在东宫一住就是近一月,你娘也想你想得紧,这些日子眼见着都消瘦了不少。”
 
平津侯这话便是说给他听的了。闻人久的目光划过洛骁的脸,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没有作声。
 
“父亲这么说,倒是显得儿不孝了。”洛骁心中自然是也明白了平津侯的意思,与闻人久对视了一瞬,随即又将视线移到了平津侯身上,笑了一笑,道,“今日宴席结束后我便随父亲回府,向娘亲告罪便是。”
 
大乾男女之防森严,信奉男女七岁不同席,白日里虽是国宴,但是后宫妃嫔与公主们却是不会露面的。是以,待得白日里的宴席结束后,到了夜间,在皇后的打点下,便又在御花园专门又去办了一场私宴。
 
风荷殿中,茹末正在为淑妃梳妆,最后替她晕开脂粉,涂上唇脂,又细细地在额心画了朵精致的梅花,然后这才将妆理罢。
 
淑妃对着铜镜瞧了瞧自己额心那朵娇艳的梅花,满意地笑了一笑,透过铜镜看着茹末,娇笑着道:“还是你这丫头手巧,知道本宫喜欢什么。”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冷着脸哼了一声,“不像那些个吃里扒外的贱婢!”
 
“这大喜的日子,娘娘又生什么气呢?”茹末笑着上前将淑妃扶了起来,“何必为了个不值当的婢子气坏了身子?”
 
淑妃顺着茹末的力道站起身,瞧着她便问道:“本宫的衣裙尚衣院可叫人送来了?”
 
“白日里便已经送来了。”茹末忙道,“奴婢已经叫人拿去熏香——用的就是娘娘最爱的那一味檀木香,已经熏了一个时辰,方才已经让下面当值的宫女去取了。”
 
说话间,那边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个穿着湖绿色宫裙的女子赶忙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茹末瞧了,忙走过去将托盘上的紫色长裙拿在手中,走到淑妃身边,低声便道:“奴婢这就替娘娘更衣。”
 
淑妃点了点头,伸开双手便配合着茹末将衣裙穿上了。
 
“对了,渚儿现在何处?”淑妃看着茹末正在帮着自己系着腰带,忽而出口问道。
 
茹末手中动作不停,嘴上只道:“先前二皇子殿下参加国宴,便一直未曾回来,此时时候又不早了,大约是直接去了御花园罢?”
 
淑妃想了一会儿,蹙了蹙眉头:“他今日在宴席上与大皇子可有什么争执?”
 
茹末绕到淑妃身后,将她衣服整理清楚了,轻轻地答:“这个奴婢倒是不知了。”
 
淑妃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衣服这儿你不用弄了,现下,本宫要你去做另一件事儿——”侧头,紧盯着茹末,一字一句地道,“本宫见你素来是个机灵的,才将事情托付与你,若是办砸了……”
 
闻人久与洛骁那头作别后未过多久便直接来了御花园这处。还未走几步,却突然遇上了闻人安。
 
闻人安笑嘻嘻地凑近了,喊了一声“太子哥哥”,随后下意识地朝着他身后一瞧,见并没有瞧见旁的人跟着,眼波一转,瞬间便将心中的小心思掩盖起来,拉着闻人久的衣袖便道:“哥哥衣服上用的什么香薰?这种气味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呢。”
 
闻人久瞧了闻人安一眼。明明他们最后一次的会面都可以算得上是不欢而散了,但是这次见面,难得他居然还能面色如常地与他交谈。
 
倒也真的算是能屈能伸。
 
“不过是汤药味儿罢了,还能是什么香薰?”闻人久淡淡说了一声,而后将袖子从闻人安的手里抽了出来,“反倒是七皇弟,怎的就你一个?你身旁跟着的那些子宫婢太监呢?”
 
“就这么一个人跑了过来见孤,也不怕皇后生气,再禁足与你么?”
 
闻人安一怔,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闻人久不但半丝情感波动的眼眸,半晌,勉强笑了一笑:“太子哥哥……你在说什么?”
 
闻人久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若有似无地弯了弯唇:“开个玩笑罢了。”一掷袖,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了过去,“快些走罢……听说今日贤妃娘娘还请了坊间名气极大的戏班子入宫唱戏,孤可是期待的很。”
 
“想来这晚间的时候,这皇宫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第48章
 
德荣帝是同皇后一齐入的席,坐在主位上,精神看起来倒是比白日里还抖擞几分。
 
听着下位一众的皇子、公主的祝寿词,德荣帝脸上也露出了些笑模样,伸手将贤妃抱着的十三公主绍宜放到了自己腿上,一边逗弄着她,一边朗声道:“行了,朕好不容易过一个寿辰,你们也无须如此拘谨。”侧头瞧一眼皇后,问道,“太妃与太后呢?”
 
皇后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绍宜的发,望着德荣帝回答道:“已经让宫女们去请了,只是太后的宫殿偏远些,瞧着路程,大约再过一会儿才能到。”
 
德荣帝点了点头,一挥手:“既然如此,时候也不早了,开席罢。”
 
皇后闻言,应了一声,侧头朝着身旁伺候的大宫女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那大宫女连忙退了下去开始传膳。
 
晚间的私宴不同白日,因顾念着还未成年的公主和一众皇子,撤去了众多油腻的荤食,反而增添了几样外形别致的糕点。绍宜是德荣帝最为疼爱的公主,他低头见怀里的绍宜吃的一脸高兴,心情也忍不住大好,对着贤妃便道:“这次的宴席爱妃倒是用心了。”
 
贤妃得了赞赏,浅浅扬了扬唇,抬眼便朝着皇后那处看了过去,只是口中却还是谦逊:“陛下实在过誉了。今日这宴席尚能入眼,还是因为皇后教导有方。不然许多东西,臣妾第一次接触,规矩都不懂得,怕是要手足无措的了。”
 
德荣帝大笑:“爱妃何须这么说!无论是爱妃还是皇后,此次都是费心费力,朕自然明白你们的辛苦,放心罢,此后必会有重赏!”
 
贤妃闻言,眼眸一垂,掩口而笑:“身为天子妾,为皇上做事本就是分内事,哪里敢要什么赏!只不过——”
 
坐在下位正饮着茶的闻人久淡淡抬头瞧了一眼坐在德荣帝身边的几位正在说话的妃嫔,唇角微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侧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闷不做声的六皇子闻人舒,出声问道:“父皇寿宴,大喜的日子,怎么不见薛嫔出席?”
 
闻人舒抬了抬眼,看着闻人久微微一笑,随后又低了头将茶盏端了起来,道:“母妃不巧今日身体不适,白日的时候便是连起床也不能。方才稍稍好转了些,但是怕将病气过给各位公主、皇子,是以索性便闭门养病了。倒是有劳太子挂念。”
 
“生病么?”闻人久看了看闻人舒,随即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道,“倒也却是。在这里呆着,只恐吹一吹风,病情反而要加重的。”
 
随即两人相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倒也未曾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喝起茶来。
 
“不过什么?”德荣帝伸手替绍宜将唇边沾着的糕点屑抹去了,随即点了点她的鼻尖,心情颇好的问着。
 
“只不过,若是皇上要给臣妾这个赏,臣妾还真有一事有求于皇上。”贤妃微微一笑,轻轻地道。
 
贤妃这话一出,紧邻着贤妃的淑妃脸色立刻沉了一沉,视线下意识地往众皇子那处看了一看,但是倒也难得的没说什么,复而又低下了头去。
 
“哦?爱妃有事求朕?”德荣帝一挑眉,随后笑道,“难得爱妃开了口,真可得好好听听爱妃所求何事。”
 
皇后也朝着贤妃这边看了一眼,脸上挂着从容而端方的笑意:“不过,妹妹向来不争不抢的,今儿个既然开口,想必也是为了大皇子殿下罢?”说道这儿微微顿了一顿,道,“听说,妹妹已经为大皇子看好了一位小姐?”
 
“哦?竟有此事?”德荣帝看着贤妃,面露一丝兴味。
 
贤妃笑了起来,应了一句,“倒不知姐姐消息这般灵通!”说着,朝着闻人轩的方向招了招手,“轩儿。”
 
闻人轩抬眸和贤妃对视一眼,随即立刻起了身,离席缓步走到德荣帝与贤妃面前,含笑朝着两人拱了拱道了一声:“父皇、母妃,”而后才看向贤妃,“不知母妃唤儿臣何事?”
 
德荣帝笑道:“这话该是朕来问你才是!”侧头看了贤妃一眼,“你的母妃今日宴席办得好,朕给了她一个赏。但是方才,她可是特意来朕这里将这个赏让给了你。”玩味儿地笑了笑,问道,“你这会儿,难道没有话要说与朕听的么?”
 
闻人轩看着贤妃望过来的视线,眸子一动,心里立即明白过来,对着德荣帝又是拱手一笑,缓声道:“既然父皇问了,那儿臣也就直说了。”
 
“两月之前,儿臣与陈家的嫡小姐曾于明皇庙初次相见。陈小姐冰清玉洁、蕙质兰心令儿臣一见倾心。是以儿臣现下,特意来问父皇求上一赐婚圣旨,待得儿臣封王之后,便想立即迎娶那陈家小姐为儿臣的正妃。”
 
“陈家小姐?”德荣帝想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问道,“南陵的那个陈家?”
 
“正是呢。”贤妃倚着德荣帝,替闻人轩应了一声,轻笑道,“臣妾曾见过那陈家小姐的画像,正是双八年华,花儿似的姑娘家。且陈家又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小姐自然不会有错。若是那陈小姐能嫁给轩儿为妻,想来也不失为一段美满姻缘。”
 
正在吃糕点的绍宜也抬了头,眨巴着眼脆生生地道:“绍宜也想要一个漂亮的皇嫂!绍宜也看过画像,嫂嫂是个好漂亮的姐姐,父皇,父皇您就答应哥哥罢!”
 
德荣帝听着绍宜甜腻腻的声音,忍不住捏了捏绍宜的脸,笑着打趣道:“这事儿你又知道了!”抬头瞧着闻人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朕的大皇子竟也到了这样的年岁了。放心罢,这桩婚事朕一定会成全的。”
 
闻人轩眼眸亮了亮,连忙深深地鞠了一躬,拱手道:“儿臣多谢父皇。”
 
这边话说着,那头皇太后和蝶太妃也被贴身服侍的嬷嬷搀扶着走进了御花园,抬眼瞧着殿内的场景,蝶太妃笑着便出声问道:“大殿下怎么到皇上面前去了,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儿?”
 
德荣帝将绍宜放回到贤妃的怀里,起身将蝶太妃和太后迎了过来,道:“也无甚,只不过是咱们大皇子再向朕讨赐婚的恩典呢。”
 
“是陈家的那个姑娘罢?”太后只一想,便思量过来,微微一笑,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朝着德荣帝道,“那个姑娘哀家听闻过,德行据说很是不错,若是嫁给大皇子,倒是也相宜。”
 
德荣帝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以为。”
 
蝶太妃缓缓向前走着,忽而视线扫到了一旁坐着的闻人久身上,停了停步子,而后走过去几步,轻声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太子又是病了一场?现下身子可好了?”
 
闻人久抬眸看了一眼蝶太妃,微微一勾唇,点头道:“先前得了一位神医的医治,已大好了。”
 
“那便很好。”蝶太妃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地在闻人久头顶抚了抚,“好好养身子,别让你母后担心。”
 
这个母后说的自然不是皇后。
 
睿敏皇后在世时,与太后和蝶太妃相处得都极好。尤其是蝶太妃,本就有着远亲的关系,情分上自然也不一般,在宫中处得恰似母女一般。当年睿敏皇后逝世时,蝶太妃日日落泪,也是伤心得大病了一场。
 
只不过太妃年岁上去了,又向来不问世事,即便知道闻人久因着先皇后早逝而在宫中过得并不十分如意,但是却也是丝毫办法也没有。
 
闻人久眸子垂了垂,而后朝着蝶太妃极浅地一笑,轻轻地道:“孙儿知道的。”
 
德荣帝见着蝶太妃在于闻人久说话,也紧跟着走了过来,望着闻人久笑着道:“太妃说的话你且仔细听着,现下的身子骨都这么弱了,等到下月上朝可怎么熬得住?”
 
此话一出,全场都不由得怔了一怔,闻人久抬眸瞧着德荣帝,眸子里也闪过一阵波动:“上朝?”
 
德荣帝将皇太后与蝶太妃送到席位上,而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头瞧着闻人久,点了点头,郎笑道:“严太傅早就同朕说过,太子聪慧,于学识上,他早就没甚东西可以再交予你。”
 
“况且再有不到半年,太子便到了志学之年。这个年纪,有些东西,也该慢慢学着去接手了。”
 
淑妃听着德荣帝的话,脸色骤然变了一变,其余的几位妃嫔与皇子们虽然不至于将情绪明显的表现在脸上,但是表情却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虽然按照惯例来说,太子都到了这个年纪,只要能够通过皇帝对于学业的审查,停止上学进入朝堂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但是或许是因为德荣帝对于闻人久一直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意思,又或者是因为闻人久那仿若只掉着一口气的身子骨,使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德荣帝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让他正式地进入朝堂。
 
——这也未免太突然了些。
 
“皇上,这太子……不是说太子不能胜任,只不过这般急着让太子接手朝政,臣妾只怕太子的身子……再者说来,太子年岁尚且还小……”淑妃娇声细语地望着德荣帝说着,措辞虽然极尽委婉,但是眉眼里的焦急却是如何也遮掩不住。
 
只是德荣帝却并没有在意,摆了摆手便道,“这一点淑妃便不用在意了,朕想太子应该是自有分寸的。若是实在不成,到时再细说也不晚。”
 
“至于年岁……”侧头望了望淑妃和贤妃,沉吟一声道,“朕记着,大皇子和二皇子上朝也是在志学之年罢?当朕可没见着你这么着急啊,怎么到了太子这里,你就这么多不是来了?”
 
“臣妾……”
 
这话说出来,淑妃和贤妃相互看了看,脸色虽有些不自然,但却也再也没能吱声。
 
但是德荣帝却好似并没有注意道这一切一般,拍了拍手,朝着皇后便兴致勃勃地道:“不是说这次宴席是请了戏班子么?怎么还不将人请上来?”
 
皇后倒是依旧神色如常,朝着德荣帝淡淡地一笑,点了点头,便应道:“这戏班子在坊间名声大得很,臣妾也是期待的很呢。”说着,朝着身边的宫婢斜了一眼,那宫婢一颔首,连忙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精美戏服的戏子便依次入了场。唱的是戏曲里极精彩的一出贵妃醉酒,那唱贵妃的青衣唱功的也是真的出彩得很,只不过——闻人久环场看了一圈,随即又缓缓低了眸子吹了吹茶杯上漂浮着的茶叶:不知道现下,这整个场子里又究竟有几人在看这出戏。
 
抿了一口茶,抬头看着茹末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缓缓从后方走到了淑妃的身侧,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又或者说,他们现在每个人参与着的这一场大戏,瞧着,倒是比台上那些,要有趣的多了。
 
淑妃见茹末走了过来,铁青着脸便朝着她望了过去,见茹末微微笑着朝着她点了点头,一直难看的脸色才稍稍舒缓了几分。抿着唇望了一眼贤妃,又垂眼看了看下头的几位皇子,然后才收敛起过于外泄的情绪,重新投入到已经快要表演到高、潮部分的戏剧。
 
只见台上表演着贵妃醉酒的青衣一个旋转,下腰,极妩媚地朝着德荣帝那边望过去,随后缓缓起了身,姿态慵懒地以口叼着酒杯,跳着舞步走上了台阶。
 
那青衣生了一张鹅蛋脸,一双含情目,身姿曼妙、步步生莲,直直地望过去叫人心神荡漾。
 
德荣帝有几分痴迷地看着那名青衣,见她款款地朝自己走近,而后将叼着酒杯朝着他凑了过来,显然是想要就这般喂酒。
 
太后和蝶太妃见这情况都微微有些不满,但是瞧着德荣帝一脸乐在其中,皇后也不开口,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摇了摇头,只得别过头去不看。
 
德荣帝却是高兴得很,就着那名青衣亲昵的姿势接过了酒杯,将杯内的酒液一饮而尽,然而,就在他放下酒杯想要将那青衣揽于怀中时,却异变突生,只见那青衣先前还含羞带怯、情意无限的眸子倏然锐利了起来,藏在袖中的手扬了起来,一抹寒光骤然闪过,晃得德荣帝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啊——皇上!小心!!”
 
离着德荣帝的皇后见着情况忍不住惊叫了一声,但是却来不及再做别的反应了,只站在了原地,就这么眼睁睁地见着那青衣拿着那把匕首朝着德荣帝身上扎了上去。
 
只不过,想象中的血腥场景却没能出现。
 
那匕首还未扎进去,却突然被一柄拂尘斜入上来挡了一挡,那青衣微微一怔,随即便是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掌,被那一阵极大的力道击了出去。
 
被那一掌击得后退几步重心不稳地跪倒在地,单手撑着地面略有些狼狈地吐了一口血,猛烈的疼痛瞬间袭了上来,但是这时却也完全顾不上了。伸手抹了抹唇,惊异地抬头瞧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拿着拂尘挡在德荣帝身前的福公公,那青衣的眸色沉了沉,但却是没有再次进攻,只是果断地抬手将匕首猛地朝他的方向掷了过去,而后乘着福公公躲避那匕首的这个空当儿,双腿一点地,几个轻跃,借着夜色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皇上!皇上您怎么样了!可受伤了?皇上!”
 
众人先是怔愣了一会儿,随即却是赶紧朝着德荣帝的方向涌了上来,脸上都带着浓浓的惊吓担忧之色。
 
德荣帝脸色难看,粗鲁地将挤在身侧的几个妃嫔推了出去,先是深深瞧了一眼皇后和贤妃,然后冷着嗓音便朝着福公公吩咐道:“将这个戏班子的人都给朕拿下!福海,你带着锦衣卫,将整个皇宫封闭起来,挖地三尺也要给朕将那个贼子捉回来!”
 
言罢,又犹似不解恨地皱着眉头一字一句道:“生死不论!”
 
福公公连忙跪地点头应了一声:“喳!”
 
明明是喜庆的寿宴,却偏生闹出了这么一场行刺的闹剧。纵然因为福公公救驾及时,没让德荣帝受什么伤,但是这一出若是皇帝真的要计较起来,策划着请了这个戏班子的贤妃和皇后却也是必然逃不了罪责。
 
福公公将搜查刺客的任务交派下去,而后护送着怒气冲冲的德荣帝回了盘龙殿。御花园里余下的一众妃嫔、皇子,瞧着这情况,一时间虽然有些担心,但是瞧着贤妃和皇后的视线里却也不免带上了些许幸灾乐祸。
 
闻人轩和闻人安分别走到贤妃和皇后身边,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和闻人渚站在一处的淑妃望着两人忍不住扬了扬唇,笑着道:“两位姐姐也别焦急,这次的事儿,虽然跟姐姐们监督不力有着关系,但是皇上明辨是非,大约也不会太怪罪于两位姐姐的。”说着,眸子微微一转,望着贤妃掩口而笑,“哎呀,只不过现下出了这事儿,也不知道大皇子的赐婚一事儿……”
 
贤妃看着淑妃的脸,眸子里闪过一丝刻毒,但是随即却是又将那丝异色掩去了,伸手将缩在自己身子后面害怕得快要哭出来的绍宜抱在怀里,轻轻笑了笑:“却不知皇上遇了刺客,妹妹在此处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一转身,淡淡道,“让不知道的瞧了,还以为这场行刺是妹妹安排的了呢。”
 
“你可别含血喷人!”淑妃眼睛一瞪,随即皱着眉道,“这场戏是谁安排的,皇上心里有着谱儿呢!”
 
斜眼瞧着淑妃骤然大变的脸,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说,抱着绍宜和闻人轩一同出了御花园。
 
皇后伸手拉着闻人安,也对着淑妃看了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拉着闻人安也缓缓地出了御花园。
 
淑妃见着贤妃和皇后的反应,又环场瞧了一圈,随即得意地弯了弯唇角,朝着茹末递了个眼神,一转身,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太子。”见着御花园内的人都已经七七八八地散了赶紧,墨兰站在闻人久身后,低低地喊了一声。
 
闻人久抬头看了她一眼,起了身,淡淡地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半晌,轻轻笑了笑,道:“且等着罢,这事儿还没完。”
 
淑妃同茹末一齐回了风荷殿,淑妃坐在床榻上,瞧着茹末仔细将屋内的门窗都关严实了,这才忍不住地笑出了声:“你瞧见了先前皇上看贤妃那皇后那个眼神了么?呵,出了这个事儿,本宫瞧她们日后还能怎么得意!”
 
“娘娘的计谋自然是万无一失的。”茹末笑着恭维道。
 
“那是自然的。”淑妃勾勾唇,斜一眼茹末:“东西已经确定放到贤妃的宫里去了?”
 
茹末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道:“雨露殿的一个小太监有把柄在奴婢手上,奴婢已经让他趁着贤妃不在的工夫,将东西放到她殿里去了。”
 
“那就好。”听了这话,淑妃倚着床榻,眼里缓缓地涌上来阴狠的神色,“只希望一切顺利,别给本宫出了什么岔子才是。哈,哈哈,本宫都已经等不及去瞧皇上发现了贤妃宫里的那东西后,会有着怎么样的反应了。”
 
茹末垂了垂眸子,上前轻轻地为淑妃捶着腿:“只不过,娘娘,戏班子那些人人多口杂,万一……”
 
“万一什么?有什么万一的?”淑妃慵懒地瞧茹末一眼,“你给本宫记住了,这戏班子是那两位找的,人也是她们请来的,本宫全程只呆在着风荷殿内伺候着皇上,便是说破了天,这关系也扯不到本宫身上去。”
 
“还有那个行刺的青衣——”淑妃弯了弯腰,轻轻地将茹末的下颚抬起来,轻声细语地道,“意图刺杀皇帝,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本宫觉得,无论如何,这活人的地方都容不得她了,你觉得对不对?”
 
语气虽柔,却杀意分明。
 
“那么接下来的事,你该知道怎么办,对罢茹末?”
 
茹末半低着头,将整张脸巧妙地掩盖在烛火投射出的阴影之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声音却清晰得很。
 
“娘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的。”
 
第49章
 
贤妃紧跟在皇后身后出了金琉殿,方才在淑妃面前端着的神态也微微凝重了起来,抬头瞧着皇后的背影,开口便喊:“皇后,且等一等。”
 
皇后停了停步子,回过头望她。
 
贤妃快步走上来,低声便道:“皇后,今天这事儿……”
 
皇后瞧了瞧带着小指上的指套,似有若无的笑了笑:“待刺客抓住了,自有大理寺那些子人去查,你与本宫都未曾做过什么亏心事,此时又心虚个什么?”
 
“但,圣上他——”贤妃脸色却依旧不怎么好看,隐隐有着几分后怕。
 
皇后轻轻拍了拍闻人安的脑袋:“圣上想要如何,我们又无法干涉,便是在这揣测也是无用。等着便是。”说着,抬步欲走,但是临走前却又回头淡淡瞧了一眼贤妃,道,“或许这话本宫不该说,只不过,”话到此处,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然后才道,“近来这些日子,妹妹难道不觉得……你和大皇子的风头有些过于强劲了么?”
 
贤妃细细一思索皇后的话,心底一惊,脸上也不由得带出几分犹疑来:“皇后是说——”
 
皇后却没有在说话,只是与贤妃对视了一眼,而后拉着闻人安走远了。
 
贤妃在原地怔了片刻,闻人轩瞧在眼里,有些担忧地上前几步走到贤妃叫了一声:“母妃。”
 
贤妃看他一眼,蹙着眉摇了摇头,低声道:“无论如何,一切都由皇上定夺。就如皇后所言,现在我们在此担忧也是无果。”
 
闻人轩沉吟一声:“那儿臣先遣人去大理寺那处问一问情况?那个戏班子已经叫人抓了起来,说不定从他们口中能探听到什么也说不准。”
 
贤妃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去罢。”
 
言罢,瞧着闻人轩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随着自己的贴身的大宫女坐轿回了雨露殿。
 
洛骁得到德荣帝被刺的消息时,正在同平津侯一起在书房里,交代着前些日子太子生病的前因后果。
 
“前些日子是太子,今日又是皇上,”平津侯瞧着那两指粗细的纸片,眉头皱得很紧,“这天,恐怕是要生变了。”
 
洛骁将灯罩拿下了,纸片沾了烛火,很快就化成了一小撮灰。微微抬着眸看平津侯,低声道:“父亲,我现在还要入东宫一趟。”
 
平津侯也看着他:“宫门此时都已经关了,你要怎么进去?”
 
洛骁微微地笑了一笑:“自然不会叫人揪住什么错处的。”
 
平津侯瞧着洛骁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万事小心,莫出了岔子将侯府和太子连累了。”
 
“儿知晓的。”洛骁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开了。
 
正走到中庭,却遇上了白氏,白氏瞧他行色匆匆,正要出府的模样,心中也明白个一二,上前几步,轻轻便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府?”
 
“娘亲。”洛骁喊了一声,唇边带着点笑,道,“有些事要去做。”
 
白氏眸子里闪过些许波动,却也体贴的不多问什么,上前替着洛骁理了理衣襟,微微笑着:“做事就做事,但是记着量力而为,别将自己累着了。”
 
“娘亲放心,儿自有分寸。”洛骁认真道。
 
“行了,为娘知道你有分寸。”白氏退后一步,看着早已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儿子,笑着道了一声,“去罢。”
 
锦衣卫分批在皇宫之内进行着搜查,一时间整个皇宫倒是都喧闹了起来。东宫里,张有德刚刚替闻人久将上前巡查的锦衣卫送了出去,转身正准备回青澜殿,却见一黑影从墙头忽而一跃而下,登时心中猛地一沉,险些惊呼出声。
 
不过好在,在他有反应之前,那黑影就快速地落到他身边,猛地将他拉倒一旁,低声便道:“公公莫慌,是我。”
 
张有德愣了一愣,而后侧头就着不甚明亮的灯光瞧了瞧,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世子?”
 
洛骁点了点头,四处看了看:“此处不宜说话,公公还是先带我去太子那处罢。”
 
张有德听了这话也顾不上其他了,忙点了点头,领着洛骁便进了青澜殿。
 
闻人久自然是还未睡的,自己一个人呆在寝殿内,于矮榻上摆了一盘棋,一个人烛火下博弈,倒也雅趣得很。听见有人撩帘子进来了,单手摩挲着手中的白子,缓缓抬着眸子往那边瞧了一瞧,见到张有德身后的洛骁,眉梢轻轻一挑,唇角似笑非笑地扬了扬,但是表情却也并不十分惊异:“看来孤这东宫的防备确实是太过于松懈了,世子说走便走,说来便来,倒是比自个儿的平津侯府进出还要自如几分。”
 
被这么直白的打趣,洛骁脸上却是丝毫不自在也无,反而望着闻人久点了点头,脸上表情也是颇为认真严肃的:“太子与我倒是想到一处去了。这东宫的防御确实是松懈得很,无心也就罢了,若是有心,殿下身处其中可就危险了。”
 
闻人久“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白子落在的棋盘上,而后罢了手,转身走到自己的床榻旁坐下了,半眯着眼抬头望他:“不过半日未见,世子的脸皮倒是又厚了几分。”
 
懒懒地问着:“你不是随侯爷回侯府了么?怎么这夜里不在府里休息,倒闯了宫禁到孤这里来了?”
 
此话一出,洛骁立即便明白过来,之前那张传到侯府里的便笺并不是闻人久的手笔了。只不过能够特意来传信与他,又是那般娟秀的女子字迹……联系了前两日的事儿,洛骁心头浮出一个名字来。
 
只不过,如果真的是她的话,再先后想一想,今日这行刺,就实在是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心中的念头转了好几转,正准备将他的猜想说与闻人久听一听,但一抬眼,瞧着他正倚着床榻,微微垂着的双睫和被烛火柔化的面部轮廓,一种隐隐的躁动却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涌动出来。
 
洛骁觉得大约是下午的时候喝得酒还未醒个完全,这时候,站在此处,竟好似又有了几分微醺的感觉。
 
微微笑了笑,望着闻人久缓缓地道:“太子在这里,我即便是走,又能走到哪儿去呢?”
 
第50章
 
说话间,墨柳和墨兰一人端着铜盆,一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到洛骁,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却是笑盈盈地喊了一声:“世子。”
 
墨柳将装了水用来梳洗的铜盆放在一旁,侧着脸瞧他便笑道:“原先我与墨兰还头疼着,今日世子不在,殿下这药可怎么办呢。”说着,往墨兰手里那碗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汤药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打趣的表情。
 
洛骁也顺着墨柳的视线望过去,唇边却是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丝笑,将药碗从墨兰手里接了,便走到闻人久身旁去了。
 
“殿下今日要喂么?”洛骁站在床榻旁,低眸瞧着他,戏谑道。
 
闻人久淡淡地扫他一眼,没做声,只是把药接了,而后眉眼不动地一口气将药喝了下去。
 
药是温热的,并不会烫嘴,但是那因为加了血液而变得腥苦的味道却也越发明显起来。洛骁看着闻人久竭力表现得平静的脸,还有那极细微地蹙起的眉,忍不住觉得几分好笑,去桌上将蜜饯拿了递了过来:“殿下何必勉强自己?”
 
闻人久不理睬他,将药碗递给了一旁的墨兰,淡淡道:“这药……只这一副了罢?”
 
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是屋内的几人却都是懂了。
 
洛骁站在闻人久身边,想着那张传到他手中的信笺,轻笑着道:“她还会再来的。”
 
闻人久点了点头,让着墨柳为他擦了擦手、脚,垂眸问道:“你以为今日这行刺一事究竟是个什么情景?”
 
洛骁在一旁坐了,问道:“听说行刺的是贤妃与皇后请来的戏班子里面的一个青衣?”
 
“嗯。”闻人久应了一声,垂眸看了一眼墨柳,而后淡淡道,“只不过虽然父皇受了惊,但是幸亏福公公救驾及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但是——皇上居然毫发无伤?”洛骁听了闻人久的话,心中那一丝模模糊糊的感觉反而开始清晰了起来,沉吟一声,出口问道。“殿下你真的相信,能够绕过皇宫重重限制与皇上近身接触的刺客,真的会就因为福公公的牵制,而轻易放弃这一次绝佳的刺杀机会么?”
 
闻人久眉一扬,似有若无地笑了一笑:“世子这么说的话,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
 
洛骁微微垂了垂眸子,笑道:“倒也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线索,只不过是觉得……这一切太过于恰巧罢了。”缓缓抬眸望着闻人久,“只怕明日一早,殿下此处就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传闻了。”
 
“倒不知你哪里来的自信。”闻人久倚着床栏,淡淡瞧他一眼,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伸了手让墨兰、墨柳帮着换了亵衣,“孤也累了,今日就先歇了罢。”
 
洛骁颔首笑道:“那我就在殿下这殿外守着便是。”
 
说着,又看了一眼闻人久,随后才转身退了出去。
 
张有德正在外室伺候着,见洛骁出来了,又叫了他一声。
 
洛骁应了一声,随后略略压低了声音,道:“无论如何,花点心思,叫巡查的宫人们看得勤快些,今日千万要将这东宫给我守严实了。”
 
“世子是怕刺客——”张有德有些犹豫地问道。
 
洛骁微微地皱起眉头:“若真的只是刺客,事情反而还要简单些了。”想到什么,抿着唇顿了一顿,又道,“让墨兰和墨柳夜间多注意一些殿下,今日的药已经用完了,只怕明日……”说到这里,眉间皱起的皱褶又深了一分。
 
说及此,张有德脸上也不禁闪过几分焦急,但是在洛骁面前却也不好说什么丧气话,只得点了点头,赶紧应了一声道:“奴才省得的。”
 
说着,提着灯笼,赶紧出了殿去做安排去了。
 
洛骁看着张有德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上辈子因着闻人久没有出席德荣帝的寿宴,导致最后宴席上德荣帝因为众妃嫔指责闻人久而拂袖而去,所以之后的宴席也并没有能够继续下去——自然也不存在什么行刺的事件了。
 
但是这一次,无论是大皇子闻人轩讨得的一纸赐婚,还是之后的行刺意外,这都是一个极大的变数。
 
洛骁朝着偏殿的方向慢慢踱步而去:但是,关于大皇子与陈家的婚事,淑妃肯定早先就该知道了,依着她那样强势的性子,难道真的会就这么坐以待毙?还是说,她是有着什么后手?
 
步子稍稍一顿:不过,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想象的那样……眸子里闪过一丝深色,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一夜东宫过得尚算安稳,只是后宫内的另一处地方,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锦衣卫追寻着那名刺客的踪迹搜查了整个皇宫,一路都无什么收获,只是在搜到雨露殿的时候,意外的在殿内的青石板台阶上瞧见了零星的血迹。于是,众人便像是终于寻到目标一般,将雨露殿翻了个底朝天。
 
若是平常,这些锦衣卫自然不敢如此,但是毕竟今夜形式不同,且又有德荣帝放话在前,动作之前倒是有颇有几分放肆的意味了。
 
贤妃瞧着眼下的情景觉得心烦,索性带了自己的贴身大宫女回了自己的寝殿。
 
“那些子锦衣卫也太过于无礼了!”大宫女巧音放了帘子,忿忿出声道,“娘娘的宫殿怎能叫他们说搜就搜?竟是丝毫也不将娘娘放在眼底的!”
 
贤妃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那些无用的做什么?现下只求那些子人快些走便是,吵吵嚷嚷得闹的本宫头疼。”
 
巧音走过来替着贤妃按了按肩:“怎么偏生就是今天出了这个事儿?皇上才答应的殿下婚事,紧接着便来了这么一出!先前淑妃在娘娘面前说的那番话,也委实太气人了。”
 
贤妃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冷色,侧头看着巧音问道:“大皇子那里还没有消息么?”
 
巧音摇了摇头:“已经唤人去问了,只是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贤妃抿住唇,刚准备说什么,只见一个在外室守着的小宫女撩了帘子便走了进来,脸上有些惊慌:“娘、娘娘,那边说,殿内的其他地方都查了,只剩下了娘娘的寝殿,这——”
 
“放肆!”巧音脸色也变了,身子气得直哆嗦,“娘娘的寝殿也是那些下人能进的么?”
 
贤妃脸色也难看至极,半天都不吭声。
 
传话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好一会儿,像要哭了一样道:“那、那奴婢出去跟他们说?”
 
“还不快去!”巧音骂道。
 
只是巧音的话刚一出来,贤妃却出声将那小宫女叫住了:“等等。”
 
“娘娘!”巧音有些焦急地喊了一声贤妃。
 
贤妃冷着脸道:“让他们进来搜。”
 
“娘娘!!”
 
贤妃推开巧音站了起来:“若是今日不让他们好好地搜一搜,明日宫中四处又指不定会编排本宫什么。既然要搜,就搜个彻底——巧音,去叫他们进来。”
 
巧音咬了咬牙,好半天,才极不甘心地应了一声“是”,出了内室,开了门将那些锦衣卫迎了进来。
 
为首的指挥使先是环视了室内一圈,而后拱了拱手,朝着贤妃赔了一声罪,随后在他手下的几人立即分散开来将整个屋子上下查看了一番。
 
——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搜到的。
 
贤妃见着一番鸡飞狗跳之后,这雨露殿似乎终于能够得到片刻清净,脸上不禁露出些许嘲讽:“如此,指挥使大人可放心了?”
 
指挥使微微欠了欠身:“今日之事,实在是因为皇上有令,我等不敢有违半分,若是触怒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经过了一日的折腾,贤妃也觉得是在不堪其扰,摆了摆手,冷冷地道:“既然指挥使搜都已经搜过了,本宫这雨露殿也就不留各位了。请罢。”
 
指挥使瞧着贤妃脸色冷淡,倒也不在意,又是拱了拱手,带着手下的锦衣卫便想要离开,只是还未出屋子,先前一直在殿内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却不知怎么的一不小心将原先摆在架子上的一个木盒子给撞到在了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蓦然在屋子里炸开,指挥使看着那个盒子在地上滚了几滚落在了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下意识地弯腰准备将盒子捡起来。
 
只是或许是因为之前的撞击,原本严丝合缝地盖起来的木盒微微开了一条缝儿,指挥使一抬头,就看见之前那个小太监略有些紧张的神色,再一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眼神里不禁带着些怀疑起来。
 
“贤妃娘娘,不知这个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指挥使举着那个木盒,侧头问着贤妃。
 
“本宫怎么记得装的是什么?”贤妃瞧一眼那个并无什么特色的木盒,不耐烦地随口道,“大约也就是些什么首饰、衣裳,还能是什么?”
 
“衣裳?”指挥使将那个木盒打开了一点,看着里面的东西,脸色骤然一变,然后慢慢地将木盒打开转到了贤妃面前,沉着声音道,“只是贤妃娘娘的这件衣裳,可是半点都不普通啊。”
 
第51章
 
到了拂晓时分,闻人久果然又开始发起了低热。虽说还不至于怎么严重,但是瞧着脸上的病色也是渐渐浮了上来。
 
洛骁去内室瞧他的时候,闻人久还未清醒过来,紧闭着双眼,额上汗珠子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呻吟,眉头也深深地纠结着,像是在强行隐忍着什么苦处。
 
茹末的那半杯子血本来就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血没了,现下的情况也都在预料之内。但是是说这么说,等洛骁真见着了,却还是不免有几分担忧。快步上前,随手接了墨兰手里的帕子放在盆中拧了拧,替他将额头上的汗拭干净了,又重新浸了一条帕子准备替他擦一擦手脚。
 
只是冰凉的帕子刚刚碰到闻人久的手,那头却猛地睁开了眼,失了血色的唇紧紧的抿着,白皙纤弱的手指蓦然发力反扣在洛骁的手腕上,一双像淬了冰的眸子夹杂着几分隐约的戾气直勾勾地朝着洛骁看过来,整个人明明虚弱着,却散发出一种带着毒的凌冽杀意。
 
“殿下醒了?”洛骁被闻人久这个他并不熟悉的眼神看得心头微微一沉,只是面上却还是微微笑着的,温和地望着闻人久,用另一只手帮着他撩开了垂在脸侧的碎发,缓缓问,“大约是药效已经下去了,殿下身子现在可还难受?”
 
闻人久定定地看着洛骁,一双眸子沉沉如夜色,却不做声。
 
“殿下?”洛骁喊了他一声,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探他的额,“可是先前被梦魇住了?”
 
闻人久见洛骁将手伸了过来,却也不躲,只是探究似的瞧着他,约莫几瞬时间后,这才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倚着床头,轻不可闻地道了一声“或许吧”,说罢,微微垂了垂睫,虽然表情并未如何转变,但是整个人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却渐渐散了。
 
“什么时辰了?”
 
闻人久半垂着眼瞧着自己的指尖,淡淡地问了一声,张有德闻言马上上前半步接口道:“还未到卯时。”
 
闻人久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倒也没再说什么。
 
“你们也别在这里挤着了,”洛骁抬头看着在旁边守着的两人,“墨兰也是在外头守了一夜的罢?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你们先下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看着便是。墨柳再去打盆水来,侍候殿下梳洗。”又侧头扫了闻人久一眼,见他神色恹恹,暗忖大约是之前被梦魇住了,转身便又吩咐张有德道,“虽然药是没了,但是钱太医开的宁神的汤药我记得还有几幅,还烦请公公使个人去后面将那汤药煮了送来。”
 
墨兰和张有德闻言便朝着闻人久的方向看过去,见那头微点了个头,便也就赶紧低声应了一声,各司其职分别退了下去。
 
见人都退了,洛骁一边扶着闻人久起了身,一边随口道:“先前殿下梦见什么了,方才睁眼的那会儿,我恍然都觉得殿下要杀了我呢。”
 
闻人久淡淡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孤的事吗?”
 
“我对殿下如何,殿下心中自有计较,哪须得我再辩驳什么,”洛骁不知怎么的,乍一听这话,心里竟有些发虚。微一低眸瞧着闻人久,微微笑着佯作委屈道:“殿下这话问的好没道理。”
 
闻人久似笑非笑睨着他,半晌,道:“不过这么一说,你倒是委屈了——不过是梦到了孤年幼时的一些事情,陈年旧事,也没甚好提的。”到桌子旁边坐下了,半眯着眸子抬头望着洛骁,将声音略略压低了一分,“昨夜,宫中——”
 
说到这里,洛骁也收起了之前的玩笑神色,站在闻人久面前给他倒了一杯茶,而后才开了口:“之前收到了消息,昨儿个锦衣卫在宫内搜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什么刺客,只不过——”
 
“什么?”闻人久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唇,抬眸瞧他。
 
“只不过,德荣帝却是连夜去了一趟贤妃的雨露殿。”洛骁缓缓地道,“——听说是当场就下了圣旨,贤妃在夜里就已经被发配到冷宫……大皇子似乎也受了牵连。先前他还想着为贤妃求个情面,但是话都还未说出口,紧跟着直接就被圣上下令禁足在青枫殿里去了。”
 
闻人久垂着眸,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茶盏上舒展着的墨兰兰纹,许久,淡淡道:“竟是拿大皇子一派先开的刀么?”略一勾唇,又缓缓抬了眸,问道,“这次贤妃那头是以什么名目被父皇关到冷宫里去的?”
 
洛骁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道:“私藏龙袍。”
 
风荷殿里,茹末正侍候着淑妃梳妆,刚刚将妆容梳理妥帖,就听那头淑妃笑意盈盈地抚着自己盘好的发髻问着她道:“昨儿个夜里,贤妃那边怎么样了?”
 
茹末将木梳搁下了,虚扶着淑妃起身,低声道:“一切如娘娘所料。”
 
“只可惜,皇上再怎么发怒,也只是将贤妃关进了冷宫,却没能当场就这么处决她……啊,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进了那冷宫,贤妃那个贱人,可就一辈子都别指望能出来了!”淑妃便笑得更开心了些,一双眸子里却闪过阴毒的神色:“本宫倒要瞧瞧,这一次贤妃倒了,陈家还怎么同大皇子结亲,大皇子一派还要怎么跟本宫的渚儿斗!”
 
又侧头看了一眼茹末:“对了,昨儿个那个……”
 
茹末立即明白过来,接口道:“人已经处理了,避着那些锦衣卫,已经丢进冷宫那边的枯井里去了,娘娘不用担心。”
 
淑妃点了点头,又朝着铜镜遥遥地瞧了瞧自己的妆容,拨弄了一下艳丽的额心坠,直到无一丝不妥当了,这才斜了茹末一眼,笑着道:“时候也不早了,这么些时日都未曾去,今日本宫也该去太后和皇后那边请一请安去了。茹末,去叫人准备车辇。”
 
“是,奴婢这就过去。”茹末福了福身子,低着头应了一声,随后赶紧退了出去。
 
淑妃的车辇是一路仗势颇大,浩浩荡荡地来到太后的万寿宫前的,只不过及至万寿宫前的那个分叉口,却恰好被另一妃嫔的车辇挡住了。淑妃一皱眉头,撩了帘子就探了头,向外头跟着的茹末问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挡了路?去叫他们给本宫让开!”
 
茹末向那头望了望,见着那边的车辇标示,微一抿唇,赶紧上前一步,朝着淑妃摇了摇头,又朝那边看了看,而后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是皇后娘娘。”
 
淑妃眉扬了起来,脸色眼见着就不怎么明媚了,眼一抬,恰好见着那头皇后也正撩了轿帘子朝她这边看,哼笑了一声,“哟,本宫道是谁,竟然这么巧,一碰就碰上皇后了么。”将手上的帘子放下来,阴阳怪气道:“既然是皇后那也就没办法了,让她们先过罢。”
 
茹末抬头瞧了瞧,虽然隔着帘子,心里却也大约能猜到此时淑妃的模样了。眼神微微一动,赶紧低头轻声应了一声“是”,随后便赶紧让抬着车辇的小太监将路让了出来。
 
皇后那头看着淑妃比起一般妃嫔更加盛大的车辇阵仗,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但到是也并没有多言,见那头已经将路让出来了,便也就将帘子让了下来,排在淑妃前头先行进了万寿宫。
 
万寿宫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些妃嫔,皇后不动声色地全场环顾了一圈,视线在贤妃贯坐的位置上稍稍停了一瞬,而后径直坐到了太后身侧,微微笑着同太后请了个安。
 
淑妃紧随着皇后也走了进来,走到太后和皇后面前,将将站定,首先便是行礼赔了个不是。
 
“前些日子因着圣上日日怜爱,是以一直都未能过来给母后、姐姐请安,妹妹对此也是忧心万分,今日前来,还请母后、姐姐不要怪罪才是。”
 
这话一说,众妃嫔虽然脸上不显,但是心底却都不约而同地显现出一丝不自在来。
 
毕竟皇帝就一个,夜宿在哪个妃嫔的宫殿里也是有着明确的规定的,但是淑妃这一下受了专宠,得享了皇帝的所有宠爱,自然而然是将属于其他妃嫔与德荣帝共度的时间占去了。
 
要是真的计较起来,那些已经孕有了皇子的妃嫔倒还好些,但是剩下的新晋的年轻貌美的嫔妃自然是早就对淑妃心怀不满。
 
太后看了看淑妃,没说话,皇后见状,便微微笑着开口道:“既然淑妃已经认了错,若是本宫再苛责于你,倒是显得本宫没有气量了。只不过,淑妃妹妹——”眸色微微深了一分,“皇上毕竟不是你一个的,在这偌大的后宫内,雨露均分让各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也是极重要的,可不能为了一个人,就坏了整个后宫的风气。你说可是?”
 
淑妃唇边露出一点不屑的笑意,抬头直勾勾地看着皇后,口中委屈道:“姐姐这可是冤枉妹妹了,妹妹自然知道独占天恩是犯了忌讳,也几次三番地同圣上说起此事,只不过——圣上做下的决定,我不过是他的一个妃子,又怎么能够改变呢?”
 
太后瞧着皇后与淑妃的针锋相对,脸上倒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抬了抬手道了一声:“大清早的你们在哀家这里吵嚷个什么,你们都是皇上的妻妾,一家人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淑妃,你先坐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在这吵吵的哀家头疼。”
 
淑妃闻言,低声应了一声“是”,然后又抬眼挑衅似的看了皇后一眼,随即旋身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去。
 
众妃嫔们在万寿宫内一起待到了将近午时,才因着太后推说自己困乏而散了。
 
淑妃和皇后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一路,中庭内并没有什么人,两人并肩走着,偶尔竟也能笑意盈盈地说起话来。
 
“昨天夜里锦衣卫的动静还真是大的吓人,整个风荷殿里外差点都叫他们掀了去。”淑妃拿着自己的帕子埋怨道。
 
皇后也未瞧她,只是淡淡笑着道:“毕竟事关重大,若不是福公公护驾,皇上这次就危险了。锦衣卫动作仔细些也是应该的。”
 
“只不过纵然如此,却不也还未找到那个刺客么?”淑妃接着道,而后,微微一顿,用帕子捂了捂嘴,似笑非笑地道,“却说,虽然那刺客是没抓到,但是有着传闻,昨儿个夜里,那些锦衣卫却似乎是在贤妃姐姐那里寻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呢。”
 
皇后侧头看了看淑妃。
 
“说起来,今日贤妃姐姐却是未曾来——这么说,贤妃姐姐宫内被发现私藏了龙袍,惹得皇上龙颜大怒,是以连夜就被关进了冷宫,这是确有其事了?”淑妃虽然压抑住了,但是声音里却不无得意,“就连大皇子,似乎也被禁足了。”
 
皇后笑了笑,而后才道:“本宫是听丫头们私下里再说这件事,但是前因后果却不甚清楚。倒是妹妹,对于这些事儿,消息还真是灵通。”
 
“只不过本宫以为,这些事情,知道的太多,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姐姐这是什么话,妹妹却是听不懂。”淑妃挑了挑眉梢,看着自己手中海棠绣纹的帕子问道。
 
“听不懂,也就不必懂了。”皇后轻轻地笑了笑,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淑妃,随后转了头,便继续朝着前方走了去。
 
淑妃听着皇后的话,对上她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眼神,心底猛地跳了一跳,正待说什么,却见那边皇后的贴身大宫女已经迎了上来。放在身前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却也就停了步子没再追上去,径自站在原地目送着皇后坐上了车辇离去了。
 
“娘娘?”茹末见着淑妃停在原地不动,赶紧快步走了上去低低地喊了一声。淑妃回头瞥了一眼茹末,心情却莫名焦躁起来,狠瞪了她一眼,张嘴便骂道:“怎么磨蹭到现在才过来?”
 
茹末也是习惯了淑妃的性子,半点不回嘴,只是淡淡笑着赔了个不是,然后顺着淑妃的脾气,跟在她身后,赶紧将人送上了车辇。
 
那日宴席上的刺客好似就这么销声匿迹了,纵使锦衣卫在宫内怎么搜查,最终也没能得到什么线索。于是,两项相加,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德荣帝夜里便带着一肚子的火气来了风荷殿。
 
淑妃对于这样浑身上下散发着暴虐气息的德荣帝其实是惧怕的,但是这是来自圣上的荣宠,自然也只能全数接着。茹末仔细地将殿门关上了,又同守夜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做了交代,然后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内,换了一套深色的衣裙,套上了斗篷快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墨兰领着人进了青澜殿时,洛骁正在外室等着。见着人来了,朝着那头微微一笑,便道:“巫姑娘今日怎么得了空来这东宫?淑我记着姑娘在淑妃面前可是最得宠的宫女,这会儿竟不用在一旁伺候的吗?”
 
茹末将斗篷取了下来,静静地和洛骁对视了一瞬,却也不答话,只是淡淡反问道:“怎就世子一人,倒不知太子现在情形如何。”
 
站在洛骁身旁的墨兰闻言眼神就是一变,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洛骁伸手阻了。洛骁依旧带着笑看着茹末,只道:“殿下现在如何,姑娘心中自然清楚,又何必在这里做什么试探呢?”
 
“那茹末此来为的什么,世子心中自然也清楚得很,又怎须得在这里做什么试探呢?”茹末站在原处,依旧不卑不亢地说着,一双眼里闪着淡淡的光泽,平静而从容。
 
洛骁再瞧一瞧茹末,似乎也觉得有些意思了,抱拳拱了拱手:“这倒确实是我的不是。”一抬眸,看着她,缓缓道,“只不过,上次巫姑娘在此处与洛某不欢而散,洛某自然认为姑娘是想要寻新的联盟了。”
 
茹末被提到这件事,也分毫不气短,坦坦荡荡地道:“若是有比太子殿下更好的联盟,我自然也不会犹豫至此再来回头。”
 
洛骁缓缓地收回手,道:“姑娘倒是坦荡。”深深望着她,问道,“只不过,这样说来,若是日后有更加合适的人选出现——”
 
“到那时,不必太子动手,我想世子在此之前就会将我抹杀,不是么?”茹末不待洛骁将话说完,径自说道。
 
洛骁这会儿是真的笑了,点了点头,道:“巫姑娘好胆色。”
 
“不过是说了些实话罢了。”茹末垂了眼,道,“只是不知,现在世子是否能带我进去瞧一瞧殿下了?”
 
洛骁望着她应了一声,转过身撩开了珠帘便径直走了进去。茹末瞧着洛骁的背影,也快步跟了上去。
 
闻人久的床头旁边,墨柳和张有德正一脸焦急地守着,听见外头传来了动静,都赶忙抬头朝着洛骁和茹末这边看了过来。
 
“殿下。”
 
闻人久此时正靠在一个水墨并蒂莲的大引枕上,微微垂着眸子,一副似醒非醒的模样。虽然并没有昏迷,但是整个人的精神气却明显地差了许多,白皙的脸上隐隐有着青黑的颜色浮现了出来。
 
听到洛骁的声音,闻人久微掀了掀眼皮,视线在洛骁身上停了停,随后便移到了他身旁的茹末身上,眯了眯眸子,然后淡淡道:“苗疆巫族?”
 
茹末上前一步,笑着行了一个标准的宫中礼节:“是的。”
 
闻人久忽而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唇,眸子却冷:“也不知道淑妃知道了自己养在身边这么久的丫头,居然会是她一向厌恶至极的苗疆人,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茹末垂着眸,依旧笑着道:“大约会暴跳如雷罢。殿下您也知道的,淑妃娘娘生的美,但是脾气却向来不怎么好。”
 
洛骁看着闻人久的样子,便知道这会儿他能够在茹末面前保持清醒已经是极为勉强了,心里暗自叹一声自家小太子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可爱地方,走到闻人久身边看着茹末便出声喊了一声,道:“巫姑娘?”
 
茹末点了点头,朝着两侧的墨兰墨柳看了一眼:“去准备些纱布和止血的膏药,再打一盆子热水过来。”
 
墨兰墨柳应了一声,先退下了。张公公见着这情况,也很懂眼色地低头道:“那奴才就先在屋子外头守着,若是巫姑娘有什么吩咐,直接对奴才说一声便是。”
 
说完,便也退下了。
 
“你要怎么做?”见那三人都已经退下了,洛骁看着茹末才出声问道。
 
茹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先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一个铜盒来。尽管与茹末尚且还离着些许距离。但是却已经能够隐约地嗅出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儿来。
 
“还是你的血?”洛骁继续问着。
 
茹末摇了摇头,拿着那只铜盒走了过去。
 
“是蛊。”她将盒子放在床头,淡淡道。
 
洛骁与闻人久对视一眼,而后又齐齐地看向茹末。
 
茹末缓缓解释道:“想必世子和殿下也该知晓,苗疆巫族人有些极为神奇的‘巫力’,传说能够活死人、肉白骨。”说至此,弯了弯唇,“当然,巫族人又不是神仙,那一套说法自然是过于夸大了。只不过,却也不是没有半点根据。”
 
“黑巫族擅毒,白巫族擅医,然而所有的巫族人都擅长养蛊。这蛊,能杀人,也能救人。”茹末伸手轻轻地抚着手下的铜盒,“这里面,就有一只能够救治太子殿下的蛊虫,只要将它种在殿下体内,再用药仔细调养一些时日,太子体内的那些毒,就再也不必忧惧了。”
 
洛骁眼神微动,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身旁一道声音清清冷冷地响了起来。
 
“姑娘将好处都给说尽了,只是不知道,若是种了这蛊,于孤而言,又须得承担什么风险?”闻人久因着乏力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恹恹的状态,只是一双眼睛却依旧是清醒而冰冷的,望着茹末,像是淬了冰一般。
 
茹末抬头看着闻人久,抿了抿唇,道,“我手上的这只蛊,名为‘金线’,是蛊虫之中极为罕见的一种,养在身体里,可以抑制体内吸收的各种毒素,它会自行在你体内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世代的巫族长老们都会私下去培养一些金线蛊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二十年前——”茹末说到这里,眸色猛地沉了一沉,只是不过顷刻,却又强行将心中翻涌着的情绪全部压制了下来,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二十年前,黑巫族勾结外人对白巫族进行了一次袭击,那一战双方伤亡都十分惨重,在逃亡期间,长老们培养的金线蛊都遗失了,剩下的,就只有一开始就已经被种植在幼童身体里的那些。”
 
洛骁扫了一眼茹末手中的盒子,心中模糊有了个底,开口便问道:“若是没有金线蛊,你会如何?”
 
茹末道:“大约活不过一月罢。”
 
“那你如今?”洛骁审视地望着茹末。
 
茹末笑了一笑,道:“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金线蛊向来都是成对的,分子蛊和母蛊。当初种蛊时,长老是将这一对蛊虫同时种进了我的体内,这次我拿来的,便是这金线蛊的子蛊。”
 
“子母蛊?若是孤没记错,孤曾在闲书杂谈里看到过,若蛊虫分为子母,则有子死母存,母死子亡这一说罢?”闻人久极轻地开口问道。
 
茹末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微微叹了一口气,妥协似的笑了一笑,道:“原先倒也想着糊弄过去,却不曾想殿下纵使已经病成这般模样了,倒还依旧敏锐得可怕。”说至此,又停了一停,才点头道,“太子殿下说的不错,若是种了这子蛊,那殿下的命便是同我栓在了一处。若是有一日我遭遇了什么不测,殿下纵使得以保命不死,想必也与死人相去不远了。”
 
闻人久听到这句话,脸上倒并没有如何明显的波动,但是洛骁却是皱起了眉头来,紧盯着茹末便问道:“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茹末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只要再让巫族的长老们去培养一对金线蛊,然后将这一只子蛊替换了便是。”对上闻人久的眼,微微笑着,“先不说殿下现在早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更何况文有右相一派出谋划策,武有平津侯府作为支撑,想要登顶顶峰,也不过是时日问题。在那之前,区区几年时间,难道殿下和世子连保我这么个女子性命的实力都没有吗?”
 
“保你性命?只怕姑娘所求也不单单是为此罢?”闻人久淡淡地道,“能有姑娘这样的胆识,若是在这宫内只是求一份安稳,便是不求于人想必也无甚困难。再加上你如今是淑妃手下的大宫女,有什么想得到的,去求一求淑妃不比来孤这里来的爽快?怎至于让你竟将保命的东西都拿出来作交换了?”
 
说到这里,又若有所思地顿了一顿,问道:“还是说,你这所求,其实是同你现下的主子有关?”
 
“究竟为的什么,待殿下身体恢复了,我自然会再来与殿下商谈。我求的事儿对于我来说,是难于上青天的大事,但于殿下,却也不过是顺便,如何计较下来也不绝不会有半分不利。”茹末一笑,也不正面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避重就轻地道:“我已经将自己的底牌都交予给殿下与世子了,当下殿下和世子要如何选择,就全凭二位的心意。殿下是做大事的人,想必也不会在这会儿赖账与我。”
 
说话间,墨兰和墨柳已经端着热水和纱布、膏药走了进来,见屋内三人聚在一处,气氛似乎隐隐约约有些滞凝,神色也不由得带了几分迟疑。
 
“世子,这是……”墨兰将水盆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低声问了一句道。
 
洛骁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沉重,却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依旧僵持着,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却也好像不过几瞬的工夫,就在洛骁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个僵局的时候,闻人久却突然淡淡地开了口。
 
“孤同意你的要求。”
 
“殿下!”洛骁侧着头看着闻人久的侧脸,因着青黑的死气已经在他的脸上渐渐蔓延开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甚至有几分狰狞可怖。但是那双比夜色还要黑沉的眸子倒是没变,冷且清醒,带着某些不属于闻人久这个年纪的,属于上位者的东西。他轻轻叫了一声闻人久,随后胸口涌上的大段大段的话却就那么哽住了,然后,笑着微微叹了一口气,倒也没了劝说的意思。
 
这个时候的闻人久虽然尚且年少,还不是上辈子那个多智近妖,完美得几乎找不到弱点的青年,但是,他终究是闻人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墨兰和墨柳在一旁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睁着眼睛瞧着闻人久三人,努力揣测着现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状况。
 
好在,她们也没烦恼多久,紧接着,洛骁就站起来将闻人久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走到两人身边,对着她们道:“这里不用你们看着了,出去和张公公一同在外面守着便是,若是有需要的地方,我会再过去吩咐你们。”
 
墨兰墨柳也习惯洛骁的吩咐,看着当下的情况,估摸着留下来大约也没甚能帮得上忙的,索性也就不再推辞,颔首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又退出去了。
 
茹末坐到床榻一侧,拿了闻人久的一只手,先是将亵衣向上卷了几卷,然后在小臂上扎了几针后,拿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就近在烛火中烤了烤,随后极利落地往闻人久的小臂上划了一刀。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感让闻人久瞬间皱了皱眉头,但是到底还是强自忍耐了下来,紧紧地抿着唇,却是半句呼痛也不曾。
 
这一刀划得有些深,但是大约是在周围扎着的银针起了作用,血涌出来的速度倒是并不怎么快,茹末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用牙将封口的瓶塞咬下来,然后轻轻在瓶口处嗅了嗅,垂了垂眸,将瓶内淡褐色的液体缓缓地倾倒在闻人久小臂的伤口上。
 
那淡褐色的液体淋在手臂上时有一种奇怪的麻痒感,茹末只是倒了小半瓶,随即却是住了手,然后将剩下的大半瓶让闻人久全数喝了下去。
 
倒难得的不像是平日里喝得那些汤药一般拥有着浓浓的苦涩味儿,这奇怪的液体粘稠而甜美,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异香。
 
闻人久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瓣,那股奇异的幽香似乎还在唇齿间萦绕不去。这一瞬间,仿佛连手臂上的疼痛也开始麻木了起来,他靠在引枕上,思绪开始涣散,但神态略略放松了下来。
 
茹末伸手将闻人久的手腕掐住了,侧着头朝一直紧紧地盯着他们这边看的洛骁瞧了一眼,然后开口便道:“还请世子过来帮我一下。”
 
洛骁低眸看茹末一眼:“需要我做什么?”
 
茹末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闻人久,淡淡道:“请世子将殿下的身子抱住了,千万别让殿下伤了自己。”
 
“伤了自己?”洛骁皱了皱眉。
 
茹末点头解释道:“蛊虫第二次种进体内,太子要承受的痛苦是极大的。在这和时间里,太子可能会出现一些自残的情况,世子只要陪在殿下身边,别让殿下伤到自己便是了。”
 
洛骁点了点头,应声道:“我明白了。”说着,便绕过茹末走到闻人久身边,低声在他耳边道了一声“得罪了”,而后便绕过他那只被划了一刀的手臂,将闻人久整个身子搂在了怀里。
 
茹末见洛骁那头已经准备好了,而后才将之前的那个铜盒拿在手里,缓缓地揭开了盒盖。
 
铜盒里的血之前就已经被茹末放干了,此时血迹斑斑的盒子里,只有一只玄金相间的条纹性蛊虫静静地在盒底趴着,一动也不动。
 
茹末就静静地看着那只半点反应也无的蛊虫,等了约莫盏茶时间,那个玄金相间的蛊虫突然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翅膀,然后紧接着,抖动翅膀的弧度又稍微大了一些,再紧接着,那只仿若没什么生命力的蛊虫突然猛烈地扇动起了翅膀,整个身子晃晃悠悠地腾到了半空,然后又跟醉酒似的上下幅度极大地飞了几圈,最后,摇摇摆摆地停在了闻人久的上方。
 
洛骁紧紧地盯着那只闪着金色淡光的蛊虫,只见那只蛊虫在闻人久上方稍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一个俯冲,停在了他还在流血的小臂上,再然后,它收起了它的翅膀,蹦蹦跳跳地在那吐了淡褐色液体的地方爬行了一圈,最后,整只蛊虫停在了那道已经开始不怎么流血的伤口上,继而猛地朝着伤口里面钻了进去。
 
“——呃!啊!!!”
 
突如其来的疼痛简直像是通过皮肉直接连通到了大脑深处,方才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起来的闻人久却在这一课彻底清醒了过来。凄惨的喊叫只一声就被他又强行咽回了喉咙里,只是超越了忍耐极限的疼痛却还是接连着地翻涌上来,一波一波,像是要摧毁他最后的忍耐力一般。
 
“殿下?殿下?世子,殿下没事儿吧?先前那声叫喊声是——?”
 
屋外,被闻人久那声惨叫引得担忧不已的张公公终于还是忍不住拍门问了一句,洛骁紧紧地抱着正在因为剧痛而不停挣扎的闻人久,好一会儿,却也只能从空闲的当儿对外出声安慰道:“放心罢,没什么大碍,你在外面守着便是。”
 
张有德也还是很信任洛骁的,见洛骁这么说,虽然心中还是有几分忐忑,但是却也就没再询问,只是继续守在了屋外。
 
茹末见着正面容扭曲的厉害的闻人久,眼里神情还是平静的,随手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番,然后淡淡对着洛骁道:“这次蛊虫发作大约是要将近半柱香的时间的,你只要守着殿下熬过这个时候,事情便就无大碍了。今日我是背着淑妃偷着跑去来的,这个时候不回去就危险了。明日我会再寻个时间出来给殿下送几盒调养的丹药来。”
 
“当然,若是世子对我的药不放心,你也可以再去请一位相熟的太医过来瞧瞧。”说着,将自己的斗篷重新穿了起来,“那么今日我就先不在此处叨扰了。”
 
“等、等等!”正当茹末准备离去之时,突然的,那边紧闭着眼咬牙正默默承受着从血肉里传来的剧痛的闻人久却突然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孤——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茹末微微停了停,侧头去看闻人久,脸上闪现出一点诧异。
 
蛊虫第二次入体的疼痛她早就是知晓的。几日前她用药将子蛊从体内引出来,那种疼痛就已经是极难熬的了,但是这一次闻人久所承受的,要比她那一次程度更甚。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保持自己的理智,不痛哭流泪地呻吟哀求已经算是不错的表现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谁都还要纤弱几分的太子不但没有哀嚎出声,居然还能口齿清晰地向她问话么?
 
“有关于贤妃的那件事——”
 
茹末笑了起来,伸手拉了拉自己的斗篷,不卑不亢地道:“至于这件事……为何太子不等到几日后,自己的身体大好了,我们再一起仔细地将事情讨论讨论呢?”
 
“今日就先告辞了。”说着,将斗篷宽大的帽子戴好了,行了一个礼,而后低着头,疾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洛骁拧着眉头看了看茹末离去的背影,但是脑中的思绪还未理清楚,怀里正在不停地折腾着的身体却又马上就将他所有的注意力又给拉了回来。
 
或许是因为激烈的疼痛激发了人的潜能,闻人久此时的力气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大,尽管洛骁已经竭尽所能地紧紧抱着他,但是因为怕勒得太紧伤到他,好几次险些的还是快要给他挣脱开去。
 
好不容易等着闻人久稍微累了一点,挣扎便小了,正准备起身拿块软布放在他嘴里,以免他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然而,还没等他动作付诸于实践,就见那头闻人久突然地回过头,然后猛地一口要在了洛骁的左肩上。
 
因着天气已经日渐地热起来了,是以洛骁的穿着现下也多采用了轻薄的面料,而偏偏闻人久下口得又狠,不过一会儿功夫,青色底儿的外衫就隐隐约约地染上了一圈艳色。
 
几乎都快要将洛骁肩上的那一块肉咬下来的时候,疼痛渐渐褪去,闻人久终于在那尖锐的疼痛感里拉回了一点自己的神智。
 
感受着嘴里蔓延着的腥甜的铁锈儿味,闻人久的睫微微颤了几颤,然后才极缓级缓地松了口,如同慢动作一般将头稍稍挪后了一点,垂眸看了看那个深得可怕的牙印,然后缓缓又抬了眸,淡淡地对着洛骁包含着些许无奈和完全的包容的眼神,气若游丝地勾了勾唇问道:“疼么?”
 
然后,只见有着俊郎轮廓的少年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他道:“疼。”
 
然后,在他微微笑着闭上眼,混混沌沌地再次陷入黑暗时,模模糊糊地感觉有人摸了摸他的发,然后说:“阿久,好好睡一觉罢。你若是疼了,我陪你一起便是。”
 
洛骁抱着闻人久,看着他终于安静地睡过去的面容,心里也稍稍松了一口气。肩膀上的那一块咬伤疼到最后都已经失去了知觉,是以倒也并不如何难受。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回到床榻上,就着烛光,细细地打量着闻人久那张精致秀气的脸。
 
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但是比起之前那种沾染了死气的青黑却已经是好了太多。紧皱的眉头此刻已经舒展开来了,一双浓密的睫遮挡住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眸,鼻子还是笔挺秀气,唇……
 
洛骁的视线落到闻人久的唇上。薄薄的,小小的,沾染了些许血迹,看上去莫名便带上了几分妖冶。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疯狂地从心底喷涌上来,洛骁顺应着这股冲动,缓缓地冲着闻人久俯下身去——然而,就在两人呼吸交缠,缠绵得仿若分不出彼此之时,洛骁却猛地停住了,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慢地、缓慢地,又将自己一点点地从闻人久的身侧退了出去。
 
洛子清,不行。
 
这个人,是不行的。
 
你和他,是没有可能的。
 
洛骁听到心里的那头野兽在拼命的咆哮,束缚他的牢笼锁链已经摇摇欲坠,但是他除了再去为那个牢笼再上几把锁以外,别无他法。
 
缓缓地走到门前将大门拉开了,一抬眼立即对上了三双透露着紧张神色的眼睛,微微笑了笑,将心中那些见不得人的、不合时宜的想法全部按捺下来,朝着他们点了点头:“进来罢。”
 
听了洛骁的话,墨兰、墨柳和张有德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喜色。先前闻人久在屋子里弄出来的那阵动静实在是让人担心,只是洛骁没出声,他们也不好强行进去。这会儿听着洛骁这意思约莫是自家主子爷终于没事儿了,两两之间相互看了一眼,随即赶紧跟着洛骁进了屋子。
 
“先前殿下也出了一身汗,这个时候不便沐浴,你们先拿帕子给殿下擦擦身便是。”洛骁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出声吩咐道,“注意左手上的伤,别碰着水了。等将身子擦完了,记着替殿下敷药。”
 
“奴婢省得。”墨兰墨柳闻言,赶紧应了一声,而后各司其职,赶紧便忙活了起来。
 
张有德得了空闲,走到洛骁身旁,一垂眸便瞧见了洛骁肩上的伤,微微一惊,道:“世子这是也受伤了?”
 
洛骁微微笑着摆了摆手:“这点小伤,不妨事的。”
 
“都已经流了这么多血,也不能说是小伤了。”张有德摇了摇头,赶紧拿了一盒药膏来,“奴才替世子抹点药膏罢?”
 
洛骁想了想,倒也没有再拒绝,点了点头将外衫脱了下来。
 
张有德帮着洛骁再将亵衣的袖子褪下,一瞧他肩上的那个牙印,心中顿时明白过来这个伤是怎么给弄上去的了,一时眼眶也不由得有些湿:“世子……世子这真是……”
 
肩上敷了药,原先麻木的感觉褪了下去,伤口周围倒是又开始火辣辣的疼了起来。洛骁等张有德替他将药敷好了,又将外衫穿好,这才起身道:“即便是今日这东宫里没有我,公公见着殿下这般情状,想必也会同我做一样的事的。这并没有什么。”
 
“但是毕竟世子爷是主子,身子金贵,这……这伤……”张有德瞧着洛骁的肩膀,还是忍不住叹气。
 
“在太子面前,我又算得上什么主子?”洛骁将自己外衫的腰带系好,“行了,我现在身子乏得很,先去偏殿里休息片刻。太子这里就有劳公公看顾了,若是有什么事儿,千万记着过来将我叫醒。”
 
“奴才记住了,世子爷还是快去休息罢。”张有德闻言,忙点了个头,应声答道。
 
茹末趁着夜色回到风荷殿的时候,倒是十分巧妙里避开了周围的耳目。从自己的屋子又绕着走了些路,见着有一栋小屋里面灯火还未熄,提着灯笼便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轻轻敲了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谁?”
 
茹末便答道:“是我。”
 
这话一出来,里面便传来了些许响动,好一会儿,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了。茹末看着只披了一件外衣的知雅,微微笑了一下:“方才才从娘娘那边当值回来,见你这里灯还亮着,便想过来和你说会儿话……打扰到你了?”
 
知雅忙摇了摇头,侧着身子将路让了让,便道:“姐姐进来说话罢。”而后,待茹末进了屋,才自嘲般地道,“自从我得罪了娘娘,又挨了板子,那些小蹄子别说是特意来看我,便是跟我传个话都隔着老远,像是生怕我拖累她们,碍了娘娘的眼一般!”说着,眼眶却是红了,“全风荷殿上下,也只有茹末姐姐怜惜我。”
 
茹末瞧着知雅叹了口气,道:“却也不能怪她们。这全风荷殿,谁不知晓娘娘的厉害?她们毕竟也只是低等的宫女,若是真得罪了娘娘……”说着,却又幽幽地止了,摇了摇头,望着知雅问道,“倒是你,你的伤怎么样了?可还疼的厉害?”
 
知雅忙摇了摇头,笑道:“虽然走路还不利索,但是却也好多了,伤口白日里有些痒痒,方才对着镜子瞧了瞧,估摸着大约是快好了。要不还是说茹末姐姐疼我,那么好的药膏竟然舍得给我用,只涂了几次,我的伤就不那么疼了。要不是姐姐,我还不知道要在这床上躺上多久呢!”
 
茹末摇了摇头,笑道:“那也是娘娘给的,我用不到,给你用不是正巧了么。”说着,瞧了瞧知雅,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其实说句真心话,知雅你也别怪娘娘。娘娘毕竟这个年岁了,纵然颜色还未衰退,但却也是整日担心色衰而爱弛。你又偏偏生得美。”
 
知雅脸一红:“茹末姐姐就会说笑。”
 
“怎么是说笑呢?你去镜子里瞧瞧,这鼻子,这眼儿,怎么看也是一个美人。”茹末笑着点了点知雅的鼻尖,“就算还比不得娘娘,但是同宫里其他妃嫔比,却也丝毫不逊色呢。”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知雅有些累了,趴在床榻上,忽而问道:“姐姐,今日皇上……是还宿在娘娘着风荷殿么?”
 
“自然是的。”茹末点了点头,“皇上现在有多宠爱娘娘你又不是不知晓。”
 
说到这里,知雅的脸色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不屑,握着被褥的双手也微微地紧了紧。茹末将知雅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也不吱声,只是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那要是……”知雅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闷闷的,“那要是娘娘葵水来了,身子不方便呢?”
 
茹末眼神微微一动,口中却道:“要真是如此,大约皇上就要去别的宫殿了罢?”说着,又若有所思地道,“算起来,娘娘最近一次葵水仿佛也就在这些时候了呢。”
 
“是么?”知雅歪着头看了茹末一眼。
 
茹末笑着道:“不过就算这样,同我们也没什么干系。我们这些做宫女的,只要老老实实地将主子伺候好了就行了。”
 
“那为什么我们就非得是宫女呢?”知雅极低地嘟囔一声。
 
茹末佯装没有听清地又看了她一眼:“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知道了。”知雅连忙提高了声音道。
 
“你知道了就好。”茹末起了身,“时候不早了,明天白日里我还要给娘娘梳妆的,就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罢。”说着,又看了知雅一眼,“瞧着你这样子,这两天伤也就该大好了。等到了伤好了伺候娘娘,可千万别再惹她发怒,不然到时候,吃苦的还是你!”
 
“我的好姐姐,我都知道了!”知雅将茹末送出了门,倚着门框看着茹末,笑嘻嘻地道,“下一次,我可不能再吃这么大的亏了。”
 
“你呀,是真的知道才好!”茹末又笑着叹了一口气,然后这才提着灯笼又缓缓地离开了。
 
知雅目送着茹末离去,许久,缓缓地关上了自己的门,然后略有些跛地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抽屉,伸手从一堆杂物下面摸出一个纸包。将纸包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一股像是能够蛊惑人心的香味幽幽地就飘散了出来。
 
用力地抿了抿唇,知雅将那个纸包用力地攥在了自己的手中里,一双眸子里闪过野心的光亮。
 
而此时此刻,冷宫。
 
“娘娘,都已经快到子时了,您也别再忧心了,还是先睡一会儿罢?”巧音推了门进了屋,瞧着贤妃一脸怔怔地坐在窗前望着天空的样子,脸上有些不忍,上前几步走到贤妃身后,低声道,“您已经一整天都没合眼了,再不好好休息,身体是要扛不住的。”
 
贤妃望着黑的没有半个星子的天空,好半晌,笑了笑:“这天变得可真快,前些时候还众星拱月的,这会儿,倒是半个星星都没了,黑的跟块墨似的,真叫人恶心得慌。”
 
“既然娘娘恶心,那就别看了罢?”巧音小心翼翼地哄着贤妃,扶着她走到了桌子旁,“娘娘您想,指挥使会在雨露殿里搜出……搜出那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定然有人存心想要陷害娘娘。娘娘若是此时自暴自弃,那岂不是正好称了那贼人的意?”
 
贤妃苦笑一声:“但是本宫现在都已经被皇上打入了冷宫,在这里,连皇上的面儿都见不着,又怎么能为自己辩解?”
 
“娘娘虽然在冷宫,可这冷不冷宫的,不还是全凭皇上一句话的功夫么?”巧音道,“娘娘为皇上孕育了一子一女,不说神勇的二皇子,就是小公主,那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开心果!况且,娘娘的父亲左相大人又是向来得帝王宠信的,无论从哪方面看,娘娘都不可能在这冷宫呆的久。娘娘只要在这冷宫里好好保重自己,莫要坏了身子。”
 
贤妃被巧音这么一说,心里头顿时也舒服了不少,整个人的精神眼见着也好了起来,点了点头,沉着嗓子道:“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要让本宫与皇上见上一面……待得本宫日后出去了,定要将陷害本宫的那个贼人千刀万剐才是!”
 
巧音见着贤妃的情绪好转起来,整个人也略略放心了些,只不过想到当下的情况,却也还是不免有些忧心:“只是不知道二皇子那边可调查出了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却不知怎么的闹出个刺客行刺来,紧接着就是娘娘这一出……若是说是巧合,奴婢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贤妃听到这话儿,突然就想到之前皇后对她的那一句警告,脑子里也不禁开始思忖起到底是犯了哪路小人。
 
“算了,娘娘,今夜夜已经深了,还是先休息一会儿,明日白日再想罢。”巧音见着自己一句话贤妃似乎又要同自己过不去了,连忙改了口,拉着贤妃就朝床榻边走。
 
只是贤妃刚坐下来,瞧着那破破烂烂甚至有些发霉了的被褥,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蓦然站起身,盯着巧音就问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种地方能住人么?你给本宫说说,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地方!”
 
巧音被贤妃问得委屈。她自小呆在贤妃身边伺候,也是生活处处精细非常的,这会儿贤妃被打入冷宫,就带了她这一个丫头过来,贤妃是主子,自然不可能做活,在这冷宫里的一人,什么洗衣、打扫,粗活累活全是她一个包办了。她这会儿手还疼着呢。
 
只是这话却没法跟贤妃面前说,作为一个下人,也只能赶紧着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赔不是。
 
贤妃冲着巧音发泄了一通,整个人也像是虚脱了一样,也不愿意上床,只是找了个相对干净些的木椅,坐上去单手支着侧脸休息去了。倒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累的狠了,众人是环境不如意,但是到底很快的也是睡了过去。
 
巧音见着贤妃睡了,叹了口气,寻了个已经洗干净了的毯子往她身上盖了盖,然后走到院子里,看着满院子还未劈过的木材,委屈地低声哭了起来。
 
第52章
 
刺客的事儿因为几次三番都没有搜寻到证据,是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皇后也因着监督不力,自愿领了个减俸半年的罚,明面上也算是说的过去了。只不过,这边的事暂且算是了了,可锦衣卫从贤妃的雨露殿里搜出龙袍的事反倒是愈演愈烈。
 
贤妃出事儿,左相一派自然是大呼冤枉,指天发誓说这绝对是有心人的栽赃陷害,白日里在朝堂之上,甚至有激动者,意图一死以示清白。
 
只不过大皇子这一派出声指责受人诬陷,其余派系原本打算做壁上观的大臣们自然是坐不住了。私藏龙袍的罪责之大,哪个也担当不起。朝堂之上,一时间唇枪舌战、你来我往的,龙袍一事没有掰扯清楚,反倒是牵扯出了不少其他大臣们私下里的龌龊事儿。
 
对于这急转直下的混乱场面,德荣帝也是渐渐掌控不住了,到了最后,被李御史一句顶撞直接气得犯了病,竟是在床上一躺就躺了小半月。
 
“是说,已经这么些时日了,圣上这病还未见好?”
 
闻人久推了门进了书房,抬眼便见洛骁正拿了本兵书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微微笑着朝着他看过来。
 
淡淡冲着那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了,提笔沾了沾墨,一边批改着奏折,一边道:“对外虽是说只是沾染了风寒,但是去御医那头问起来,却又只是含糊其辞。”微微垂了眼帘,薄削的唇却冷冷地勾起一分,“这么些年,孤不过挂着一个太子之位,想要孤性命的人便已经数不胜数,更何况是真正——”
 
话未尽,其中的意思却也明了。
 
洛骁略一点头,将手边的兵书交予一旁的宫婢收放起来,缓步走到闻人久身边,熟悉地配合着他磨着石墨,道:“毕竟之前朝堂之上太多牵扯,若不是圣上病了一病,却也不知到今日会演变成怎样的事态。”
 
闻人久抿了唇角不作声,只是面色淡淡地继续翻阅了手里的奏折。
 
洛骁见着闻人久的神情,笑着叹了一叹:“每每圣上身体抱恙,政事多交付与以左相为首的内阁大臣。但这次偏生左相一派受了难在先,且之后太子也终于开始上朝。几派争争抢抢的,这大权兜兜转转,竟还是落在了右相身上。”
 
“孤的那些兄弟……呵。”将批改好的奏折放到另一处,闻人久忽而仰头似笑非笑地望了一望洛骁。去除了毒性之后,他的脸不再似之前那般惨无血色——却依旧是白,剔透得恍若冷玉一般,眸子却似子夜般的黑,便是不笑,只是轻轻一瞥,恍惚便有了迫人的艳色。
 
洛骁下意识不动声色地错开了与闻人久相对的视线,然后,他便听那人音色清冷说道:“只是已经拖延至今日,大约也是到了极致。想来再过不久,圣上的身子也该好转了。此后,孤的处境怕是要更加微妙。”
 
洛骁看着手下渐渐浓稠的墨汁,微微笑着道:“那又如何?只要平津侯府存在的一天,父亲与我绝不会让殿下受半点损伤。”
 
闻人久微微眯了眯眼瞧着洛骁的侧脸,而后又翻开了一本奏折,半晌才道:“若是抛开平津侯府,只单你洛子清一人,那又如何?”
 
洛骁侧头去看闻人久。阳光已渐炽,透过半开的窗户懒懒地投射进来,为闻人久常年冰雪似的脸也带来了一抹奇异的暖色。洛骁觉得之前的鼓噪在这一刻全数退了去,相对的,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慢慢浮了起来。
 
将手中的砚台放了下来,缓缓走到窗台旁,伸手将半开的窗户全部推开了。正是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院外的海棠开满了整整一个院落。
 
闻人久的视线落在洛骁身上。他看着他转过了身,因着逆着光,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十分清楚,但是声音倒是一如记忆里那般,温和清润。
 
“主在臣在,主死臣亡。”洛骁顺着光看着闻人久的脸,思绪却莫名有些涣散,他微微垂了眼,道,“若只是我一人,我会为殿下战斗到最后一滴鲜血耗尽之时,不敢独活一瞬。”
 
闻人久听着洛骁的话,长长的睫覆下来,倒也看不出他的心情如何,只是淡淡道:“好端端的,谈什么死不死。孤要的,是你活生生的站在孤的身边,帮着孤守好这大干的门户——太阳太大了,晃得孤眼睛疼。子清还是将窗户关起来罢。”
 
洛骁一怔,顺手将木窗关起来了些,口中却道:“殿下怎么突然的竟叫起我的字了?”
 
闻人久手下批改着奏折,随意道:“子清不喜欢?”
 
洛骁隐隐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不自觉的浮出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只是怕担当不起。”
 
“当初在外,子清连孤的‘阿久’唤了一天也未曾觉得有些什么,此时倒觉得担当不起了?”闻人久抬头睨了一眼洛骁,道,“你是孤的臣子,却也是孤第一个所认可的朋友。孤允了你,日后在私人的场合下,也无须再与孤这般客气拘束——这话里的意思,子清你可懂了?”
 
洛骁眼里划过一抹什么,半晌,笑着点了一下头:“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闻人久轻轻地挑了下眉梢,而后淡淡地开口:“既然知道了,那还不过来继续帮孤磨墨?”
 
洛骁好笑地叹了一口气,拖长了声音一边走来一边应道:“——是。”
 
傍晚时分,洛骁这才乘着车轿回到了平津侯府。刚刚下了轿,管家便走到洛骁面前笑着道:“世子倒是回来的巧,侯爷这也才刚刚回府……世子快快进去罢,夫人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只等着世子了。”
 
几日前平津侯去练兵,因着不满军队里略有些散漫的风气,便接连几日没有回府,是说要彻底整治一番军纪。倒是没想到今日竟是回来了。
 
洛骁点了点头,先回屋换了一套衣服,而后才急忙行至了大厅,与平津侯、白氏聚在了一处。
 
第53章
 
大厅里,白氏与平津侯还未到,刘氏与另两个姨娘带着自己的姑娘在一旁坐着,见着洛骁进来了,便齐声向他问了个好。洛骁点了点头,走过去与四姑娘、五姑娘问了几句话,随后侧头看了看刘姨娘,问道:“勇哥儿呢?”
 
原先仗着自己有了身子,白氏又处处忍让,刘姨娘也着实在平津侯府里面逞了一段日子的威风。可自从几个月前自家姑娘做了蠢事,迅速就被发嫁,心里那些弯弯心思也不得不收了一收。只是现在她肚子争气,生了个男孩,平津侯老来得子,对这勇哥儿看上去也爱见的很,是以这段日子她的底气不禁又足了几分。
 
只是不知怎么的,只要对上了洛骁,刘姨娘总是不免有几分发怵。
 
“先头勇哥儿哭得厉害,哄了半天都止不住,”刘姨娘听到洛骁问话,便赶紧笑着答道,“这会儿许是哭的累了,已经睡过去了。”
 
洛骁微微皱了皱眉:“可有人照看着?”
 
刘姨娘忙道:“已经让乳娘在一旁陪着了,无碍的。”
 
“哥儿还小,万事且需仔细。”洛骁看着刘姨娘,道,“待晚些时候,我与母亲再去哥儿那边看一看情况。”
 
刘姨娘闻言,点了点头,连忙应承下来。
 
说话间白氏与平津侯也入了席,白氏缓步走到洛骁身旁,忍不住笑道:“在与姨娘说什么?”
 
“无甚,不过是聊了聊勇哥儿的事罢了。”洛骁应着,虚扶着白氏落了座,而后才向着平津侯拱手唤了一声,“父亲。”
 
平津侯伸手拍了拍洛骁的肩膀,沉声道:“坐罢。”
 
洛骁应了一声“是”,随后便坐在了平津侯右侧,执了箸,笑着便开口问道:“父亲这次练兵一去数日,军中可曾发生什么趣事?”
 
平津侯睨他一眼,也拿起自己的碗筷,随口道:“练兵又不似什么享乐的活计,还能有什么趣事?”
 
白氏闻言轻轻笑了一笑,从上菜的丫头手里将盘子接过来放在桌子上,温声道:“话虽如此,但是真要计较起来,以侯爷的性子,练兵怕是比与权贵饮酒作乐要让侯爷快活得多了。”
 
白氏这话一出,平津侯的脸倒是也绷不住了,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一家子人平平和和地吃了顿饭,饭罢,姨娘各自带着自己的姑娘回了院子,白氏说着要去看勇哥儿,去了刘姨娘那处,洛骁却是被平津侯带去了书房。
 
“父亲。”洛骁站在平津侯面前,恭敬地唤了一声。
 
平津侯朝洛骁那处看了一眼,示意洛骁坐到一侧的椅子上去,而后才低声道:“这几日,太子已经开始参政了?”
 
洛骁点了点头,道:“圣上先前本就已经许了殿下,现下又事态紧急,是以三日前太子已正式参与朝政。”
 
“那现下,左相失宠,圣上所积累的奏折政务……”平津侯沉吟一声,抬眸望着洛骁。
 
“太子虽年幼,却也不乏决断定夺之力。且又有太傅指引、右相帮衬,”洛骁答着,“纵然一时之间不能尽善尽美,但却也不至于落人话柄。”
 
“当今正是多事之秋,大皇子这次若是真的就此落难,二皇子一派的势头势必将会更加强劲。”平津侯捋了捋自己的长髯,忽而一笑:“但大皇子一派倒台,六、七两位皇子尚未进入朝堂,这于太子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洛骁道:“淑妃虽是甚得帝心,但终究圆滑不够,树敌太多。纵然旁人不做什么,皇后也是决计容忍不得她爬到自己头顶上作威作福的。是以两相权衡,殿下如今的处境,看上去虽险,但三五年内,比之之前,却也另有一番安稳,微妙得很。”
 
平津侯就手端起书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道:“你倒是看得透彻。”
 
洛骁微微笑了笑,道:“父亲说笑了,这些事情父亲想必比我想得更加透彻,儿这一番说辞,不过是浅薄的见解,不惹父亲生笑便很好了。”顿了一顿,又道,“更何况风云莫测,事情究竟如何,现在就下定论,且还早着。”
 
“虽说风云莫测,却也有事在人为。”平津侯“唔”了一声,道,“殿下已经正式参政,即便暂时不显,但日后针对于殿下的危机想必也会只多不少。骁儿……”
 
“父亲?”洛骁听明白平津侯的话中似乎还有未尽之意,应了一声,径直朝着平津侯那头看过去。
 
“太子已然进入朝堂,你所担当的‘伴读’职责便也就该暂时卸下来了。”平津侯起了身,缓步走到了洛骁面前,“比起缩在这勾心斗角的帝京当一个窝窝囊囊的世子,我洛家的儿郎更应该怒马驰骋在那沙场之上,去当一个杀伐决断的将领!”
 
“前日我从张副将那里得到消息,大乾北方边境有蛮族骚动的迹象,待得圣上病愈,我将上奏请求圣上派兵镇压,以示我大乾之威。”平津侯垂眸深深地望着洛骁,问道,“我只问你,骁儿,你可愿随军一起出征?”
 
夜深。东宫。
 
闻人久将最后一本批改好的奏折放在一旁,略有些困乏地揉了揉眉心,一直在旁边侍候的张有德见状,连忙将热茶递送了过去。
 
伸手接过茶盏微微抿了一口茶水,淡白色的茶雾弥漫开来,瞬间将那眉眼都氤氲了去。
 
张有德在一旁瞧着闻人久这么个模样也不由得有些心疼,一边手脚利落地将书案上的笔墨收拾干净,一边低着声道:“右相那头已经说了能替殿下分担些闲碎的杂物,殿下这是何苦非要亲自一一过目?殿下身子这些日子眼见着才好了些,如果再这么折腾下去,便是铁打的,也要受不住的。”
 
闻人久却没有答,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搁下了,低头瞧了瞧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凹陷下去一处的手指,而后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点,指尖凌厉地一划,倏然按在了最后的那本奏折上。
 
“辛苦?孤倒不以为这是苦。大权在握,天下生死尽在孤手——如此,孤又怎会觉得苦?”闻人久轻声说着,微微眯起了眼。他的眼眸妖丽,漆黑的瞳孔恍若子夜般纯粹,眼尾微弯却仿佛带上了一丝江南烟雨下初桃的气息。
 
明明那眼神里似乎是蕴着几分笑意的,但微微垂下的双睫半遮半掩之间,又似是隐隐透出几分淬了冰一般凉薄。
 
让人在恍然中才能突然想起,这个人,即便年少,即便纤弱,但是,却的的确确是一位皇子。是大乾王朝天子所定下的唯一的储君。
 
张有德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加快速度将手上的东西收拾了。
 
好不容易一切打点妥当,正准备为闻人久领路回寝宫,还未走几步,却忽见墨兰提着个灯笼快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张有德见状,忙上前了几步,走到墨兰面前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墨兰将灯笼收了一收,朝着闻人久行了个礼,而后才道:“殿下,张公公,那位姑娘……过来了。”
 
第54章
 
茹末见到闻人久福了福身,行了个礼,便唤:“太子殿下。”
 
闻人久一拂袖免了她的礼,缓步行至外室的木椅前,旋身坐了,而后半抬了眼去瞧她:“巫姑娘每次到访时间倒是都选的微妙。”
 
茹末对于闻人久略带了些试探的话却也不以为意,只是浅浅一笑,道:“时局如此,我也莫可奈何。”细细地扫了那头一眼,“不过,一段日子不见,太子的气色倒是越发的好了。”
 
“这还是多亏了姑娘出手相助。”闻人久淡淡地瞥了一眼茹末身旁的位置,“坐。”
 
茹末也不推辞,顺着闻人久的意思坐下了,接过墨柳端上来的茶盏,捧在手里,却不饮,只微微垂着眸笑道:“太子府内的茶好,我是知晓的。只不过,今日深夜造访,太子想必应该明白,为的,可不是这么一杯茶。”
 
闻人久似有若无的笑了一下:“不是为茶,那想必,就是来讨债了。”
 
茹末下意识的望他,却见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因着这微不可查的一笑而蓦然流光溢彩,平日里总似冰雪雕做的脸竟也显得妖丽起来,一时间不禁怔了一怔。
 
闻人久这个人作为太子,茹末即便是知道,但真正接触的却也不多。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人总是清清冷冷、不争不抢的,谦让隐忍有余,却威严迫力不足。即便是后来,因着各种缘由了解的多些了,知道了他韬光隐晦下的雷霆手段,却也不免觉得这人严肃寡淡,甚至比不上平津世子俊雅鲜活。
 
却不曾想,这人不过一笑,竟然有着这样勾魂夺魄的颜色。
 
敛神不去多想,茹末笑道:“若是殿下非要这样说,却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这次前来,我的确是为了讨那之前的债。”
 
闻人久侧头看了一眼张有德,张有德点点头,快步退了下去,不多会儿,从内室里拿出了一封密函递到了闻人久手里。闻人久把玩着那封密函,淡淡地道:“苗疆以巫姓为尊,数百年来白巫族也几乎是一直统治着整个苗疆。但是偏偏在大约二十年之前,整个巫族似乎是突然于短时间内在苗疆消失了,之后南方再无巫族人出没。”
 
闻人久审视一般看着茹末忽而染上些许仇恨的脸,将手中的密函放在矮几上,轻轻点了点那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信笺。
 
“而刚刚好,二十年前,李岩凭借着与苗疆签订百年友好协约一事大获德荣帝褒奖,紧接着不足五年,就一步步地爬上兵部侍郎的位置,顺便为自己的女儿进宫为妃铺平了路。”闻人久问,“是他做的?”
 
茹末捧着茶,冷冷一笑:“二十年前,李岩不过是个小小的五品官,凭他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做到如此!”
 
“哦?”闻人久倚在椅背上,瞧着茹末淡淡地道,“那么这看来,是另有隐情?”
 
茹末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缓缓道:“殿下应该明白,白巫族与黑巫族虽然同根同源,但是这些年却一直是关系紧张,甚至于水火不容。黑看不惯白满口仁义道德,白看不惯黑用毒败坏门风……但是二十多年前,黑白巫族却有一对男女破例相爱了。”
 
“这对男女为了躲避巫族内部的制裁,擅自离开了苗疆,踏上了大干的地盘。”茹末轻轻吹了吹还冒着热气的茶水,“于是,凭借着自身所掌握的奇特玄黄之术,他们很快成了大乾权臣,左相刘元手下的幕僚。”
 
“只不过,好景不长,很快他们的真实身份便被其他人发现了。”
 
说道这里,茹末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似恨又似痛的神情:“当时的大乾对于苗疆还是敌对的态度,李岩用私兵将黑巫族的女人抓了起来。男人曾经为此向左相求助过,只不过——”
 
茹末冷冷地笑了笑,“后来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男人最终将通往白巫族据点的暗道和巫族的弱点全数提供给了那老贼。再然后——失去了屏障的巫族瞬间便陷入了苦战。当然,在那之后,黑巫族同样也没能逃脱灭族的厄运。偌大一个巫族,最后只有十几人从密道逃了出去,之后便也就一直隐世不出,于是巫族几乎也彻底在苗疆消失了。”
 
闻人久问道:“你与那一对男女是什么关系?”
 
茹末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答道:“白巫族的男人是我的叔叔。原本——他该成为整个苗疆的大巫。”
 
“那之后,你的叔叔——”闻人久心中有了数,却还是看着茹末问了出来。
 
“死了。”茹末笑了笑,“在叔叔心里面,那个女人比整个巫族都要来的重要。只不过到了最后,他用巫族上上下下几千条命,却也没能把那个女人换回来。”
 
“那个女人自杀了,在叔叔的面前。于是,叔叔也就死了。”茹末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到了一旁,“想来,在我幼时听长老们说起这一段时,我时常回想,是不是黑巫族的那个女人给叔叔种下了情蛊?否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一种情感,在他心里,竟然瞬间就将那万千性命都比下去了。无论如何,我是不明白的。”
 
闻人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么,姑娘的意思,是想让孤替你除掉李岩阖府上下?”
 
“李岩那狗贼自然留他不得,然而,我所求却又不仅仅为此。”茹末平视着闻人久,淡淡道。
 
“除此之外还有所求?”闻人久清清冷冷的声音放得低柔,却莫名带来一股刺人的寒意,“姑娘也似乎太过于贪心了。”
 
茹末竭力不让心底的那一丝惧意浮现于脸上,只从容地道:“李姓狗贼本来就是殿下的敌人,即便无我这一茬,殿下想来也是不会放过于他,这又怎么能叫做我贪得无厌呢?”一字一句的,“殿下,除那之外,我所要的,是我族在助殿下荣登大宝之后能够重掌苗疆。我要的,是苗疆的大巫之位。”
 
闻人久微微眯起眼眸,薄削的唇抿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姑娘这是在说笑罢。”
 
“苗疆总需要领主去管理,”茹末却依旧直直地与闻人久对视着:“若我重回苗疆,我将带领苗疆,永远归属于大乾,甘愿成为大干的附属。”唇角扬起自信的弧度,“若我为苗疆大巫,整个苗疆将会成为殿下手里最锐利的矛,君意之所指,莫敢不从——这比起当下混乱的现状,岂不是要好上千百倍?”
 
“你的意思,是要让苗疆成为大干的藩地?”闻人久缓缓道。
 
“确有此意。”茹末颔首道。
 
闻人久定定地看着茹末,许久,似是愉悦的弯了弯唇角,黑如子夜的眼瞳里溢出一丝狂傲却又凉薄的笑意。
 
“孤道是姑娘忍得、狠得,可惜了生做了姑娘家,却不曾想,巾帼不让须眉,此刻姑娘的志向,倒是甚至打破的男女之别。苗疆成为孤手中的矛?这光景,确实是令孤有些期待了。”
 
“这般说来,殿下的意思是同意了?”茹末问道。
 
“同意与否——”闻人久抬着眼看她,吐出的字句缓慢却格外清晰,“那就要看在孤登上那至高之位前,你拿出的诚意,究竟有几许了。”
 
茹末福了福身,嗓音明明柔美声音却铿锵有力:“以巫族之灵的名义起誓,巫族绝不会辜负殿下所望。”
 
第55章
 
此后不出三日,宫里头便果然传出了圣上龙体转安的消息,待到第五日上,德荣帝这才终于是再次上了朝。只是终究是卧床多日,此时纵然是病愈,面上看上去总还是有几分病色。
 
被福公公虚扶着坐上龙椅,单手撑着下颚,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在殿下端端正正站着的众大臣,打了个呵欠,另一只手挥了挥,漫不经心地道:“众卿家有事启奏,无事——就退朝罢!”
 
底下百官一阵沉默,而后张姓的大理卿缓缓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站在殿下向着德荣帝拱手道:“启禀圣上,半月余前,圣上曾命臣前去调查贤妃私藏龙袍一案,臣调查多日,行至……”
 
德荣帝听起这事,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厌烦之色,摆了摆手道:“别在朕面前絮絮叨叨,唧唧歪歪,张爱卿直接说结果便是。”
 
“是。”张大理卿一顿,随即道,“虽然并没有十分确切直接的证据,但是,就目前的重重线索指向——左相刘大人,确为此事的幕后之人。”
 
刘元闻言脸色骤白,踉跄上前两步,“噗通”就跪倒在了地上,头在地上磕得“嘭嘭”作响,声泪俱下道:“圣上,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冤枉?”德荣帝按了按眉心,“爱卿你说你冤枉,那你倒是说说看,是谁让你承受了这份冤枉?还是说,你知道是谁陷害与你?”
 
“这……臣……”刘元哆哆嗦嗦地跪在原地,一时却也说不出什么来,许久,颓然道,“臣不知……但是臣绝不可能坐那欺君犯上之事!圣上明察啊!”
 
“明察?”德荣帝低头看着左相道,“纵然不说这私藏龙袍一事,这么些年,你做的那些事儿,你真当朕一点都不知晓么?”冷冷笑了一笑,“左相啊,你是真的将朕当做傻子了啊。”
 
“圣上,臣……臣……”
 
“来人,摘掉左相的乌纱帽,将他拖出去,明日午时,斩首示众。刘府上下,全数流放甘州,永世不得入京。”德荣帝摆了摆衣袖,“贤妃身为天子妾,却为虎作伥。赐鸩毒一杯,即刻行刑。”
 
“至于大皇子……”德荣帝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而后闭了闭眼,道,“封为轩王,封地甘州,三日后随刘家上下一同出发,有生之年若非天子召见,不得入京!”
 
看着刘元惨呼着被锦衣卫拖着离去,德荣帝一掷袖,也转身离开了金琉殿:“朕话已至此,抄家的事宜就交予右相全权处理。退朝罢!”
 
言罢,竟是头也不回的离去了,只留下一众心思各异的文武大臣。
 
洛骁与闻人久相互看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倒也没有在这朝堂之上多说什么,各自安安静静地随着众大臣退了出去。
 
洛骁避开了人群转从僻静之处去了东宫,然而闻人久却在回宫的路上被人截住了。
 
“殿下,请先留步!”那个小太监面目眼熟,仔细一瞧,竟是个福公公手下当事的,“随奴才这边走,圣上已经在御书房内等着您了。”
 
闻人久心下瞬间有了思量,看着那小太监略一点头,淡淡道:“公公带路便是。”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连忙领着闻人久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外,福公公正在一旁守着,见闻人久来了,笑眯眯地将门拉开了,轻声道:“太子殿下快进去罢,圣上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有劳公公。”闻人久点了点头,而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偌大一个御书房却没有旁人伺候着,德荣帝正在书案上画着画,从闻人久的方向,隐约能看出是一副仕女图,但随即却是收了视线,没再多看,只上前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父皇。”
 
德荣帝“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闻人久,淡淡道了一声“来了?”,手上的动作却是未停。
 
闻人久应了一声,也不多话,随即两厢便陷入了沉默。
 
之后又不知过了几时,德荣帝那头描描画画折腾好一会儿,细细看过一遍,终于算是满意了,而后才搁了笔,走到一旁坐了。
 
“上朝几日,感觉如何?”德荣帝瞧着闻人久,随意道,“朕听闻,朕大病的这些日子,交予右相的政务你也替着分担了些许?”
 
“不过是做了些杂碎的事务,父皇不嫌儿臣笨拙便很好了。”闻人久并不抬眼,只道:“只是朝堂之上,事务瞬息万变,儿臣还需得多加历练。”
 
德荣帝静静地看着闻人久,明明向来是昏庸至极的帝君,此时却倒也让人觉得莫名有了几分压迫。然后,突然地,德荣帝那头散漫地一笑,所有的压迫感又全数退了个干净,让人恍然以为方才那一瞬的压迫感不过是个错觉。
 
“朕的小久也是长大了,说话行事之间与朕不像父子,倒更像是纯粹的君臣了。”德荣帝道,“你年岁尚小的时候可不似如今,眼角眉梢要活泼得多了。”
 
闻人久的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的,话音落地仿佛不染世俗之气的那种冷:“即便是父子,却也是君臣。礼不可废。”
 
德荣帝仔细地瞧着闻人久,眼底浮现出一种复杂难测的神色:“你倒是越来越像你母后了。”
 
闻人久半垂的睫轻微的颤了颤,终于是抬了眸子看了德荣帝一眼:“母后已经仙逝十年,难为父皇还记着。”
 
德荣帝似喜似痛地笑了笑,随即等再看,却又是如平常那般玩世不恭:“对于今日你大皇兄母妃私藏龙袍,朕处决了左相一事怎么看你怎么看。”
 
闻人久垂下眸,低声道:“儿臣不知。”
 
“那你对左相所言,此事实为旁人栽赃陷害怎么看?”
 
“儿臣不知。”
 
“那你……对朕这一躺半月余的病,又怎么看?”
 
“儿臣……不知。”
 
德荣帝笑了笑:“不知?朕看你是比谁都清楚。”
 
闻人久不疾不徐地道:“儿臣的确不知。”
 
德荣帝挥了挥手,道:“朕就知道会如此。罢了罢了,不知就不知罢……日后多同右相、严太傅探讨探讨,多批阅些奏折,日子久了,便就什么都知道了。”
 
闻人久瞬间便明白了德荣帝话语中放权的意思,心中一震,缓缓抬了眸去看他:“父皇?”
 
“只是你记得一句,无论如何,他们是你的兄弟便是。”德荣帝起了身,“朕乏了,你今日就先行退下罢。”
 
闻人久定定地瞧着德荣帝几瞬,拱手行礼道:“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先行告退。”
 
然而,还未走几步,那头却又突然悠悠又传出了一句话来。
 
“对了,李御史算来也已经在大理寺带了有半月了罢?半个月的牢狱之灾,也该叫那老东西长点记性了。白日里你有空,就去一趟大理寺,将李御史接出来罢。”
 
闻人久抿了抿唇,拱手应道:“儿臣遵命。”
 
第56章
 
洛骁在东宫里侯了一个时辰,才见着张有德领着闻人久回了青澜殿。
 
入了院子,闻人久也不停歇,径直回屋换了一身衣裳,听着身后的动静,知道是洛骁进来了,便淡淡道:“等了许久了?”
 
“倒也不曾。”洛骁笑了笑,道,“只怕殿下累着了。”
 
闻人久掀了眼皮瞧了他一眼,双手平举着,任由墨兰替他将衣饰都整理干净了,才道:“子清若无事,稍后便随我去一趟大理寺天牢罢,算算日子,李御史在里头呆的也够久了。”
 
洛骁微微一怔,随即却是明白过来,道:“李御史日前顶撞圣上,气得圣上大病半月,原先我还以为即便是侥幸不死,大约也难逃降职外调之命。”看着闻人久,笑着叹息道,“圣上到底是记挂着殿下的。”
 
李御史虽然因为性质过于刚正固执而明面上未曾归属于哪位皇子麾下,但是作为三朝元老,人脉门生却是不可小觑。现下德荣帝关了李御史半月余,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让太子去亲自将人放出来,明面上无甚,暗地里,却是为闻人久在李御史这里做了个不小的人情。
 
闻人久颔首整理着自己的衣袖,淡淡道:“世人皆道父皇昏庸无能,却也不曾想,二十余年前,这大乾,也不是只有他一位皇子的,若无半点杀伐决断之力,又怎能登上那九五之座。”
 
“你说父皇记挂着孤?”闻人久若有似无的笑了笑,“他是记挂着,但是,却也是在憎恨着。”
 
“他憎恨着自己,憎恨着孤,也憎恨着整个大乾。”闻人久道,“只是却又不能彻底毁掉——因为这些一直是被母后所爱着的。”
 
洛骁心下一动,隐约明白自己这是探入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领域。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罢。”闻人久却不再仔细说,松手将衣袖放下,淡淡道着,率先跨步出了屋子。
 
洛骁看着前面那个明明与自己年岁相仿,却要单薄纤细的多的身体,微微垂了垂眸,脚下却快步跟了上去。
 
大理寺的天牢大约是整个大乾把守最严苛的牢房了,光是最外层的守卫就有三层,进入牢房内,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便扑面而至,入眼皆是肮脏血污,入耳皆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嚎叫,简直是半块清净的地方都寻不见。
 
带路的牢头一路上不停用眼角瞄着跟在他身后尊贵无匹的两人,心里不禁有些虚的慌:“太、太子殿下,世子爷,这牢里面脏得很,要不让,您二位在外面先候着,让小的去里面将李大人接出来便是。”
 
闻人久却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冰雪似的脸上半分表情也无:“带路。”
 
“可是——”那牢头心下有苦说不出。
 
天牢里面枉死的人多不胜数,阴气自然重的很。向他们这样的倒没什么,但是来的这两位身份都尊贵的很,特别是这个太子……牢头小心翼翼地用眼尾望了望:本来就听着这个太子一直就是个药罐子,寻常好生伺候将养着都不定能病成什么样,要是这会儿进了天牢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被煞气冲撞了,那他们就等着被砍头罢!
 
“殿下说了无碍,你又须得担心什么。”洛骁是读懂了那个牢头心里的小心思,望着他开口道,“你只管带路便是。”
 
牢头见着连洛骁也这么说,只能苦着脸应了一声“是”,领着两人继续向牢里面走。
 
走过最初外面的那一层,里头的牢房渐渐的要干净许多。又开了两次门,拐了个弯,然后才将两人领到一个牢房前:“殿下,世子爷,李御史大人就在里面了。”
 
洛骁摆了摆手,示意牢头先行退下。牢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牢房的钥匙递了过去,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候着了。
 
“殿下。”洛骁将钥匙交给闻人久,闻人久看了洛骁一眼,随即将钥匙接了,缓步上前,伸手将那厚重的锁链打开了,看着牢房内正蜷缩着坐在稻草堆上不知想些什么的李御史,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拉住他,道了一声:“李大人。”
 
李御史似乎是被惊了一下,随后才抬着头朝闻人久的方向看过去,许久,嘴唇动了动,嗓音嘶哑地开口:“太子……殿下?”
 
“大人这些日子受苦了,来,这边坐。”洛骁微微笑着上前,伸手轻轻地将李御史扶到了一旁的石椅上,“身体还受得住吗?”
 
“世子。”李御史颤颤巍巍地坐在石椅上,缓了一缓,问道,“圣上龙体如何?”
 
闻人久道:“日前父皇身体已渐好,今日上朝一见,虽还留有几许病色,但也无甚大碍。请大人宽心,无须再过多自责。”
 
李御史听了此话,顿时哽咽不能语:“好……好……若是、若是因老臣只过,使圣上龙体有损……臣,万死难恕其罪啊!”
 
洛骁道:“大人心系天下,忧国忧民,纵然言辞上或许激烈,但是圣上心里头也是明白大人的好的。”
 
“世子说的不错,”闻人久按着李御史的手,低声道,“如今世道,奸佞横行,我大乾需要的,正是如大人这般敢于直谏的贤臣,大人之能,胜于百千之兵,有大人在身旁辅佐,是国之幸事。还请大人万万不可妄自菲薄才是。”
 
“殿下!”李御史老泪纵横,“今日能得殿下一句,老臣……老臣纵一死,也无憾了。”
 
洛骁眼角扫到那个正在牢门外有些坐立不安的牢头,而后笑道:“大人在这牢内呆的久了,怕是过得辛苦。现下圣上那边已经发了话,接大人回府的轿子已经在外面备着了,大人还是随我与殿下快些离开这晦气的地方,好好回府将养几日才是。”
 
李御史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打着颤着站了起来,只是毕竟年岁大了,这么些日子纵然是没受什么毒刑,但是过于沉重的愧疚以及单薄粗糙的饮食却也让身体虚弱不少。这头方站起来,还未行几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又跌了回去。
 
“大人小心!”洛骁赶紧眼明手快的将人接住了,瞧着李御史满脸羞惭的脸,淡淡笑着安慰道,“大人身体不适,脚下不便也属常事。若是大人不嫌弃,就由在下扶着大人便是。”
 
闻人久点了点头:“孤也有此意,李御史就无须再推脱了。这十余日,终究是难为了大人。”
 
李御史感激地看了一眼洛骁和闻人久,半晌,叹了一口气:“那就有劳世子了。”
 
三人在一处走着,直到出了天牢,亲自将李御史送上了回李府的车轿,洛骁才松了手。
 
站在原处,目送着那车轿渐渐走远了,洛骁忽而对闻人久一笑,道:“难得今日殿下已经出来了,时候尚早,就这么回宫岂不是太过于浪费了么?”
 
闻人久睨了一眼洛骁,理了理袖子,道:“孤不同于子清,清闲自在,孤那处还积累着一日的奏折未曾批阅。”
 
“纵然再如何忙碌,殿下匀出一个时辰与我一起喝杯茶的时间总归还是有的罢?”洛骁倒不气馁,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闻人久,“若是真的闹得晚了,我亲自去殿下宫里磨墨赔罪便是。”
 
“殿下以为如何?”
 
闻人久眯着眼瞧了瞧天,半晌,一掷袖,只字未言,转身便走。
 
洛骁在他身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虽说有几分淡淡的失望,但倒也不怎么意外。
 
那头闻人久走了几步,见洛骁没有立即更上来,侧了头,半掀了眼皮瞧他:“不是说喝茶?怎的不走?”
 
“殿下?”洛骁一怔,下意识看过去。
 
“只一个时辰。”闻人久道着,缓步继续向前走着,“还有,记着你的话,晚上过来孤宫中给孤磨墨。”
 
洛骁赶紧快步跟上,唇边却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来:“是,我的殿下。”
 
第57章
 
二人同行,转道先去平津侯府换身了寻常衣裳。闻人久的身形比洛骁纤细的多,要寻出一件他穿着合身的衣裳还有些难度。
 
好不容易收拾齐整了,洛骁带着闻人久,径直去了一家茶坊。
 
那是一家门面极小的茶坊,从外面看上去有几分简陋,但是内里倒是古朴雅致得很。整个茶坊内,文人模样的客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或吟诗做赋,或畅谈国事,瞧起来也有几分趣味。
 
两人走进茶坊内,正在记账的老板娘见着洛骁,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来:“是洛少爷来了?这么些日子没过来,阿远昨日里还在念叨,”看一看闻人久,先是一怔,随后眨了眨眼,道,“哟,这位小少爷是洛少爷的朋友?第一次见呢。”
 
洛骁点头笑道:“正是第一次带他过来。”
 
女子俏皮一笑,道:“方才乍一眼望过去,还只当是白日里花了眼,遇见仙童了呢……还是老样子么?二楼的房间已经给你空下来了。”
 
洛骁点了点头,道:“麻烦秀娘了。”说着,转身领着洛骁上了二楼。
 
“说罢,”闻人久跟在洛骁身后,站在台阶上,眼尾扫一眼楼下,似笑非笑地道,“你又在打些什么主意。”
 
洛骁将门掩了,笑道:“殿下以为呢?”
 
闻人久坐下来,微微仰着面望他,却不做声。
 
洛骁坐到了闻人久身旁,道:“明年秋日,大干的秋闱便该开始了。”
 
闻人久缓缓道:“之前孤也听闻,大皇子与二皇子已在帝都之内出资建造书院,以求广纳门生一事。”
 
洛骁点头道:“安邦重用武将,而兴国却还需文士。更何况,大乾百千年来多重文轻武,现殿下还未登大宝,若想要更加稳妥,对于秋贡春闱之后的事,现下也该筹谋一番了。”
 
“你倒是想得远。”闻人久看着洛骁,还待说些什么,却听外面一阵敲门声,洛骁起身开了门,便见一青衫的年轻男子托着个盘子,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
 
“洛兄。”男子将刚刚煮好的茶放下,向着洛骁拱了拱手:“许久不见,怎么今日好生的来了?”
 
洛骁一笑:“这话听着,倒像是嫌弃洛某了。”然后看着闻人久,向他介绍道,“这位是慕容远,大儒柳太则先生的亲传弟子,也是这家茶坊的老板。”
 
闻人久明白了洛骁的意思,抬头去看那名叫慕容远的男子。年岁看上去要比他们年长些许,但也不过十七、八的模样,样貌虽不说有多惊艳,但是也温润俊秀。最主要的是,这个男人的眼神很干净,他能清楚地看到那种还未沾染上污秽的豪情与抱负。
 
“说我是这家茶坊的老板却也惭愧。”慕容远替闻人久和洛骁斟上了茶,“若不是之前有洛兄仗义出手——”说着,笑着叹了一口气,随后视线转到闻人久身上,道,“原先秀娘对我说,洛兄这次带了个神仙似的人物过来了,我只当她夸大其词,到不曾想,竟然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是……”
 
闻人久起身,朝着慕容远一拱手,眼尾扫了扫洛骁,而后若有似无地笑了笑,道:“在下姓白,家中行十二。若不介意,慕容兄唤我十二便是。”
 
冷宫。
 
贤妃独自一人,正对着过于破败的窗栏发呆,忽而,院子外面一阵喧哗,紧接着就是巧音尖锐的声音:“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贤妃一皱眉,方回过头,便听到“吱呀——”一声大门被推了开来,随后,一名衣着华丽的纤细身影娉婷地走了过来,瞧着她就是一阵娇笑:“哟,本宫当是谁!灰头土脸、破衣烂衫的,叫本宫好险都没能认出来。这不是贤妃姐姐么!”
 
贤妃咬牙站起身来,平视着淑妃,傲然道:“妹妹你也未免太过得意了。今日本宫虽受困于此,但只待他日圣上查明真相,本宫自当——”
 
“哟,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梦呢!”淑妃捂嘴一笑,眼角眉梢藏了几分刻毒,“姐姐一直呆在这冷宫里,只怕是不知道,白日里,圣上已经结了案了,明日午时,左相就要问斩。这会儿……呵呵,大约右相正带着人给刘府抄家呢!”
 
贤妃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艰涩道:“你……骗本宫……”
 
“都到这会儿了,本宫还须得骗你什么?”淑妃走到桌子旁,嫌弃地一掷衣袖,娇艳的脸上俱是得意与幸灾乐祸,“还有,姐姐不是一向得意于你那个好儿子,想着他即将封王,处处与本宫作对么?现下好了,皇上提前给他封王了。”
 
恶毒地紧紧盯着贤妃的脸,一字一句道,“封作轩王,封地甘州。有生之年,若非天子传召,不得入京。”
 
贤妃一下子瘫倒在地。对于她而言,帝王的宠幸实在是太过于飘渺,比不得她的儿子登临大宝,她坐上太后一位值得期盼。然而,现在告诉她,她的儿子被锁在了甘州,有生之年几乎不得入京?
 
甘州,那个贫瘠到极致,却又灾害频发,山贼横行的地方?——那几乎就是流放!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本宫要见圣上!本宫要去见圣上!圣上会听本宫解释的!”贤妃瘫坐在地上,喃喃了几句,而后忽而仰起头,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圣上?你以为圣上还愿意听你的胡言?”淑妃冷笑一声,拍了拍手,门外茹末端着一个托盘缓缓走了进来。盘上一只酒壶,一只白瓷杯,明明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此时看着却叫人绝望。
 
“不,不……不可能!”贤妃惊恐地手脚并用,一点点向后挪着。
 
“圣上仁慈,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姐姐又为皇族添了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的份儿上。特意选了这鸩毒,留姐姐一具全尸。”淑妃拎起那只精致的酒壶,柔声道,“姐姐可千万要记着圣上的恩德才是。”
 
贤妃拼命的摇着头,睁大着眼看着淑妃缓缓将酒壶里的液体倒入瓷杯中,瞳孔一缩,忽而猛地起身,从淑妃身旁撞过去就向往门外跑。
 
——但是却被茹末反手硬生生地制压住了。
 
淑妃气急败坏地看着自己领口被毒酒浸湿的地方,眼神一利,拎着酒壶就缓步走到了贤妃身边:“姐姐为何就不能听话一点?都临死了,还要给本宫添麻烦。”
 
说着,单手掰开贤妃的嘴,将酒壶的壶嘴儿硬生生的插、了进去。
 
贤妃惊恐地看着淑妃手中的动作,尽管已经竭力的阻止那酒液入喉,但是却还是无力回天。
 
瞧着自己手下七窍已经开始缓缓渗血,嘴角一勾,忽而轻轻地俯身在贤妃耳边道:“姐姐既然要死,那便也就让姐姐做个明白鬼。”
 
“知道当初到底是谁将那龙袍放入你宫殿之内的么?”淑妃甜甜一笑,“是本宫。”
 
贤妃的眼睛瞬间瞪大,血液缓缓从眼下流出,双手忽而掐住淑妃的脖颈:“你这……毒妇!”
 
然而,还未施出什么力道,双手却又陡然垂下。再一瞧,那头已然气息全无了。
 
淑妃施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贤妃死相可怖的尸体,用脚踢了踢,然后冷笑:“就凭你,也想跟本宫斗?”
 
“娘娘。”茹末在一旁乖巧地递上干净的丝帕。
 
淑妃用丝帕擦了擦手,而后随意丢在了地上:“走罢。有具死人在这里,也真是污了眼睛。”
 
说着,转了身,径直了出了屋子。
 
茹末应了个“是”,跟在淑妃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贤妃,微微一笑,而后又低下了头,重新快步跟了上去。
 
傍晚。
 
慕容远目送着洛骁和闻人久出了巷子,随后才回了茶坊。
 
秀娘正在后院里煮茶,见慕容远来了,笑着道:“将那两位送走了?许久没见你和谁聊得这么久了。”
 
慕容远从背后搂着秀娘,道:“洛兄带来的那位白十三,虽然年岁看着小,但是谈了一会儿便知,竟也是个精彩绝艳的人物。”
 
秀娘笑着将慕容远的手拍开:“是说那个神仙似的小少爷?”回过头望着自己夫君,道,“那么好看的人,我可是第一次见到。若是他是我弟弟——”
 
“可高攀不上。”慕容远揉了揉秀娘的头发,道,“洛兄是个怎样的身份,你大体也能知晓。但即使是那么个尊贵的人,对着这白少爷,却也是恭敬的。”
 
秀娘微微一怔:“你是说……”
 
“与洛世子年岁相仿,且对大当前乾局势又了如指掌。”慕容远微微眯着眼,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叹了一口气,道:“白十二——白十二……加在一起,可不是就是一个‘皇’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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