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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敌相报何时了 上——颂偃

 文案:

 
情敌变情人 不正经的恋爱 这是块小甜饼
 
一段因为受人所托送情敌回家而产生的孽缘。
 
慢热的好好谈恋爱文,冬日小甜饼
 
年下纯情人妻攻X英俊潇洒雅痞受
 
第一章
 
梁铮喝得有些多了,他半躺在沙发上,长腿微微蜷起,挺不舒服的搁着,脑子里过滤了一遍蹦次哒次的魔音,有点想吐,去包间里的厕所蹲了半天也没吐出个屁来,出来的时候陈彻姗姗来迟,冲他眯了眯眼。
 
“临时来了个急诊患者,抱歉,生日快乐。”丁泉凑过去看是什么礼物,梁铮一巴掌拍过去,“滚你的,瞎凑什么热闹。”
 
丁泉挺委屈的朝陈彻挪了几步,陈彻笑着给他剥了个酸柠檬。
 
梁铮见丁泉被酸的整张脸都拧巴在一起,心情舒畅,顺手拆了陈彻的礼物,是一块名表,看起来价值不菲。
 
梁铮一下就酒醒了。
 
“你一穷医生,抢银行去了?”
 
陈彻说,“祝贺你奔三,这点诚意还是要的。”
 
梁铮叼着酒杯,迷迷瞪瞪的冲他翻白眼,“28谢谢。”
 
丁泉没眼力见的凑过来一歪头,“四舍五入可不30了么。”
 
引来周围一阵嬉笑,梁铮跟他对着瞪了几眼,发现自个儿眼睛没丁泉大,认栽,30就30吧,反正日子也是那么过,往后一躺,他闻到了陈彻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不浓郁,却恰到好处的舒服。
 
梁铮闭着眼睛吸了几口,斜眼看见陈彻在给他女朋友发短信,瞬间觉得自己猥琐得像个变态。
 
他这会儿刚热起来的心又扑通一下掉进了冰渣子里,咔咔带响,碎的嘎嘣脆。
 
“咱玩骰子吧!”赵柯终于舍得放下话筒,站在舞池中央手环两个浓妆艳抹的小妹冲他们喊,“好不容易等到梁铮生日,能骗多少是多少。”
 
梁铮摁下烟头,拿着酒瓶子一晃荡,“口出狂言哪哥们,今天我有陈大财神助阵,别输的屁滚尿流,连那钱都付不起了吧。”说着眼角带笑的朝俩小妹抛了个媚眼。
 
赵柯被他一激,招呼几个打牌唱歌的朋友过来,面对面跟梁铮坐着,颇有一副干不倒他誓不罢休的架势。
 
顺势又多叫了几瓶酒,全记在了梁铮的头上。
 
这些平日里忙着装孙子的公子哥儿们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不玩个痛快谁也不愿意结束,喊了一局又一局,送酒进来的酒保最后都是捂着鼻子出去的。
 
陈彻两耳不闻窗外事,顾着自己玩手机,偶尔抬起头来给梁铮传递一个“你加油”的眼神,便又低下头跟女朋友聊天。
 
梁铮不像赵柯这样一点就着,对于输赢他并不是很在乎,大不了多付点酒钱,图个开心而已,只不过输了几局后,他有点儿酒精上脑,加之陈彻跟女友你侬我侬的双重刺激,他有点绷不住了,胃里火烧火燎,心里冰火两重天。
 
仰头连喝了三杯酒,往沙发上眯了几分钟,迷迷瞪瞪看见陈彻拿了包,跟丁泉说了点什么。
 
“走了?”梁铮大着舌头说,“我都醉成这样了,你也不送我回去啊?”话里带着点儿委屈的意思。
 
丁泉挤到他们中间,“我送你回去呗,我还没醉呢。”
 
梁铮呸了一声,“想酒驾啊?回回说自己是大好公民,这会儿上赶着知法犯法呢,还好意思考公务员,得了吧你,国考都考几百回了,一次都没挤进前十名,好好回去复习,就您这幅样子还每天跟我们混吃等死,吃多少脑白金都补不回来。”
 
丁泉莫名躺枪,决定远离这个一喝醉就开始乱放炮的混蛋。
 
陈彻往他身边坐下来,给他递了杯水,梁铮接过,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才惊觉胃里的烧灼感少了那么一点,倚着靠垫,晕晕乎乎从盒子里摸出手表带上。
 
“好看么?”梁铮用手摸了几下,笑着问。
 
“挺好的,衬肤色,”陈彻回头看他,“显得不那么黑。”
 
“去你的,你一天天泡在医院,能不比我白么。”梁铮眼角带笑的看着他,不动声色的碰了碰他的手,又得寸进尺的握上去佯装比对,“也不是很黑吧我。”
 
陈彻犹如惊弓之鸟,蹭的一下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梁铮,眼里饱含深意,又很快恢复平静。
 
“晚了,我该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梁铮冲他无所谓的笑笑,掺杂着几点痞气。
 
陈彻的走与留,对于其他人,微不足道,无关痛痒,该玩的继续玩,该喝的也不会停下,赵柯总跟梁铮说,以后哥几个聚会,别扯着陈彻过来,没意思,他就是一朵纯洁无暇的小白花,跟他们这些灯红酒绿场所里混出精来的人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也别硬掰,小心掰折了。
 
梁铮自然知道,赵柯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人家直的跟电线杆似的,一头撞上去除了弄得自己头破血流以外一点儿意思都没。”
 
梁铮闷笑,继而玩世不恭的翘起脚,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靡靡之音,嘴里的酒味儿和包厢里的香水味混在了一起,搅成了一滩烂泥。
 
渐渐地,原本轻薄的消毒水味被空气肢解分离,消失的无影无踪。
 
跟赵柯他们喝到凌晨,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出了会所的门,梁铮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男人,画了浓浓的眼线,身娇体软的靠在梁铮身上,手还在他身上来回摸,香水味可以熏死一头猪的那种。
 
梁铮一吹冷风就想吐了。
 
猛地推开他蹲在路边干呕了一会儿,那人又贴上来了,说话冒着热气,喷在梁铮的颈侧,“是赵哥让我过来跟着你的,梁哥你喝得太多了,小心摔了。”声音黏黏腻腻,透着一丝装模作样的味道。
 
梁铮没理他,兀自吐了一会儿,不舒服的扯松了领带,抬头的时候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
 
靠着脑海中残存的一丝理智,他认出那是陈彻的车。
 
没走?梁铮心里忽的一喜,晃晃悠悠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门很快开了,等了半天陈彻也没出来扶他,更没说半句话,梁铮扒拉着车门,一咕噜的滚了进去。
 
车里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伴着几句嫌弃的嘟囔。
 
然后梁铮看见陈彻一言不发戴上了口罩,一踩油门,车子一个直冲开出很远,梁铮从后座滚了下来,头磕在了椅背上。
 
车子开得又快又不稳,不知何时窗口大开,风呼啦啦灌进来,吹了梁铮一个措手不及,险些头发都要被掀了。
 
“操。”他骂了一句,仔细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半天,陈彻头发什么时候剪了?又好像高了一点壮了一点,看起来没有那么单薄……梁铮的手刚搭上驾驶座,又一个猝不及防的右拐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这烂毙了的车技晃晕了,意识开始模糊起来,渐渐堕入一片黑暗中。
 
谢宗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那人身子一歪,手还挂在副驾驶上,骨骼分明的手指撞出了一片红,紧接着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他有点儿无语,刚在日料店打完工准备回家,就接到了他师兄的电话,对于师兄的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于是就接了这个烫手山芋,好让师兄安心回家休息。
 
没想到人醉的那么厉害,跟他说话估计也是白搭,于是谢宗南也不准备解释自己不是陈彻,就这么着吧,开了一会儿,车子里一阵烟味酒味熏得他难受,不得不戴上口罩,然后打开车窗。
 
他是见过几次梁铮的,在医院里。
 
鄙时梁铮还穿得有模有样,一身熨帖得体的西装,个高腿长的倚着门栏,说话时的尾音带着一半深沉一半轻佻,微微翘着嘴角,引得科室的小姑娘全都挤破了脑袋往陈彻办公室跑,梁铮游刃有余的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姐姐,哄得她们心花怒放,整颗心扑腾的找不着北,继而更虎视眈眈盯着给人看诊的陈彻不放。
 
谢宗南有时候也在办公室,他是陈彻的同系师弟,越了好几级的那种,其实八竿子打不着,直到恰逢校庆,陈彻作为优秀毕业生被邀请回来演讲,他们才见了第一面。
 
其实谢宗南大一刚进学校就知道了这个名字,老师口中门门满分的全优毕业生,同学眼里帅到掉渣,气质非凡的一院校草。
 
加之各种神化了的事迹,让陈彻这个名字伴着谢宗南一年又一年,就像一个无形的对手或是老师,悄无声息的影响着谢宗南的学习乃至生活,可惜的是他直到即将毕业才有幸一睹芳容。
 
陈彻比他想象的更平易近人也更冷酷无情。
 
他的一番关于医患关系的演讲句句珠玑,透着现实的残忍又不失医者的本心,明明单薄瘦削的身体,却让人觉得气势如虹。
 
谢宗南头脑一热在陈彻离开的时候拦住了他,平时沉默寡言惯了,面对着昔日偶像,满腔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却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就在谢宗南懊恼不已的时候,陈彻微微开口了,他说,谢宗南是吧,廖总跟我夸过你。
 
廖总是谢宗南的导师,也带过陈彻。
 
谢宗南一双眼睛唰的亮了,抬头认真的看着他。
 
陈彻接了个电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欲离去,好看的薄唇一启一闭,无声的说了一句“好好考”。
 
谢宗南呆呆站在原地,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扑通的热烈一跳,发出沉沉的轰鸣声。
 
然后他卯足了劲的考试,没日没夜的研究课题论文,最后通过廖总的介绍,分配到了市中心院,成了陈彻名义上真正的师弟。
 
他说不清对陈彻是什么感觉,是崇拜是向往还是喜欢。
 
直到第一次在医院看见梁铮用露骨的眼神盯着陈彻看的时候,他才明白,是喜欢。
 
他喜欢陈彻,超越了师兄弟的那种喜欢。
 
谢宗南年少时期一门心思规规矩矩扑在学习上,对于感情这事儿开窍的晚,好不容易开了窍,对方却是男的。
 
还是他师兄,他的良师益友。
 
他不敢跟陈彻表白,怕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敢在他面前有一些越界的行为,怕他不舒服,怕他不开心。
 
他的感情自始至终都见不得光,还没生根发芽,就被掐灭在阴暗晦涩的土壤里。
 
个性使然,谢宗南退了一步就不再往前了,他有他的礼貌和原则,绝对不会让人困扰。
 
这一点,跟梁铮太不一样了。
 
谢宗南记得梁铮虽然一个月来的次数也不多,但每回都能在医院里掀起轩然大波,陈彻是个低调谦和的人,在医院里从来也没有什么八卦,自从梁铮一出现后,什么闲言碎语都来了。
 
比如他有次值班,听见他们同科室的俩小姑娘在暗戳戳讨论梁铮大张旗鼓追求陈医生,陈医生冷面冷情的,但经常对着梁铮笑呢,超萌的。
 
萌个鬼,谢宗南咬牙切齿的下笔,发出一阵撕拉声,纸被划破了。
 
他干笑着,心里暗骂了梁铮一百回。
 
车子停在路边好一阵,下雨了,噼噼啪啪打在车顶上,谢宗南开着窗,低头呼吸混着泥土味儿的清新空气。
 
他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大好时光不用来睡觉,居然来接烂醉的情敌回家?
 
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也不用这样吧。
 
真是闲的蛋疼了。
 
身后那人依旧睡得挺安慰,仿佛世界末日都不在话下。谢宗南想着要不就直接弃车而走吧,可惜他还得拿着这车给师兄复命,没那么潇洒。
 
眼看就要一点半了,谢宗南耐心不足,转身拍了拍椅子,“家在哪儿?”
 
梁铮迷迷糊糊一睁眼,也没清醒,哑着嗓子说,“去你那儿。”
 
“我不是陈彻。”谢宗南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要再不说,我给你开到护城河里去了。”
 
回答他的是低低沉沉的呼吸声。
 
谢宗南烦了,“醒醒,喂,醒醒,好歹告诉我个地址再睡!”
 
话没说完,便被梁铮一胳膊扯了下来,他压根不设防,猛地往狭窄的车里一跪,梁铮掀开了他尊贵的眼皮,盯着谢宗南看,手还捏着他的手腕,劲儿大得很,俩人大眼瞪小眼打了个照面,脸离的很近,谢宗南这才第一次看清了梁铮长什么样。
 
一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角有颗泪痣,鼻梁很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挺凶,浑身透着一股冷硬的痞气。
 
谁也没有先说话,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僵持着。
 
梁铮喷了一口热气在谢宗南颈侧,他闻到了浓浓的酒味。
 
有点恶心,他摸着对方的手往后一拽,反手折了梁铮的胳膊,那人才稍稍缓过神来,眉毛一蹙。
 
“清醒了吗?”谢宗南问,“清醒了就赶紧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他声音带上了点不耐烦,跟他温和的脸大相径庭。
 
梁铮闻言闭上眼睛,“想吐。”声音依旧微醺,谢宗南有些泄气了,他这揽的是什么事儿啊。
 
“去酒店。”
 
他拧着眉头又开口道。
 
折腾了半小时,终于问出目的地的谢宗南松了口气。
 
他车开得飞快,驶入黑暗中。
 
心想马上就要解脱了,他不用再跟情敌共处一车,憋屈的无话可说了。
 
可惜,理想很美妙,现实很骨感。
 
谢宗南一个刚半只脚踏入社会的良好青年还没参透这社会的险恶,就差点在晚上折了翅膀。
 
第二章
 
梁铮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深海中的鱼群,在一片浩浩荡荡中沉沦,水漫的很高,溺过了他的胸膛。
 
他有些窒息,伸出手使劲扑腾,半晌都难以动弹。
 
哗哗哗的水声从不远处传来,刺激着他敏感的耳膜。
 
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坐起来,光着脚凭直觉摸到了厕所,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
 
将胃里的酸涩与苦味吐了个精光,他才暂时回过神来。
 
这回他是真真切切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水声,隔着酒店浴室的玻璃门,他看见了一个高大宽阔的背影。
 
梁铮盯着那个白花花的肉体看了几分钟,忽的了然,大概是赵柯看他不满意先前那位胭脂俗粉,找了个高大强壮的替补。
 
梁铮喜欢男人的事儿在他们圈十个里八个都知道,也不怪赵柯多事儿。
 
只不过他既不喜欢胭脂俗粉,也不喜欢比自己还壮的,赵柯的如意算盘算是打错了,梁铮重新躺回床上,盯着手腕上的表看,指针转动了好几圈,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熟悉的号码,并没有电话。
 
只有他爸一条短信:星期六晚上回家,我跟张阿姨有事儿跟你说。
 
梁铮心想应该是好事将近了,张阿姨是他爸的新欢,初中语文老师,挺正经的职业,人也长得漂亮,介于干练和温柔之间,看着比前一个顺眼。
 
梁铮自高中他妈过世以后,就被放养到国外,那会儿他交了个男朋友被家里发现,他爸大发雷霆,扬言改不了就不要回来了,梁铮也倔,因为这句话硬是几年没跟他爸联络,读大学以后他为了赚生活费,忙着创业,碰了几次壁,也没跟家里说,直到生意有点起色后他才踩了他爸给的台阶回国,那时发现他爸找了个二十多岁的小情儿,瞅着跟他年纪相差无几,笑得一脸做作给梁铮夹菜,还亲切的叫他“铮铮”,可把他恶心坏了。
 
总之家里待了没几天他又回国外了,他爸小情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是攀着他家钱来的,这点梁铮知道他爸自个儿也心知肚明。
 
直到某一年他爸出了车祸,非常严重,差点救不回来,梁铮从国外回来,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才起死回生,只是腿脚不太方便,轮椅不能离身,公司面临极大危机,近乎破产,他的一个个小情人一回都没来看过他,据说傍上了更有价值的。
 
那天晚上梁铮从公司回来,看见他爸神情哀恸的对着窗坐着,说想他妈了。
 
梁铮也不说话,只是推着他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给他捏脚。
 
“找个靠谱的女人结婚吧,别再眼瞎了。”他爸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更加明显了。
 
梁铮把公司照料好,大大小小的事儿重新上轨道以后,他又去国外了,可惜还是没能挽救他跟他男朋友的感情,最后以分手告终。
 
再次回家的时候,已经隔了一年,梁铮办好了手续,不再出国,陪着他爸去医院复健的时候,他遇见了陈彻。
 
那时候陈彻穿着一件白大褂在给后院的小树苗浇水,旁边有一个小孩儿,眼巴巴的看着陈彻,“陈医生,小树苗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陈彻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长大了,小树苗就长大了。”
 
小男孩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可是妈妈说我很可能会死,我心脏有问题。”
 
陈彻的声音始终是淡然的,却包含着一种千丝万缕的感情,他说,“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梁铮顺着阳光看见了陈彻脸上的笑容,就像打了一剂强心针,很久没跳动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自己听了都有些骇然。
 
昏黄的过道灯啪的一下打开,梁铮的思绪被扯回现实,他用胳膊挡着眼睛,透过缝隙看半张脸嵌入黑暗里的那个男人。
 
他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薄荷味,头发蓬松,大概是找不到眼镜,微微眯起了眼,梁铮看见垂着眼睑四下摸索,睫毛浓密很长很翘,沾着湿漉漉的水珠,眼角下垂,怂起了眉头,颇有一番无辜的味道,鼻梁还挺高,从梁铮的侧面望过去,他正好逆着光,模糊的轮廓染上了金色,平添一分柔和。
 
梁铮睁开眼睛,目光扫在他半露的精壮胸膛上,腿特别长,修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看起来是具十分年轻的身体。
 
看来这次赵柯品味升级了啊,梁铮失笑。
 
等等,他好像看见了熟悉的大白褂,还是中心医院的,梁铮眯缝着眼,蹭的从床上坐起来,目光灼灼的看着谢宗南。
 
他想了想,明白了。
 
赵柯或许知道他对陈彻求而不得,故此让陪床的捣鼓一番,假扮医生,讨他欢心,好跟他开口谈新产品的合作。
 
梁铮抿了抿唇,窗外灯火辉煌,屋内寂寞无光。
 
他已经很久没找人约过炮了,每天都泡在一堆文件里。
 
挺没劲的,也挺孤单的。
 
他不是什么圣人,为了陈彻能守身如玉,何况陈彻还不喜欢他,他约不约炮对方显然也不会在乎,他们就是比普通朋友再好一点的好朋友而已。
 
胸口忽的涌上一阵憋闷,伴随着一股因为酒精催化将熄未熄的火,越烧越旺,烧的他皮开肉绽,滋滋作响。
 
他脑袋里一直有根弦,在理智和身体间徘徊挣扎,最后在谢宗南找到眼镜后高兴的咧嘴一笑的那瞬间,烧断了。
 
谢宗南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第一,送情敌回家,第二,情敌吐在他身上,弄得他不得不留在酒店洗澡,第三,衣服没放好,掉地上湿光了,他只好从包里拿出医院的白大褂穿起来,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回家也不会有人看见。
 
可是这时,有双手摸上了他的背。
 
谢宗南浑身僵硬,吓得一缩脖子。
 
梁铮把他脸转过来,声音醇厚又带着微醺的醉意,“叫什么名字?”
 
谢宗南捋了一会儿,七魂八魄才从体内回归,他瞪眼看着眼前这个在他脸上来回摸着的男人,有点想打人。
 
可他还是看在陈彻的面子上没动手,记得那会儿陈彻说,梁铮喝醉了容易耍酒疯,你担待着点,别理他就好了。
 
谢宗南咬了咬牙,把他手挥开,匆匆忙忙收拾衣服准备回家。
 
梁铮颇为漫不经心的拽住他的手,有点情色意味的一揉一捏,然后将他的手按到了他的裤裆上,虽然还软着,但他分明感受到梁铮那东西跳了一下。
 
谢宗南一次恋爱也没谈过,纯情的跟什么似的,何况摸男人的那玩意儿了,隔着裤裆他都觉得恶心。
 
“你有病吧!”谢宗南推了他一把,不知是生气还是恼羞,脸都红了。
 
梁铮见他耳朵红了,心觉赵柯找的这人也有点太纯情了,随便一逗都这副模样了,还怎么陪人睡觉?
 
谢宗南气势汹汹的瞪了他一眼,见梁铮好端端坐在床上也没动弹,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这才慌张的抱着他的包往门口走。
 
开门间隙,梁铮过来把路堵了,撑着手臂压在墙上看他,手掌在他腰上轻轻一摩挲,“收钱不办事儿可说不过去啊。”
 
俩人靠的太近,一呼一吸都有酒精的味道,谢宗南别开脸,不耐烦道,“我不是代驾也不是整理房间的,我好心送你回来,别让我揍你。”
 
梁铮嗯了一声,“那你说说,为什么要送我回来?”
 
谢宗南说,“自然是受人之托,我又不认识你。”
 
受人之托四个字,听在梁铮耳朵里又是别有意味了,他有点好笑,现在收钱陪个床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趁着酒意想找人发泄,梁铮是保持着最后一点绅士风度,可惜此人绷得很,完全不懂的如何讨好,作为一个出来卖的真是太不专业了,要不是看在他卖相不错,梁铮真的很想打电话给赵柯投诉。
 
谢宗南趁其不备扭了梁铮的胳膊,梁铮反身一勾脚,两人同时倒在床上,谢宗南谨记着陈彻嘴里那一句“别跟梁铮一般见识”,也没下重手,这会儿被他撂倒,梁铮狠狠坐在他身上,开始脱衣服。
 
他捏着谢宗南的下巴,翘起了嘴角,“第一次?不让你做高难度的,给我咬吧。”
 
直至这一句,谢宗南才终于明白他俩之间有了什么天大的误会。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谢宗南抬起拳头,狠狠往他脸上揍去,不留半点余地,梁铮吃了一拳,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他也有点蹿火了,后一拳来的时候,梁铮紧紧捏住他的拳头,往后一掰,眯着眼睛,凶神恶煞,“看来你是喜欢粗暴一点,对吗?”
 
说着顺势粗鲁的扒了谢宗南的衣服,他本就只批了一件白大褂,这会儿很轻易的被梁铮扯下来,露出裸露的胸膛。
 
“身材不错。”梁铮拍了拍他的大腿,夸赞道,说着便俯下身来亲他的乳首。
 
谢宗南标准的一纯情少男,哪里受得住这种刺激,差点一口气呛在喉咙里。
 
梁铮不闻不问,专心办事,一边捏着他的大腿一边亲他的胸口和锁骨,吮出一道斑驳的痕迹来,一边从床柜抽屉里拿出一支润滑剂。
 
“你他妈有病吧。”谢宗南抓着胸前那男人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在他分神之际,乘胜追击踹了他一脚,梁铮险些掉下床,抓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也怒了,扑过去揍人,眼见着事情变了味,俩人在床上扭打成一团,谢宗南练过泰拳,这会儿也不藏着掖着,使出了七八分力,梁铮虽然185的个子,也挺高挺壮,但毕竟没他专业,一会儿就被打得摔下了床,额头磕在茶几上,血汩汩的流了出来。
 
谢宗南也讨不到好,脸上留了一大块淤青,腰上也磕伤了。
 
他迅速从床上跳下来,披好他的大白褂,又不解恨的踹了一脚扶着额头的梁铮,见他手心有血滴下,失神了一秒钟。
 
“你他妈的别给老子跑,老子操死你。”梁铮哑着声抬头瞪他,犹如野火中的怪兽。
 
谢宗南最后的一点儿心软也消失殆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带着点对他的不屑和嘲讽,“我看不起你。”
 
他说的是梁铮既然喜欢陈彻,还耐不住寂寞找男人睡觉的事儿,当然这话在梁铮耳朵里听起来就又变味了。
 
他心里满腔怒火,奈何行动不便,不然绝对揍死他,不,操的他下不了床。
 
谢宗南摔上门走了,一路乘下电梯,钻进车里的那瞬间,他看见了自己衣不蔽体的胸膛上有几处吮出来的红色,还有梁铮的牙印,心里憋屈得很,透过车窗看见自己清秀干净的脸涨得通红,狠狠打了一拳方向盘,他还不解气,恨不得回去揍得梁铮爬不起来。
 
打开车窗,吹了一路的冷风,他才隐隐冷静下来,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反正不会再碰到了,以后他要是来医院找陈彻,他就躲起来,不然肯定会憋不住当着陈彻的面把梁铮给痛打一顿,像他这样对待感情极度不忠贞,有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牛逼的天下第一,拽了吧唧的富二代是他最看不惯的,居然还是他情敌,呸,可劲儿恶心了。
 
梁铮洗澡的时候帮自己打了出来,越想越不爽,越想越生气,摸着额头上凸起的一个包,恨不得当场拆了那男的骨头。
 
从小到大只有他梁铮惹别人的份儿,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揍他,还是一陪床的。
 
梁铮不甘心,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居然敢骑到他头上来。
 
播了赵柯电话,响了好几个回合对方才奄奄的接起来,骂骂咧咧道,“谁他妈大半夜的打我电话,找抽呢。”
 
“你他妈才找抽呢,今天给我叫的那鸭脾气挺爆啊。”
 
对方那儿怔了一秒钟,“什么鸭?我没给你叫男人啊。”
 
梁铮以为他醉酒忘事,便提醒道,“就一小孩儿,比我高那么一点,你不还让他穿医生制服么?长得挺漂亮的,就是脾气太烂,服务态度也差,他哪家店的?我要去投诉他。”
 
“不是……我真没给你叫,我自个儿都晕乎过去了,被丁泉抬上车的,你忘了么?我哪儿来的闲情雅致啊。”
 
“真没叫?”
 
“没叫,叫了我新车送你。”
 
“……没事儿了,你睡吧。”
 
梁铮挂了电话,微微一阖眼睛,思考了一分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小心抻了一下脖子,疼得他嘶哑咧嘴。
 
操,真他妈寸了这事儿。
 
第三章
 
心脏外科的同事们对于谢宗南今天频频出错觉得不可思议。
 
趁着午休,跟他同期被分来科室的师妹陆桐端着一盆草莓匀了他两颗,看他灵魂出窍的抓着空碗往嘴里塞,体内燃起了熊熊八卦之火。
 
“饿死你得了,空气好吃么?”
 
谢宗南这才感觉指尖有些黏湿,目光呆滞的去洗手间搓了一会回来,发现陆桐还在。
 
“你不赶着给季主任送材料么?待这儿干嘛?”
 
陆桐撑着下巴左右端详,看得谢宗南浑身不自在,抱着他的书准备回办公室。
 
陆桐诶了一声,小跑到他面前,“不对劲哦师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赶紧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别以为戴了口罩我就看不出来了,你那淤青有那么——”她伸手比划了下,“大。”
 
谢宗南斜了她一眼,后者乖巧的闭上了嘴巴,等到谢宗南转身回办公室的时候,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该不会跟情敌打架去了吧,我们师哥平时挺稳重一人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宗南真佩服陆桐瞎猜都能猜到点上的本领,他掀开口罩,碰了碰嘴角,又胀又麻,稍微一动就牵扯神经末梢的疼。
 
看着镜子里那人快咧到嘴角的黑眼圈,谢宗南叹了口气。
 
他昨晚回去越想越憋屈,就是因为这种憋屈无处可说才更憋屈。
 
他能跟谁说去,陈彻么,还是周骁燚?
 
说自个儿被情敌当成陪床的,然后对方一不小心对他上下其手,俩人谁也不服谁,打了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么。
 
谢宗南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没接到陈彻那电话该多好啊。
 
也不至于遇上这事儿啊,他今早半梦半醒的时候还突破自我做了个春梦,梦里轮廓很模糊,就看见一个白皙修长的身体躺着,自己骑在他身上,将对方的白衬衫卷到腰部以上,然后捏着他的屁股往前一送,对方闷哼一声,手指蜷缩起来,抓紧了床单。
 
谢宗南一直以来都挺洁身自好的,非但没谈过恋爱,连平时做春梦都控制在十八禁以下,俩人躺着互相撸一撸是最大极限了,还从来没梦见过这种尺度的,虽然没见着脸,但在梦里亲身体验了一把进入男人身体的快感和刺激,还是让早晨起床洗内裤的谢宗南脸红了。
 
都梁铮这王八蛋给招的。
 
“小谢,给我泡杯咖啡,我有点儿胃疼。”陈彻在里面冲他喊了一句。
 
“好,知道了。”谢宗南转身去了医院超市。
 
陈彻靠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他刚动完瓣膜置换术,早饭忘了吃,五个多小时了,这会儿浑身都有些脱力。
 
直到一杯热牛奶贴在他耳根,才回过神来。
 
“陈师兄,胃不好不要喝咖啡了,我买了小面包和牛奶,你先将就着吃一点吧。”
 
谢宗南给他拆了包装,递到他手里。
 
“谢谢。”陈彻笑了笑,难掩疲惫的揉着太阳穴。
 
谢宗南站着没动,等到陈彻吃完,才利索的收拾起桌子来。
 
“你是来医院实习的又不是来做保姆的,放着吧,我自己扔。”陈彻翻着手里的书,冲他点了点头,“对了,你昨晚送梁铮回去没什么事儿吧。”
 
他似是随意的一问,让谢宗南丢垃圾的手一顿,他来回搓了搓,笑得挺尴尬,“没事,他醉得不省人事,我就送他去宾馆了,然后我就回家了。”
 
陈彻哦了一声,也没在意,“嗯,谢谢你啊,我昨晚真的有事,下次请你吃饭。”
 
谢宗南受宠若惊,忙摆手道,“没关系的,举手之劳而已。”又想起过几天就要到陈彻的生日了,于是带着点期待和不肯定,开口问他,“下礼拜我请师兄吃饭好了,就当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和培养。”
 
“好。”陈彻回答得很干脆。
 
谢宗南心里很高兴,跟开出了一地小金花似的,昨晚的狗屁事全被抛到了脑后,他装着那点暗恋的小心思弯了弯嘴角。
 
“对了,这段时间升温很厉害,办公室里长年累月开着空调,挺热的,你别穿高领过来了,小心热感冒。”
 
陈彻发现谢宗南又僵住了,便重复了一遍,“跟你说真的,带病工作不是什么好事儿,记录在考核里,对你未来入职有影响,今天早晨送错资料的事儿我给你担着了,别再有下次了,听见没有?”
 
“嗯,对不起。”谢宗南态度诚恳的道了个歉,“不会有下次了。”
 
走出办公室,想起今早他盯着脖子上被梁铮吮出来的两颗草莓唉声叹气,不得不拿出高领毛衣挡一挡的心情,那种深入毛孔的憋屈感又来了。
 
梁铮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先是被疼的一宿没睡着觉,好不容易睡踏实了,公司又来电话让他过去。
 
一夜宿醉加被人砸了脑袋,顶着浑身酸软去公司看了一天的文件,论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最近跟腾辉有个合作项目,那边负责人方案改了又改,导致这边进度也不得不一拖再拖,梁铮开会的时候骂得有些过了,这会儿大家的情绪都不太高涨。
 
“别绷着脸了,我请客,大家去外面吃顿好的再回来工作吧。”梁铮的指尖点了点桌面,“放心,我不去,你们自己嗨完了记得回来把该填的资料,该交的报告弄好就行了。”
 
老板难得放行,大家自然领情,一到点公司里就没人了。
 
梁铮侧对着办公室的落地窗,盯着楼下车来车往,拥堵繁杂的马路,耸立参天的高楼,与地平面连成一线的夕阳,蓦地觉得心情有些低落。
 
他打电话给陈彻,对方大概在动手术,半天都没人接。
 
梁铮摸着手腕上的表,眉头微蹙,嘴唇抿得很紧。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宿醉过后的恶心劲儿消了不少,他有些饿了。
 
打开外卖app,随便点了个寿司,便继续投身于烦人的报告中。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外卖才送到。
 
这回外卖小哥虽然慢,但挺负责的,没寄放在楼下,而是直接送到了18楼。
 
梁铮慢条斯理的说了声“放那边桌子上就好。”
 
便看见那人走过来跟他说了句对不起。
 
声音有点熟悉。
 
“真的抱歉,本来应该早点送到的,但是我路上出了点事情,所以……”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草莓牛奶递给他,“耽误您用餐了,这是我个人赔给你的补偿,抱歉。”
 
梁铮越听越觉得这声音耳熟,他停了笔,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谢宗南低头诚恳的跟他说抱歉,俩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你……”谢宗南喉结一动,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音。
 
梁铮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谢宗南,从头至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目光却透着一股审视的味道,这让谢宗南感到非常不舒服,他转身欲走,听见梁铮在背后轻笑了一下,“昨天打了我,今天又准备干嘛?”
 
“还是说,觉得昨晚走掉挺可惜的,今天换个方法再来一次?”
 
谢宗南拳头捏得咔咔响,尽力忍耐才没揍上去。
 
“食髓知味了么小朋友?”
 
谢宗南心里呼了口气,驾轻就熟的压下了心中的不快,回头看他。
 
“您误会了,第一,我不是出来卖的,第二,我是陈彻在医院里的师弟,昨晚是他打电话让我接你回去的,第三,今天我也不是故意来找你的,只不过恰好我在多伦日料店打工。这俩天,我们所有的遇见都纯属意外,完全巧合,听懂了吗?别让我再重复一遍。”
 
梁铮微微有些吃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是吗?”他低笑,“原来是陈彻的师弟,怪不得见你有些眼熟。”
 
说着便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陷进了软皮沙发里,一边翻着杂志一边往嘴里塞了几颗寿司,过了约莫十分钟,他起身去倒水,发现谢宗南依旧跟个电线杆似的立着不动。
 
梁铮呛了呛,回忆起自己有没有付外卖钱,然后他点开APP,把付款账单的页面调出来给对方看。
 
谢宗南抿着嘴唇,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似怒非怒的看着他,这让梁铮心里也不太舒服,他扯了扯领带,俩人目光短兵相接,似乎下一秒就又要打起来了。
 
“你到底想干嘛?还要我给你小费吗?”
 
“像你这样只会拿钱砸人的富二代,懂得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吗?”谢宗南沉吟半晌,“你昨天晚上不分青红皂白就……”他没说下去,轻轻咳了一声,“我也没想干嘛,我就是憋不了这口气,你给我道歉我就立刻走。”
 
“道歉?”梁铮也懒得装模作样,扯了一把他额头上的创口贴,“谁给我道歉啊?”
 
“对不起。”谢宗南说,“昨晚上揍你下手太重了,我道歉。”
 
如此坦然淡定得把梁铮堵了个哑口无言。
 
“该你了。”谢宗南看着他,势有听不到对不起三个字决不罢休的意思。
 
梁铮发现他挺逗的,忍不住损了两句,“你是不是缺心眼啊?白长那么高个儿了。”
 
谢宗南没说话,嘴角不屑的勾了起来。
 
“怪不得陈彻一点都不喜欢你。”
 
这话一出毫无疑问的戳中了梁铮的脊梁骨,当头棒喝给他来了那么一下,拳头紧缩,似有发怒的征兆。
 
“你说什么?”他上前扯住了谢宗南的衣领,跟发怒的豹子一般眯起了眼睛,“昨天是我让着你,别以为你还小我就不敢动你。”
 
谢宗南也扯住了他的胳膊,反击道,“到时候别再说我以小欺大,是你自己先挑的火,反正我也看你不爽很久了。”
 
空气中透着一丝剑拔弩张的味道。
 
“呵。”梁铮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率先松开了手,盯着谢宗南看了一会,“我记起你是谁了,每次我来医院找陈彻的时候,总有个家伙暗戳戳的盯着我,目光不善,是你吧,”他压低声音,一改漫不经心的语气,笃定道,“你也喜欢陈彻。”
 
谢宗南一怔,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怎么就被对方看穿了心思,他有些懊恼又有些烦躁,耳尖烧得通红,干咳一声,佯装镇定,“喜……喜欢又怎么样。”
 
梁铮觉得他此刻像极了一只被惹得炸了毛的兔子,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一口。
 
他摸出一根烟,反复用手碾压了一下,散发出淡淡的烟草味。
 
谢宗南从来不能言善辩,这会儿也只能说上一句,“反正师兄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不会对他造成困扰,倒是你,别总来医院找他,对他影响不好,你要是真喜欢他,就该默默祝他幸福……”
 
梁铮啼笑皆非,觉得他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诶,你知不知道我跟陈彻认识了多少年了?快六年,可比你时间久多了,而且……他俩不是还没结婚么?我怎么着也算是候选人第一位,说不定再努力一把就能把他掰弯了。”
 
谢宗南忽然转身扯着梁铮的领带把他掀翻在地,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拳,用力还不小。
 
“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
 
梁铮闷哼一声,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你他妈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谢宗南骑在他身上,本想放狠话来一句“你有本事就上。”结果脑海中蓦地闪过今天早晨那个梦,梦里他骑在一个轮廓模糊的男人身上,把他的领带扯得稀巴烂,衬衫纽扣崩了几颗,松松垮垮挂在腰上,他大汗淋漓的进入,对方隐忍着闷哼一声。
 
像极了现在这个场面,除了人不对,场景莫名的相似。
 
谢宗南把自己吓了个半死,猛地从他身上站起来,跳出几米远,肌肉绷紧,梁铮躺在地上煞白了脸,眯着眼睛跟他对视,谢宗南喉结滚了又滚,差点流下冷汗。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实在损人不利己,他深谙其中道理,不想与其多加纠缠,抱着他的外卖盒就冲下了楼。
 
天已经黑下来,今天雾很重,只有零散的几颗星星,阴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风哗哗的刮在他脸上,带着些许刺痛的感觉。
 
谢宗南冷静了一会,忽的想起最后梁铮痛苦的表情,好像还有几滴冷汗。
 
难道自己打太重了?
 
他看起来挺高大一人,不能吧?
 
转念一想,谁让他嘴巴犯贱,被揍也是活该。
 
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这时,雨伴随着一阵响雷倾盆而下,将路上行人浇了个措手不及。
 
谢宗南草草的戴上安全帽,骑着他的小毛驴冲进了雨帘中。
 
下班后他接到他妈电话,说是明天要跟梁叔叔一起吃饭,让他记得过来,如果在医院加班的话记得请个假。
 
谢宗南是不反对他妈妈再找一个的,毕竟他妈把他拉扯那么大,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心仪的对象,他怎么样都要举双手赞成,而且他听妈妈说过,梁叔叔对她也好,又有学问又有事业,挺成熟挺完美的一个男人。
 
哦,谢宗南想起来了,梁叔叔还有个比他大四岁的哥哥,据说也是一表人才,事业有成,美国留学了几年,回来就自己创业了,年纪轻轻就是两家公司的老总,还上过财经杂志。
 
这哥哥也是挺神话的。
 
谢宗南没在意,收敛思绪,打了个电话给陈彻。
 
那边过了好长时间才接。
 
“喂,师兄,我今天晚上过来替你值班吧,你这两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陈彻声音有点急,“我现在在急诊室呢。”
 
谢宗南刷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师兄你哪儿不舒服吗?”
 
陈彻放轻声音说,“不是我,是梁铮,他胃出血,我在陪他挂点滴,可是我待会儿还有个研讨会要开,明天有个大手术。”
 
谢宗南沉默了半晌,阳台上灌进了冷风,很凉。
 
“我过来。”
 
“嗯?”
 
“你去开会吧,我来照顾他。”
 
谢宗南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彻刚走。
 
夜里的输液室很安静,灯光也打得很暗。
 
在梁铮头顶上有盏昏黄的小夜灯,照在他脸上,朦朦胧胧的光线,勾勒出他坚挺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颚,他闭着眼,脸色苍白,眉头蹙得很紧,额头上微微沁出些汗,似乎很不舒服。
 
病怏怏的样子,跟白天的嚣张跋扈实在大相径庭。
 
谢宗南感受到了一丝愧疚。
 
就那么一点。
 
微风吹开了他大衣的一角,谢宗南顺手帮他拉了拉,梁铮意识还没清醒,手却比脑子更快一步的捉住了谢宗南的手腕。
 
耷拉着一撮毛打了个哈欠,无声的呢喃了一下,半个身子扭动着,蹭了蹭谢宗南的胳膊,靠向另一边又睡过去了。
 
谢宗南想把手抽出来,又怕用太大劲儿把针管给撞歪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前一刻还跟这个所谓的情敌大打出手,后一刻就因为自己心软来照顾生病的他。
 
感动中国十大杰出人物啊谢宗南。
 
放弃抵抗后,谢宗南百无聊赖的看着梁铮的睡相。
 
挺安静,像一只猫。
 
第四章
 
梁铮是被饿醒的,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背上传来一阵刺痛,点滴被调得很慢,睡了一觉还有大半瓶没挂完。
 
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想着陈彻应该去开会了。
 
天花板上有一只飞蛾在盘旋,飞了很久,绕着一个点不停地转圈。梁铮目不转睛盯了一会儿,倒又是把自己看困了。
 
整个输液室里就他和对面一对情侣坐着,那对情侣当他不存在,俩人搂得跟买一送一似的,还吊着针呢,男的就忍不住开始摸胸揉臀了。这画面实在挺香艳,梁铮觉得他们下一秒就要把持不住活色春香了。
 
他摇了摇头,侧着撑起身子,用左手去拨快点滴。
 
略微勾勾唇角,梁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着,将打火机摁的啪啪响,修长的手指捻着一头,滤嘴还被咬了个牙印。
 
刚吸了一口,烟就被人摘掉了,梁铮蹙了下眉头,眼见着谢宗南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医院禁止吸烟。”谢宗南声音硬邦邦的。
 
梁铮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医院还禁止做爱呢,你怎么不去制止他们?”
 
顺着梁铮的目光望过去,那对小情侣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爱河里,女的肩带都露出来了。
 
“咳咳咳。”谢宗南被这等奔放的画面吓得懵了两秒钟,红着脸别开眼。
 
梁铮也不想笑话他,他想了想,谢宗南无疑又是陈彻派来照顾他的,跟那会儿喝醉了酒送他回家一样。
 
这人讲话不懂变通,逗一下就炸,个子跟脑子不成正比,还是把他揍得胃出血的始作俑者,怎么看怎么碍眼。
 
很巧,谢宗南也这么想,他对陈彻的事情心存芥蒂,更对他不分青红皂白把自个儿认成陪床的事儿耿耿于怀,要不是心里那一点愧疚感作祟,他真的一刻都不想跟这人多呆。
 
俩人十分有默契的背对着,谁也不愿意搭理谁。
 
没一会儿,梁铮有些想吐,他自己架着点滴,去厕所呕了些酸水,谢宗南不放心,离了一段距离在后边跟着。
 
吐完以后,梁铮脸色更白了,下颚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很难受。
 
谢宗南看见飞快流速的点滴,忍不住想翻白眼。
 
走过去扶着支架把点滴调到正常速度,“胃不好,还滴那么快,活该要吐。”
 
梁铮斜了一眼,挺不爽的说,“胃不好,怪谁?”
 
谢宗南说,“谁平时不按时吃饭,就怪谁。”
 
气氛又再次陷入僵局,谢宗南瞥了一眼隐隐冒着怒气,即将要爆发的梁铮,为了避免再次交锋,他又补了一句,“总的来说怪我。”
 
梁铮不领情,自己扶着支架走了。
 
谢宗南往旁边的凳子一坐,既不搭话也不走,自动过滤对面那对情侣急不可耐的窸窸窣窣声,一边玩手机一边看着梁铮。
 
好在对方不在给他添堵,乖乖闭着眼睛,没再调快点滴。
 
在医院呆到凌晨才离开,外边刮起了大风,呼呼作响,梁铮拢了拢大衣,鼻头冻得通红。
 
他随手拦了辆车,钻进了车里。
 
他没想到谢宗南跟着挤了进来,先是一怔,随后口气不耐烦起来,“你来干嘛?”
 
谢宗南摸着鼻尖低咳一声,“我送你回去。”
 
“滚下去。”梁铮沉声道。
 
“司机师傅,开车吧,谢谢。”谢宗南不理会,报了个地址。
 
车子慢悠悠的启动了,梁铮头疼的厉害,懒得跟他多废话,偏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谢宗南有点犯困,工作了一天,又折腾了一晚上,连打了几个哈欠后便也半眯着打了会吨。
 
没一会儿他感觉脖子上有个毛绒绒的东西,伸手一抓,是梁铮的头发。
 
他闷哼一声,挺难受的低吟着。
 
手一直抵着胃,估计又疼了。
 
车子开得东倒西歪,梁铮一边疼得抽抽,一边还想着这司机是不是开过山车开多了,这么梦幻的车技也是世间少有。
 
不,他想起醉酒那晚谢宗南的车技,也他妈差点给他晃吐了,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吧。
 
梁铮手心都在冒冷汗,吐又吐不出来,堵着喉咙犯迷糊,他断断续续的骂了句脏话,刚想开口,就听见谢宗南扯了一把他的胳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靠着,然后偏头跟司机说,“师傅,您开慢点,这儿有病患呢。”
 
你他妈才病患,你全家都病患。
 
师傅挺热心,“我这不是看你们很急吗?”
 
谢宗南说,“他刚胃出血挂完点滴,身体很虚弱,您尽量开慢点啊。”
 
夜车师傅大多都挺无聊的,好不容易有个说话,便跟谢宗南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胃不好还抽烟。”
 
“是啊,抽烟有害健康。”
 
“三顿也不按时吃,以为自己是超人呢。”
 
“您说的对。”
 
“吃一堑不长一智,好了以后继续胡作非为,重蹈覆辙,哪天真的痛得动不了就知道错了。你是他朋友吧,好好劝劝,健康就是革命的本钱,你看看他现在这幅模样,弱得我都打不过。”
 
谢宗南回头瞥了一眼火星蹭蹭蹭往外冒的梁铮,憋着笑说,“嗯,知道了。”
 
“你给我闭嘴。”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听上去没一点儿威慑力,谢宗南看他这幅生气又无从可发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痛快了一些。
 
便得寸进尺的冲他咧了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梁铮想咬他,又因为胃里翻江倒海,只好讪讪作罢。
 
“药我给你放这儿了,你记得吃,一天三次,饭前饭后都有。”谢宗南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埋在沙发里的梁铮,又重复了一遍。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谢宗南走过去,发现他蜷缩着,隐忍的咬着牙,冷汗唰唰唰往下滴。
 
“你没事吧。”谢宗南沉默半晌,语速放缓的问。
 
隐约听到几句骂人的话,谢宗南没在意,半拖半抱的将梁铮弄到床上。
 
梁铮在半清醒半迷糊间,看见一个修长模糊的剪影,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关窗一会儿拿热水,最后捏着他的下巴给他喂了一颗药,动作挺粗鲁的,水还晃了出来。
 
他咳了几声,谢宗南拿纸巾胡乱一擦,将热水袋盖在他肚子上。
 
久违的热气顺着小腹席卷了全身,梁铮喘了几口气,觉得舒服了一些,他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懒得想,翻身睡了过去。
 
没多久,他又被人拍醒了,这时候他的神志已然归位,眼神也不再恍惚,虽然还是有些头疼,但总归好了许多。
 
谢宗南端了碗热乎乎的东西递到他面前,“吃完东西再吃药。”
 
他身上围着梁铮从超市抽奖抽来的围裙,上面嵌着一个粉色的hello kitty,他穿着有些嫌小,腰间的带子系得很紧,把他紧实的腰线都勾勒出来了。
 
梁铮觉得现在的场景有些好笑,谢宗南本来就长得挺漂亮,眼角微微有些下垂,透着与生俱来的温和秀气,跟他不笑就像在生闷气的凶相完全不一样。
 
“笑什么,快喝。”谢宗南摘了围裙,“你家厨房里就只有这些,我一股脑儿丢进去煮了煮,“趁热吃吧。”
 
梁铮有些嫌弃,低头闻了闻,“这他妈什么东西。”他声音有些哑,垂着眸用汤勺捣鼓了两下。
 
谢宗南说,“小米是酸性的,不容易软化,我放了点苏打水,这样有利于消化,而且能缓解胃酸。萝卜和山药对胃也有好处,还有菠菜,你家冰箱里的瘦肉好像过期了,我去超市买了点香肠煮了煮,嗯……”他仔细想了想,“差不多就这些了。”
 
“你要不爱喝就自己找点能吃的,你那药不能空腹吃。”谢宗南表情不松动丝毫,“我走了,你爱咋咋地。”
 
梁铮察觉到他好像生气了,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收拾了下桌子。他低头抿了一口,出乎意料的还挺好喝。
 
但是嘴上依旧不饶人,“难喝。”
 
谢宗南不为所动,收拾完东西就推门而出。
 
“诶。”梁铮喊了他一声,“你就这样走了?”
 
谢宗南有些蹿火,回头瞪他,“半夜三点,我好心送你回来,好心照顾你给你煮粥,你非但没有一句谢谢,反而左右挑刺,是,我是打了你,但你这胃病本来就是自己作出来的,怪谁?我他妈再心软照顾你我就是神经病!”
 
说得气势汹汹,抬头与他目光相触,梁铮正一副笑意凛然的模样看着他,半眯着眼,神色揶揄。
 
“陈彻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师弟?”
 
谢宗南一怔,停下了脚步。
 
梁铮没有说后半句,端起碗喝了几口,半晌才轻笑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谢宗南说,“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你。”
 
梁铮漫不经心的一笑,而后变成了捧腹大笑,端着碗的手也有些颤抖。
 
“因为我们是两个极端,他崇尚中庸。”
 
互相攻击的结局就是惨淡收场,谢宗南一夜没睡,加之被戳中了心里隐蔽的秘密,忽而有些泄气,他垂头丧气的往凳子上一坐,看见梁铮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
 
“这不是我中午给你的那盒吗?”
 
梁铮摇了摇头,“我爱喝这个牌子的,你的是冒牌货。”
 
谢宗南拿起来一看,一个是力特,一个是刀特。
 
再一看,梁铮整个抽屉都装满了草莓牛奶。
 
“你是有什么怪癖么?”谢宗南挺嫌弃的撇了一眼。
 
梁铮唆了一口牛奶,又捞了一勺粥,再喝一口,再捞一勺。
 
谢宗南看见他扬起的脖子上滚动的喉结,随着吞咽一起一伏。
 
他忽然有些口渴,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梁铮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变,抬着下巴目空一切的看着谢宗南,一副要人伺候的模样。
 
“帮我把碗洗了吧。”
 
谢宗南那句“凭什么”被他似笑非笑却诚恳认真的一句“谢谢”给堵了个此路不通,只好顺着咽喉囫囵吞枣的咽下去。
 
短暂的正经瞬间荡然无存,又是一副吊儿郎当嬉笑着的模样。
 
愤愤的去厨房搓了几下抹布,谢宗南才有些后悔。
 
这家伙太他妈会装了。
 
第五章
 
把东西收拾好以后,都快四点了,他困得不行,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结果睡熟了,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谢宗南掀开了身上的毯子,也没细想这毯子哪儿来的,去浴室漱了下口,胡乱整理了下头发就飞奔到医院。
 
还是迟到了,谢宗南自打实习以来一次都没迟到过,被陈彻训了一顿后颓丧的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暗自腹诽把这比账算在了梁铮头上。
 
梁铮吃了药以后一口气睡到了下午三点,醒来的时候浑身骨头都酸软了,胃里还是有些空,但不至于难受,他打开电脑,把没处理的文件批了,然后叫了个外卖。
 
骨头王粥店的粥太油腻,梁铮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他恍然回想起昨晚那碗卖相不太好,味道却很清淡的小米粥。
 
踢踏着拖鞋去厨房兜了一圈,锅是开着的,里面还有大半碗剩下的粥,旁边附着一张纸条,梁铮辨别了很久才看清楚那是什么字。
 
“熬粥的温度要超过60度。”
 
想起谢宗南清秀英俊的脸,梁铮拿着纸条笑了起来。
 
真他妈是当医生的料,这字丑得人神共愤。
 
梁铮在家休息了一天就回公司了,期间丁泉找他喝酒他也没答应,被他们起哄自己在家金屋藏娇,藏个屁的娇,每天对着文件以头抢地,恨不得多出十个分身来。
 
和腾辉的合作案终于了结,时隔五天,他总算能好好喘一口气了。
 
正准备约陈彻一块儿吃个饭放松放松,他爸电话来了。
 
“今天晚上回家吗?你张阿姨在,我们一块儿吃个饭。”
 
梁铮一时无言,觉得流年不利,好不容易有点自己的时间又被占了去。
 
他爸又开口了,“你回来的时候给张阿姨儿子带个礼物,人刚大学毕业在医院实习,也没什么积蓄,我送他肯定不要的。”
 
梁铮说,“那我给他包个红包。”
 
梁竟成摇了摇头,“送礼物显得比较有心,你让你秘书去买点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这我不懂的。”
 
“好吧,我看着办。”梁铮闷头回道。
 
挂了电话后,梁铮把秘书叫进办公室,让她去品牌店挑只钢笔回来,不需要太贵,中等偏上就行了。
 
想着挺逗的,怎么这两天竟遇到实习医生了。
 
秘书办事效率高,不到一小时就送了包装精美的钢笔过来,梁铮揣着礼物回家洗了个澡,睡到了五点半才想起来晚上还有约,于是匆匆爬起来开车回家。
 
梁竟成有些生气,但他没打电话再催梁铮。
 
谢宗南之前见过梁竟成几面,觉得他虽然腿不太好,但看着精神奕奕,眉慈善目的。中年男人保养到他这样的程度也挺难得,这还是头一回见着他发火。
 
“慕青,我们先吃吧,不等他了。”
 
“再等等,急什么啊,小铮公司那么忙,还不允许他迟到一会儿了啊。”
 
谢宗南低头不语,也没去深想这名字为何那么耳熟,愣愣的盯着窗口那一束光发呆。
 
约莫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梁铮才姗姗来迟。
 
刚推开门就被梁竟成逮着骂了几句,梁铮左耳进右耳出,拉了拉松松垮垮的大衣,去厕所洗了下手,出来的时候跟正在喝椰汁的谢宗南对了个眼。
 
谢宗南喷了出来,椰汁呛到了气管,憋红了脸咳嗽着。
 
梁铮也呆了,他是觉得有够巧的,听到实习医生的时候脑子里也闪过谢宗南的名字,但他是真不愿意相信这世界上有比几次三番跟情敌见面更狗血的事儿。
 
“你激动什么啊?”张慕青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拉他起来,“这是你梁叔叔的儿子,梁铮。”
 
谢宗南脸上有些不自然,僵硬的扯出一个笑容,“你好。”
 
梁铮的眼神很快恢复平静,也笑着说,“你好。”
 
俩人握了握手,似乎在暗中较劲谁比谁力气更大。
 
直到双方势均力敌,手被彼此捏得通红才放开,表面两人还是笑的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这顿饭就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谢宗南有些食之无味,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谁都可以成为他哥,为什么偏偏是他的情敌?
 
情敌也就算了,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个讨人厌的家伙。
 
梁铮倒是胃口大开,他一直一个人住,工作之余除了下饭馆就是叫外卖,已经很久都没尝到过家常菜的味道了。
 
几块油炸排骨下肚,刚想继续夹,面前的盘子就被谢宗南换了个位置。
 
油炸排骨变成了水煮白菜。
 
张慕青不悦道,“宗南你干什么?”
 
谢宗南说,“他有胃病,空腹吃油炸的不好。”
 
梁竟成笑了起来,“果然是做医生的人,”回头看着梁铮,“你也注意点,胃病这事儿还要你弟弟提醒啊。”
 
谁都没有戳破这层关系,弟弟这两个字被梁竟成以这么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说出口的时候,大家都有一瞬间的怔神。
 
梁铮有些无语,往嘴里塞了颗白菜,回头看了一眼谢宗南,谢宗南回以一个“你爱咋咋的我无所畏惧”的表情。
 
张慕青以女人的直觉发现他俩不太对劲,给梁铮舀了一碗鸽子汤。
 
“这些菜都是宗南做的,他去新东方学过一段时间,他做饭比我好吃多了。”
 
梁铮声音懒散,“那怎么后来学医了?”
 
谢宗南没说话,张慕青笑着看了他一眼,“他想早点赚钱,可心里又放不下学医的梦想,权衡再三,还是回来考试了。”
 
梁铮看了他一眼,“小小年纪还挺有想法。”
 
谢宗南说,“你才是年少成名,值得敬仰。”
 
梁铮嘴角勾了勾,不动声色的放下筷子,“谬赞。”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抬杠,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汹涌,梁竟成自当他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交流方法,看他们聊得挺开心,心里也很舒坦。
 
一顿饭吃完,梁铮有些撑,他瘫在沙发上,用胳膊枕着脑袋。
 
“对了,这次聚在一起吃饭,还有件事要说。”梁竟成看了一眼张慕青,“我跟你张阿姨准备去一趟国外,大概要一年后才回来。”
 
梁铮从沙发上坐起来,谢宗南也停下了洗碗的手。
 
“之前她一直劝我再去理疗,拖了大半年,这几天腿脚又不太舒服了,慕青下定决心陪我出国复健,我想着最近公司状况很稳定,你也做得不错,还是准备去试试,能不能彻底好再说吧,至少减少坐轮椅的次数。”
 
梁铮应了一声好,“早该去了,你还想一辈子坐轮椅啊,我可不愿意伺候你。”
 
梁竟成习惯了他这么说话,摸了摸张慕青的手,“我跟张阿姨出国以后你照顾照顾你弟,”说着又看向在厨房洗碗的谢宗南,“宗南,你搬过去跟你哥哥一起住,你妈的房子不退租了吗?另找别的地方也麻烦,等我们回来了再重新搬新家。”
 
谢宗南用毛巾擦了擦手,连忙说,“没事儿的,梁叔,我住医院分配的宿舍也行。”
 
梁竟成严肃道,“那怎么行,宿舍条件不好,冬天还没空调,你去你哥那儿离医院也近,他不有胃病么,你也帮叔叔看着点,你俩互相照顾,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搬出来,沉甸甸把谢宗南和梁铮拒绝的话头堵了个彻底。
 
谢宗南是决计不愿意跟梁铮共处一室的,他俩要没情敌这层关系他也不乐意,生活习惯,性格处事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住在一起不打起来才怪。
 
他刚要想别的理由拒绝,就听见梁铮淡淡的说了句好。
 
好?好什么好?他回头看着梁铮,眼神示意。
 
梁铮打了个包票,“您赶紧的吧,腿痛一天是一天,要不要我送你们出国?”
 
梁竟成笑着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这两天赶紧把房子打扫打扫,空出来,让宗南尽快搬进来吧。”
 
谢宗南眼看着梁铮一点头,这里也没他说话的份儿,也就不暗自挣扎了,回头去洗碗了。
 
吃完饭后,他陪着梁竟成下了会儿棋,梁竟成偷偷的跟他说,“宗南,让你住你哥那儿,除了互相照顾以外,叔叔还有个忙让你帮我。”
 
谢宗南微微颔首,“您说。”
 
“听说他最近在追求一个男的,感情上的事情他不会跟我们说,你就帮我看着点,免得他受伤,梁铮这个人,看起来什么事儿都不在乎,其实最拧巴了,很多东西都憋在心里,对外装着无所谓,其实挺寂寞的,你要有空,就多关心关心他。”
 
谢宗南理智上是不愿意答应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的,但面对梁竟成的请求,也明白为人父母的心情,他口头上没法说不。
 
梁铮在小花园里抽烟,谢宗南想了想,跟了出去。
 
梁竟成有点担心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梁铮会不会照顾宗南。”
 
张慕青捏了捏他的肩头,“宗南也不是小孩儿了,不需要照顾,再说了,我看梁铮一点都不像你说的那么不靠谱,你没发现啊,他虽然嘴巴坏,心地却很好,也很细心,刚才给宗南礼物的时候,他怕烟蒂烫到宗南,特别换了只手捏着。”
 
谢宗南看见梁铮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月光在他身上照出了轻轻浅浅的色彩,尖削的下颚被光线柔化了轮廓,看起来似乎有些难以言喻的寂寞。
 
梁铮适时地转过头,跟他的目光对上了,不深不浅的眸子里似乎在估量着什么。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谢宗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
 
“谢谢你的钢笔。”
 
梁铮嗯了一声,“也谢谢你的醒酒茶。”
 
谢宗南抓了抓头发,解释道,“我不知道是你,只是听梁叔说过“你”经常应酬,我现在还在实习,没什么钱,也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缺,就能力范围内买了点东西。”
 
梁铮说,“我也不知道是你,听我爸说你在医院实习,就买了只钢笔,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这种也东西不值一提。”
 
“嗯。”谢宗南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又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世界真他妈小。”
 
“对了,搬家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找人帮忙。”
 
谢宗南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真让我跟你住?”
 
梁铮点了点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为什么不?你现在是我弟,照顾你是应该的,况且……”他顿了顿,眯起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也缺个免费保姆。”
 
谢宗南:“……”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梁叔跟你说话,三分钟就要蹿火一次了。”
 
“虽然你现在成了我弟,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我会继续喜欢陈彻,你最好别掺和。”
 
“我也会默默喜欢陈师兄,你最好别被我发现你搞破坏,让陈师兄不高兴,不然跟你没完。”
 
好好讲话不到一分钟,又开始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梁铮嗤笑一声,朝他喷了口烟,谢宗南被呛了个措手不及,掩鼻咳嗽,梁铮忽的靠近,挑起眉毛,嘴角一动,谢宗南看着面前放大的脸,脊背瞬间僵硬了,四周只剩下梁铮的鼻息,混着淡淡的烟草味,神色不同往日般玩世不恭,而是微微侧着头,谢宗南发现他瞳孔不是纯黑,有点偏深棕,仔细盯着人看的时候莫名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谢宗南往后仰了仰头,梁铮玩味似的看着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
 
梁铮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又热又痒,他看着对方躲避的眼神轻轻地笑了,“你知不知道……”
 
“你的字真的很丑。”
 
谢宗南愣了一下,想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觉得后颈一凉,梁铮冰凉的指尖从他脖子上掠过,谢宗南受到惊吓,跟兔子一样缩起了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偏头隐约看见梁铮弯起的眼睛和嘴角。
 
“你是傻逼吧。”梁铮笑得很开心,伸手将不小心掉在他脖子上的花瓣丢掉。
 
谢宗南咳了一声,佯装四处看风景,眼神从他身上挪开,视线移向淅淅沥沥的雨,闷声道,“你他妈才是傻逼。”
 
第六章
 
谢宗南觉得这几天陈彻有些奇怪。
 
他名义上被划给了陈彻当徒弟,实际上陈彻管他的时间非常少,他知道陈彻是他们科的中流砥柱,忙起来无暇顾及其他也是情有可原。
 
一般来说,在陈彻忙的时候,谢宗南就默默地帮他整理资料,然后自个儿翻翻文献材料,在他允许的情况下,跟着进一趟手术室,他连助手都算不上,实战经验又为零,只能死命用他还算灵光的大脑记住手术要领,回去以后立刻写下来,多看几遍,纸上谈兵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他们之间一直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谢宗南偶尔能听到陈彻对他近来的表现夸赞几句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最近他总觉得陈彻在躲他,用躲这个词好像也不太恰当,就是无形中能感觉到疏远,虽然表面上和往常无异,但谢宗南总觉得他最近怪怪的,忙着开会和研讨,居然把他的日常测评都转交给季医生了。
 
谢宗南硬着头皮去问为什么,陈彻神色自然,笑着跟他说,“我这段时间太忙了,没空指导你,不能耽误你学习,再说了,季医生资历比我老很多,人也温柔和善,不像我有时候工作起来就挺六亲不认的,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好多了,能学更多东西。”
 
谢宗南看着他很平静的解释完,然后低头整理文件,心里有些失落,强压着没有把那句“可是我更想跟着你”说出口。
 
“季医生已经很久没带过徒弟了,你这名额还是我一瓶好酒换来的,好好珍惜。”陈彻拍了拍他的肩膀,捏着热水瓶往外走。
 
谢宗南转身拉住了他的胳膊,却没说话,只是神色沉重的看着他,似是自我挣扎失败,他松开了手,抽走了陈彻手里的热水瓶。
 
“我去给你倒吧,你忙。”
 
陈彻看着谢宗南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到电脑面前,盯着那封“澳大利亚进修申请表”邮件出了会儿神。
 
他觉得自己挺残忍的,对于谢宗南对他隐秘的感情,他早就知道了。
 
大概在谢宗南总是时不时偷看他的时候,这个念头冒了根,而后借用他电脑的时候无意间发现有个文件夹一直存着他发表的每一项论文和研究,有很多他自己都没备份。他原本以为这种感情来得快去的也快,无非就是崇拜感作祟,真的遇到喜欢的人就不了了之了,所以一直没戳破,直到最近他发现谢宗南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明显,好多回在食堂都开始盯着他发呆。
 
他不擅长处理任何学术以外的感情,他不是同志,对同志更没有什么偏见,要他严词拒绝,态度强硬的让他滚蛋,这会伤害到谢宗南,可又怕拒绝得太过软化,来回做了无用功,更是百忙一场。
 
陈彻抚了抚太阳穴,觉得甚是头疼,谢宗南还好说,他至少停在安全界限以外,也不敢迈进来,可梁铮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头扎进来,他躲都躲不了。
 
进修申请犹如及时雨,这个机会他想要很久了,女朋友家里也正好安排她去澳大利亚继续读研,工作爱情两不误。
 
可是……他该怎么跟两位祖宗说呢。要不然把他俩撮合到一起算了,都喜欢自己的话品味应该差不多,也有共同话题。脑海中掠过这个惊悚念头的陈医生觉得自己要疯了。
 
陆桐跟护士站的姑娘面面相觑,已经好几天看见陈医生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把自己头发抓的一团乱了,一向稳重的陈医生近日一定遇到了极大的困扰吧。
 
给陈彻泡完热水后,谢宗南有些心烦,他将大白褂褪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隔壁病房的一位小朋友看他恨不得将脑袋塞进水池的时候,凑过来问,“小谢哥哥,你心情不好啊。”
 
谢宗南的头发上已经沾了些水珠,他用手随意的一抹,“没有不好,小铃铛,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药啊。”
 
叫小铃铛的小姑娘还没到谢宗南大腿,她仰着头冲他弯了弯眼睛,“有好好吃药,可是还是疼。”
 
谢宗南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手,擦着擦着他发现自己蜕皮了,他有些轻微的强迫症,不太好意思当着小铃铛的面拔掉多余的皮,只好冲她再笑了笑,有些心疼的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嗯,乖乖吃药,会好起来的。”
 
“嗯,小谢哥哥你也不要不开心哦。”
 
多余的安慰对于这些一生出来就患有心脏疾病的小孩根本没有用,他们从小就被病痛纠缠,好话坏话听了不少,也明白,一句会好的,只是好心的慰藉而已。
 
这个认知让谢宗南心情更低落了,他牵起小铃铛的手,半蹲下来跟她说话,“哥哥陪你去公园玩一会好不好?”
 
陪她堆了会儿沙子,小铃铛扑腾到他怀里挠他痒痒,谢宗南的电话响了,“别闹别闹!”他伸手去接电话,被挠了个正着,以至于开口第一句喂含着浓浓的笑意。
 
梁铮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确认没打错后才继续开口说话,“心情不错?”
 
谢宗南把小铃铛从他大腿上抱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接到你的电话心情就不怎么好了。”
 
梁铮笑了,“那我可要经常来问候一下你。”
 
谢宗南有点无语,“什么事儿啊,等等。”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啊?”
 
梁铮说,“陈彻那儿问来的。”
 
“哦。”谢宗南应了一声,有个假设钻进了他脑子里,“你该不会跟陈师兄说了我的事吧。”
 
梁铮明知故问的一笑,“你的什么事啊?阴差阳错变成我弟弟的事?”
 
谢宗南瞥了一眼玩得正嗨的小铃铛,压低声音说,“就……我喜欢……”
 
梁铮没皮没脸的承认道,“是啊,添油加醋说了不少,把你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的真心都挖出来了。”
 
“你!”谢宗南声音拔高了一点,在侧目中微微咳了一声,强压着怒气道,“你他妈有病吧,我碍着你什么事儿了,非跟他说这个,要说我自己会说,他现在要把我调到季医生那儿去!”
 
那边传来了十分欠扁的笑声,谢宗南暗暗的骂了句孙子。
 
“真开心,陈彻果然不会看上你这样的小兔崽子。”
 
被戳到痛处的谢宗南捏紧了电话,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气道,“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哎哟,气得想用沙子扔我啊。”
 
谢宗南回了句要你在现场我肯定把你埋了都不带停顿的。
 
梁铮停下步子,往他身后一站,挂了电话。
 
谢宗南对着电话嚷嚷,“神经病。”意欲转身,结果跟提着水果的梁铮打了个实打实的照面。
 
“嗨。”梁铮火上浇油的冲他笑了笑。
 
谢宗南原地瞪了他两秒,没反应,感受到对方杀气腾腾的眼神,梁铮挺无辜的耸了耸肩。
 
“我说你这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宗南扑过来用沙子砸了一下,顺着棕色大衣落了满地灰尘,梁铮呛了呛,扯着他的胳膊往前一拉,顺手抓了一把沙子涂在他脸上。
 
“不经逗。”淡定的把话补完,梁铮痞痞一笑,“骑我身上骑上瘾了吗?办公室里一回,沙地里一回,怎么?有特殊癖好啊?”
 
说着还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大腿,看着谢宗南仓皇的从他身上爬起来,梁铮满意的眯眯眼睛。
 
谢宗南长得帅,个高腿长往那儿一站,就已经非常引人注目了,加之旁边又站了个英俊潇洒,一双深邃的桃花眼随意一瞥就像是在放电的梁铮,很快,路过的小护士都频频侧目。
 
谢宗南揉了一下被风吹进眼睛的沙子,抬头看梁铮的时候,眼睛很红,带着些许湿漉漉的凝视,梁铮觉得他这样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逗你玩儿呢,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梁铮掸了掸身上的沙子,站了起来,“明天搬家师傅会过来,你自己把东西准备好。”
 
谢宗南不答话,梁铮侧着脸都能感受到他不爽的目光。
 
“哦对了,你的电话我是从张阿姨那儿问来的。”
 
意思就是跟陈彻没半毛钱关系,也无从谈起跟他讲了自己喜欢他的事儿,谢宗南眉心一拧,恨不得出手再甩他一脸灰,平白无故寻人开心,此人真是十分有病。
 
俩人一同走进住院部,梁铮今天来是看生意上的一个伙伴的,顺便找陈彻聊聊,耍谢宗南玩是顺便中的顺便,看见他在玩沙子就忍不住去撩拨两下,看他气得咬牙切齿满脸通红,没了平日的温和正经就觉得心里特别爽。
 
欺负死心眼的情敌真是世界上最舒坦的事儿。
 
梁铮扬了扬眉毛,在电梯里跟谢宗南说话,火上浇油道,“要不要我跟陈彻说说,让他把你调回来?我们几年的交情,这点话他应该还是会听的。”
 
谢宗南冷着脸转向了另一边。
 
“啧,你脾气有点太差了吧,当医生挺屈才啊。”
 
对方还是不理会,戴上了口罩,左脸写着滚,右脸写着你不滚我滚的看了他一眼。
 
太没劲了,一点都不经逗,梁铮这么想着便也不再自讨没趣,等着电梯到十二楼。
 
谢宗南在十一楼的时候下了,走出电梯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哥。”
 
梁铮被这一声略带委屈的“哥”吓得心脏震了三震,来回轰鸣了一声,差点“咯噔”一下直接就医了。
 
谢宗南朝他那儿走了两步,梁铮咳了一声,佯装神色自若的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伸过来帮他弄掉大衣上残留的沙粒,然后在衣角捏了捏,低声道,“我错了。”
 
第七章
 
梁铮被他忽如其来的认错弄懵了,对方眼神真挚,可怜巴巴。
 
微微弓着背,垂着眸看他,狭小的电梯间他俩占了一个角落,梁铮抬头就能看见他乖巧的眼神,连每一根睫毛都看得很清楚。
 
不得不承认,谢宗南长得确实很好看。
 
就在他愣神之际,谢宗南弯腰给了他一下,梁铮猝不及防跪在地上,肚子疼的抽抽,靠着墙喘了口气才听清他说,“我错就错在没在沙地就埋了你。”
 
这家伙学精了,居然还往他上回被他揍伤的地方用力一按。
 
“操。”梁铮想兴师问罪,破口大骂,然而一口气没上来只好断断续续的骂道。
 
“你他妈……挺能……耐。”
 
谢宗南心情大好的走出电梯口,然后咧开嘴笑了,“为民除害,政府应该给我颁面锦旗。”
 
梁铮眯了下眼睛,靠着墙踉踉跄跄站起来,十一楼又上了些人,他呼了口气,转身对着窗口,心里骂谢宗南骂了个底朝天。
 
梁铮探完病,便去了陈彻的办公室,跟谢宗南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真想绊他一跤。可惜有几个小护士来了,梁铮扯了扯衣服,形象要紧。
 
无关紧要的跟她们闲聊了几句,逗得护士站一阵欢声笑语。
 
谢宗南闷闷的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陆桐哦了一声,眼神又转回到梁铮身上,捧了捧脸,“梁总真的好帅好英俊啊。”
 
谢宗南不屑道,“就一流氓。”
 
陆桐斜了他一眼,“那也是英俊的流氓,好想跟他谈恋爱。”
 
谢宗南抛了句实话,“你没戏了。”
 
陆桐表情拧巴了一下,不爽的撅了噘嘴,“你好像对他特别有成见啊。”
 
谢宗南说,“因为他贱。”
 
陆桐狐疑的看了他一会儿,略带深意的扬了扬眉毛,“小谢同学,你是不是被夺舍了?最近一段时间不仅话变多了,还会埋汰人了,你以前三句话都蹦不出一个屁来。”
 
这好像并不是夸奖吧,谢宗南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脑子里闪过梁铮欠扁的笑容,心想明天就要跟他同处一室,低头不见抬头见了,顿时觉得人生灰暗,世界无光。
 
搬家那天又下了雨,明明是冬天却整日不见晴,潮湿的气息渗透在每个细小的毛孔里,黏腻得很。
 
谢宗南辞掉了日料店的工作,准备一心好好实习。
 
平日里省下来的钱这段时间应该够用了,实在不济,他还能去周骁燚店里混几天厨师当当,那小子天天打电话催他过去炒菜。
 
不过他不愿意这么两头跑了,之前拼命打工是为了让妈妈生活能好过点,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幸福和保障,自己那么无头苍蝇似的拼也没什么用,还不如一门心思扑在医院里,争取早日出师,也对得起他爸爸在天之灵。
 
谢宗南抬头望着夜空,雾蒙蒙的,没有几颗星星。
 
有时候也觉得特别迷茫,他学医的执念让他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坚持下来,他想当医生,当一名心脏外科的医生,他妈妈说,那是一个白色的牢笼,干最累最危险的工作,赚着微薄的收入,讨不到好处,一着不慎就落下骂名。
 
在实习过程中,被老师骂,被病人骂,被护士骂,他都觉得没什么。
 
很多时候他觉得“救死扶伤”这四个字太沉重了,他没有那么好的思想道德,他只是想,救值得的人,救他想救的人。
 
为了他爸爸,也为了更多像他爸爸一样饱受心脏疾病困扰的人们。
 
谢宗南想起他高考填志愿那个闷热潮湿的夏天,学校请了一位在美留学的学长回来给他们讲了一堂课。
 
那天他生着病,头疼欲裂,又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有看清那位学长的脸。下课后大家都走了,他还趴着。
 
这时有人用冰水贴了贴他的后颈。
 
他抬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瘦纤长。
 
“天气太热,小心中暑。”听声音像是刚才台上讲话的学长。
 
谢宗南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那人笑了笑,“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
 
“想考医生。”谢宗南说着摇了摇头,“不知道,不太确定,我妈不让我学医。”
 
那人沉默了一阵,淡淡的说,“学医不好吗?”
 
谢宗南说,“好,可是很辛苦,如果我学了,我就不想放弃。”
 
那人转头看着他,说了八个字。
 
这八个字,谢宗南现在还记得。
 
也记得当初听见这八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堵了一团火,他能准确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击着胸腔,又像是喝了一杯汽水,心口那一块咕噜咕噜冒着泡,几近沸腾。
 
“百折不挠,一心不损。”
 
谢宗南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还来不及跟他说声谢谢,也来不及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他就消失在了一片刺眼的阳光中,男人有着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步子不疾不徐,正经走了几步却被忽然蹿出的野狗吓了一跳,躲到走廊的柱子后面,用手挥赶着。
 
谢宗南趴在窗口看,忍俊不禁。
 
后来他同桌要了他的签名,Lion。那人的字体跟他本人一样很潇洒,下笔有神收笔有力,潦草却精致,透着一股慵懒肆意的味道。谢宗南请他吃了三顿大餐才要到,这张签名后来被他做成了书签,一直夹在书里,过了五年依旧完好无损。
 
晃晃悠悠在梁铮家门口呆了一个多小时,冻得耳朵发红,鼻尖发酸,那人还没回来。
 
谢宗南打了个喷嚏,将拉链拉到最高,脸埋在衣服里,拿出手机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又迅速删除。
 
算了,还是等吧,不想给他打电话。
 
说好的八点见,现在都十点了,谢宗南冻得频频发抖,蹲在屋檐下看雨。整个世界灰白一片,模糊又昏暗。
 
澄黄的街灯一闪一闪,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雨淋坏。
 
不知过了多久,谢宗南听见一阵汽车鸣笛声。
 
从车上下来了两个人,架着梁铮的胳膊往里走,谢宗南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
 
他有些嫌弃的往后一躲,捂着鼻子跟在后面。
 
那两人在梁铮身上摸钥匙,半天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个人。
 
“你是……”丁泉看向赵柯,赵柯也抬头打量了一番谢宗南,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跟丁泉咬耳朵,“梁哥换口味了,这哥们挺帅。”
 
谢宗南无语凝噎,等着他们开门后溜之大吉。
 
“诶。”赵柯开口道,谢宗南指指自己,“喊我?”
 
“对,钥匙在这儿,我们就不进去了,梁哥讨厌闲杂人等进他家里,他就交给你了。”
 
说着便把梁铮往他身上一丢。
 
“等等……”谢宗南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梁铮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呼了几声,跟软骨似的倚着他,脚步虚浮的往旁边一歪,谢宗南没法儿,只得提溜着他的衣服把他扶正。
 
想着总归要解释一下,“我不是他……那个。”
 
丁泉笑得了然,“我们懂。”
 
你们懂个屁,谢宗南不想搭话了,一手驾着梁铮,一手掏出钥匙开门,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将他扶到沙发上,刚想坐下休息会儿,梁铮又开始折腾了。
 
自个儿卸了大衣,又开始脱毛衣,最后脱得只剩一件白衬衫,表情呆滞的盯着茶几上的摆设,颇有一副扑上来咬一口的架势。
 
谢宗南给他倒了杯水,刚端过去,就听见他醉的满脸通红,汪了一声。
 
发什么酒疯啊,谢宗南小声嘀咕道。
 
梁铮捋了一把头发,挺难受的哼哼了两声,然后指着茶几上的纸巾盒说,“我他妈最讨厌狗。”
 
不懂得纸巾盒哪里像狗的谢宗南无声的叹了口气,心想还是不要跟醉鬼一般见识。
 
“老子每天跟别人装孙子,左一个合作案,右一个开发案,低头哈腰,伏小做低,老子才是狗,操他妈的。”最后掺杂着几句谢宗南听得含糊的骂人声。
 
梁铮骂骂咧咧的嚷了几声后顺着茶几滑了下去,谢宗南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强制性的让他坐好,不许乱动。
 
“喝水。”谢宗南将杯沿递到他嘴边。
 
上回是醉的直接睡过去,这回大概还残存些理智,梁铮盯着谢宗南的脸看了一会,想低头说话,结果一扑腾,差点栽在地板上。
 
谢宗南及时的用手拖住了他的额头,梁铮扯着他的衣服爬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往后一躺,整个身体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他翻了个身,修长笔直的双腿不舒服的缩着,眼睛微微眯起,染上了微醺的迷茫,耳朵和脸都是红的,原本整整齐齐的头发被他抓得一团乱,手臂枕着脸,露出瘦削的下颚。
 
“对不起。”梁铮声音有些闷哑。
 
谢宗南以为自己灵魂出窍,听错了,惊讶的转身看他,结果撞到了桌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对不起什么?”他乘胜追击。
 
“我在谈生意,没注意时间。”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根本不在意。
 
谢宗南却有些高兴,这是他第一次从梁铮口中听见对不起三个字,不管这三个字是用怎么样的口吻说出来,从这人嘴里听到真的实属难得。
 
“再说一遍。”他蹲下身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
 
“你真当老子醉的傻逼了?”梁铮啧了一声,“离我这么近,当心我吐你身上。”
 
谢宗南闻到了他呼吸间起伏着的酒味,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端起水杯满足的喝了一口水,谢宗南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好哄了,刚想据理力争再一句道歉,回头发现梁铮已经四仰八叉睡过去了,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扣子崩了两颗,他半仰着头,闭着眼睛,喉结滚了滚,自锁骨至胸口都露在了外面。
 
谢宗南有点想抽他,从房间里给他抱了床被子下来,梁铮已经换了姿势,双腿屈着,袜子被他蹭掉了,露出细细的脚踝,背部朝上,谢宗南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屁股那么翘,白衬衫下摆被顺着窗户吹进来的风一掀,露出凹陷的腰窝,还有一颗浅浅的痣。
 
没怎么看过小黄片的谢宗南也知道这样的姿势,很色情。
 
把被子用力丢在他身上,谢宗南去厨房喝了一杯水,还不解渴,又喝了一杯。
 
第八章
 
谢宗南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感冒了,不太严重,顶多鼻塞咽喉痛的程度,他去楼下找水喝,发现烧好的热水已经被他喝完了。他非常肯定昨晚的口干舌燥源于他涉世未深,思想保守,并不能代表什么。
 
他拿了水壶去烧水,听见隔壁厕所里忽的传来一阵噼里哐啷的声响。
 
谢宗南跑过去,梁铮坐在地上,手扶着腰,勃然大怒的指着地上绊倒他的罪魁祸首,“神经病啊,那么一堆衣服放这儿碍路。”
 
“这儿还有一半是你的衣服。”谢宗南往墙上摁了两下,发现灯居然坏了。
 
“你衬衫毛衣内裤袜子一股脑儿堆一个桶里,我看着难受,就把他们分门别类了。”
 
梁铮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染到的水渍,声音不悦,“全丢洗衣机里去,大清早的摔一屁股,我现在心情特别不爽。”
 
谢宗南回头看他,见他摸摸索索在地上找拖鞋,半天才找回一只,他懒得浪费时间,光着一只脚出去打电话了。
 
“喂,物业王经理是吧,我是C栋1号房的住户,我姓梁,马上找个人过来给我换灯泡……中午?不行,就现在……”话还没说完,谢宗南便按掉了座机通话键。
 
梁铮靠着沙发对他怒目而视。
 
“不用麻烦别人了,这个我会。”
 
梁铮说,“我也会,但我是业主我说了算。”
 
谢宗南蹲地上用抹布把地上水吸干了,然后指着外头瓢泼大雨说,“下那么大雨,人家赶过来不方便,外边超市就有这种小灯泡,我出去买几个回来装上不就完了么。”
 
梁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你便,你乐意下雨天满地跑我也不拦你。”
 
谢宗南套了件大衣,从门背后取了伞,出门的时候问了一句,“我顺便买点早餐,你要吃什么?”
 
梁铮斜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铭记坊的虾饺和东辰记的方糕。”
 
谢宗南呵呵一笑,潇洒的关上了门。
 
梁铮确定他走远了,才翻身揉了揉自己的腰和屁股,早晨这一下摔得有点儿猛,骨头都嘎嘣响了。
 
去厕所洗了个澡,洗清了宿醉过后的满身酒味,梁铮穿衣服的时候发现腰侧,腿间,手腕,肩膀都有深深浅浅的淤青,像是被人抡了几拳,怪不得他今天早晨起来腰酸腿软,浑身都不舒服。
 
有些是前几天被谢宗南这兔崽子揍出来的,有些一看就是昨天刚添的新伤。
 
谢宗南风尘仆仆提着两袋早餐进门,梁铮坐在餐桌上斜眼看他,颇有兴师问罪的味道。
 
不知道哪儿又惹着对方的谢宗南懵懵的歪了下脑袋。
 
“你昨晚是不是趁我喝醉揍我了?”梁铮说,“我现在浑身都疼。”
 
谢宗南身上湿了一半,他打了个喷嚏,用纸巾擦了擦脸,“你有被害妄想症吗?”
 
梁铮撸起胳膊,指着一块青红的“罪证”道,“那我这儿怎么回事?”
 
谢宗南眯了眯眼睛说,“你真不记得了?”
 
梁铮在脑海里将昨晚醉酒后的事搜刮了遍,发现喝断片了。
 
“你……”谢宗南说起这个就来气,“昨晚我把你丢沙发上睡了以后,我去洗澡,洗完就发现你掉地上了,我好心扶你起来,你说你要睡床,沙发搁得腿疼,我再费力把你扛上了二楼,在楼梯口你说你想吐,我又拖着烂泥一样的你去楼下吐,吐完以后我想你应该没什么事了,结果你居然……居然……”
 
梁铮看着他的脸以光速开始变红,他咳了一声,有点儿回过味来了。
 
“我摸你了?”说的那叫一个坦然无畏,神色平静。
 
谢宗南眉心跳了跳,那副天大委屈的模样又来了。
 
“你摸我屁股。”他说的很快声音含糊,难以启齿的看了他一眼。
 
“哦。”梁铮淡淡的说,“然后呢。”
 
“还要有然后?摸我屁股我还不能揍你么?”谢宗南皱起眉头,“我觉得我有必要跟好好谈谈起居问题。”
 
梁铮摆了个您请的姿势,悉听尊便。
 
“我知道你平时应酬多,喝酒喝的烂醉也是常事,但你好歹有点自控力,不要逮着谁就上下其手,我打你这还算轻的了,要是换别人,估计揍得你爬都爬不起来。”
 
梁铮听完后好笑的勾了勾嘴角,“你是女人么,摸一下要怀孕还是怎么地?”
 
谢宗南生气道,“你根本没听懂我要说什么。”
 
梁铮以一种称得上是“善解人意”的眼神看着他,“那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警告我不准碰你?我喝醉了哪儿晓得是你啊,知道是你我犯得着给自己添堵么,外边大把大把的人等着送上门来,我何必碰一个三番两次挑战我底线的“情敌”呢。”他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屑一顾的味道。
 
谢宗南紧紧抿着嘴唇,眼里蹿着火。
 
梁铮掰了筷子,戳了个小笼包塞嘴里,鄙夷道,“你要觉得亏了,待会儿给你摸回来,我保证不动手。”
 
谢宗南一会红一会白的面孔在白炽灯的反射下印出一片怒色,他盯着梁铮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厕所换灯泡了。
 
整个过程中俩人没再搭话,谢宗南换完灯泡,把衣服按照干洗和手洗整齐的叠好,最后把门口的垃圾扔了,买回来的早饭一口没动。
 
梁铮叫了他一声,他停在门口,背影融进雾里,连哼都没哼一声。
 
“那个……”梁铮翻杂志的手顿了顿,“你晚上回来做饭吗?”
 
谢宗南嗓子有些哑,声音却拔高了几度,“劳烦您自个儿动手。”
 
不欢而散在预料之中,梁铮胳膊支着脑袋,无声的感叹了一句,“年轻人,真的太不禁逗了。”
 
谢宗南坐上公车后才开始回过劲来觉得饿了,他知道自己不该为这种事生气,他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摸一下就要计较,俩人同处一室,但凡有点交集都可能会产生肢体接触,为这事儿大张旗鼓跟他吵,太没意思也太矫情了。
 
他在公车上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他早晨生气的原因。
 
大概是梁铮自以为是的态度和轻描淡写的语气令他觉得不舒服吧,总之他觉得梁铮跟他确实八字不合,俩人凑一块就得互相攻击互相伤害,真没处说理去。
 
到了医院,烦心的事又多了一大堆,这两天市里领导下来检查,整个医院都笼罩在一片阴云密布的气氛下。他们科室开了个早会,实习生被逮着骂了个底朝天,谢宗南最惨,前几天帮陆桐顶了班,被扣上了无视纪律的帽子,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他被罚了三千字的检讨,回到办公室,陈彻又告诉他今天下午可以去季炀那儿报道了,他等会要去趟A市出差。
 
谢宗南觉得自己像只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小狗,情绪低落的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埋头整理东西。
 
陈彻在门口停了一会,回头跟谢宗南说,“我三五天后回来,到时候请你吃饭。”
 
“啊?”第一次主动受邀的谢宗南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弯着眼睛笑了,“好的,师兄出差顺利。”
 
陈彻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给梁铮也打了个电话。
 
梁铮那时候正在忙,没接到电话,从财经办回来的时候,才有空掏出手机看一眼。
 
“喂,陈彻。”
 
陈彻用耳朵夹着手机,一只手将行李塞进车里,“忙完了?”
 
“嗯,很累。”梁铮从鼻音里轻哼了一声,“浑身都痛。”
 
“你打架去了啊。”陈彻笑道。
 
“被人单方面揍了,一兔崽子。”梁铮低低的笑了,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委屈。
 
“挺有能耐啊,敢揍你。”陈彻说,“不怕你一个“居然有人敢揍我,很好,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么。”
 
梁铮换了一只手夹着烟,“你知道我是不走霸道总裁这卦的,我走的是痴情路线。”
 
说着又朝他暧昧的笑了笑。
 
自己把话题扯到这方面去的陈彻想自抽嘴巴,可惜为时已晚,为看让话题尽快回到正轨,陈彻赶紧补了一句,“我现在在A市出差,过几天回来请你吃饭。”
 
“好,”梁铮说,“需不需要你回来那天我为你接风洗尘啊。”
 
“你日理万机的还是算了吧,对了那天我还叫了另一个师弟,就上回送你回去那个小谢,记得么?有话跟你们说。”
 
梁铮不比谢宗南,从陈彻这番话里掂量掂量,就能品出个一二来,陈彻很聪明,他肯定早就知道自己和谢宗南的小心思,让两个同时喜欢他的人聚在一起,要说答应某一方的追求也不太现实,只有同时拒绝这个可能性才说得通。
 
梁铮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看了一会,觉得胸口有点发酸,发堵。
 
他装作无意中问了一句,“很重要吗?”
 
陈彻那边的声音笃定,“很重要。”
 
梁铮仰起头,吐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熄灭了最后明灭着的火光,“行,我知道了,你好好出差。”
 
挂了电话后,梁铮将办公室的卷帘拉了下来,他不想再看到雨了。
 
打在窗户上的雨滴噼噼啪啪敲击着,狂风大作,刚才雀跃的心情被浇了个措手不及,剩下些枯枝断叶被风席卷,拍得粉碎。
 
或许真的要为这段始于轰然热烈,终于一厢情愿的感情划上一个句号了。
 
第九章
 
谢宗南写完检讨,又被他们科的主任派去门口接待市政府里的人,主任给了他一件崭新的白大褂,“作为我们心脏外科的颜值担当,往门口一站就要比过别科室那些歪瓜裂枣,懂吗?”
 
陆桐笑得停不下来,“曾主任,您跟胸腔内科的冯主任,相爱相杀十几年还热情未减呢?”
 
曾主任摸着他光秃秃的脑袋,挺骄傲的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咱们中心院的三大草俩在我们科室,现在又来了个小谢,陈彻后继有人咯。”
 
谢宗南还没琢磨清楚后继有人这四个字涵盖了什么意思,就被曾主任推出去跟迎宾小姐似的站了两个小时,大白褂透风,呼呼的往脖子里钻,冻得他差点流鼻水,谢宗南仰了仰头,不辱使命的站得笔直,等到市里那些人终于姗姗来迟后,他才得以解脱,扭着酸胀的脖子躲进了温暖的办公室。
 
把东西收拾好,谢宗南依依不舍的去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那里一年四季都照不到什么阳光,本来是杂物间,可季炀偏偏喜欢这种阴测测的办公氛围,说是这样干起活来比较带劲,于是这间与他们科室格格不入的办公室成了季炀的专属小屋,谢宗南每回给他送资料的时候都觉得阴森可怕,像太平间似的。
 
敲了敲门,里面好像有人在哭,还有些压抑的喘息。
 
谢宗南吓了一跳,忙停住了敲门的手,原地等了一会,那声音渐渐没了,里面传来季炀的声音,“进来。”
 
拧门进去,谢宗南看见会客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的,挺高的个头,接近一米九的样子,他卷起了袖子,露出花臂纹身。
 
黑社会?这是谢宗南第一反应,他也没在意,只当他是季炀的病人,踱步过去将东西放到旁边的办公桌上,开始慢慢整理起来。
 
那个男的站起来跟季炀说了句“我走了”,声音有些哑,带着点余韵未消的哭腔。哭?谢宗南有点懵,敢情他刚才在门口听见有人哭,是个一米九几的大老爷们啊。
 
季炀冲他笑了笑,神色自然的关上了门。
 
弯腰从抽屉里拿资料,谢宗南看见他后脖颈上有个被吮出来的大大的红印。
 
联想到进门前听到的一切,他觉得三观有些崩裂。
 
“小谢,”季炀看了他一眼,“陈彻把你交给我带,我就要对你负责,我还不知道你的专业水平在哪儿,这些资料你先看看,今晚按照药品学名分门别类整理好,明天我考考你。”
 
“好。”谢宗南掂量了下折叠资料,觉得今晚大概要在办公室打地铺了,不过也好,省得回家看见梁铮心烦。
 
季炀满意的笑了笑,给他递了根烟。
 
谢宗南慌忙推拒道,“季医生,我不抽烟。”
 
季炀了然的收回手,偏头用一种看似请求实则威胁的眼神说,“刚才的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谢宗南呆了两秒,回过劲儿来这真的不是他思想污秽造成的误会,在季炀温和的笑容里他明白了季医生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梁铮今天早早的回家了,一是心情不佳,二是心情不佳导致胃口不佳,跟赵柯在外面随便动了两筷子就不想吃了,于是回家闷头睡了三个小时。
 
睡醒以后天黑了个彻底,梁铮踢踏着拖鞋下楼,看见桌上还剩着谢宗南早上没吃的早饭,他早晨匆匆的走了,也没来得及收拾。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照理说这个点医院应该放行了。
 
梁铮嗦着牛奶往沙发一躺,打开了电视,看了一圈都挺无聊的,梁铮又瞥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十分了。
 
谢宗南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真因为早晨这事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么。
 
梁铮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刚翻开通讯录,又觉得拉不下脸,凭什么要他打电话劝他回来?打了人还有理了!
 
梁铮轻哼一声,将脚架在茶几上,合了手机,开始专心致志看电视,结果换了两个频道都在放医生故事,男主还特别像谢宗南,一笑就露俩虎牙。
 
真是阴魂不散,他有什么好愧疚的,这是他家,爱住不住,不住滚蛋。
 
梁铮点了根烟,惬意的吐了几口,不闻不问玩起了手机游戏,十二点半的时候赵柯给他打了个电话,聊了聊新开发案,他有些犯困,直接让对方发邮件过来。
 
处理完邮件已经一点二十分了,梁铮合上电脑,神色沉重。
 
该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吧,梁铮拉开窗帘,外面的雨一刻不停,浇得整个天都茫茫一片,笼在雾中,这种天气最容易出车祸了。
 
在沙发上静默了一会,梁铮还是给谢宗南打电话了,结果真没人接,他打了三次,三次都没人接。
 
不好的念头接踵而至,在脑海中发散开来,梁铮一边埋汰他出事了活该,一边又控制不住打开新闻,看看有没有最新车祸的消息。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在梁铮终于坐不住,准备开车去医院的时候,谢宗南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你找我?”听声音还有些困意。
 
“嗯,你在医院?”
 
“在办公室整理资料。”谢宗南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刚在桌子上眯了一会,没听见你的电话。”
 
梁铮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回归原位,冷静下来后呼吸停顿了片刻,满腔的怒气加倍爆发,“你他妈不回家你早说啊?你要以后也不想回了记得通报我一声,别让我跟个傻逼似的待客厅一直等,现在几点你知道吗?三点!去你妈的谢宗南,滚远点以后也别回来了。”
 
谢宗南还在神志迷糊的阶段,被梁铮一吼吼得醒了七八分,靠着本能开口道,“对不起,我忘了。”
 
“你他妈怎么上厕所没忘纸啊?”梁铮还在火气未平中,起身的时候把遥控器撞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谢宗南息事宁人又说了句抱歉,但他大半夜看了密密麻麻三大本文件,又被吼一通心情也不爽,蹙着眉头强压怒气,冷静下来后,才琢磨出话里的重点。
 
“等一下。”谢宗南有点不确定的问,“你一直等我到现在?”
 
骂人的时候嘴比谁都快的梁铮被噎了个哑口无言,仿佛语言系统出了故障,半天没说话,只听得到他沉沉的呼吸。
 
谢宗南当他是默认了,“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梁铮客客气气的哼了一声,“谁等你,我恰好起来上厕所。”觉得自己解释得十分牵强,他顺带附上了一句滚蛋。
 
说着就毫不留情的挂掉了电话,谢宗南喂了几声,再打过去对方已经不接了。
 
回头盯着满满一本子的笔记,忽然觉得一点都不困了。
 
他反复斟酌了半响,决定原谅梁铮昨晚摸他屁股的无礼行为,反正一报抵一报,他今天也有不对的地方,相互抵消,重头再算。
 
接连着在办公室里熬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谢宗南才被季炀放了行。
 
季炀对他的考试结果很满意,特别休了一天的假期给他。
 
谢宗南从搬进梁铮家里那天开始就有些感冒,这两天也没吃药,还变本加厉熬了夜,导致现在喉咙干涩,咳起来要人命。
 
开门回家的时候他有点忐忑,觉得梁铮会杀出来大喊一声滚,并对他之前揍他的行为进行报复,说真的,他困得要死,这会儿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他。
 
探着脑袋望了几眼,屋子里很安静,没人在。
 
谢宗南舒了口气,桌上还有那天留下来的早饭没收拾,他身负重任的洁癖又开始隐隐作祟,心道梁铮这个生活八级残废,连扔个垃圾,抹个桌子都不肯。
 
拖着虚浮的脚步收拾干净屋子,顺便把衣服都洗了,弄出了一身汗,头反倒没那么晕了。谢宗南踩着台阶上楼,困得恨不得下一秒就扑到床上,刚拧开门把手,便见着他干净得一尘不染的书桌上多了个突兀的袋子。
 
里面装着感冒药,泰诺感冒灵感康白加黑,各个牌子都来一种。
 
是梁铮送的吧。
 
啊,大概是吧。
 
连给个感冒药都那么少爷本色,浪费可耻。
 
谢宗南喉头微动,有什么东西在他心窝上挠了一下,很轻,但触感很清晰。
 
吃过药后,谢宗南睡了个昏天地暗,醒来的时候天光大暗,鼻子通了气,呼吸顺畅了不少,虽然还有点咳嗽,他下楼喝了杯水,看见梁铮的鞋子摆着。
 
浴室里传来一阵水声,谢宗南决定等他洗完澡出来道个谢。
 
梁叔和他妈的远洋视频打过来了,谢宗南挺高兴的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梁叔问他,梁铮呢。
 
谢宗南喊了一声,听见梁铮不耐烦的擦着头发过来了。
 
他穿了件灰色的浴袍,两条笔直的腿露在外面,头发湿漉漉的在滴水,在地板上晕出了个圈。
 
谢宗南坐在电脑桌前,准备让他。
 
梁铮把他摁了下去,双手撑着桌子,笑眯眯的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个姿势实在太过怪异,让谢宗南有些不舒服,他抬头就能看见梁铮半裸着的胸膛。
 
“我让你吧。”谢宗南吸了吸鼻子说道。
 
梁铮的手环过谢宗南的肩膀,一只手撑着桌面,形成了一个从背后笼着的姿势,他懒洋洋的眯了下眼睛,“我说几句就走,你待着吧。”
 
“哦……”谢宗南转过身盯着电脑,又重复了一遍,“哦。”
 
梁铮跟梁叔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情,十分钟过去了,谢宗南坐如针毡,别扭得梗着脖子。
 
梁叔问他们相处的怎么样,谢宗南不敢说实话,他又不会说谎,只好对着电脑干瞪眼,梁铮像是要表现他们多兄友弟恭的假象,往谢宗南那儿靠了一点,刚洗完澡的热气扑面而来,不再鼻塞的谢宗南一下就闻到了梁铮身上还残留的淡淡的牛奶沐浴露香。
 
他又不自觉的往前挪了点。
 
梁铮发梢上的水渍滴下来,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谢宗南的耳垂上,他身体一缩,伸手去摸,没多久耳尖就被揉搓得通红。
 
“相处得挺好的,你说对不对啊,弟弟。”弟弟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带着重音的,谢宗南看见梁铮似笑非笑的眼睛。
 
梁铮从余光看了一眼谢宗南的表情,紧抿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垂着,有些紧张不安的来回扫动,身体紧绷,僵硬到仿佛下一秒脖子就要扭断了。
 
“南南你的脸有些红啊,你们这儿很热吗?”张慕青问了一句。
 
“他感冒。”梁铮抢先一步回答,勾着嘴角低头看谢宗南。
 
谢宗南丧着一张脸,抬头瞪了一眼梁铮,因为感冒眼睛还湿漉漉的,跟小狗似的。
 
梁铮在心里大笑了三声,要你他妈昨天惹我,老子今天玩死你。
 
第十章
 
可惜梁铮没能如愿,谢宗南对着电脑猛咳嗽了几声,转脸用纸巾擦了擦鼻子,梁竟成关心的问了一句,“感冒挺严重的啊。”
 
谢宗南点头如捣蒜,那边嘱咐了几句记得吃药早点休息后就挂掉了视频,谢宗南轻轻舒了口气,然后一把推开梁铮的胳膊,钻进了被窝,用被子捂住了脸。
 
整个过程不足十秒,梁铮保持着手撑桌子的姿势愣了半天,笑了。
 
道行太浅,在泥地里滚个几年再来跟我斗吧你。
 
梁铮心情舒畅的擦着头发出去了,谢宗南闷在被子里喊了他一声。
 
“干嘛?”梁铮得意洋洋的看着他被被子捂得通红的脸,“又想揍我啊?”
 
谢宗南用胳膊枕着脸,只露出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感冒啊。”
 
梁铮以为他要破口大骂,心里早就准备好了一长串词与之抗衡,没想到轻飘飘冒了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称得上是软绵绵的话,跟杆秤似的,他准备了一斤铁,对方只装了一把棉花,哐当一下失衡,砸自个儿脚上了。
 
梁铮一愣,沉吟半晌,“你昨天电话里那声音,就没差喷鼻涕了吧,再听不出来我就要去你们医院挂耳科了。”
 
“没喷。”谢宗南哑着嗓子解释道,“我鼻塞呢。”
 
“行了,讲话跟驴似的,嗡嗡响。”梁铮不耐烦的捋了一把头发,转身捎上了门。
 
谢宗南诶了一声,距离关上的门还有一条缝隙。
 
“谢谢。”
 
“但是吧,以后别买这么多了,浪……”
 
梁铮把用力把门一关。
 
“费。”把话补完,谢宗南听见梁铮踩着台阶下楼挺气急败坏的声音,觉得小小的扳回了一城。
 
下午睡多了,这会儿闭着眼睛属羊都没睡着,谢宗南起来把季炀给的资料看了一遍,一点半了还精神的要命,下楼去倒水喝,刚拐到楼梯口,就听见梁铮哑着嗓子站在窗口骂人。
 
“哪儿那么多废话,干不了这活就别接,接了就得按照我的要求做好,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下礼拜第一期完成,你倒好,这儿来一句建筑工地缺人手,那儿来一句材料交接没到位,你一大公司,崩跟我说内部系统人事管理这一套,你们的疏忽职守不该由我来买单,总之,再给你们一礼拜的时间,下星期六我要见到成品,就这样。”
 
梁铮抚了抚太阳穴,叹了口气,“大半夜的谁也别给谁添堵了,你们回去睡觉吧,明天给我个方案。”
 
挂了电话后,梁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着,四处摸索,谢宗南修长的手夹着打火机递了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梁铮沉着脸接过,点着了烟,从一片云雾缭绕里看谢宗南的脸。
 
“大半夜不睡偷听我讲电话?”
 
谢宗南心觉在梁铮心情不佳的时候跟他说话就是给自己添堵,满嘴乱放炮,逮着人就喷,他摇了摇头,捧着杯子上楼。
 
“诶,我饿了。”梁铮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谢宗南一副你饿了关我什么事的表情看着他。
 
俩人一个站在楼梯口,一个倚着窗台,大眼瞪小眼。
 
最后在他还算得上是诚恳求人的表情里败下阵来,谢宗南挺自怨自艾的叹了口气,“想吃什么?”
 
梁铮拉开冰箱,“有什么煮什么,你不新东方一把好手么?”
 
谢宗南看了一眼冰箱,挺绝望的,里面除了零星的几根葱以外,就只有啤酒了。
 
“怎么煮?”他摊了摊手,“你不爱喝草莓牛奶么,喝一瓶睡了吧,只有葱蒜这种佐料,换米其林一级厨师也做不出什么花样来。”
 
梁铮说,“牛奶喝完了,不然我还让你做饭啊。”
 
谢宗南再仔细扒拉了下,又重新找出一瓶只剩一半的蜂蜜,还有一瓶塞在底部的纯牛奶,将手里的湿气擦干,他问,“你昨天买的草莓吃完了吗?”
 
梁铮把盘子端过来,“还剩几颗歪瓜裂枣。”
 
谢宗南从橱柜里找出布满灰尘的榨汁机,洗干净。
 
他没做过草莓牛奶,这是第一次做,应该跟榨果汁没什么两样。
 
谢宗南舀了一勺蜂蜜在纯牛奶里,把几颗草莓丢了进去,一股脑儿放进榨汁机里炸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放微波炉里热一分钟。
 
给梁铮端过去的时候,这家伙正戴着眼镜给人回复邮件。
 
“放着。”他头也不回,手在键盘上敲击。
 
谢宗南摇了摇头,梁铮还真是将厚脸皮这三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发挥的游刃有余。
 
梁铮伸手捧着杯子闻了一下,“好香。”谢宗南给他递了个勺子,“里面还有果肉,我没炸碎,感觉这样你能饱一点。”
 
梁铮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挺惊讶的抬了抬眉毛,愁云惨淡的脸上露出了不显山露水的笑容。
 
“还不错,”他抿了抿唇,“就是不够甜。”
 
谢宗南说,“我都舀了一勺蜂蜜了还不够甜啊。”
 
梁铮半眯着眼瞅他,“下次多放一勺,我喜欢更甜的。”
 
谢宗南没感觉到话里的“下次”有什么不对,把“人形保姆”的职称做实了,眼神落在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哦,知道了。”
 
梁铮一门心思扑在草莓牛奶上,半晌也没说话,喝完以后他看向了谢宗南那杯,“你不喝?”
 
谢宗南说,“我一勺蜂蜜都嫌太甜了。”
 
梁铮微微调整了下坐姿,伸手拿过他的杯子,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你这样晚上睡觉得跑好几趟厕所吧。”
 
梁铮随意的抹了一下嘴,重新戴上眼镜,回头又接收了个文件。
 
“今晚睡不了,一堆狗屁事。”
 
谢宗南瞥了一眼电脑上接收的十个文件,看了一会儿没看懂,一时间空气静谧,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这是他头一回看见梁铮那么认真的表情,心无杂念的对着电脑打字。
 
平常的梁铮说话轻浮,掺杂着半真半假的笑意,痞里痞气,做什么都漫不经心,要不就是开口就有一种让人想揍他的冲动,总之,跟现在认真工作的梁铮判若两人。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将原本冷硬的轮廓熏染得柔和了几分。
 
好像在他目空一切的外表下有一双手无形的不动声色的拽出了一点称得上让他刮目相看的本质。
 
屋子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谢宗南没说话,静静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梁铮扭了扭酸胀的肩膀,一回头看见谢宗南安静的趴在桌上不动,吓得一瞪眼。
 
“有病吧你,还不睡?”
 
谢宗南回过神来,鼻尖在桌上磕了一下,因为他白,很明显的有了一圈红。
 
谢宗南还没捋清楚他为什么没回去睡觉,看着梁铮,梁铮也盯着他脸看了一会儿,“不是吧,你哭了?”
 
谢宗南还傻傻的去碰了碰眼睛,“没哭。”
 
梁铮弯腰凑近他,探着脑袋左右看了看,用手指一点他的鼻尖,“红成这样还没哭?”
 
这个动作对梁铮来说挺正常的,他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平时也对赵柯和丁泉做过,可谢宗南又跟受了天大刺激似的,往后一躲,差点人仰马翻,摔了个底朝天。
 
梁铮看他草木皆兵的模样,笑得停不下来。
 
“小小年纪就智障,你该补点脑白金了。”
 
谢宗南有点口渴,拿过水杯喝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三年前见过你。”
 
“哦?”梁铮也有点惊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在哪儿啊?”
 
谢宗南说,“你上的那期财经杂志我买了。”
 
梁铮冲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想不到你还是我忠实粉丝?”
 
谢宗南嘴角轻轻地往上翘起,“那天我们宿舍吃火锅,找不到垫锅底的东西,就拿了那本杂志垫。”
 
瞥见梁铮惊愕的抽了下眼角,他没憋住笑,“后来你那脸一直印在我们宿舍的锅底上,洗都洗不掉,我终于想起来为什么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的原因了。”
 
梁铮没吭声,从鼻子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火气,谢宗南自觉引火烧身,赶紧跑,小腿却还是闪躲不及被他踹了一脚。
 
“丫找抽呢。”
 
谢宗南笑得挺开心,“不过那期杂志我看完了,你挺厉害的。”
 
梁铮听了这句话,愤愤不平的眼角才被彻底熨平了,他抬眼看向谢宗南,对方弯着的眼睛透着一丝狡黠,染上了反击成功的笑意,高挺的鼻梁上红色未消,嘴唇微微翘起,两颗虎牙若隐若现。
 
似乎还透着那么一点点的关心,你挺厉害的,这句话像是在安慰他工作上的挫败,梁铮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意思。
 
倒是他这样一笑,还挺可爱的。
 
可爱?
 
可爱!
 
第十一章
 
这个词有些过分了,梁铮像被一锤子敲醒似的,肩膀都抖了抖,轻咳一声转身赶人,“你打扰到我工作了,滚去睡觉。”
 
谢宗南心想果然跟他心平气和讲话不超过五分钟就要破功,这人体质真的有毒。
 
“杯子你洗。”他啧了一声,上楼睡觉。
 
一天的休息时间很快就用完了,感冒这玩意儿来得快去的也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梁铮给的药混搭着吃的效果,反正第二天谢宗南就生龙活虎了,除了还有点轻微的咳嗽以外。
 
他早起出门熟悉了下周围环境,又绕着小操场跑了个步,最后去超市买了一堆吃的回来,梁铮大概奋斗一夜,现在关着房门补眠中。
 
谢宗南拿出资料背背看看,感觉病好了干坐着浑身力气没处使,便开始搞起卫生来,梁铮家是个小别墅,不算很大那种,装修得很低调,一水的棕白灰三色,家具少得可怜,整个屋子给人一种毫无人气的感觉,空空荡荡。
 
谢宗南拖了一会地,又把窗户都擦干净,拾掇了下厨房里空着的瓶瓶罐罐,把今天超市里买来的油盐酱醋都装进去,再分门别类放好,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最后弄出了一身的汗,他挺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回屋洗了个澡。
 
下午季炀的电话打来了,说来了个难搞的病人,让他赶紧来医院。
 
匆匆的收拾好自己,谢宗南在梁铮紧闭的房门前犹豫的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叫醒他。
 
梁铮睡到了晚上七点,快饿成片儿了,磨磨蹭蹭不情不愿下楼找吃的,又想到冰箱里不就几根葱么,下楼做白工干嘛,于是掏出手机准备叫外卖。
 
一打开手机就跳出谢宗南的信息。
 
“我去医院了,今天晚上应该回不来,你别等了,我有钥匙。”梁铮嗤笑一声,这家伙怎么耿耿于怀那天没打电话回来的事儿啊,他都忘了。
 
还有,谁他妈等了,要不要一直扯这茬不放。
 
后面又有一条,“忘了跟你说,冰箱里我买了吃的放着,你要乐意做饭就自己做,不乐意有速食食品,我打扫了下房间,你的东西都没动,嗯……大概没了,还有什么我会再给你发消息的。”
 
梁铮放下手机,这下是彻底没睡意了,下楼的时候他有些蒙圈,盯着锃亮的地板晃神,谢宗南不去给人做小保姆赚钱真是屈才了啊。
 
梁铮都不敢用力踩,怕一下把地踩脏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下个楼下得这么小心翼翼,明明是他自己的屋子,他环顾一周,一尘不染的家具有序排列着,干净得能反光的窗户,连门口鞋架上的鞋子都摆得整整齐齐,多余的鞋子都放了进去,留了两双备用的。
 
谢宗南的拖鞋是棕色的,他的是白色的。
 
挺陌生又很熟悉的感觉。
 
梁铮记不清多久以前,在美国的小出租屋里,他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男朋友在门口盯着乱七八糟的拖鞋发怒,“梁铮你能不能行了,进屋这么急干嘛!”
 
他笑眯眯的说,“下课了急着回来找你啊。”
 
对方翻了个白眼,下一秒就被他搂在怀里,“想你了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屋里的空气变得暧昧纠缠起来,两人的喘息声渐渐加重。
 
“以后记得把拖鞋放好,我强迫症很严重。”
 
不等对方说完,他噙着笑意吻了上去。
 
梁铮恍惚的笑了一下,对于这段记忆其实很模糊,也已经很多年没想起他来,回国后他忙着照顾他爸,忙着将公司壮大,忙着应付想要股份的三舅叔叔,一个人扛起了所有事。
 
除了偶尔固定的几个火包友解决一下生理需求,他真算得上是心如止水。
 
后来公司上了轨道,他遇见了陈彻。
 
便连火包友都很少见了,一颗心扑在他身上,拒绝了无数主动追求他的男男女女。
 
可惜陈彻对他不感冒,虽然他自己也不想承认,可对方在朋友和恋人这条界限上拎的很清楚,清楚地过于冷酷。
 
想自欺欺人都得靠点本事,梁铮笑了笑,大概是太久没谈恋爱,以至于谢宗南的一双拖鞋都能撬开他心里某个残缺的角落,思绪如摧枯拉朽般横冲直撞,碎成一片。
 
短促的一声手机铃响,将梁铮的神智一把扯了回来,站久了身体有些僵,转身掏手机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门柜,疼得他猛地一瑟缩。
 
谢宗南的信息又来了,“确定不回来了,我要加班!”带了个感叹号,似乎情绪有些不满,梁铮能想象谢宗南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拉耸着眼,又郁闷又无奈。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那样子挺逗,可爱两个字又莫名其妙兜了一圈蹭的一下冒了出来。
 
梁铮甩甩脑袋,试图晃掉这个一闪而过却很惊悚的词。
 
16床的病人真挺棘手的,是环保局局长的儿子,据说跟人飙车时忽然昏迷,送进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
 
因为平时嗑药又酗酒,导致年纪轻轻就患上了心肌病,又不听劝,总是进行一些刺激性活动,所以昨晚病发了。
 
季炀抢救了一晚上,才勉强吊回一条命,但还没度过危险期,存活几率3:7。环保局局长今天早晨派他的秘书过来大闹一场,整个科室的人都被他逮着骂了一通,曾主任心里有怒,却奈何局长身份,不敢有所怠慢,只好全数憋回肚子里。
 
直到陈彻下午回来,整个科室依旧是愁云惨淡,笼罩在一片阴云密布中。
 
季炀跟谢宗南说,让他回去休息,昨晚熬了一夜,身体吃不消。
 
谢宗南忧心忡忡的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
 
季炀说,“昨晚你做得很好,没你帮忙我一个人真的应付不过来,反正我们都尽力了,成不成就看天命吧,心里先有个准备,万一真没救回来,以后他们再来闹,我们也不能让步,医院是救人的场所,不是给人胡闹的。”
 
谢宗南点了点头。
 
“悬壶济世救人治病的心每个学医的人都有,真正能留下来的是捧着那颗心被社会被现实踩得稀巴烂却依旧不损不灭,擦一擦继续往前走的那种人。”
 
谢宗南说,“我知道,其实进医院的时候我就想过以后我面对这样的问题会怎么办,面对胡搅蛮缠的家属,面对添油加醋的媒体,我能不能不忘本心,能不能心怀荆棘,我妈常说我不适合当医生,但我既然选择了做医生,我就一定不让这个名字抹黑。”
 
季炀看着他严肃认真的一腔表态,笑了,“其实我们也不用把结果想那么差,说不定他求生意识强扛过去了呢,我只是想让你多少留个心眼,不过,你这种凡事都很认真的态度我挺喜欢,你陈彻师兄应该也挺喜欢你吧。”
 
“啊?”谢宗南呆愣了一会儿,有些羞涩的笑了笑,“没……没有。”
 
季炀也不再逗他,“我回去睡觉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谢宗南因为季炀的一句话心情很好,彻夜未眠也不觉精神头有什么影响,回家洗了个澡,正准备打电话问梁铮回不回来吃饭,就接到了陈彻的电话。
 
“出来,我请你吃饭。”
 
“啊?……好。”谢宗南原以为那天只是陈彻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请他吃饭了,他呼吸滞了片刻,“我马上就过来,师兄你在哪儿?”
 
挂了电话后,谢宗南回屋从抽屉里拿了很早就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陈彻的生日就在这两天,当天应该跟女朋友一起过,所以不如正好趁这个机会送他。
 
梁铮回家就看见谢宗南换上了新大衣,头发也整理过了,整个人神采奕奕,眼睛里雾蒙蒙的,似乎要蹦出光来。
 
他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为早就参透预料到一切的自己也为满心欢喜赴约的谢宗南不忍。
 
“我今天有事要出去。”谢宗南扯了扯大衣外套,冲他咧嘴一笑,“冰箱里还有速冻食品,你先吃着,下回我再做饭吧。”
 
走到门口,谢宗南才发现梁铮一直跟在他背后,他疑惑的蹙了蹙眉毛,“你……”
 
“我也去。”
 
梁铮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心情,眼里颇有些耐人寻味,“陈彻也喊我了。”
 
谢宗南穿鞋的手一愣,好半天才隐约从话里听出了一丝不详的味道,有些无措的抓了抓自己整齐的头发,慢慢垂下眼睑,笑意僵在嘴边。
 
梁铮拍了拍他的肩,率先走出了门,挺搞笑的,前几天都下着暴雨,偏偏今天阳光明媚,到傍晚还有一缕夕阳影影绰绰。
 
似乎也觉得这场无疾而终的感情,停在这里刚刚好。
 
第十二章
 
谢宗南和梁铮一前一后到了约好的饭馆,表情都不太明朗。
 
下车的时候谢宗南围巾勾住了车窗,他心不在焉的扯了两下,越缠越紧,梁铮看了他好半天,叹了口气从驾驶座侧过身给他解开了。
 
谢宗南有些丧气,垂着脑袋说了声谢谢。
 
梁铮盯着他的发旋儿,猛地往他脑袋上拍了一掌,“还没见面就要死要活的,待会儿人真给你发了师弟卡,你是不是准备去跳楼啊。”
 
谢宗南捂着脑袋将脸埋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讲话别那么损?”
 
梁铮解了安全带,笑起来,“你还想我安慰你几句还是怎么地,多大脸啊,我他妈心里也不爽着呢。”
 
谢宗南想了想他们俩现在的处境,脑补了下情敌见面非但不针锋相对,反而坐在这儿互相鼓励的场景,觉得有些好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梁铮大抵是心情极度不爽,勉强靠着埋汰谢宗南舒缓抑郁,把堵人的本事升了个登峰造极。
 
俩人下车后,一同深吸了口气,互看一眼,都觉得挺傻逼的。
 
“你先走。”梁铮说,“我去买包烟。”
 
谢宗南点了点头,进门的步子迈得更沉重了,跟灌了铅似的。
 
梁铮盯着他“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发现笑的很僵硬,最后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半眯着眼,看着夕阳西斜,一阵风吹来,落叶满地。
 
陈彻已经点好了菜,跟初见时那般清风不染的坐着,笑容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味道。
 
“我点了个火锅,再加了几道菜,你要吃什么自己去点,要喝酒吗?”
 
谢宗南在走神,陈彻问了两遍要喝酒吗他才反应过来,摆摆手说,“我酒量不好还是算了。”
 
陈彻看得出他情绪不佳,也没有再勉强。
 
他们很少单独一起出来吃饭,要不就是医院同事一块聚餐,但那个时候陈彻众星捧月的被堵在中间喝酒,谢宗南跟他之间隔了好几张桌子。
 
这样面对面坐着还是头一回,谢宗南有些紧张,他来回搓了搓手,往门口看了一眼,梁铮怎么还没来?买烟买了快半小时了,该不会临阵脱逃了吧。
 
陈彻撑着下巴看谢宗南隔一分钟往门口望一眼,有点儿无奈,“你丢钱了?”
 
“不是。”谢宗南挠了挠头,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他深吸了口气,做足了心里建设,“师兄,你今天约我吃饭,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么。”
 
陈彻冲他笑了笑,没说话,包厢门被推开了,梁铮跟送菜的一块儿进来,对比非常强烈。谢宗南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得很不一样,黑色呢子大衣将他的身形修饰得修长挺拔,不知哪儿来的米色围巾随意搭在肩上,谢宗南明明记得下车前他还没系呢,配着短靴,走起路来像只骄傲的孔雀,敢情他不是去买烟而是做了套造型吧。
 
谢宗南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梁铮英俊的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跟陈彻闲聊了几句,这才佯装惊讶的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这位是……”
 
装的跟真的一样,谢宗南乐了,刚才满腹怨气忽然有所缓解,他咳了一声,“我叫谢宗南,是陈彻的师弟。”
 
“之前你喝醉我让小谢送你回去的,记得么?”陈彻笑道。
 
“哦,记起来了。”梁铮伸手跟他握了握,回头看陈彻,“你师弟长得挺好看的,跟小姑娘似的。”
 
“小姑娘”谢宗南这会儿正折着餐布,闻言用他那双幽深黑亮的大眼睛打量了一番梁铮,也笑了,“您也挺帅的,完全看不出快奔三了。”
 
梁铮端着杯子瞟了他一眼,随即仰头把水喝了个精光,半晌恢复懒散的神色夹了一筷子肉,对不明所以的陈彻解释道,“空调开高了么,有点热。”
 
谢宗南十分贴心的把空调关了,给他递了个茶壶,“菊花茶,降火。”
 
“谢谢。”梁铮一字一顿的说,偏过头瞪了一眼谢宗南。
 
谢宗南冲他乖巧的咧嘴一笑,表情甚是无辜。
 
陈彻一边涮肉一边看着他们,“你们……看起来挺熟的。”
 
“不熟。”同时出声又同时噤声的俩人面面相觑,动作一致的埋头吃菜。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的境地,陈彻觉得有点懵。
 
好在火锅里的料涮熟了,服务员也开始上菜,屋子里一下安静了,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动筷子的声音,还有汤底沸腾的噗噗声。
 
半晌陈彻开口道,“喝酒吗?”
 
梁铮笑了笑,“今天不喝了,我开车。”
 
“行吧,你俩都不喝,那我稍微来点意思意思。”陈彻给自己倒了杯酒,扬了扬酒杯,跟他们轻轻碰了下。
 
火锅暖身,很快,梁铮手脚恢复了热度,三个人心怀鬼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倒也十分和谐。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陈彻和梁铮在说话,谢宗南插不进嘴,只好给他们涮肉,然而他涮的肉最后几乎都下了梁铮的肚。
 
没一会儿,锅里就剩了零星几颗白菜,梁铮夹了半天没夹到肉,只好怏怏的喝了口水。
 
“还点吗?”陈彻问。
 
“够了,我挺饱了。”梁铮说,“饱的我飘都飘不起来了。”
 
谢宗南慢悠悠的吃了个黄油奶包,甜的他一阵腻味,“我眼看着你一人吃了三人份的肉,能不撑么。”
 
陈彻淡淡的笑了起来,然后低着头,喉结滚动半晌,神色凝重的说,“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谢宗南和梁铮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来了。
 
陈彻喝了口水,垂着眼睑看不清表情,“之前一直想跟你们说,但没什么机会,我申请了澳大利亚某家医院的培训进修,结果出来了,我……”他顿了顿,将手撑在桌面上,低沉着嗓音,“我大概下礼拜就要走了。”
 
这句话就像朝深海里丢了块石头,砰地一声,激起无数涟漪,一阵平静后翻涌而来,在他们心头一晃,随后沉沦。
 
方才的嬉笑打闹全然没了踪影,一时间没人说话。
 
沉默半晌,梁铮拿起桌上的酒,倒了一杯,冲他扬了扬,“恭喜……”他似是楞了一下,才将喉咙里的哑意消化干净,也不管笑的好不好看,仰头一饮而尽,“恭喜你。”
 
谢宗南也从恍神中回过味来,将视线从一堆涮得发黄了的白菜中移到陈彻脸上,勉勉强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手忙脚乱的跟着梁铮一起端起酒杯,“恭喜师兄。”
 
被剧烈的酒呛了喉咙,他低头咳了几声,呼吸渐渐加重,声音闷闷的,“我特别为你高兴。”
 
“谢谢。”陈彻说,“就不讲什么伤感离别的话了,怪肉麻的,总之,挺开心能认识你们,你俩一个是我要好的朋友,一个是我看重的师弟,谢谢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干了。”
 
谢宗南交握的双手紧紧攥了一下衣角,看见梁铮搁在桌上夹着烟的手指上捻了一捻,火光熄灭了。
 
最终陈彻什么拒绝的话都没说,这比他来之前预料得好太多了,至少没有亲耳听见他说“不,我不喜欢你。”,但这好像已经没了任何意义。
 
陈彻在大步向前迈,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女朋友,他不会为了自己停下来,他们之间就是两条反向轨道。
 
就像赵柯说的,人直的跟电线杆似的,弯不了,你要想让自己心里舒坦,还是找个自然弯吧,至少你俩本质上是同类。
 
但梁铮是个俗人,他再怎么装作无所谓,还是会计较,会不平,会自负的觉得只要他认真对他好,对方总会被他的真心软化,有时候他也想自私的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事儿办了,再不济他心里空虚,身体圆满了。可惜他的骄傲,他的好胜,拴着他的灵魂紧紧桎梏着他,万般豁不出去。
 
时间无端被拉得很长,火锅的热气熏了上来,烟熏火燎一般让人透不过气来,谢宗南抬头看见梁铮在笑,不怎么好看,他也扯着嘴角笑了笑。
 
他们三个人都挺平静的结束了这顿晚饭,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彻问他们不回去吗?
 
谢宗南站在路灯下,因为喝了酒整张脸泛着红晕,他摇摇头,“没事,我在转会,醒醒酒。”
 
梁铮说,“我也不回,太撑了。”
 
陈彻抿了抿唇,“那我先回了啊,刚从A市回来,困死了。”
 
“好。”俩人同时说完,又同时沉默了。
 
“师兄……路上小心,”谢宗南喊住他,停顿有点长,“再见。”
 
陈彻在路灯下朝他们挥了挥手,消失在璀璨的霓虹中。
 
漫漫长夜,两个没有失恋但更甚失恋的难兄难弟各自站在街角的一侧,从对方眼中都读出了那么一点同病相怜的味道,忽的一笑,这下真的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连情敌这层关系都被迎面吹来的一阵风,呼啸而过,成了“过往云烟”。
 
“你刚才真虚伪。”梁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什么我是真心为你高兴……说出来我都觉得酸。”
 
谢宗南恹着脑袋回了一句,“是谁先笑的满不在乎,还一本正经的说恭喜啊。”
 
梁铮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力度还不小,喝了酒有点儿微醺的谢宗南被他这么一来眼前都开始飘金花儿。
 
“什么奔三啊你说说,哥哥我风流倜傥,走大街上别人一准都说我像大学生,翅膀硬了吧,跟我犟嘴呢。”
 
谢宗南盯着他棱角锋利的侧脸不满的嘟囔了一声,“谁让你说我是小姑娘。”
 
梁铮拧巴了一下他通红的脸,笑的挺狂妄的,“喝了一丁点儿酒就红成这副模样,可不是小姑娘呢么。”
 
谢宗南迟钝的感受到脸上的扯痛,倏地扭头,快很准的捏住了梁铮的手腕,架势摆得很足,梁铮还以为他一言不合又要揍人,忙往后一躲,结果对方双唇抿成一条线,捏着他的手腕来回晃荡了一下,脚步有些发飘的往前一倒。
 
“醉了?”梁铮用另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他抬起迷茫的眼睛,满面严肃,眼睛通红,“不是小姑娘。”
 
“操,这么点酒你就醉了?”梁铮想翻白眼,三下两下把对方撂直了,刚还呲着牙拽着他手腕的谢宗南瞬间就软了,在昏黄的路灯下收敛了全身锋芒。
 
“还有酒吗?想喝。”
 
拖长了的尾音透着浓浓的鼻音,跟干燥的夜风纠缠在一起。
 
梁铮想笑,刚有一瞬间居然被他的眼神给慑住了,现在回过味来,哪是什么猛兽啊,明明就是一吃素食的小白兔。
 
“师兄真的要走了。”谢宗南蹲在路边,眼里隐约有泪光涌动,抬头看他的时候整张脸都写着俩字,委屈。
 
“恋爱经历太少的纯情处男你慢慢蹲吧,我就不难过,大不了再找呗。”梁铮转身迈开腿。
 
谢宗南认认真真的看着他,“你真的不难过吗?”
 
梁铮侧过脸沉吟半晌,周围人潮涌动,有一群醉汉喝得晕晕乎乎勾肩搭背撞得他一个踉跄,在他们一片欢声笑语中,他仿佛被钉在原地,哪儿都去不了。
 
好像整个世界,唯有他和谢宗南形单影只,陡然升出那么一点两看相怜的味道,压抑着的情绪满胀翻滚,通通被寂寞吞噬。
 
谢宗南摘了他脖子上的围巾,有些不舒服的吐着气,梁铮悬在半空中的手停了一秒,然后一把扯住了他的后衣领,拽着他站起来。
 
“嗯?”谢宗南看着他,微醺的勾了勾嘴角。
 
梁铮没有松开手,拖着他往前走,谢宗南的脸撞到了他的背上,然后贴着不动了。
 
“去哪儿?”他闷闷的说。
 
“陪你喝酒。”
 
深夜十点,今晚没有星星,街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新的一波冷空气来袭,行人互相抱着取暖,梁铮一开口,哈出了浓浓的白气。
 
第十三章
 
谢宗南头一回来酒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喷涌而出的热气和烟熏火燎的酒气全都混杂在一起,熏得他有点儿想吐。
 
他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舞池中央跟着音乐狂乱舞动的人,耳朵被嘈杂的音乐震得发痛,他下意识的用手捂了捂。
 
“梁哥,这谁啊?”酒保神色暧昧的给梁铮递了杯酒。
 
“他……”梁铮将酒杯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我弟。”
 
“你弟?”酒保笑了起来,“别逗了梁哥,你哪儿来的弟啊,小情人就小情人呗。”
 
另一个酒保插嘴道,“梁哥,你换口味啦。”
 
梁铮剜了他们一眼,浑身透着生人勿进的味道,幽幽冒着冷气,“酒放着,你们可以走了。”
 
又瞪走了几个来搭讪的小男孩儿,梁铮把酒杯满上,推了一把靠在桌子上犯迷糊的谢宗南,“还喝不喝了?”
 
谢宗南抬起眼睛看他,眼窝深邃,垂着眼角看起来十分可怜,他从梁铮手里拿过杯子,手掌擦过他的指尖,豪言壮志的一嚷嚷,“喝!”
 
说完便仰头一饮而尽,梁铮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倏地一抖,然后神色迷离的抹了抹嘴,被烈酒呛得直咳嗽。
 
“怂。”梁铮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噜咕噜灌进去,眉毛都没动一下。
 
谢宗南咳得满脸通红,不甘示弱的抢过面前的杯子干了。
 
“你才怂。”
 
梁铮乐了,“你说你暗恋了几年,最后落得一个如此凄惨的下场,你怂不怂?”
 
谢宗南嚼出了酒里的苦味,深深一蹙眉,“那你呢……不也最后什么都没捞着么。”
 
梁铮挑眉反击道,“谁说我没捞着?”他把衬衫卷起来,露出好看的小臂线条,“陈彻可是给我买了个名牌表,他送过你什么了?”
 
谢宗南斜着眼往他表上看了看,嗤笑一声,“有意思么。”
 
梁铮安静了一会,笑得不是很好看,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长叹,“没意思,是没意思。”
 
谢宗南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我们都一样,谁都没本事嘲笑谁。”
 
梁铮嗯了一声,接过了他递的酒杯。
 
“那我们抱团取暖吧,”梁铮笑了笑,“说说,你怎么喜欢上陈彻的。”
 
“我啊……”谢宗南将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嗓音干涩,“不知道,就这么喜欢上了,没理由。”
 
“因为他长得好看?”梁铮抿了一口酒。
 
“不算。”谢宗南大着舌头说,“我没那么肤浅。”大概是醉得头脑发昏,什么话都往外掏,“要说好看,你长得比他好看啊,我怎么就没喜欢上你呢?”
 
“哦?”梁铮将脸凑过去,玩味的一笑,带着点缱绻勾人的味道,“我好看?”
 
谢宗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胆大包天的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嗯,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肚子里全是坏水。”
 
梁铮琢磨了一下谢宗南对他的评价,挺厚脸皮的把这话当做了夸他。
 
还想从他嘴里继续套出点什么来,谢宗南从嘴里发出一声难受的低吟,贴着桌面要睡。
 
梁铮盯着他红得要命的脸,啧啧摇了摇头,“就你那样还喝喝喝,半瓶酒就给你灌得醉成狗了。”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小屁孩还敢摸我,胆肥了吧,之前谁他妈被摸一下屁股要死要活啊。”说着又往他脸上拍了一下。
 
“唔。”谢宗南胡乱捉住他的手,为了防止他继续拍脸,直接扯着他的手塞大衣里了。
 
梁铮:“……”
 
隔着布料都能清楚听见他因为酒精作祟而跳的飞快有力的心跳声。
 
谢宗南的衣服里特别暖和,梁铮冰凉的指尖很快被捂热了,这感觉非常尴尬,他现在连微醺都算不上,各种感官在酒的催化下变得异常敏感,谢宗南心脏的热度沿着指尖传到了他身上,用力抽了一会儿,这家伙喝醉酒力气变得极大,脾气也一改往常的温顺乖巧,跟个小狼狗似的冲他一龇牙,“别乱动,我要睡觉。”然后把他手藏衣服里,自己抱团搂着翻身睡了过去。
 
“你他妈……”梁铮无话可说,踹了他小腿一脚,对方哼哼了一声,依旧死命不撒手。
 
“小心我拧了你的蛋。”梁铮恶言相向,谢宗南不闻不问,半长的睫毛垂下来,脸红扑扑的,睡得无比乖巧。
 
“操。”梁铮一肚子话堵到了喉咙口,又全数憋了进去,骂都骂不了,打也懒得打,跟喝醉的人较真,最后气死的肯定是自己。
 
罢了罢了,爱咋咋地,梁铮无奈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从口袋里摸出了烟。
 
过了一会,赵柯跟丁泉勾肩搭背的来玩耍了,见梁铮生无可恋窝在吧台角落喝闷酒,都挺惊讶的。
 
“梁哥,你是不是病了?那边成片的莺莺燕燕等你过去玩儿呢,就待这儿一个人喝酒有意思吗?”
 
丁泉哎呀了一声,“旁边还有个人!”看清楚怎么回事后他笑得停不下来,“你俩买一送一呢。”
 
赵柯这才发现梁铮手被裹在对方衣服里,挺暧昧的冲他眨了眨眼,“又是这小子,他挺得宠啊。”
 
梁铮顺手掐灭烟头,挺不耐烦的开口道,“你俩赶紧帮我把他抬到里边休息室,没看见他单方面扯着我么,我去那儿等你们过来喝酒。”
 
终于把谢宗南从他身上扒拉开了,梁铮觉得手臂一阵酸胀,麻得动不了。这人睡了半天都没换过姿势,导致自己也跟着受罪。
 
赵柯他们过来的时候,梁铮已经喝了两瓶了,看人有些微微的重影。
 
丁泉八卦雷达竖得老高,从他俩身上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一来就迫不及待嚎了一声,“梁哥,这家伙真是你小男朋友啊?”
 
“放屁。”梁铮啧了一声,“勉强算我弟,让我过来陪他喝酒,两杯就挂了。”
 
赵柯跟他碰了碰杯,“还以为你换了口味,终于弃暗投明放弃陈彻了呢。”说着不经意的瞥向他空荡荡的手腕,粗了一声,“你把表摘了?真他妈放弃了?”
 
梁铮若有所思低下头,摩挲着手腕,无所谓的笑了,挺慵懒的嗯了一声,“想通了,没缘分,我不强求。”
 
赵柯和丁泉也不再说话,他俩平时花天酒地,游戏人间,也没对谁认真过,对情情爱爱这玩意儿看得挺透,此刻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梁铮,只好大喇喇的一抬酒杯,陪着他不醉不归。
 
然而不想醉的最后都醉了,想醉的倒是费尽心机也醉不了。
 
梁铮越喝越多,尽管胃里翻江倒海,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有些想笑,握着杯沿的指尖慢慢收拢。
 
他心里不好受,但从陈彻说他要走了以后那种不甘的心情却渐渐消弭于无形,他现在也有点搞不懂到底这些年是因为自己一直求而不得才对“喜欢陈彻”这个执念越陷越深,还是真的爱他爱到无法自拔。
 
若是后者,他现在一定不管不顾,不,就在陈彻跟他说他要去澳大利亚的时候,他就应该告诉他,去他妈的澳大利亚,去他妈的分隔两地,老子偏要跟你一起,这算个屁的阻碍。
 
可惜他什么都没说,梁铮的喉结滚了滚,将烈酒吞下去,有个念头见缝插针的冲破了思绪,挤进了他脑海里。
 
你还不够喜欢陈彻。
 
你只是被那种感觉困住了。
 
人往往庸人自扰,将某些东西刻板的印在脑子里,迂回不得,转不了弯,现在这个念头豁然钻进脑子里,跟警钟似的嗡嗡作响,提醒他正视这个被忽略已久的事实。
 
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虽然还不可能毫无芥蒂忘掉一切,但总归不会停留在原地。
 
很少剖析内心的梁铮借着酒意细细想了很久,直到有个人影摇摇晃晃朝他走来,喊了一声“梁铮。”,他才如梦初醒般的抬起了头。
 
谢宗南这个兔崽子酒还没醒,一屁股坐在他面前,梁铮看了他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劲,“你衣服呢?”
 
谢宗南摇了摇头,“不知道。”
 
梁铮有些头大,谢宗南身上的白衬衫还崩了颗扣子,画面挺难以言喻的。
 
后边跑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谢宗南的外套。
 
梁铮斜眼看他,“这怎么回事?”
 
那人骚包的挑了挑眉,身上的香水味浓的让人崩溃,“嘿,梁哥,你也在啊,这不我刚钓了个猎物,进休息室准备办事儿呢,就见这家伙躺在沙发上睡觉,睡得毫无防备,可爱死了,我当场就踹了那男的,送上门的帅哥不要白不要,我刚扑过去扒他衣服,他就揍了我一拳,你看看我的脸,肿了那么一大块……”
 
梁铮慢条斯理的笑了笑,从他手里一把抢过谢宗南的衣服,“活该。”
 
第十四章
 
那男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哼,半晌才反应过来,“早说嘛,要是你小男朋友我就不……”看着梁铮锋利的眼神,他轻咳一声,“那什么,好好玩梁哥,我先走了。”
 
回头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装什么正人君子,想上他就直说。”
 
谢宗南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迷茫的睁着眼,“他骂你。”
 
梁铮一手扶着他,一手提着他的衣服,往前迈了几步,“你不是醉了吗?耳朵那么好使?”
 
谢宗南据理力争,“我没醉。”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梁铮笑了笑,“那你走个直线我看看。”
 
“哦。”喝醉了的谢宗南很听话,当场就给他来了个歪七扭八的走秀,在被台阶绊倒的前一秒停了下来,面色发红的扯了一把跟在后面的梁铮的领带,后者猝不及防撞到了他的胸口。
 
“嘿嘿。”谢宗南很傻的笑了一声,“没醉。”
 
“没醉你大爷。”梁铮摸着磕痛的鼻梁,狠狠一瞪眼,“不回家我回了。”
 
“回。”谢宗南跟了上来,脚步虚浮。
 
梁铮叫了代驾,在门口干等了一会儿,谢宗南还穿着一件衬衫,冷得牙齿打颤。
 
面色渐渐发白,透着酒意未消的红晕,他抬头咬了下嘴唇,甚是一派无辜典范,“冷。”
 
梁铮心里大喊救命,恨不得把他丢在这儿不管了,可惜,他虽然怕狗,但受不了狗的眼神,谢宗南这么看着他,跟被人丢下的小狗似的。
 
他抓了抓头发,走过去粗鲁的帮他把衣服披上,用力的将围巾绕了几圈,谢宗南的脸被埋在围巾里,他扯了扯,吐掉了嘴里的毛线,“紧。”
 
“说人话。”梁铮无奈的看着他,“你能不惜字如金么?”
 
“惜。”后者仰着脑袋解脖子上的围巾。
 
恶狠狠的跟他对视,可惜对方百毒不侵,还附带一个装傻充愣的笑容,梁铮气得快没脾气了。
 
好不容易坐进车里,谢宗南往他身上一歪就倒了,两眼发直,干瞪着。
 
梁铮推了他一把,嫌弃的翻了个白眼,“没睡着你靠什么靠。”
 
谢宗南挺配合的闭上了眼睛,“晕。”
 
梁铮深吸一口气,好好的悲怀伤秋被谢宗南的醉酒搅得乱七八糟,就不能让他正经失个恋么。
 
“你现在很嚣张是吧。”梁铮捏了一把谢宗南的脸,挺用力的来回扯弄了下。
 
“疼。”他捂住脸,表情痛苦的哼了一声。
 
窸窸窣窣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糖塞进了梁铮手里,“吃。”
 
梁铮定睛一看,这还是酒吧吧台里的水果糖。塞一颗到嘴里,冲淡了喉头酒味的烧灼感,微微的甜味从唇齿间蔓延开来。
 
“咳。”梁铮清了清嗓子,决定戏弄他一下,“好啊,你偷东西!”
 
谢宗南说,“付钱了。”
 
梁铮说,“那不是我付的钱么,所以你还是偷。”
 
谢宗南急眼了,“那你还我,别吃。”
 
“你他妈到底醉没醉啊。”
 
“没醉。”
 
话题又绕回了最初,谢宗南低头掰开梁铮的手,一颗一颗往回装,车子晃荡了一下,七彩的糖果全都掉在了地上,他俯下身去捡,一个急刹车,便重心不稳倒在梁铮身上,这下晕得有些厉害,一时半会没起来。
 
谢宗南个子比他高,这会儿屈着身体,将脑袋往他脖子上蹭了蹭,像只巨型犬。
 
有点痒,不,很痒。
 
梁铮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他没空想谢宗南的头发很软摸上去还挺舒服的事儿,一心只想甩开他,于是收拢了手指往后一扯,却听见他低低的说了一句,“难受。”
 
梁铮哑然,微妙尴尬的气氛被司机适时播放的电台声给掩盖。
 
他忽然又有些下不去手了。
 
真是一报还一报,之前谢宗南怎么照顾他的,现在他就要加倍还回来。
 
司机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瞟着,梁铮倏地扭头瞪他,“看什么看啊,开你的车!”
 
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将心中的不满全数压了回去,他盯着谢宗南的侧脸怒道,“再闹我就把你丢下去。”
 
回答他的是对方平缓的呼吸声,还有鼻息间喷在他脖颈的热气。
 
梁铮扯了扯衣服,偏头跟司机说,“开个窗吧,有点热。”
 
第二天谢宗南被定时闹钟吵醒,迷迷瞪瞪从床上坐起来,晃神了一分钟,思绪才渐渐回笼。
 
回家了,昨晚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头疼欲裂,脑子里仿佛被扎了一千根针,断断续续的抽。嘴里全是苦味,五脏六腑都在暴动,饿得不行,但非常反胃。
 
谢宗南床边还放着一瓶水,大概是梁铮准备的,他喝了几口,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酒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脑袋发空,又去厕所吐了个底朝天。
 
腿软脚软的谢宗南在楼梯口被梁铮堵了个正着。
 
“醒了啊。”
 
“……嗯。”谢宗南没敢看他,扭过脸呼了口气。
 
梁铮故意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正对他,“昨晚的事儿你不记得了?”
 
谢宗南被呛了个正着,咳嗽了半晌才很紧张的问他,“我昨天……怎么了?”
 
梁铮啧了一声,露出了受伤的神色,这让谢宗南更害怕了,他醉酒后什么都不记得,难道真的做了很多难以启齿的事么。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有些哑。
 
“你不仅摸我还亲我。”
 
“!!!”谢宗南往后退了一大步,惊骇的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亲你!!”
 
梁铮往前迈了一步,把他逼到墙角,“怎么不可能啊,没想到你还挺奔放的,昨晚刚失恋,就逮着情敌卿卿我我,怎么,还是你忽然间发现陈彻没我长得好看,一下子色心大起……”
 
“你……”谢宗南讲不过他,只好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乱放炮,这下轮到梁铮被他堵着了,谢宗南因为身体不适脸泛着白,耳尖却一片红色,他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梁铮的嘴巴,红着眼低头看他,眼神像要吃人,“你别胡说了,我没有。”
 
眼看着逗人又逗到对方毛都竖起来了,梁铮别开了脸,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拍开,“行了,逗你玩呢,什么都没有。”
 
谢宗南松了口气,去厨房喝了三杯水才冷静下来。
 
梁铮这个王八蛋,什么恶劣的玩笑都开。
 
洗漱完了以后他听见梁铮在打电话,黑眼圈很浓,估计一夜都没怎么睡。
 
“行了,我下午来公司,我补会儿眠,累死了。”
 
他拿着电话跟谢宗南对视,后者眼里多了点懊悔的味道。
 
“我昨晚是不是挺惹人嫌的。”
 
“岂止是惹人嫌,我简直想把你丢出去,要不就不说话,要不就噼里啪啦讲个不停。”
 
“我讲什么了?”谢宗南有些好奇。
 
“就……什么好喜欢师兄,我一定会努力学习,我喜欢吃芝士蛋糕,最喜欢吃芝士蛋糕了。”梁铮模仿谢宗南的语气,笑得挺欢。
 
谢宗南捂了捂脸,觉得无法见人了。
 
“喂。”梁铮拍拍他肩膀,谢宗南躲得更远,根本不敢看他。
 
梁铮抑郁了一晚上的心情忽然豁然开朗,故意走到他面前,谢宗南躲,他就不停的晃悠。
 
“傻逼。”梁铮笑出了声。
 
谢宗南沮丧得叹了口气,头发被他捋得乱糟糟的,声音沉重,“就是觉得丢人。”
 
“我再也不喝酒了。”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梁铮,“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梁铮眉毛一挑,“就一句对不起?”
 
谢宗南眼神里有一丝茫然,低头思考了一会,才带着点试探意味问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语气像是在哄孩子。
 
梁铮蓦地就笑了,倒不是多开心有人给他做饭,只是谢宗南现在这个样子真的逗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的想笑。
 
谢宗南心中居然浮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他咧了咧嘴,露出两颗虎牙。
 
失恋的感觉,好像也没有多糟。
 
第十五章
 
宿醉过后最惨的莫过于还要上班,谢宗南揉着胀疼的太阳穴去洗了个澡,那阵恶心劲儿才稍稍有所缓解。
 
出门的时候梁铮已经睡了,谢宗南在桌上看见他送的那瓶醒酒茶,还没开过封,梁铮在旁边留了张字条,“别吵我,喝了再滚。”
 
是用钢笔写的,估计困得没边儿了,这几个字潦草的不行,但谢宗南还是看出了几分苍劲有力,潇洒慵懒的味道。
 
跟自己的鬼画符比起来,梁铮的字挺如其人的。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谢宗南甩甩脑袋,低头喝了一口,苦得蹙起眉头。
 
醒酒茶旁边放着一颗糖,看包装有点眼熟,他攥在手里,直到坐上车才猛地想起这是怎么回事儿。
 
断断续续的记忆豁然钻进他还不算很清醒的脑子里,在酒吧里把梁铮的手当抱枕搂着睡觉,鬼迷心窍的摸他脸,在休息室莫名其妙被人扒了衣服,抓了一把糖在车上分给梁铮……
 
太丢人了,谢宗南活了那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把丢人俩字发挥的那么淋漓尽致。
 
梁铮指不定心里怎么笑话他呢。
 
哎,喝酒误事,太耽误事了。
 
中午也没什么胃口,谢宗南去食堂点了个酸辣白菜开开胃,结果没俩筷子就吃不下了,全身都提不起劲儿来,脸色刷白,季炀来回瞥了他几眼,“你要不舒服先请个假,下次再补回来。”
 
谢宗南摇摇头,从一堆资料里抬起脸来,“没事,我就是有点晕。”
 
季炀笑道,“喝酒了?”
 
谢宗南摸了摸自己的脸,“能看出来啊?”
 
“一般人看不太出来,但我行,我对酒比较敏感。”季炀将杯子放在桌上,“我男朋友开酒吧的。”
 
“哦。”谢宗南应了一声,挺惊讶的,季炀对于男朋友的事居然一点儿也不避讳。
 
“你上回都听见了我还瞒着你没意思。”
 
谢宗南说,“你男朋友挺高的,还有花臂纹身,看起来像黑……”自觉黑社会三个字有点不太礼貌,谢宗南接着嘿嘿笑了一下糊弄过去。
 
季炀一边穿白大褂一边说,“黑社会是吧,他以前混道上的,现在改过自新了,不过这人嗜纹身如命,我让他去掉他就哭。”
 
谢宗南又想起了之前那人红着眼睛坐沙发上的样子,心情有点微妙。
 
“也不总哭,他就随便嚷嚷几句,跟我博存在感呢,在别人面前凶的跟什么似的。”季炀想了想,“这种人俗称扮猪吃老虎。”
 
谢宗南看着他虽然满脸嫌弃但很明显吃这一套的表情,挺羡慕的笑了笑。
 
季炀穿完衣服,将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拍了拍谢宗南的肩,低头问了一句,“你……是吧。”
 
谢宗南眉毛抬了一下,他不知道季炀的这句话和他想得是不是同个意思,不过看他的眼神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是吗?
 
他没喜欢过除了陈彻以外的人,所以摸不准,他有时候觉得陆桐也挺可爱的,不过也仅仅限于可爱了,再进一步的想法没有。
 
从小到大也有不少女生跟他告白过,他通通没兴趣,拒绝得十分彻底。
 
这样看来应该算是吧。
 
季炀叫了他一声,“想什么呢,没逼你回答是或不是,我心里有数。”说着示意他把听诊器带上,“跟我去住院部一趟,待会儿还有个手术要做。”
 
谢宗南闻言点点头,拢了拢大白褂跟了上去。
 
那晚飙车的局长儿子还没脱离危险,在重症监护室里看护着,私人保镖和秘书在他们检查的时候甩了不少脸色,仿佛躺那儿的小公子是因为他们的疏忽职守才昏迷不醒的。
 
谢宗南挺无语的,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季炀没发火之前他绝对不能发火,闷了一肚子气,结果一出病房就有点犯恶心。
 
季炀表情不太好看,声音也冷了几度,“再去楼上看看,沈阿姨又不吃药了,这几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她情况不太好,你去劝劝,她好像蛮听你的话。”
 
“好。”谢宗南忍不住皱了皱眉,心情更是低落,“我先去给她买点粽子糖。”
 
去楼上安抚了一会儿沈阿姨,好说歹说劝着她把药吃了,又陪着小铃铛玩了一会,下午四点的时候陪着季炀做了一个小手术,谢宗南在封闭的手术室里闷出了一身汗,回办公室休息半晌,他闭着眼躺了一会,缓过神来后长长的舒了口气,感觉整个人好受多了。
 
他六点下班,肚子已经有些饿了,想起今天早晨和梁铮说的话,便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梁铮刚跟建筑公司的老总谈完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谢宗南就打来了,以至于他开口嗓子有些哑,“有事?”
 
“你感冒了?”谢宗南从口袋里掏出市民卡揣着,一边上公车一边说,“也没什么事,问你回不回来吃饭,我去买菜。”
 
梁铮一整晚估计又要待公司里,本来想叫点外卖随便糊弄一下算了,又听见对方说,“最近市场上草莓很新鲜,我给你买点来做草莓牛奶吧。”
 
有点儿动摇,梁铮抿了抿唇,盯着电脑上的外卖页面,一水的骨头饭炒面鸡腿便当,有点嫌弃的关掉了。
 
“你在哪儿?”
 
谢宗南看了看站牌,“城市广场这儿。”
 
梁铮把眼镜摘了,收拾了下桌子,“你到金融中心这站下车,我过来接你。”
 
“诶?”谢宗南愣了愣,“你跟我一起去市场啊?”
 
“嗯。”梁铮轻飘飘的说,“让你待着就待着,哪儿那么多废话啊。”
 
“您坐吧,我马上就要下车了。”谢宗南让了个座,再将电话放到耳边的时候传来的已经是一长串嘟嘟声了。
 
装什么酷啊,谢宗南小声嘀咕了一句。
 
今天不是周六,而且时间也晚了,不知道为什么市场上人特别多,梁铮穿着笔挺的西装,拿出逛商场的气势,迈一步捂一下鼻子,在一片青菜萝卜堆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谢宗南逛着逛着就笑了。
 
梁铮斜了他一眼,“你笑什么?”蓦地又转向对他频频侧目的大妈们,像猫一样警惕的竖起了毛,“她们老看我干嘛?”
 
谢宗南捣鼓了下围巾,脸埋在里面,嗓子笑得闷闷的,“你帅呗,不看你看谁啊。”
 
梁铮推了他一把,“边儿去,敢挤兑我?”伸手将谢宗南袋子里的口罩扯过来戴上,朝他指了指对面的摊位,“我要吃鱼,你多买几条。”
 
谢宗南很听话的去了。
 
梁铮嫌水产区脏,待在外面等他,他很少来菜市场买菜,记忆中最后一次来是他六岁的时候,他爸在外地工作经常不着家,妈妈生了他以后身体就不好了,后来又换上胰腺癌,小时候梁铮不明白事,在书上看了给妈妈煮鸡汤妈妈身体就会好的故事,没跟保姆说,一个人揣着他的小存钱罐来到市场,那会儿市场还没那么大,是流动性的,他去的时候基本已经散了,好不容易追上卖土鸡的奶奶,结果对方卖的只剩下土鸡蛋了。
 
梁铮很失望,把那一篮子鸡蛋都买回家了,还傻乎乎的每天放被窝里敷着,等小土鸡出来,想着是自己用心孵出来的小鸡,妈妈吃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后来他妈病重,靠着点滴度日,梁铮煮了很多鸡汤,她都喝不了,没多久就昏迷不醒了,他爸赶着从外地回来,呆了两天妈妈就去世了。
 
从此以后,梁铮就再也没来市场里买过菜,倒不是说一来就会想起他妈,只是习惯了一个人随便吃,或是外卖填饱肚子或是在饭馆里胡吃海喝,要不吃得没滋没味要不撑得胃不舒服,买菜做饭这种舒舒坦坦“过日子”的生活,对他来说太过奢侈太过理想化。
 
以至于看见谢宗南拎着两大袋菜朝他走过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
 
第十六章
 
“你爱吃花蛤么?那边有卖,挺便宜的我就买了一斤,我蒜香花蛤做得不错。”谢宗南心情不错,眯了眯眼睛道,“再去买点蔬菜,孜然土豆和红烧茄子也挺好吃的。”
 
梁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谢宗南扯了一把他的胳膊,避免让他踩了大水潭,“你怎么回事?”
 
“没事。”梁铮看了他一眼,匆匆闪开目光,往人多的地方望了望,“那边在卖什么?”
 
谢宗南说,“卖衣服,就是那种从厂家直接拿货的衣服,比商场里卖的都便宜,搁市场上摆个摊,挺赚钱的,我大学也这么干过。”
 
梁铮有些惊讶的扬了扬眉毛,“你打过很多份工?”
 
谢宗南微笑,“还行吧,那会儿家里条件差,钱给我爸看病都赔进去了,后来我高中就开始勤工俭学,能干的都干了。”
 
梁铮欠扁的笑起来,“卖个身就能解决的问题你非……”
 
“你嘴巴能不能别这么损?”谢宗南打断他。
 
感受到对方来者不善的目光,梁铮抱着胳膊勾了勾嘴角,“你这逗一下就蹿火,凡事都那么认真的脾气随谁啊,心眼有那么小。”冲谢宗南比了比手指,他转身往卖衣服那儿走。
 
谢宗南迈了两步追上来,“那是跟你在一起才这样,我平常挺温和一人。”
 
梁铮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跟我在一起?我什么时候跟你在一起了?”
 
谢宗南在他面前满打满算是一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情小白兔,一下就被堵得哑口无言,知道对方又在开无良玩笑,只好无奈的转移话题,“你看,那件衣服挺适合你的。”
 
那是一件紧身黑色毛衣,胸口还带链的,特别骚包,梁铮笑容顽劣的搭上了谢宗南的肩,朝大妈一扯嗓,“阿姨,给这位帅哥把那件衣服拿一下,谢谢。”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了。
 
中年大妈堆里忽然出现两个小帅哥,一下就把周围人目光引过来了,谢宗南被大妈扯着搭衣服,始作俑者躲在人群里无声的眯起了眼睛,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
 
没想到最后谢宗南一本正经跟大妈砍起了价,梁铮十米开外就听见了。
 
“五十块最低了,小伙子快过年了,咱们生意都不好做,你说对不对。”
 
谢宗南很坚持的喊价,“三十我拿走。”
 
大妈把黑色紧身毛衣撤走,谢宗南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转身离开,大妈没办法,转身叫住他,嘴里碎碎念道,“三十!行了,三十你带走!没有见过哪个小伙子比你更会砍价的了,你去别的市场转转肯定没有比这更低的价格了。”
 
谢宗南付了钱,转身看见梁铮瞪圆的眼睛,颇有些惊讶的味道。
 
“送你了。”谢宗南得意的笑了笑,将那件造型奇特的黑毛衣连同袋子丢给了他,“你应该比我更适合。”
 
梁铮侧身躲过了一个卖煎饼老大爷的车,懵逼了一阵后突然笑出声来,也没把东西还给谢宗南,冲他抬手说了声谢谢,拎着袋子往前走了。
 
这下轮到谢宗南傻眼了。
 
出了市场后,他们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梁铮全程挑最贵的,最没用的,谢宗南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他一股脑儿塞购物车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买单的时候梁铮才发现,可为时已晚,谢宗南已经拿钱包付钱了。
 
“你……”
 
谢宗南冲他弯着眼睛笑的无辜,“要节省。”
 
收银台小妹把收据给他们,“一共一百零六,请到购物总台抽奖。”
 
梁铮跟谢宗南抽到了一盒高邦避孕套,还是升级版疾控的。
 
柜台小姐笑得一脸耐人寻味,“这个牌子很好,很多同志情侣都买的。”
 
这他妈就很尴尬了。
 
谢宗南大脑空了半刻,才从云里雾里中回过神来,盯着避孕套看了一眼,脸刷的就红了,梁铮经过千锤百炼的脸皮这会儿也有点挂不住,轻咳一声,别开了脸,连反驳都忘了。
 
回家后,谢宗南去厨房洗菜,梁铮把超市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好,摸到避孕套的时候一时无言,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冲谢宗南喊,“你把那玩意儿拿回来干嘛?”
 
谢宗南被洋葱呛得打了几个喷嚏,声音有些哑,“我觉得你用得着,你不上回还把我当做陪床的了么。”
 
“那是我喝醉了。”梁铮说,“没完了是吧,这事儿要讲到过年啊。”
 
谢宗南打了个蛋,围着围裙,半个身子倚在墙上,伸长脖子跟他说话,“不说了,你别影响我做饭,不帮忙就看电视去。”
 
梁铮架着腿,随意开了几个频道,八点档实在太狗血了,看得他无力吐槽,躺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被厨房里一阵香气给熏醒了。
 
谢宗南的手艺真的不错,不愧是去过新东方进修过的厨师苗子。
 
梁铮夹了两筷子油焖茄子,又咬了一口酥炸排骨。
 
好吃得他全身细胞都要跳起来了,这么比喻可能有点过分了,但梁铮确实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原本以为他是吹的,顶多会做个草莓牛奶,煮个小米粥,不足称道。
 
谢宗南观察着梁铮的表情,对方呆滞了一刻钟,捧起豌舀了一勺饭。
 
“好吃吗?”
 
没察觉问出这句话的语气有些紧张,谢宗南略带期待的看着他。
 
客厅一团暖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的万分柔和,梁铮被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差点噎住了。
 
“还行吧。”他清了清嗓子,捧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吃了那么多就还行?”谢宗南有些不满的丢了一句话。
 
“凑合。”梁铮忽的露出了戏谑的神情,“怎么,想我夸你啊?”
 
谢宗南点了点头。
 
梁铮冲他勾了勾手指,指尖抵着下巴,笑了起来,“把碗洗了我就夸你。”
 
谢宗南呵呵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回厨房刷酱了。
 
“行,夸你,做得特别好吃,比五星级饭店的都好吃,给我再来一碗。”
 
谢宗南刷酱料的手没停下,悠悠的撂了一句话,“晚了。”
 
吃人手短,给人洗碗。
 
梁铮已经很久都没洗碗了,生活八级残废的他差点摔碎了两个碗,谢宗南看不下去了,原地赶人,梁铮小人得志的牵起嘴角,“我手上都是泡沫,你自己过来把围裙摘了。”
 
谢宗南看了一眼地板,跟发大水似的,无奈的摇了摇头,“以后门口得贴一张纸,梁铮与狗不得入内。”
 
谢宗南刚一走近,被梁铮刚才甩到地上的泡沫给滑了一下,往前一扑,梁铮腾着手被他撞到了洗手台上,他感觉后腰砰的一下快磕碎了,谢宗南撑着手臂环住他,被梁铮手里的泡沫糊了一脸。
 
某些时候空气是可以凝固的。
 
俩人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谁也没敢动。
 
过了一会儿,梁铮尴尬的咳了一声,拍开他的手,艰难的直起腰来。
 
谢宗南也转过身去。
 
“那个……”
 
“你……”
 
同时开口,又同时欲言又止。
 
梁铮三下两下把围裙解了丢给他,出门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谢宗南抓着围裙愣了一会,挺烦的叹了口气,喝了两杯水后才蹲下来拖地,慢慢善后。
 
梁铮半夜又要出去工作,谢宗南被他喊出去当司机。
 
“我他妈腰被你刚才一撞撞断了,开不了车。”
 
谢宗南抱歉的看了他一眼,“你晚上交代在公司里了?”
 
“嗯。”梁铮揉揉太阳穴,“这礼拜和旭路的综合商场就要开业了,事情很多,大家都在加班,我不去,挺不够意思的。”
 
谢宗南笑了笑,“没想到你是这么够意思的老板啊。”
 
梁铮抬起他那双微扬的桃花眼,靠向椅背,“那你觉得我是怎样一个老板?”
 
嚣张跋扈,满嘴放炮,桀骜不驯,好像太坏了。
 
那,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善良大度,又跟他完全沾不上边。
 
谢宗南回头看他,梁铮已经靠在椅垫上睡着了,这几天每天熬夜工作,昨天还为了照顾醉酒的他一晚上没休息好,又经历了陈彻的事儿,浓浓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这老板做得也真够累的。
 
梁铮一路上都没醒,估计为了夜晚的奋斗让自个儿陷入了深睡眠,过了好几个坑他都没醒。
 
将车停在公司门口,谢宗南轻轻的推了推他。
 
“到了。”
 
梁铮悠悠转醒,交替的白昼和灯火在他脸上照出忽明忽灭的光。
 
似乎第一次在对方清醒的时候看见他从睡梦里醒来的样子,眼神呆滞,透着一层迷蒙的水汽,没有脾气,没有不屑的表情,没有满身锋芒,没有乱放炮的嘴。
 
微微愣神半晌后他才恢复清明,忙抬起手臂,用手掌遮住眼睛,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把钥匙甩给谢宗南,让他自己开回去睡觉。
 
梁铮扭了扭脖子大步向前走。
 
谢宗南待在车门口停了会儿,莫名有些清醒。
 
深夜,空无一人的大街,昏暗沉闷的路灯,呼呼作响的狂风,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又有些干涩的自己,忽然好渴。
 
第十七章
 
陈彻如约去了澳大利亚,早上十点的飞机,梁铮和谢宗南不约而同都去送了。
 
似乎那天以后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坦荡荡了,谢宗南见着梁铮也没有那种“妈的你居然也过来凑热闹”的想法,反而还挺平静的。
 
陈彻过安检的时候梁铮懒洋洋的冲他抬了抬下巴,“遇到什么问题记得找我,随时有空。”
 
陈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捶了他一下,“你就盼着我出问题是吧。”
 
谢宗南往他包里塞了一盒腌菜,又塞了一些他自己做的小点心,“师兄,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们打电话。”
 
“嗯。”陈彻掂量了下包,有点哭笑不得,这得装了多少吃的,能不能过安检啊。
 
“再见。”
 
目送着陈彻离开,梁铮去隔壁买了碗关东煮捧着吃了两口,谢宗南走到他身边,长叹一口气,“又下雨了。”
 
“离别的雨季更刻骨铭心。”梁铮跟着附和了一声。
 
“你别酸了,怪恶心的。”谢宗南从他碗里捞了根甜不辣咬了一口。
 
“这不配合你么,你是不是又快哭了?”梁铮笑了一下。
 
谢宗南丢了空签子,回头看他,“我那是天生的,眼睛就往下垂,跟哭不哭没关系。”来回搓了搓手,讲话喷着白气,“我心里挺平静的。”
 
梁铮说,“昨晚就听见你大半夜的在厨房倒腾,是挺平静的。”说着把车钥匙丢给他,“而且送腌菜看起来很土。”
 
谢宗南接了车钥匙,跟他一起走向停车场,外面飘了一点细密的毛毛雨,他抬手挡了挡,他很讨厌这样的雨,好像不管怎么撑伞都会淋湿。
 
坐进车里,谢宗南掸了掸衣服上的水珠,“你想不想吃?家里还有材料,你吃了就不会说土了。”
 
梁铮挺敷衍的应着,“行行行,你做,你大厨你说了算。”
 
“我先送你回公司吗?”
 
梁铮闭着眼睛大喇喇的一躺,“先去医院吧,待会儿你把车钥匙给我,我自个儿回去。”
 
“哦。”谢宗南瞥了他一眼,对方又跟没骨头似的软了下去,鼻子里哼着气。
 
“安全带。”他提醒了下,梁铮毫无所动,于是谢宗南不得不俯身给他扣上,靠近梁铮的一瞬间,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挺香。
 
有点晃神,谢宗南再低头的时候对方已经睁开了眼睛,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还没系好啊?你手摸哪儿呢。”
 
谢宗南心知又被耍了,喉咙一噎,重重的扣上安全带,咳嗽了一声,转脸不去看他,把车里广播开到最响,一路上都紧抿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梁铮盯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掏了根烟叼着笑了笑,“逗宠物有风险,饲主需谨慎。”
 
当然他没想到这小子报复心那么重。
 
头一天他回家,半夜饿得要死,去厨房找吃的,结果谢宗南把所有做好的菜都席卷一空,一根毛都没给他剩下。
 
第二天他潇潇洒洒的出门,谢宗南比他出门更早,从他那儿拿了车钥匙,把车开走了。
 
第三天,梁铮迷迷糊糊补眠,被谢宗南一把推开了房门,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美名其曰要晨跑。
 
梁铮困得睁不开眼睛,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了个措手不及,转身要回去睡觉,谢宗南跑到他背后推着他往前跑。
 
“你有病别带着我一块儿犯病成么。”梁铮吸了吸鼻子,“0℃你跑个屁的步,睡觉不好么你非要找事儿做!”
 
谢宗南大气不喘一下,“你太浪费休息日了,怪不得30没到就虚了。”
 
“虚你大爷。”梁铮抬起头看了一眼附近那些精神抖擞的老头子老太太正往这边侧目,谢宗南挺开心的朝他们笑了笑,“李奶奶,王大爷,早上好。”
 
“哎,早上好,又来跑步啊。”李奶奶很热情的看着梁铮说,“年轻人应该多锻炼锻炼,你看小谢身子骨比你结实多了。”
 
梁铮不服气的打量了一番谢宗南,也就比他稍微高点壮点,论肌肉他俩应该不分上下。
 
原地踟蹰了片刻,谢宗南朝他勾了勾手,“要不要比赛。”
 
梁铮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慢慢直起腰,将衣服拉链从下往上狠狠一拉,迈着长腿过去了。
 
外面寒风呼啸,小公园里人还挺多,这么大冷天健身器材那儿还排着长队,高中生滑着滑板蹭的一下蹿过他俩中间,溅起了地上未干的一滩水花。
 
跳广场舞的阿姨们一大早就没闲着,音乐放的震天响,其中还掺杂了几位老大爷,扭得挺忘我的。
 
还有人在背书,打羽毛球,捡垃圾。
 
空气中有一股清淡的草香,混着骤雨初歇的清新泥土味,阳光透过云层轻轻浅浅的照着,梁铮忽然觉得很舒服。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耳朵灌进了风,有点刺痛,但并不妨碍他清空大脑所有繁杂的思绪,单纯的享受这一刻。
 
谢宗南本来以为梁铮是跑不动,结果听着他呼吸声还挺平稳,也就是自己懒,不愿意跑,真要跑起来他或许还拼不过他。
 
“爽么。”谢宗南跑到他身边,“是不是比你睡懒觉爽多了?”
 
梁铮睁开眼睛望着前面的小湖说,“我在美国也经常晨跑。”
 
谢宗南说,“那为什么回国就不跑了?”
 
梁铮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没说话,谢宗南觉得他身上笼着一层光,很虚无缥缈,很淡,很寂寞。
 
风稍微小了一些,梁铮戴上帽子,继续往前跑。
 
谢宗南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俩人绕着公园跑了两三圈,最后越来越喘,梁铮扶着膝盖休息了会,“丫跟狗似的,一甩尾巴就没影了。”
 
谢宗南笑了两声,声音挺得意的,“你输了。”
 
梁铮说,“我一快奔三的人跟你二十出头的能比么。”
 
谢宗南抱着胳膊看着他,“服老不?”
 
“不服。”梁铮挑挑眉毛,大言不惭的摞狠话,“我还能继续跑两公里。”
 
谢宗南拍拍屁股走了,“你慢慢跑,我去买早饭了。”
 
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怎么忽然没声了,还以为梁铮掉湖里去了,紧张的往回跑了几步,见梁铮跟一狗面面相觑,表情僵硬的很。
 
“去不去吃早饭?”他隔着凉亭喊了一声。
 
梁铮没有说话,紧绷着身体往后挪了一步,狗立马嚎起来了,步步紧逼,势有扑上去咬一口为快的意思。
 
谢宗南琢磨过来他这是怕狗,在那头一通狂笑,梁铮表面装得云淡风轻,其实握着树干的手都有点发抖。
 
谢宗南被他这幅紧张得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不行,想过去拉他出来,心里又使坏的想让他喊自己过去,梁铮这样的表情比平常懒懒散散似笑非笑的样子,真实多了。
 
最终他还是过去把梁铮给捞出来了,那狗锲而不舍咬着梁铮裤腿不放,梁铮往前用力一迈,差点没把谢宗南掀到湖里去,谢宗南被他一挥手打到脸,退了几步,梁铮攥住他的衣袖往他身后躲了一下。
 
“你这么怕狗?”谢宗南感受到他“你他妈敢笑就死定了”的目光,用力憋着问道。
 
“不是怕,是讨厌。”梁铮喘了一口气。
 
“有差别么。”谢宗南笑了,盯着梁铮攥着他衣袖的手指看了一眼,梁铮的手很漂亮,不是那种跟女人一样又嫩又软的手,白皙且骨骼分明,指骨修长,指甲剪得圆圆的,很干净。
 
谢宗南的羽绒服被他攥出了一个印子。
 
他忽然觉得跑完步还没发散的热气都涌上来了,直冲脑门。
 
狗终于被主人牵走,小姑娘抱歉的对梁铮笑了笑,后者装模作样地转头看谢宗南,“待会儿吃什么?”
 
“汤包?煎饺?馄饨?面?”谢宗南发现梁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挺虚的往长凳上一坐,“跑太急了,胃疼。”
 
谢宗南微微一怔,皱了皱眉,“你一下子跑那么多肯定难受,偏不服老。”
 
梁铮拧着眉,嚷了一声,“谁他妈想出来跑步的谁负责。”
 
“行,我负责捎你回去。”谢宗南笑了笑,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跟套圈似的往梁铮脖子上一套,“走啦~”
 
声音挺愉悦的,梁铮被他扯着走了几步,踉踉跄跄往前一扑腾,“你他妈遛狗呢吧。”
 
谢宗南转脸,黑亮的眼睛无辜的看着他,“解决怕狗问题必须深入角色,你看你被我套着的时候多乖。”
 
梁铮顶着被树叶沾的湿漉漉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那劳烦您快点,赶着吃早饭呢。”
 
谢宗南看他认命的一瘫,无声的勾了勾嘴角。
 
最后还是没能圆满的吃到早饭,谢宗南被季炀一个电话叫到了医院,走之前围巾还挂在梁铮脖子上,梁铮回屋才后知后觉发现脖子里暖烘烘的,盯着谢宗南围巾一看,围巾上残留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很香,想起他之前神采飞扬的用这东西扯着自己走,笑得特别好看。
 
还有那声撒娇的“走啦。”
 
这个早晨挺不可思议的,他居然早起了,居然绕着公园跑了好几圈,居然七点就吃着了热腾腾的早饭,居然碰见了讨厌的狗咬他裤管,最后还一点儿不生气。
 
梁铮指尖摸到眉心,随意的摁了几下,然后站了起来,待在窗边抽了根烟。
 
第十八章
 
谢宗南今天忙得一口水都没空喝,早晨五点,局长儿子终究是没抢救过来,去世了,媒体挤破脑袋过来拍照,抢头条。
 
局长他们虽然没敢在媒体面前闹事,但接受采访的时候故意把风向转向医院的用药不当,救护不及时,从而来诱导舆论。
 
一下午都在扯拜这事儿,整个科室被弄得乌烟瘴气,曾主任头发都要气秃了,季炀对这事的态度就是冷处理,反正又不是没遇到过类似情况。
 
面对虎视眈眈的媒体和阴阳怪气的局长家人,院方的态度就是先不理,静观其变。
 
医患关系不知何时变成了如此剑拔弩张的冲突,究其缘由,不是因为医生,也不是因为患者,是源于目前国家发展和需求不匹配的现实冲突,这样的冲突很难被彻底解决,他们能做的就是忍。
 
谢宗南在办公室里翻着书,心情忽然一阵低落,这两天估计又得紧绷神经加班了。
 
从书里把那张写着“百折不挠,一心不损”的书签捻着,反反复复的看了几遍,谢宗南才觉得脑中的胀痛消减了一些。
 
梁铮的电话来得很是时候,谢宗南接起来,开口有自己未曾察觉的惊喜。
 
那边传来一阵轻笑,“吃错药了?”
 
谢宗南说,“我刚想给你打电话。”
 
梁铮嗯了一声,“怎么?”
 
“我今晚不回来了,医院加班。”
 
梁铮点点头,“我也想跟你说,我今晚不回来,我在B市,出差两天。”
 
谢宗南说,“B市,挺远的,听说那里下雪了。”
 
梁铮笑笑,探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羡慕我能出去看雪么。”
 
谢宗南看了一眼窗外,“我们这儿也快下了,天气预报说,明天就下。”
 
梁铮挺可惜的叹了口气,“那我估计是赶不上了。”
 
谢宗南微微眯了下眼睛,“你要赶在明晚前回来说不定能恰好碰上天女散雪,”他把窗户打开,“听见了吗?风刮得呼呼响,还下了点冰碴子。”
 
“保护好你的脑袋,本来就一傻逼,别再砸得更傻了。”
 
谢宗南刚想反驳几句,就听见病房里一阵响,他匆匆的说了句“有事”就挂了电话。
 
梁铮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阵嘟嘟声,不由得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他感觉错了,谢宗南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他在黑暗中打了个喷嚏,指尖渐渐收拢,雪花在掌心里融成了一滩水。
 
这事儿没完,局长碍于身份不好闹大,虽然没亲自出面,但他总有别的法子让他们不好过。
 
第二天一早,谢宗南买了早饭刚进办公室,就看见陆桐急急忙忙的推门进来,“有个男的,块头特大,像黑社会的,在曾主任办公室闹呢。”
 
谢宗南把包子放下,蹙了蹙眉,“季医生在吗?”
 
陆桐说,“季医生回家休息去了,下午才过来,曾主任让我喊你过去。”
 
谢宗南虽然还是个实习生,但在一众实习生中往那儿一站,就特别有安全感,他个高,平时很温和一人,不笑的时候气场还挺稳。
 
曾主任说,“那男的老婆就是三号床的小梅,前几天不去世了么,尸体都领走好几天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来闹了。”
 
谢宗南看了眼那边推推搡搡的俩人,叹了口气,“估计看新闻了,然后顺着局长儿子这茬来的,您不是要开会去么,这里我待着就行了。”
 
“行,”曾主任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那男的凶神恶煞的推开其他两个医生,冲到谢宗南面前喊,“找你们院长出来!”
 
谢宗南侧过身躲了一下,“这事儿不归我们院长管,你有什么事直接在这里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哭声,谢宗南皱了皱眉,看见跟男人一起来的还有他母亲,谢宗南记得她,小梅住院的时候她压根不愿意来看,每次走到门口就不进去了,很多时候送饭都是六岁的孙子送的。
 
“我儿媳妇送进来的时候好好的,你们什么医生哪!什么医院啊!我孙子才多大就没了妈妈!你们赔我一个活生生的儿媳妇!”
 
一边哭一边喊,场面好不热闹,谢宗南拧着眉头开口道,“请节哀顺变,我们已经尽力了,小梅的离开大家都很难过,我们也十分理解你们现在的心情……”
 
那男的压根不听人解释,走过来就朝谢宗南挥了一拳,谢宗南躲得及时,一手攥住了他的拳头,但脸上还是被擦了一下,立刻红肿了。
 
他放开对方的拳头,用舌头舔了舔口腔,右下颚有些酸涩。
 
他压下心中的火,扯了扯褶皱的大白褂,用凛冽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所以你们想怎么样?”
 
小梅婆婆还坐在地上,这会儿哭的泪眼婆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断断续续的说,“赔……赔偿……我要你们……赔。”
 
谢宗南冷笑了一下,默不作声的将弄倒的椅子扶起来。
 
“第一,小梅的手术是有风险的,一开始我们就跟你们说了,你们也签字了,第二,送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心衰,你们当时说得可不是“救我老婆救我儿媳妇”,你们说的是反正看不好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动手术浪费钱,这话有印象吗?没有印象我告诉你们,一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就在那儿,那个走廊上,我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你们胡……胡说!”老太太崩溃的大哭,扯着路人喊冤,“医生血口喷人,这医院太过分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有没有胡说,监控会告诉你。”谢宗南板着脸,全然没有平时的温和,“要是你们再闹,我会叫保安,当然,动粗对双方都不好,我希望你们自己走出去。”
 
说完这句话,谢宗南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转身走了。
 
那男的不服气,龇牙咧嘴的扑上来,撞倒了路过的沈阿姨,沈阿姨腿脚不好,一下就被撞倒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谢宗南握着病历的手忽然一顿,沉默片刻,转身吸了一口气,“道歉。”
 
“道个屁的歉,这死老太婆自己站路中间挡……”路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谢宗南一拳揍得倒退了两步。
 
“操!”那男的眼睛睁得贼大,扑过来跟他扭打成一团。
 
谢宗南抬脚就是一踹,动作快很准,又揪着他的领子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男人气得失去理智,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把手术刀往前一划,谢宗南没来得及躲,手被割了一个大口子,血汩汩的冒出来,滴在雪白的白大褂上。
 
陆桐捂着嘴巴叫了出来,谢宗南朝她眼神示意自己没事,其他医生把那男的拦住,不一会儿保安就到了。
 
老太太拍着地板还在哭,非要喊着叫警察过来。
 
陆桐给谢宗南拿了纱布止血,紧张的说,“赶紧去缝一下,小心感染了。”
 
谢宗南因为失血脸有些惨白,他烦躁的拧了拧眉毛说,“没关系,他们要去警局,正好把这事儿解决了,不然拖着我每天饭都吃不下。”
 
就怕家属耍无赖,警局对这对母子真是无话可说,可人自称弱势群体啊,病人在医院死了,得让医院负责任,得赔钱,不然绝对不妥协。
 
顺便一米九几的大哥扮扮可怜,露一张乌青的脸说医生揍人没王法啦。
 
谢宗南一夜没睡,赶上了这档子事,火从天灵盖窜到了脚底,每根头发丝儿都想打人。
 
又累又困的呆了一天,还没调解成功,那男的非要告他故意伤害,谢宗南顶着受伤的右手真是哭笑不得。
 
“不行,得赔钱,他把我腰揍坏了,我老婆还在他们医院死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先生,你也讲讲理行不行……”警察无奈的看了一眼钟,也想揍人了。
 
“那你想怎么算?”
 
梁铮带着些许轻佻些许嘲讽的口吻推开了门,“要钱吗?”
 
谢宗南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猛地起身,盯着梁铮没敢移开眼睛。
 
“你是谁?”那男的抬头等了梁铮一眼。
 
“我是他哥。”
 
穿过人群,梁铮直接走到了那男人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大把钱,“这些够吗?要不要私了?”
 
“要要要。”那男的伸手要拿,梁铮冷笑一声将钱往上举了举,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私了的话我也有条件。”
 
谢宗南叫了他一声,梁铮没理他。
 
“跪下跟他道歉。”一字一顿的蹦出这句话来,梁铮勾着一抹笑,眼见着那男的脸色变得铁青。
 
最后那男的还真跪了,谢宗南有点反胃,梁铮去警察那儿填了下资料,半小时后带着谢宗南出了警局的门。
 
梁铮高而挺拔的背影有些疲惫,应该是赶了最近一班车过来的,谢宗南一声不吭的跟在他身后,出门就是一片雾茫茫的白色,带着潮湿的冷气。
 
他怔了怔,沉默了一会说,“下雪了。”
 
梁铮没有说话,摸出一根烟点着,侧眸盯着远方的雪,一身黑色仿佛要融进夜里,忽明忽暗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在一阵光晕中浮动。
 
谢宗南下意识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跟平时吵着玩的生气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雪花飘在他受伤的手掌上,冰凉的带着一丝钻心的疼,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梁铮”。
 
对方的脚步停了,扔掉夹在手里的烟,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朝他吼了一句,“我操,谢宗南你个傻逼!”
 
第十九章
 
骂完以后梁铮撂下一脸懵逼的谢宗南头也不回的走了。
 
外边的雪下大了些,纷纷扬扬落在他黑色的大衣上,梁铮用手拂了拂,远处已经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这儿车很难打,等了很久才拦到了一辆出租,他半个身子钻进车里,超谢宗南喊,“愣着干嘛?回家!”
 
谢宗南哦了一声,梁铮眼神挺锋利的瞟了他一眼,谢宗南估摸着他这会儿还在生气,于是绕过后座,开了副驾驶的门。
 
为这破事儿折腾了将近两天,谢宗南在路上就靠着后座睡着了。
 
到家的时候梁铮推了推他,谢宗南下车就被冻了个够呛,盯着脚底的雪愣了会神。
 
梁铮开门就往楼上走,压根没有理谢宗南的意思。
 
谢宗南手不舒服,脑子也不舒服,心里更是极度不舒服。
 
他迈了几步上前拽住了梁铮的衣角,因为手疼,碰到的面积不大,梁铮能不费力气的甩开他,谢宗南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动,俩人就僵持在楼梯口,谁也没有吭声。
 
直到谢宗南小幅度的拉着他的衣角晃了晃,“你生气了?”
 
梁铮静静的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你跟我进来。”
 
“要脱鞋……”谢宗南挺小声的说了一句,眼见着梁铮穿着客厅的拖鞋进了屋子,咳了一声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梁铮从抽屉里拿出红花油和止痛药膏,还有一些酒精和纱布。
 
“手都断了你的洁癖能不能先收收?”
 
“不是,你这拖鞋三天没洗了,脏……”
 
梁铮脸垮下去,刷的一下回头看他,“谢宗南你这一天天给人添堵的本事见长啊,不擦药就出去,我爱怎么穿怎么穿,你管不着。”
 
“擦。”谢宗南换了拖鞋进门,看了他十秒,“你会吗?”
 
梁铮把他往凳子上一按,挺粗暴的挤了点药膏在指尖,三下两下往谢宗南脸上和手上招呼。
 
谢宗南疼的两眼发红,一下就蹿起来了,梁铮一巴掌抽在他肩膀上,“你说我会不会?”
 
语气不肯软下去,动作却慢慢轻柔起来,冰凉的药膏涂在脸上,渐渐散发出一种熏人的味道,梁铮皱着鼻子往后躲了躲。
 
“你手怎么回事?”
 
谢宗南被酒精刺激的一顿,缓缓开口道,“也没什么事,就那男的推了沈阿姨一把,我跟他打的时候他用刀划了我一下。”
 
说的倒是很平静,梁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蓦地伸手在他脸上的伤口上用力一按。
 
谢宗南痛得手脚蜷缩,浑身细胞都炸开了,看着梁铮的眼睛带了点委屈的意思。
 
“疼就记住。”梁铮看他这幅憋屈的模样心情忽然好了一些,勾勾嘴角笑道,“穿着白大褂揍人,瞧你能耐的。”
 
谢宗南垂着眼睑,盯着梁铮给他包纱布的手叹息道,“是我冲动了,从昨晚开始我就在忍,我脾气不算冲动,有些东西咬咬牙一闭眼就过了,他揍我那一拳我都没打算跟他讨回来,可他触了我的底线,我受不了对老人出手的,看着就来气。”谢宗南抿了抿嘴唇,蹦出几个字来,“丫没打死他算他走运。”
 
梁铮剪了块纱布捧起他的手说,“抬起来”,艰难的绕了一圈,转身拿胶布包起来,“你还不冲动呢?我们认识第一天你就揍了我。”
 
“那是你耍流氓在先,我出于正当防卫才……”谢宗南疼的一蹙眉,把话接下去,“算了,反正这事儿我也不对,明天去医院写个检讨。”
 
“不用去了。”梁铮说,“我来之前给你请假了,你这手能干得了什么活?”
 
谢宗南偏过头看他,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声音难得低沉,“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警局?”
 
这个问题他从一开始就想问了,从梁铮出现的那一刻到现在在家坐着给他包扎,都感觉不太真实。
 
他没觉得梁铮会为了他这事儿千里迢迢从B市赶过来,何况还下着大雪。
 
也没觉得梁铮会因为他受伤而生气。
 
更觉得他不会抛下重要的工作来接他回家。
 
这太不可思议了。
 
梁铮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关心他了?
 
出于什么样的立场,又是为了什么呢?
 
谢宗南半天没有听到梁铮的回答,不由得一颗心提起来,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便看见梁铮轻笑了一下,伸手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谢宗南整个人傻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圆。
 
梁铮这是摸他头了?
 
还撸狗似的揉了一把?
 
“我现在是你哥,我不过来谁过来?”
 
哥这个称呼第一次从梁铮嘴里讲出来,谢宗南说不惊讶那肯定是假的。
 
但在惊讶里还渗了一点点别的东西,半掺杂着高兴半掺杂着失落,就跟大杂烩似的,一会儿酸一会儿甜,在心里翻搅,酸胀的很。
 
梁铮挺满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扎成果,转身喝了一口水。
 
“这也太丑了吧,你包粽子啊。”谢宗南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仰头看他。
 
“别得寸进尺啊我跟你说。”梁铮用胳膊蹭了蹭自己的额头,“我这是第一次给人包扎,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满意你卸了自己来。”
 
谢宗南看见梁铮额前的刘海被他蹭的乱糟糟的,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汗,露出英挺的眉毛,一双桃花眼没了平日的目空一切,反倒透着温暖清澈的光,黑眼圈很浓,神情有些疲倦,黑色大衣还沾了不少灰尘,看起来挺狼狈的,谢宗南却觉得今天的梁铮简直帅得晃瞎人眼。
 
“傻了?”梁铮冲他挑挑眉,“你要包扎完了,就滚去睡觉。”
 
谢宗南哎哟了一声,刚还粗着喉咙讲话一下变成了谢黛玉,转身半靠在椅子上,指了指后背,“我腰磕着了,现在一动就疼,还有背上挨了几拳,肩胛骨那儿一抽一抽的。”
 
梁铮从嘴里一字一顿的蹦出话来,“你怎么那么欠呢,自己涂。”
 
谢宗南挺无辜的指了指脸,“你把我能自己涂的地方都涂了,不能自己涂的地方都略过了,你是故意的吧。”
 
梁铮冷脸与他对视,没多久就被他可怜见儿的眼神给打败了,气得狠狠一掀谢宗南的衣服,盯了一会儿他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操这狗玩意儿你怎么没给他掰折了?”
 
谢宗南听见他这一骂,心情变得更好了,嘴角一点一点翘上去,弯成好看的弧度。
 
梁铮这会儿下手很轻,怕再给他伤上加伤,揉了一会儿还问他痛不痛,谢宗南挺开心的说了一句不痛。
 
梁铮觉得此人磕到的不是腰,是脑袋,背后都伤成那样了还笑,该不会真磕傻了吧。
 
“哎你脑袋有没有磕到?”梁铮紧张的问了一声,“要头疼还是得去医院,你这状态我挺慌。”
 
被按到伤口,谢宗南嘶了一声,握着桌角的指尖攥紧了,红花油涂在背上火辣辣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顺着脊梁骨传到心脏。
 
他挺舒服的眯了眯眼睛,“我还不能笑了?”
 
“被人弄成这样了你还笑你不有病谁有病?”
 
梁铮涂完,很嫌弃的用手在他脖子上蹭了蹭多余的红花油,脖子是谢宗南最敏感的地方,被他那么一摸,弓着的背一下就僵直了。
 
这种从天灵盖一直席卷而来蔓延全身的酥麻感让他有些蒙圈。
 
有点微妙,有点奇怪,好像被人捏着心脏轻轻掐了一下,不疼,但触感很清晰。
 
“我……”他张了张嘴,嗓子也有些哑了。
 
“你什么你……”梁铮扭头看他,“麻溜的滚去睡觉,我乘了三小时飞机,两小时出租,你再废话一句信不信我吐你身上。”
 
谢宗南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梁铮疲惫的脸,心里浮起一丝愧疚。
 
“对不起。”他垂了垂眼。
 
梁铮将大衣挂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最后重申一遍啊,我过来找你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我爸和你妈现在已经在一块了,理论上你是我弟弟,之前咱俩隔着情敌这身份谁都看谁不顺眼,现在陈彻走了,就不要互相有偏见了,你是我弟,我是你哥,就这么简单。”
 
谢宗南愣了愣,刚才困扰着他的“为什么”模模糊糊探了个头,被硬拉狠拽的扯出了一点边边角角。
 
因为他是你哥。
 
谢宗南抬头看向梁铮,对方已经脱了大衣,只剩一件白色衬衫,他扯了一把领带,胸前的扣子随意解开了两颗,露出紧实的胸膛。
 
谢宗南总觉得当下有点儿晕,手脚跟脑子不在一个频率上。
 
他走了几步,定格似的看着梁铮没动。
 
“还不出去,我要换……”
 
衣服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谢宗南就往前扑了一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梁铮吓得偏过头去,用脚踹了一下对方的小腿。
 
谢宗南双手撑在衣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梁铮闷哼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谢宗南松开手,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上嘴了,他惊恐的后退了几步,背对着他捋顺了思绪,抢在梁铮前面开口道,“我……我咬你是因为,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把我当成陪床的,也在我锁骨这儿咬了一口,不,你是又亲又吮,害得我几天上班都得穿高领。现在我……我还给你”梁铮还在朝他瞪眼,谢宗南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笑笑,“就当做个纪念,我们忘记情敌这个身份,重新开始吧,哥。”
 
梁铮摸了摸锁骨上的牙印,朝谢宗南投了一个“自行领死”的眼神,抬脚又要踹,谢宗南浑身是伤可跑的倒挺快,简直身轻如燕的钻出房门,还顺带道了句晚安。
 
莫名其妙被小狼狗附身的谢宗南咬了一口的梁铮站在窗口愤懑的吸了两根烟,这憋屈劲儿还没消下去。
 
洗澡的时候脑子有点混,他估摸着是乘太久的车给闹得,整个人都有点儿晕,潦草冲了一把,梁铮出去擦脸,镜子里的人黑眼圈浓重,瘦了不止一圈,脖子那儿还有一个明显的红印。
 
他呲了呲牙,谢宗南属狗的吗?真是出息了,居然敢咬他!
 
还咬得那么重。
 
啪啪带响的。
 
当医生真委屈他了,活生生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流氓嘛。
 
又想起对方叫的那句哥,有点低沉有点沙哑,谢宗南声音其实很好听,平时不刻意压低嗓子的时候挺清冽的,纯净又温和,介于男人的稳重和男孩的青涩,被惹急了声音会拔高几度,有时候会大舌头,捋都捋不顺,一害羞紧张就磕巴……
 
梁铮有点不着边际的回想,又觉得自己傻逼想这玩意儿干嘛,可思绪一下没刹住车,来回飘散了下又回到谢宗南咬他那儿,这人咬在他锁骨上,抬起来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里边儿藏着影影绰绰的光斑,还挺清澈,挺可爱,挺好看的。
 
那个咬痕估计要很久才褪得掉,都能看清齿印了,丫还用虎牙磨了下,真他妈疼。
 
梁铮用手摸了摸,忽的感觉脸上有点发烧,他久经沙场,油盐不进的脸皮居然也有被人戳破的时候,在镜子面前跟自己大眼瞪小眼一阵,暗骂一句神经病,半夜不睡觉,尽东想西想抽风了。
 
“睡觉,睡觉。”梁铮按了按眉心,将脑袋埋进枕头里。
 
临睡前又想起一件事,给老朋友打了电话,吩咐完了事情才睡下。
 
谢宗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虽然腰酸腿酸手疼脚疼,但心情挺愉悦,浑身骨头都是软绵绵的,刚下楼发现梁铮提着一个包要出门。
 
“你还要去B市啊?”
 
“昨天偷跑出来的,项目还没谈成呢。”梁铮往门口一看,笑了,“真……天女散雪。”
 
谢宗南说,“出门是不是不方便啊?”
 
“不方便也得走啊,你当钱是那么好赚的?”
 
梁铮把帽子戴起来,没有围围巾,谢宗南一下就看见了自己咬的那一口,还泛着红。
 
瞬间有些躁得慌。
 
梁铮扒拉着门回头看他,“咬人的时候你多英勇啊,现在怎么不敢看了?”说着还把衣服往下扯了扯,笑的坦坦荡荡的模样。
 
谢宗南摸了摸鼻尖,还是挺尴尬,想起自己昨天头脑发晕的举动,脸有点红。他诶了一声,非常生硬的转移话题,“你几天回来啊?”
 
梁铮说,“五天吧,也可能四天,说不准。”
 
谢宗南仰天叹了口气,“你帮我请了假,自个儿出差去了,我吃饭怎么办?换药怎么办?”
 
梁铮眯了眯眼睛,却没生气,“我发现你这人平时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闷得要死,现在怎么回事儿?还学会耍无赖了?”
 
谢宗南被戳得脊梁骨都歪了,他咳了一声,想反驳,却被梁铮打断了,“无聊就看雪,饿了也可以啃雪。”门口的出租车按了几声喇叭,梁铮提着包往前迈了几步,感受到背后似乎一直有道湿漉漉的目光在追着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关上门的那瞬间他用手挡了挡,回头望了谢宗南一眼,眼神没落在他身上,但声音却很清晰,“四天,应该能回来了。”
 
谢宗南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咧嘴一笑,目送他快步跑下台阶,梁铮穿了件羽绒服,裹得很肥,整张脸埋在围巾里,就露一双眼睛,大片大片的雪花飘在他身上,跑起来就跟一只猫似的。
 
屋里空荡荡静悄悄的,只有哗哗落雪的声音,谢宗南站在原地,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又开始觉得晕了。
 
第二十章
 
一直以来忙惯了的人忽然间因伤休假了,实在没事可做。
 
谢宗南先给医院打了个电话,诚恳的阐明了自己的错误,并保证以后再也不那么冲动了,
 
季炀护短,气得给院长信箱投了封检举信,非得给谢宗南讨个说法,电话那头曾主任跟季炀拌起嘴来,混杂着科室里其他人的安慰和关心。最后季炀让他好好休息,手好了再来上班,快过年了,不怎么忙。谢宗南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点头说知道了。
 
时间还早,谢宗南回屋睡了一觉,中午的时候有人送外卖来,是小区门口的小饭馆,老板说梁先生订了四天的外卖,要想吃什么就尽管说。
 
谢宗南受宠若惊的收下了满满一盒私房便当,摆盘倒是挺好看的,东西不怎么好吃。
 
外边的雪小了一些,零星的飘在门口光秃秃的树杈上,天地一片白茫茫,谢宗南睡多了,躺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给梁铮发了个信息。
 
对方半天没回,估计在忙,谢宗南按了几个频道,都挺无聊的,在客厅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后,他觉得自己莫名的烦躁,这种状态不正常。
 
去看书吧,谢宗南想,看书能静心。
 
看了几页《心外解剖学》,又开始走神,瞄了一眼手机,梁铮还是没发信息过来,谢宗南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决定还是去阳台看雪算了。
 
谢宗南自认为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小时候在外婆家,别的小孩都喜欢捉蛤蟆,抓田鸡,奔跑在山野田间,赤着脚弄一身泥巴回来。谢宗南这洁癖打从娘胎里起就沾染了些,所以一点儿会弄脏衣服的游戏他都不参与,独独喜欢钓鱼,七八岁的小屁孩在鱼池边一坐就是一天,亲戚邻居都说他乖巧斯文,不爱闹腾,长大了一定跟他爸爸一样,特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气。
 
再长大一点,学习和打工把他业余时间都占走了,整日忙于生计四处奔波,回家倒头就睡,同学们的聚会,游戏都鲜少参加,久而久之也就融入不进去他们的活动,连那时候同龄小孩喜欢什么他都不知道,导致在毕业的时候落了一个“不合群”的名号。
 
读大学那会儿好多了,但总归一个人呆的时间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跑步,这样的生活延续至今,直到搬进了梁铮家,他觉得自己的性格仿佛改头换面,回炉重造了。
 
陆桐也跟他说,“你没觉得你最近过分活泼了么。”
 
“有吗?我挺安静的。”
 
“你最近不仅话变多了,还会跟人斗嘴了。”
 
“估计……被刺激的。”
 
谢宗南停顿了会,才继续抬手翻书页,过分活泼,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梁铮谈完生意已经很晚了,不想回宾馆,在街上逛了逛。
 
B市比他们那儿冷多了,出门就仿佛身在北极,梁铮把自己裹成球,站在马路边看川流不息的人群蹿动,看灯火辉煌的街头巷尾。
 
大概临近过年,街上很热闹,人们的笑脸被斑驳的路灯点亮,人潮聚合在来来往往的城市一角,笑声透过空气传到他耳里。
 
好像全世界都在不停的走,只剩他一个人伫立在斑马线上,缓慢而沉重的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寂寞这种感觉很微妙,没有任何征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窜进脑海,在辗转的冬夜飘进身体的每个细胞里,其实并没有刻意想起什么,心情也不错,可就是觉得寂寞了。
 
大概是在陌生的城市里,热闹的夜晚总容易让人想太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觉渐渐淡了,而现在又陡然冒了个头来,砸得他有点儿措手不及。
 
谢宗南的电话来的很及时,对方挺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在忙吗?”
 
梁铮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忙就不会接你电话了。”
 
谢宗南笑笑,“也是,你工作谈好了?”
 
“嗯,差不多吧,还有点后续工作要做。”
 
谢宗南摆弄了下手里的笔,“谢谢你今天给我叫的外卖,不过……真挺难吃的。”
 
梁铮戴上帽子,躲到避风口,“知足吧你,我现在还没吃饭呢。”
 
“还没吃饭?快十点了你一直工作啊。”谢宗南喊了一声。
 
“嗯,我现在溜达在街上找吃的,不过太冷了,人又多,我还是回宾馆煮泡面吧。”
 
谢宗南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挺郑重的。
 
“怎么?”
 
“泡面多吃不好,容易脑瘫。”
 
梁铮说,“你个手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谢宗南眉毛动了动,“等我手好了给你做吃的,你想吃什么?”
 
梁铮勾了勾嘴角,“炸土豆片儿,炸小黄鱼,炸豆腐,炸年糕……”
 
谢宗南有点无奈,“你能吃点健康的吗?”
 
“阿嚏……”梁铮打了个喷嚏,将衣服裹紧了些,“B市得有零下十度吧,冻死我了。”
 
谢宗南说,“你赶紧回宾馆待着吧,溜达个什么劲儿啊。”
 
梁铮说,“我隔壁住了个土老板,天天带不同的女人回来,每天晚上嚎个不停,换你你乐意呆那儿欣赏活春宫啊。”
 
谢宗南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声,“那你也去找个呗。”
 
梁铮去便利店买了瓶热牛奶,嗦了几口道,“我找谁?”说着轻轻笑了一下,“也对,漫漫长夜,天这么冷,不去酒吧热乎一下似乎说不太过去。”
 
谢宗南怔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这问题有点傻,“你真去找啊?”
 
梁铮乐了,“不你让我去找的么?”
 
谢宗南走到窗边哈了口气,用手在充满雾气的玻璃窗上画了朵雪花,再用手抹掉,捻了捻湿漉漉的掌心,小声道,“还是别去了吧,外面不安全。”
 
梁铮笑容很浅,微微的抿了下唇角,“家里就很安全吗?”
 
“啊?”谢宗南没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没事,”梁铮推门进了一家日式面馆,被扑面而来的暖气熏了一脸,他摘了围巾,“我吃饭了,挂了,你慢慢学习吧。”
 
谢宗南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学习啊。”
 
梁铮笑道,“猜的。”
 
挂断电话后,梁铮的面很快就上来了,空虚的胃渐渐被温暖填满,梁铮舀了一口汤,手脚都热了起来,蓦地眯起眼睛满足的笑了笑,寂寞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好像又淡了些。
 
谢宗南在自给自足,自娱自乐,自生自灭了三天以后,终于憋不住去了趟医院。
 
帮着季炀巡了几趟病房,又陪着沈阿姨聊了会天。
 
沈阿姨最近情况不太好,他儿子准备年前接她回去。
 
帮着整理了下东西,谢宗南看见沈阿姨头发很脏,决定帮她洗一洗。
 
“小谢啊,你真是个好孩子。”
 
谢宗南给她擦头发,“我手不太方便,刚才没抓疼你吧。”
 
沈阿姨笑得很开心,“没有没有,挺舒服的。”顿了顿她又叹了口气,“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孝顺我就知足咯。”
 
谢宗南也笑笑,“您儿子是做大事的人,在外边赚钱很辛苦吧。”
 
沈阿姨说,“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啊,家都顾不上。”
 
谢宗南拿梳子梳了几下,“趁着过年回家,让他好好陪陪你。”
 
沈阿姨闻言摇了摇头,挺苦涩的笑了一下。
 
谢宗南也不再过问了,帮她把头发吹干,临走前偷偷往她包裹里塞了个红包。
 
回到办公室,季炀叫住了他。
 
“你手怎么样了?”
 
谢宗南伸手晃了晃,“没事,伤口不算太深,再换几次药就好了。”
 
季炀看着他,手揣兜慢慢走到他面前,“梁铮是你哥?”
 
第二十一章
 
谢宗南愣了愣,有些惊讶的开口道,“你怎么知道?”
 
季炀把白大褂脱了,换了件棉服,冲他笑了笑,“够巧的,梁铮跟我男朋友生意上认识,昨天他告诉我,就你受伤那晚,梁铮半夜给他打电话,让他帮忙教训一下小梅老公。那男的混道上的,忌惮我男朋友忌惮得要死,那天被揍得挺惨,据说现在还躺家里动不了呢。”
 
谢宗南跟弹簧似的蹦起来,“他给你男朋友打电话了?”
 
季炀点点头,“你们不是亲生的吧?”
 
谢宗南说,“我妈和他爸在一起了。”他笑了笑,“挺戏剧的,我跟他成兄弟还没一段时间呢。”
 
季炀说,“那他对你挺好的。”
 
是挺好的,谢宗南压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之前冲进警察局来捞人的时候他就没想到。
 
后来因为他受伤而生气就更没想到。
 
结果还有更跌破眼镜的,梁铮居然找人揍了他,是想为自己报仇么。
 
他有些不着边际的想,那还怪自己太冲动。
 
明明你更冲动。
 
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有点惊讶,有点感动,有点开心。
 
每个人都是矛盾体,而梁铮更甚,这种感觉很强烈,似乎一直来回在体内碰撞,让人捉摸不透,撕掉一张他伪装出来的凶狠面具,又还有另一张。
 
谢宗南有点明白了,撕到最后剩的一定是他漫不经心的外表下,藏着掖着的隐秘的温柔。
 
季炀忽然盯着他的手笑了,“你自己包扎的吗?怎么那么丑啊。”
 
谢宗南笑着摇了摇头,梁铮包扎的时候绕了好多圈,把手绑的跟炸药包似的,抬起来都挺费力。
 
季炀笑得停不下来,“这是包了几层啊,你坐下,我给你弄过。”
 
拆开了一点,谢宗南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梁铮抿着嘴唇给他包扎的样子,低头就能看见他垂着的睫毛和头顶的发旋儿。他手很笨,整个过程都很粗鲁,弄痛了他两次后才小心翼翼的呼了口气继续,自己刚说了句“好丑”,就被他瞪回去了,有些笨拙的将纱布缠起来,这边散了那边掉了,弄了很久才勉强完成包扎。
 
谢宗南嫌弃的不行,结果对方好像挺满意的,他也就没说什么。
 
纱布被掀开了一层,谢宗南忽然不动声色的移开,就着之前的痕迹原路盖上去,笑了笑说,“算了,不麻烦了,就这样吧。”
 
“随你高兴。”季炀啧了一声,“小谢,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啊?哪儿不一样了?”谢宗南摸摸鼻子。
 
季炀想了一会,“具体说不上来,一种感觉吧,你现在……”他比划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像你这年纪的男生,没那么绷着了。”
 
谢宗南在没有暖气的公车里冻得瑟瑟发抖,乱七八糟地琢磨着季炀的那句话。
 
没那么绷着。
 
他之前很绷着么?
 
他也就是有点儿不爱说话,现在也不爱啊,就在梁铮面前话多了点。
 
那还是因为梁铮有让人不小心就蹿火的本事。
 
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谢宗南回家,仰着脸往沙发上一瘫,不想动了。
 
梁铮拖着行李箱回来的时候他正以一个大字型躺在沙发上睡觉。
 
手里还攥着遥控器不放,梁铮笑出声,踮着脚轻轻走到楼上洗了个澡,没想到下楼的时候对方还在睡。
 
谢宗南腿很长,高高大大一人蜷在沙发上,姿势有些吃力,双手抱着胸,被子掉在了地上,梁铮捡起来给他盖上。
 
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被子又被谢宗南一个翻身弄掉了。
 
梁铮啧了一声,刚往他面前凑了凑,被子还没接触到身体,就被谢宗南刷的一下攥住了手腕,然后朦朦胧胧的睁开眼。
 
梁铮的手被攥的很紧,被这么一抓他整个人往前倒,离谢宗南的侧脸就几公分的距离,恰好目睹了他睁开眼后从迷茫,到看见眼前的自己瞬间瞪大眼的过程,活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
 
“这欢迎方式有点特别。”
 
谢宗南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蹭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你……今天几号啊?”
 
“16号。”梁铮揉了揉手腕说,“你左手力气挺大啊。”
 
谢宗南有点惊喜的笑了笑,“不是明天回来吗?”
 
梁铮说,“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哦。”谢宗南从地上把他刚才甩下去的被子捡起来,见梁铮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喝着,他走过去解释了一下,“我刚才在做梦呢,梦见有小偷,我刚拽着他手准备往地上一撂,就醒了。”
 
梁铮乐了,“敢情我还破坏了你的英雄梦啊,你思想道德觉悟太高了,得搬个奖给你。”
 
他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来,冲谢宗南指了指门口,“门口那雪人是我吗?”
 
“还没化么?”谢宗南往窗上一趴,“我昨天堆了四个雪人,左手使不上劲儿,堆了一天,我妈和梁叔的都已经化了,我的还残留一个胳膊,你的居然没化,还看得出眼睛鼻子嘴啊。”
 
梁铮转头过来看他,“把我堆的太丑了,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才看出来。”
 
谢宗南到外面看了一眼,他故意把雪人嘴角往上吊了吊,以至于它看起来十分不爽,跟生气的梁铮形象吻合度挺高。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谢宗南说,“祸害遗千年,不然怎么就你的没化。”
 
梁铮笑笑,“你还有一胳膊呢,你说我?”
 
谢宗南拿纸巾擦了擦被弄湿的手指,梁铮乍一看他纱布怎么包的这么丑,回过神来发现,哦,这是自己包的。
 
“你怎么还没换掉纱布?”
 
谢宗南朝他扬了扬手,“我一个人换不了,扎不结实。”抬眼盯着他,“而且你包的太紧了,跟炸药包似的。”
 
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梁铮提着药箱坐在沙发上,拿起他的手左右看了看,还真挺像炸药包的。
 
“也没那么丑。”谢宗南安慰了一句,“你不第一次包扎么,熟能生巧,下回说不定能包出花来。”
 
梁铮往他后脑勺上来了一掌,“你还想有下次?那你自个儿自生自灭吧。”
 
谢宗南摸着脑袋委屈的看了他一眼,后者垂眸安静的给他换药,神色认真,虽然最后结果还是有点不忍直视。
 
梁铮自尊心受挫,伸手要拆,“重来。”
 
谢宗南抿着嘴不住地笑,往后躲了躲,“哎我闻到腌菜的味道了,你买腌菜了?”
 
梁铮这才想起他从B市还带了点特产过来。
 
“你狗鼻子。”
 
谢宗南进厨房一看,探出脑袋说,“这还没腌好呢,得用手再挪一会儿,入味了才好吃。”
 
梁铮说,“你那手就别想着挪了,这样也挺好吃的,我尝过了。”
 
谢宗南笑得有点胆大包天的意思,“你来弄嘛,我在旁边指导你,很简单的,腌完了以后在冰箱里放几天,很下饭。”
 
梁铮啧了一声,“我挺想抽你的现在。”
 
谢宗南料定梁铮不会怎么样,闭着眼睛说,“那你来抽吧。”
 
“你要抽记得别往我伤口上抽,挺疼的,还没好全呢。”
 
梁铮挺无语的看着他的睫毛颤了颤。
 
十分钟后,梁铮换上了围裙,有点烦躁的拨弄了下盆里的菜。
 
“操,怎么这么黏。”
 
谢宗南撑着手臂看他,“你戴手套了啊,那是错觉,诶,把酱菜和萝卜干混一起,”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瓶子,“再放点花生,会更香一点。”
 
梁铮简直要崩溃,“好了没啊。”
 
谢宗南看他那副如临大敌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做的样子,有点想笑,“快了,你再来回弄一弄。”
 
梁铮用胳膊擦了擦不小心溅到脸上的菜叶,被辣呛得打了个喷嚏。
 
终于把菜拌匀后,梁铮摘了手套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怎么样,是不是比之前好吃?”
 
梁铮被辣得鼻尖冒汗,他来回吐息了一下,“还不错,你要尝尝吗?”
 
“好。”
 
梁铮自然的把筷子递过去,谢宗南往他那儿靠了靠,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蓦地跟梁铮的眼睛撞到了一起。
 
这样的姿势挺微妙的。
 
谢宗南弯下腰,嘴离他的指尖只差一厘米,梁铮抬头喂他,瘦削的脖颈仰成优美的弧度。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吵架没有喝醉,身体神智都很清醒的情况下,这么近的面对彼此。
 
谁也没有先把眼神移开。
 
谢宗南感觉心里有个鸣钟人,挺用力的往心口敲了敲,横冲直撞的传来一阵轰鸣,嗡嗡带响,还有回音。
 
梁铮发现对方辣得通红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有点紧张,却没避开,直瞪着眼,谢宗南的眼睛很大很亮,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很清楚。
 
俩人一动不动的盯着对方看,连呼吸都很轻,好像谁先移开谁就怂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梁铮攥紧了桌角,往后一躲。
 
“你知道吗?你刚才很蠢。”
 
“嗯?”谢宗南回过神来,退了一步靠墙喘了口气。
 
“你对眼了。”梁铮一字一顿笑道。
 
第二十二章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谢宗南觉得自己要灭亡了。
 
他抓了抓脑袋,把最后一口腌菜吞下去,转身活动了下眼珠子。
 
梁铮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得他有点臊得慌。
 
“你洗碗。”
 
“……哦。”
 
谢宗南半眯着眼看过去,梁铮走上楼梯的时候还在笑,但这个笑容跟嘲笑又有点儿明显的区别。
 
区别在哪儿,他还没琢磨出来。
 
谢宗南将水槽里装满水,把碗放进去,梁铮又从楼上下来了。
 
“我来吧,你这手得洗到什么时候。”
 
“……哦。”
 
梁铮看了他一会儿,“你哦个什么劲儿啊哦。”
 
谢宗南拿了块毛巾擦了擦手,“我不知道说什么。”
 
梁铮挤了点洗洁精进去,“你平常不是挺能跟我杠的么,对个眼怎么了,对个眼就不是帅哥了啊。”
 
摆明了挤兑他,谢宗南喝了口水,不想理他。
 
“你……”他哑了哑声,“我就是觉得……哎,说不上来。”
 
梁铮看谢宗南挺崩溃的表情,有点想笑,嘴上不自觉的捎上了点淡淡的笑意,冲他一抬眼,“把门带上,滚去睡觉。”
 
谢宗南如特赦令般飞快地跑上了楼。
 
他去洗了个澡。
 
温暖的水流噼里啪啦浇到身上的时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有点机械的往身上涂了点沐浴露后,他闭着眼睛冲了冲。
 
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热。
 
体温一直在攀升。
 
却又达不到沸腾的程度。
 
陡然升出了那么点憋屈的味道。
 
还有紧张和兴奋。
 
一方面觉得自己有些腿软,顺着墙就能滑下去,一方面又好像能出门绕着小公园再跑十圈。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他从来都没有过。
 
一种矛盾的渴求。
 
梁铮快睡了的时候,谢宗南忽然推门而入。
 
“哎操,吓死我了。”
 
谢宗南把草莓牛奶放到他桌上,“我敲了门的,你自己没听见。”
 
梁铮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就为了给我送草莓牛奶啊,我刷了牙的。”
 
谢宗南说,“那就喝完了再刷,我有点事跟你说。”
 
梁铮的脊背一下绷直了,扒拉了下头发,磨磨蹭蹭从被子里钻出来,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舒服的眯下了眼睛。
 
“你刚才在想什么?我叫你都没听见。”谢宗南往床边的凳子上一坐。
 
梁铮呛了一口,好半天没说话。
 
“嗯?”谢宗南说话时朝他歪了歪头。
 
“嗯个屁,”梁铮仰头咕噜咕噜的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有什么事?”
 
谢宗南伸手碰了碰桌子,又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
 
“你参观博物馆呢?”梁铮笑道。
 
最后谢宗南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他,“谢谢。”
 
这下轮到梁铮愣了。
 
“谢谢你帮我教训那个人。”
 
梁铮半天才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他平静的笑了笑,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谢的。”
 
“不,很值得谢,”谢宗南说,“你帮我出气了,还没告诉我,所以我知道的时候更开心了。”他声音低低的,却诚恳认真。
 
梁铮哑然,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晚安。”
 
谢宗南把空杯子拿出去,在门口冲他笑了笑,连眼睛都是弯的。
 
梁铮扎回到床里,动作太猛,腰押了一下,他用手揉搓了会儿,脑海里闪过谢宗南微笑的模样,又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扑腾了几下没睡着,他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衣服趴在窗口,吹了会儿夜风。
 
夜幕下一片漆黑,隔绝了树影窸窣声,很安静。
 
第二天,梁铮和谢宗南在厕所门口面面相觑,盯着彼此浓重的黑眼圈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些。
 
休养生息的日子过得挺滋润也挺无聊的。
 
谢宗南感觉在每天吃了睡睡了玩玩了再吃的日子里,他胖了整整一圈,于是刚拆完纱布的第二天,他就出去跑步了,遭殃的还有极度睡眠不足的梁铮。
 
俩人迎着呼呼北风从小区公园跑到了临近市区,整整十公里。
 
最后顶着一头汗去吃了早饭,回来的时候谢宗南把满肚子怨气的梁铮推进了浴室,一句“小心感冒”把他骂骂咧咧的嘴给堵住了。
 
梁铮一边洗一边想,以后再跟他出去跑步他就是傻逼。
 
然而第二天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陪我一起去吧。”
 
谢宗南胆儿肥了,皮厚了,学会撒娇了。
 
梁铮刷着牙朝他喷了一脸的牙膏沫子,“我揍你信不信。”
 
谢宗南偏过头看着他,“跑完了再揍。”
 
梁铮唾之以鼻,“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呢。”
 
谢宗南勾着他脖子一收,圈着他往前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呗。”
 
操,有没有天理,一逗就跑正直乖巧的谢宗南去哪儿了,梁铮被迎面而来的大风刮得心情绝望,隔壁房子的李奶奶王大爷已经认得他了,揣着菜篮子跟他热情的打招呼。
 
“小梁自从跟小谢在一块儿后,每天都出来锻炼啊。”
 
王大爷欣慰的笑了笑,“生命在于运动,年轻人就是应该充满活力。”
 
梁铮喘了会儿气,挺不爽的瞪了一眼谢宗南,谢宗南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温热的牛奶,插着吸管递到他嘴边。
 
“奖励你。”
 
“有病。”梁铮喝了一口,谢宗南垂眸看着蹲在地上喘气的自己,阳光从他的睫毛缝里照进来,光影斑驳。
 
梁铮忽然又觉得什么脾气都没了,拍拍屁股站起来,比他更快的往前跑。
 
“哎你耍赖吧。”谢宗南笑着从后面追了上去。
 
年底大家都想着回家过年,医院赶着在年前把该收的病人都收了,内科和消化外科还有口鼻喉科都挺忙的,心外科还行,谢宗南作为实习生,有七八天的假期。
 
去美国跟他妈还有梁叔一起过不太现实,前些天他外婆打电话来让他回乡下老家跟他们一起过年,谢宗南应了几声,没完全答应。
 
如果自己回家过年了,梁铮是一个人呆这儿还是飞美国去。
 
要是一个人待这儿,那他也不回了吧,怎么着一个人过年都有点可怜。
 
下午的时候谢宗南接到了周潇燚的电话。
 
周潇燚是他去新东方认识的一个朋友,记得刚进去的时候,周潇燚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挺瞠目结舌的说了句,“长你这样的来学做菜,我们还有没有活路啊。”
 
谢宗南笑了,“那该是长什么样的合适?”
 
周潇燚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肚子,“必须我这样的吧,长得就让人挺有食欲的,你嘛……”他来回打量了一番谢宗南,“适合当个正儿八经的医生,穿一白大褂,多帅多威风。”
 
谢宗南笑笑没说话。
 
周潇燚性格比较豪爽,比谢宗南大了两岁,在那儿学习的时候挺照顾他的,后来谢宗南迷茫过一段时间,还是他不厌其烦的开导他。
 
“怎么了?”谢宗南走到医院走廊上接起了电话。
 
“江湖救急啊哥们。”周潇燚挺急的喊了一声,“小谢,你可一定要帮我。”
 
谢宗南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周潇燚在电话那头摘了厨师帽抹了把汗,“这么回事儿,最近我接了个私活,和旭路那边不是新造了个商城么,商城老板年会在里面最大的博朗酒店办,博朗酒店的经理找我做主厨,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全权负责这次的年会……”
 
谢宗南说,“说重点。”
 
周潇燚叹了口气,“重点就是那钱我不小心花了一半,没钱请其他厨师来帮忙……只够买材料了。”
 
“不是……那他们自己酒店的厨师呢?”谢宗南问。
 
“他们这活是外包的,老板不爱吃他们那儿的菜,但和旭路最大酒店就是博朗啊,公司八百多号人呢,自己新开业的商城搞年会难道还跑别地的酒店啊,所以老板让他们找外包厨师,就借个场地而已。”
 
谢宗南明白了,“所以你是想让我免费过去给你打下手?”
 
“嘿嘿。”周潇燚笑得挺谄媚,“还是你了解我。”
 
“不干。”谢宗南当机立断挂了电话。
 
那边恨不得从电话里伸出手抱他大腿了,“别介啊,哥哥,我喊你哥哥行么!你就大发慈悲帮我一次吧,想当年我在学校的时候这么照顾你不是……哎,顺便长长见识,大公司的年会还有抽奖呢,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能抽个ipad电脑来着。”
 
谢宗南最讨厌欠人情,周潇燚把那会儿的事搬出来他就没话可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潇燚差点给他跪下了,谢宗南缓缓开口道,“几号啊,我年二八才放。”
 
“就年二八晚上,你说巧不巧。”
 
谢宗南翻了个白眼,“行吧,到时候你给我地址,我过来帮你。”
 
“哎操谢了我大爷,你丫就是我活菩萨。”
 
谢宗南想了想说,“你乱花钱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不是你的钱就别动,你这样你老婆知道么你女儿知道么?凡事都得给自己留个后路,老大不小也该好好为以后做打算,别总混日子,只长膘不长脑子。”
 
“行行行,对对对。”那边应了一阵后反应过来,挺惊讶的笑道,“不是……小子,你告诉哥,是不是谈恋爱了?怎么这么会管人了?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之前问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谈恋爱三个字犹如一剂猛药,砸的谢宗南半天脑门发晕。
 
好像之前那些积压在心里的不爽兴奋都捋清了,又好像被一团毛线绕得更乱更紧了。
 
第二十三章
 
“没呢。”谢宗南闷闷的说,“挂了,到时候联系。”
 
一下午都有点魂不守舍,回去的时候梁铮给他打了电话说今晚回来比较晚,让他自行解决晚饭。
 
谢宗南说,“本来想给你炸土豆片呢。”
 
声音有些失落,梁铮朝周围嘻嘻哈哈的员工嘘了一声,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你买好材料了?”
 
刚踏进市场的谢宗南厚着脸皮将睁眼说瞎话贯彻了个彻底,“嗯,买好了,不过你不回来吃的话我就放着吧,反正土豆经放,烂了削削皮还能吃。”
 
梁铮笑了出来,“搞什么迂回战术,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话里的其他意思。”
 
谢宗南梗着脖子哦了一声。
 
“我回来有点晚,你要不饿你就等着吧。”
 
“行。”谢宗南勾勾唇角,这才迈着步子走进市场,“我等你。”
 
挂了电话后,梁铮气定神闲的收敛起笑容准备开会。
 
这会开到了晚上八点半,将年会的各项事宜吩咐好,又去宣传部看了一眼商场的广告,他才走出办公室,刚去提车,赵柯就约他去喝酒。
 
他们一群人已经很久没聚了,赵柯被他爸管着,天天呆公司里算账,丁泉每天埋头苦读,跟国考课本眼对眼,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聚一起,不拉上梁铮说不过去。
 
“我有事呢,下回吧。”
 
赵柯说,“马上就过年了,到时候我可就更出不来了。”
 
梁铮笑笑,“过年的时候我很空。”
 
丁泉插了句嘴,“梁哥,你每天朝九晚五,安分守己得跟什么似的,夜生活去哪儿了!别跟我说自从跟陈彻拜拜了以后你就再也没找人上过床。”
 
梁铮拧了拧眉头,“怎么个意思,好像没跟陈彻拜之前我天天跟人上床啊。”
 
“哎,一句话你来不来?”
 
“不来。”
 
赵柯说,“自从那小子出现后,你都把我们给忘了,他是多重要还是咋的?你该不会是……”
 
“没有。”梁铮斩钉截铁的开口道,皱着眉头将钥匙放进口袋,“别逼逼,我过来就是了。”
 
谢宗南把土豆丝切好,再弄了个砂锅,今天没炸草莓牛奶,做了个泰式椰奶,他尝了一口,觉得梁铮应该更喜欢甜一点的,于是又多放了一勺奶精。
 
一闲下来就想搞卫生,于是谢宗南把厨房拾掇干净以后,又把整个屋子拖了一遍。
 
一直弄到十点钟,梁铮还是没有任何要回来的迹象。
 
这工作得多忙啊,谢宗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左耳进右耳出,坐着不舒坦换躺着,躺着更难受,又站起来走了一圈。
 
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颈关节,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十点二十五分。
 
接起谢宗南电话的时候,梁铮正被赵柯拖去跟一男的喝酒,那男的长得很清秀很漂亮,跟陈彻有一点点像,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又有点遗世独立的清高。
 
“怎么,是你的菜吧。”
 
忽略了赵柯暧昧的笑容,梁铮朝那男的笑了笑,举了下酒杯。
 
漂亮是漂亮,也是自己爱的那一款。
 
可梁铮就觉得心里挺平静的,平静的欣赏他的美,平静的跟他笑,平静的一起喝酒,没别的了。
 
“拜托,这是我朋友的弟弟,他挺喜欢你的,你热情点。”
 
梁铮说,“我不正在笑吗?”
 
赵柯无力的翻了个白眼,“你笑得一点儿也不走心。”
 
“是吗?”梁铮敛眉沉思了下,故作热情的给他倒了杯酒。
 
电话响了。
 
“喂。”
 
“你下班了吗?”谢宗南的声音低低的从电话里传来,挺开心的说,“我快饿死了,盯着菜不能动筷子,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忽的感受到耳膜一阵刺痛,他把电话拿远了点,声音沉下来,“你在哪儿?好吵。”
 
梁铮说,“酒吧。”
 
“哦。”那边好久都没说话,半晌才开口,“那你不回来吃了是吧,我知道了。”
 
梁铮晃了晃酒杯,听见了对方挺窝火的一声叹气。
 
“你……”
 
“不打扰你工作了,我自行解决。”
 
第一次被强制挂了电话的梁铮握着酒杯有些不知所措,那男的过来喊他一块儿喝,他心有余力不足的笑了几声,心口忽然生出一股烦躁,笑容随着一片闪动的灯光,慢慢湮没。
 
谢宗南没去收拾饭桌也没真的自行解决,饿得要死躺在沙发上跟天花板干瞪眼。
 
他有些生气,气自己兴高采烈准备了一桌吃的,跟个傻逼似的。
 
气梁铮明明答应了自己回来吃结果又爽约。
 
气他毫无愧疚,坦然的在酒吧跟别人玩得很嗨,一句道歉都没有。
 
他想把削成片儿的土豆都一锅端了。
 
谢宗南正准备心一横上楼睡觉什么都不管了的时候,门开了。
 
他转头的时候,梁铮正站在鞋柜前换鞋。
 
“你……”谢宗南抿了抿嘴,自觉应该把生气贯彻到底,于是也不说话了。
 
梁铮把钥匙甩桌上,看见对方眯着眼睛紧紧的盯着他,嘴唇有些干燥,薄薄的抿出一条线,看上去有些凌厉,完全不似平常温和可爱的模样。
 
“刚才的代驾好坑,从西苑路开到家居然收了我两百块钱。”梁铮凑到桌上看了一眼,打破了沉默,“今天吃砂锅啊。”
 
谢宗南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梁铮笑笑,走过来捏了一把他的后颈,“够了吧你。”
 
谢宗南浑身一哆嗦,抬头的时候表情松动了一些,还挺委屈。
 
“你回来干嘛?不玩了?”
 
梁铮扶着楼梯,“我回来吃炸土豆片儿。”
 
谢宗南没有说话,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空气里散着浓浓的酒气,但梁铮显然还没醉,他眯缝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凹什么造型。”谢宗南瞥了一眼对方无处安放的手,房间的灯光打得通透明亮,把梁铮侧脸的轮廓照的很清晰,谢宗南转身下了楼梯,撂了一句,“等着。”
 
炸土豆片不是难事,砂锅煮起来也方便,不到半小时就能吃饭了。
 
梁铮说,“好吃,改明儿吃炸鸡腿!”
 
“你是不是从小都没吃过这些垃圾食品啊,这个年纪了还跟小朋友似的上赶着要吃。”谢宗南夹了一筷子青菜。
 
梁铮沉默着轻笑了一下,“就爱吃怎么了。”
 
谢宗南说,“那得过一礼拜才能吃,连着吃你不怕吃出毛病来啊。”
 
“行。”梁铮说,“那要吃炸香肠炸小黄鱼炸鸡尖炸香蕉炸冰淇淋……”
 
谢宗南往他嘴里塞了一个腌菜包子。
 
“好撑。”梁铮摸着肚子躺在沙发上晃了晃腿,“我走不动路了,你去洗碗。”
 
谢宗南瞪了他一眼,“有你这样的么。”
 
梁铮闭上眼睛,关上了耳朵,不闻不问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谢宗南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梁铮今天情绪似乎不太高涨,好像不是很开心。
 
可气,明明该生气的应该是自己吧。
 
他郁闷个什么劲儿啊。
 
摘了围裙从厨房里出来,谢宗南发现梁铮靠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多支了。
 
“你怎么回事啊?”谢宗南走近了一点,发现梁铮整张脸都在冒冷汗,拿烟的手都有点抖,谢宗南快步走过去摘了他的烟,梁铮睁开眼睛看他,脸色白了几分。
 
“不舒服还抽烟?”谢宗南把烟摁灭了,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你……”他顿了顿说,“你又胃痛了?”
 
梁铮小幅度的点了点头,咬着没血色的嘴唇笑了笑。
 
“胃痛还吃油炸的,你有病吧?”谢宗南去倒了杯热水,从抽屉里拿了几颗药。
 
梁铮这会儿偃旗息鼓了,躺在沙发上眉头蹙得很紧。
 
谢宗南在他身边待了会儿,发现对方蜷缩着身体,似乎并没有因为吃药有所好转,他想了想,冲了个热水袋,往沙发另一端坐下来,解开了梁铮的皮带。
 
“你……干嘛?”
 
“松开皮带,可以保障胃气流通顺畅,让你的腹部舒服一点。”谢宗南说,“你躺着,我给你揉一揉。”
 
梁铮看着他俯下身掀开了自己的衣服,他的手很大,并不算太冰也不是很暖,恰到好处的温和,掌心有点粗糙,贴着皮肤的触感并不算太好,但很舒服,些许老茧摩挲着他的肚子,痒痒的,左右来回按压,挺陌生的感觉让梁铮有些头皮发麻。
 
“小时候我吃太撑,我外婆就是这么帮我揉的,虽然不能根治,但应该有所缓解。”
 
梁铮用手枕着脸,看着谢宗南的手摸上摸下,他觉得自己像块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可又非常舒服,疼痛感着实缓和了不少。
 
“你外婆对你真好。”
 
谢宗南想起老人,嘴角咧得很大,“是啊,不过我外婆平时对我可凶了,小时候不爱说话,她就拿鸡毛掸子抽我,非要我开口说话。”
 
梁铮跟着笑了,“看来你小时候也很欠抽。”
 
谢宗南的手没停下,继续揉着,“你小时候更欠抽吧,估计你爸妈揍你都揍烦了。”
 
好半天没人说话,谢宗南低头看他。
 
“没人揍我。”梁铮的声音有一些哑,“我爷爷奶奶在我出生以前就去世了,我外婆……”他笑了笑,笑得满不在乎,可谢宗南还是察觉到了一丝酸涩。
 
“我外婆他们很讨厌我。”
 
“讨厌?”谢宗南声音有点不可置信。
 
“嗯。”梁铮说的很平静,“讨厌,可能比讨厌更深一点吧。”
 
谢宗南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越近过年他这两天心情就越低落。
 
“哎,暖和吗?”
 
谢宗南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在他肚子上游走了一会,轻轻的捏了下他的腰窝,像是在安慰,梁铮吸了口气,后槽牙咬得死紧。
 
“你真欠抽。”
 
谢宗南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对了,我今天给你打电话那会儿你就胃痛了吧,我当时挺生气的,居然没有听出来,现在回过味来了,跟你喝酒那些人难道没发现么?”
 
“嗯,你狗鼻子,狗耳朵,他们没那么厉害。”梁铮笑了笑。
 
谢宗南换了只手给他揉肚子,“下次肯定听出来。”
 
梁铮抬眼看他,“听出来后怎么着?断我的烟断我的酒断我的炸土豆片断我的草莓牛奶……”
 
“我会来接你。”谢宗南说。
 
梁铮的嘴保持着张大的姿势,没动。
 
见他愣着没说话,谢宗南又重复了一遍,“我会来接你的。”
 
梁铮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陡然的升温了一下,他心猿意马的啊了一声,心中各种情绪翻滚而过,夹杂而来的是满溢的酸涩。
 
他很少提起外婆,每次想到就会难过,所以尽量装作无所谓,每回提到这个名字就仿佛踩着一根钢丝悬在半空中,咔擦一声,钢丝断了,他摇摇欲坠,可谢宗南的那句话让他整个人都落在了软绵绵的垫子上,摔的一点都不疼了。
 
梁铮呼了口气,谢宗南的手碰到了他脸上,轻轻的在他泪痣上点了一下。
 
“哭了么。”
 
“幼稚。”
 
梁铮笑着闭上眼睛,觉得好像有人拿羽毛轻轻的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第二十四章
 
梁铮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矮房,绿色的藤蔓攀着房檐,后院里种满了葡萄,他跑过去摘了一颗,院子里有个木椅子,周围都是花,梁铮很开心的坐在木椅子上晃着腿。没一会儿从院子里边跑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锅铲。
 
梁铮一下从椅子上崩下来,小声的叫了声外婆。
 
外婆没听他讲完,就一把把他从家门口推了出去。
 
“外婆……外婆……”梁铮使劲扒拉着门不肯走,一个踉跄跌在地上,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很快站起来,抿着嘴唇说,“你为什么赶我出去,这是我家。”
 
外婆不耐烦的俯视着他,梁铮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他往后退了退,门就被狠狠关上了,外婆看也没看他转身就走,“别来了,看见你就烦。”
 
梁铮的手被门夹了一下,立刻肿成了萝卜。他用力吹了吹,忍着没哭,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出来给他开门。
 
梁铮有点难过,他低着头,攥紧了衣角。
 
墙边忽然蹿出一个人来,那小男孩儿穿着黄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卷筒,看起来比他还小,肉嘟嘟的脸上弄得脏兮兮的,嘴巴噘得老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挺委屈的对他说,“哥哥,我风筝掉在树上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梁铮比他会爬树,又比他个高,很快就把风筝摘下来了,那小男孩拿到风筝很开心,微微仰头冲他喊,“谢谢哥哥!”
 
巷口又来了个人,年迈的老太太拿起鸡毛掸子就在那小男孩屁股上抽了一下,“还玩?还玩?!叔叔阿姨来家里怎么不叫人呢!就知道一个人瞎玩!你嘴巴长着装饰用啊!”
 
小男孩捂着屁股到处跑,回头的时候居然还冲梁铮笑,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眼里还有水花,印着黑亮黑亮的瞳孔,“哥哥,有空来我家玩,我给你做炸土豆饼吃。”
 
炸土豆饼,炸土豆饼,炸土豆饼!
 
梁铮猛地坐起来。
 
他喘了一口气,屋内一片静谧,外边天光正好,手机显示还不到八点,梁铮扭了扭脖子再次躺回到了沙发上。
 
睁着眼睛盯了一会儿天花板,他抚了抚额头。
 
不记得怎么睡过去了,但是睡前谢宗南轻轻拍着他肚子的触感还很清晰。
 
那会儿就觉得好舒服啊,然后就犯困了。
 
居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还做梦了。
 
梦见小时候的谢宗南给他炸土豆饼吃,还让他帮忙摘风筝。
 
小屁孩儿长得倒是挺可爱,讲话软乎乎的,奶声奶气。
 
梁铮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蓦地又想起了睡着前谢宗南对他说的话。
 
我会来接你的。
 
他温暖的手轻轻揉着他肚子的样子。
 
还有他俯下身弯着眼睛冲人笑的样子。
 
嘴角边的虎牙若隐若现。
 
……
 
想什么呢,梁铮不以为然的摸摸鼻子,朝着空气干咳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笑了一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一边揉着酸胀的脖子一边上了楼,看见谢宗南手忙脚乱的在穿衣服,明亮通透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洒进来,打在谢宗南年轻挺拔的背影上,折射出一片光晕。
 
“我进……”
 
“哎你换拖鞋!”谢宗南套了双袜子,冲他喊,“我昨天刚拖过地,别又给搞脏了。”
 
梁铮拿着水杯脚尖点地试探了下,看着谢宗南一副“你要敢踏进来弄脏地板我就立刻从窗户口跳下去的”样子笑得挺没形象的。
 
谢宗南穿好衣服推着梁铮一块下了楼。
 
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叼着喝了几口,谢宗南套上外套,直冲门口,“我要迟到了,记得吃药,拜拜。”
 
梁铮冲他晃了晃车钥匙,“我送你去。”
 
谢宗南看着梁铮的脸,笑了。
 
梁铮的车技比谢宗南想得更稳,单手开车,专挑小路,还不颠簸,一路上一个红灯都没吃着,而且提早了十分钟到医院。
 
谢宗南解了安全带,“怪不得你嫌弃我车技了,你确实比我开得好。”
 
梁铮熄了火,转头看他,眼里颇有些得意的味道,“驾临十多年的老司机。”
 
谢宗南啧了一声,“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梁铮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浮着一丝轻佻,“不服憋着。”
 
谢宗南开门下车,整理了下衣服,梁铮意欲要走,就见他小跑几步敲了敲他的车窗。
 
“嗯?”
 
谢宗南讲话喷着白气,“现在还早,再聊聊?”
 
梁铮把车门打开,谢宗南趴在窗口说,“我就站这儿聊,懒得坐进来。”
 
“讲话都打颤了还聊?”梁铮眯起眼看了他一眼。
 
谢宗南在原地跺了跺脚,将衣服裹得紧了些,沉默半晌问,“你现在……心情还好吗?”
 
梁铮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撑着下巴愣了一会儿说,“本来挺糟糕的,今天早晨做了个梦就好了。”
 
“做梦?”谢宗南问,“你梦到中彩票啦。”
 
梁铮将身子往前探了探,跟谢宗南保持平视,“我早晨梦到了个小男孩,长得跟糯米团子似的,特别可爱,还让我去他家玩。”
 
谢宗南挺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有病吧。”
 
梁铮不以为意,勾了勾唇继续说,“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我很开心,比你听话多了。”
 
谢宗南把帽子戴上,“我要走了。”
 
梁铮笑着喊了一声,“叫声哥哥再走嘛。”
 
“神经病。”谢宗南冲他挥了挥手,“不跟你扯淡了。”
 
梁铮开了车窗,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没扯淡啊,你再喊一句哥哥,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谢宗南:“……”
 
医院门口的人纷纷侧目看着梁铮,梁铮不为所动,盯着谢宗南窘迫到拉拢帽子狂奔而走的背影,神态自若的关上了窗,懒洋洋的用胳膊肘支着身子,钻进了车里,无声的笑了一下。
 
从昨晚开始的那股盘旋在胸口挥之不去的憋闷之气,在这一刻终于消失殆尽。
 
下午的时候谢宗南去巡了一趟病房,跟着季炀做了一个小手术,医院一年四季都很热闹,过年也不例外,但这种热闹总带着一点凄凉的成分。
 
总有些人的人生,过得步履维艰。
 
每当这个时候,谢宗南都有些惆怅。
 
第二十五章
 
下午的时候送进来一个急诊病人,为了赶着回家过年,出了车祸,导致肋骨骨折和严重肺挫伤,刚送进医院还没来得及抢救就死了。
 
妻子是被人扶着进医院的,一下就崩溃了,坐在手术室门口哭得背过气去,谢宗南把她扶到休息室,安慰了几声,对方哭着哭着就开始骂,骂司机,骂他老公,最后骂医院,控制不住的往谢宗南身上砸了几下,谢宗南任由她打了几拳,并没有避开,转身用力的握住她的手,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大过年的谁遇到这事儿都觉得烦,谢宗南回到办公室后的心情一直都很低落,他拿着本子写写记记,心不在焉。
 
陆桐在门口敲了敲,挺神秘的朝他一眨眼,“谢师兄有人找!”
 
谢宗南抬头,梁铮穿了件长款黑色风衣,衬得身形特别修长,双手环臂,慵懒的倚着门,手里还拎了个袋子,冲他晃了晃。
 
电水壶在烧水,发出嗡嗡的响声。
 
“您的病得出门左转才能治。”谢宗南捧着杯子站起来去倒水。
 
梁铮在这医院也是熟门熟路,之前来找陈彻的时候总爱到处瞎晃荡,知道左转是神经科,他手臂搭在桌子上,笑了笑,“早晨逗你那一下现在还余韵未消呢。”
 
谢宗南闷闷的说,“没,我就是心情不太好。”
 
梁铮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蛋糕,谢宗南凑过去望了一眼,“芝士蛋糕?”
 
“嗯。”
 
“你今天早晨钥匙掉我车上了,路过这里顺便给你买了一个。”
 
谢宗南已经埋头开始挖了一块,满足的眯了眯眼睛。“好吃。”
 
梁铮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被窗口阴森森的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你这办公室跟太平间似的。”
 
谢宗南微微直起身,走过去将窗户关上了。
 
梁铮又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放了两本书,谢宗南挺丑的字一览无余,他笑了笑,伸手过去抽了一下书签,谢宗南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停留在他指尖捻着书签的位置,猛地站起来,匆忙的将本子收好。
 
梁铮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这是……”
 
谢宗南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没什么,书签而已。”
 
梁铮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显然是不信的,但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谢宗南暗暗吐出口气,“你不是来还我钥匙的?”
 
梁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他手心里,蓦地视线被桌上的钢笔吸引,转过身来摆弄了下笔,“我送你那只?”
 
谢宗南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写得那么丑?”
 
“……管得着么你。”
 
梁铮挨着他的耳朵啧了一声,声音挺轻,“下回我给你出个临摹。”
 
说完他把钢笔插回到谢宗南胸前。
 
谢宗南瞪大了眼睛,呼吸猛地一窒,像是慢动作回放似的,笔身摩挲过他的白大褂,让他脸上有点莫名的发燥。
 
梁铮压低了嗓音,拍了拍他的衣服,“好好学习,我今晚在公司加班,未来三天你大概要一个人吃晚饭了。”
 
谢宗南攥紧手指,钥匙在掌心硌出了一个印子,刚想说什么,对方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梁铮在电梯里表情挺沉重的,他本来只是想给谢宗南送个钥匙而已,没想到一看见他就又忍不住逗弄了下。
 
觉得他被逗得耳尖发红,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的样子挺让人感到愉悦的。
 
梁铮自认为不是个无聊的人,可今天下午明明秘书说了会帮忙送过来给谢宗南,他还是推迟了会议自己过来,就为了百忙之中抽空逗他一下?
 
那真是太他妈无聊了。
 
突然就下雨了,风刮得很凶猛。
 
劈头盖脸浇了一通,梁铮的车停在外面,一时间不知道该抱头冲过去还是在原地等雨停,但显然这雨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梁铮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当机立断抬脚往前迈。
 
身后有人抓了一下他的手腕。
 
谢宗南踩着水潭来了,手扶着膝盖半蹲着,喘了几口粗气。
 
梁铮的手里多了一把伞,谢宗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你跑那么快……我靠,喘死我了。”
 
梁铮捋了一下他的背,“慢慢喘,你这心肺功能也不怎么好啊。”
 
谢宗南头发有点湿湿的,稍一碰就滴在了梁铮的肩膀上,他休息够了,开口道,“我从对面跑过来的,没乘电梯,谁让你跑那么快。”
 
梁铮说,“这么点雨淋一下又怎么样,透心凉,心飞扬。”
 
“神经病。”谢宗南看他,“我觉得我跑下来给你送伞也是神经病。”
 
“谢谢。”梁铮忽然轻轻在背上拍了拍,“别喘啦,我瘆得慌。”
 
谢宗南摸了摸鼻尖,“哎,你不要加班么,还是小心感冒吧。”
 
“知道了。”梁铮难得没跟他呛,将伞撑开,迈了几步又回头说,“谢谢。”
 
谢宗南冲他露嘴笑了下,“我去上班了,拜拜。”
 
梁铮撑着伞走到停车的地方,这场雨来得很突然,公车站边挤满了人,还有一些牙一咬就冲进了雨帘,脚步飞驰,溅起了一地水花,狼狈又匆忙的到处跑。
 
挺神奇的,收伞的那瞬间心骤然软了一下。
 
他有点感谢今天的无聊之举。
 
年二八那天早晨,谢宗南就跑去了博朗,还有另外几个厨师在,周潇燚分配了一下每个人的工作,谢宗南负责各种海鲜。
 
中午随便吃了一点外卖,下午就开始准备正餐。
 
忙到了六点多,年会正式开始,谢宗南待在厨房做菜,外边不绝如缕的传来各种起哄鼓掌声,刚开始是几位领导讲话,后来就是乱七八糟的碰杯声,菜上完后,谢宗南在外边透了口气,他快饿晕了,刚准备掏手机跟周潇燚说他要回家了,就看见酒店门口站着一个女的,挺眼熟。
 
谢宗南多看了一眼,好像是梁铮的秘书。
 
那人也看见了他,冲他笑了笑。
 
“你是谢宗南?”
 
“嗯……”谢宗南手搭在栏杆上,“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女生说,“哦,是这样的,我是梁总的秘书,之前他让我送钥匙给你,我有看过你照片,不过后来他改变主意自己去了。”
 
“是么?”谢宗南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笑,“你来这儿吃饭啊。”
 
女生摇了摇头,朝后一指,“今天我们公司开年会。”
 
身后硕大的一个梁铮他们公司的logo,在银色的墙壁上熠熠生辉。
 
“啊?”谢宗南楞了一下,小声道,“也太巧了。”
 
难怪梁铮这段时间天天呆公司加班,难怪和旭路商城这个名字听起来那么耳熟,谢宗南觉得自己反应迟钝到极点了。
 
周潇燚从后面走过来搭着他的肩,“诶,小李跟我说你要先回去了啊,那哥们改天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
 
谢宗南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了几步,“还没看过大公司的年会呢,进去观摩一下。”
 
“不是……”周潇燚傻眼了,“你刚不是跟我说什么年会也就这样,无聊透顶,还不如回家看书……”
 
“里边儿有美女表演呢,你不去看啊。”周潇燚不说话了,嘿嘿笑了两声拉着他走,谢宗南感觉自己最近的脸皮厚得可以戳一个大窟窿了。
 
美女表演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台下起哄副总上去表演一个,副总喝得醉醺醺,豪迈的在各个桌上举杯痛饮。
 
不知是谁大胆的喊了一句“梁总,您给我们上去唱首歌呗!”
 
台下立刻掌声迭起,疯狂起哄。
 
谢宗南在角落里暗叫了句英雄,心里也隐隐有些期待。
 
“喝了酒胆儿肥了吧。”梁铮走到台上,拿起话筒,“想听我唱歌可以,再签十年劳动合同呗,咱们等价交换。”
 
台下一片嘁声,谢宗南也跟着他们笑起来。
 
梁铮身材比例非常好,本就肩宽腰细大长腿,今天穿了件米色高领毛衣,又将他的皮肤衬得白了一些,他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刘海梳了上去,看起来很精神。
 
“梁总,你就唱一个嘛!”
 
“唱一个唱一个!”
 
“梁总大过年的您满足下我们呗!”
 
谢宗南站在边边角角,也跟着吼了一句,“唱!”
 
把旁边的周潇燚吓得够呛。
 
“你还会起哄啊?”
 
谢宗南笑了一下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抬头的时候梁铮的目光在他那儿停顿了一会,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蓦地弯了一下眼角。
 
他回握住话筒,嘴角一翘,“好啊。”
 
第二十六章
 
梁铮摆弄了下话筒,音乐响了起来。
 
“不要哭了吗,该哭的人是我吧,你都坦白爱上了他,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同意啦,既然你提出想法,我们不要拖拖拉拉,就从明天开始吧……”
 
梁铮的声音跟原唱其实相差很多,原唱更偏向于失恋的感觉,而梁铮唱这首歌的时候嘴角一直都是带着笑的。
 
没什么技巧,浑身透着一股随性恣意。
 
混着他与生俱来冷硬的痞气。
 
少了些情歌的苦闷,多了些慵懒和洒脱。
 
周骁燚在旁边吼了声好,连带着全场都鼓起了掌。
 
间奏期间,梁铮往舞台中间走了几步,眼神瞥向了谢宗南的位置,挺随意的将握着话筒的手缩进了毛衣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就分手吧,再爱都无需挣扎,不要再问我,怎舍得拱手让他,你走吧,到了记得要给我通电话。”
 
“那就这样吧,再爱都要Sayonara,再给抱一下,闻一闻你的长发,不要再哭啦,快把眼泪擦一擦,这样吧,再爱我有缘的话。”
 
谢宗南抬头注视着梁铮,他站在那片橘黄色的灯光下,安静的站着,低沉沙哑的嗓音,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胸膛,认真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微笑的唇角,还有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不得不说,挺耀眼的。
 
很自由,也很孤独。
 
这种孤独藏得很深,乍一看看不出来,可谢宗南知道,他并没有很开心。
 
尾声处,梁铮睁开眼,目光顺着人群飘到了角落的谢宗南,只一瞬又慢慢移开了,贴着话筒说了句,“祝大家新年快乐。”
 
谢宗南挠挠头,扭头咳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好意思。
 
一曲作罢,台下掌声迭起,大家喝了酒都比较嗨,有人不怕死的又喊了句,“梁总再来一首!”
 
梁铮懒洋洋的走下台,将副总拎了上去,“你们王副总想为大家表演一套醉拳,大家掌声欢迎。”
 
可怜的王副总被梁铮使坏的当成了垫背,站在台上使劲憋了一首五音不全的歌,好在大家都很捧场,唱的好不好听算一回事,玩得开不开就算另一回事了。
 
梁铮下了场后朝谢宗南挥了挥手,显然是看见他了。
 
还没走到他那儿就被途中蹿出来的几个经理举着酒杯半路拦截了,谢宗南伸着脖子等了会儿,梁铮还没有出来的意思。
 
桌上酒杯互相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憋了一年,大伙儿终于能畅快的玩了,没人能放过跟梁铮拼酒的机会。
 
梁铮从这一桌喝到那一桌,嘴角一直噙着笑,笑意却挺浅的,始终没到达眼底。
 
“小谢,你看什么看那么入迷?”周潇燚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谢宗南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完全状况外。
 
“回魂啦,待会儿去抽奖不?”
 
谢宗南摇摇头,“我运气不好,你抽吧。”
 
“人人有奖啊。”周潇燚连拖带拉把谢宗南拉到可以抽奖的地方,“看,前面那小姑娘抽中了一个锅呢。”
 
最后谢宗南抽中了一个印着梁铮公司logo 的小企鹅。
 
“看,我说我运气不好吧。”
 
周潇燚拎着一套陶瓷杯挺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前面排队那些人少说也能抽到个零食大礼包,大点就超市礼券手机ipad,怎么你……”他没憋住笑得挺欢。
 
谢宗南回头看见梁铮靠在墙上休息,昏黄的光线照在他微醺的脸上,嘴里衔着一支烟,吐息间云雾缭绕。
 
“我有点事,拜拜。”
 
“哎!”周潇燚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见谢宗南挤过人群,走到了另一个角落里。
 
“你醉了吗?”谢宗南走过去推了他一把。
 
梁铮晃荡了下身子,立马站直了。
 
“看来是还没醉。”
 
梁铮的烟还叼在嘴边,蓦地一斜眼,“有你这么测试人醉没醉的吗?”
 
谢宗南冲他笑了笑,“唱得不错,不过后面跑调了。”
 
梁铮用手弹了弹烟灰说,“你还听得出来跑没跑调啊。”
 
谢宗南说,“不过不影响,你唱歌有种感觉挺棒的。”
 
“什么感觉?”梁铮将脸转过去对着他。
 
“不知道怎么描绘的一种感觉。”谢宗南笑道。
 
梁铮顿了顿,低头将烟掐灭了,“这么抽象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讲话这么高深呢。”
 
谢宗南啧了一声,“一直这么高深。”
 
梁铮笑笑,“哎我说今天某几个菜吃起来这么熟悉,原来你在这儿帮忙啊。”说着指了指他胸前的牌子。
 
“我都没在家做过你怎么吃的出来。”谢宗南说。
 
梁铮冲他眨眨眼。“一种感觉。”
 
谢宗南无奈的看着他,“能不能行了啊你。”
 
说完后肚子就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梁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他的肩膀,“走,吃饭去。”
 
谢宗南被他推着往前走,“你没吃饱啊。”
 
梁铮扯着他,笑得挺好看,“不想呆这儿吃,我们去外面吃别的。”
 
今晚降温降得很厉害,俩人一出去就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连下了两天雨,空气里都透着清新的青草与泥土味。
 
比里面开了空调闷热的气息舒服多了。
 
梁铮把车钥匙甩到谢宗南手里的时候听见他说,“我带你去兜风。”
 
“啊?”梁铮扯了一把围巾罩住嘴。
 
“你不是心情不好吗?”谢宗南说,“我买新车了。”
 
梁铮解释了一句,“没心情不好。”看着他掏出车钥匙晃了晃,“新车?”
 
谢宗南神秘的笑笑,扯了一把他的胳膊。
 
梁铮盯着眼前这辆黑色重金属摩托有点傻眼。
 
谢宗南把钥匙插进摩托车里,呲的一声发动了,长腿跨到座位上,拍了拍后垫,“上来。”
 
“这车跟你画风非常不符,你会开吗?”
 
谢宗南戴好安全帽,又给他丢了一个,“你这是歧视,你坐上来就知道了,我开得挺好的。”
 
梁铮半信半疑的带上安全帽,跨上了车,讲实话,他真的很久没坐过这种两个轮子的,心情有点微妙,谢宗南转身安慰了他一句,“没事儿,你要怕就抱着我。”
 
梁铮左右挪了一下,瞟了他一眼,“我怕这玩意干什么……”
 
谢宗南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还怕狗吗?”
 
梁铮硬着头皮逞能道,“我都说了那是讨厌不是……”
 
谢宗南这王八蛋平静的一踩油门,摩托一个疾驰开出了老远,梁铮的怕字还没说出口,在空气中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声挺响亮的啊。
 
谢宗南的笑声通过耳边呼呼的风声传进他耳朵里,梁铮戴着围巾露出一双眼,挺愤恨的将他的背影戳了个窟窿。
 
他们在街上疾驰而过,绕过宽阔的马路,钻进昏暗的小巷,谢宗南穿了件黑色的大衣,被风吹起了一角,此刻好像要融进那浓浓的夜色之中。
 
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很安静。
 
红绿灯口,谢宗南停了下来,梁铮抓着他衣服的手松了松,谢宗南看着衣服下摆的褶皱刚想笑就被后面这人恼羞成怒的捏了下后颈,“不准笑,开车。”
 
“诶,”谢宗南回头看他,“你要不高兴就喊两嗓子,我高中压力太大的时候除了去练泰拳就是骑车沿着郊区那条路一直喊,喊到自己爽为止。”
 
“这不太像你。”梁铮说,“我以为你会被书埋了呢。”
 
谢宗南笑了笑,“适当的释放压力而已,难得飙一飙车。”
 
梁铮沉默了一会儿,谢宗南指了指自己的头盔说,“我听不见,你可以放肆的喊。”
 
昏暗的路灯映射出一束光,打在车上,打在谢宗南安静的侧脸上。
 
梁铮没忍住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很轻。
 
“抓紧了。”他回头说道,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一条静谧的小路。
 
月光澄澈,发出银白色的光。
 
梁铮感受到风狠狠的刮在脸上,却一点儿都不疼了。
 
机车轰鸣中,他想起了很多事,比如他这几天郁闷的根源,比如他的爸妈,比如陈彻,比如这些年来积压在心里佯装无所谓的寂寞和孤独。
 
小时候,他特别乐意喊,打哪儿都喊,情绪外露,每天都开心的像个笨蛋,后来家里出了事,他妈过世了,他背负着外婆的憎恨,背负着爸爸的期待,背负着很多很多莫无须有的压力,他开始变得叛逆,变得用随心所欲,变得散漫无常,后来他成长了一点,在现实中摸爬滚打走向成熟,但还是拧巴,有时候连哼一声都带着些苟延残喘的味道,挺累的,挺没劲的。挺迷茫的。
 
梁铮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张了张嘴,大喊出声,他感觉谢宗南开得快了点,他攥紧对方的衣角,觉得头发都要被风掀掉,眼前掠过许多画面,不同轮廓,都很模糊。
 
这种感觉跟过去一样又不一样。
 
他的喊声随着夜风四处缥缈,最后尘埃落定。
 
那一刻,他觉得前所未有的高兴。
 
第二十七章
 
谢宗南在下个路口摘下了头盔,额前的一缕黑发被吹向了两边,沾着些许湿漉漉的水珠,他们不知道开到了哪个地方,挺荒芜的一片草坪,远处是河堤,抬头就能看见很多星星。
 
“我饿了。”谢宗南看着他,“你呢?”
 
梁铮将围巾裹得更紧,吸了吸鼻子笑道,“我也饿了。”
 
谢宗南重新跨上车,“走着。”
 
梁铮蹬了蹬腿,忽然看见谢宗南脖子冻得一片通红,他有些讶异,“你没带围巾飚个什么车啊?”
 
说着就把围巾解下来在他脖子上绕了几圈,“傻逼,零下二度知不知道啊,我穿着高领呢,你带吧。”
 
谢宗南哦了一声,有点木纳的将脸埋在围巾里,踩了一脚油门。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路边摊,谢宗南擦了擦椅子又擦了擦桌子才坐下。
 
梁铮笑他洁癖又开始犯病了。
 
没一会儿就端上了两碗热乎乎的牛肉面,谢宗南给他掰了双筷子,自顾自加调料。
 
梁铮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热气腾腾,还挺暖胃的。
 
“这老板牛肉放了好多。”
 
谢宗南说,“我开后门给你多加了两块肉。”
 
梁铮啧了一声,“你经常来这里吃?”
 
谢宗南笑了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之前在隔壁小卖场里打过工,那会儿经常来吃,所以老板都认识我了。”
 
梁铮一点一点从面里挑出香菜,“打工仔的传奇生活。”
 
谢宗南看了一眼碗边挑剩下的香菜,“你讨厌吃香菜?”
 
“何止是讨厌啊。”梁铮戳了戳筷子,“简直就是天敌。”
 
“这么夸张?”谢宗南吃了几口面,“你还讨厌什么?我觉得你什么都讨厌。”
 
“讨厌吃馄饨,跟吃纸巾似的。”
 
“讨厌狗讨厌猫讨厌一切软绵绵的动物。”
 
“讨厌小孩儿,很吵。”
 
“讨厌下雨……”
 
“……”
 
谢宗南听着听着没忍住笑出声来,伸手拨弄了下碗里的东西,“别讨厌了,面都糊了。”
 
梁铮舀了一口汤喝,转眼看见几个高中生从隔壁桌子站起来,手里揣着一叠游戏币,他有些跃跃欲试,“你不是说对面有个小卖场么,我们去逛逛。”
 
谢宗南挺无奈的看着他,“放着好好的商城不管,跟我去逛犄角旮旯里的小卖场,你是不是有病你说。”
 
梁铮摸摸肚子,打了个嗝,“你管我?我乐意。”
 
吃完面后他们去了小卖场,这里算是偏僻的小镇口,天知道他们开了多久从市区开到了镇上,临近过年,小卖场里人特别多,置办年货的推着一车子过来,差点把梁铮给撞了。
 
“看路。”谢宗南用手挡了一下他的胸,“你这兴奋点太奇怪了。”
 
梁铮手插口袋走了进去,跟谢宗南体验了一把城乡人民的购物狂潮,好费力才挤了出来。
 
“太夸张了,跟不要钱似的。”
 
谢宗南低头看他脸挤得通红,担心的问了一句,“晕吗?感觉你今晚喝下去的酒都要吐出来了。”
 
“还行,在里面有点窒息。”梁铮用手扇了扇风,“诶,去二楼逛会。”
 
谢宗南感觉今晚梁铮有点莫名的兴奋,又不像是之前在酒店里那种不高兴的状态,挺难以形容的。
 
梁铮拉着他去二楼买了很多吃的,又去三楼逛了些衣服店,最后在游戏厅门口停下来了。
 
“你……”
 
梁铮肯定的点点头,“来都来了,进去玩玩,跟我比吗?”
 
谢宗南指了指周围,“都是初高中生,我俩进去会不会太突兀了。”
 
梁铮一扬眉,“你是大叔,我高中生啊。”
 
“啧。”谢宗南摇摇头,“你要点脸。”
 
进去玩了一通,梁铮跟一高中生杠上了,赛车输了两回还不服输,偏要比,谢宗南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他俩还在剑拔弩张的开着。
 
“我赢了!”
 
谢宗南循声望去,梁铮得意的攥着游戏币,冲他比了个V。
 
明明快三十的人,居然能笑得这么……
 
谢宗南在脑子里搜肠刮肚了一阵,忽然掠过一个词。
 
可爱。
 
笑得那么可爱。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要驱赶这样一个可笑的念头。
 
他居然觉得梁铮很可爱,他是疯了吧。
 
身边有个小孩儿一直盯着谢宗南手里的企鹅看,看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了,正准备送给他的时候,梁铮从那边跑过来一夺,低头跟他说,“我给你抓个娃娃。”
 
“我想要小企鹅。”小男孩眼巴巴的盯着不动,势有要不到就哭一番的趋势。
 
“不行。”梁铮说,“那边那个大的,我给你抓个来。”
 
谢宗南低头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那位叔……”被梁铮瞪了一眼,他改口道,“那位哥哥很厉害的,给你抓个史迪仔。”
 
“那好吧。”小男孩扯了扯梁铮的衣角,“谢谢叔叔。”
 
还是没逃过被叫叔叔的命运,谢宗南看着梁铮抿着嘴唇的样子没憋住笑了,他走过去撞了撞梁铮的肩膀,“叔叔。”
 
然而大话放出口后,梁铮却遭遇了史上最大瓶颈,投了五十多个币也没抓到。
 
谢宗南在旁边观摩了下,瞥眼小男孩都快哭了。
 
“憋着。”梁铮不耐烦的说,“下一个一定能中。”
 
又投了个币,梁铮摩拳擦掌要按按钮的时候,谢宗南对他指了指中间那个,“这次抓这个肯定能中。”
 
梁铮半信半疑的看着他,谢宗南抱着手臂笑了笑,“相信我。”
 
最后真的中了,梁铮扫了他一眼,挺吃惊的模样。
 
“抓娃娃是有概率和技巧的好么,埋头死抓根本没用,你一直抓易滑料子的怎么可能中啊。”
 
小男孩抱着娃娃笑得很开心,“谢谢叔……”
 
他立刻瞥了一眼谢宗南,再转向梁铮,“谢谢哥哥。”
 
商场关门后,俩人在寒风中立了一会儿,谢宗南有点犯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回去吗?”
 
梁铮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仰着脖子看天空,露出清瘦的锁骨。
 
“你明天要回老家了吧。”
 
“嗯?”谢宗南有点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梁铮说,“那天听见你给外婆打电话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喏,给他们买点东西回去。”
 
谢宗南推拒了下,蹙了蹙眉,“我有钱。”
 
“我知道。”梁铮说,“没给你用,给你外婆他们,代表一下我的心意,毕竟现在我是你哥。”
 
谢宗南不想收,但是拗不过梁铮,猜想这大概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那你……”谢宗南犹豫了下开口道,“你呢?你去美国跟梁叔叔他们过吗?”
 
梁铮笑了笑,眼里有一点黯淡的亮光,“我呆这儿。”
 
“一个人?”谢宗南转头看他。
 
梁铮没有回答,只是无所谓的勾了勾嘴角。
 
“你要不要……”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回去?”梁铮猜到了。
 
“……嗯。”谢宗南怔了怔,“不过我外婆家挺偏挺破的,但是那边人都很好客,你吃的又不多,多一个人也热闹一些。”
 
“你就不怕我板着臭脸惹他们生气吗?”梁铮声音带着笑。
 
谢宗南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好办,我就揍你。”
 
“练过泰拳了不起么,瞧你能的。”梁铮原地搓了搓手,揉了一把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为什么?”
 
“因为……”他走过去跟梁铮面对面,声音从牙缝中挤了出来,有点哑,“一个人过年的感觉我懂,虽然并不会少块肉,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我没你那么有钱,给不了你大红包,我有的不多,慷慨点把能给你的都给你。”
 
梁铮愣了愣,周围人声嘈杂,谢宗南弯下腰将围巾套在他脖子上,物归原主。
 
随即很轻的抱了抱他,一触即放,手从肩膀滑了下去,拍了一下他的背。
 
梁铮感觉醉意忽然就涌上来了,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只好用劲的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然后笑了笑。
 
开车回去的是时候风依旧很大,甚至吹得更猛更烈了。
 
谢宗南在红绿灯口的时候问他,“一句话的事儿,你到底去不去啊,不去我把你丢这了,数到三你没说话就代表你默认了。”
 
梁铮扬扬下巴,“你很幼稚。”
 
“到底是谁幼稚啊,玩游戏机玩了一个小时。”
 
“……”
 
“哎,反正我明天就走了,你自己看着办。”
 
车子驶入一片茫茫夜色中,梁铮以前觉得,冬天只有在阳光下走,才会暖和。
 
而现在,对着冰冷的月光,肆虐的狂风,他居然整颗心都是暖的,软的。
 
谢宗南这个人很奇怪。他可以很深沉的皱眉,可以很纯真的笑,可以给人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也会在某个时刻露出令人难以抗拒的孩子气。
 
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一种矛盾的感觉。
 
却让他觉得很踏实。
 
第二十八章
 
谢宗南外婆家在C市一个小乡村里,下了飞机还得坐两小时城乡大巴才能到。
 
车站挤满了要回家过年的工人,压根没有位置可以坐。
 
梁铮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和年货,在一阵推推搡搡中被人不小心打到了脸,行李掉地上发出了一阵沉闷声响,谢宗南赶紧拉着被挤得有些蹿火的梁铮检了票。
 
“小心点,感觉很多贼都盯上你了。”
 
梁铮拉了拉被挤得皱巴巴的呢子大衣,挺不爽的跟在他屁股后面。
 
谢宗南的手臂搭在栏杆上,将行李塞了上去,“你坐里面,哎,你买了什么东西啊,这么沉。”
 
梁铮挤到窗口通了通风,额前的发丝吹得遮住了眼睛,他用手捋了捋,“反正不是给你的。”
 
谢宗南往他身边坐下来,“你要去我外婆家还这个脸,小心我揍你。”
 
梁铮喝了一口水,觉得这儿椅子咯的疼,那儿车里味道太重,反正哪哪都不舒服,简直是坐立难安,“我要不现在就下车了吧。”
 
谢宗南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牛肉干,往后一靠,“隔壁那小孩儿都比你乖。”
 
身后的小胖崽子叼着梁铮同款牛肉干趴在座位上朝梁铮笑得一脸天真无邪,鼻涕水都流出来了。
 
梁铮戴上眼罩,准备睡两个小时再说。
 
车子里很吵,大家都挺兴奋的,叽叽喳喳没完,梁铮一直处于一个迷迷糊糊的状态,刚睡着就被吵醒,他有些窝火,谢宗南把另一个耳机塞到他耳朵里,“听会儿歌吧,不然我们讲讲话。”
 
梁铮昨晚失眠了,谢宗南的歌单又是一水的外国催眠曲,没一会儿脑袋就开始犯迷糊,小鸡琢米了一阵后终于支持不住靠在了谢宗南的肩膀上。
 
谢宗南换了个姿势让他靠着,小心的把他口罩往下拉了一点,梁铮的呼吸挺匀称的,估计是真睡着了,他盯着对方脑袋上的发旋看了会儿,转身将音乐关掉。
 
一路都保持着这种挺直腰板的姿势,下了车后谢宗南感觉胳膊腿儿都不是自己的了,一动就嘎嘣脆。梁铮倒是神清气爽,一下车就被这边傍晚的暮霭晚霞美得收不住眼。
 
“诶,你们这里空气质量真好。”梁铮挺好奇的四处转悠了一圈。
 
谢宗南一年顶多回来两趟,距离上一次回外婆家已经半年之久了,久违的呼吸到了这里熟悉的气息,让他也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
 
谢宗南指着山说,“我家还要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一段,前两年还没造水泥路,得往那边的山头绕过去。”梁铮眯着眼睛看了看,山下有几个模糊的小点,应该就是他们村。
 
“你是不是有点晕车?脸很白。”谢宗南回头看他,担心的问了一句。
 
“白吗?”梁铮摸了摸脸,“比你白了吗?”
 
谢宗南笑了一下,“那还差远了,你要赶上我挺有难度的。”说完推着行李箱往前迈,“快点走吧,你要是难受还能赶在晚饭前休息一下。”
 
一路上碰上好多人,拉着谢宗南问东问西,大伙儿看到梁铮都很热情,喋喋不休的介绍了几处值得去玩的地方,很骄傲的说这里已经列入市旅游景点,这儿的特产是什么……让梁铮一定要去尝尝。
 
谢宗南二舅家的小孩今年考上了C大的经济系,特别崇拜梁铮,就差没抱着他大腿求签名了,一路跟着他们走完了小径,还扯着梁铮的胳膊不放。
 
谢宗南语塞,梁铮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他怕对方不舒服,于是摆出了那么点当哥哥的架子,三言两语就把那小孩送走了。但梁铮好像一直都挺高兴的,嘴角勾着笑,一路发红包发过去,小孩儿都从家里跑出来,奶声奶气的跟在他后面说新年快乐。
 
“跟财神爷似的。”谢宗南瞥了他一眼,“你一来,就把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引来了。”
 
梁铮一双黑亮的眸子里划过闪烁的笑,“是不是挺威风的,诶,你嫉妒了?堂堂医学系高材生学成归来,结果被身边的帅哥抢走了风头。”
 
“脸真大。”谢宗南笑了笑,“我明显比你帅。”
 
梁铮叫住了刚才收了红包一个小孩,蹲下来跟他平视,“小朋友,你觉得我们俩谁帅啊?”
 
小孩儿特上道,一秒不带犹豫的指向了梁铮,“哥哥最帅!”
 
谢宗南感叹了一句,“给钱就是大佬。”
 
梁铮得意的朝他一扬眉,表情挺生动的,谢宗南有一瞬间的愣神。
 
这几天看多了梁铮没到眼底装出来的笑容,这会儿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晕出柔和的光线,他笑得弯起了眼睛的样子,真的挺好看。
 
梁铮眯了眯眼睛,看向对面的湖,乡间小路,炊烟袅袅,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太阳下山后并不会全黑,有人家在外边大锅炉里烧菜,小孩儿的脸被火光印的通红,菜香味能从这一头飘到那一头。
 
谢宗南说,“等过几天带你去玩,对面那湖可以钓鱼,还能捉虾,不过这两天太冷了,估计都冻上了。”
 
梁铮笑笑,“刚才你二舅说的九虎山呢?就是那座吗?”
 
“嗯,春秋的时候比较好玩,可以采摘东西去卖,我小时候摘桑葚去市集里卖赚了不少。冬天的话,大概也只有爬爬山看看日出了。”
 
梁铮还想继续说什么,就听见老远有个人喊着谢宗南的名字。
 
“你外公?”
 
谢宗南小跑了几步,很高兴的喊了一句,“外公!”
 
谢宗南的外公带着一个深灰色的针织帽,穿着大棉袄,走过来冲他们挥了挥手,年纪看起来挺大了,但身体不错,走起路来比他们还快。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闻见了浓浓的野菜饭味,谢宗南外婆在烧火,看见他们来了以后特别开心的放下勺子,中气十足的扯了扯嗓子喊道,“小虎!回来了?!累不累啊。”
 
谢宗南过去抱了抱她,挺不好意思的说,“外婆您能不能不喊我小名啊。”
 
“不能。”外婆挺决绝的。
 
梁铮上前跟外婆打了声招呼,将置办的年货和礼物送给她,外婆看了一眼谢宗南,谢宗南朝她点点头。
 
“快进来,外边儿冷。”
 
谢宗南跟梁铮将东西提了进去。
 
外婆摘了围裙,转头对梁铮说,“小铮啊,前几天听小虎说你跟他一块儿回来,我就给打扫了下屋子,但是那屋是我们之前腌菜的杂货屋,喷了几天空气清新剂还是有点儿味道,你要不睡他那屋吧,还有空调。”
 
谢宗南看了一眼梁铮,对方没说话,他想了想说,“那要不我睡那屋好了,我有味也能睡。”
 
梁铮按住他搬行李的手,朝外婆笑笑,“我跟小虎睡就一屋就好了。”
 
小虎两个字加重了读音,谢宗南挺想找个土堆将脸埋进去的。
 
外公在门口喊了一句,“你野菜饭就搁着不做了?”
 
外婆擦擦手说,“收尾工作你来!别把盐放成糖啦!”回头对他们埋怨道,“你外公前几天没戴眼镜,给我做了碗糖汁雪菜汤,喝的我这两天都牙疼。”
 
谢宗南跟梁铮对视,笑了起来。
 
他俩上楼进了屋,梁铮倚在门栏上,以一种极其欠扁的笑容盯着他看。
 
谢宗南知道他在笑什么,他摇了摇头将行李箱打开。
 
梁铮眼睛仍看着他,勾着唇角走了几步,大概是力度太猛,嘴唇不小心擦过谢宗南的耳朵,在他耳边轻声说,“小虎。”
 
谢宗南回头瞪他,耳尖红得快透明了。
 
对方更加猖狂,笑得变本加厉,“虎子,虎仔,虎虎。”
 
“没完了你。”谢宗南无奈的朝他一瞪眼,没什么威慑力,“你没小名啊。”
 
梁铮啧了一声,“我还真没有。”
 
谢宗南把床先铺好,又从床头柜把灯拿出来,扫了下地,最后开窗通了通风,梁铮终于解放天性,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小虎,叫的谢宗南脑门发虚,甩他一个大白眼。
 
“你再叫我真的很想揍你了。”
 
“小虎~”梁铮死性不改,逗不到他面红耳赤决不罢休。
 
谢宗南瞥了一眼门外,忽然微微眯起眼睛来,“英雄,这里!”
 
门是虚掩着的,一只黄色的土狗非常不辱使命的冲进来扑在了谢宗南身上,尾巴跟小绒球似的,摇的可欢腾。
 
谢宗南笑着揉了揉它的毛,脚尖往梁铮那儿一点,“英雄,咬他!”
 
梁铮故作平静的往后退了一步,僵硬的扶住了门把手,剜了谢宗南一眼。
 
英雄冲过去咬住了梁铮的裤脚,呲着牙甩啊甩,两腿在梁铮脚边蹭来蹭去。
 
谢宗南环着手臂看戏,梁铮半个身子趴在门上,胆战心惊的紧绷着身子,用手小幅度的挥赶了下,英雄汪汪叫了几声,似乎不满自己的热情被忽视,于是更变本加厉的的用爪子挠了两下梁铮的小腿。
 
“谢宗南,你他妈……”
 
梁铮终于卸下了“淡定自若”的面具,一脸控诉的看着谢宗南,仿佛头皮都要炸开了。
 
谢宗南靠着墙啧了一声,眼里带着薄薄的笑意,“求我。”
 
“操你……”
 
“大爷。”谢宗南帮他把话补完整了,露出标准八颗牙冲梁铮笑了笑,对方已经被英雄逼到了墙角,怒目而视。
 
“英雄,好了好了……”谢宗南走过去拍了拍英雄的脑袋,放它出去,英雄仰起头冲谢宗南汪汪汪叫了几声,似乎挺委屈。
 
梁铮看着英雄扑腾着腿下了楼后,惊魂未定的喘了一口长气。
 
谢宗南笑着笑着脑门就被他大力的敲了一下,梁铮拽着他的衣服往前一扯,脸色更惨白了,但眼里冒出汹涌的火光。
 
谢宗南被他冰凉的指尖触得一激灵,抢先一步碰了碰他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你是不是发烧了?”
 
梁铮被英雄吓得腿软,此刻借着谢宗南的胳膊才站稳,“我怎么没感觉。”
 
谢宗南挺严肃的又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来回比对了下,才沉声道,“真的有点烧,你等会儿,我给你找温度计。”
 
结果温度计一量,38°5,成年人烧到38°就已经很严重了,之前就觉得梁铮嘴唇有点发白,脸色也不对劲,没想到居然真的发烧了。
 
谢宗南按着他往床上一坐,“你先睡会,我估计是水土不服,待会儿还是不舒服我带你去镇上看医生。”
 
梁铮有点可惜的眨眨眼,“那烧野饭我没得吃啦?”
 
谢宗南转过脸,神色复杂的看着他,“都烧到38°了你还笑?”
 
梁铮把脚搁在床上,叹了口气,“我高兴还不能笑了?”用手指戳了戳谢宗南的胳膊,“太专治了吧,我真挺开心的,很久都没这么开心了。”
 
“你……”谢宗南微微抿了下嘴唇,窗户开得很大,梁铮的身体有点轻微的颤抖。
 
他把一肚子想骂人的话憋了回去,也不知道在气哪出,挺难形容的,就觉得梁铮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了病心情就有点不爽。
 
掀开被子让他躺进去,顺手关了窗户,“我给你找找药去。”
 
梁铮的声音有点发闷,“我想下楼跟你们一块吃饭。”
 
谢宗南头一回冷下脸,不容抗拒的把他推回了床上,“好好躺着。”
 
梁铮看着他,大概是头脑发昏,又或许是情绪使然,他笑了笑,“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很关心我。”
 
谢宗南被他一句话噎的哑口无言,敛着眸子没说话。
 
注视着他泛白又干燥的嘴唇,又很快移开目光。
 
“是不是啊?小虎?”
 
梁铮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笑意又混着一些令他心烦意乱的东西,时间好像停住了,整个屋子都是梁铮鼻息间呼出的热气,烧的他有点烦躁。
 
谢宗南咬了咬嘴唇,停在原地半晌。
 
“那我睡了,你……”
 
梁铮话还没讲完,谢宗南往他那儿走近了些,跟个棒槌似的站得笔直,声音也有些僵硬,“我要说是呢?”
 
这下换梁铮顶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发懵了,尴尬的笑了一下意欲逗弄,鼻腔里却止不住的涌上一阵酸意。
 
“关心你不好吗?”谢宗南问。
 
梁铮眯起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用胳膊枕住脸,来回琢磨了下他话里的意思,才轻轻说了一句挺好的。
 
谢宗南给他掖了掖被角,“那你睡吧,你要想吃野菜饭明天我给你做,不过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梁铮没有再说话,朝他挥了挥手。
 
谢宗南看了他一眼,转身带上了门。
 
关上门的那瞬间他闭上眼睛呼了口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好像永远无法忽视他的眼神,被他看着也莫名让自己陷入了一种无所遁形的境地。
 
谢宗南想了想,他不对劲,他真的不对劲。
 
第二十九章
 
谢宗南没有那么迟钝,他很明确的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来自梁铮。
 
特别是这段时间以来,很多时候心绪都会无意识的被他牵着鼻子走。
 
跟他待在一块挺开心,挺舒坦的。
 
跟朋友待着的那种开心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他没法描绘。
 
在他不开心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察觉。
 
然后就想让他开心起来。
 
但偶尔也会被他气到七窍生烟,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
 
在他幸灾乐祸存心逗弄的时候让他说不出话来,然后露出无奈的笑容盯着自己看,又什么气都没了。
 
跟梁铮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虽然不长,但总能发现很多乐趣。
 
生活很充实,跟他一块儿出门上班,一起回家吃饭,待在沙发上为了看哪个电视频道斗嘴,互相伤害互相攻击,都很有意思。
 
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谢宗南背对着门沉默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捅破了,有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见缝插针的挤了进来,冲破了那道牢固的防线。
 
对他来说,这不正常,因为梁铮绝对不是他喜欢的那款。
 
他性格很差,不够温顺,嘴巴又坏,脾气还犟,总之哪哪儿都跟陈彻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就长得好看一点,够格做一个英俊的流氓。
 
偶尔身上露出来的寂寞气息,让他有些心疼,不过心疼三秒钟就被他打回原形了,这人就是嘴损。
 
还怕狗,一看见狗就怂得跟什么似的,近三十岁的人了幼稚起来比谁都夸张。
 
谢宗南转身抓了把头发,这什么跟什么啊,他往哪想呢,能不能行了还!
 
“小虎!跟小铮一块儿下来吃饭了!”外婆在楼下喊道。
 
及时制止了思绪跟刹车失灵般直冲云霄的谢宗南,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楼梯。
 
外婆在端菜,看见他一个人便问,“小铮人呢?”
 
谢宗南拿了筷子递给外公,“他不舒服,有点发烧。”
 
外婆朝楼上看了一眼,“水土不服吧,刚到这儿又冻着了,待会给他泡杯蜂蜜水,多拿床被子过去,明天要是还不舒服,你带他去镇上看医生。”
 
外公说,“他就是梁竟成的儿子?”
 
谢宗南点点头,外公又说,“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嘛,小铮长得显小。”
 
谢宗南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肉,“外公,您老花眼镜又没戴吧。”
 
外婆帮腔道,“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就腿利索了,还不服老。”
 
外公一挺腰板,“有一样好使就行了,人不能太贪心。”
 
“那行,小铮给你买的那助听器我给你收着了,你别带。”
 
外公扒了一口饭,“你怎么这么野蛮呢,都说是送给我了的,我要戴。”
 
外婆冲谢宗南笑笑,“你外公就跟小孩儿似的。”
 
谢宗南挺开心的摇了摇头。
 
吃完饭后,谢宗南带着英雄出去溜了一圈,英雄撒泼打滚弄得满身土,回来的时候爪子扒拉着门不肯进。
 
“别跟上来哦,乖。”谢宗南揉了揉它的毛。
 
英雄仰头瞪着乌泱泱的眼睛冲他汪汪叫了几声。
 
谢宗南拿了杯蜂蜜水进去,梁铮还在睡,呼吸很平稳,他拍了拍对方的被子,压低声音说,“起来先把这个喝了吧。”
 
梁铮眯了眯眼睛,抬手揉了一下脸,拉了下被子露出一双眼睛。
 
谢宗南下意识扶着他让他将脑袋架在自己肩膀上,梁铮有点发晕握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蜂蜜水,眼神覆着一层迷茫,喝完以后才渐渐清醒过来,朝他笑了笑,“我觉得我好像瘫痪了一样。”
 
“智障青年瘫痪在床,弟弟多年不离不弃。”谢宗南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好多了。”
 
“你是不是有病。”梁铮声音有些嘶哑,讲起话来挺费劲的。
 
盯着谢宗南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用手轻轻勾了一下。
 
“有病的是你好吗?”谢宗南攥住了他的指尖,特别烫,跟火烧似的,他咳了一声把他手塞被子里,“别乱动,给我好好睡觉。”
 
梁铮抬眼又闭上然后再睁开,“睡不着了,你把我吵醒了,我现在挺精神。”
 
“服了你了,还没退烧呢。”谢宗南说,“我今晚去小房间睡,你自己好好休息,晚安。”
 
“这就走了?”梁铮啧了一声。
 
“那你想干嘛啊?”
 
梁铮突然转头认真地看着谢宗南,笑了一下,“陪我聊会儿,我真睡不着。”
 
“聊什么?”谢宗南在他床边坐下来。
 
“你还喜欢陈彻吗?”梁铮说。
 
好久都没有动静,梁铮抬手碰了碰谢宗南的肩膀。
 
谢宗南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你呢?”
 
“不喜欢了。”梁铮回答得很快。
 
谢宗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梁铮又说,“我没那么喜欢他。”
 
谢宗南短促的笑了一声,“那你之前跟我各种呛。”
 
梁铮不着痕迹的眯了眯眼,“求而不得,想报复社会你懂吗?对于陈彻,可能是我执念太重,困住了自己,有时候想想,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我付出一切去喜欢的。”
 
谢宗南试图从他表情里看懂他的情绪,可惜对方段数太高,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明白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梁铮就懒洋洋的伸了伸胳膊,“困了,你出去转悠吧。”
 
谢宗南沉默的嗯了一声,抬手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晚安。”
 
半夜的时候谢宗南上了趟厕所,还是不放心,于是进屋看了一眼梁铮。
 
对方翻了个身,谢宗南小心的伸手探了探他的脑袋,好像又退了不少,这样的话,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黑灯瞎火的往外走,结果不小心被椅子绊了一跤,谢宗南吸了口气坐下来揉腿,屁股一沾上椅子就有些犯困,他用胳膊抵着脑袋,往梁铮那儿看了一眼。
 
一片黑暗里,其实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说实话吧。”谢宗南叹了口气,挺无奈的笑了一下,“要不是你谈起陈彻,我都快忘了他是谁了。”
 
梁铮一晚上没做梦,睡得很踏实。
 
其实并没有睡几个小时,但总感觉睡了很久,浑身骨头都是软绵绵的,特别畅快。
 
梁铮从床上坐起来,晃了晃略微有些沉重的脑袋,一瞥眼就看见谢宗南靠在桌子上正睡着。
 
手长脚长一人,弓着背手脚蜷缩的挤在又小又矮的椅子上,睡得很别扭,很不舒服。
 
房间里一直没有开灯,他只能看见谢宗南一个模糊的轮廓,梁铮下了床,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身边,发现他拧着眉,表情挺沉重的,配合着他人蓄无害的脸这样子看起来挺逗。
 
谢宗南揉了揉鼻子醒了,刚一动弹就发出一声痛呼。
 
“操,怎么睡这儿了。”
 
梁铮看他扭了扭脖子和腿,笑着在他背后说,“还以为你大清早给我表演杂技呢。”
 
谢宗南刷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吓死我了。”
 
梁铮比划了下手说,“蚂蚁大的胆儿。”
 
谢宗南没跟他继续扯淡,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笑着说,“烧退了。”
 
“本来也没怎么烧啊。”梁铮笑笑说,“你担心我半夜温度升高才蹲这儿表演杂技么。”
 
“谁表演杂技了?”谢宗南不满的看了他一眼,“我就是来看看你,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就睡着了。”
 
“坐那儿看我,一直看睡着了?”梁铮指了指椅子,不怀好意的啧了一声。
 
谢宗南白了他一眼,收拾了下头发,转身就走,“哎,不跟你说了。”
 
第三十章
 
梁铮眼神颇有些无辜,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什么时候开饭啊,快饿成片了。”
 
外婆在门口喊了一句,“小铮饿了吗?马上就可以吃饭啦。”
 
梁铮冲谢宗南笑笑,“你外婆耳朵真好使。”
 
“背后小声说她坏话隔五米开外都能听见呢。”谢宗南偏着头看他。
 
“外婆,小虎说你坏话呢!”梁铮挺没义气的喊了一声。
 
“我听见了,他小子欠收拾!”外婆端着小米粥出来。
 
“哎,你!”谢宗南拿他没办法,朝他瞪了瞪眼,走到厨房去帮忙了。
 
梁铮背着手跟了过去,煽风点火,“哎我们小虎生气啦!”
 
今天大年三十,一大早就有很多亲戚过来拜年,谢宗南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梁铮现在跟他在一块。
 
梁叔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谢宗南会带他回来,更没想到梁铮愿意跟他回来。
 
以他的性格,不待在家里趁这个机会好好补眠,居然跑乡下凑热闹,挺匪夷所思的。
 
“你们要跟梁铮说话吗?”谢宗南看了看窗外,“他好像在跟我外公下棋,我去叫他。”
 
“不用了。”梁竟成笑了笑,“代我向外婆外公问好,等我们回来一块儿来看他们。”
 
“嗯。”谢宗南说,“梁叔新年快乐,好好治疗腿,我会带梁……哥好好玩的。”
 
梁竟成直笑,“谢谢,之前过年梁铮要不是待公司里要不是一个人在家吃泡面,我让他回家跟我一起过,他也不乐意,怕影响我。算算自从他回国后,也没怎么正经过过年,这次能跟你一起回外婆家,真挺好的。”
 
谢宗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看了一眼跟外公聊得很开心的梁铮,很轻的点了下头。
 
下午的时候下起了雪,飘飘扬扬落到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每当大年三十这一天,乡下特有的那种宁静就会被热闹所替代。
 
外婆家下午来了很多人,有些谢宗南都叫不出名字的七大姑八大姨。
 
梁铮对着女孩,不管是上到五六十岁的阿姨,还是下到七八岁的小姑娘,都被他哄得团团转,反正很有一套,谢宗南听他们七嘴八舌讲得耳朵都痛了,他还挺津津乐道的。
 
“梁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啊。”二姑的女儿谢敏杀出重围,在一片给梁铮介绍对象的谈话中彻底让谢宗南刚喝进去的水喷了。
 
梁铮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谢敏的脑袋,“你这样的就很可爱啊。”
 
谢敏扎着一个挺俏丽的马尾辫,很高兴的一甩,“我也觉得梁哥哥你很帅。”
 
梁铮也笑着说,“你长大了会更漂亮的。”
 
谢敏害羞的揉了揉脸,“那我长大了能不能嫁给你呀梁哥哥。”
 
二姑猛地一拍她脑袋,“小姑娘家家说什么呢,你梁哥哥哪还真没女朋友啊,这么一表人才肯定早有对象啦,我们也就是随便说说。”
 
梁铮笑了笑没说话,往谢宗南那里看了一眼,后者正拿了个胡萝卜啃得嘎嘣脆,跟兔子似的。
 
“你们小虎也还没对象呢。”
 
谢宗南作为一个吃瓜群众,被梁铮这么一句话引火上身,大姑二姑三舅姨妈什么的全来关心他在大学里有没有找女朋友,医院里有没有什么看顺眼的护士……折腾了半小时,才借机上厕所溜了出去,梁铮正跟三舅的儿子谢成斌相谈甚欢,估计在聊炒股和投资。谢成斌满脸的崇拜,一口一个哥哥叫的可欢。
 
谢宗南不露声色的瘪了瘪嘴,挺不爽的瞪了梁铮一眼。
 
然后套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过了一会儿,三舅过来捞人,“谢成斌!宗南有事找你呢!你来院子里一趟,别总对着电脑玩!平时玩也就算了!过年还玩!眼睛都要玩瞎了!”
 
谢成斌不满的嘟囔了下嘴,“知道了,能有什么事儿啊。”
 
梁铮望了一眼对方施施然离去的背影,回头看见谢宗南站在他背后,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干嘛啊?骗小孩儿好玩啊。”
 
谢宗南把他从位置上拽起来,从后门溜走了。
 
外面的雪渐渐变大了,地上已经积了不少,一路走过去碾过深浅不一的脚印。
 
梁铮带了外公的耳套,上面加了一圈绒毛,看起来像是长了两只耳朵似的。
 
“好冷啊。”梁铮吸了吸鼻子,将棉袄裹得更紧,“你真有兴致,大雪天出来逛。”
 
谢宗南抿了抿嘴唇,“屋里太闷了,外边空气好。”
 
“你是有多讨厌跟他们聊天啊,我觉得都挺可爱的。”梁铮牙齿都在打哆嗦,忽然笑了笑,“你那个谢敏小妹妹说要嫁给我。”
 
“小孩子的话你也信?”谢宗南说,“她才多大啊,你个禽兽!”
 
梁铮挺冤枉,“哎是你大姑二姑要给我介绍对象的,我可没答应。”
 
谢宗南踩着咔咔的雪块兜上了帽子,“那你呢?什么时候正经谈一个,别总玩了。”
 
梁铮鼻尖冻得通红,小跑几步跟上谢宗南的步子,拉着他的袖子左右看打量了一番,一字一顿道,“我都没着急你急什么?你是不是……”
 
“我没有!”谢宗南猛地摆手,用力过猛,一掌拍到了梁铮的鼻子。
 
“哎操。”梁铮惯性的往后仰,捂着鼻子怒道,“嫉妒使人丑陋懂吗?”
 
谢宗南本来还挺担心他,一听到这句话就笑了,伸手掀开他的帽子看了看,“我嫉妒你干嘛,鼻子又没我挺。”
 
“我看看,还疼不疼。”谢宗南掰开他的手,梁铮的鼻尖本来就被冻红了,现在又被一撞,鼻梁以上都有点红肿。
 
谢宗南按了一按,梁铮痛的嘶了一声,冷冷扫了他两眼。
 
“算我错。”
 
“什么叫算,就是你错了。”
 
“行,是我错。”谢宗南摇了摇头,“不然让你揍回来?”
 
远处有一群小孩子在玩雪,还有一些在玩擦炮,噼噼啪啪声音很响,混杂着笑声和聊天声,村子里的狗齐齐的吐着舌头,英雄撩拨了几只小母狗一块儿滚雪地,撒丫子玩得很欢腾。不知是哪户人家在做麻糖,空气里都飘着甜滋滋的味道,大家穿得厚厚的,一边顶着冷风和雪,一边挺费劲来回嚼,杀鸡的杀鸡,压肉的压肉,剁馅儿的剁馅儿,还有炸年糕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到处都是一片红,背景里少不了喜气洋洋的贺年歌曲,所到之处都是浓浓的年味。
 
这是梁铮第一次跟那么多人一块过年,有些吧,他名字都叫不出来,脸也认不全,可就是觉得特别开心,打心底里觉得舒坦,好像没什么负担,睁开眼就是笑着的。
 
谢宗南看他不说话,以为真撞得特别疼,捏着他的下巴转了转,“是不是肿起来了?”
 
梁铮停顿了一下,望着谢宗南,眼睛有了些许雾气。
 
谢宗南将自己的口罩卸下来带在他脸上,“吹冷风待会儿更肿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梁铮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笑道,“你过来。”
 
“嗯?”谢宗南不设防,往前迈了几步。
 
梁铮从地上捡了一抔雪一鼓作气往他头上一砸,谢宗南呆愣着摸了摸脑袋,梁铮拍掉了手上的雪,很轻的笑了下,“傻样。”
 
不用说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傻,谢宗南咬牙切齿的奋起直追,梁铮裹得挺厚重,没几步就被他扯着胳膊往后一摔,虽然没真让他摔着,谢宗南的手往下垫了垫,但梁铮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谢宗南骄傲的扯着笑,伸手摸了摸他带着耳罩的毛茸茸的脑袋,“服气了没有。”
 
“我投降。”梁铮仰着脸跟他四目相对。
 
大概不是被摔得,而是被谢宗南的笑容晃晕了。
 
真是糟糕。
 
第三十一章
 
晚上这波更热闹了,四点没到家里就已经挤满了人。他们这儿过年是这样的,每一年轮一回,轮到谁家就去谁家过,今年恰好轮到谢宗南外婆家,三舅觉得他们年纪大了,做那么几桌菜太累,年前就提议去镇上包个饭馆,可外婆不乐意,老人家的想法就是过年还得在自己家过,去外面吃的再好也少了聚在一起的意义,如果做不动少做几个菜也行。
 
好在大家都不计较,提前过来帮忙洗菜切肉,替外婆分担点家务。
 
梁铮跟几个叔在外面搬了个椅子聊天,稍一瞥眼就能看见谢宗南穿着围裙忙上忙下的身影。
 
穿了件黑色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挺结实的肌肉,灶台太小,他只好弯着腰,显得后背宽广柔韧,从柜子里拿调料的时候,露出一小截腰,腿很长,梁铮的视线绕着他的腿游走了一圈,腿真他妈长啊。
 
个高腿长公狗腰,人长得好看,聪明踏实,还会做饭,脾气也好,除了有点儿不经逗以外,真挺完美的一个人。
 
梁铮是纯gay,从一开始就没吝啬自己对谢宗南外表的欣赏,朝夕相处那么多天,谢宗南对他的关心越来越多,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渐渐从剑拔弩张变得熨帖平和。
 
他很喜欢看到谢宗南笑,弯着眼睛,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很干净,很透明,很可爱。
 
只要看见他笑,就觉得心里倏然一空,什么烦恼都没了。
 
有时候看他被逗得耳廓发红恼羞成怒的模样,就觉得很温暖,想变本加厉欺负他,看他生气,然后再丢个甜枣哄一哄。
 
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是心动这个词和喜欢一样很微妙也很主观。
 
人到了一定年纪增长了一些阅历,就容易变得瞻前顾后。
 
或许谢宗南并没有喜欢他,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又或许自己对他只不过是弟弟一样的喜欢,并没有上升到什么地步。
 
再者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兄友弟恭”的障碍,退一万步说,万一冲动一时俩人交往,最后分手闹掰了,怎么收场,对谁都不好。
 
人总要给自己留点后路,才不至于受伤。
 
谢宗南对上梁铮的视线,朝他笑笑,梁铮指了指他滑下来的围裙带子,也回了一个笑。
 
谢宗南重新系好了腰带,动作精准的往锅里洒了些调料,拿起锅一颠勺,挺潇洒的。
 
哎,真愁人。
 
梁铮感觉嘴里都没甜味了,太愁人了。
 
顺其自然吧,不过分克制也不故意避嫌,看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大家都在包饺子,梁铮也不好意思不过去帮忙,刚走到里屋,拿起了面皮,就被谢宗南给制止了,“你会吗?”
 
梁铮拿过饺子皮左右一捏,又塞了一勺肉馅,捣鼓一阵后献宝似的给谢宗南看,“怎么样?不错吧。”
 
谢宗南捻着饺子皮看了会,“没看出来还挺有一套的。”
 
梁铮笑着又包了一个,“送给你了,拿出去卖吧。”
 
“谁稀罕啊。”谢宗南用擀面杖捻了下皮,谢敏就往他旁边一窜,“我要!哥哥你不要我要!”
 
梁铮得到了鼓励,笑着又给谢敏包了好几个,谢宗南斜眼撇着他们,“你肉放太多了,待会儿煮的时候容易散在锅里。”
 
谢敏插了句嘴,“我就喜欢肉多的!”
 
谢宗南沾了点面粉往她脸上一抹,“散了你就只能吃饺子皮啦。”说着把她往里面一推,“乖,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
 
成功赶走了谢敏,谢宗南往梁铮那儿挪了一点,对方挺认真的在包饺子,细长的手指捏着皮,来回一搓,搓成了个丸子。
 
谢宗南哭笑不得,梁铮却越来越上瘾,但他实在是太浪费了,一盆肉馅都不够他这样包的。
 
外婆看不下去了,把助听器拿出来让梁铮教外公怎么用,谢宗南赶紧把剩下的饺子都包好了,端进厨房。
 
“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干,端端盘子打下手总可以吧。”梁铮趴在窗口跟谢宗南说话。
 
谢宗南扯了一把他的帽子,将他往椅子上一拉,“你就负责吃,什么都不用干。”
 
当然最后还是帮谢宗南打了下手,烧了好几桌菜,谢宗南有点儿累,梁铮就负责给他捶捶背揉揉腿。
 
“你快去吃,菜都冷了。”
 
梁铮说,“陪你再待会儿,剩你一个人烧菜多可怜。”
 
谢宗南捋了一下袖子,“等会给你炸个小黄鱼,乡下的锅炸东西比较好吃。”
 
“行。”梁铮眯了眯眼睛,“我今天耳朵都是嗡嗡嗡的。”
 
谢宗南往锅里倒了点油,“挺吵吧。”
 
梁铮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闹哄哄的一团,笑着说,“吵,但很热闹,光听着他们讲话就想笑。”
 
“你开心吗?”谢宗南偏头看他。
 
“嗯。”梁铮说,“所以我给你做了饺子大餐。”
 
谢宗南挺无语的扯了扯嘴角,“那真是谢谢你了,大年三十晚上让我干吃饺子皮。”
 
梁铮倚在柜门上冲他晃了晃腿,因为厨房热他脱掉了外套,剩一件米色低领线衫,仰着头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昏黄的灯光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晦涩不明,眼睛带着笑,神色慵懒。
 
谢宗南的喉结微微一滚,差点将醋放成酱油,他抬起一侧胳膊,迅速的将梁铮请出了厨房,他待这儿简直太容易让人分心了。
 
等到谢宗南做完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梁铮已经被人灌了好几瓶白酒了。
 
但他情绪似乎挺高涨的,谢宗南不动声色的拉了一把他的袖子,“醉了吗?”
 
梁铮摇头,“还没什么感觉。”
 
谢宗南皱皱眉,“你少喝点,胃疼可没药了。”
 
梁铮笑了笑,“不还有你吗?”
 
谢宗南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肚子怎么圆鼓鼓的。”下意识的往他肚子上一戳,“真硬了啊,戳都戳不动。”
 
梁铮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哪儿硬了?”
 
“肚子!”谢宗南楞了一下反应过来,挺尴尬的朝他喊了一声,“我说肚子!”
 
“知道了。”梁铮笑起来,“耳朵聋了。”
 
“谁让你说乱七八糟的。”谢宗南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是你自己思想不纯洁,”梁铮勾了勾唇角,“吃太撑肚子硬了有问题吗?”
 
谢宗南顿了顿,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反正你少喝点,我去陪外婆聊聊天。”
 
梁铮笑得狡黠,刚想跟过去,又被三舅叫住继续喝酒。
 
谢宗南跟外婆聊了挺久,等到她睡下的时候才回房间,梁铮用胳膊支着脑袋靠在沙发上睡着。
 
“走路跟飘似的。”
 
谢宗南说,“你没睡啊?”
 
梁铮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嗯,在等你。”
 
“等我?”谢宗南哑然,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一阵咕噜咕噜响,跟水烧开了一样冒着小气泡,讲话都磕绊起来,“等我做……什么?”
 
“送你新年礼物。”梁铮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朝他晃了晃。
 
谢宗南走近一看,是一幅画,随意用铅笔画的,简单的几笔线稿,把一个蹲在河边钓鱼的小孩儿很传神的勾勒了出来。
 
“你……”
 
梁铮指了指照片,笑起来,“外婆给我看的,你小时候。”
 
谢宗南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
 
梁铮拿起照片对比了下,“你小时候很可爱啊,像个小土豆,但是表情也太一本正经了吧,看起来跟鱼有仇似的。”
 
谢宗南解释道,“那是专注好吗,钓鱼难道还激动地到处喊啊。”
 
梁铮扬起了嘴角,“行,专注,小老头。”
 
谢宗南捏着画纸多看了几眼,挺开心的笑了笑,“谢谢。”
 
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谢宗南用余光瞄着梁铮,后者趴在窗口看着楼下聊天的人们。
 
现在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小孩们却都没睡,在外面放烟花和鞭炮。
 
“要下去玩么?”谢宗南问。
 
梁铮套了件大衣,“你是不是怕放鞭炮啊?”
 
“谁说的?”谢宗南梗着脖子反驳道。
 
梁铮笑得很坏,“外婆都跟我说了。”
 
谢宗南:“……”
 
下楼的时候英雄扑腾着跑过来蹭了蹭梁铮的腿,谢宗南看着梁铮又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样子,心里得到了安慰。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好笑,怕狗和怕鞭炮,其实半斤八两吧。
 
梁铮裹得很厚重,跟他身边两个小孩儿一起在雪地里放鞭炮,小孩儿又怕又想看,紧紧贴着梁铮的腿,眯着眼睛缝左瞧右瞧。
 
梁铮使坏似的把鞭炮往他那儿一扔,一边放一边跑,那小孩儿吓得倒退了好几步,砰地一声,鞭炮响了,小孩儿嘴一憋,哇的一声哭了,梁铮立马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他嘴里,小孩嘴巴被堵着哭不出来,又觉出了些甜味,伸出舌头舔了舔口中的糖,想哭又哭不出来,只好委屈巴巴的看了一眼梁铮,梁铮就笑着揉他的头发。
 
幼稚……谢宗南在角落里看着,梁铮的笑容很好看,在黑夜里有种莫名勾人心弦的味道。
 
他牵着英雄无声的勾了勾嘴角,烟花在天空中转瞬即逝,绽放出璀璨的光芒,谢宗南回头就看见了梁铮被照的亮堂堂的侧脸。
 
心上的某一处也砰地一声升起了烟花。
 
“新年快乐。”谢宗南笑着说。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零星的小雪。
 
“你脸好红。”梁铮凑近了谢宗南的脸,谢宗南睫毛一颤,没敢动。
 
谢宗南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嘴唇,半晌,微微吞咽了下口水,梁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其实攥着鞭炮的手握紧了。
 
第三十二章
 
“梁铮,过来玩牌吗?”
 
三舅在背后喊了一声,两人同时回过神来,谢宗南慢慢偏过头,捂着拳头咳了一声,在梁铮戏谑的笑声中伸手捏住了他的睫毛,刚开始想报复性的扯一下,然后就没然后了,思绪又开始飞扬,最后从它睫毛上摘了一颗雪粒,他们靠的很近,梁铮热热的呼吸喷在了他的脸上,谢宗南把雪粒轻轻碾碎了。
 
“我去房间一下。”
 
谢宗南张了张嘴,快步往里走,微微出神被门栏绊了个踉跄,他没回头,若有所思,梁铮走到他身后,笑了笑,“新年快乐。”
 
他一口气跑回了屋,砰的一下关上门,靠着墙喘了几口粗气。
 
他刚才想干什么?
 
如果三舅没有喊他们玩牌他要干什么?
 
亲他吗?
 
在没有喝酒的情况下居然想亲梁铮!?
 
疯了吗谢宗南?
 
他闭了闭眼,想起梁铮在他耳边轻声说的那句“新年快乐”,顿时脑门一阵发晕,连带着浑身气血都往上涌。
 
够了够了够了。
 
冷静,冷静下来。
 
谢宗南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往床上一扑,烦躁的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放完烟花后大家还很精神,于是开始玩牌。梁铮刚开始故意输钱,反正他们开心就好,后来玩大了,不仅要赌钱还赌酒,梁铮想认真玩一把,结果运气跑没了,后面几局输得一塌糊涂,饭桌上灌了很多酒还没消化,这会儿又上赶着喝了一瓶白酒。
 
没到醉的程度,顶多有点微醺。
 
谢宗南从楼上缓过劲来,下来看看情况。
 
桌边堆满了酒瓶子,梁铮的脸上挂着一抹红晕,一看就是酒喝多了。
 
“三舅!”他叫了一声,“你们怎么一直灌他酒!”
 
三舅说,“你担心什么啊,才喝了几瓶。”
 
梁铮闻声抬头笑了笑,“外婆睡了啊。”
 
谢宗南走过去左右看了一眼,“你还能喝吗?”
 
“嗯,我慢点喝。”梁铮拉他往旁边坐下,“你给我点运气,我快输完了。”
 
谢宗南挺小声的说了句,“我运气差到你们公司年会只抽中了一个小企鹅好吗。”
 
梁铮摸了一把牌,“没事,负负得正。”
 
“哈哈!小铮又输了!喝酒喝酒!”三舅把牌一甩,嚷嚷道。
 
谢宗南一直死命盯着他,势有一副你要敢喝完我就掀翻这桌子的趋势,梁铮端起酒杯稍微抿了两口,只是意思一下就没继续喝。
 
然而运气这玩意儿,并不能负负得正,梁铮自从得罪了财神爷后就再也翻不了盘了,在三舅的笑声中他叹了口气,刚想继续喝,酒杯就被谢宗南抽走了。
 
他仰头将小半瓶酒一次性喝光了,被呛得喉头一辣,咳嗽了几声才停下。
 
“干嘛你?”
 
谢宗南蹙了蹙眉头道,“喝酒啊。”
 
梁铮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你的酒量还帮我挡酒啊。”
 
谢宗南抿着唇,搓了搓指尖,心里挺挫败的,“不行吗?”
 
梁铮没话可说,忽然有些心猿意马,谢宗南的表情很认真,带着闪烁的笑意,又好像有点捉摸不透的意思。
 
一直这么个局面玩下去,三舅也赢得没劲透了,于是捧着一瓶酒去看春晚了。
 
谢宗南坐在位置上打了个酒嗝,估计是有些醉了。
 
“难受吗?”梁铮看着他,“抢起酒来怎么那么迅猛呢,跟练过似的。”
 
谢宗南啊了一声,“我练过,我练过泰拳。”
 
梁铮逗他,“那你来一套我看看。”
 
谢宗南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哼哧哼哧赤手空拳比划了一阵,踢翻了脚边好几个啤酒瓶。
 
“小心点。”梁铮憋着笑,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往屋里带,谢宗南一站起来就觉得脑袋热烘烘的,满眼都是小金花,梁铮的脸都重影了。
 
“两个你……嘿嘿。”
 
“你怎么回事儿啊?”梁铮把他扶到屋子里,“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多。”
 
谢宗南说,“你胃疼。”
 
梁铮看着他,“你看得出来?”
 
谢宗南眯着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无辜和傻气。
 
梁铮心里倏地一软,帮他脱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有点惊讶的说,“你手怎么这么冷?喝了那么多酒还是冰的……”
 
谢宗南说,“我用冷水洗了好几次脸。”
 
梁铮给他喝了杯温水,“洗脸干什么?”
 
谢宗南眨眨眼,目光朦胧,好半天才咬了咬嘴唇说,“防止我乱想。”
 
梁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点无奈的笑了笑。
 
屋里开了空调,谢宗南这回喝醉了以后没像上次那样耍酒疯,很安静的坐着,问一句答一句,思路条理都挺清晰,就是眼神有点涣散,不然跟没醉没两样。
 
“你还记得你上次喝醉说我什么了吗?”
 
“嗯?”谢宗南枕着胳膊看着他。
 
“你说我比陈彻好看。”梁铮盯着他,面不改色道。
 
谢宗南闭了闭眼,低头咕囔了一句,“嗯,好看。”
 
说完重新把脑袋搁在梁铮的肩膀上,“头晕。”
 
梁铮任他靠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背,“睡吧,喝高了挺难受的。”
 
从口袋里摸了根烟抽了会儿,没怎么动。半晌,梁铮听见谢宗南的呼吸声慢慢平稳起来,才松了口气,他有些烦躁的拧掉了烟头,去浴室里洗了个澡。
 
钻进被子的那瞬间,就感觉身边睡了个小火炉,热气熏得他整个人都从里到外冒着烟。
 
果然是年轻人,冷热转换就在一瞬间。
 
梁铮闭了闭眼,决定什么都不想,先睡觉,困死了都。
 
刚睡着了没一会儿,就感觉谢宗南往他那儿贴了贴,这床是谢宗南小时候睡得,两个大男人躺着本来就很窄,动一下手脚都会不小心碰上。
 
梁铮半迷糊半清醒间往前挪了一点,就被谢宗南伸手搂住了,在他胸前胡乱摸了一把,又用力把他往他怀里一带。
 
“操。”梁铮骂了一声,腿撞上茶几了。
 
谢宗南酒意未退,趁着脑中混沌,做了个绮丽的梦。
 
他梦见了梁铮。
 
梦的开端特别清白,他俩在聊天,梁铮给他做了个没有肉馅的饺子皮,还特得意逼他吃了几个。
 
他偷偷吐掉了,被梁铮发现后过来揍他。
 
俩人莫名其妙就扭打成一团。
 
他拽住了梁铮的手,不知怎么的就从手臂一路滑到了掌心,然后攥住了他修长的指尖,用力按住了,让他动弹不得。
 
梁铮笑了笑,腿勾住他的腰侧。
 
他心里轰的一声,头皮都炸开了,呼吸滞了滞。
 
然后附身凑近他的脖颈,用力的嗅了嗅。
 
带着清甜的奶香气,似乎催动着他不堪一击的理智。
 
梁铮又轻笑了一声,定定的看着他。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在他精瘦的腰上摸了一把。
 
皮肤很光滑……将手指绕上去,用力的按了按。
 
梁铮闷哼了一声,声音带了点压抑的喘息。
 
他低头去脱他本就松松垮垮的衣服……
 
解开了他的皮带……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衣服摩挲的声音……
 
……
 
谢宗南忽的感觉身上一沉,慢慢睁开眼睛。
 
反应了半分钟,神志才渐渐回笼。
 
只见梁铮按着他的手,坐在他身上,挺愤怒的看着他。
 
“醒了没?”他说,“大半夜不睡觉乱摸什么?衣服都被你扯掉了。”
 
梁铮跟他睁着眼睛对视,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清醒了,于是翻身准备继续睡,刚关了灯,他就听见谢宗南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迷茫,似乎根本没醒酒。
 
“有点难受。”
 
梁铮叹了口气,“哪里难受?我去帮你倒水。”
 
对方好半天没说话,梁铮联想到他刚才不寻常的举动,恍然大悟,将灯打开,这下是真的睡意全无了。
 
“你……”
 
谢宗南闭着眼,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脸很红,他伸手拉了一把梁铮的胳膊,梁铮感觉对方指尖都烧起来了。
 
他喃喃了一句,这个年过得真他妈刺激。
 
谢宗南其实酒醒了一大半,但这个梦的余韵压根没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的脑袋越清醒,身体就越难受,梁铮撑着手臂看着他,他不得不继续装醉,不然没这个脸。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去厕所,我当没看见,喝了酒本来就……”
 
梁铮没说下去,他发现谢宗南的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盯着他看,“我头晕……你……你帮我好吗?”声音轻的像是呓语,但还是让梁铮吓得从床上窜了下去。
 
谢宗南脑子有些乱,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后悔。
 
因为这个梦让他在恍惚中非常想要梁铮碰碰他,清醒的他说不出这样的话,那就由喝醉的他说吧,不管是装得还是真的,至少在梁铮心里他是醉了的。
 
“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件事吗?”梁铮还是不敢相信纯洁的小白兔一喝酒就变成了小流氓,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谢宗南咬咬牙,心想不要脸啦。
 
“我硬了,你帮帮我。”
 
此刻他的眼神带了些侵略意味,不似平常那般柔和,但很快就变成了委屈的模样,似乎真的很难受。
 
梁铮回头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可以有人用那么无辜的眼神说出这种臭不要脸的话。
 
梁铮深刻怀疑他喝了假酒。
 
第三十三章
 
人算不如天算,谢宗南平时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关键时刻倒是嘴皮子利索,这一句话面不改色的说完后,还挺正直的瞅了瞅他,好像不帮忙就是他丧尽天良了似的。
 
梁铮自己也是男人,还是个比谢宗南经验丰富得多得多的男人,知道这种时候憋回去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且对成长发育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看他这会儿醉的五迷三道的也不好意思说一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谢宗南定定的看着他,微眯着眼睛,往他身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声后踹开了被子,平躺着用胳膊盖住了自己的脸。
 
沉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有些沙哑无力的喊了一句哥,小幅度的扯了扯梁铮的睡衣衣角,像是在撒娇。
 
窥探到梁铮的表情有所松动,谢宗南乘胜追击,将整个身体都贴向对方。
 
热气喷在梁铮的颈侧,转眼就能看见他充满渴求的湿漉漉的眼睛。
 
“你……”梁铮暴躁的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的底线在一点一点离他远去。
 
谢宗南不动声色的用余光瞄着梁铮,他觉得自己真是胆大包天了,头脑发昏到居然让梁铮伺候他,却又在内心深处挖掘了那么一点点潜藏着的兴奋感,浑身血液都烧起来了,不受控制的往下身那一处集中。
 
直到梁铮冰凉的手带着一丝犹豫伸进了他裤子里的时候,这种感觉强烈的让他攥紧了床单。
 
“放松点。”梁铮拍了拍他的肚子,感觉到手里的玩意儿跳了一下后,又安抚性的摸了摸前端。
 
放不松,能放松吗这会儿?
 
谢宗南挺想反驳的,但一想到说了以后就得穿帮,只好咬紧牙关继续装醉,别过脸长呼了一口气。
 
别人的手跟自己的手区别太大了,光刺激感就翻了足足十倍,何况对方的技巧还那么好,谢宗南平时在这方面需求并不是很大,连黄片也很少看,偶尔欲望来了的时候也只是以抒发为主,并不在乎怎么弄更舒服。
 
可梁铮完全打破了他“随便弄弄”的原则,上来就给他一剂猛药,指尖勾着滑了下去,他没憋住,咬着被子闷哼了一声。
 
梁铮看了他一眼,继续沉默而缓慢的套弄着。
 
快感一阵阵袭来,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谢宗南闭着眼,数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一分钟跳了120下,堪比心脏病重症患者。
 
“别喘啦,搞得我都有点儿紧张。”梁铮啧了一声,在他耳边轻声说。
 
谢宗南猛地一扑腾,摸着刚刚梁铮说话时扫过一阵热气的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非把自己那玩意掰折了你才满意是么。”梁铮停下动作看着他,“爽到了也别乱动,好好给我待着。”
 
谢宗南小声地“嗯”了一下,样子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梁铮的手指很细长,又不是那种纤细白嫩的类型,反而充满了男人味,骨骼分明,修长有力,被岁月打磨过的老茧细细摩挲着,带来一阵颤栗。
 
霸道又温柔,谢宗南感觉自己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猛一头就扎了进去,脑子里一片混乱,自己的呼吸,思绪,心跳都被夺走,完全无法抵抗。
 
谢宗南的手在梁铮腰上捏了一把,将脑袋埋在他背后,并用鼻尖蹭了蹭,这是下意识觉得舒服的动作,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梁铮知道对方醉了,可他没醉,腰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被摸一下,不,应该是被揉了一番,谁都有反应,没反应的那是下体感官障碍!
 
他有点儿郁闷,真的,要换做以前,这都是别人伺候他的活儿,他只要躺着那就是大爷,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伺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处男,虽然看见对方因为自己的逗弄而有点意乱情迷的样子还挺性感的。
 
但梁铮只要一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趾高气昂的按着谢宗南的手让他摸两下,结果对方愣是把他揍了一顿,风水轮流转,如今他俩角色对调,梁铮勤勤恳恳的给小处男开辟新天地,而谢宗南居然躺着让他帮忙弄射了,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还是让他有些忿忿不平。
 
但听见谢宗南低吟的喘息声又没脾气了,只是心头陆续窜起了一把火。
 
挺想什么都不管就办了他的,梁铮想。
 
谢宗南循着本能,将手伸进了梁铮的衣服里,从腰上摸到背上,再从背上滑到胸前,无师自通的胡乱按着,特没有章法,特没有技巧,但偏偏让梁铮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再这样下去真得出事了,他闭了闭眼,躲开了谢宗南的抚摸,换了个姿势继续帮他套弄着。
 
他不想在没想清楚之前出事儿,他们不是火包友更称不上情人,顶多就是不太像兄弟的兄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今天,在谢宗南的外婆家,他做不出这种混蛋事儿。
 
谢宗南的呼吸越来越紊乱,伴随着沙哑又粗重的喘息,他感觉自己的每根神经都被梁铮狠狠拿捏着,稍有不慎就会分崩离析到一个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床头只开了个小夜灯,昏暗的光线斑驳朦胧,屋子里混着浓浓的酒精味和两人暧昧的低吟。
 
谢宗南半闭着眼,胸膛随着梁铮的动作一起一伏,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射出来的时候,他拽着梁铮的手,狠狠地在他裸露着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操,属狗吗你!”
 
梁铮捂着脖子瞪着他,随即拿了纸巾擦了擦手,转身就要去厕所。
 
谢宗南将脸埋在被子里,全身酥软,可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他看见梁铮的下面也支起了帐篷,刚想开口说帮他,继而一想这不是一个醉鬼该管的事,于是只好目送着梁铮打开了厕所的灯,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他从床上窜了起来又无力的躺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暧昧的味道,混杂着梁铮勾人的低喘,他觉得有些缺氧。
 
要是梁铮知道自己装醉,估计明天就得砸得他半身不遂。
 
哎,太烦人了,还不如真喝醉呢。
 
梁铮完事了以后,瞅着镜子里脖子上一个大大的牙印,暗地里骂了好几声谢宗南这个白眼狼,好心帮他撸管,居然还咬人!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咬锁骨,这回咬脖子,下回还想咬哪儿啊这狗崽子!
 
得亏他自制力惊人,不然今晚谢宗南屁股就不保了,哪儿还能这么舒服的咬人啊。
 
梁铮回忆起他红着脸,在他身上毫无章法的来回抚摸着,灼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隐忍着闷哼的样子,轻而易举地就勾起了他心里的火,怂恿着他的神志离家出走。
 
底线啊底线,你到底在哪儿。
 
回到房间的时候,谢宗南已经闭着眼睛睡了,给他腾出了大半张床,自己贴着墙角,跟面壁思过似的。
 
梁铮轻手轻脚的钻进被窝,折腾了大半宿,一沾上床就累得睡着了。
 
听着对方绵长平稳的呼吸,谢宗南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他撑着手臂盯着梁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收都收不住。
 
好不容易把火扑灭了,又蹿起来了,谢宗南再扑,没一会儿又烧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漫漫长夜,外边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作伴,谢宗南从唐诗三百首背到了解剖定律,一想到梁铮今晚低沉沙哑的嗓音就有些无法控制的兴奋,又想到他动作那么熟练会不会帮很多人都弄过了,继而憋着一股闷劲不爽。
 
他叹了口气,数羊,然后一百只羊变成了一百个梁铮。
 
无奈只好抬头盯着窗外湿漉漉的月亮,终于在一阵辗转反侧的折腾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梁铮被一阵鞭炮声给吵醒,睁眼就看见谢宗南安静的睡颜。
 
他们靠的很近,几乎身体相贴,俩人紧密无缝,不管怎么往后挪都无法避免跟他呼吸交错。
 
阳光从窗户一角泄了进来,谢宗南揉了揉眼睛。
 
“早。”他嘟囔了一声,没醒彻底。
 
梁铮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他咳了一声,下床去刷牙。
 
刷着刷着回过味来了,昨晚耍流氓的是他,怎么反倒是他不好意思起来了?
 
说出去简直有损他英明神武的形象!
 
第三十四章
 
谢宗南揉着头发推开了浴室的门,他困得要死,可偏偏楼下吵得他无法继续睡,神志还没彻底清醒就看见梁铮穿着宽宽垮垮的睡衣,脖颈上有个红红的牙印。
 
他醒了,彻底醒了。
 
昨晚的记忆咻的一下飞快窜进了脑海里,脸颊在狭隘的厕所间不断升温,梁铮从镜子里瞥了一眼跟醉虾似的谢宗南,心里才略微平衡了一点。
 
“醒酒了?”
 
谢宗南没敢抬头看他,觉得下一秒对方就要把洗脸盆扣他脸上了。
 
“……嗯。”
 
梁铮怀疑他身上有个开关,按一下小白兔,再按一下臭流氓,简直无缝切换。
 
不过也不能怪他,谁让他喝醉了呢。
 
现在估计什么都记不起来,问了也白问。
 
谢宗南盯着他脖子上的牙印看了一会儿,梁铮把衣服扯了扯,挺自然的朝他笑了笑,“什么时候开饭啊,饿死了。”
 
谢宗南说,“外婆好像做了南瓜粥,他怕我们喝酒了吃别的不舒服。”
 
梁铮走过他身边,停了一下,“你舒服吗?”
 
“啊?”谢宗南险些咬了舌头,他以为梁铮问他昨天晚上的事儿,便又些磕磕绊绊起来,“我……昨晚喝多了,一下就……睡了,应该挺、挺舒服。”
 
梁铮嗯了一声,也没继续说话,“那就好。”
 
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谢宗南琢磨了半天,还想等梁铮说什么,对方就踢踏着拖鞋懒懒散散的走下了楼。
 
没了?这话是表达昨晚这事儿就这么不明不白顺其自然的过去了?
 
也好,省得他尴尬,也省得他继续扯谎。
 
洗了一把脸后,谢宗南摔了毛巾,他有点不爽,他没捋清自己不爽的来源,反正就是不爽,或许是对方平静到若无其事的的态度,又或许是自己装醉还不能说的憋闷,好端端的干嘛要装醉啊,现在想提一句都不知从哪儿起头!
 
梁铮眼瞅着谢宗南一溜烟小跑,哒哒哒的下了楼,身后跟装了小旋风似的。
 
表情还挺严肃的。
 
他有点想笑,这样子仿佛是自己嫖了他没给钱一样,真他妈上哪儿说理去啊。
 
外婆给他们端上了自己做的包子,眼神在俩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俩昨晚吵架了?”
 
“没有啊。”
 
齐齐的说完后,谢宗南看了一眼梁铮,继而跟外婆笑了笑,“干嘛要吵架啊,大过年的。”
 
外公捧着茶壶抿了一口,“你俩气氛不太对,不过没吵架就好。”
 
“没……”梁铮作势揉了一把谢宗南的头发,“昨晚回去就睡觉了,喝太多了。”
 
谢宗南点了点头,给梁铮夹了一筷子咸菜,心不在焉的拨弄着碗里的粥。
 
“没睡好吧,”外婆看着他,“瞧你的黑眼圈。”
 
“嗯,五点才……”
 
梁铮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宗南咬着筷子改口道,“五点……醒了一次,然后就不怎么睡得着了。”
 
外公说,“那今天补个觉?不行,下午小婶他们还要过来,你俩帮我兜着点,你小婶闺女太难缠了。”
 
谢宗南笑了笑,“小孩儿愿意跟你玩,不愿意跟我玩,我跟梁铮待会儿要出去逛逛。”
 
梁铮嗯了一声,“外公,回来帮你带点老酒。”
 
外婆在里面喊了一声,“你们别给他带酒!三高患者还当自己是超人呢!昨晚还跟三舅喝掉了小半瓶!”
 
谢宗南耸了耸肩,“外公,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们不给你带啊,是外婆不准啊。”
 
外公小声的抱怨道,“死老太婆,耳朵这么灵光。”
 
外婆微笑着把他面前的碗收走了。
 
“哎!酒不给我喝!饭也不给我吃!有没有人性啦!”
 
“对付你,就得饿几天!”
 
梁铮笑着跟谢宗南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撤离战场。
 
雪停了,是个好天气。
 
外面有淡淡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
 
谢敏看见他们出去玩了,非得抱着谢宗南的大腿求带走,谢宗南把她拨一边去,谢敏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哥哥你冷血无情!”
 
梁铮在一旁笑得停不下来,“你妹妹琼瑶剧看太多了吧。”
 
谢宗南说,“上次她还骂我你个负心汉。”
 
梁铮哎哟了一声,“前途无量。”
 
他俩并排着往前走,谢宗南盯着他的耳套一阵晃神,想伸手摸一下。
 
梁铮摘了耳套朝他笑了笑,“摸一下一百。”
 
“太贵了吧!”谢宗南撸了一把耳套的毛,“外公怎么会有粉红色的耳套?”
 
梁铮搓了搓手,“好像是你小婶闺女送的,外公嘴上嫌弃她,东西可一直宝贝着。”
 
谢宗南把耳套往他头上一戴,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粉红色的梁铮让他的手没法移开,就想这么摸两把逗两把。
 
“你家气氛很好,外婆外公很可爱,三舅很会来事儿,小敏粘人但不惹人烦,谢成斌很有理想抱负,三婶做的菜特别好吃……”梁铮说,“虽然有点吵,但待着很开心。”
 
谢宗南看着他,“那我呢?”
 
“你嘛……”梁铮啧了一声,凑到他耳边说,“忘了。”
 
“喂——”谢宗南拖长声音看着梁铮。
 
梁铮感叹了一句,“假期没几天了,不知道回去以后还有没有这么轻松。”
 
谢宗南侧过脸挺认真的说,“那你多待几天。”
 
梁铮笑笑,“总不能一直待着不回去吧,我也有自己的家。”
 
谢宗南难得沉默了。
 
“哎,我们今天去哪儿啊。”
 
谢宗南看着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梁铮走了几步,伸着脖子看来回跑的小孩儿,回头谢宗南还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他们这是去湖边吗?”
 
“嗯?”谢宗南终于回魂,声音却有些闷闷的,“对,这几天湖上都冻冰了,你会滑吗?我带你去玩?”
 
“没滑过。”梁铮说,“你不会摔死我吧。”
 
谢宗南走过他身边,跟他的肩膀撞了撞,“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摔了。”
 
老师再怎么信誓旦旦,学生不爱学还是成不了事。
 
谢宗南在湖面上走了一圈后,梁铮还是停留在原地没动。
 
“没事儿你溜达两圈,这里比冰场不滑多了。”
 
梁铮动了两下腿,感觉鞋一蹭着冰面就要不受控制的往前跪。
 
“你玩吧,我在这儿看着你,我老胳膊老腿的,受不了这折腾。”梁铮往草地上一站,跟一小妹妹站在一起。
 
小妹妹仰着头说,“哥哥,你为什么不去滑啊,我哥哥不让我玩,怕我摔了,可我很想玩。”
 
梁铮说,“我弟弟不让我玩,也怕我摔了。”
 
“放屁。”谢宗南滑了两下走到他身边,“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玩了?”
 
梁铮叹了口气,根小妹妹对视,“你要不帮哥哥对付一下这……”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身轻如燕,被搬木桩似的移了个位。
 
靠,谢宗南力气还真大。
 
梁铮真不是怂,就是觉得摔了挺丢人的,一水的小孩,四五个加起来年纪都比他小,他要是一着不慎摔了,感觉都没脸走在村里。
 
说不定以后他们邻里邻乡互相传着,某某年的春节,有个外省来的叔叔在湖面冰上摔了个大马趴,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那真的挺崩溃的。
 
谢宗南看着他面不改色,佯装镇定的脸,有些好笑。
 
“走着。”他滑了两步牵住了梁铮的手。
 
“等等等,给我个心理准备。”梁铮说,“别笑,想抽你。”
 
谢宗南笑了一下,转身滑了出去,虽然没有穿着冰鞋,也不是在传统的冰场上,但谢宗南姿势很标准,瘦高的身影咻的一下带起了一阵风,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帅气。
 
他在湖面上小幅度的转了一圈,过来拉梁铮的手。
 
梁铮被他扯着来回晃荡了一下,最后被推着往前滑。
 
谢宗南的速度从一开始的缓慢变成了飞驰,梁铮觉得自己的胸口灌满了风,一张嘴就能喷出一长串喊声。
 
挺刺激的,也挺爽。
 
谢宗南这样一个正经沉稳看起来乖得不能再乖的人对于速度好像有种蜜汁追求,从那天晚上在黑夜里开着一路疾驰的机车就能看得出来,他的眼睛一直在笑,可里面的情绪却不像之前那样柔和,梁铮忽然觉得他也有些难懂。
 
老老实实滑了一圈后,谢宗南拉着他停下来,“怎么样?爽吗?”
 
“耳朵听不见了……”梁铮的耳套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谢宗南滑过去帮他捡起来带上,气还没喘匀呢就看见有个小孩不受控制的往他们这儿撞来。
 
他搂着梁铮的腰原地转了一圈,自己却来不及躲开被撞了一下,不算太严重,就屁股落地,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了小孩儿的哄笑声。
 
“拉我一把。”谢宗南挺无奈的笑起来。
 
梁铮愣了愣,忙过去拉他,谢宗南仰着脸看他,微微蹙了蹙眉,眼睛却黑得发亮。
 
“没骗你吧,不会让你摔了的。”
 
梁铮将他扯起来,谢宗南刚想抽手拍拍屁股上的水渍,却发现手还被梁铮握着。
 
灌木丛中的野草被风吹的一阵晃动,悉悉索索的盖过了他的心跳声。
 
梁铮有点不想撒手。
 
第三十五章
 
飘来一阵风,透过缝隙吹到梁铮脸上,他眯着眼睛笑了笑,松开了谢宗南的手。
 
谢宗南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没动,捏了捏掌心的汗。
 
“那边怎么那么多人啊?”
 
谢宗南走了几步,姿势有些别扭,刚才那一跤摔得太实打实了,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
 
梁铮抱着胳膊扯着笑看谢宗南艰难的挪到他身边,“摔裂了吧,四瓣屁股了。”
 
见他没说话,梁铮凑到他耳边调笑道,“我给你揉揉?”
 
谢宗南看了他一眼,将胳膊架在他肩膀上,倒是没因为这句话而恼羞成怒,梁铮觉得他最近对于自己的种种调戏好像都免疫了,至少能面不改色的接话了。
 
“顺拐了傻逼。”梁铮偏头看他,收回刚才夸他变淡定那句话。
 
“拐就拐了吧,没人看。”谢宗南揉了揉腿,“你前面说什么?”
 
“我说,那边怎么那么多人?”
 
谢宗南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解释道,“九虎山每年过年都会来很多人,山顶上有个庙,据说挺灵的,我也没怎么去过,”他转过去看着梁铮,“要去看看吗?”
 
梁铮问,“多高的山?”
 
谢宗南笑道,“不高,爬个个把钟头就到了。”
 
梁铮用手遮挡了一下阳光,望着人群攒动的山头,给了谢宗南一个简洁的转身。
 
“真不去?”谢宗南扯了一把他的胳膊,“我俩走慢点。”
 
梁铮没理他,径直往家里走,谢宗南失望的叹了口气,跟上去。
 
直到梁铮在包里塞了一堆吃的,又戴了个绒帽子,最后围上了大围巾,跟登山运动员似的出了门,谢宗南才有点晃过神来。
 
“像我这样的懒蛋,爬个个把小时可能还不够,不得把午饭晚饭准备好了啊,”梁铮把一个包丢给他,“这个你背。”
 
谢宗南笑了一下,“你这是要春游呢。”
 
“顺便游了吧。”梁铮说,“回去以后哪儿有空出来玩。”
 
九虎山算是市级旅游景点,蜿蜒的山路上已经有很多游客了,这边风景很好,除了有树,还有小溪,石头也挺多,所到之处都是一片绿色,俩人穿梭在树林里拾级而上,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梁铮自小生活在城市里,很少有机会见到这种原生态的自然美景,虽然才在谢宗南家呆了没几天,但每一天都很轻松很快乐。
 
天空很蓝,阳光将山顶照出银白色的光,屋顶飘着袅袅炊烟,窗外有蝉鸣蛙叫,小孩儿裹着厚厚的棉袄一通跑,小土狗撒泼打滚后趴在土堆里懒洋洋的吐着舌头。
 
青瓦白墙红土绿叶,沿着小溪一直走,感觉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安宁和淳朴之中。
 
这样的生活其实挺令人羡慕的。
 
爬了一会儿,谢宗南回头问他,“你累吗?”
 
梁铮看了他一眼,“还行,你屁股痛吗?”
 
谢宗南啧了一声,“不想跟你说话了。”
 
梁铮蹲在地上喘了口气,对谢宗南说,“哎呀好累啊。
 
谢宗南迈开长腿就往前走,好一会儿回头说,“你后面有狗!”
 
梁铮被吓了一跳,动作迅猛的躲到了树干后面,听见谢宗南奸计得逞的笑容后,气势磅礴的踩着落叶,往前跑去。
 
谢宗南逗他,梁铮追上了他就立刻跑,再追再跑,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朝他笑。
 
梁铮拿出手机给谢宗南的背影拍了张照。
 
过了半山腰,人就少了一些,大家似乎都在休息,透着微光的天空瞬间亮堂了起来,耳边全是小鸟的婉转和鸣,晃动的人影若隐若现。
 
“休息会儿吧,”谢宗南说,“还有一段距离呢,按照你这么个东捡捡西碰碰的速度,估计我们到山顶正好可以看日落。”
 
梁铮嘴里塞了块面包,鼻尖通红,脸上还蹭了点灰,看起来挺傻的。
 
谢宗南出神的看着他吃东西,山风吹动着他的头发,半张脸隐没在阳光里,他抬手抹掉了嘴边的碎屑,冲他笑了笑。
 
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谢宗南想,眼前的梁铮虽然没了平时的英俊潇洒,穿的也土里土气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可爱。
 
寺庙是整座山最热闹的地方,一爬上来就感觉上了趟市集。
 
人多得可怕,大多都是成群结队的老奶奶们,手里拿着一大袋香火。
 
梁铮碰了碰谢宗南的胳膊,“我俩这样不太诚恳吧。”
 
谢宗南说,“心诚则灵,你下回来再多捐些香火钱就好了,反正你这么有钱对吧。”
 
梁铮想了想,“明年把你们家山头都买了,让外婆当山大王。”
 
“哈哈。”谢宗南笑着说,“好主意,外婆很适合这个角色。”
 
梁铮从地上捡了片树叶,夹在指尖捻了捻,“你呢,就继续给我做小保姆。”
 
谢宗南靠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奴隶主当上瘾了,小心我给你饭里下毒。”
 
“美人菜下死做鬼也风流。”梁铮啧了一声。
 
谢宗南挺无奈的看着他,“你能不寻我开心吗?”
 
“不能。”梁铮闭着眼睛说,“不埋汰你我少了很多乐趣。”
 
谢宗南定定的看了他几秒钟,翻了个白眼就走进寺庙了。
 
梁铮小跑了几步跟上去,“我们小虎又生气啦?”
 
“吵死啦!”谢宗南捂住他的嘴,“对菩萨尊重一点。”
 
梁铮笑着眨眨眼,含糊不清的说,“你能把手从我嘴上移开吗?”
 
谢宗南收回手,发现掌心有点湿润,梁铮刚才说话的时候嘴唇接触到的地方都沾染了一些细密的水珠。
 
他有些心不在焉,心猿意马,心情翻涌。
 
偷偷瞥了一眼梁铮,对方双手合十,认真的闭着眼睛跪拜。
 
从今天早晨起来,谢宗南就觉得自己情绪不太对,神经被莫名其妙的拨动,只要一看见梁铮整个人都是乱糟糟的。
 
开心,幸福,烦躁,慌乱,紧张,悸动,这些情绪一股脑儿窜进他心里,砸得他措手不及。
 
“你刚才抽到了什么签?”梁铮问。
 
谢宗南避开了他的眼睛,将签偷偷藏了起来,“没什么,废签一个。”
 
梁铮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下,不再过问。
 
下午四点,他们终于爬上了山顶,梁铮之前一直挺淡定的,接近山顶的时候疯魔了,跟装了马达似的一通跑,谢宗南追都追不上。
 
“诶——你超人附身了吗?”谢宗南在后面笑着说。
 
抬眼看到梁铮小跑着冲下来,刚想提醒他一句小心点,对方就已经跳下台阶站在自己面前。
 
“你逛街呢,这么慢。”梁铮扣住了谢宗南的手腕,把他往上拽。
 
谢宗南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愣了愣,心里又开始咚咚咚打鼓了,一方面觉得自己精神紧绷的太过了,一方面又享受这样的感觉,哎,他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的由梁铮拉着他往前跑。
 
山顶上人不多,大家估计都没这个兴致大冬天的爬上来,他俩刚站在石阶上,一股凉风迎面扑来,阳光笼罩下的村庄全景尽收眼底,梁铮很高兴的张开双手,任凭风吹起了他的衣角。
 
“小心点。”谢宗南提醒了一句。
 
山下边的屋子全都变成了熙熙攘攘的蚂蚁,蜿蜒的溪流被夕阳照的一片澄亮。
 
梁铮伸手指了指,“你家在那儿?”
 
谢宗南说,“应该在那边。”
 
梁铮说,“看见英雄了。
 
谢宗南回头看他,挺敷衍的拍了拍手,“你真厉害。”
 
“啊!啊!啊!”梁铮忽然朝底下喊了一声,回头看着被吓了一跳往后蹬了两步的谢宗南,笑得弯起了眼睛。
 
路过的游客都被忽如其来的一声吼给弄懵了,梁铮没管他们,拉拢了围巾,更放肆的喊了一通。
 
谢宗南觉得他好像丢掉了让他一直烦恼着的负担,丢掉了沉重的枷锁,整个人变得特别放松。
 
他笑了笑,“你把人都吓跑了。”
 
梁铮吸了吸鼻子说,“那正好,你也跑呗,让我一个人喊个痛快。”
 
“我不跑。”
 
风把谢宗南额角的发丝吹得有点乱,他低低的笑了一声,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上前搂住了梁铮的肩膀,眼神却没有落在他身上,日落的余晖映衬着谢宗南的侧脸,梁铮哑了哑声,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过了半晌,他俩才回过神来,同时朝下面喊道,“啊!”
 
观景台边,呼啸而过的狂风吹过他们的肩膀,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此刻美好的静谧,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梁铮捻了根烟叼着,谢宗南倒是头一回没制止他。
 
“来一根?”
 
谢宗南忽然笑了,“抽烟喝酒打架,有两样是遇见你之后才做的。”
 
梁铮啧了一声,“你怪我带坏你了?”
 
“不是。”谢宗南盯着远方看,“就觉得挺不可思议的,我以前从来不喝酒不打架。”
 
梁铮吐了个烟圈,“你还飙车呢。”
 
谢宗南想了想也是,就笑着没反驳。
 
“给我一根。”
 
第三十六章
 
“嗯?”梁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就看见谢宗南朝他伸了伸手。
 
“不是吧?”梁铮从口袋里掏了根烟拧着。
 
“抠门劲儿。”谢宗南把他嘴里那根拽下来猛吸了一口,然后就一阵咳嗽。
 
梁铮笑着过去给他捋背,谢宗南脸涨得通红,眼角还呛出了几滴泪花。
 
“够了吧你。”梁铮被他逗笑了 ,“好好看着点儿。”
 
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然后喷了四个连着串儿的烟圈。
 
谢宗南在一片烟雾缭绕里看梁铮的脸,在打火机的火光中忽明忽灭,很性感。
 
又有点寂寞。
 
他没说话,侧过脸盯着梁铮看了会儿。
 
过了很久,梁铮按灭了烟头,沉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外婆家吗?”
 
谢宗南摇了摇头。
 
“他们讨厌我。”梁铮的声音混杂着风声,有些缥缈。
 
“我外婆家很有钱,我妈从小就过惯了好日子,但她并不骄纵,反而很温和,像这样一个温和的人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后,就会变得很疯狂,遇上我妈那时,我爸只是一个拥有满腔抱负的穷学生,可我妈爱上他了,但很显然,受到了外婆他们的阻扰。我爸一个人离开家乡到了这里,我妈奋不顾身的追了过来,以死相逼要结婚,外婆他们不忍心自己的女儿受委屈,刚开始绝对不松口,但拼不过我妈的坚持,而且那时候我妈怀上了我。”
 
梁铮的笑容很淡,“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很下贱的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妈故意使得招数,我爸栽了。外婆他们逼我妈打胎,一次争吵过程中,她早产了,生下了我。自那以后,她的身体就不好了,外婆他们把这个错归加在我身上,如果不是我的出生,我妈就不会生病,我妈不会生病,我爸就不会经常出差不回这个家,我妈更不会身体心理双重打击,患上胰腺癌去世。”
 
谢宗南静静地听着,望着他在夕阳中泛黄的肩头。
 
“怎么说呢,小时候我不太懂,觉得挺委屈的,为什么外婆他们对我这么讨厌,甚至是恨,我只要一踏进家门就会被赶出去,那会儿我爸出车祸,很严重,公司陷入危机,舅舅们如狼似虎的想要分一杯羹的时候我明白了,对于他们来说,那不是亲情,只是金钱堆砌起来的草,都不需要捻,风一吹就散了。除了一丁点儿血缘关系以外,根本就是个屁,要不是怕外边传出去不好听,他们巴不得我爸立刻死在医院里,公司里所有的东西都归他们。”
 
谢宗南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梁铮笑了笑,“不过还好,我高二就出国了,长大之后对这些东西就看淡了,只有小时候才念念不忘,觉得自己特惨,爹不疼娘不爱的。”
 
“所以我特别喜欢这里,喜欢你家的氛围,只要待着就很开心。”
 
谢宗南说,“还好我拉你过来了,不然你又要一个人过年。”
 
梁铮嗯了一声,“谢谢你。”
 
谢宗南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有些东西讲出来就好了,别憋着,别把情绪往下压,别露出无所谓的笑容,也别把伤口藏起来,你看,现在你爸和我妈在一起了,我们……”他挠了挠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更好一点,停顿良久补了一句,“总之,不算太差。”
 
“嗯,不算太差。”梁铮下颌微动。
 
“你……你还有我。”谢宗南没有看他,声音放得很轻,“如果有什么心事,你可以跟我讲。”
 
他的眼睛幽深漆黑,带着一点梁铮看不懂的神色。
 
小时候他摔跤的次数很少,一摔,周围有人他就哭,使劲哭,可是外婆他们不会过来哄他更不会在意,于是他就拍拍屁股爬起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长大以后他跌了无数跤,亲情也好,爱情也好,事业也好,有人的时候他就爬起来,没人的时候他就哭,憋着憋着,就憋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可是现在谢宗南说,让他不要把伤口藏起来,他说,还有他。
 
有点天真,有点傻气,却让他的胸口微微发烫。
 
心中酸涩一阵往上涌,他没控制住上前抱住了谢宗南。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的拥抱。
 
谢宗南刚开始身体十分僵硬,杵着不动跟个木头似的。
 
在梁铮想稍稍退开的时候,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伸手搂紧了他的腰。
 
笨拙的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小动物似的拍着他的背。
 
“你逗猫呢?”梁铮闷着声在他耳边说,谢宗南抿着嘴唇松开了抱着他的手,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在梁铮眼角余光里被晚霞照得通红。
 
“诶。”梁铮忽然笑了笑,将手搭在对方的肩上,“你还想不想知道答案?”
 
谢宗南懵懵的看了他一眼,“什么答案?”
 
““那我呢”的答案。”
 
谢宗南想了想才明白,早上他说了一通谢敏谢成斌在他心里是怎么样的人,他就顺嘴问了一句那我呢,结果梁铮说忘了。
 
“你说。”谢宗南略带期待的看着他。
 
梁铮从嘴里发出一声轻哼,无声的勾了勾嘴角,眼神在空气中虚无缥缈的晃了一下,最后准确的停在了谢宗南的脸上,逆着光,模糊了他的表情,好像在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可爱的人。”
 
谢宗南嚼着这四个字有点傻,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冲大步流星往前走的梁铮“哎”了一声,“能不耍我玩吗?”
 
梁铮回头冲他眯了眯眼,“说实话你也不乐意听啊。”
 
谢宗南:“……臭不要脸的。”
 
“你说谁臭不要脸?”
 
“我们赶紧下山,还能赶上晚饭。”
 
“谢宗南,小虎,小可爱,你说谁臭不要脸啊。”
 
“我刚才就该把你踹下山去。”
 
“恼羞成怒啦,夸你可爱你还急眼了?”
 
“……”
 
谢宗南抓了抓头发,快步往山下走,梁铮跟在他身后,仰着头看天,乡下的夜空很美,月亮淡淡的,星星很多,有风,但一点也不冷。
 
谢宗南气得要命一溜烟跑没影后又返上来找他,闷着声音说,“这里路不平,你走前面,我看着你。”
 
“还气呢?那么小的肚量。”梁铮用手比划了下。
 
谢宗南回头朝他扯了个嘶牙咧嘴的笑容。
 
梁铮过了很久还记得很清楚,在寒冷冬天里,这个令他安心的笑容。
 
可惜梁铮没能如愿待满七天假期,副总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有个灯具公司想要在这几天往他们商场里摆几个景观灯,是个外国公司,刚在内地设了生产地,想跟他们合作。
 
梁铮本想推脱,过年还没过完就得回去工作,真够烦的。
 
不过副总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kingomo公司在全球灯具行业里算是佼佼者,要是能跟他们合作那是再好不过了,不仅能拓宽他们的知名度,还能让双方都获利。
 
梁铮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回去。
 
跟谢宗南讲的时候,对方正在给他做炸鸡翅,一下没注意就把筷子掉油锅里炸了。
 
梁铮笑着过去看他把筷子捞起来,一脸不爽的丢掉了。
 
过了半天,谢宗南才擦了擦围裙说,“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一早吧。”
 
“哦。”谢宗南应了一声,捣鼓着锅里的鸡翅。
 
“晚上我帮你一块儿整理行李,外婆给我们做了些饺子和腌菜,你带回去,不然你一个人又得吃外卖了,过年哪儿还有外卖送啊,好像只能啃啃方便面了,哎,家里卫生你别乱搞啊,等我回来弄,还有垃圾,垃圾一定要每天都倒。”
 
谢宗南盯着噗噗沸腾的油锅,忽然叹了口气,回头看他,“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梁铮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外婆外公吧,你再玩几天,上来可就没假期了。”
 
谢宗南嗯了一声,“也是。”
 
俩人谁都没有说话,忽然谢宗南叫了一声,手忙脚乱的将锅里的鸡翅捞起来,沮丧的说,“都焦了。”
 
本来觉得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梁铮忽然有点后悔了。
 
谢宗南的失落很明显,他走过去捏了捏对方的后颈,嘴里那句“你是不是真的很舍不得我”在齿缝间绕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三十七章
 
梁铮感觉行李装了一斤铁,在谢宗南去小店买水的时候抽开来看了一眼,他有点哭笑不得,里边装了一盒打糕,一盒糍粑,一袋腊肠,一大袋包好的速冻饺子,一瓶自己酿的杨梅酒,还有点腌菜。
 
简直要把他喂成猪。
 
其实这些东西他都不爱吃,他就喜欢吃非健康食品,还没泡面下饭呢,不过谢宗南昨晚捣鼓了很久,凌晨了还在那儿包饺子,第二天起得比他还早,一个人把晒在外面的腊肠切好装好。
 
还以为自己不知道,今天早晨问他“行李箱那么沉是不是装尸体了”的时候,他还假装听不懂。
 
蠢死了,梁铮拉上了拉链,坐在车站亭子里,心里有些感动。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这么上心,不求回报的。
 
谢宗南把水买来的时候,车子从小道上缓缓开来。
 
“怎么那么快?”
 
梁铮接过他手里的矿泉水塞在背包里,笑道,“要不我再待一会儿,等下一班。”
 
“得了吧。”谢宗南说,“等会赶不上飞机了。”
 
梁铮将行李拖上车,又折返回去,点了点谢宗南的眼睛,“黑眼圈都快掉嘴里了,我不在,你一个人睡舒服点,好好补眠。”
 
谢宗南嗯了一声,没继续说话。
 
“……等你回来炸小黄鱼。”
 
谢宗南无奈的看着他,“还有没有数了,天天吃油炸的。”
 
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后,梁铮从窗户的反射中看见谢宗南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梁铮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他把谢宗南包的饺子拿出来煮了几个,给他打了个电话。
 
吃完收拾干净后,就匆匆去了公司。
 
谢宗南晚上去了一趟三舅家,给他们送了一点多余的杨梅酒。谢成斌在里面玩电脑,一看见谢宗南来了就从屋里往外喊,“梁铮哥……我昨晚做了个计划表,你给看看!”
 
谢宗南把东西放下说,“他已经走了,要不我给你看。”
 
谢成斌踢踏着拖鞋跑出来,探着脑袋东张西望了一阵,挺失望的坐回沙发上,“怎么这么快就走了?还想跟他一块儿聊天呢。”
 
“哦。”谢宗南看着他,面色不善的说,“他是你哥吗?他是我哥,凭什么每天跟你呆一块儿。”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谢成斌嚷嚷道,“我跟他有共同话题碍着你啦!”
 
“碍着了。”谢宗南说。
 
谢成斌嘟囔了一句,“偏要碍着,我不管我就喜欢跟梁铮哥玩,我跟梁铮哥说好了,以后毕业了到他公司去实习。”
 
三舅从外面走进来,“你们在聊什么啊?”
 
谢宗南看了谢成斌一眼,抢先道,“他说他以后要玩游戏,不想上学了。”
 
三舅捋了捋袖子,把热水瓶一摔,“好你个兔崽子。”
 
“我靠!谢宗南你居然敢污蔑我!你学坏了!”谢成斌躲在门背后,特别委屈的瞪着他,谢宗南皮笑肉不笑的开门走了。
 
晚上跟英雄在阳台上坐着,谢宗南捋了一把英雄的毛,“这几天冷落你啦。”
 
英雄蹭着谢宗南的腿一个劲儿的摇尾巴。
 
“没办法,你梁铮哥……”他笑了笑改口道,“你梁铮叔叔怕狗,你一过来他就钻被窝了。”
 
英雄将爪子放到他腿上,谢宗南提起来晃了晃。
 
“无聊吗你?”
 
回应他的是一阵汪汪喊叫。
 
谢宗南抬头看天,“我挺无聊的。”
 
英雄趴在他脚边望着主人似乎挺没精神的样子卖力的表演了几招腾空捉虫子,结果对方一点儿也不领情,看都不看它一眼。
 
英雄深刻的觉得自己要失宠了。
 
“汪汪汪!”
 
谢宗南勾了勾它的尾巴,手搭着栏杆出神。
 
其实也没有刻意想什么。
 
想今天下午看的书,想该给英雄剪毛了,想明天得去后山一趟,想外公怎么老不听劝去喝酒,想老妈不知道在美国好不好,最后总是莫名其妙绕一个圈回到了梁铮身上。
 
他还在公司赶工吗?
 
吃过饭没有?
 
不会又去喝酒了吧?
 
家里卫生有没有搞乱?
 
是不是也挺无聊的。
 
会不会忘了把行李打开,饺子烂在里面了……
 
才离开了大半天,要说想他也真的太矫情了。
 
可谢宗南觉得自己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做什么都很无聊的状态,确实有点不大正常。
 
“在吗?”外婆在外面喊了一声,谢宗南从发愣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出去开了门。
 
“怎么小铮一回去你就憋在屋子里啊,你小姨来了,下去打个招呼。”
 
谢宗南点点头,“知道啦。”
 
外婆笑了笑没说话,谢宗南换了件大衣准备下楼。
 
“哎,小虎。”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先给你吧,等会我就要去睡了,你外公不让人监督着睡不了。”
 
谢宗南推拒着将红包塞回到外婆手里,“我都那么大了还给我红包干嘛呢。”
 
外婆笑笑说,“多大了在我们这儿还是小孩。”
 
谢宗南捏了捏外婆的肩膀,“我今年给你们的还太少了,等我存多点钱,明年再给你们包个大的。”
 
外婆拉着他的手拍了拍,“你送你的,我送我的,咱们不相干,你读书那会儿我们没帮上什么忙,一直没多余的钱给你,跟你外公存了几年也才存了没多少。收下吧,别磨磨蹭蹭了,不收我明儿就让你卷铺盖走人。”
 
谢宗南拿过红包掂量了下,大几千呢,他不太想收,但外婆是言出必行的人,不收下指不定跟他闹到什么时候去,只好妥协了。
 
外婆很满意的笑了笑,“小虎,我发现你最近变了挺多,说不上来哪儿变了,但感觉得出来,这是一个好的变化。”
 
谢宗南说,“嗯,挺好的,咱们下楼吧,你忙完了也早点睡。”
 
外婆没他一起下楼,顺道回了一趟房间,外公带着老花眼镜看电视,瞥眼道,“送掉了?”
 
“嗯,就知道他不肯收,好说歹说才丧着脸收下了,这小子。”
 
外公往床上一躺,“小铮往咱们红包里塞了多少?五千多?”
 
外婆笑笑说,“好像五千多,他说他自己给小虎钱,对方肯定不收下,只好拜托我们一块儿给了,但小虎也不是傻的,红包里一下多了那么多钱,他仔细想想肯定能明白。”
 
外公调了几个频道,“小铮这孩子看起来对什么事儿都不上心的样子,其实对小虎真的挺好的。”
 
外婆感叹了一句,“以后都是一家人,本来以为他俩半路兄弟肯定会有隔阂,没想到关系那么亲,小虎魂不守舍一天了都。”
 
外公笑了笑,没说话。
 
跟小姨他们聊了会儿天,谢宗南洗完澡回房间睡觉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他犹豫着要不要给梁铮打个电话,又怕他已经睡了,索性就算了。
 
没一会儿,信息来了,谢宗南从床上蹦起来,差点崴着脚。
 
梁铮在公司里泡泡面,谢宗南的电话就打来了。
 
“还没睡呢?”
 
谢宗南声音有些困,但听起来挺高兴的,“快睡了,看见短信就给你打个电话,你呢?”
 
梁铮说,“我回家睡觉了啊,躺床上玩手机呢。”
 
谢宗南啧了一声,“骗鬼呢,我都听见汽车鸣笛声了,你在公司吧。”
 
“狗耳朵,这都能听得见。”梁铮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揉了揉太阳穴,“得把这次的材料准备好,明天要跟合作商见面。”
 
谢宗南抿了抿唇,他就知道,果然还在公司呢。
 
“什么时候能弄完啊?”
 
梁铮两条腿架起来,说话时眼神带了点笑意,“今晚差不多交代在这儿了吧。”
 
“真的?”那边挺响亮的吼了一句,“你员工呢?你一大老板怎么什么事儿都要自己干啊。”
 
“员工也要回家过年啊,”梁铮转了下椅子,“再说了,我喜欢亲力亲为。”
 
谢宗南停顿了一下,“你抽空眯会儿吧,熬夜有害健康。”
 
梁铮笑起来,“那我挂了,你也别熬夜,快去睡吧。”
 
“哎等会儿。”谢宗南喊住他。
 
梁铮换了一只手拿电话,“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谢宗南沉默了一会儿,打电话的时候觉得有好多话要讲,一旦聊了几句后又觉得什么都可以不用说,他想了想,“我大概年初八回来。”
 
“嗯。”
 
“那……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后,谢宗南懊恼的想起他忘了问饺子有没有在行李箱被压的烂掉了,还有家里有没有脏,他今晚吃了什么……
 
往床上一躺,左右翻身,低落了一天的心情忽然好转,夹杂着扑腾扑腾不安分的心跳。
 
睡觉睡觉睡觉睡觉。
 
谢宗南盖上了被子,嘴角不自觉的扯出一个微笑。
 
梁铮写完东西以后回家睡了一觉,他跟kingomo的经理约得是晚饭时间,招待他们去市中心一家海鲜馆吃海鲜。
 
车子送去年检了,梁铮看着车库里谢宗南的黑色机车,有一瞬间的晃神。
 
直到对方给他发了信息说已经提早到了,他才匆匆拦了辆的士赶过去。
 
事情比想象的更复杂。
 
梁铮觉得老天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真是一不小心就中头彩了。
 
陆以铭变化很大,扎了个小辫儿,身材壮了不少,穿着一件宽宽垮垮的毛衣,手藏在袖子里跟他打招呼。
 
等到梁铮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他面前,他才慌忙从桌边拾起眼镜戴上,看清楚来人后,笑容僵在嘴边。
 
梁铮兀自抽开椅子坐下来,静静的翻着菜单。
 
过了一会儿,陆以铭才尴尬的笑笑,来回搓了搓手,“我没想到是你。”
 
梁铮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我也没想到是你。”
 
“太巧了。”陆以铭抓了抓头发,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太巧了。”
 
“你想吃什么?”梁铮没跟他继续扯,把菜单递给他,“这里的烤生蚝和鲍鱼捞饭不错。”
 
“随便点吧。”陆以铭说,“反正我对吃的不太在乎。”
 
点完菜后又是一阵沉默,陆以铭把他的方案书拿出来,并说了一下初步规划。
 
梁铮听完修改了几个点后,俩人互相探讨了一下怎么合作才能达到最高效益,最后陆以铭退了一步,决定签约。
 
这时候菜来了,梁铮把合约书收起来,冲他笑了笑,“我先走了,你慢慢吃,这顿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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