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2013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7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替罪羊 下+番外——打灯的戳戳

 第二十九章

 
年前的一切工作都已经收了尾,现在留下来卖楼盘的都是些临时聘用的员工,郎钟铭除了今晚要出席年终晚宴外,已经没什么责任在身了。
 
家里难得到了早上9点还一片宁静,连小风也才刚起床,厨房都还没开火。
 
郎钟铭拿出自己从医生那要来的一个单子,说:“这上头是给肖扬开的营养餐,过年期间他不用走亲戚,留在家这段时间就照这个单子给他做饭吧。”
 
小风现如今对肖扬好得很,虽然不到亲近的地步,但也是时常惦记着,给弄个宵夜搞点甜品的频率大大提高。
 
他接过单子就开始认真看起来,甚至没抱怨过年还要来这儿帮烧饭这件事。
 
老爷子病倒前在超市买的那一堆年货现在总算可以拿出来用了。
 
一上午,郎钟铭就在龚管家的指挥下贴这挂那的,小风在厨房忙中饭,肖扬自然是能睡多久睡多久,整个郞家难得和气一片。
 
不过很快,这种平静被不请自来的客人来破了。
 
自从和柯琛他们聚过以后,这小两口又开始时常往郞家跑。
 
柯琛找郎钟铭发发牢骚,莫莉就粘着肖扬扯东扯西的,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当年海难的事情。
 
这会儿两人提溜着一袋子卤味和几瓶啤酒,正站在门口冲郎钟铭贱兮兮地笑。
 
郎钟铭无奈:“你们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小风早点多烧几个菜。”
 
柯琛把卤味交给小风,围观了下菜式道:“我看没事,你们这烧得是三天份的菜吧?”
 
今天难得所有人都留在家里吃午饭,小风开心地准备了好几道大菜,现在厨房几个锅子上都忙活着,难怪柯琛觉得丰富。
 
郎钟铭其实挺欢迎他们俩来玩的,他和肖扬之间总归有心结,要说谁能多陪陪肖扬,让他放松些,大概也就只有莫莉了。
 
莫莉做事说话都十分大方,内心又仔细敏锐,加上肖扬唯一去拜访过的就是莫家,怎么也算得上熟人了。
 
郎钟铭干咳一声,说:“肖扬还没起来,下午你们多陪陪他,我大概4点左右就要去年会那儿了,你们留晚一点吧。”
 
柯琛同情地看着他:“兄弟,我认识的所有同辈人里,就属你最惨了,每天不是上班就是琢磨工作,过个年都不安生。”
 
莫莉也跟着附和:“就是,其实你那些下属肯定是不希望你去的,你不在他们才玩得开啊,可你又不得不去,简直吃力不讨好。”
 
郎钟铭轻敲了下这丫头的脑袋:“要你们多嘴!我不见得会再这样忙几年,说不定早早就退下来了,倒是你们,现在轻松,几年后还不是要跟我现在一样?”
 
莫莉撇撇嘴,偷偷嘀咕:“我才不会管家里那些东西呢!”
 
柯琛摸了把莫莉的头发,转头问郎钟铭:“你打算早点把位子让给你弟弟?”
 
郎钟铭一愣:“倒不是要给他……钟锦又不喜欢这些……这事我还在考虑,到时候再说吧。”
 
其实郎钟铭也是最近才起了退意。
 
他有能力把宏盛带好,不代表这样的制度本身是合理的。那么大一个企业,它的兴衰关系到千家万户,不该捆绑在一个郞家手里。
 
只是想改变现状不容易,他还需要从长计议。
 
中午,小风准备了满桌的菜,甚至还做了一些过年才吃的糕点,提早摆了出来。
 
“大家尝尝味道,要是好吃我就多做些,小年夜那天可以带去给爷爷。”
 
莫莉迫不及待直接上手捏了一个,往嘴里整个儿一放:“唔~~~~~~~太猴知惹!”
 
柯琛笑:“嘴里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莫莉嚼了半天,总算能清晰地咬字了:“太好吃了!甜度也刚刚好,口感也合适!小风mua~”
 
得了夸奖的小厨子开心地咧嘴一笑,决定回头也给莫莉他们家做点儿。
 
肖扬可能被诱人的食物香气熏醒了,终于打开房门,一脸冷淡地走了出来。
 
莫莉举着筷子敲了下碗边:“快来吃红糖糕,好吃!”
 
郎钟铭皱眉:“怎么穿那么少?你房里暖气开得高,外面冷多了,你这么穿小心感冒。”
 
柯琛调侃道:“那你把外面暖气也调高不就得了,在家还让人家多穿衣服,什么人啊~”
 
郎钟铭忍不住要替自己申辩:“他里头开得也太高了,这样不好。”
 
不过说归说,他到底还是找来了空调遥控器,把温度往上调了点儿。
 
肖扬最近渐渐适应了郎钟铭这种诡异的关怀,淡定地只管自顾自坐下吃饭。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
 
以往在牢里,不少狱友都会有家人来探望,上头也会组织活动,大家聚在一起唱个歌讲个相声什么的。
 
肖扬没才艺,十年来除了第二年被人推上去朗诵了一首《春江花月夜》外,再没有别的贡献。
 
他一直是个观众,不参与文艺活动,也旁观着他人的“一家团聚”。
 
现在有人做一桌好菜摆在他面前,有莫莉这样的朋友在一旁叽叽喳喳,居然是十多年来过得最有气氛的一个节了。
 
小风把一些菜打包进保温壶里,给还在医院的郎钟锦和老爷子送去。
 
下了两天的雪就快停了,明天郎钟铭准备带肖扬一起去陪陪老爷子,也让累了好多天的钟锦回家休息下。
 
当天下午,四人吃过饭就开始看电影,把几个多年前的经典老片子拿出来回味了一把。
 
肖扬起先不是很感兴趣,似乎不太习惯看电影,后来随着剧情展开,渐渐也认真了起来。
 
故事发展到令人唏嘘的地方,郎钟铭甚至瞄到肖扬鼻子和眼眶都跟着红了。
 
这人一直都那么心软,就算表面上看起来不为所动,其实他在乎的很。
 
晚上,郎钟铭去出席年会,知道肖扬不喜欢人多,干脆直接让他在家休息。
 
只是肖扬心思多,郎钟铭得把话说清楚,否则好心也要被当成是恶意了。
 
“年会上大家都会乱灌酒啥的,你就别去了,怪累的,我帮你参加游戏,要是拿了奖品带回来给你。正好莫莉他们在,你帮我招待下。”
 
郎钟铭说得圆润无缺,挑不出一点不妥来,肖扬面无表情地答应下来,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满。
 
寂寞如雪的郞总在雪天里一个人出了门,去应付那些个“内心嫌弃表面热情”的下属。
 
肖扬看着他满脸不情愿走了出去,默默在心里笑了下,有种心理平衡的快感。
 
“能者多劳”,这真是最坑人的一句古话了。
 
莫莉和柯琛是非常好的玩伴,跟喜欢热闹的人一起可以闹得天翻地覆,跟安静的人一起也可以默契地发呆。
 
客厅里放着轻松的纯音乐,肖扬缩在单人沙发里翻郎钟铭带给他的那套纪念版小说,小两口就在一边玩起了围棋。
 
造型颇为禅意的沉木茶桌上摆着三杯盖碗茶,小风给每人切了块小糕点,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好闻的香气飘洒在空气中,悠闲的时光也让人身心舒适。
 
这是肖扬曾经非常喜欢的模式,只是很久没实现过了,他差点记不清“惬意”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郎钟铭最后还是啥奖品也没能带回来,就连他自己,也是被下边儿一业务员给拖回来的。
 
被灌了个烂醉的郞总鞋袜被没脱就趴在自己的大床上,肖扬路过门口瞄了一眼,心里乐了。
 
睡得像条狗。
 
第二天,雪停了。
 
积雪融化的过程中冷空气更让人感到刺骨,郎钟铭让肖扬套了里三层外三层,才满意地出了门。
 
两人到医院时,老爷子刚睡醒,郎钟锦正把头窝在他干瘦的臂弯里撒娇。
 
郎钟铭停在房间外,没有走进去。肖扬也跟着止住了脚步。
 
老爷子对小孙子语重心长地嘱咐着,语气已经哆嗦起来:“你这小家伙就是被我们给惯坏了……唉,也不知道对你是好还是坏了……”
 
郎钟锦嬉皮笑脸地回嘴:“爷爷疼我当然好啦~可惜妈妈不在了,爸爸也不在了……否则这家应该能更好一点!对吧!”
 
老爷子叹了口气:“我是活不长啦,好在你哥还是能关照你的。你记住,公司里的浑水就不要去蹚了,交给你哥就行,你要想上班,让你哥给你安排个位子,体验体验就成啦。”
 
郎钟锦不服气了:“为啥呀?”
 
老爷子一阵笑:“太累啦!你嘛,开心就好,不用管这档子麻烦事。”
 
郎钟锦扬起头一哼哼:“反正哥最疼我了,您不用担心啦!”
 
老爷子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跟着笑开了:“是是是,谁都最疼你。”
 
郎钟铭在外头干咳一声,装模作样敲了敲门:“爷爷你和弟弟说什么这么开心?”
 
老爷子一顿,表面上依旧笑嘻嘻招呼两人进去,神色上却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在了。
 
也是,郎钟铭是他用来维系宏盛的,肖扬是个外人,也只有郎钟锦才是他真正在乎的孩子,这几天在医院里,老爷子也是一味要小孙子留下来陪,而把郎钟铭赶了回去。
 
就连这时候,老爷子也不同意郎钟铭提出的“不用去上班了,让我陪一晚吧”的要求。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希望趁还有时间,好好和小孙子说说话,交代些事情。郎钟铭只要天天来他病床前报个到,他也就满意了。
 
从老爷子处出来,被赶回家的郞总一路都蔫儿了吧唧的,让看在眼里的肖扬内心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郎钟铭其实挺想留下来的,但这时候谁都不会忤逆老爷子了。
 
医生刚才在走廊里叫住他们,说这几次的治疗效果非常不理想,加上病人成天忧心这忧心那的,或许事情也就在这几天了。
 
老爷子还算是体面的,很多老人到这个情况时,连话都说不清了。
 
只是对于一个风光一辈子、掌控一切的人来说,这样的体面算不算有意义?
 
回了家,郎钟铭把车停进车库。
 
肖扬安静地看了一路风景,这时候却转头看向他,轻声问:“明天还去吗?”
 
郎钟铭没想到肖扬会主动跟他说话,愣愣地道:“应该吧……你不想去?”
 
肖扬摇摇头:“不是。”
 
他只是觉得郞德文最后的日子不长了,能送……就送送他吧。
 
正想着,郎钟铭的手机就催命似得响了起来——
 
“哥!爷爷忽然不好了!你们快来!”
 
第三十章
 
这一天对郎家来说实在沉重。
 
老爷子病情突然加重被送进了急救室,郎钟铭和肖扬驱车重回医院时,只剩下郎钟锦一人呆呆地坐在外头椅子上。
 
“你们走了以后,我和爷爷好好说着话,忽然不知怎的……他就……”
 
郎钟锦说不下去,泪水不受控制地往眼眶外冒。
 
郎钟铭上前一把搂住了泣不成声的弟弟,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嚎啕大哭。
 
过了不久,急救室的门打开了。
 
几个医护人员先走了出来,主治医师脸上写着无奈,走向他们。
 
肖扬这时候真切感受到了紧张和不安。不知医生会告诉他们什么样的信息,是病危?缓过来了?还是……
 
医生以一种轻柔又带着安慰的语气开口道:“病人不希望继续手术,他想跟你们说点话,你们进去吧。”
 
郎钟铭一愣:“什么意思?”
 
医生说:“其实我们也已经回天乏术了,病人想必自己也清楚情况,主动提出放弃治疗,希望还能有点清醒的时间,让他好好交代后事,你们还是快点进去吧,他时间不多了。”
 
郎家二子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往里冲。
 
肖扬落在最后面,跟着进了急救室。
 
只是没想到,老爷子第一个点名要见的就是他。
 
肖扬听到郎德文细微无力的叫唤声时,还以为是听错了,直到郎钟锦推了他一把,他才上前靠近这位离死只差半步的可悲老人。
 
郎德文死死抓住肖扬的手臂,急切地道:“肖扬……过去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们家……咳咳……我们家亏欠你那么多……你原谅我们……好不好?”
 
肖扬什么也没说,垂下了眼睛,不去看老人乞求的样子。
 
没有人能让他说原谅就原谅,他内心的想法已经是他最后的自由了。
 
肖扬没有什么天赋,也不够强硬果断,但对于郎家,他无论如何也宽容不起来。
 
或许他没办法拿起武器捅郎家一刀,可也不至于能够笑脸相待。
 
郎德文似乎对肖扬这样的反应有所预料,只是叹了一口长气,道:“别的我也不敢奢求什么……只是……无论我们家孩子对你做了什么,都请……请看在我们把你养大成人的份上……不要……不要计较到明面上来……好不好?”
 
肖扬知道老爷子始终担心他会把替郎钟铭顶罪的事说出去,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放心不下。
 
肖扬把脸埋进阴影中,低声说:“过去做的决定,我不会反悔。”
 
老爷子还想再说什么,却又顿住了,似乎也知道多说无益。
 
肖扬对外没什么攻击力,但他内里却是铜墙铁壁,十多年来堆砌起的壁垒不是别人装可怜一句话就能推倒的。
 
末了,老爷子终于犹豫着松了手,转而伸向自己的大孙子。
 
“钟铭,你过来……”
 
郎钟铭上前俯下身子:“爷爷您说,我听着呢。”
 
“我把宏盛……全部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经营,这是我们祖祖辈辈奋斗下来的基业。”
 
郎钟铭答应。
 
老爷子又说:“虽然我平时偏疼钟锦多一点,但其实……你们不都是我孙子嘛,哪有不疼你的道理,我只是……只是希望宏盛能够在一个意志坚定、思想独立的人手上,这样才能避免我走后没人能够接盘的局面。我知道,现在的你已经能一个人把宏盛好好带下去了,我很……我很放心。”
 
老爷子咳了几声,却不肯喝水。他想在走之前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比钟锦更有经商头脑,也更加识大体、懂大局,你的领导和管理才能比你爸爸还要好,所以……我一直是最器重你的。只有一件事,我也不强求你娶妻了,但一定要后继有人,你明白吗!也要……也要好好待你弟弟,他……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郎钟铭抚着老人颤抖的手背说:“我明白的,爷爷,我都知道。你别说了,休息会儿。”
 
郎德文放开了郎钟铭,最后转向最疼爱的小孙子。
 
不知为何,他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看着郎钟锦。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包含了太多东西,是一个骄傲老人最后的情绪。他就这么看着这世上最放不下的那个孩子,用剩下的力气艰难地呼吸。
 
郎钟锦早就哭得说不出话来了,这时候只能一遍又一遍把眼泪擦去,忍耐着不要在老人面前崩溃。
 
郎德文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等死”。
 
外面放起了烟花,过完零点就是除夕了。
 
肖扬往窗外看着,记不得自己上一次看放烟火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绚丽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闪烁,最终也免不了要坠落的命运。
 
跟人的一生是何其相似啊!
 
此刻的郎德文摘了全身所有医疗器械,只剩下手背上贴着的棉花。
 
他睁着眼睛,却已经失去了焦点,似乎只是对着天花板在发呆。郎钟锦握着他枯槁的手坐在床沿,陪他最后一会儿。
 
郎德文终于没能熬到新年。
 
在连天的爆竹声中,辞旧的步伐甩开了一个老朽无用的灵魂,大跨步向前迈进。
 
郎钟锦再也忍无可忍,趴在老人身上嚎叫着,郎钟铭僵硬地站在弟弟身后,脸上湿了一大片。
 
至此,郎家人又走了一个。
 
接下来的几天里,郎家上下一片沉默,除了郎钟锦时不时的哭声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原先计划了要在新年里进行的走访行程临时全部取消。
 
郎钟铭着手准备老爷子的后事。
 
奶奶死时,他还小,只懵懵懂懂跟着母亲。母亲死时,他身边还有肖扬、还有健康的老爷子、还有新出生的弟弟。
 
父亲死的时候,他便开始学会了丧事那一套东西。
 
现在,最后一个长辈走了,他成了整个流程的主导者。
 
学会送走一个又一个家人,就是最无奈的成长。
 
郎德文的葬礼在几天后举行,那些在他活着的时候没能来送送的人们此时却纷纷前来致意,好像他们真有多舍不得似的。
 
这个老人不是什么良善和顺之人,年轻的时候铁腕手段铁石心肠,仇家比朋友多了不止一倍。
 
到死,看在郎家的生意依然兴旺的份上,就连没见过几面的新任市长都要来道个别。
 
这样的日子,就像作秀一般。
 
一直到那个存放骨灰的小盒子入了棺埋进土里,人才开始少起来。
 
郎钟铭取出之前存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的细长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卷纸卷。
 
《八骏图》,他找老爷子以前的挚友画的。
 
只可惜他们两人后来闹得不太愉快,他还是隐瞒了身份花钱买的这幅画作,最终不仅没能让两人和解,也没能把画送给爷爷。
 
这幅画完工才没几天,爷爷却看不到了。
 
郎钟铭把这满怀遗憾的《八骏图》放入棺中。
 
沉重的盖子开始合上,终是到了阴阳两隔的时候。
 
龚管家一夜苍老了许多,拄着拐杖看年轻的当家做这一切。
 
郎家不乏精明能干的主事之人,但郎钟铭是他遇到的最重情那一个。如果没有上两辈人的影响,他或许会是个很好的人。
 
这年过去了好几天,郎家三个男人才坐在一桌上还算平静地吃一顿饭。
 
每个人都沉默着,席间除了郎钟铭让弟弟和肖扬多吃些菜以外,一句多余的聊天都没有。
 
或许是老爷子身体一直很硬朗,从被医生告知心脏病到住院这段时间,再到年前最后一天把人送走,他们都还没回过神来。
 
一切都好像是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让人措手不及。
 
或许这样的气氛还要持续一阵子,所幸年后很多事情就快要来了。
 
郎钟铭要重新开始工作,郎钟锦也需要为他的雕塑馆扩展业务了。一忙碌起来,悲伤多少会冲淡些。
 
老爷子的个人遗产一部分留给了宏盛,一部分给了小孙子的雕塑馆,另有一些留给了两个孙子个人。
 
剩下很少一些金额捐赠给了政府,以郎德文的名字命名了一个基金,用以奖励有突出贡献的市民。
 
老爷子的那点慈善款数额不够大,郎钟铭又自己补进去了一部分,在外头给自己爷爷混了个好名声。
 
只是声名都是给活人享受的,这样的荣誉加在郎德文身上也是没用,他已经入土为安了,有些事再也关系不到他了。
 
肖扬想起这些来,心里除了悲凉就什么都不剩了。
 
晚饭后,肖扬想回房休息,却被郎钟铭叫住了。
 
“你先等等,我上次跟你提的关于资料室改进的问题,我再跟你细说下。”
 
肖扬没想到郎钟铭会跟他说工作。这种感觉很特别,是他从来没体验过的。
 
“我想了想,以前资料室的作用只是存档和日常调用,一般大家申请文件递过去,找到需要的资料得等上大半天,现在你效率高多了,但我希望能更大众化一点,可以根据权限,给部分人提供利用你这套系统自主找资料的可能性。”
 
“根据权限?”肖扬一愣。
 
这就意味着他现在的排列方式还要改。这可不是个简单的工程。
 
郎钟铭笑:“干嘛?要质疑老板的决策吗?”
 
肖扬摇摇头,翻了小半个白眼转身回了自己卧室。内心除了“SB领导”以外什么想法也没有。
 
晚上,小风给郎钟铭和郎钟锦煮了牛肉汤,也给肖扬煮了一份。
 
肖扬吃着里头酥软的牛肉,想起小时候,妈妈每周末都要煮猪蹄汤。
 
那时候他只爱吃肉,总是不喜欢豆子等等的配菜。现如今他已经吃不了多少肉了,几口就觉得饱。
 
肖扬把碗拿下去给小风时,难得感激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郎钟铭早早去了公司,肖扬又睡过了头,挤着公交往宏盛赶。
 
没了老爷子的郎家会重新走上正轨,就和以前很多次一样。
 
第三十一章
 
肖扬走进宏盛的大厦,淡定地跟着一众开早会的人进了电梯,全然没有迟到者的自觉。
 
大约是苏蕙芸又跟郎钟铭提了醒,这时候见到肖扬过来,郎钟铭就起身冲着开启的办公室门招呼:“肖扬——过来下。”
 
肖扬头一次体会到被领导一大早叫进办公室的滋味,摘了围巾忐忑地走进郎钟铭的办公室。
 
“今天又迟到了?”
 
郎钟铭的表情可以算得上是和颜悦色,甚至暗中藏着笑,但肖扬一下就涨红了脸。
 
郎钟铭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来:“毕竟是规矩,别总迟到。你现在是资料部的主管,如果这样的纯文职岗位都天天迟到,那我也没办法管理宏盛了,是不是?”
 
肖扬很想出口反问一句他什么时候成主管了,但转念一想,觉得更严重的是:“宏盛什么时候有资料部了?”
 
郎钟铭大手一翻:“我刚决定成立的,你就是主管,找个由头给你涨涨工资。”
 
肖扬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这张老脸上已经可以煮鸡蛋了。
 
郎钟铭又说:“早晨如果实在起不来,那我把你上班时间调后些,下班时间也顺延下。”
 
肖扬一顿:“……不用。”
 
他也不是真起不来。
 
只是之前郎钟铭不管他,他也无所谓扣不扣钱的,就变得越来越随意。
 
现在被大老板这么认真严肃地说教了一通,他到底脸皮薄,也实在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已经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了。
 
其实这些天以来他隐隐开始察觉到,郎钟铭对他是真的不同了。
 
不只是停了一切羞辱和为难,还进一步从各处细节表现出对他的尊重和关切来。
 
这让肖扬不禁怀疑郎钟铭是不是喝了假酒。
 
郎钟铭见肖扬脸色有些沉,又放软了语气:“其实你起的挺早,就是吃饭慢了些,又要坐公交,以后我送你吧。”
 
肖扬脸上的表情瞬间更微妙了,又从喉咙里硬生生挤了个“不用”出来挡。
 
郎钟铭一脸责备地反驳他:“那你天天迟到有什么办法呢,行了,明天开始早点起来,跟我一起出门。你回去工作吧。”
 
肖扬:“……”
 
回了办公室,肖扬又想起了一个更棘手的差事:改资料系统。
 
之前的资料摆放直接是简单粗暴按照时间线来,他上任了以后做了一定的优化,也不过是想给自己找文件图个方便。
 
结果现在倒好,不小心背了那么一大口锅。
 
郎钟铭忽然要他根据权限来分类,还要弄得“大众”一点,他是真一点头绪都没有,又十分舍不得现在的这套资料体系。
 
想到前几个月的努力都算白搭了,肖扬就想掐死对面的大老板。
 
奇怪的是,之前郎钟铭对他百般侮辱,他不知是不是在牢里待久了的缘故,除了自我情绪上的压抑外,竟也不像现在这样,会因为一些不那么要紧的琐事而对郎钟铭恨得牙根痒痒。
 
就好像在体内积压了多年的郁结忽然找到了一条缝隙,就迫不及待往外溜。
 
或许连肖扬自己都没发现,泄露出不满情绪后的他,似乎比以前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另一头,郎钟铭心里也对近日来的成果颇为惊喜。
 
虽然肖扬表面上依然是冷漠居多,但眼神骗不了人。对郎钟铭某些决策的不满、偶尔一个的白眼……都是以前不曾有过的。
 
原来这个人只要自己稍稍引导便可以放松些精神,不用像刚回来时那么紧绷。
 
而两人的关系似乎也不如他最初预料地这个尴尬。
 
毕竟肖扬这些年经历太多,错过了整整十载青年时期,现在要慢慢从精神层面先将原本的他释放出来,他的未来才有可能变好。
 
在此之前,他担心的所谓“对郞家、对宏盛的威胁”其实根本不算事。
 
肖扬不谙世事,就算有什么心思和手段,他郎钟铭还解决不了么?
 
他看得出来,肖扬很在乎现在这个工作,就和那些刚从名校毕业、入职不满半年的新人一样,做什么都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既然如此,他大可以通过引导来让肖扬在工作上有更多发挥,自我的社会价值在他心中所占比重越大,他就会越拘泥于规则。
 
郎钟铭自己表面上的干练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建立的,这一过程他再熟悉不过。
 
眼见肖扬在办公室里松懈下来,对着存放资料的冰柜发了足足5分钟的呆后,一脸“生无可恋”地回到了位置上,然后捧出脚边一大堆白纸,往桌上一放。
 
看来是要开工了。
 
郎钟铭满意地吹了记口哨,进而瞄到隔壁市场部一经理正往他这边走来,赶紧把幼稚的动作一收,依然是那个不苟言笑的郞总。
 
肖扬在那埋头苦死了一整天,草稿纸堆起来能出本小册子了,总算找到了一种比较合适的排序方式。
 
下班时间到,累得眼睛都花了的肖扬准备走人,郎钟铭却又一次叫住了他。
 
只不过这次不为工作。
 
“你等我会儿,一起回去吧。”
 
郎钟铭用笔指了指办公室里的会客沙发,示意肖扬坐下。
 
“我这还有点收尾工作,一会儿就好了。对了,刚苏蕙芸拿礼盒来的时候我看你正忙,就让她把你那份也放在我这了,哝。”
 
说着,肖扬就被硬塞了个大盒子。
 
肖扬有点懵:“什么东西?”
 
郎钟铭笑:“你都不看日历的吗?今天已经是正月十五了,行政那边准备了汤圆,今晚回去叫小风煮煮,晚饭就吃这个了。”
 
肖扬这才想起日子来。
 
之前忙着老爷子的葬礼,他和郎钟铭过完初七又请了几天假,直到农历1月又往前走了一小半才来上班。
 
郎钟铭就算休息在家,也要干预不少宏盛的工作,所以不至于忘了日期。
 
肖扬就不同了,他没了这份工作就是闲人一个,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元宵的气氛在牢里也不太浓,大年刚过完,大家也放松得差不多了,总不至于让这些服役期的人天天乐不思蜀吧?
 
汤圆……也确实好久没吃到了。
 
郎钟铭事毕,两人各提了盒汤圆,一同回家。
 
郎钟锦也早早回来了,小风给三人煮了汤圆就准备回房里跟家人视频聊天去。
 
郎钟铭叫住他:“你和龚叔不吃吗?”
 
小风头也不回地说:“早吃过啦!”话音还没落,房门已经关上了。
 
郎钟锦皱眉:“他怎么了?”
 
肖扬沉默着,不想告诉他们这小孩在他碗里放了个裹着一元硬币的汤圆……
 
夜里,郞家两兄弟喝了点小酒,围到茶几前的长沙发上聊起了心里话。
 
这几天郎钟锦有点发湿气,正在用药调理,整个人精神也不是很好。郎钟铭看弟弟不像之前那么活跃,也知道一直最疼他的爷爷走了,对他打击有多大。
 
毕竟自己也是过来人,当年母亲离世的时候,他也觉得天塌下来不过如此。
 
“爷爷这一走,家里只剩我们兄弟俩了,你平时……心里不开心了,或是缺钱花了,业务上有什么麻烦了,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的,别一个人死扛着,知道吗?”
 
郎钟铭在弟弟面前永远是最好的哥哥。
 
做弟弟的自然也不会跟哥哥客气:“那我想在家摆个猎天使魔女像!等身高的!”
 
郎钟铭无奈地笑,对于弟弟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向来搞不懂,也跟不上年轻人的脚步:“随你放什么,只要用地方摆你就去摆吧。到时候叫点人帮忙,别自己来。”
 
郎钟锦乐得蹿起来:“好嘞~!”
 
郎钟铭看着弟弟高兴,他也开心。
 
反正一切难题都由他来面对吧,他本来就是被培养起来担负家业的,弟弟只要游戏人生,过得舒心。
 
继而,郎钟锦又兴冲冲拉着他说了许多他理解不了的东西,什么雕塑的艺术价值与美学体现,什么日本作品中经典形象做成像有多带感……
 
上楼时已过了零点,所幸明天正好是周末,倒是不必早起。
 
刚开始上班就又放假,估计肖扬挺乐意的吧。他却没这等享受的福气,就算在家也要处理公务。
 
正想着人,肖扬自己倒是从房里出来了。
 
汤圆这东西毕竟是糯米制的,郞家又一贯爱吃肉馅儿的,吃多了就容易腻着。
 
这会儿,肖扬是胃里撑得难受了,又因为糯米历来伤胃,只能出来找健胃消食片。
 
郎钟铭想起医生的健康报告上也有提到胃溃疡,不免有些担心:“你难受吗?要去医院吗?”
 
肖扬默默抬起头,冲郎钟铭翻了个白眼。
 
郎钟铭尴尬地假装咳嗽了声,继而问:“那我给你倒杯热水?”
 
见肖扬转头找药不理他了,只能自己去倒了水端过来。
 
“怎么会得这毛病呢?我记得你以前胃还挺好的……”
 
郎钟铭疑惑,依稀记得肖扬曾经是冷热酸甜一起吃、从不忌口的人,就算一边吃西瓜一边吃麻辣鸭脖也没事。
 
肖扬动作一顿,终于从一堆药片盒子里翻出了健胃消食片。
 
一边开包装一边轻声说:“牢里吃饭不规律。”
 
郎钟锦在一旁道:“不会吧,不应该都是按点开饭的嘛?”
 
肖扬摇摇头,只说了句“有时候不是”,就匆匆拿了药片端着水杯上楼回房了。
 
郎钟锦抬头看向他哥:“哥,你觉不觉得肖扬哥刚才的样子有点奇怪?是不是当初在牢里被人欺负了?”
 
郎钟铭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管了,早点睡吧。”
 
只是他心里也确实放心不下,一回房就打电话给了他那酒肉朋友——邱然。
 
“邱少,好久没联系啦!最近老爷子过世不是?忙得晕头转向的……是啊……唉我是来跟你要一个人的联系方式的,你不是有个表亲在第二监狱里管后勤的嘛,唉对,就他!好好好,我记一下。”
 
挂了电话,郎钟铭正准备要打过去,一看时间,想想也就算了。
 
当晚,他做了个梦,梦到肖扬被人挂在一棵大树上,随着风飘飘荡荡,嘴里喊着“我好饿啊……我想吃饭……”
 
就这么憋到第二天一早,郎钟铭迫不及待打电话过去询问。
 
那大哥竟真还记得有一桩事情,可能跟肖扬的胃病有点关系,只是是否真因此事而得的病就不得而知了。
 
“是这样,我们这的主管有时候会和一狱的互换。你也知道,一狱嘛,管的犯人都危险,自然手段多啦。来了以后好像因为看肖扬吃饭慢,就克扣了他挺长时间的午饭和晚饭,每天只给吃一顿。”
 
郎钟铭听得心惊,不敢细想:“然后呢?”
 
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后来我们这的医护给肖扬开了个证明,说他食管细,不是故意吃得慢,这事儿才算完。我想想啊……差不多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肖扬就只有早上的粥和咸菜吃,真挺可怜的。”
 
后来这位后勤大哥说的“有时候狱友会给他偷偷留半个馒头”啥的,他已经不太听得进去了,迷迷糊糊地挂了电话,心里更加后悔。
 
他也害肖扬饿过肚子。
 
而且是用那种极端羞辱人的方式,让肖扬不愿意多吃,甚至连水都不敢喝。
 
天下人渣大概都让肖扬遇上了吧,而他自己就是首当其冲那一个。
 
郎钟铭给家里的私人医生打了电话,约他明天来给肖扬看看。
 
还好肖扬还年轻,他想补偿什么、挽救什么,都还来得及。
 
第三十二章
 
“滴——”尖锐的门铃声响起。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将被子往脑袋上一拢,继续睡。
 
“滴——滴——”
 
顽固的声音终于把肖扬给唤了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撑着起了身。
 
他正在奇怪为什么没人开门,才想起来今天上午郎钟铭带着弟弟去看一个什么雕塑展,龚管家的儿子儿媳来了C市,他要去机场接人,而小风这会儿大概也是出去玩了。
 
门铃又响了两声,肖扬只能不情愿地套上了外套,踢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是个老熟人:楼医生。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中都藏着感慨。
 
楼医生比郞泉还年长些,很早以前就是郞家的私人医生。
 
当年还没出事之前,肖扬和他挺熟。
 
所谓“医者仁心”,楼医生对他这个孤儿历来非常照顾,出事后也一直表示不赞成肖扬替郎钟铭顶罪。
 
奈何他只是个无关的人,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话语权。
 
多年后重逢,故人已经大变样了。头顶间杂的银发和微微发福的体态正是一个中年人开始走向衰老的印证。
 
“你真是瘦了好多啊……”楼医生感叹。
 
他印象中的肖扬停留在十年前,虽然体型不健壮,但好歹是有肌肉的。不像现在,如同薄薄一层皮子包裹着骨头一般。
 
肖扬将人请进来。
 
昨天郎钟铭跟他说给他叫了医生,他就在想是不是楼医生。所幸这么些年,郞家一直没换过家庭医生。来个陌生人,他一定适应不了。
 
正好家中没人,楼医生又是旧识,肖扬没什么好避讳的,把自己胃部的情况做了些交代。
 
楼医生本职是学的中医,调理胃病一直是他拿手的本事,仔细检查后便开了一记方子,让肖扬给郎钟铭。
 
楼医生交代:“他说会帮你去医馆里找人煎好的,你只要把单子拿给他就成。哦对了,钟锦的祛湿药是不是快没了?”
 
肖扬摇摇头:“不清楚,他药都放自己房里的,平时我们也看不到。”
 
楼医生想了想:“我去看看,平时没人管他,这孩子有没有按要求吃药都不知道。”
 
郎钟锦的房门从不上锁,也不介意别人进去,这位楼医生更是从他小时候起就一直在照顾他的体质,进出他房间也总是很随意。
 
楼医生进郎钟锦卧室时,肖扬就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见医生面有惑色地从里面出来了。
 
肖扬问“怎么了?”
 
楼医生说:“倒没什么,他药快喝完了,我回头再补一些拿过来。我是奇怪他放在边上的一管药膏,上面说是祛疤用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肖扬一愣:“他送过我一管,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同一支……”
 
楼医生疑惑:“他上次摔了一跤,下巴磕了一块皮,我给他配过一整瓶祛疤药水,难道那药效果不好,他后来又去别人那重新配了?”
 
肖扬笑了,感情这楼医生是看到别人开的药,心里不舒服了:“大概是你配的他用完了,又不想让你再跑一趟吧。”
 
楼医生依然觉得奇怪:“可刚看到那管药膏我看他也没怎么用啊……他送你那管还在吗?你不需要的话拿给我回去研究研究。”
 
肖扬无奈,反正那管药膏他也不想留着,免得想起些不好的回忆,干脆就拿给楼医生了。
 
郎钟铭他们回来时,楼医生正准备走。
 
看到郎钟锦,楼医生竟没提去疤药的事情,只说回头给他再带些祛湿药过来。
 
肖扬这时才察觉刚才楼医生的表情有些古怪……难道那药有什么不对劲?
 
郎钟铭把医生开给肖扬的方子要了过去,准备明天出门时顺便带去医馆里让人煎好。
 
肖扬见没他什么事了,就回了自己卧室。
 
刚才楼医生的样子让他心里不安起来。
 
确实,那个药膏的祛疤效果并不好。他当时脸上被划的口子虽然深,但也不至于像后来那样,疤痕越来越明显吧?
 
如果这药真有问题,那是什么人想害郎钟锦吗?
 
不过既然楼医生选择暂且不提,那肖扬也只能静观其变,不好直接去问。
 
第二天,楼医生又来了。
 
肖扬想问问他关于昨天那管药膏的事,却找不到单独聊天的机会。
 
甚至肖扬都感觉,好像是楼医生在刻意躲他,就怕他问起这事。
 
肖扬向来是有自知之明的,既然人家不乐意他知道,那他不关心就是了。
 
他回了房里待着。没过多久,见龚管家送楼医生出了门,两人站在门口,面色凝重,似乎在聊什么要紧的东西。
 
肖扬悄悄将自己的窗户打开一条缝,郞家自建的房子层高并不高,一楼的对话声很容易就飘进了二楼肖扬的房间里。
 
龚管家的语气很急,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二少爷不会……”
 
楼医生叹了口气:“我也不敢相信啊,但是那管药确实含有很重的色素沉淀和大补的成分,那补药的分量简直跟春药没什么两样了……他拿给肖扬用的目的不是很明显嘛?”
 
肖扬愣住。
 
难怪……那段时间他的身体很不对劲,原来不是因为他自己贱……
 
龚管家替他的小主人申辩道:“那也可能是别人给的吧……”
 
楼医生摇摇头:“不可能。我昨天看成分,发现这东西其实就是往我以前配给他的药水里加了些成分,只不过这样一来质地发生了改变,就成膏体了。这不可能是别人送的,只能是他拿我给的药去做了手脚……”
 
肖扬心跳剧烈起来,不敢相信楼医生说的这些。
 
龚管家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是……小少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和肖扬又没什么仇……”
 
楼医生说:“有可能是为了他哥……再或者,就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吧。”
 
龚管家忽然一拍掌:“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事来!大少爷前一阵不是发烧了嘛?”
 
楼医生点头:“是啊,我还奇怪呢,钟铭从小体质就特别好,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烧吧?”
 
龚管家张望了下,确定门关着,才小心翼翼地说:“当时老爷觉得是肖扬少爷的责任……其实吧……那次我看到小少爷大晚上进了大少爷房里,就在肖扬少爷离开之后没多久。”
 
楼医生一惊:“啊?”
 
龚管家继续说:“而且大少爷睡觉向来是关窗户的,可是第二天我看他房里窗户开着,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你说会不会是小少爷开的窗?”
 
楼医生沉默了会儿,道:“可是他犯不着啊,他们兄弟俩关系那么好,难不成想故意让他哥感冒?他和肖扬也没什么恩怨,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
 
龚管家重重叹了口气:“唉……但愿吧……其实之前老爷生病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老爷对小少爷特别不放心……算了,这也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肖扬深吸一口气,将窗户关严实。
 
郎钟锦……怎么会呢?
 
其他事情他不关心,但他真的不愿相信郎钟锦给他药膏是别有用意。
 
郎家这个二把手向来潇洒,游戏人生,符合所有纨绔子弟的特点,但心肠不坏,甚至比他哥哥更像个好人。
 
想想她平日里的表现,肖扬就觉得不可能。
 
只是这些猜测是他们的误解也好,是真有什么隐情也罢,肖扬只希望郎钟锦别来难为他。
 
毕竟在这个家里,从一开始就善待于他的就只有郎钟锦一个。
 
这时候,外头传来郎钟铭叫肖扬下楼的声音。
 
肖扬一顿,收拾好表情开门,下楼。
 
郎钟铭正在系围巾,一边问:“我正好要去趟公司,就把楼医生的方子带过去,抓完药顺便煎了,你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肖扬摇头。
 
郎钟铭说:“钟锦要我带点川贝回来,你要不要?平时容易感冒的话也备点儿比较好。”
 
肖扬低声说了句“不用”,尽量不去看一旁站着的郎钟锦。
 
龚管家从门外回来:“您要出去?”
 
郎钟铭笑:“是啊,回公司,顺便去趟中医馆,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龚管家恭敬地婉拒,将他送出大门口,全然看不出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肖扬看着郎钟铭上车离开,有些不解。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有分量能让郎钟铭惦记上了,像刚才这样细微的关照,在这几天里是一直没停过。
 
以前只觉得郎钟铭身上的气场太有压迫性,每见一次都让他不舒服,更别说那些个阴狠的手段,简直把他往死里逼。
 
但最近真不知是自己胆子肥了还是怎么的,竟然不那么惧怕了,甚至有时恶向胆边生,想往那张招仇恨的脸上揍几拳。
 
想想也是好笑,现在似乎一切都反过来了。
 
他不再怕郎钟铭,却不敢直视郎钟锦。总觉得人畜无害的那个小青年,在他的心理作用下看上去也没那么单纯了。
 
郎钟锦此刻就站在他身前斜角的位置,朝着郎钟铭离开的方向观望。
 
眼神中,有那么一丝不屑。
 
只是当他转头面对肖扬时,又将所有的不怀好意收敛了起来,给出了一个堪称漂亮的大笑脸:“肖扬哥,发什么呆呢?这么舍不得我哥出门呀?”
 
肖扬垂下眼睛,不再看他,自顾自回了楼上。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想通了一点:如果郎钟锦对他哥,或是对整个郞家有什么不满,那可真不关他的事。
 
他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静观其变吧。
 
第三十三章
 
今天宏盛老总所在楼层的气氛不太对。
 
不论是谁,只要一靠近那间办公室就会有所察觉。
 
诡异的感觉不止是从郞总一个人的办公室里飘出来,就连对面的资料室也与平时的冷清不同,充斥着“离我远点”的怒意。
 
苏蕙芸一早送了趟文件,就在内心默默记上了一笔:吵架了!
 
事实的真相不能算吵架,只能说是肖扬单方面的爆炸。
 
不过他压抑惯了,心里再不爽也不至于怎么闹腾,唯一的表现就是不理人。
 
郎钟铭很无奈。
 
不过是提早叫肖扬起床,让他少睡了一个小时罢了,怎么脾气就这么大?现在还闹上冷战了?
 
从小不知赖床为何物的郞总完全理解不了一条咸鱼想要“再趟一会儿”的心情,只是暗自妥协了一步,决定明天再让他多睡上十分钟。
 
肖扬强硬地亮着一张冷面孔闹了一上午,中午郎钟锦过来找他哥一起吃饭,本来想拉上他一起的,也被一个眼刀怼了回来。
 
郎钟锦一脸无辜:“肖扬哥这是怎么了?”
 
郎钟铭捏了把自己的鼻梁:“早上没睡够,生气了,一会儿让苏蕙芸给他带点吃的回来吧。”
 
郎钟铭算认清现实了,肖扬一点也不珍惜自己的健康,如果没人督促,他可以一整天在办公室不吃不喝。
 
肖扬在办公室里看着兄弟俩消失在电梯里的背影,心里除了早晨的余怨,还有一点不安。
 
想到昨天听到的那番对话,他现在可不敢跟郎钟锦一起吃饭了:万一人家想害他哥,不小心殃及了他呢?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危险分子名单的郎钟锦拉着哥哥去了一家新开的泰国餐厅。
 
这是爷爷过世后兄弟俩第一次单独在外面吃饭,郎钟锦看上去又恢复了过去的活力,郎钟铭一开心,还叫了瓶酒。
 
酒过三巡,两人都话多起来。
 
郎钟铭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脸上的表情堪称严肃,但迷糊的眼神却显露出醉意。
 
声音也带上了疲态:“我真想不通啊……”
 
郎钟锦咧开嘴,没心没肺地一笑:“想不通什么?想不通我们为啥那么有钱啊?”
 
郎钟铭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说:“我想对他好点儿,他怎么就不领情呢?”
 
郎钟锦一挑眉:“你说肖扬哥呀?”
 
郎钟铭嘴角向下一扯,看上去脸色更难看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郎钟锦转着手中的酒杯,看里面浅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出七彩的光。
 
“我以为你讨厌他来着……哥,其实你也对肖扬哥有意思吧?”
 
郎钟铭一皱眉:“去去去!我就是觉得只要他不惹事,做朋友有什么不可以?可……我对他好一点吧,他又冷淡地像个木头人一样。”
 
郎钟锦沉默地看着他哥,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哥,我可能做错了件事,你别怪我。”
 
郎钟铭笑:“什么?”
 
“之前有一次,我看到肖扬哥要往漏电的水潭里走,表情也很不对劲,像是……像要自杀一样。我就骗他说当年他爸妈的事故可能有隐情,我本意是让他心里有惦记的事情,不知道他信了几分,又是怎么想的……”
 
郎钟铭一开始还有些迷糊,越听却越清醒起来。
 
“你说他会不会记恨上了,所以才对你这么冷淡啊?”
 
郎钟铭这时感觉气温平白降了好几度,仿佛在一瞬间,四肢就变得冰冷了,骨头里冒出的寒意直冲脑门。
 
“他……他怀疑我们家?”
 
郎钟锦还试图安慰他哥:“不不不,他要怀疑也是怀疑爸一个人,反正爸脾气本来就霸道自私,这又不关我们的事。”
 
郎钟铭不说话了。
 
难怪肖扬总是对他和整个郞家的人都不冷不热的,或许在他心里,这些人都是杀害他爸妈、毁了他幸福人生的罪魁祸首吧。
 
郎钟锦表情忐忑:“哥……对不起啊……我看你以前那么讨厌肖扬哥,我就想找个办法让他好好活下去,我没想那么多……”
 
郎钟铭摇摇头,却没法开口安抚弟弟。
 
因为现在他自己也很不安。他不想肖扬拿他当仇人看。
 
如果说之前他的所作所为还能靠日复一日的照顾关心来稍作补偿,那现在这样大的罪名,又要怎么消除?
 
当年的事他们都不在现场,不可能确定哪个就是真相,一旦肖扬产生了这样的疑虑,那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彻底释怀了。
 
不知道肖扬心里是怎么想的。
 
郎钟铭心慌意乱间,这顿本来温馨的兄弟聚餐也变了味道,最后草草了事。
 
回到自己办公室时,他都还没理清心中的思绪,甚至有点不敢去看对面办公室的那个人。
 
他每天跟自己相处时,不知在想什么。
 
会感到恶心吗?厌恶吗?憎恨吗?
 
郎钟铭不敢细想了,甚至连自己父母当年为何能第一批坐上救生艇这件事本身也产生了怀疑。
 
幸存者当然会众口一词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说,就算是莫莉的爸妈……也不见得可信。
 
当初的事已不可追回,真相也难确定,关键只在肖扬会怎么想。
 
郎钟铭长出一口气,起身去洗漱台上用冷水清醒清醒。
 
下班时,郎钟铭一下子不确定肖扬是否愿意坐他的车回去。
 
但从窗口看到马路上公交车站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又觉得反正也来来回回送了好几次了,肖扬都没介意,他介意什么?
 
早上发了通火后,这时的肖扬倒是看上去心情尚可。
 
郎钟铭几次三番想开口问,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肖扬一路都扭头看着窗外,直到下车也没说一句话。这样的状况也是常态,可在今天的郎钟铭看来却格外难受。
 
“咳咳……那个……要是早上真起不来……我还是给你的上班时间往后调一下吧。”
 
肖扬脸上闪过一瞬间吃惊的神色,不过很快就被冷漠掩盖过去了。
 
“不用,明天我自己闹闹钟,你不用来叫了。”
 
郎钟铭想了想:“要不让小风把一部分早餐装保温盒里带公司吃吧,你早上又不用开会,吃点早饭也没事,这样可以多睡会儿。”
 
肖扬奇怪地看了一眼郎钟铭,大约在思考这人今天怎么回事,进而想起他最近一直都很有问题,也就不深究了。
 
再说能晚点起床也是他希望的,自然也就没拒绝。
 
只是接下来一整周的时间里,郎钟铭都因为“不敢面对肖扬又忍不住凑上去送温暖”而痛苦万分。
 
最可笑的是,内心焦灼的只有他一个,肖扬从头到尾都一张冷脸,不曾动摇。
 
就这么担心了好几天,终于挨到了周末。
 
周末向来是肖扬心情最放松的时候,特别是不需要出门的时候,他就会套着睡衣,在窗台上蜷着腿坐一整个下午,晒太阳或是看小说。
 
郎钟铭本来想给他买台电脑,却发现肖扬不太喜欢,只能作罢。
 
肖扬确实不喜欢电脑。
 
对他来说,计算机这东西还只是停留在办事工具的层面,面对黑漆漆的屏幕,他能想到的只有工作,没法当做消遣玩具。
 
星期六,肖扬照例到了午饭时间才起床,休息饱了以后人也精神了不少。
 
最近没人为难他,他倒是吃得下睡得好,脸上也有些肉了。
 
郎钟铭暗中欣慰,又想起之前的事,重新纠结起来。
 
无论如何,他总想知道肖扬心里的想法。
 
深吸一口气,郎钟铭压着满怀的心事走到了肖扬房门前。
 
敲门后,里面传来走路声。肖扬替他开了门。
 
郎钟铭干咳了两声,说:“我能进来吗?有些事想问你……”
 
肖扬一皱眉:“又什么资料不见了?”
 
郎钟铭赶紧摇头:“不不,是别的事情。”
 
肖扬沉默了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最终也只是淡淡地说:“就在这问吧。”
 
郎钟铭回头看了眼楼下,所幸这时大家都午睡着,外面没人,当即把心一横,憋了几天的话终于说出了口:“我听钟锦说……他告诉你当年你爸妈出事是有蹊跷的?”
 
肖扬一愣,没想到他会来问这事。
 
“我问过莫叔和阿姨,他们说我爸妈是主动提出让位的……”
 
郎钟铭看着肖扬脸上平静的表情,拿不准他真的相信现在说的这话还是权当宽慰。
 
“那……你怀疑郞泉吗?”
 
肖扬好一阵没出声,郎钟铭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很正常,如果换做他,也没法完全相信他父母绝对没有强迫肖扬的父母把座位让出来。
 
肖扬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轻声说:“我不知道,但以我爸妈的为人,会让位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更何况……那时候你妈妈还怀着孕……”
 
郎钟铭惊讶地看着肖扬。
 
肖扬冰冷的眼神和表情只有说起父母时才会染上一点骄傲和遗憾的色彩。
 
郎钟铭心里明白,肖扬不相信郞泉,但他相信他善良的父亲母亲。
 
或许在肖扬心里,对郞家一直是有所憎恨的,只是他为人太善,恨起来也是不声不响的。
 
郎钟铭调整了下脸部的表情:“没事了,我就是怕你心里难受……如果真觉得我或者我弟弟讨厌,大不了骂我们几句,我们保证不回嘴。”
 
肖扬一愣:“我干嘛要讨厌你弟弟?”话问出口,继而又觉得大概是误解郎钟铭的意思了。
 
他以为郎钟铭对自己弟弟的某些作为有所察觉才这么问,但也许他只是把自己和弟弟一起作为郎家后人摆在了同一位置上。
 
郎钟铭当然不认为弟弟会有对不起肖扬的地方,肖扬这一反问,在他听来满满都是讽刺的味道。
 
是啊,这个家中剩下的人里,最对不起肖扬的就是他自己,肖扬要恨也只会恨他,他竟还有空担心弟弟。
 
莫莉说得对,肖扬没弄死他已经是奇迹了。
 
第三十四章
 
郎钟铭平生难得这么忐忑,怀着巨大的心事怎么也睡不着,星期天的凌晨6点就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
 
整个郞家寂静一片,其余人都还处在梦境中。
 
郎钟铭啃了几口饼干,到后院去溜达了一圈,呼吸新鲜空气的同时也把混沌的大脑冻冻醒。
 
没想到回来时,肖扬竟从房里出来了。
 
郎钟铭一看表,才7点多,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肖扬也没想到这么早会碰到他,着实愣了一下,才转为冷淡地从他身边经过,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郎钟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提醒道:“肖扬,今天不上班。”
 
哪知肖扬给了他一记白眼:“我有事出去下。”
 
郎钟铭:“啊?那先吃点东西吧,有饼干和鲜奶……”
 
肖扬犹豫了下,还是接过饼干和牛奶,坐下来吃起了这顿简单的早餐。
 
郎钟铭知道肖扬要出门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自己现如今的心境和立场都已经没办法干涉了,但却还是好奇地想问一问。
 
大不了再唉一下眼刀呗。
 
“什么事这么急啊,要那么早出门?”
 
肖扬顿了一下,说:“秦占斌说想单独见见我。”
 
他此刻的脸上依然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冷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郎钟铭还是心头一跳,直觉不好:“他找你做什么?别是想铤而走险……你还是别去了吧。”
 
郎钟铭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秦占斌自从女儿死后一直对肖扬怀恨在心,这样的情绪积压了这么多年后,现如今又入了狱,这辈子怕是再没机会出来了。
 
要说这样一个人想和仇家玉石俱焚,真是再正常不过。
 
但肖扬还是坚持要去。
 
秦占斌可能带给他的伤害,他其实不怎么在乎,要是能熬过来就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是熬不过来……人死灯灭,也就不会觉得可怕了。
 
他知道秦占斌一直把他当成害死他女儿的凶手,而且这样相信了十多年,也恨了十多年。
 
这样一个可悲的父亲,他实在拒绝不下去。
 
吃完了手里的东西,肖扬拒绝了郎钟铭开车送他的建议,独自一人出门前往一狱。
 
C市一共三座监狱,其中一狱是专门关押危险重犯的,里头的人基本上都是无期徒刑,一些个性格软的犯人进去了还得抱着狱警大腿求保护。
 
肖扬是有案底的人,照理进不了这种地方,也不知秦占斌费了什么功夫,竟让他上交了一系列材料后就被允许进入了。
 
两人在一个审讯室一样的地方见了面,中间隔着防弹玻璃。
 
秦占斌倒是比上一次见面时圆润了些,脸色也没那么灰败,看上去有了固定的生活规律后,他的暴戾也随之淡化了。
 
他开口道:“我知道我怪错人了。”
 
肖扬一愣。
 
“我的狱友里有一个替郎钟铭当过一段时间司机的人,他说……琳琳当初怀的……怀的是郎钟铭的孩子,对不对?”
 
肖扬沉默了。
 
秦琳琳怀孕时还在上学,她心里实在害怕,连父亲质问时她都不敢说,就怕他们为难郎钟铭。
 
当时的郎钟铭和家里矛盾本来就深,不像现在这么大权独揽,姑娘知道他困难,也不愿给他添麻烦,就听了父亲的话去打胎。
 
谁都没想到,人就这么突然间没了。
 
秦占斌也从恼怒一下子变成悲痛,被这个没预想过的噩耗打击地全盘崩溃。
 
秦琳琳和郎钟铭正在交往的事谁都知道,所以秦占斌总觉得,女儿既然要瞒着他,那孩子父亲一定不是明面上的这个正牌男友。
 
接着,郞家就把肖扬推了出来。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秦占斌也相信了这个说法,一心为女儿报仇,直到走到今天这样的结局。
 
可笑的是,原来这全部都是错的。
 
“当年……郎钟铭没想让琳琳打胎的……他还跟那个司机说起过要找个十多岁就能领证的国家,娶琳琳为妻……”
 
未成年人的想法很简单也很不现实,正是两人不成熟的作为和选择,才把他们一同送到了不合适的路上,又走向了破碎的结局。
 
肖扬倒是不知道郎钟铭当年还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女孩儿都已经死了,他当初想做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找我就想说这个?”
 
秦占斌抹了一把脸,稳定好情绪,继续说:“我给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很抱歉。所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和郎钟铭……都要小心郎钟锦。”
 
肖扬抬头看了眼秦占斌的眼睛:“什么意思?”
 
秦占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咬了咬牙关说:“之前就是他来告诉我你的行程安排的,我和他短暂接触过两次,感觉这个人……很危险……他不止是要对付你,也想毁掉郞德文和郎钟铭……”
 
肖扬低头想了一阵,问:“你知道原因吗?”
 
秦占斌答了句“不知道”,这才觉得他实在太过于淡定了:“你一直都……?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肖扬面无表情地说:“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对我做任何事情都会只是和郞家有关,我不多事就好,他和郞家的关系我没有义务管。”
 
秦占斌看着这个消瘦的男人良久,说:“那对不起,今天打扰了。”
 
肖扬眼神一低:“也不算打扰,你知道真相了,我心里压力也小一点。”
 
之前面对这个父亲的愤怒和憎恨他总是很恐惧,觉得抬不起头来。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秦占斌忽然泣不成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害你……我还……我还……”
 
狱警过来拉人。
 
秦占斌捂着脸,额头抵在玻璃上:“我还害你不能早点出来……你本来可以减刑的……是我让他们把你的名字去掉了……我……”
 
肖扬在那里坐着,冷眼看眼前荒谬的画面,见一个情绪崩溃的人如何被强行拉成坐正的样子,继而被责令停止“发疯”。
 
只是肖扬心里的荒唐感比画面更足。
 
他一直以为是郎家在阻止他减刑,原来……这也是误会。
 
不过又有什么不同呢?
 
郞家当初如果有心,哪怕来探望他一两次,也会让他的境遇好一些。
 
十年不闻不问,在肖扬心里,差不多就是终身形同陌路的意思了。
 
秦占斌哭得不能自已,会面也进行不下去了。
 
肖扬起身离开。
 
走出监狱大门时,外面阴沉的天气似乎在憋一场大雨。
 
郎钟铭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对着他闪了两下车灯。
 
肖扬走过去。
 
郎钟铭打开车窗:“我看快下雨了,怕你没带伞……上车吧。”
 
肖扬抬头看了眼乌云压境的上空,阴郁的感觉也笼罩了他全身。
 
他走到另一边,沉默地开门上车。
 
一路上气氛都僵硬得很。
 
肖扬不想说话,郎钟铭也不知怎么开口。
 
快到家时,郎钟铭还是忍不住问:“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肖扬望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觉得这张脸特别陌生,好像很久没看到了:“你不是装了跟踪器吗?没窃听装置吗?”
 
郎钟铭一愣,旋即尴尬地咳了两声:“之前那次是我想多了……对不起,那次之后我就没装过了,真的……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不知为何,所有的解释和保证在肖扬这里都显得特别没用——
 
他根本不会信,甚至根本不在意你说的话。
 
肖扬就这么沉默到了最后,卧室门一关,把郎钟铭的所有问题都挡在了门外。
 
他现在终于知道郞德文死前那番话的真正用意了,老爷子或许根本不是让他原谅郎钟铭,而是……郎钟锦。
 
他当然可以原谅郎钟锦,毕竟他们没有直接的恩怨。
 
等哪天他和郞家的关系走到尽头了,他就会离开,到时候郎钟锦想亲手弑兄都和他没关系,也伤不到他半分。
 
外头呆呆站着的郎钟铭则是心事更重了。
 
他实在想知道秦占斌和肖扬说了什么。不知怎的,他这时候特别不安。
 
可是要他去当面问秦占斌,他做不到。
 
他亏欠秦家太多了,秦占斌最后变得那么极端,不也是他一手造成的么?
 
如果当初他扛住了爷爷和父亲那边的压力,孩子生下来了,秦家愿意养他也不会去抢,秦家不愿意养,他一定会接过来。
 
那时候他还想过娶秦琳琳,立即找个别的国家领了证或是等到了法定年龄立刻办都行……只是这样的想法放到现在来看似乎并不是个好主意。
 
不过,如果他一开始就态度强硬,如果他和秦琳琳能提早沟通,把话说明白了……
 
不仅是亏欠,他也不愿意面对秦占斌。要不是他让自己女儿去堕胎,一切都还有转机,有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可能。
 
秦占斌当年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才做出这样的选择?
 
郎钟铭一时思绪混乱,想了一转又一转,面对肖扬紧闭的房门也无计可施。
 
是不是该想点办法修复下两人之间的关系呢?
 
郎钟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桌上摆着的一张广告小海报,是小风随手带回来放在那的。
 
海报上是附近的一个主题植物园,在2月14日情人节当天两人同游可以获赠一袋神秘花种,品种和颜色都是随机的。
 
这本是个面向年轻小情侣的节日活动,郎钟铭和肖扬既不年轻了,也不是情侣。
 
但他却看到了希望。
 
印象中,肖扬是很喜欢逛植物园的,高中时也摆弄过不少花花草草,只是后来郞泉让他别在屋里养,他那些个宝贝盆栽才被移到了一楼阳台,交由龚管家照顾。
 
郎钟锦小时贪玩,打碎过不知多少盆,各种花草少了又补的,肖扬那时养的早就混在里头分不清了。
 
既然他喜欢,倒不如带他去植物园逛逛,顺便带点花种回来。
 
现在没了郞泉,他想在哪里养都行。
 
借着这些柔软的小叶片小细茎,但愿也能软化掉肖扬心里的刺。
 
第三十五章
 
秦占斌一事谁也没有再提起。肖扬不说,郎钟铭也不问。
 
郎家的生活一切如旧。
 
工作和住处两点一线反复来去,连肖扬都仿佛淡退了牢里带出来的不安,成为文明社会里普普通通那一个。
 
但郎钟铭还是留意到了他依然不见好的胃口以及常常不安稳的睡眠。
 
植物园活动当天,郎钟铭早早结束了工作,一下班就拉着肖扬过去。
 
坐在车上往目的地赶时,郎钟铭献宝似的把提前去拿回来的全园介绍册递给肖扬。
 
“这个园子离得有点远,路上你可以先研究研究。”
 
肖扬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植物了。
 
毕竟刚过去的十年间,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生活中只有劳动和服从,其余的消遣都与他无关。
 
记得小时候,妈妈经常带他逛C市的花鸟市场,家里种的各式兰花和多肉摆满阳台和卧室飘窗。
 
或许他对于园艺的兴趣就是从那时候培养起来的。
 
只可惜郎家人习惯于把这样的琐事交由佣人打理,屋里更是不喜欢放有植物,除了老爷子房里那些经过雕琢的死物外,其余东西大多都来自于现代材料。
 
小册子上看,郎钟铭要带他去的这个植物园面积大得惊人,甚至用好几个棚子打造出了四季,许多反季节的植株据说也已经开花。
 
肖扬看着看着就有了兴致,郎钟铭也不打扰他,他就专心翻看起来。
 
郎钟铭表面上认真开着车,却暗地里时不时瞄向旁边。
 
近几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肖扬这种表情,好像把阴郁都暂时隐藏了起来,满脑子只有眼前的事而已。
 
在办公室理资料时是这样,在卧室看小说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郎钟铭特意安排了这一趟行程,无非是想和肖扬修复下关系,把过去那些负分稍稍往上刷一下。
 
只是似乎事情的进展并不像他想的这么顺利。
 
首先打破他完美计划的是植物园中汹涌的人潮。
 
他忽略了今天是情人节这一事实,加上园中搞活动,吸引了一大帮追求浪漫的男男女女,把原本空旷的园子塞了个满当。
 
看着肖扬不怎么好的脸色,郎钟铭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开了2小时的车特意过来,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了吧。没办法,郎钟铭只能全程尽量护着肖扬,隔绝他和身边的人。
 
所幸过了门口那一段后,里面由于有许多不同的场馆,参观人群经过分流后没那么集中了,拥挤度也有所缓解。
 
郎钟铭的胳膊虚环在肖扬背后,尽量不碰到他的同时也防止别人挤到他:“先去哪边?”
 
肖扬略不自在地看了郎钟铭一眼,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特色园吧。”
 
特色园是这里最负盛名的一个场馆,里面都是园主自己培养出来的杂交品种或是特殊品种,观赏性和稀有度上都是其他场馆不能比的。
 
他们俩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22点就要闭园,肖扬自然希望先把最有价值的园子给逛了。
 
各种特色植株在两侧培养土中尽情展示着不同的姿态,或疏阔或精巧,每一株都有自己的风格。
 
还有一些特别完美的,被单独栽于漂亮的观赏盆内。另有一个角落摆放着众多多肉植株,被三三两两安置在一截截朽木中,看上去格外带感。
 
肖扬一面被许多见都没见过的品种吸引,一面又避免不了对人群的不适应,更何况还有个郎钟铭在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一时间不同的情绪夹杂在一起,让他从园子这头走到那头的整个过程中都没办法专心欣赏。
 
郎钟铭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一时间也有些懊恼。
 
早知道就挑个周末,一大早带肖扬过来,就可以慢慢享受一整天。
 
是他没考虑仔细,害得肖扬难得来一趟却不能尽心,只能做好他的保镖工作,权当是补偿了。
 
出了特色园,外头有个漂亮的广场,集中摆放了许多花卉。
 
这本是好事,只是吸引了一些摄影爱好者在一边架着摄像机拍摄。看到摄像机的那一瞬间,郎钟铭就明显感觉到了肖扬的僵硬。
 
那黝黑的镜头对于肖扬来说,恐怕是一生都很难消除的心理阴影了。
 
郎钟铭心里一沉,再次深切感受到什么叫“追悔莫及”。
 
他用这个东西,狠狠侮辱过肖扬……
 
肖扬愣愣地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镜头看了许久,眼神中满是惊恐,全身都紧绷起来,却又仿佛生根了一般动惮不得。
 
直到郎钟铭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去另一边看看。”
 
郎钟铭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说,声音比平日里更加低,如同刻意安抚,又像是夹杂着些许温柔。
 
肖扬的眼神闪烁了两下,终于别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些摄像机,被郎钟铭拉着往后面的竹园走去。
 
所幸竹园里人少,郎钟铭在小卖部给肖扬买了杯热可可,肖扬边捧着走了几圈,在满园的竹子里总算恢复了冷静。
 
郎钟铭什么也不敢说,只能默默陪着他走,慢无目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这或许是整个园子最安静的地方了,所有人一进来就仿佛被气氛感染,自觉降低了音量,外面的喧嚣更加凸显了竹园的安静。
 
见肖扬慢慢恢复如常,郎钟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今天这趟原本作为他赔礼道歉用的“和谐之旅”在这样那样的意外情况搅局后,总算没有太糟糕。
 
到了最后,肖扬还收到了工作人员送的一个暗金色小福袋。
 
福袋里是三颗小种子,肖扬小心翼翼隔着袋子托高了看。
 
郎钟铭一边找车,一边瞄了一眼::“好像是文竹吧。”
 
肖扬略微吃惊地抬头看他,似乎很意外他居然认得出来。
 
郎钟铭哭笑不得:“刚送礼物那地方摆着牌子呢,我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吧。”
 
肖扬这才想起来,那地方确实有个牌子,上头标了可能会得到的几种植物种子的辨认方式。
 
大概是郎钟铭在他印象中的定位就是不学无术,偶尔认识点不寻常的东西,他就觉得挺神奇的。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不说,还忍受了整晚的陌生人群和各式惊吓,肖扬着实有些累了。
 
还好最后拿到的这三颗种子让他颇为开心。
 
郎钟铭看着他的表情,试探着说:“你想种自己房里也可以,叫小风给你去买几个盆,如果想种办公室就让苏蕙芸去买就行了。”
 
肖扬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进了车里没多久,他便捧着那个小福袋慢慢睡着了。
 
郎钟铭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
 
其实肖扬身上总有种特殊的气质,让他忍不住要去留意。
 
小时候就是这样,看他胆小谨慎的样子就想护着他,有时甚至混淆了角色,总觉得自己是他哥哥。
 
现在也是……推翻掉原有的偏见和提防后,郎钟铭对肖扬的脆弱、不堪和近乎自闭的内向都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
 
想帮他、护他的同时,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在慢慢生根发芽。
 
郎钟铭轻呼出积压在心里的一口气,把车内暖气调高。
 
安排了这么久,没想到今天不仅没有解决原来的麻烦,又让他平添了更多烦恼。
 
已经入夜的马路上车流渐渐稀少起来,但这只是郊外的情况,进入市区后依然是堵的。
 
郎钟铭享受着难得顺畅的交通,决定不去给自己添堵。
 
或许,他早已经把肖扬当成家人了吧——早在十多年前。
 
这十年间,发生了太多事。
 
一下子没了母亲,父亲又成了整个家里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弟弟渐渐长大,分去了爷爷所有的关爱……
 
然后是父亲猝然离世,他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宏盛还能不能作为郎家的门面而存在下去全看他了。
 
所幸这件事上他没有让人失望。
 
被巨大的压力几乎压垮的时候,全家没有一个人能分担他的这份烦恼,他才发现,自己唯一无话不说的那个人,被他亲手送进了人间地狱。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时常感到恐惧和内疚,甚至有天被工作逼烦了,他开车到了二狱门口,迫切地想要见肖扬一面。
 
但他忍住了。
 
后来他一度很满意自己那一次的选择。因为彻底离开肖扬后,他也完完全全成长了起来,凭借一己之力牢牢攥起了宏盛,也撑起了郎家。
 
可是放到现在来看,他又怀疑这样的结果是否真的好。
 
他哪怕去探望过肖扬一两回,大约后来的一切都会不同,肖扬刚回来时自己对他的态度也会不一样。
 
只是过去的事谁都无法回头了。
 
到家后,郎钟铭轻轻叫醒肖扬。两人进屋。
 
其他人都睡了,客厅里给他俩留着灯,小风的便条贴在桌上,写着如果饿可以把冰箱里的几个菜拿出来热一热。
 
今天的晚饭吃得匆忙,郎钟铭本想叫肖扬再吃点宵夜,却看到他疲惫的神情又作罢了。
 
肖扬困得不行,拢着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郎钟铭笑:“快去睡吧,都困成这样了……”
 
肖扬答应了声就往楼上走去,郎钟铭却定在了原地。
 
以前没有发现,这人睡眼惺忪的样子竟有种特别的味道,难得不冰不冷的语气也比平时要软些……
 
郎钟铭在楼下胡思乱想了许久,最后凌乱地思考:自己是不是禁欲太久了?
 
自嘲地笑了一笑,手握C市最大房地产企业的青年才俊——郎总——在大半夜寂寞地啃起了饼干。
 
第三十六章
 
肖扬最终把文竹种在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先是用小盆装着,打算等长大些了再挪到大盆里。
 
那小盆长得挺萌,摆在靠近窗户的案台上,每个进资料室要文件的人都喜欢上去摸一把,也让肖扬这历来冷清的办公室也变得有了点生机。
 
来来去去人多了,郎钟铭才发现一些之前不曾留意的细节问题。
 
刚入职的新人员工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这些人暂且不提,剩下那些稍待得久一点的以及真正的老前辈都不是很待见肖扬,当面就不太给他好脸色,说话也不客气。
 
肖扬从来都是冷言冷语的,乍一听上去,双方就像冤家似的。
 
郎钟铭想,肖扬对外人那么避忌,是否也和公司里这样的气氛有关。
 
本来管理资料的工作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个没技术含量的闲职,自己时不时的轻视和羞辱更是加重了他们对肖扬的偏见。
 
看来是时候给这个资料部主管正名了。
 
郎钟铭叫来苏蕙芸。
 
“你去定做一个部门门牌,写资料部,规格比照其他现有的部门主管办公室做,把资料室的牌子替换下。”
 
之前郎钟铭说增立资料部,却没有明面上的安排,知道多了个部门的除了他和肖扬外,就只有苏蕙芸和负责员工工资的财务了。
 
现在他把一系列新增部门的安排提上日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但这样也难保会有不少人觉得肖扬是靠走后门才得以有这样的待遇。
 
毕竟资料室的地位在宏盛向来不高,以前都是找大老板自己信得过但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的人来管理,现在一下成立了部门,底下人众说纷纭,没几句好听的。
 
郎钟铭又拿了新入职半年的员工表,从中挑出一个做事踏实,心眼实的孩子,叫了过来谈话。
 
“下周起你转到资料部吧,一会儿我跟你主管说,手里的工作交接一下。”
 
看那孩子呆滞的样子,郎钟铭一笑:“怎么?不乐意?”
 
那小孩到底是新人,也不敢说什么,不过表情却是不太情愿。
 
进宏盛的人都有着雄心壮志,谁愿意去一个看上去就是养老的职位上熬日子?
 
郎钟铭一拍桌,把事情敲定下来:“你试着做一个月,感受一下,到时候还不满意再调整。”
 
他望向肖扬那边,心里笃定得很:不出半月,这个新人就会对资料部的工作感兴趣了。
 
之前刚想对肖扬转变态度的时候,他想过给肖扬调岗。但当他发现原来整理资料这样的工作也能做得与众不同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他挑的人务实又不多话,肖扬和他磨合一阵,肯定合得来。
 
而且肖扬不喜欢电脑,但资料系统最后肯定也要发展出电子版,有个新人帮忙也能让他更加专注到擅长的部分去。
 
不过这些都是郎钟铭的安排,想让肖扬彻底在其他人眼里改变印象,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还需要肖扬自己的转变。
 
郎钟铭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要逼他一下。
 
中午吃饭时,郎钟铭提出:“给你几个月时间完善下资料系统,回头系统做好了,抽个晨会你跟大家讲讲使用方式,包括你的排列依据和整个系统的逻辑关系,办得到吗?”
 
肖扬自然反对:“我不会说。”
 
郎钟铭的语气不容反驳:“没事,前期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我沟通就好了。我会帮你的。”
 
肖扬不能一直这么封闭,只有站出来让其他人看到他的思考,才能说服那些对资料整理工作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easy”表情的人来尊重这份工作。
 
毕竟在亲眼看见肖扬独特的工作方式前,他也以为这只是个退休员工的福利岗位。
 
不过倒没让郎钟铭操心太久,让大家对肖扬改观的机会很快就自己来了。
 
某天郎钟铭开完部门会议,回办公室的路上就看到资料室前站着几个市场部的中层经理,表情尴尬地杵在那儿。
 
郎钟铭走过去一问,顿时乐笑了。
 
原来是他们几个人一窝蜂涌到资料室随便翻,被肖扬一顿训斥给赶出来了。
 
市场部好几个中层学历都不高,从基层销售做起,靠强大的卖房天赋爬到现在的位子上,伶牙俐齿会做人惯了,在日常规范性要求极高的文职工作流程中经常捅娄子。
 
就说财务部的人,由于是直接对他这大老板负责,有什么问题都向他反馈,所以一有问题就跑他这儿来吐苦水。
 
今天抱怨市场部报销不走流程,明天抱怨市场部谈的合同上没写明确,后期算钱都没个依据……
 
市场部这些个大佬是公司的摇钱树,郎钟铭向来是批评教育为主,却鲜少真正起到作用。毕竟人家脸皮厚,你扣奖金人家甩头走人是你的损失,只动嘴皮子教训又伤不到他们分毫。
 
现在倒好,他们大概是翻乱了资料室的文件,肖扬当场发飙,将手里几个金属文件夹直接朝人脸上一砸,把人逼出资料室后大门一关一锁,不准他们进去了。
 
市场部一会儿要开会,要找的文件大约是在会议上要用的,几人现在在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奈何不了肖扬。
 
郎钟铭一出现就被他们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求了半天,只能无奈地放下手里文件,亲自去敲肖扬的门。
 
其实他手里有资料室钥匙,但直接开门大概只会让肖扬更加火大,还是示弱比较管用。
 
隔着门好一阵劝,里头才开了锁。
 
郎钟铭拧开门把,轻轻推开半边,笑说:“他们几个闯祸啦?”
 
肖扬一记冷眼扫过站在他身后那帮人,然后狠狠盯着郎钟铭。
 
郎钟铭干咳两声,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我早就跟你们讲过了,找资料要按规矩办,你们想得简单,觉得自己找找就行了,但回头我发现什么机密文件被动过了,你们到时候不就说不清责任了?”
 
那些人纷纷点头称是,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郎钟铭想想,也觉得这样的事情还是要杜绝才好,正好肖扬给了他一个契机。
 
“这样吧,从现在起没有特别批准不得自己找文件,要东西的一律在外头等,我一会儿补个规章文件给你们。”
 
这会儿市场总监也被动静吸引过来了,一看是自己手底下的人闯祸,赶紧道歉:“他们总是忘了规矩,我回头好好罚一下,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肖扬你就别给他们找文件,急死他们。”
 
这市场总监出了名的会做人,几句话就安抚了肖扬的火气。
 
不过郎钟铭心里倒是乐呵了,琢磨着这些个不长记性的人回头真又惹着肖扬了,到时候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肖扬可不怕宏盛的任何工作开天窗,也不担心会不会影响流程。真让他不爽了,再重要的资料他也可以压着不给。
 
郎钟铭给市场总监使了个眼色,大概意思是“你就瞎扯吧,回头有好戏看。”
 
这位市场总监何等情商高,把人带回去的路上就开始批评教育:“以后只准一个一个去拿资料,都照着规矩来,别给我丢人,没看见资料室对面是谁的办公室吗?”
 
这场闹剧总算落幕,郎钟铭这儿却还没结束。
 
他关起了资料室的门,把安排新人进来的事跟肖扬做了些交代:“我给你拨了个小孩,做事认真又会举一反三,电脑用的也熟,你带一阵,然后有些事就让他试着上手吧。”
 
肖扬刚消了气,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那上台做演讲能让他去吗?”
 
郎钟铭一笑:“那不行,你是部门老大,对外的事情得你自己来。”
 
肖扬一个怨念的白眼,不想理人。倒是郎钟铭被他这种烦躁的表情戳到点,觉得莫名喜欢。
 
郎钟铭安慰道:“你也该好好表现一下了,不然谁都敢欺负到你头上来,是不是?”
 
见肖扬还是不理他,郎钟铭又退一步,问:“新的系统整理得怎么样了?”
 
肖扬这才有点回应:“大纲定得差不多了。”
 
按照权限为主的排列主体敲定后,还有些同级的逻辑问题要解决,剩下的细节就完全可以按时间轴摆放了。
 
但更麻烦的是,这套系统是为了方便不同权限的人在相对应的区域找到自己想要的资料,它的侧重点其实更在于普及化。
 
如何让大家知道自己想找的东西放在哪块区域,该怎么去找,回头放的时候又不容易出错,这是个难题。
 
当然,对肖扬来说最头疼的倒不是这,而是要上台演讲,面对一帮子人,介绍这个系统的运作原理和使用方式。
 
其实郎钟铭想开放的权限不多,最后能用的都只是一小部分人,但肖扬的责任依然不轻,一旦开放部分权限,就必须做到绝对杜绝失误。
 
否则资料有了外泄的可能,他可是实打实的罪魁祸首了。
 
肖扬不太明白为什么郎钟铭非要开放权限,要说现在在宏盛有必要行使这份权限的也就他一个了。而且现在看这架势,他还想把这套做法长期沿用下去。
 
他这么做岂不是平添麻烦?
 
可惜郎钟铭是老板,工作上的事情,他说什么都必须照办。
 
不过下班时间,肖扬倒是收到个让他舒心些的好消息:
 
莫莉和柯琛的婚礼定下了,请帖直接拿到了郎钟铭的办公室,郎钟铭又继而把肖扬那份转交给本人。
 
肖扬翻看着红底烫金的考究请帖,看着上头用钢笔规整书写的自己的名字,心里忽然就有些感慨。
 
这样的喜事,真是第一次参与。
 
第三十七章
 
郎钟铭犹豫许久,终于敲响了肖扬的房门。
 
“肖扬——起来了吗?再有十分钟就要走咯。”
 
话音刚落,房门蓦地被打开了。肖扬一身笔挺的正装走了出来。
 
郎钟铭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郎钟锦更夸张,扑上来一通揩油:“哇!肖扬哥你这样穿像校草!校草!”
 
小风也呆了许久,末了还嘀咕一句:“像我以前的语文老师。”
 
郎钟铭回过神来,笑着总结:“他们的意思是说你看起来像学校里走出来的,真年轻。”
 
肖扬冷冷地回道:“我今年31了。”
 
一通笑闹,肖扬被硬塞了几口饭,才跟着郎家兄弟一起上了车。
 
今天是柯琛和莫莉的好日子。
 
本来郎钟铭是要被抓去做伴郎的,莫莉想到他要照顾肖扬,就放了他一马。
 
婚礼现场难免混乱,来来往往的人又多,郎钟铭要不在肖扬边上待着还真放心不下,所幸郎钟锦也跟着一起来了,有些打招呼的事让他出马也是一样的。
 
到了地方,几人在门口遇到了新人双方的父母亲眷,寒暄一阵又送了礼金后,就被引到席间落座。
 
郎钟锦早就跑开去了。因为肖扬神色有些紧张,让郎钟铭寸步都不敢离,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坐在桌边。
 
现场布置得浪漫温馨,不论是外头搭的花架和拱门还是里面铺洒遍地的花瓣,都不自觉地渲染出一种美好的气氛。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现场有不少举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们,所幸站得远,倒是没太影响到肖扬的情绪。
 
宾客陆陆续续入座,整个大厅也满当起来。
 
音乐一转,婚礼正式开始。
 
一男一女两位司仪在台上活跃气氛,后面的大屏幕放起了莫莉和柯琛两人从小到大的各式合照,有趣的、搞怪的、甜蜜的……
 
肖扬一张张看着,觉得新奇。
 
除了毕业照和证件照,他很少面对镜头,也没有留下什么过去的记忆。更别说现在,他对相机起了排斥心理,更加不可能拍照了。
 
但这不妨碍他欣赏别人的人生。
 
音乐是莫莉挑的,曲风清甜柔美,照片被做成相册的样子一张张掀过,两个人的浪漫就这样展示在众人面前,还时不时引来一堆掌上和欢笑。
 
肖扬心里早就当莫莉是朋友了,这时也暗暗祝福着她,希望她能一辈子幸福快乐。
 
郎钟铭瞄着肖扬脸上的表情,悄悄凑过去耳语一句:“一会儿等新郎新娘敬酒完了,我们去敬他们一杯。”
 
肖扬一惊,有点不乐意,又不好拒绝。
 
郎钟铭安抚他:“不用紧张,我跟你一起去,你跟在我身后就行。”
 
肖扬紧张是难免的,但想想今天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气氛,他也理应去给莫莉和她的新婚丈夫当面道个喜。
 
郎钟铭其实很担心,他怕肖扬看见莫莉的父母就想起当年海难的事情,又觉得这样人多口杂的环境会惹肖扬不舒坦,不过现在看情形,是他想多了。
 
在司仪一段时间的热场后,终于到了最重要的环节:“下面,有请我们的新郎、新娘,入场——”
 
大家一阵掌声雷动,现场灯光渐渐暗下来,只剩了T形舞台上亮着明晃晃的小灯。
 
婚礼进行曲熟悉的旋律响起,柯琛一席白色西装,胸口口袋上夹着一支没玫瑰,站在舞台一头笑得灿烂。
 
他的目光落下的地方,莫莉将手托在父亲胳膊上,缓缓朝他走来。
 
雪白的长裙和头纱勾勒出幸福的模样,柯琛接过妻子的手,也将照顾她一辈子的责任一并揽下。
 
花童抛出亮片和花瓣,两人在一众人的祝福和掌声中缓缓走向舞台正中央。
 
一切都以最浪漫的方式进行着。
 
两人接吻时,现场更是一阵骚动,亲朋好友都纷纷起着哄,他们俩也不害臊,大大方方吻了许久。
 
郎钟铭偷偷看了眼身旁的肖扬,果然见到了他不自在的表情。
 
这个人从来不适应太过于公开的亲密举动,更何况……大概在他印象中,欲望都是以恐怖的方式存在着的。
 
肖扬此刻几乎不敢把目光往舞台上扫。
 
接吻这种相互占有的方式太甜蜜,两人的感情发散出来又带了些情动的味道,让他觉得心惊。
 
他不禁想起过去那几个月里,自己最难以启齿的状态,身体越是渴望,心里就越是厌弃。
 
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情绪是可以很美好、很甜腻的。
 
肖扬崩直了身子,手握成拳头拘谨地放在膝上,直到郎钟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才触电一般往回一缩,进而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好友结婚这样的喜事,他应该也跟着高兴。
 
新郎新娘入席后,大家纷纷也跟着动起了筷子。
 
郎钟铭往肖扬碗里夹了些平时在家鲜少吃到的菜色,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这一幕落在许多人眼里,又生出不少猜测。
 
肖扬今天摆不出冷脸来,颇为不自在地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吃空了郎钟铭又给他添上,筷子也总是不停,没过多久肖扬就感觉吃了一整天的分量,食物从胃塞到了喉咙。
 
再也吃不下后,肖扬只能对又想夹菜给他的郎钟铭摆了摆手,郎钟铭只能挑了几个吃不饱的细碎菜式,放他碗里让他可以“低头假装吃菜”。
 
郎钟锦在一旁乐呵呵看着这一幕,笑得比谁都贼。
 
过了没多久柯琛就牵着莫莉来敬酒,莫莉直接对着肖扬就是一通瞎摸:“哇塞你这样穿真的好看唉!以后来我家!只准穿西装!不然不给进门!”
 
柯琛笑得无奈,把人拉回来免得肖扬当场掀桌走人。
 
莫莉乐呵地凑到郎钟铭耳边嘲讽:“呦~我就摸了两把,你这什么眼神?啊?想吃了我吗?”
 
郎钟铭又好气又好笑,在这丫头脑袋上轻敲了一下。
 
后来肖扬自然也被郎钟铭拽着跑去主桌敬了酒,反正他只管跟着抿一口,说话都由郎钟铭来,倒也不难应付。
 
这一顿吃下来,外头关于两人的流言纷起。
 
肖扬两耳不闻窗外事,郎钟铭也装作不知道,传言就越垒越夸张。
 
席毕后,郎钟锦蹭别人家过夜去了,留下肖扬和郎钟铭独自回家。
 
柯琛特意趁莫莉还在和肖扬拉家常的空档,拖了郎钟铭到一边问话:“你对肖扬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郎钟铭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个意思?”
 
柯琛一脸“我这傻儿子是真的蠢”的表情说:“我和莫莉一致认为你对肖扬很不寻常,所以她派我来问问清楚。”
 
郎钟铭被好友这么一问,才真正觉出自己最近一系列想法的不对劲。
 
他对肖扬……已经不止是最初那种照顾了。
 
在彻底转变态度后,他越来越关注肖扬的动静,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不放过。
 
在此之前,他一直不曾正视这个问题:他到底要把肖扬放在自己心里什么样的位置上。
 
郎钟铭木讷地定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缠绕着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郞家现在是他说了算了,或许……他也该负起他所有的责任,用他自己的方式……
 
宏盛上下也好、肖扬个人也罢,总能找到办法,让他两面周全。
 
郎钟铭看已经略显疲态的肖扬,忽然就定了心。
 
这时一个想拍张主宾合影照的摄影师靠近肖扬和莫莉,肖扬顿时脸色一白。
 
郎钟铭当即丢下柯琛,向肖扬走去,一下挡在他面前:“别拍了,他不喜欢,不好意思。”
 
肖扬脸色难看地一侧身,把自己藏进阴影中。
 
莫莉和柯琛说服摄影师离开后,便匆匆道了别,放两人回去。
 
郎钟铭全程小心护着肖扬一起走出大门,服务员将车开到门口,郎钟铭接过钥匙后先把人送进了副驾驶座上,帮忙系好了安全带,才绕了一圈上车。
 
坐上车后肖扬大约是松懈了点,身体没那么紧绷了,略带感激地看了眼郎钟铭。
 
今天这样的维护实在稀罕,他也感觉到郎钟铭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心想如果真能回到过去,像半个兄弟那样相处,他会过得轻松很多。
 
虽然……郎钟铭这样铁石般的心肠,也不知道这份善意能维持多久。
 
从宴会地点到郞家宅子也就十几分钟车程,一眨眼就到了。
 
肖扬和郎钟铭下车。
 
这时刚入3月,才开春的温度没那么高,夜里凉意十足。
 
郎钟铭见肖扬缩了一下,赶紧跑在前头去开门。
 
“说起来,龚管家是不是没给你大门钥匙啊?”
 
肖扬没想到郎钟铭会忽然提这个,心里一愣,无声地点了下头。
 
郎钟铭迅速开了门让他进屋,到了屋内就开始把自己钥匙串上的大门钥匙解下来:“我的你先用着,回头让小风再去配两把。”
 
肖扬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郎钟铭把钥匙拿到他眼前晃了几下,才反应过来,默默低头接过钥匙。
 
“明天上班还有新任务要丢给你们部门,早点睡吧。”
 
郎钟铭的声音多了些平日里没有的东西,肖扬听着不舒服。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们把现有的资料系统从建立依据到使用方法整理成PPT,到时候也可以方便你讲,你交给底下那小孩做就成了。”
 
肖扬当然没担心这个。
 
自从来了新下属,他就成了有小兵的司令官,除了定系统内容以外其他所有麻烦琐事一并丢给了这小孩。
 
但他此刻也不好说自己是在纠结什么,只能冷冷说了句“我回房了”,转身上楼。
 
郎钟铭略有些失落地看他走开,想想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便又释然了:我家肖扬真善良,居然没有砍死我!
 
第三十八章
 
宏盛又有了新气象。
 
自从正式成立了资料部,加上陆续出台的各式规章流程,郎钟铭的办公室外头就开始聚集起一堆人。
 
当然,这些人不是来找他郎总的,而是来排队领文件的。
 
现在的资料室重新辟出一个单间给肖扬,新调过来的那个叫唐青的小孩儿坐在外头,中低级权限的资料直接由他帮忙找,高级权限则仍然是肖扬在负责。
 
有了流程规定后,没有特殊批准其他部门员工不得进入资料室,要找资料只能在外头候着。
 
肖扬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又多了不少空闲时间,一边可以安心研究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调整和优化方案,一边关心关心他那盆新植入的文竹,工作氛围也跟着惬意起来。
 
唐青本来也就不是多话的人,以前还会为了应付同事而交谈上几句,现在有了肖扬这样的领导,他也乐得低头做事。
 
这小孩刚调到资料部上班那天郎钟铭还看他一副蔫儿了吧唧的样子,结果当天下班时就变成了兴奋与崇拜交加的表情。
 
郎钟铭心里莫名得意。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肖扬的本事。
 
让肖扬去跟一个还没完全摆脱校园模式的学霸灌输新的资料系统这个有待研究的新事物,定能激发他的兴趣。
 
更何况,肖扬本人会是个很好的老师。
 
唯一让郎钟铭不高兴的是肖扬有了办公室后就喜欢把门关起来。
 
早知道就做个开放式的办公室了,结果现在倒是让他连日常的“偷偷关心”都办不到了。
 
郎钟铭一上午就陷入了“抬头看人群、透过人群看资料室、穿越资料室摆设看肖扬的办公室门、放弃”的无限循环中。
 
而有了独立办公环境的肖扬,同时也能隔绝对面那位大老板既变态又猥琐的监视了。
 
虽说他一天到晚都在认真研究,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要做,但这样的新变化依然给了他不少安全感。
 
起码这样他就不再像是个犯人了。
 
新来的唐青也很合他心意。
 
两人都不是社会阅历丰富的人,也不善言辞,反倒是不必非变得像宏盛其他人那样油腔滑调不可,只需要顾自己做好手里的工作即可。
 
唐青目前还只是在熟悉这个不完善的资料系统,但肖扬的思考方式和摆放规律显然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过去那些对资料室以及肖扬个人的偏见,这时候也已经一扫而空。
 
现在唐青会格外用心的钻研肖扬交给他的任务,一有不了解的地方就问,只觉得来资料室后,他几乎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掌握新的技能和思维。
 
当然,唐青的加入也反过来让肖扬开心不少。
 
不只是在电子产品方面的助力,唐青的好学和钻研精神也给肖扬带来了巨大的自豪感和价值感。
 
大概整个事情中,最不满意的就是郎钟铭这个安排了这一切的人了。
 
特别是当他拉着肖扬在顶楼食堂吃饭,好不容易有点相处机会时,唐青都要拿着个小本子过来问肖扬问题。
 
那一刻,郎总格外后悔自己曾经自认为英明神武的决定。
 
但是看到肖扬忍不住想笑的表情和眼中带着愉悦的光点时,郎钟铭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满,无奈地向唐青暗示:“你让他好好吃会儿饭吧,下午还有的是时间请教问题呢!”
 
肖扬也担心郎钟铭一不高兴又把人从他部门给调走,只能说:“唐青你先去吃饭,回去我在办公室跟你细讲。”
 
唐青听了直属领导的话,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开了。
 
当天下午,郎总办公室里又签署出了一份新规定,要求禁止在非办公场合谈论工作。
 
其他人还不知道这条新规用意何在时,善解人意的苏蕙芸就已经领会了老板的意思,偷偷敲开了唐青的聊天窗口。
 
“唐青,老板和肖主管在一起的时候,你最好不要上去说话。”
 
唐青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过来:“??”
 
苏蕙芸无奈,想这书呆子果然完全没发现两人非比寻常的关系。
 
大概整个宏盛知道这事的人都不多,要不是她细心(又八卦),肯定也还只当两人是交情并不好的旧相识。
 
当然,老板的八卦是不能随便乱说的,万一郎总并不想昭告天下,那她岂不是要闯祸?
 
苏蕙芸思量再三,找了个借口来搪塞:“郎总对资料室的工作特别重视,他可能会和肖主管有保密级别比较高的话题内容要谈,你上去插嘴多不好。”
 
这个说辞几乎是无可挑剔,又可信又有理,唐青也顿时“醒悟”,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失礼之处。
 
所幸肖扬倒是没介意,一回了办公室就过来问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不过郎总看自己的眼神也确实有些提防,看来他一定是打扰到了什么重要谈话。
 
唐青这样想着,不禁为自己的冒失捏了一把冷汗。
 
而另一边的苏蕙芸却是露出了蜜汁微笑:“我又立了一功!真棒”
 
当事的二人其实根本不知道周边人心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花花肠子,肖扬照例谨慎做事,郎钟铭则开始琢磨着如何跟肖扬更进一步。
 
肖扬的心墙太厚实,压抑的情绪也太多了。他需要发泄,需要疏导。
 
下班时下起了细雨。
 
现在气温还低着,白天的雨倒是有种“春的气息”,到了晚上就感觉特别湿冷。
 
郎钟铭带了买好的护膝来,这会儿刚好用得上。
 
肖扬表情不太自然地在卫生间中带好护膝,才跟着郎钟铭下到负二层取车回家。
 
才到家楼下,郎钟铭的表情就不好了。
 
院子里赫然停了辆他再熟悉不过的车——那是邱然的座驾。
 
郎钟铭自然感觉到肖扬瞬间扭转的视线和紧握的拳头,但此时再调转车头去外面吃饭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郎钟锦已经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听他一解释,原来邱然今天是来观赏他的一件“大作”的。东西看完了,自然要礼仪周到地留人吃饭。
 
不知怎的,肖扬心里知道是郎钟锦的小手段,忽然就没刚才那么恐惧了。
 
邱然这个人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也好,今天他们打算玩的把戏也罢,既然是冲着郎钟铭来的,他肖扬大约也只是个夹带。
 
郎钟锦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来,他哥自然无可奈何。
 
肖扬淡然地看了郎钟铭一眼,轻声说:“进去吧。”
 
肖扬想,可能是最近一阵郎钟铭对自己客气了些,这个宝贝弟弟就按耐不住了。
 
这件事也有趣。郎德文和郎钟铭在世上最关心最袒护的就是这个弟弟,到头来,不说老爷子当时突然发病然后就撒手人寰了本就有些蹊跷,即便是郎钟铭,多半也是要毁在这孩子手里。
 
谁会想到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金童,对他的家人会有如此大的不满,要置他们于死地呢?
 
肖扬低头朝屋门口走去。
 
郎钟铭一愣,赶忙快步跟上他,免得他一个人去面对邱然。
 
纸醉金迷惯了的邱少依然没什么变化,一身骚包打扮,迈开了长腿斜靠在沙发上,不怀好意地盯着一同进门的肖扬和郎钟铭。
 
“呦,才一个年没见,你俩的关系倒大变样了?”
 
郎钟铭堆出一丝假惺惺的笑:“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还以为你过年一圈走访下来,得顶起啤酒肚了。”
 
邱然大笑:“我是年前闯了祸,不小心跑了单大生意,被我爸关在家里禁足了,不然以我的胃口,我那些个亲戚家估计要被我吃穷了。”
 
郎钟铭:“这么说来你是很久没出来玩了?怎么?心痒了?”
 
邱然起身理了理衣服:“放心,你要真护着这小孩……哦不,是大叔吧?你要真想护着他,我肯定是不会动手的,就来吃个饭,一会儿就回去啦。”
 
邱然这样一说,郎钟铭倒不好意思起来:“唉,我们也挺久没见了,吃了饭你留下来喝杯茶再走咯。”
 
这会儿小风把菜陆陆续续端上了餐桌,几人移步到桌边落座。
 
难得有客人来,小风加了不少菜,邱然也没让他这个厨子失望,吃到最后几乎把盘子贴脸上舔。
 
小风受了邱然几句油滑的夸赞,乐颠儿乐颠儿地回了厨房,全然没发现自家当家那难看到家的脸色。
 
肖扬平时胃口就差,今天多了个他不想见到的人更吃不下饭了,连郎钟铭夹到他碗里的菜都没吃完,筷子甚至根本没离开过他面前那块区域。
 
偏偏自己还嘴贱地让人留下来喝茶。
 
更要命的是,一吃完饭郎钟锦就非要在大厅里放他喜欢的老片子,然后拉着肖扬也坐下来一起看,又忽然说想起最近要他签的一个合同,让郎钟铭去帮他看看。
 
就这样,郎钟铭被弟弟硬拖去了卧室,把肖扬和邱然留在了客厅。
 
郎钟铭当然没法和弟弟明说自己的担忧,只能分着心帮郎钟锦迅速看完合同,找出了几个存在漏洞的表述后,赶紧开卧室门下楼。
 
还没走到楼下,邱然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里:“我记得你以前很敏感啊,今天怎么这么僵?”
 
郎钟铭立在原地,缓缓扭头,透过楼梯的缝隙去看楼下。
 
肖扬笔直地坐在沙发上,邱然已经整个人凑了上去,左手拿着茶杯,右手正从肖扬的腰间撤离。
 
郎钟铭脑子里“轰”地一声响,仿佛全身血液都往头顶上冲。
 
正欲发作,却见肖扬一下站了起来,说了句“我先回房了”,便往他所站的楼梯口走来。
 
肖扬冰冷的眼神扫过他,一下子将他的火气悉数浇灭。
 
“肖扬……”
 
郎钟铭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过自己身边,关上了卧室的门。
 
底下的邱然一摊手:“不好意思咯,我只是想试试看,没恶意。”
 
郎钟铭:“我警告你……”
 
话未说完,邱然笑了:“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从今天起,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以后出去玩我们也不会来找你,但邱家和郎家的生意还是一样,如何?”
 
说罢,邱然也起身了。
 
“告辞。”
 
郎钟铭已经连送他出门的念头都没有了,转身就去敲肖扬的房门。
 
肖扬才刚进去,自然还没睡。门一下就开了。
 
见肖扬神色淡然地站在那里,郎钟铭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隔了许久,肖扬轻轻问:“菜还有吗?我有点饿……”
 
郎钟铭似乎是被肖扬突如其来的声音激起了心里的念头,一把将人拉近了,整个上半身附上去狠狠吻住了肖扬的嘴。
 
一时间似乎一切都停滞了。
 
肖扬僵硬着,几乎忘了呼吸。他只觉得浑身冰凉,不像是活着。
 
郎钟铭也因为他的状态而清醒过来,赶紧收回自己放肆的动作,松开了制住他的双手。
 
郎钟锦这时才从房里出来,疑惑地问:“咦?邱少回去了?哥?你们怎么了?”
 
郎钟铭不知为何一顿火气,冲这个宝贝弟弟吼了一嗓子:“以后别叫邱然过来!”
 
肖扬看着眼前这通闹剧,转身关上了房门,把各怀心事的郎家兄弟俩赶出了自己的世界。
 
外面郎钟铭反应过来后问他要吃什么的声音传来,他却不想去理会了。
 
这个人是什么意思呢?
 
他此刻躺回床上,将自己缩进被子,心里除了累,什么感觉都没了。
 
第三十九章
 
“对不起,是我没控制住自己……”
 
“肖扬,我刚一时冲动……”
 
“我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我也不知怎么了,忽然就……”
 
冬日里难得有这样美好的星夜,疏阔的深墨色天空下,郎钟铭正在对着窗户练习道歉。
 
这是他刚坐上领导之位时用的笨办法,当初就靠着整夜的练习,他在第二天的讲演中才能表现得坦然大方,不显稚嫩。
 
可惜给肖扬道歉似乎比面对全公司股东和高层更有难度。
 
最难的地方在于这一次他没有稿件可供参考,甚至连该说什么都不确定。
 
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猴急。
 
自从他对肖扬的感情开始起变化后,好像一切都天翻地覆了,许多心境上的转变让他措手不及,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周围都是些纨绔公子哥,除了柯琛这样一早就绑定了未来媳妇的异类外,谁都没经验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这方面,他大概又一次走在了很多人前面。
 
郎钟铭也不知是被邱然刺激到了还是怎么的,刚肖扬在自己面前时,他眼中只看到了那张好看的浅色嘴唇,进而失去了理智,一下就吻了上去。
 
刚开始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的,直到发现肖扬的僵硬他才反应过来,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
 
他之前那样伤害肖扬,现在两人之间的心结也还没解开,他这样做岂不是和邱然没任何两样?
 
郎钟铭此刻已经开始后怕,如果刚才自己再失控一点,恐怕会逼死肖扬。
 
可是又该如何解释,才能让肖扬稍稍安心些呢?
 
郎钟铭心里七上八下地出了卧房,走到肖扬房前,轻轻敲响了门。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时他是开门进去看看也不是,直接转身走开也不是,一时间纠结万分,只能像只没头苍蝇般站在那儿干等。
 
肖扬当然没有来给他开门。
 
郎钟铭等了许久,直到脚冰凉,才下楼去拿了包麦片冲好,硬着头皮拧开了肖扬房间的门把。
 
屋里还亮着灯,只是人已经躺在了床上,整个身子缩在被子底下,只堪堪露出点头发。
 
郎钟铭小心地走上去,轻轻拨了拨被子。
 
“麦片吃吗?”
 
郎总难得笨嘴拙舌,连一杯麦片都“卖”不出去。
 
肖扬缩在里面一动不动,呼吸声都听不到。
 
郎钟铭心里一慌,又自我安慰了番,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装了麦片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隔着杯子压低声音说:“我给你放这儿了……趁热吃,吃完早点睡吧。”
 
说罢,郎钟铭轻声退出了肖扬的房间。
 
练了好一会儿的道歉还是没能说出口,他也只能叹了口气,怪自己怂。
 
所幸郎钟铭回自己房里后没过多久,就听到肖扬出来洗杯子的声音。
 
好歹麦片还是吃了。
 
当夜不论是郎钟铭还是肖扬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默契地顶着黑眼圈起来吃早饭。
 
肖扬全程静默,低头吃饭,郎钟铭也不敢出声,如同做错事的小媳妇似得吃了自己的东西,就先去预热车子了。
 
还好天冷了肖扬也不乐意等公交,在郎钟铭刻意的讨好下还是选择了蹭他的车去上班。
 
握着方向盘,郎钟铭觉得自己同时也握住了理智。
 
他将目光集中在面前的道路上,轻轻开口:“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强行碰你了,再这样……你直接打我巴掌,把我打醒。”
 
肖扬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继续维持着扭头看窗外的姿势,车窗上映照出他淡漠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郎钟铭心里的石头还是压着,没法放松下来。
 
肖扬一直是这么个性格,看起来软弱好欺负,其实刀枪不进。
 
他会把所有负面情绪积攒一起,平日里不声不响,到了一定程度就一并爆发出来,连改正错误的机会都不留给别人。
 
郎钟铭知道他这样的个性是怎么来的,想到过去的糟心事,他也难受。
 
可惜人生不能重来,他所能做的只有补偿。
 
以前,郎钟铭总以为肖扬对他还有感情。那时候他厌弃这种不寻常的爱意,避之唯恐不及。
 
不想有朝一日他会悔青了肠子,想把这份感情要回来。
 
肖扬早就不爱他了。
 
这一点他从这人冷淡的眼神里就可以看清,只是过去自私的想法蒙蔽了他的眼睛,才一直误会着。
 
现在,郎钟铭一边想赎他过去的罪孽,一边也希望肖扬起码给他一个表达感情的机会。
 
他想如果肖扬不能原谅他,他可以像个男仆一样,低声下气一辈子。
 
经过了这么多事,总不能奢望肖扬回应自己的感情吧?
 
倘若肖扬遇到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能够打开他的心门,安抚他满身的伤,那郎钟铭也只能退出,不再加重自己的罪过。
 
但愿到那时,自己真做得到放手。
 
郎钟铭将车停到库中,转头对肖扬说:“你先上去吧,我打个电话。”
 
肖扬转身便开门走了,从早晨开始至今都没有看他一眼。
 
郎钟铭将座椅往后调了些,靠着缓一缓,同时拨通了一个电话:“喂?阿琛,我问你个事儿。你有惹莫莉生气过吗?很严重的那种?”
 
电话那头的柯琛一顿,然后忍不住大笑:“我知道了,你又惹着肖扬了是吧?我跟你说,哄人没有捷径,也没有下限的,你要做的就是像条狗一样,又要黏人又要会装可怜,然后就是要有耐心,一旦你做错一件事,仇恨值就会成倍增长。”
 
郎钟铭知道莫莉也是个暴脾气,但好歹比肖扬这样憋着不发作的好些。
 
柯琛这番话说得都在理,郎钟铭觉得大概是真要从自身的定位上开始改变,才能慢慢靠近肖扬的内心世界了。
 
只是一切都还需要契机。
 
柯琛:“我跟你说,你日常就天天伺候着,别捅娄子,别刷负分。逢年过节就要想些招数来努力刷个好评,寻求点突破,但千万不能急。”
 
郎钟铭虚心求教:“肖扬和莫莉毕竟不一样,他估计不兴过节那一套吧。”
 
柯琛继续传道授业解惑:“那你就照肖扬的喜好来呗。他渴望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就算他不喜欢过节,到了节日气氛浓厚的环境里,他的心境也会自然而然发生变化的。你用他不会抗拒的方式来过节,他一定乐意。
 
“另外,做事情不要从‘为他好’出发,而要从‘让他开心’着手。他心理上积极乐观了,就会自己关照自己的。”
 
郎钟铭差点想学唐青拿个小本子把听到的知识点都记下来。
 
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早早就脱单了的人果然有他独特的技能点。
 
柯琛开始举例:“你看莫莉,这么爱吃薯片,多不健康,对吧?我怎么做的?放任她吃!同时偶尔灌输一点薯片吃多了的后果,她自己慢慢就开始控制量了。肖扬更好办,想睡懒觉就让他睡,想开暖气就让他开,有什么大不了的?”
 
郎钟铭想想,确实有道理。
 
干嘛非惹他不痛快呢?
 
于是乎,郎总挂了电话就上楼去了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预定了个加湿器,放肖扬房里刚好,就算开一夜暖气也不会太干。
 
接着,他给肖扬发了个消息,说从明天起起床可以再推迟半小时。
 
肖扬本来就是跟着他来上班的,他自己来得早,害得肖扬也得早起。现在他做些调整,有些早晨例会或是新案子的准备工作完全可以在家做,也让肖扬多睡会儿。
 
仿佛找到人生新方向的郎总愉悦地哼起了小曲儿,敲门进来的苏蕙芸看他这表情,产生了一种“老板的尾巴翘上天了”的错觉。
 
“郎总今天这么高兴?”
 
郎钟铭笑:“你男朋友平时怎么陪你过节?”
 
苏蕙芸嘴角一僵,不好意思地回答:“过节我一般在加班……”
 
郎钟铭一愣,继而尴尬地笑笑:“下个月,我得空了再招个姑娘进来,帮你分担点工作。”
 
苏蕙芸顿时眉开眼笑,然后出了个馊主意以表感激:“郎总,我打算去定一株发财树,放肖主管办公室门口怎么样?”
 
郎钟铭还没反应过来:“他不一定喜欢发财树吧……”
 
苏蕙芸贼兮兮地一笑:“可是发财树长得大啊,往那一放,肖主管就没法关门啦~”
 
郎钟铭猛一拍桌:“这个好!快去下单!钱走我账上!”
 
冷静下来后,又补了一句:“你多找几种类型的给他挑挑,看他喜欢哪种。”
 
苏蕙芸一副“我懂”的表情,乐呵呵出了办公室门,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是来给郎总添点儿办公用品的。
 
那株被赋予重任的发财树下午就到货了,稳稳扎根在了肖扬办公室门口,枝繁叶茂的姿势让肖扬无奈地放弃了关门的打算。
 
看对面大开的那间办公室门口,郎钟铭正靠在门框上冲他笑,肖扬心里了然了。
 
原来是这个目的……
 
他不知道郎钟铭最近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探知。
 
郎钟铭性情反复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连和平相处都不抱希望。
 
他已经没有感情了,郎钟铭能从他这要走什么?
 
第四十章
 
郎钟铭真的变了。
 
不止是日常里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许多过去算是敏感话题的事情上态度的转变,更让肖扬招架不住。
 
比如说带着他出席一些公开场合的时候,郎钟铭会大大方方称肖扬为“救命恩人”。
 
有心人一定能感觉到这个“救命恩人”的定义不是指肖家对郎泉夫妇的那一次。
 
亏得现在郎钟铭势头正盛,没人会把私底下的闲话放台面上来说,否则他这个宏盛总裁的位置早就保不住了。
 
肖扬也曾想过郎钟铭这样的说辞会给宏盛带来动荡,但奇怪的是,郎钟铭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他似乎另有打算。
 
不管怎么说,肖扬的日子已经完全不同年前刚回来那会儿了。
 
“起了吗?快到点了哦——”
 
郎钟铭隔着门叫肖扬,他也只是淡淡“嗯”了声作为答复。
 
肖扬坐在床沿上,看向窗外。
 
才早上10点,却不见天光,厚重的云层中洒下细密的雨丝,整个世界都仿佛笼罩在烟雨的朦胧感中。
 
今天是清明,这样“雨纷纷”的情景再正常不过,却也实实在在平添了不少阴郁气氛。
 
前两天郎钟铭主动提出让肖扬作为养子一起去祭拜下郎家过世的长辈,郎家兄弟也会陪着他去祭拜他的父母。
 
两家剩下的后辈不多了,加在一起就他们这三个,一起去还热闹些。
 
肖扬心里有些微妙,不晓得父母泉下有知,看到郎家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想法。
 
吃过早饭,三人坐上车一同前往墓园。
 
龚管家负责开车,一会儿也会一起到两任老主人墓前去尽点心意。小风进郎家已经有些晚了,只赶上现在这一任当家,就不同去了。
 
到了地方,今天扫墓的人多,排了许久的队才得以进去。
 
龚管家年纪大了,脚步慢些,郎钟锦陪着他走在后面。郎钟铭拉着肖扬走在前头。
 
最近肖扬天天开着暖气,到室外就裹着护膝,膝盖倒是好受多了。
 
要是放在以前,这样的雨天让他走山路简直是要他命。
 
郎钟铭撑着一把大伞,将他们俩严严实实保护在伞面下。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见表情,声音低低地传来。
 
“我觉得钟锦最近不太亲近我了,你有这种感觉吗?”
 
肖扬垂下眼睑:“没有。”
 
郎钟铭呼出一口气:“那大概是我错觉吧。小孩子长大了,可能是会这样的。”
 
郎泉出轨的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让他变得多疑又阴狠,但这毕竟不是本性。
 
他也曾是个习惯照顾家里、有担当的人。
 
老爷子走后,他成了名正言顺的当家,也希望尽到一家之主的责任,照顾好唯一的弟弟。
 
可惜弟弟越长大,越会脱离他的保护,这是无法改变的趋势。
 
弟弟曾经带走了母亲,又分走了爷爷的爱,现在连他自己都不再像过去那样黏他这个哥哥了,郎钟铭心里不自在,却也无可奈何。
 
一个人撑久了,他其实很孤独,但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经过这么多事后,肖扬依然愿意留下来,他真的很感激。即使对肖扬来说,或许只是还不到离开的时候。
 
郎钟铭低头看肖扬,一丝不苟的穿着、发型和表情,在这人身上显得格外有味道。
 
肖扬的自尊心在慢慢回来。
 
他以前就是个爱面子的人,郎钟铭对于曾做过的那些事对他的伤害有多大根本不敢细想,所幸现在一切还能挽回。
 
和肖扬接触久了,关系也没过去那么紧张,郎钟铭渐渐意识到,肖扬其实和他一样孤独。
 
多年以前,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肖扬也是唯一陪他长大的人。
 
和柯琛这样的发小不同,肖扬是家人,真正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家人。
 
郎钟铭看肖扬走累了喘气的样子,心里酸胀。
 
“休息一下吧。”
 
他们一停,后面的郎钟锦和龚管家也缓了下来,慢慢跟上他们后一起坐在台阶边。
 
几人在那儿坐了许久,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肖扬想,郎家是真的彻底分崩离析了。
 
扫墓的家庭来来往往,老老少少三代人一同说着话走过,衬得郎钟铭他们四人之间的氛围更加淡薄。
 
龚管家其实只忠于郎德文,现在老主人已死,他已经算是没主的人了,只是出于对郎家的情怀,还留在这里。
 
实际上,郎钟铭根本不是他主人。
 
而郎钟锦表面上就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光顾着他自己那些个兴趣爱好,一个小姑娘的生日或许都比祭祖重要。
 
更别提肖扬了。在他心里,他始终不是郎家一份子。
 
郎钟铭长出一口气,驱走心里的念头,起身招呼大家。几人重新开始爬山。
 
大约又走了十多分钟,到了半山腰郎家的墓前。
 
祭完了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祖宗后,就轮到近年过世的两代了。
 
当初由郎钟铭做主,郎泉是和他妻子分开葬的,两人的墓碑中间隔着一个小标牌。
 
郎钟铭在母亲的墓碑边上留了两个空位,这本来是给他和弟弟留的。但现在看起来,或许更应该给郎钟锦留老爷子边上的位置。
 
老爷子郎德文和他那早逝的老伴倒是挨着,只是他们两人几十年阴阳相隔,说不定早就相互认不出来了。
 
郎钟铭摆放出准备好的容器,几人开始点火烧纸钱,火光熊熊间轮流磕了头。
 
郎钟锦全程略带无聊的表情做着样子,郎钟铭顾忌着肖扬,也几乎没别的表示,只有龚管家一人跪下去时已经红了眼眶,起身就老泪纵横。
 
结束后,郎钟铭说起还要去给肖扬的爸妈祭拜。
 
郎钟锦一脸不耐烦:“啊……这么麻烦啊……我能不能不去啊?哥你陪他去呗~肖扬哥不会在意我和龚叔去不去的,对吧?”
 
龚管家顺势说:“那我陪二少爷先下去吧。”
 
郎钟铭本来还想说什么,见肖扬似乎也不乐意他们同去,就没再坚持。
 
其实郎钟锦比他更应该去拜一拜。
 
当年母亲怀着身孕,如果没能坐上第一趟救生艇,早就一尸两命了。没有肖扬的父母,就不会有他。
 
不过这样也好,就他和肖扬两个一起去,他可以说些心里话。
 
肖扬父母的墓在另一块区域,位置要差些,面积也小。
 
郎钟铭跟着肖扬走上前去,心里竟然有些莫名的忐忑。
 
肖家夫妻俩的墓前杂草丛生,依稀可见有烧剩的蜡烛头没清理掉,已经积满了泥和灰。
 
墓园的清扫人员只在清明这样特殊的日子里集中清扫,平常日子是不常来的,加上这块区域廉价,连带着服务也差几个档次,也难怪墓前这个样子了。
 
肖扬倒腾着烧纸钱的工具,郎钟铭看着散落的蜡烛头,有些好奇:“你什么时候来过吗?”
 
肖扬一顿,说:“重阳节那天,来拜了拜。”
 
郎钟铭知道肖扬做很多事都只有他独自一人,从来不求助也不和人商量,独来独往,总是一个人面对一切。
 
他尝过这种滋味,清楚个中感受,所以格外心疼。
 
“下次也叫上我吧,毕竟是我们家恩人,我该替爸妈和钟锦谢谢二老的。”
 
郎钟铭说着,上去帮忙。肖扬虽然冷着脸,倒也没有拒绝。
 
一同烧了剩下的两沓纸钱,又轮流拜过,两人收拾了垃圾准备下山。
 
郎钟铭:“我以为你会有很多话要和你爸妈说的,是不是我在这不方便?”
 
肖扬依旧淡淡的:“不是……我本来就没什么话可说。”
 
之前郎钟铭还不明白他为何到了父母坟前还一声不吭,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忽然理解了他的想法。
 
活着的后辈想对过世的长辈说什么,也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肖扬这样的个性,自然无话可说。
 
回想起刚才自己上前祭拜的时候,早上准备好的那番话也都没有说出口。好像跪下来的时候心情就跟着沉重起来,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里代表着他和郎家永久的亏欠,时时刻刻提醒他,让他即便已经爱上了肖扬,也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这些,郎钟铭还有些不好意思:“刚钟锦也太没规矩了,他最该来拜拜才对。”
 
肖扬倒是不在意,似乎郎钟锦不来,他反倒轻松。
 
郎钟铭当然不会知道,其实肖扬是想到了郎钟锦的所作所为,不想父母九泉之下看到自己当年救下的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成了个心思叵测的人。
 
他只以为肖扬不想他家的人来。
 
肖扬看着父亲墓碑上刻的“一生善人”四个红字,低声道:“也不知道他们这么做值不值。”
 
肖扬的本意是针对郎钟锦,这话听在郎钟铭耳朵里却是另一个意思。
 
他只觉得肖扬后悔救了他们郎家。
 
其实他早预料到肖扬这样的心思,但真听到了,他又有些难过。
 
肖扬的父母救下他的父母和弟弟,肖扬又救了他,救了郎家的名声,也救了宏盛上下……
 
可是,肖扬已经后悔了。
 
郎钟铭心想,肖扬……应该是恨他们一家的吧。
 
第四十一章
 
清明假期后,万千劳苦上班族都回归到打工大业上来。
 
郎钟铭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心酸地想:宏盛的大家替他打工,他又何尝不是也在替大家打工?
 
刚送走了几个股东和新入投资商,虽说多数人对他交出的成绩还算满意,但商人本性历来都是贪婪的,要想保持增长势头谈何容易。
 
不过今天肖扬难得穿了正装来上班,郎钟铭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办公室里那个规矩挺拔的身形,好像就不觉得累了。
 
苏蕙芸敲门进来时刚好就撞上老板那痴汉的眼神。
 
“郎总,肖主管还是穿西装最好看~”
 
郎钟铭眯起眼睛看她:“呦,今天什么日子?连你也穿西装了?挺精神的。”
 
苏蕙芸笑:“你昨天不是在群里说了有重要的客人要来嘛,我就通知了大家尽量穿正装来,看上去气氛好些。”
 
自从这姑娘领悟到自家老板的小心思后,对他似乎也没那么敬畏了。郎钟铭倒是不介意,还感觉让她放手去做挺好的,有时想得比他还周到。
 
苏蕙芸看向肖扬:“肖主管平时好像还是穿衬衫多些,连休闲装都很少穿。”
 
肖扬确实少穿休闲装,以前在地下那个旧资料室时需要自己打扫卫生,才会换上运动套装。
 
不过他穿的运动装也都是刚回来时龚管家给买的那两套,郎钟铭送的一次都没见他穿过。
 
郎钟铭撑着脑袋嘀咕:“可惜他嫌弃我,我给他买的运动服都压箱底了。”
 
苏蕙芸一下子就燃起了八卦之魂:“郎总~不会是你挑的款式太丑了吧?”
 
郎钟铭气笑了:“怎么可能,我买的纯白的,多好。”
 
苏蕙芸:“人家要打扫卫生穿的,当然不会挑纯白的啦!多不耐脏啊……哎,我记得好像看他穿过一次来着……”
 
郎钟铭一愣:“我怎么不记得?”
 
苏蕙芸皱着眉回忆:“好像……是穿过一次,纯白的一整套,貌似就是资料泄露前那个工作日,你还去看过录像来着,不会不记得吧……”
 
郎钟铭一下子意识到不对劲,从座椅上坐直了身子,问:“你不会记错吗?我记得他那天穿的是正装啊?”
 
那几天正好降温又下着雨,肖扬经常在衬衫外头套上龚管家买的偏休闲的一件西装外套,那也正是出现在录像带里的那身。
 
苏蕙芸又想了下,还是确定地说:“应该没记错,后来他就住院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来上班时穿了西装,后来我去负一层,看到他换了一身白的运动服打算去扫厕所。”
 
她没说,那是自己发现两人“奸情”的日子,当然不会记错。
 
郎钟铭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快要控制不住。
 
那天他不在公司,肖扬又单独一个人在地下室,看到他换上运动服的人肯定不多,现在想要考证也难了。
 
郎钟铭心里不安起来,赶紧重新翻出当天的录像文件来看。
 
这一次或许是提前有了心理准备,还真让他看出了蹊跷。
 
在那段监控录像里,从头到尾都没拍到肖扬的正脸。
 
更要紧的是,郎钟铭记得那时候肖扬手上是划伤了的,现在看录像,肖扬手心里却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如果说这段录像是有人假冒的,那这人恐怕早有预谋,而且知晓他的行程安排,同时还要熟悉肖扬的做事习惯,不然整个事情做不到这么滴水不漏。
 
郎钟铭细细想下来,额头上直冒冷汗。
 
宏盛里藏了这么个内奸,他却完全没有发现,可能么?更何况什么人能了解肖扬的行事规律?
 
他真想不出来。
 
郎钟铭反反复复看着录像,想再找到些有用的线索,却没有任何发现。
 
午饭时,郎钟铭趁边上没人,试探着问肖扬:“你有没有穿过我买的那些运动服?”
 
肖扬不知道郎钟铭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想了想说:“穿过一次。”
 
郎钟铭很想就此继续问下去,又想起之前事发时自己完全没有相信肖扬的申辩,而且按照肖扬的脾气,他对自己向来是无话可说,说了也不指望自己相信。
 
不过好歹有一点他是确定了:那次的事情真的误会肖扬了。
 
只是这样一来,还真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又到底是什么目的。
 
郎钟铭心事重重地吃着饭,肖扬有些疑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依稀记得有几天天气不好,他平时穿的两套休闲装都洗了没干,某天上班他准备清扫下厕所,就带了郎钟铭给买的那套来穿。
 
不过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让郎钟铭如此紧张?
 
肖扬奇怪着,却也没有发问。
 
对于外界给予的伤害,他逃避惯了,反正郎钟铭只要别借题发挥又来整他就行。
 
当天夜里,郎钟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资料外泄事件的始末细节,却仍然找不出可能的嫌疑人。
 
他甚至搞不懂那个人要这么做的原因何在。
 
是为了给自己谋取私利?还是为了帮助聚丰?又或是为了嫁祸给肖扬,离间他俩的感情?
 
不论是什么理由,郎钟铭都找不出有明显动机又可能做出这件事的人。
 
最关键的是这份文件本身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手的。
 
且不说项目负责人那一份从头到尾都锁在他的抽屉里没拿出来过,自己那份也一直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钥匙连苏蕙芸都没有。
 
而肖扬资料室里的冰柜钥匙也只有三个人有,唯一有可能的是苏蕙芸,但她也没有动机。
 
这姑娘最近特别爱凑他和肖扬的热闹,明里暗里地撮合他俩,更何况这次他忽然对事情真相起疑心还是苏蕙芸提起的话头,郎钟铭怎么想,都觉得不会是她。
 
这样一来,事情似乎陷入了死局,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郎钟铭心事重,一晚上睡得也不安稳,第二天醒得又早,本来就深刻的眼眶现在看上去跟打了阴影一样。
 
肖扬看他难得这样,心里更加疑惑。
 
到了公司,苏蕙芸趁着郎钟铭去开晨会了,偷偷来资料室找肖扬。
 
“肖主管,您还记得之前……就资料泄露那次事情前一天,您是不是穿过郎总给买的衣服啊?”
 
肖扬默然,不明白这姑娘最近是怎么了,对他和郎钟铭特别关心。
 
“大概吧,怎么了?”
 
苏蕙芸一副心里石头落地的放心表情:“太好了!我还害怕自己记错了误导郎总。”
 
肖扬想到她之前问的第一句话,忽然抓住了些许联系。
 
“郎总为什么问起这事?”
 
苏蕙芸:“本来是我无意中提起的,但是后来郎总表情很凝重的样子,好像和那次资料泄露的事情有关。”
 
苏妹子走后,肖扬仔细回想起那次的事情来。
 
本来他一直以为是郎钟铭故意刁难他,包括后来害他天然气中毒也是郎钟铭有意为之。现在细想起来,或许都是误会?
 
那几天正好下雨,龚管家给他买的两套休闲装都洗了又没干,他就只能拿了郎钟铭送的一套来,穿着去扫厕所。
 
他不知道郎钟铭从何判断他偷了文件,但现在看来,应该是亲眼看到疑似他的一个人拿了文件,才会那么肯定。
 
这种重要文件一般会放在最高权限的冰柜里,冰柜钥匙只有他、郎钟铭和苏蕙芸有。
 
他的钥匙和手机拴在一起,从不离身;郎钟铭独来独往,要从他那儿拿钥匙可不容易;苏蕙芸又向来谨慎,钥匙从来都是随身携带的……
 
肖扬也确信资料室这边不会出什么岔子,否则他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毕竟资料的摆放都是按照他自己定的规律来的,别人哪怕翻过一下他也会发现不对劲。
 
那么,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郎钟铭自己保管的那份出了问题。
 
肖扬往这个方向上一想,一个最大的嫌疑人就冒了出来——
 
郎钟锦可是能随意出入他哥办公室,手里还拿着他哥的保险柜钥匙的啊!
 
肖扬苦笑,心里抱怨这二世祖搞那些小动作怎么老选他做背锅侠?难不成是自己名声已经坏了,泼起脏水来比较没难度?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他也没什么值得申辩的,不计较也罢。
 
只希望他别再太过分了。
 
郎钟锦这孩子最近倒是令人省心,这些天经常跑在外头不着家,不知是老爷子的死对他影响太大,还是因为郎钟铭对肖扬态度的转变让他担心以前做过的事败露。
 
肖扬想,他不在也好,省得生出许多说不清楚的麻烦事来。
 
现在郎钟铭对他好多了,他也真是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提心吊胆又自我厌弃的日子。
 
这件事,就当不知道吧。
 
收了心,肖扬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他正在看唐青做的PPT,整个系统还没有完工,所以上头的内容并不完整,但格式已经初步成型了。
 
这几天有唐青帮忙,他也掌握了不少办公软件便捷的新功能,但PPT还是给他带来不小的压力。
 
当然,这压力主要是来自于PPT最后的作用。
 
它毕竟要用来演讲。
 
只要一想到自己要上台讲话,肖扬心里就不安,只觉得抛头露面比提防郎钟锦的暗箭更可怕。
 
所幸现在离郎钟铭定的最后截止日期还有段时间,他还可以拖延一下。
 
他重新集中起精神来,专心研究PPT上的内容。
 
或许肖扬自己都没发现,这段时间里变的不只有郎钟铭一人,他也变了。
 
变得会因为工作而紧张,因为成果而骄傲……
 
变得……更有血有肉。
 
第四十二章
 
淅淅沥沥的雨丝洒落下来,又是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
 
宏盛干净明亮的玻璃墙内,许多人忙碌奔波着。
 
郎钟铭快速穿梭过大厅,简单应付了一路上跟他打招呼的下属,直奔监控室。
 
他昨天把交通部给过来的监控录像研究了个透,除了手心的疤痕外,其他问题都没有。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个录像中不仅没有出现过肖扬的脸,甚至也没有出现冰柜的全部面貌。
 
现在想起来,这段录像造假的可能性非常高。
 
交通部装的摄像头位置贴近地面,刚好是地下资料室的天窗口,角度本来就比较偏。
 
加上存放资料的冰柜体积庞大,录像拍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画面的重点都放在了肖扬的手部动作上,要找个人仿冒肖扬简直易如反掌。
 
郎钟铭越想越不放心,就决定再去看看公司内的摄像头录制到的那份录像。
 
如果事情发生的时候肖扬正在打扫厕所,那么肯定就连公司内的那份录像里那个“肖扬”也是假的,说不定在那里面能再发现些可以证明肖扬清白的证据。
 
录像视频被再次打开,郎钟铭调到他需要的那个时间点,“肖扬”的背影出现在画面里。
 
郎钟铭暂停,盯着这个背影出神。
 
就算是现在他有心理暗示的情况下,也分辨不出眼前这个竟然是假肖扬。
 
什么人对肖扬如此熟悉,找的替身都能这么吻合本人的身形?
 
郎钟铭停了许久,接着重新往下播放。
 
反复看了两遍后,终于让他抓到了蛛丝马迹。
 
镜头里并没有出现冰柜门那个位置的正面,但郎钟铭还是在地砖的反光中看到了——
 
冰柜的门根本就是锁上的。
 
郎钟铭高兴地几乎要蹿起来。
 
为了确保无误,他还对着柜门的地方放大了无数倍,直到完全确认锁的状态后,才大出一口气。
 
录像中的光线刚好有些反光,“肖扬”的胳膊又一直在动,他也没能及时发现地砖上倒映出的画面,就想当然地以为冰柜门是开着的。
 
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录像中的那人通过某些手段先拿到了那份资料,然后还要掐着时间,趁肖扬不在办公室,仿制出了这两段录像中的画面,把资料外泄的罪名嫁祸给肖扬。
 
那么策划整起事件的这个人起码要了解肖扬的行为习惯,知道他通常什么时候会去打扫厕所,会打扫多久等信息;同时也要知道宏盛近期安装的外部摄像头的大致镜头位置。
 
更可怕的是,他必须先拿到那份文件。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郎钟铭看完录像,心事重重出了监控室,往自己的办公室所在楼层去。
 
他现在只要一过肖扬的资料室就会习惯性往里头撇上一眼,不管看不看得到人。这会儿,肖扬正在跟唐青说着事,脸上的表情认真又严谨。
 
郎钟铭一开始看到录像中能够证明肖扬清白的证据时,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可现在这股高兴劲儿已经全没了。
 
他忽然意识到,肖扬越是清白,他自己的罪孽就越大。
 
回想之前他虽然没有施加多重的惩罚,但也害得肖扬中毒住院,后来肖扬的反应更是直接误以为郎钟铭是在故意整他。
 
郎钟铭顿时有点不敢面对肖扬。但既然知道是错怪他了,总得把话说清楚吧。
 
等肖扬和唐青的话说完,郎钟铭敲了敲资料室的门,然后对着肖扬做了个“出来”的动作。
 
肖扬一顿,过来开门。
 
郎钟铭把他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之前企划案泄露的事情……是我错怪你了。”
 
肖扬愣了。他没想到郎钟铭会对他说这个,只以为这种关乎面子的事情,郎钟铭是肯定会当做没发生过的。
 
郎钟铭看不出肖扬的意思,又补了句:“对不起……我……”
 
肖扬摇了摇头。
 
其实那时候的误会他也有部分责任,想当然地以为郎钟铭是故意为之,就连为自己申辩都没尝试。
 
如果那会儿话就说开了该多好,毕竟当时郎钟铭对他的态度已经开始转好了。
 
肖扬奇怪郎钟铭怎么就忽然断定事情不是他干的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郎钟铭反问:“之前出那份企划案当天下午,你是不是去打扫卫生了,不在办公室?”
 
肖扬回忆了下:“嗯……扫厕所去了。”
 
郎钟铭露出大白牙,笑:“我现在觉得,能把这世上最脏的地方打扫干净的人,是真的很厉害。”
 
肖扬:“……”
 
郎钟铭在肖扬面前是越来越不要脸了,这样羞耻的话和迷之自豪的表情都让肖扬想揍他。
 
不过肖扬还没有放松到这种程度,只能冷着脸装淡定,出了郎钟铭的办公室。
 
肖扬走后,郎钟铭目送他进了资料室里的单间,然后才把注意力转移到面前桌上堆的几份人事资料上来。
 
这是他一早叫苏蕙芸备给她的。
 
挑选的几个人都是在宏盛待了有些年头,但资历上又不是特别老的几个高层。
 
他们都是郎钟铭自己从头带起来的,要说整个宏盛他最放心的人,就是这几个了。
 
郎钟铭正在给自己挑选接班人,而且不止一个。
 
宏盛是时候做出些改变了。
 
不过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情,就是抓出上次资料泄露事件的幕后黑手。
 
这样心思深沉又心怀不轨的人留在宏盛,多留一天就会多一份危机。在他甩手走人之前,恐怕还需要给宏盛清扫下内部。
 
只是对于这个凶手,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符合所有要求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啊!
 
郎钟铭头疼地考虑着这两件会决定宏盛未来的大事,就巴望着自己的计划快点上轨道,好让他清闲下来,不用再想这些。
 
晚上下了班,郎钟铭趁机拉肖扬去吃(约)饭(会),明面上声称是要道歉。
 
肖扬无奈,只能由他安排。
 
郎钟铭想到肖扬酒量不错,心里暗戳戳地盘算着。
 
平日里肖扬总是不爱说话,很多心事他都不知道,如果把他灌得微醉,说不定能问出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
 
郎钟铭很想听一听肖扬在过去受了多少委屈是他不知道的。
 
他想走进这个人的心里,也想帮他,把他拉出过去的那个暗黑地狱。
 
两人要了个包间,叫了饭菜和酒水。
 
吃过饭垫了垫胃,郎钟铭开始诱肖扬喝酒。
 
肖扬一开始因为郎钟铭在,还不太愿意沾太多酒精。几杯下肚后,他自己倒是喝开了。
 
他心里确实压着太多事情,需要一个途径来发泄和释放。
 
看肖扬渐渐喝上了头,郎钟铭开始有意无意地问起些过去的事情。
 
起初是两人学生时代的一些小事,把肖扬的话头带起来后,郎钟铭就将目标转向了他所不知道的那十年。
 
“这几年……你在里头受了很多苦吧?”
 
郎钟铭的声音低沉又温和,肖扬喝高了,不自觉就把压在心头许久的苦水一股脑儿往外吐。
 
这种难得找到地方倾诉的样子,让郎钟铭心疼。肖扬一个人支撑得太久了。
 
“他们……那帮杂碎!克扣我工资!不给我饭吃!我……”
 
历来淡漠的脸上满是愤慨和怒意,看得郎钟铭心惊。
 
“他们还艹我……”
 
郎钟铭呆住了。
 
肖扬把酒瓶子往桌上狠狠一砸:“还是圣诞节呢!他们几个人一起,把我按在他们办公室里……我……我难受……我好脏……脏死了……”
 
肖扬的话语混乱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郎钟铭不知是因他的话震惊了还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呆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肖扬心里最难以启齿的那些事情开始一件件说出来。
 
他神志不清,很多话说了半句就接到其他事上去了。
 
郎钟铭却一字不落都听了进去。这些事,他过去多少猜到了些,毕竟那是监狱,但真亲耳听到,他依然难以忍受。
 
肖扬本来是个性格很好的人,现在变成了这么怪的脾气,可想而知他都经历了什么。
 
郎钟铭只恨自己过去的懦弱,不敢站出来承认罪行,也不敢去牢里看望他,就连他出来后,郎钟铭都很长时间不敢正常待他。
 
甚至肖扬的不少噩梦,还是出自他之手……
 
可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让肖扬摆脱过去的阴影。
 
郎钟铭也知道,肖扬现在不可能对他产生什么感情,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他拉出泥淖。
 
肖扬还在说着,只是声音轻了些,也开始有些大舌头:“我……之前那么敏感,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真是……觉得自己恶心死了……”
 
郎钟铭急了:“那都是我不好,是我把你带坏的!”
 
肖扬真的喝多了,半趴在桌上拽着酒瓶子,自下而上看着郎钟铭:“你带坏我?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郎钟铭苦笑:“是是是……”
 
肖扬眼神又涣散起来:“是我自己智障……没看透人……”
 
郎钟铭感觉肖扬仿佛进入了无差别攻击的状态,不管是谁,他都要骂上两句,包括他自己。
 
“不不不,你不是智障,我是我是……”
 
肖扬听着这话,忽然乐了,扯起嘴角笑了几下。
 
“对,你也是个智障~”
 
郎钟铭:“……”
 
郎钟铭怕肖扬喝断片了,回头又得难受,这会儿想把他桌前的酒瓶子给抢过来,肖扬却不肯,推搡间,酒瓶砸在地上,彻底碎了。
 
肖扬被“砰”的一声巨响吓醒了点儿,一时间呆愣愣地看着地上缓缓流出的酒液,不说话了。
 
郎钟铭赶紧用脚拖了地毯过来拢住玻璃渣,免得肖扬一会儿踩到。
 
嘴上依然在安抚肖扬:“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肖扬忽然又哭起来,只是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压抑的样子,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出声。
 
郎钟铭小心地凑近他,抽了纸巾来给他抹脸。
 
“你看鼻涕都出来了,乖,不哭了。”
 
哄小孩一样的话让肖扬不太自在,耳根子一下红了个透,拿过纸巾要自己擦。
 
郎钟铭只恨语言的乏力,让他挑不出话来阻止肖扬的自我厌弃。
 
肖扬总是对过去的自己极度厌恶,甚至可能超过了对害他这样的那些人的厌恶。
 
郎钟铭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去改变他心里对过去那些事的态度,让他相信“明天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郎钟铭又去抽了几张纸过来,边帮肖扬收拾一塌糊涂的脸,边安慰他:“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都过去了……你看看我!活到这个岁数还没被人插过呢!多没出息!”
 
肖扬:“……你闭嘴吧。”
 
郎钟铭却越说越来劲了:“真的!我很想试试看的!你要插我试试吗?要吗要吗?来吗?”
 
肖扬气得眼睛发红,抡起桌上的瓷碗就往墙上甩——
 
“你特么什么毛病啊!!!”
 
第四十三章
 
肖扬喝高了,在餐厅发了、一通脾气,又被郎钟铭这没脸没皮的样子气得不轻,恼羞成怒之下不肯再留,坚持要回家。
 
郎钟铭以“要开车”为由滴酒未沾,这时候小心翼翼搂了肖扬的肩膀,让他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把人带回了车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
 
之前在床上无论怎么疯狂,他都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光是这样隔着衣服的接触,就让他高兴地心脏都要跳出来。
 
但他到底是不敢做太出格的动作了,就怕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正分数会烟消云散。
 
柯琛说了,不刷负分是最重要的。
 
好不容易到了家,郎钟铭收拾起自己复杂的心情,把肖扬半拖半搂进了家里。
 
郎钟锦难得回来了,但也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出门迎接他。小风和龚管家多半是休息了,整个大厅空空荡荡,没有生气。
 
郎钟铭准备把人带到楼上房里去休息。
 
肖扬起初还算顺从,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就挣扎起来,眼神中满是惊恐,如同受到惊吓的猫一般绷紧了身体。
 
郎钟铭一看——
 
也难怪肖扬这个样子。不知是不是郎钟锦干的,竟然把他的摄像机拿了出来,正摆在客厅的沙发上。
 
郎钟铭侧过身子,想把摄像机的位置挡住不让他看见。
 
但肖扬这时候已经很紧张了,只是绷着没有发作,他这样挡住视线也于事无补。
 
郎钟铭干脆把人往沙发的位置带。既然没办法抑制他的恐惧,倒不如让他发泄出来。
 
长在肉里的倒刺藏得再深都会痛,只有拔出来才能好得彻底。
 
郎钟铭拉着肖扬靠近茶几,然后他伸出自己的长胳膊把后头沙发上的摄像机拎起来,趁着肖扬还没完全醒酒,想借机治好他对镜头的恐慌。
 
肖扬还在害怕,郎钟铭放软了声音哄:“别怕,这么个机器有什么可怕的,你讨厌我们就摔了它,是不是?”
 
说罢真往前一丢,扔回了沙发上。
 
郎钟铭没想到有天他会用教育孩子里最要不得的那种方法来“教坏”肖扬。
 
“真没什么好怕的,对不对?那就是个机器,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来,砸两下。”
 
说着,郎钟铭把摄像机又拎起来,往肖扬手里塞。
 
肖扬顿时惊得猛一推,直接把摄像机推到了地上。
 
“啪嗒”一声响,郎钟铭跟着肉痛了一下:得,这回是真摔坏了。
 
嘴上还是得安抚人:“你看,很简单的,不用怕它,不喜欢你推开就好了,对吧?”
 
肖扬刚炸了那一下,发现郎钟铭没有生气,顿时所有压着的情绪都决堤出来了。
 
他边哭边挥着手臂冲郎钟铭一通乱砸,又对着地上的摄像机拳打脚踢了好一会儿,把手都蹭破了皮,才慢慢缓和下来。
 
郎钟铭就一味哄着,让他发作,完了又找出膏药来帮他把手上破皮的地方贴起来。
 
虽说心里十分想去确认下自己的宝贝摄像机是死是活,不过他这时候也顾不上了,只能是先把肖扬安置好再说。
 
肖扬难得大动作了一通,又哭了一晚上,这时候也是真闹腾累了,软软地任他摆布。
 
郎钟铭把他带上楼。一进卧室,他就又来了力气,把郎钟铭往外一推,就关了门。
 
肖扬发了脾气就有点收不住,把自己缩起来,坐在地上抵着房门埋头接着哭。
 
这一回,他好像要把好几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似得。
 
郎钟铭担心得不行,又不敢贸然开门进去,只能隔着门叮嘱他早点冲个热水澡躺下睡觉,然后灰溜溜滚回客厅去捡自己的摄像机。
 
之前肖扬刚显露出些许醉态的时候,他还很稀罕,觉得难得见他这么想倾诉的样子,生气和嫌弃起人来也很戳他心窝子。
 
当他觉得肖扬骂他的样子特别性感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坏掉了。
 
可是到后来,看肖扬崩溃到哭,甚至根本止不住眼泪,郎钟铭又后悔了。
 
他不知道这样把肖扬的伤口揭开来是好是坏。
 
如果真能够减轻他的痛苦,把他从过去带出来,让他有勇气也有希望地活下去,那这样的一时之痛当然算是好事。
 
但如果自己做不到呢?
 
如果肖扬从他这里只能感受到恐惧和厌恶,那又该怎么办?
 
郎钟铭叹了口气,把半死不活的摄像机和一些外壳碎片捧在手心里,一个人关上灯回到房间。
 
机子看起来是废了,但他还是打算明天拿去店里修一修。
 
里头还有不少钟锦和爷爷的录像视频没取出来,如果真的彻底报废了,也好歹把文件转移出来吧。
 
郎钟铭摆弄了会儿,又怕自己越折腾会坏得越厉害,只能放下东西。
 
他心里还是担心着肖扬的状况,忍不住拿出手机来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对面没有出声,郎钟铭就放柔了声音试探:“睡了吗?”
 
肖扬带着鼻音的话音响起:“快了。”
 
郎钟铭听到声音后多少松了口气:“饿没?要不要吃点东西,家里还有水饺……”
 
肖扬:“不用。”
 
郎钟铭怨念,心想这下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哪知肖扬又补了一句:“你煮的水饺像面疙瘩。”
 
郎钟铭被自己的口水噎到,直咳了好几声:“那你自己煮?”
 
肖扬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郎钟铭这下是真服气了。
 
也对,肖扬从小就不做任何家务,过去的十年间更是没机会做。
 
其实郎钟铭本来也不会这些东西,郎泉死后家里的佣人遣散得只剩龚管家一个了,那时候又还没招小风进来,他只能被迫学一点生活技能。
 
不过他的厨艺仅仅到“能吃”的层面,也难怪肖扬嫌弃了。
 
郎钟铭犹豫着:“要不我叫小风起来给你下点儿吧?”
 
肖扬肯定不乐意:“别麻烦了,我泡杯麦片。”
 
郎钟铭一下来劲儿了:“我帮你弄!泡麦片我还是会的!”
 
肖扬也没再说话,沉默下来。
 
郎钟铭担心自己进不了门:“一会儿泡好我给你端上来,记得给我开门啊。”
 
肖扬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郎钟铭下楼给泡了杯麦片,又瞄到厨房角落里堆着积灰的那台烤箱,暗下决心等自己空闲下来了,一定要去报个班好好学学烧菜和烘焙。
 
正所谓“要抓住一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郎钟铭担心自己一无所长肯定挽留不住肖扬,只能努力把自己提升起来。
 
麦片当然没什么难度,泡好后还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在这冬天夜里显得格外热和。
 
郎钟铭把杯子拿上楼,敲响了肖扬的房门。
 
门开了。
 
肖扬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收拾干净,身上衣服还没换下,大概只是洗了脸,还没来得及冲澡。
 
“麦片喝完了杯子给我吧,要不要泡个澡?楼下那个大浴室里有个空浴桶,平时没人用的。”
 
肖扬摇摇头,沉默地一口口喝着麦片。
 
郎钟铭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好像面对面沟通时肖扬就话特别少,一旦隔了距离用设备交流,他就会不经意间多说上那么一两句。
 
说到底,这也是肖扬不习惯和人说话的缘故。但只要是人,都会有话想说,有心事想分享。
 
他希望能成为肖扬愿意交流的对象,就像莫莉那样。
 
郎钟铭轻笑着陪肖扬把麦片喝完,接过他手里的杯子:“你早点洗澡睡下吧,有事叫我。今天喝了那么多,晚上可能会不舒服,我反正有点工作要弄,估计要熬通宵了,你有任何事情随时叫我,或者打电话?”
 
肖扬淡淡应了声,郎钟铭自觉退出去后,他关上了房门。
 
郎钟铭回到自己房里。
 
他刚才说自己要熬夜也不是瞎扯的,而是真有事。
 
他刚初步敲定了未来的宏盛领导集团的人选,这些接班人的培养工作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由于什么都要管,他们也就什么岗位的工作流程都要懂些。光看规章文件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必须去实际体验一把。
 
也就是说,郎钟铭要把这几个人安排到不同部门不同岗位上去进行轮岗,同时又要找人代替他们原有的工作。
 
怎么才能保证日常工作不乱套是个大问题。
 
另外,等这个领导集团建立并完善后,公司的各项制度甚至是体制本身都可能会跟着改。
 
到时候保证平衡合理以及说服多数股东接受变革都将成为难题。
 
其实郎钟铭这一系列的想法早就在慢慢付诸实践,只是做得比较隐蔽,连宏盛里跟了他最久的几个老员工都没察觉。
 
说起来,这个巨大变革计划的开端是始于肖扬的资料部。
 
从将资料系统按照权限等级构筑开始,他的计划就已经在实施了。要按权限分资料的目的也是为了服务将来。
 
他既然想做分权,就得先把宏盛内部的一些基础设施和资源分级,免得到时候他一动起来,就全都乱套了。
 
这些工程不是小事,他就算熬几个晚上都不够。
 
不过当初他刚坐上这个位子时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倒也算是有经验了。
 
只要能快些达到他的目标,他也就能彻底闲下来,再去争取如今心里更大的渴求。
 
第四十四章
 
郎钟铭熬了大半个晚上,临近天亮才小眯了一会儿。
 
出房门时肖扬还没起,倒是郎钟锦已经坐在桌边吃早饭了。
 
“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郎钟铭感慨好歹这弟弟再不着家也还是关心他的,道:“没事,熬夜了。”
 
郎钟锦问:“我昨天把你的摄像机拿出来玩了下,你收回去了吗?”
 
郎钟铭想到摄像机就心痛:“昨晚你肖扬哥发酒疯,机子摔坏了,我都没时间去修。”
 
郎钟锦自告奋勇:“我帮你拿去咯,我反正没什么事儿。”
 
郎钟铭想了想,点点头:“也行,回头修好了我自己去取就成。”说罢,就去房里把摔坏的相机带出来,交给了弟弟。
 
现在时间还早,也不急着催肖扬起床。
 
郎钟铭这个月来第一次跟弟弟坐一桌吃早饭,心里不禁感叹时光飞逝,以前粘着他的小孩儿都长大成人,不乐意在家里待了。
 
“最近忙什么呢?”
 
郎钟铭一边吃着鸡蛋,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
 
郎钟锦笑嘻嘻回话:“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就跟着他们去跑跑俱乐部啊什么的。”
 
郎钟铭一顿:“邱然?”
 
郎钟锦笑:“我跟邱少也不怎么熟,就是通过他认识了不少其他朋友。”
 
这时候肖扬房里传来开窗的动静,大概是起床了。郎钟铭赶紧叫小风把肖扬的牛奶再热一热。
 
郎钟锦抬头看了看钟,放下手里的筷子:“时间差不多了,我和人约了有事,先走啦!”
 
郎钟铭嘱咐了句“路上小心”就不去管他。小孩儿大了就留不住,也是没办法的事。
 
郎钟锦带着坏掉的摄像机前脚刚出门,郎钟铭的手机就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柯琛。
 
郎钟铭有些奇怪,不知道什么急事能让这位爷一大早给他打电话。
 
“喂?怎么了?”
 
柯琛的声音有点急切:“你还记得当初你跟莫莉传绯闻那事儿吗?”
 
郎钟铭笑:“我当出了什么事呢,干嘛,人都被你领回家了还不放心?”
 
柯琛这下是真急了:“我不跟你开玩笑。莫莉刚听人说,发现当初给星娱一线提供照片的人是你弟弟!我想来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干这事儿!”
 
郎钟铭一愣:“不会吧……搞错了吧?怎么可能?”
 
柯琛又问了遍:“你确实不知情?”
 
郎钟铭也急起来:“不可能!我弟做这种事干嘛?”
 
柯琛在电话那头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先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个弟弟肯定有问题,我还听说他和秦琳琳她爹也接触过,要真让我发现他有什么歪心思,会影响到我和莫莉家的,我肯定容不下他。”
 
郎钟铭站了起来:“你先别急,我再去查查再说,他真有问题也是我弟弟,要处理也得我来。”
 
郎钟铭挂了电话,重新坐下,却看着眼前的饭菜没了胃口。
 
他相信柯琛不会瞎说,但也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弟弟。
 
在他眼里,郎钟锦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家里所有人都宠着惯着,捧在手心里。
 
他怎么会……
 
郎钟铭思来想去,不知该不该信柯琛说的这些话。
 
他回忆着弟弟平常的作为,虽然最近真的不怎么回家,跟他的感情也淡了,可是之前……一直是和他很亲的啊!
 
他对这个弟弟也从没有设过防,有什么东西都共享,就连办公室里保险柜的钥匙,郎钟锦那儿也备了一把,就为了方便他存放些个雕像。
 
对了!保险柜的钥匙……郎钟锦也有一把!
 
郎钟铭这时忽然意识到,他从前都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了解他,也了解肖扬,还和宏盛上下所有人都熟悉,可以探听到不少事情,又能拿到这份资料的……就是他这个宝贝弟弟。
 
郎钟铭想到这里,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可能呢?!
 
肖扬的房门开了。
 
郎钟铭一抬头,看到肖扬淡淡的样子,正拢着衣领走出来。
 
肖扬……
 
郎钟铭忽然大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一言不发往外走去。
 
肖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小风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小风把肖扬的早饭端出来:“当家好像是去追二少爷的,刚听他讲电话,说有啥问题来着。”
 
肖扬想起他在房里透过窗户看到郎钟锦出门时的样子,问:“我看钟锦他拿了个大东西出去的,那是什么?”
 
小风答道:“二少爷把当家的摄像机拿去修了。”
 
肖扬一愣,呆在了原地。
 
那台机子里有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郎钟铭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急切地追了出去。
 
但这时候郎钟锦早就不知所踪,还上哪儿去找他?
 
郎钟铭一边开着车,一边思考着郎钟锦此刻会去的地方。
 
他多半不会把摄像机拿去原来的店里修,免得郎钟铭自己去取了,他就拿不到文件了。他要么是找私人关系修理,要么……是直接出手!
 
郎钟铭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弟弟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
 
他当即打电话给邱然,问出郎钟锦常去的咖啡馆。那是一处挺僻静的街道,听说郎钟锦经常在那里谈生意。
 
郎钟铭现在想想弟弟谈的那些“生意”,忽然就不寒而栗——谁知道这些“生意”里有没有损害他人的黑生意呢?
 
郎钟铭把车拐进一个小弯子里,然后下了车步行去咖啡馆。
 
郎钟锦还真就在里面。
 
他靠窗坐着,对面的人是星娱一线的一位资深编辑。
 
摄像机已经不在郎钟锦手上,而是被那位编辑拿去,搁在了背后的包里,只露出一个边儿。
 
郎钟铭深吸一口气:看来是错不了了。
 
很好——他们全家宠了这么多年的宝贝,还真是有郎家祖传的绝情和歹毒。
 
郎钟铭大步闯进店里,还听到了郎钟锦一句“修好以后,你把你要的拷走,机子还得还给我”。
 
星娱一线的编辑抬头看到正在往这边走来的郎钟铭,顿时脸色一白。郎钟锦察觉出不对,猛地一回头,正对上他哥直刺向他的眼睛。
 
“哥……你怎么来了?”
 
郎钟铭一顿:“机子还我。”
 
那位编辑这时候还哪敢造次,且不说这是宏盛的大老板,光是郎钟铭自己身上带出来的压迫感就让他怂了,赶紧把还没修好的机器原样奉还。
 
编辑还想解释些什么:“我和钟锦是老朋友了,他托我帮他修下……”
 
郎钟锦却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哥,你找到这儿来,就是已经全都知道了,对吧?”
 
郎钟铭冷笑:“你倒有自知之明。跟我回家。”
 
这时还有什么好说的,郎钟锦只能跟着出了咖啡馆,上了他哥的车。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心里的念头千回百转,却没有一个办法能再回到从前。
 
郎钟铭给肖扬发了条短信,叫他先别去上班。
 
他想知道,自己弟弟是不是也有对不起肖扬的地方。
 
进了家里,表面的平静面具也撕了下来。
 
郎钟锦见再没有机会隐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先闹起来。
 
“呦,你还真在乎这个贱人,干嘛,要我给他道歉吗?”
 
郎钟铭气得脸色涨红,忍了许久,最后只憋出一句“为什么”来。
 
郎钟锦张扬的脸上毫无悔意:“不为什么,我就看不惯他。”
 
肖扬低头沉默。
 
郎钟铭怒:“他有哪里惹到你了?你和他才接触多久?”
 
郎钟锦笑:“哥,你还记得你以前是怎么说他的吗?”
 
郎钟铭呆了。
 
郎钟锦依然在笑,笑意却进不了眼睛里:“你说他是个贱骨头,说他就想爬上你的床,说你最恶心他这种自己贴上来的。你跟爷爷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现在呢?怎么?被他打动了?”
 
郎钟铭说不出话来。
 
以前他嘴上对肖扬的羞辱甚至不止这些,家里上下都看不起肖扬。
 
这些都是他过去犯下的傻,现在就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割在他和他在乎的人心上。
 
郎钟锦不依不饶:“这个家看上去风风光光,其实内里早就烂透了。郎泉当我们是累赘,郎德文只看中所谓本家的利益,你……哥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明明就是自己想跟这个贱人搅和在一起,偏偏还要装模作样,好像很嫌弃他似的……我都替你害臊!”
 
“肖扬哥,你也是……表现得欲拒还迎,真是玩得一手好把戏,不就是想勾引个能包养你的小开吗?牢里出来的人,有几个身上干净的?早就是熟手了吧!”
 
肖扬没什么反应,倒是郎钟铭一拳头砸在茶几上,杂碎了一大块玻璃架子,手关节处鲜血直流。
 
“郎钟锦!你不要太过分了!肖扬他根本看不起我们家!不是你想的那样!”
 
郎钟锦笑:“哦,那是哥哥你自己贱咯?”
 
郎钟铭一顿,道:“是我贱,我喜欢他,我害惨了他又想把他追回来!那又怎么样?也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肖扬冷冷看了这两兄弟一眼,觉得都是差不多的神经病,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郎钟锦继续发泄着心里的怨恨:“哥,你知道爸在外头有女人,对吧?爷爷也知道,可是你们谁也不说出来……妈妈明明是被他气死的,你们还要赖我——还要说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郎泉不出去鬼混,妈妈根本不会死!”
 
“郎泉算个什么东西?死了老婆,家里还有俩儿子一个老人,他也不照顾,就把我们丢给龚叔,自己天天跑外头逍遥快活!哥,如果没有我们,他早就娶那个女人了,知道吗?对他来说,他和那女人在外头那个才叫家!”
 
郎钟锦咆哮着,郎钟铭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这些隐秘的事情他本以为郎钟锦心思单纯,是不知道的。没想到他不仅知道,还藏在心里这么久。
 
“钟锦……这是爸的过错,他不疼你、不管这个家,都没关系,还有我,还有爷爷啊……”
 
郎钟锦苦笑:“哥……从来没有人真的关心过我。从小到大,爷爷就让我随便玩,可是我也想为家里做点什么……哥……我一开始,真的只是不甘心而已……我觉得我也能做成事的,我可以比你做得好……”
 
“我人脉不比你差,C市未来的半壁江山,我都混熟了,凭什么我只能当个闲人?你们这些不干不净的人就自己玩得开心?我不服气!”
 
郎钟铭:“这种事你可以跟我们说啊!可以告诉我们你的想法啊!”
 
“我刚开始只是搞点小动作,有了第一次,我就忍不住做了第二次……我猜爷爷一直知道,他只是不说出来而已。其实我也很怨他,为什么一开始不把我拉回来……哥,我没想害你……我就是……讨厌家里而已……”
 
郎钟锦看着他哥哥,昔日那些维护和关心,恐怕都已经烟消云散。
 
从今以后,他和这个家算是彻底分裂了。
 
郎钟铭沉默良久,说:“你收拾收拾东西,我送你去美国。”
 
郎钟锦没有拒绝,反倒笑了:“哥,如果小时候,你们多陪我说说话,会不会一切都不同了?”
 
郎钟锦小时候确实很寂寞,那时郎德文没有完全退隐,郎泉又几乎不拿这儿当做家了,郎钟铭这个做哥哥的一开始也不喜欢新添的弟弟。
 
整个郎家,陪着他长大的只有龚管家。
 
可是龚管家不是个亲切的人,他只是照规矩定时定点办事,其余一切都不管。
 
郎德文就看中他这一点才特别信任他,但让他带孩子,却不是个好选择。
 
郎钟铭知道此事已经没法圆回去了,只能先把弟弟送出去一阵再说。
 
郎钟锦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也不知道一个人去了美国,能不能过得好,能不能抛开过去,重新开始他的人生。
 
他只是心态走歪了,没有人给他正确的引导和宽解,他就越来越偏激。
 
做了一次两次坏事没被发现后,就更加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了。
 
要说他变成这样的根源,或许大家都有责任。
 
郎钟铭到底还是不忍心处置他,只能先往外放一放。
 
只是看他这激动的样子,要他跟肖扬道歉是不可能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经他一手造成的,这些都只能等以后有时间了再查问。
 
郎钟锦起身回自己房里。肖扬也随后上了楼,面色冷淡,看不出情绪。
 
郎钟铭看着两人的背影,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乏力。
 
郎钟铭心里发慌,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去敲了肖扬的门。
 
门打开,人就站在那儿,眼神淡淡的。
 
“肖扬……”
 
“进来说吧。”
 
肖扬房里开了暖气,但郎钟铭依然觉得手脚冰凉,身上像漏了风一样。
 
“我刚才说的都是真话……我……”
 
肖扬冷漠地扫了他一眼:“我想搬出去住。”
 
郎钟铭沉默了一会儿,问:“钟锦做的这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肖扬点点头,没再看他。
 
郎钟铭刚要开口说话,又干咳了两声,才道:“我想也是……你比我聪明多了……”
 
“肖扬……你想搬,我理解,但是你先缓一缓好不好?你先慢慢住着,重新找房子、装修什么的都要时间的,等你另一边弄好了再搬过去,现在先不要急着走,好不好?”
 
他低声下气,肖扬也强硬不起来,只说会“尽快”。
 
正说着,外头“砰”一记关门声——郎钟锦出去了。
 
肖扬皱着眉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问:“你有没有闻到烟味?”
 
第四十五章
 
“你有没有闻到烟味?”
 
郎钟铭被肖扬这么一说,才惊觉不对劲。
 
他跑过去想开门看看,一触门把,又缩了回来了:“好烫!”
 
肖扬赶紧找了件衣服丢过去:“裹着把门打开。”
 
郎钟铭试了试,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他干脆脱了外套,用肩膀想把门撞开。
 
但木头制的门受热已经涨开,卡住了门框,打不开了。
 
这时候,两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郎钟锦居然这么狠绝,想放火烧死他们。
 
本来外头火势还不大,他们在里面开着暖气也没察觉到温度变化。
 
现在一耽搁,错过了最佳的逃生时间,屋里也开始闷热起来,伴着漏进来的滚滚浓烟,让人既难受又心慌。
 
肖扬又翻出不少衣服丢过去:“塞住门缝!”
 
然后他把窗户打开,尽量透气。
 
可是为了防止入室偷窃,窗户外头都安了防盗窗框,这时候根本没法出去。
 
要命的是两人的手机都丢在楼下客厅没拿上来,郎家的房子又是位置偏僻的独栋,近处别说邻居了,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从窗里看,楼下已经冒出滚滚浓烟。
 
肖扬意识到,不会有人来了,再不想办法自救,就只能等死。
 
他赶紧去厕所打开了所有水龙头,弄湿了几块毛巾分给郎钟铭,自己也用这个捂着鼻子,同时把浴巾也丢在水池里泡着备用。
 
郎钟铭还在撞门,但门卡得结实,依旧纹丝不动。
 
肖扬把卫生间里淋浴用的莲蓬头取下来,堪堪拉到门口,从斜方向朝门上洒冷水。
 
“去水槽接点水来泼!”
 
这时候什么也顾不上了,肖扬冲郎钟铭喊,郎钟铭赶紧照办。
 
所幸这里是二楼,郎钟锦点火的地方大概是楼下门口那个位置,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两人一起朝门上泼了许久水,木门打造的年代久远,本身也没那么厚实,这时候总算泡酥了。
 
郎钟铭再奋力一撞,门终于破开,他人也跟着整个半摔了出去。
 
楼下已经一片火海,楼梯也烧着了,所幸楼上只是烟大,还能跑下去。
 
郎钟铭跑回厕所用浸湿的浴巾把肖扬裹住,搂着一起冲了下去。
 
大门口那段路已经被大火和浓烟封死,但通往后院的小窗没有装防盗设施——自家后院有电网,倒是不需要这个。
 
窗户这时候也打不开了,郎钟铭还想用刚才的办法把窗泡苏了撞开,却找不到就近的水源。厨房和卫生间离得远,中间还隔着浓烟地带。
 
肖扬当即翻箱倒柜找出了郎钟锦的工具箱。郎钟锦是玩雕塑的,他的工具箱里东西多。
 
郎钟铭接过工具,情急之下力气也格外大点儿,找好角度撬了两把,把窗框整个撬了出来。
 
窗户废了以后,郎钟铭赶紧先托着肖扬爬出去,然后自己也跟着翻到了后院。
 
到了后院就有新鲜空气了,郎钟铭心里也没那么慌乱,这才想起一件事来:“完……没拿手机……”
 
肖扬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从怀里丢出两部手机和他的宝贝摄像机:“我拿了。”
 
刚才郎钟铭还在撬窗,他瞄见沙发和茶几上摆着,就顺手捞了起来。
 
郎钟铭一激动,当即把人紧紧抱住。不过他还算识相,在肖扬反感之前松了手。
 
随后,他们打了电话叫来消防员,消防员一面灭火,一面捣毁了电网把两人救了出来。
 
郎钟铭因为撞门稍有些擦伤和烫伤,问题不大,肖扬没什么大碍,就吸了点烟需要调养几天。
 
两人上了救护车,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下了。
 
车上,肖扬累得说不出话来,郎钟铭却一直在笑:“又是你救了我,喂,肖扬,又是你救了我……”
 
肖扬不想理他,就任凭郎钟铭一个人在那乐呵。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几天后,两人一同出院,不过家被烧成了废墟,他俩只能被莫莉和柯琛送回了他们当初的婚房。
 
柯琛和莫莉结婚后一直住在另一套房子里,这边的婚房倒是空着,现在刚好可以借给郎钟铭和肖扬住。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龚管家不愿再留下,已经辞职离开,彻底和郎家结束了雇佣关系。小风跟着搬了过来,现在烧了一桌菜,迎接他俩回来。
 
郎钟锦被抓了起来,本来是要重判的,不过警察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精神明显不对劲了。
 
郎钟铭到底是他哥哥,也不忍心把他逼得太惨,自然不会把纵火时弟弟的精神状况说出来,法院的人问起,他只说不清楚。
 
具体的判罚还没下来,但恐怕是会考虑着他的精神状态来了。
 
郎钟铭这几天精神也不好,但好歹他是个历练多年的社会人,承受能力还是很强悍的。
 
就苦了肖扬,情急之下没想好,不小心把人救了出来,现在天天被郎钟铭缠着,烦都快被烦死了。
 
这天晚上也是,刚出了院到了新的居处,郎钟铭比在医院里更放肆,吃了饭就拉着肖扬的胳膊,非要一起看电视。
 
有莫莉在,肖扬也不好意思拒绝,只能跟着看。
 
过了8点后莫莉和柯琛就起身告辞。肖扬也想进屋睡觉,却被郎钟铭拉住了。
 
“再坐会儿吧。”
 
郎钟铭笑着劝他,把人拉回沙发里。
 
“肖扬,知道我现在心里怎么想你吗?我觉得……你就像菩萨一样,冷不丁救我一下,冷不丁救我一下……简直神了!”
 
肖扬打断他的鬼话:“恶心地我牢饭要吐出来了。”
 
郎钟铭乐了,一下凑过来,把头窝进肖扬的脖颈里笑。
 
肖扬下意识地想把他推开,却忽然感觉脖子那儿的皮肤一凉。
 
郎钟铭在哭。
 
“对不起……肖扬……对不起……”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出轻微的颤动。
 
肖扬叹气:“你不如说声谢谢。”
 
郎钟铭说了半个谢字,却哽住了。
 
缓了许久,他又开始颠三倒四地倒腾着“谢谢”和“对不起”这两个词,反反复复边哭边说。
 
肖扬想起来上一次看郎钟铭哭,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这人看着凌厉强硬,其实有时也很脆弱。他只要不狠毒起来,肖扬总还忍不住拿他当弟弟看待。
 
肖扬收回了想推开他的手,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等郎钟铭发泄好。
 
当晚,郎钟铭一次抱了个够本,也哭完了所有不安。
 
第二天早晨,他又是那个站着都不会弯一下腰的宏盛郎总。
 
变故再多,日子依然要过下去。
 
他们不能一直赖在柯琛家里。
 
郎钟铭想起他们家还有一处毛坯的房子,面积上小很多,而且是小区内的排屋,不像原来那套独栋这么舒服。
 
不过现在C市地少,没办法再造原来那套的规模了,原先的房子现在还得想办法处理,一时半会儿也修缮不好,住不了人。
 
郎钟铭权衡再三,还是决定把那套毛坯的小房子装修出来,暂时住一阵。
 
另外,郎钟锦的最终判罚下来了,虽然是纵火,但考虑到他有精神问题,不能直接罚他。
 
郎钟铭自愿称是他的监护人,因监护不力罚了笔钱,然后把郎钟锦这个犯事的本人送进了精神病院。
 
一天下了班,肖扬主动提出去看看郎钟锦。
 
郎钟铭也想去确认下自己弟弟的状况,就开车一起去了近郊的精神病院。
 
两人在一间堆满玩具的房里找到了郎钟锦。
 
他和其他几个人一起,正开心地玩着塑料的迷你挖掘机。几人脸上都挂着孩子般的表情,和他们成人的身形完全不搭。
 
医生告诉他们,郎钟锦被送来后天天都是这个样子,和小孩没什么两样。
 
但是他们做了任何检查,也查不出他的问题出在哪里。只能猜测是受了惊吓后,精神回到了最安全的儿童时期。
 
郎钟铭看着弟弟,沉默不语。
 
他曾经答应过爷爷要照顾好弟弟,让他一辈子开心。
 
现在这样……也算是做到了吧。
 
回程中,郎钟铭接了个柯琛的电话,然后就一直沉着脸。肖扬也没开口,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到了暂时借住的地方,郎钟铭却没下车。
 
肖扬知道他有话要说,也没急着出去。
 
“刚柯琛说……”郎钟铭清了清嗓子,“钟锦可能是在装疯。”
 
肖扬顿了顿,说:“那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什么大的关系。事情只能这样了。
 
郎钟铭低头,声音很轻地问:“你说……爷爷真的知道钟锦暗地里搞得这些事情吗?”
 
肖扬扭头看向窗外:“应该不知道吧,郎钟锦自己想多了。他最会卖乖讨巧,爷爷年纪大了,看不出来的。”
 
郎钟铭点头:“也对。”
 
肖扬心里却不以为然着。
 
老爷子临死前对他嘱咐的那番话,哪是维护郎钟铭的啊?那根本就是为了他的小孙子好,才要肖扬别跟他们郎家计较。
 
很多事情,这老人多半是看在眼里的,但他选择了保护郎钟锦,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现在时过境迁,他已经入土,也护不到这么多了。
 
郎钟锦被惯坏的脾气和扭曲的性格本来也是他们郎家自己一手造成的,现在这个恶果,却没人能替他承担,只有他自己在精神病院里,好好享用一辈子了。
 
第四十六章
 
时间一晃就临近五一小长假了,郎钟铭做主多放两天,让宏盛所有员工出去旅游一圈。
 
这次选的景点好,大伙都欢天喜地报了名。倒是他和肖扬不约而同选择了弃权。
 
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最近又折腾着搬新住所,两人都有些累了。
 
这几天郎钟铭白天除了上班,还要忙着收拾刚装修完的那套小排屋,晚上又要规划宏盛未来的改革计划,几乎没时间跟肖扬说上话。
 
肖扬乐得清闲,倒是急坏了苏蕙芸,平白脑补出一堆催人泪下的“始乱终弃”情节。
 
在苏蕙芸的想象中,肖主管是就算受了伤也要强撑着不表现出来的那种人,而郎总则是喜欢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天天在外头沾花惹草。
 
这不,两人一定是又闹僵了,相互避着不见呢!
 
于是乎,郎钟铭每天都能感受到来自苏蕙芸的带着责备意味的视线。
 
排屋那儿全部折腾好已经快到假期了,散了几天味道后,郎钟铭叫了搬家公司来把需要的东西都挪过去。
 
肖扬在整理上的强迫症又犯了,所有经他之手收拾的纸箱子里都码得整整齐齐,连一个多余的边都不能露出来。
 
郎钟铭看在眼里,笑得无奈,心想怕不是以后买东西都得挑相同尺寸的外包装了。
 
彻底搬进新家后,也就柯琛和莫莉来道贺了乔迁之喜,郎钟铭本来想招呼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来,考虑到肖扬不喜欢人多也就作罢了。
 
现在新的房子面积小了不少,自己打扫也顾得过来,没必要再去请家政服务。
 
小风主动担下了大部分清扫工作,不过每个人各自房间里的卫生还是自己负责。小风加了工作量,郎钟铭也给他涨了工资。
 
原来郎钟铭买的那只烤箱命运凄凉,没用几次就被烧坏了。莫莉他们来做客的时候带了个新的,体积特别大,想烤全鸭都没问题。
 
莫莉还怂恿肖扬跟她一起去报了个烘焙教学班,美其名曰“改进生活质量”。
 
柯琛在一旁笑着拆老婆的台:“你就是自己想去又觉得一个人没意思,非要拖上人家肖扬。”
 
肖扬被拉着糊里糊涂填了电子的报名表,心里又不太想去,感叹着“又花冤枉钱了”。
 
不过看莫莉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也不好回绝。
 
好在离正式上课还有段时间,肖扬预谋到时候推说身体不好或者有事要忙,赖几次就把报名作废掉得了。
 
反正柯琛也说了,按照莫莉那个三分钟热度的性子,多半也是坚持不下去的。
 
转眼到了假期。
 
宏盛一帮子人带着家属哗啦一下全走了,肖扬和郎钟铭搬进新房子不久,都没有出去玩儿的精力,就宅着没做安排。
 
郎钟铭起了个大早,把还没开封的几个纸箱子里的东西收拾出来。
 
这次搬家其实东西不多,有不少在原来别墅里的都被烧掉了,郎钟铭又陆陆续续去订做了些家具器皿。
 
当时二楼房间没烧得太厉害,有些私人物品倒是好端端留了下来,现在没拆封的纸箱里多数就是这些。
 
郎钟锦的东西,由郎钟铭收拾了分作两份,一份寄去精神病院,一份自己留着当个纪念。肖扬的全都被他自己收去了,不让郎钟铭沾手。
 
剩下就是他和老爷子的一些零碎物件了。
 
他和郎德文都不是会享受生活的人,抽屉里放的、桌子上摆的也都是些工作相关的东西。
 
这回一收拾,郎钟铭才发现自己是个多无趣的人。
 
以前他的消遣项目就是跟着邱然那帮子酒肉朋友去吃喝玩乐,到处撒钱。
 
现在想起来,真觉得自己蠢得可以,典型的“人傻钱多”。
 
现如今,他不自觉就会把肖扬放到首要位置上去考虑,就多出许多念头来。
 
再去看过去这么多年攒下来那丁点可怜的行李,郎钟铭就觉得没劲了。
 
他当即去网上下单买了一堆东西,什么“养生煲汤专用锅”、“自动按摩椅”、“懒人沙发”、“复古壁炉式取暖器”、“多功能书柜”等等,甚至买了两根鱼竿,妄想着哪天能一起找个水潭子钓鱼去。
 
肖扬睡到中午才起来,然后懒懒散散出来吃了小风做的早饭。
 
之前他老喜欢坐在窗台上,郎钟铭这次干脆给他安了个飘窗。
 
现在他能坐的空间更大了,还可以弄个迷你茶几放着,边晒太阳边喝茶看书。有了这些东西,肖扬连房门都不乐意出,就在飘窗的台子上消磨一下午。
 
郎钟铭起初也觉得这样挺好,光是看着肖扬平静发呆的样子,他就满足了。但假期到了第二天,他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
 
肖扬这样……也太安静了。
 
一整天里,只要没人去跟他说话,他可以一言不发地从起床沉默到睡下。
 
就好像是被抽取了沟通欲望,成了个木讷的机器人。
 
捧着书的时候,这种情况还没那么明显,性格沉浸的人看书大多是不出声的。
 
但有很多次,肖扬就只是默默坐着,面对白墙壁或是看着窗外,一个人发呆大半天。
 
肖扬对郎钟铭本来就无话可说,对小风也没多少私下的交情。
 
大概放假使他放松了心情,呈现出最自在的状态,这几天就连莫莉来玩他也是不怎么开口。
 
莫莉对郎钟铭分析了这一情况:“我觉得多半是他本来就心静,又没什么感兴趣的话题,也不乐意逼着自己找话聊。你要么顺着他意一起沉默,要么多引他说话咯。”
 
虽然安静不是什么坏事,但郎钟铭总觉得肖扬这样的状态太严重了,有些静过头。
 
甚至于被人误会,肖扬也不会申辩什么。
 
郎钟铭心想,如果自己多花些时间和精力陪着他,没事说说闲话,或许他能开朗些,在人前交流也自然些。
 
反正最近看肖扬也不那么怕自己了,如果惹他讨厌了,大不了被骂一顿。
 
打定主意后,郎钟铭在当晚吃饭时就有一搭没一搭跟肖扬说这话。
 
有时肖扬就看他一眼当做回应,有时会答上一两个字,或是就点头摇头。
 
郎钟铭也不气馁,反倒是像找到了某种有趣的玩法。
 
饭后,他再接再厉继续在肖扬身边晃悠,一会儿拉着他看电视新闻,评价评价时事,偶尔也扯上宏盛说说现行的财政政策。
 
肖扬听得犯困,没多久就起身要走,郎钟铭见随便找话题留不住人,就转了话头,说起之前的事情来。
 
“资料外泄那个事儿是我误会了,真的对不起。”
 
前段时间在医院,他把对不起三个字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肖扬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现在又提起,肖扬自然不想再听,说了句“没事”就又要走。
 
郎钟铭接着说:“我猜钟锦肯定还有别的事委屈过你吧?肖扬你再坐会儿……我跟你说说话。那个……以后要再出现我误会你或者我惹你不开心的事情,千万别憋着,别瞎想,你就算打我一顿也是好的。”
 
“沟通很重要!我们之间要是早点把话说开,后头很多事都不会那么糟糕了不是?所以啊……你要多跟我说说心里的想法,我也会多跟你说说我的观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教训教训我,是吧?”
 
肖扬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天地良心啊!他真的一点也不想跟这人说话,也不想这人跟他说话啊!
 
郎钟锦的事情后,肖扬总觉得自己对郎钟铭的心态也变了,之前是避忌和厌恨,现在倒多了几分同情。
 
大概这几天实在是被郎钟铭的“对不起”给闹得魔怔了。
 
肖扬就觉得郎钟铭被上一辈人培养成了一个狠辣的资本家,却没办法保持这一无敌的心性,到头来落了个跟他一样孤独无依的境地,还要时时刻刻活在悔恨中。
 
郎钟铭举止神态中对他的愧疚,以及有时向他吐露的对没能关心好弟弟的后悔,还有对母亲的思念,都让肖扬觉出他的脆弱。
 
所以对于郎钟铭时不时的示好,他也勉强忍受着。
 
但肖扬既然已经知道郎钟铭现在对他的心思不一样了,就会时刻想到这一点。
 
也因为前事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要他怎么坦然接受郎钟铭的好意也不太可能。更何况还是郎钟铭现在这样死皮赖脸地贴上来?
 
实在受不了了,肖扬直接起身回了自己房里。
 
关了门上了锁,这货总该消停了吧?
 
郎钟铭也是不敢真把人惹烦了,这时候只能在门外喊一声“早点睡”,准备明天再接再厉。
 
这事急不来,只能慢慢引导,比如每天在肖扬耳边放放新闻,时不时评论上几句,这样时间久了,肖扬听到新闻也就会偶尔评价下,交流的习惯也会慢慢养成起来。
 
这个大工程需要耐心和积累,倒是眼前另一件事不难办,就是郎钟铭自己不太乐意——不过也由不得他,现在肖扬想做的事,他都得帮忙——替肖扬找找合适的楼盘。
 
肖扬虽然没说要他插手,但他好歹算是C市本地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了,就算普通朋友说要买房他都得帮着留意下,更何况是肖扬想要的?
 
可惜C市现在的房产市场疲软,连他们宏盛手里也没几个好盘子。
 
郎钟铭在网上看了许久,倒是发现了一个外地开发商建起来的新楼盘。
 
那边房型多,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地段又好,离这套排屋所在的小区也很近,如果肖扬真要搬走,自己也不至于照应不到。
 
郎钟铭仔细研究了番,把预售的网址发给肖扬,让他自己看下。
 
说到底是肖扬要买,他最多就提提意见。
 
结果肖扬还没睡,过了会儿回复一句过来:“这价钱我买个厕所还不能带浴霸的。”
 
郎钟铭盯着这句话反应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趁着脑袋乐了许久。
 
“大户型那几套是挺贵的,你看看中等户型,或者干脆挑lofter吧,面积小,总价也便宜。别忘了你还有公积金呢!”
 
其实郎钟铭很想说可以跟他借钱,但想想肖扬也不会乐意欠他什么,反倒惹人家厌烦,干脆就不说了。
 
事实证明,这个切入点是正确的。
 
肖扬本来也没打算那么早睡,就只是懒得说话而已,现在隔着网络,倒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回几句,也不会觉得郎钟铭烦人,更没有压迫感。
 
郎钟铭见勾起了他的兴趣,也来了劲,替他又打听到了许多细节。
 
“这边的lof都是和后头的居民区用统一水电的,和其他那种收商业水电的情况不一样,物业费也便宜不少。”
 
“地段是真的好,临近的周围没有学校没有广场没有商城,交通不容易堵,噪音也少。又靠近地铁站和公交站,两站路就是最大的图书馆和超市,出行也挺便利。”
 
“层高挺不错,建两层不会太压抑。户型也好,空间利用率挺高的,比我们这本地几个楼盘都好。”
 
“就是外地的开发商物业不知道好不好,不过你不介意也没事。”
 
……
 
说到老本行,郎钟铭也颇有心得,关键点和要紧的东西也挺敏锐。
 
他一句句话发过来,肖扬就翻看一眼,然后去研究那个楼盘的官网主页。
 
第二天肖扬想去实地看看,难得起了个大早。
 
小风还没起,郎钟铭只能自力更生,给自己和肖扬做点早饭。
 
经过昨晚的对话,肖扬好像没那么封闭了。虽然依旧不主动开口,但和他对话起来已经自然了许多。比如:郎钟铭煎好鸡蛋端出去,肖扬问:“你是煎了6个蛋还是7个蛋?”
 
“……就2个,不小心捣碎了……”
 
郎钟铭煮了牛奶端出去,肖扬评价:“你这个醍醐是真的能灌顶了。”
 
“……煮得过头了,奶皮结得有点厚……”
 
……
 
郎钟铭心里又喜又愁,一边觉得肖扬真不是一般地嫌弃他,一边又被他意料之外的毒舌给戳中了萌点。
 
这顿饭吃得郎钟铭纠结万分,一双眼睛忍不住就想去看肖扬,特别是沾了牛奶的嘴唇……
 
他顿时只觉得心口一热,全身血液都往头顶上冲。
 
肖扬抬头看了眼,顿时脸色一青:“鼻血,擦一下。”
 
郎钟铭大囧,赶紧抽了纸巾去卫生间收拾。
 
——天啊!老夫想现在就和他恩恩爱爱啊!怎么办!
 
第四十七章
 
郎钟铭陪肖扬去看了楼盘。
 
对方开发商听说宏盛的郎总要来自己这看房子,既担心他心怀不轨又担心底下的人怠慢,就亲自来接待了两人。
 
肖扬无奈,自己本来只是想先看看,这下局面就尴尬了。
 
郎钟铭悄声告诉他不满意也没关系,但他总觉得对方老总在,自己都不好提意见了。
 
肖扬和郎钟铭一起在售楼处听售楼小哥说了大半天,那小哥因为今天老板在,紧张地就跟考试一样,把所有背过的内容一股脑儿全讲了个遍。
 
最后还是郎钟铭出言打断:“光听你这么说我们也没个印象,要不先带我们去看看样板房吧。”
 
小哥忙点头称好。
 
随后几人就一起去看了装修精致的样板房,再去参观了下还未完全建成的毛坯,到后来是郎钟铭见肖扬都在那捶膝盖了,才说再回去考虑考虑。
 
临走前,肖扬还被塞了一堆介绍册。
 
回到车上,郎钟铭笑:“走累了?”
 
肖扬有点不好意思,转头专心拉保险带。
 
车行到一半,郎钟铭瞟见路边一家银行,忽然想起宏盛和他们是签了协议的,宏盛的正式员工买房时可以享有他们家贷款的优惠政策。
 
郎钟铭跟肖扬一提,见肖扬也有了兴趣,就找了个地方停车,准备进去咨询下。
 
这时外头飘起了细碎的雨花,郎钟铭想到肖扬刚才也累了,膝盖可能又开始疼了,就提议自己下去帮他问。
 
肖扬也有点懒得动弹,把自己的银行卡给了郎钟铭,叫他顺便帮取点零钱出来。
 
郎钟铭拿了卡进去,过了一阵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肖扬问:“怎么了?不能优惠吗?”
 
郎钟铭把刚取出来的几百块钱连同卡一起还给肖扬:“能,利息可以打8-9折,具体要申请下来看。”
 
沉默了一会儿,郎钟铭终于把憋着的话说了出来:“你卡里怎么就这么点钱?”
 
肖扬一愣。他没想到郎钟铭会看他的余额。
 
郎钟铭像是又怕他误会,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查的,就是取钱的时候不小心点到了查看余额那栏,就……我算了下,这点钱差不多就是从给你换了岗位以后开始加的工资,你以前的工资和存款呢?”
 
肖扬有点不自在,本来想敷衍说其他钱在别的卡里,又怕郎钟铭追问起来,只能实话实说:“转去存了定期……”
 
郎钟铭无奈:“那你平时花啥呀?现在还要买房……”
 
其实肖扬本来打算过一阵把最近几个月的工资也存起来,奈何忽然想买置办房产了,一时半会儿倒有点不够用。
 
郎钟铭还在纠结:“你存起来是想买什么大物件吗?其实可以跟公司申请资助的,走流程就行了。”
 
肖扬摇头:“不用了,我就是想留笔遗产给老师。”
 
郎钟铭听得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对肖扬来说,这世上他唯一觉得亏欠的就是他的大学导师袁建臻教授。现在教授不在了,他想替教授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
 
“你要把钱留给他孙女?”
 
肖扬又摇头:“不是。老师名下有个助学基金,我想把钱留给这个基金。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花……”
 
以前是可以说肖扬不需要花太多钱,现在却不行了。还贷可以靠公积金和现在的高薪工资,但首付还是得一下子拿出来才行啊。
 
这么多年他在牢里做的劳务报酬一分没花全存进了定期存款里,现在的工资虽然高,可毕竟只领了几个月而已。
 
就算是选择lofter或是小户型的房子,首付再低也得十几万,他怎么也拿不出啊。
 
“宏盛的资助政策……是怎么样的?”
 
这东西郎钟铭没管过,只知道以前也有不少员工申请下来的,部门主管的额度又非常高,应该是挺适合肖扬的。
 
“我帮你去问问苏蕙芸吧?”
 
肖扬拿出手机翻找联系人:“不用了,我自己问她吧。”
 
到家,肖扬马上就回了自己屋里。
 
郎钟铭又想去招惹他,只是勉强忍住了。
 
肖扬受了十多年苦,却连日常吃穿的零花钱都不给自己留点,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这让郎钟铭既心疼又担忧。
 
刚才看到他卡里余额比自己想象中少那么多以后,郎钟铭就心头一跳。
 
肖扬有太多地方需要他一点点安抚和关照,主要也是因为前期的底子太薄弱了,到了而立之年才猝然入了社会,一下子就会觉得什么都欠缺。
 
买房的事现在很微妙,首付款项上肖扬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现在的工资以及公司的资助政策,自己直接借给他或是给他加薪都会引起肖扬心里的不适。
 
郎钟铭思来想去,给柯琛发了个消息。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莫莉那边给肖扬借钱,当然,前提是肖扬自己想起来这茬。
 
不过莫莉也算是肖扬唯一的好友了,肖扬能做的选择不多,要么跟朋友借钱,要么暂时先放弃买房的念头。
 
郎钟铭又给苏蕙芸发了消息,让她去跟相关流程上的各个负责人打声招呼,给肖扬的审批放宽松些。
 
做完自己能安排的一切后,郎钟铭又开始担心起别的事来。
 
买房是大事,却不是最重要的。现在还有放在首位的头等要紧事——肖扬的健康状况。
 
最近小风一直是照着营养单子来做菜,肖扬吃得也规律了,胃病倒是不怎么犯。眼看天气快要热起来了,肖扬腿上的毛病也会好转,身上其他问题却又接踵而来。
 
上一次去给他看脸色的伤疤时,医生就提醒过,说他身上湿气有点重。
 
到了夏天,这个情况会更加严重,甚至会长湿疹。这也是牢里环境不好造成的,只是之前其他问题严重,这点日积月累下来的小毛病就被忽视了。
 
其实湿气重这样的问题才是造成其他一系列显着病症的根源,也是破坏生理平衡和身体健康的原因所在。
 
祛湿不是一下子就能成的,但只要日常有意识地调理,倒也不难办。
 
郎钟铭翻了好几个中医帖子,觉得首先可以买个银器来戴。
 
银镯子太女性化,银戒指不够力度,要不……粗一点的银项链?
 
郎钟铭挑来挑去,选出一款不显得“财大气粗”的,截了图发给肖扬看。
 
“这个你戴挺好,可以除湿气。”
 
过了半分钟不到,肖扬回复过来:“我戴上是要去插猹吗?”
 
郎钟铭本来在喝水,看着这句话噗嗤一口喷了满屏幕,然后不小心脑补到了“闰土和猹”的那张画,顿时笑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适应了肖扬这种隐藏的毒舌属性以后,郎钟铭倒是也能回上两句嘴了:“那你又没举着叉……”
 
肖扬无动于衷:“不买。”
 
郎钟铭和他又磨叽了好一会儿,最后不得不在肖扬强硬的“节约用钱”态度里败下阵来。
 
到了晚上吃饭时,郎钟铭忽然有了新主意:“你什么时候生日来着?”
 
肖扬一个白眼:“我不要猹……”
 
郎钟铭打断他:“不是,我送你块表,银制的表带子,又实用,多好。”
 
小风在一旁笑说:“当家,送表多不吉利啊。”
 
郎钟铭撑着脑袋想:“要不我单独送个表带,你自己把表盘给买了装上去?可以这样吗?”
 
肖扬不想理人,低头吃饭。
 
郎钟铭也觉得自己这主意傻里傻气还登不上台面,默默跟着扒起了饭。
 
过了会儿,肖扬低声说:“倒也不一定要银的东西来祛湿。”
 
郎钟铭一抬头,略带惊讶地看着他。
 
肖扬干咳一声:“不是有专门祛湿的那种香吗?”
 
小风一拍掌:“啊对,我奶奶家就有,说是藏地常用的药香,味道挺好闻的,可以祛湿。”
 
郎钟铭一听就有了兴致:“那好啊,改天你问问你奶奶在哪买的,我也去买点,以后家里,肖扬房里和办公室里都可以点。”
 
肖扬垂下眼睑听着,不动声色地吃着碗里的饭。
 
郎钟铭对他示好起来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却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仿佛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十多年前是他喜欢郎钟铭,郎钟铭对他的感情避之唯恐不及。而现在,成了郎钟铭刻意地讨好他,可他已经无法赋予真心。
 
他接受不了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更何况是对他伤害最深的那个?
 
饭后郎钟铭照例拉肖扬一起看新闻,肖扬不想留在下头听他叨逼叨,端了杯水就想上楼。
 
郎钟铭却注意到肖扬一个不经意间的捂腰动作。
 
“怎么了?腰酸吗?白天走累了?”
 
肖扬想申辩说没事,被郎钟铭稍带强硬地按在了沙发上:“我昨天刚下单买了个按摩椅,可惜还没到货,人肉按摩机先用着吧。”
 
肖扬不想他靠得这么近,才刚起身要走,又被拉了回去。
 
“别担心,我用拳头背面给你按。”
 
其实肖扬穿着厚毛衣,里头还有件打底衫,郎钟铭这样子轻微动作根本不会有什么不适感产生,只是他过不去心里那关。
 
郎钟铭给他按摩着,倒确实挺舒服。
 
“我跟一个泰国师傅学的,本来等爷爷老了,给他按摩用的。”
 
肖扬沉默不语。
 
郎钟铭一开始还没话找话聊,过了会儿也安静了下来。
 
他这一个静倒是肖扬不自在了,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对劲,问:“怎么了?”
 
郎钟铭没来得及过脑子,心里的疑惑脱口而出:“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这样挺正常的,以前那么敏感是有点奇怪……啊不是,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以前太过分了……不不不,我本来就很过分……我是说比我自己想得更过分……”
 
肖扬压住心里暴躁想打人的念头,冷冷说了句“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他的事,这是郎钟锦的杰作。
 
他这么避忌,倒让郎钟铭更加担心:“要不改天去医院检查下?如果我真造成什么大的伤害了,也是早发现早治疗得好啊……”
 
肖扬不想被他再这么缠下去了:“是你弟弟那管药膏弄的,现在不用了就没事,不需要去医院。”
 
郎钟铭愣在那里,直到肖扬起身走开,他还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慢慢攥紧了拳头。
 
第四十八章
 
天气渐渐热起来,路边的花坛开始喷洒除虫药,大家也脱了外套,感受自然的风。
 
五一小长假过去有一周了,郎钟铭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每天都维持着一种独特的狗腿姿势,变着戏法对肖扬示好。
 
肖扬起初还想制止,毕竟自己没心思回应,别白白浪费人家感情。
 
后来实在是被郎钟铭黏烦了,也黏习惯了、想开了,只要郎钟铭不越界、不过分,他也就当是报恩。
 
郎钟铭自己也挺满意现在的相处方式,只要感觉到肖扬比之前更放松自在,他也开心。
 
当然,这离他心里最期望的还有一段距离。
 
从小经历的那些变故让肖扬变得十分“随遇而安”,来什么他就接受什么。但要他主动去争取或拒绝却不容易。
 
郎钟铭希望肖扬缺失的那部分能够在他的努力下复原,所以倒也不急着追求感情上的进一步发展。
 
宏盛的工作一如既往,只是郎钟铭现在有心改革,比之前忙上不少。
 
老爷子一走,他也算是彻底做到大权独揽了。股东大会几乎制不住他,很多事情就算老一辈那几个巨头不能接受,他一锤定音了,其他人也无可奈何。
 
郎钟铭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郎家的名声。说到底,郎家早就烂光了,剩他一个勉强保住了在C市的表面风光,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更何况这不干净的名声,他早不想要了。
 
他现在唯一的做事准则和信念就是把宏盛带到更能长远发展的另一条道上去,然后自己彻底脱离开来,才能不牵连他人的同时,还肖扬以清白。
 
为了实现这一点,不仅整个内部机制要变,高层也要变,甚至宏盛本身都要推倒重来。
 
不过越是大的事情,他越不好一人做主。他要做的是先把那些有才华又对宏盛有感情的后起之秀提上来。
 
等这些人成为中流砥柱,公司内部的制衡系统也日趋完善后,宏盛的存在形式也该改改了。
 
不过其实普通的底层员工并没有感受到多么巨大的变化,他们感触最深的反倒是资料部的发展壮大。
 
肖扬刚进公司时,因为郎钟铭刻意的打压和羞辱,在中层领导团体中口碑非常糟糕,连带着底下一些人也看不起他。
 
但自从他的资料室搬来了楼上,情况就开始起了变化。
 
先是郎钟铭显而易见地重视和照顾,继而是肖扬自己能力的展露,再加上最近郎钟铭一条一条针对资料系统的规章补充以及改进公告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了。
 
谁又能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资料室,还能搞出这么多花样呢?
 
最明显的就是唐青的变化。
 
作为肖扬唯一的下属,唐青从一开始臭着个脸不甘不愿转到了资料部,到现在天天跟在肖扬身后拿着小本子问长问短,算是将肖扬的个人能力侧面烘托了一把。
 
不过肖扬自己倒是没留意这些。
 
资料系统改到最后,头疼的大问题没了,剩下都是琐碎的细节要处理。也就是这些琐事,才最消耗时间。
 
所以他也开始加班。只是郎钟铭每次都会等他,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特别是他一加班,唐青也会跟着留下来,次数多了那小孩就注意到“郎总次次都会等肖主管下班”这样奇怪的现象。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更是没停过,传得最离谱的有说他俩已经在国外公证过了。
 
肖扬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依然听到了几句闲话,刚开始还面红耳赤想去反驳,后来就发现于事无补了。
 
他面子薄,谁都知道。
 
人家只当他是在害羞,唯一的变化就是尽量不在他面前聊他和郎钟铭的八卦了,到了背后还不是一样说?
 
所以他更不想郎钟铭老是等他,可又劝不动这个固执的大老板,这样一来反倒是间接提升了他自己的办事效率。
 
到了周末,肖扬头疼的烘焙课就要开始了。
 
最可笑的是莫莉这个发起人,某天进了趟厨房感受了下油盐酱醋的魅力后,就打死也不愿再下厨了。
 
她赖皮不肯去上课,肖扬自然也不乐意了,一甩手就要退款。
 
郎钟铭哭笑不得,觉得这两人也算是本质接近、臭味相投。
 
最后是他好不容易把肖扬劝住,没有退款,而是换成了他自己去上课。
 
于是乎,郎钟铭在西装革履运筹帷幄的同时,也间歇性地围上了围兜,学起了擀面发酵烘烤这些小技能。
 
起初他还不太能适应,一来一群年轻男孩女孩里自己显得特别尴尬,二来他也笨手笨脚总做不好,经常在班上被逮着做反面教材。
 
直到有次他学了个手法简单、味道又好的小甜品,回家试着做了一遍给肖扬。
 
看着肖扬不动声色地挖了一勺又一勺,一会儿就吃得见底,不太自在地说了句“挺不错的”,郎钟铭忽然就有了无限的动力。
 
郎总就这样冒充肖扬去上了好几周的课,学来不少十分“少女”的手艺,并经由莫莉的大嘴巴宣扬后在一众纨绔圈中声名鹊起。
 
他这一手技能带来的最大好处是肖扬渐渐开始长肉了。
 
不爱吃饭的人多半受不了零食的诱惑,比起莫莉爱吃膨化食品,肖扬算是健康了一丁点。好歹郎钟铭做甜品或是糕点的时候,可以选择最好的鲜奶和水果,并且少放些糖。
 
隔三差五的一堆卡路里下肚后,肖扬胳膊肘的关节都不那么明显了。
 
郎钟铭看着有些心痒,十分想上手抱一下,但也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冲动,否则就会有前功尽弃的可能。
 
现在,就连小风也成了郎钟铭的徒弟,三不五时来他这儿取经,拿去讨好小女朋友。
 
说来也奇怪,郎钟铭拿下一个大项目的时候都没什么成就感,却偏偏在这样的家庭小事上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难道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都走在弯路上?他其实是在不务正业?
 
或许他真应该一开始就和弟弟换个位置,现在想来也是讽刺。
 
上一辈人没有“个人意志”这层概念,总是习惯于把自己的决定直接加诸到小辈身上,却没考虑他们的决定对他人是否合适。
 
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
 
郎钟铭实在算幸运的,早早有了经济基础,上头又没有长辈的压力,可以放任自己去改变生活了。
 
更幸运的是,他虽然对喜欢的人做了种种错事,但现如今还是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去了。
 
而且在他改过自新之前,肖扬这块璞玉始终没有被其他人挖去。
 
璞玉同志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禁欲。
 
当然啦,这还得怪郎钟铭自己,在此之前没给人家留下太多关于那方面的美好回忆,现在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郎钟铭开始给肖扬做心理建设。
 
他要告诉肖扬:有需求是不可耻的!上下更不成问题!如果肖扬愿意上他,他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问题在于肖扬根本不想上他(也不想被他上)。
 
肖扬过了十多年清心寡欲的生活,偶有的几次情欲体验都只能用糟糕来形容。过去的事给他带来了强大的心理阴影,现在就算给他吃一桶松茸炖鸡估计都不管用。
 
郎钟铭怨念啊!恨自己怎么当初就这么手贱,做出一堆破事来。
 
现在他吃不到摸不着,只能一边注意在日常饮食里补一补,一边时不时给肖扬看点“美好又和谐”的片子。
 
可惜肖扬尺度太厚实,稍稍大胆一点的画面他就不乐意看了。
 
对此,柯琛安慰他“节哀”,莫莉指责他“活该”。
 
不过肖扬也不算对他完全冷漠忽视,平常冷不丁冒一句嘲讽力max的话来酸他的时候就一点不见生疏,偶尔也会好言好语说点正事。
 
最让郎钟铭感动的是,肖扬用申请下来的资助款付清了lof的首付,之后特意请他吃了顿饭——虽然就在宏盛食堂里。
 
不过肖扬后头的日子得过紧张一点儿,一方面是要还银行贷款和公司的欠款,另一方面也要存点钱下来准备房子到手后的装修费用。
 
郎钟铭知道肖扬是没钱租房子又见他转变态度了,才在郎德文死后还愿意留在他家里,但还是十分感激。
 
现在小风谈了女朋友就经常不在家,当初对比着显小的房子如今住久了又觉得太大,如果只剩他一个了,未免也太寂寞。
 
肖扬愿意陪他再住一阵,他就觉得已经是行大运了。
 
不过每次郎钟铭一跟肖扬说这事,就会收到一个眼刀。肖扬也一直说不是为了陪他才留下来,等他自己那套房子拿到手再装修好,他就会离开。
 
郎钟铭这会儿就特别想骂自己傻,为什么不介绍一个过几年再交房的楼盘,非要挑这么个年内就能交房的,急着把肖扬推出去?
 
还好那地方离这儿不远,郎钟铭也不打算搬回原来的大别墅里去,两人就算分开住了,他还是能死皮赖脸黏着肖扬。
 
他早就想过了,除非肖扬遇到一个能好好照顾他又能打开他心门的人,否则,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
 
学会爱一个人不难,当心动的感觉出现后,剩下的一切都是本能而已。
 
第四十九章
 
今天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母亲节。
 
昨晚肖扬提出想去父母坟前祭拜一下,郎钟铭就自告奋勇陪他一起去。
 
他们俩都是孤身一人了,没有母亲可以孝敬,去祭拜也不过是为了减轻一点心里的思念,寥作安慰罢了。
 
时间过得飞快,肖扬直到看见办公室里那盆文竹长出了小芽,才惊觉自己已经在宏盛待了半年有余,也和郎钟铭和平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这世上,他剩下的关联不多了。他和郎钟铭现在这个样子,也终究没办法简简单单就清算干净。
 
不过每天日子安安稳稳地过去,偶尔还能平静地回想过去,祭奠下逝去的亲人,对肖扬来说像做梦一样。
 
他本来就没什么念想和诉求,所以也早已经知足了。
 
郎钟铭开车,和肖扬一起去了墓园。
 
肖扬怀里捧了两束黄色雏菊,一束是给自己父母的,还有一束给郎钟铭的母亲。
 
他对郞家这位阿姨记忆很浅。
 
他到郞家时,阿姨怀着身孕,一直住在医院里,不久以后就难产而死。唯一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就是她葬礼上,从她的卧房将遗体移出来时。
 
肖扬对她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于郎钟铭的描述,说他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说母亲不争不抢却给了父亲出轨的契机。
 
最近郎钟铭时长下厨,他还把这归功于母亲:“我的厨房天赋肯定是遗传自我妈!”
 
所以尽管没什么交集,肖扬还是主动提出让郎钟铭也去看望下他母亲。
 
到了墓园,两人先去了距离较近的郞家墓群。
 
这里干干净净,上一次清明时四人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已经物是人非,上一次的四人走了一半,只剩下肖扬和郎钟铭。
 
郎钟铭接过肖扬递给他的花束,轻轻放在母亲坟前。
 
肖扬站开了段距离,郎钟铭本想让他一起过来,又怕他尴尬,也就作罢了。
 
“妈,钟锦光顾着玩儿,都没空来看你了,所以我带了肖扬来。肖扬你还记得吧?爷爷带回来的那个小哥哥,你还叫我多照顾照顾人家。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不过我照顾得不好……”
 
肖扬远远站着没靠近,就看郎钟铭嘴皮子一动一动,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其实都是缺了一块的人,只不过郎钟铭看起来强大些,让人不自觉就会忽视他的缺口。
 
随后两人一同去了肖扬父母的坟前。
 
郎钟铭这次很有自知之明,学着肖扬退到了远处,给肖扬一点私人空间。
 
过去肖扬活得不好,对自己、对明天都没什么期待,所以每次来这里,他都无话可说。
 
但现在稍有不同,他觉得自己心里,也开始有许多话想倾诉。
 
“妈……爸……我过得挺好,刚买了房,工作上也升做主管了……”
 
——虽然很多时候郎钟铭有开小灶之嫌。
 
肖扬在双亲墓前待了一会儿,直到起风了郎钟铭来催,才下山离开。
 
回程中,依旧是郎钟铭开车。肖扬本来想去考驾照,却因为资料系统改进的关系有点腾不出精力。
 
郎钟铭向他保证这样忙碌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了,等资料系统完善好,他就只需要注意日常的维护和运作。
 
到时候,他也可以匀出时间来做些自己的事情。
 
说起来,之前郎钟铭自己也忙得不着边际,几乎每天都加班不说,周末也常常耗在宏盛。
 
这个周末倒是难得,从昨天起他就没出过门。
 
“这周不用加班吗?”
 
郎钟铭笑:“对啊,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会空闲一些,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帮忙,平时想去哪儿玩也可以安排。”
 
肖扬一愣。
 
照理说宏盛业务的高峰期就差不多从这两个月开始,会一直持续到第四季度开头,怎么会反倒是空了些呢?
 
“那么闲?”
 
肖扬主动问起让郎钟铭有点受宠若惊,却也担心表现得太激动会让肖扬好不容易起的好奇心又缩回去,只能表面装作若无其事,边看着路边闲聊。
 
“我准备把公司里一些事安排给其他人来接手。”
 
宏盛不是郞家的私产,也是时候改朝换代了。
 
肖扬不确定他所说的“给其他人来接手”是什么程度上的意思,但也隐约感觉到郎钟铭是在暗中进行什么大动作。
 
只是这动作应该是和宏盛有关,他倒不用担心郎钟铭会对他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郎钟铭看时间还早,就提议说:“都到近郊了,不如顺道去看看钟锦吧?一会儿出来直接找家馆子吃饭,省得回去自己开火。”
 
肖扬没什么意见。于是郎钟铭一个拐弯朝另一条道上开去。
 
虽然郎钟铭平日里不怎么提起郎钟锦这个名字了,但到底是宝贝了许多年的亲弟弟,不放在心上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有柯琛那通电话,他对郎钟锦的精神到底有没有问题一直存着疑虑。
 
只是郎钟锦已经走偏了,他就算能保证弟弟出来后不愁吃穿,也无法放心地把他养在家里,更不可能放手让他去做事。
 
当然,看现在的样子郎钟锦自己也不希望离开精神病院那个安全的壁垒。
 
不论是真病了还是假装的,都不过是郎钟锦逃避恶果的一种方式罢了,其实本质上并无差别。
 
唯一的不同只是对于郎钟锦自己而言,过得是否舒心了。
 
其实郎钟铭倒是希望弟弟这是真病,好歹他主观上是开心的,天天无忧无虑玩耍着,把小时候没有体验到的乐趣都重新体验一遍。
 
近郊山清水秀,植被茂盛。
 
就是这样的地方,才会有墓园,也有疗养院。
 
郎钟铭的车驶过山路,两旁的树荫投影下一层层光斑。
 
到了医院门口,两人下车。
 
肖扬和郎钟锦没什么瓜葛,过去那些事情他也不想再揪着不放,便只陪郎钟铭走到他弟弟的病房前就止步了。
 
现在还不到可以活动的时间,里头的人独自待着,安静异常。
 
郎钟铭一个人推门进去。
 
郎钟锦转头看到来人就笑了。
 
“哥,你来啦。”
 
郎钟铭呼吸一滞。这样的神色……
 
郎钟锦调皮地往外探了一眼:“肖扬哥不进来吗?”
 
郎钟铭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不尴不尬地含糊了一声。
 
穿着病号服的人头发剪短了,打理得服服帖帖:“哥,我一直在跟自己打赌。”
 
郎钟铭回应:“赌什么?”
 
郎钟锦又笑开了:“赌……如果你来看我,我就告诉你个秘密。”
 
郎钟铭皱眉,不自觉地担心他口中的“秘密”是否会伤害到什么人。
 
郎钟锦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故作伤心道:“哥,我都已经把自己毁完啦,还能做什么妖呢?”
 
说罢,他整个人凑上来,如同以前常做的那种亲昵动作一样,靠在他哥耳边压低了声音耳语:“你的摄像机修好了吗?”
 
郎钟铭沉默,摇了摇头。
 
前一秒还在作怪的人忽然顿住了,脸上一闪而过失落的表情,继而缩了回去,装作不在意地说:“那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兄弟俩没了话题,整个病房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许久之后,郎钟锦才开口:“哥……谢谢你还肯来看我。”
 
郎钟铭低声回道:“应该的,你是我弟弟。”
 
只是和过去不同,当初郎钟铭所说的“弟弟”是家人,现在这个“弟弟”,只是责任。
 
郎钟锦歪着脑袋看着他哥,直到医生进来赶人,他便很甜地一笑:“哥哥再见~”
 
他本来就是个爱把笑意挂在脸上的人,只是现在郎钟铭回想起来,总忍不住想,是不是他笑得越厉害,内心就越不快?
 
说到底,他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弟弟。现在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只是……
 
“结束了?”
 
肖扬见郎钟铭站在门口发呆,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郎钟铭摇摇头:“陪我再去把摄像机拿一下吧。”
 
肖扬一愣。
 
摄像机其实早就修好了,只是最近郎钟铭和他总是一同行动,郎钟铭顾及着他所以一直没去取。
 
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忽然说要去拿回来。
 
修理摄像机的人是郎钟铭的旧相识,也是非常信得过的老朋友。
 
店址在市区,这会儿他们也正好要回去,不算绕路。
 
到了地方,郎钟铭下车去拿机子,肖扬就在车里等。
 
其实他现在想起摄像机,已经没以前那么在意了,摆脱掉过去的阴影后,那不过是个机器壳子。
 
郎钟铭端着修好的相机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
 
“肖扬……钟锦是装病。”
 
郎钟铭低着头摆弄相机,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肖扬想了想,说:“算了,让他去吧。”
 
郎钟铭抬头。
 
肖扬接着说:“他已经成年了,他自己做的选择,不用你来管。”
 
“也对。”
 
郎钟铭转头发动车子,从镜子里悄悄看向肖扬。
 
是啊,一个成年人的悲喜荣辱都是他自己的责任,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就像肖扬这样,给他多点空间,他会愿意努力生长。
 
而郎钟锦,也是自己愿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五十章
 
郎钟铭把摄像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来放入电脑,片刻后电脑频幕上自动弹出了文件窗口。
 
以前羞辱过肖扬的文件早被他删除了,剩下的基本都是平时随手拍的短片。
 
郎钟铭往下拉,在最底下发现了一个压缩文件。
 
看文件详情应该是在手机上录好了放进来的,手机型号正是郎钟锦用的那款。
 
郎钟铭打开压缩文件,屏幕上跳出了密码窗口。
 
当时在医院,郎钟锦以为摄像机已经修不好了,他的录像也不会被看到,所以根本没提过密码的事,现在郎钟铭也不想再回去问他。
 
“随便试试吧,实在看不成就算了。”
 
不过这密码也不难猜,郎钟铭试了第三次就成功了:是郎钟锦的农历生日。
 
压缩包里头是一段录像。郎钟铭解压后打开。
 
曾经那个年轻张扬的郎钟锦出现在镜头里。他坐的位置就是客厅沙发那儿,穿着日常在家时穿的那套冬季睡衣,头发炸成刺猬一般,脸上挂着痞笑。
 
“哥,我猜最后一定是你看到这个视频!爷爷走了,最能管着我的人不在了,我多半……会做出一些很过分的事情。如果我回头了,我就偷偷找时间把这个视频删了,如果不能……哥,我希望你看到这段。”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天天都风风光光出门,外头的人说起郞家、说起宏盛,就只知道你。不像我,长到能用来寻开心的年纪,才被退休的爷爷想起来。”
 
“我心里一直都恨爷爷,也恨爸爸——他们都不是好东西!爷爷心里只有利益,不讲人情!爸爸……他根本不配我叫他一声爸!哥,其实我本来也讨厌你来着,但是……你对我太好了,总是护着我……我做了坏事也老替我兜着……”
 
郎钟锦的样子癫狂起来:“哥,你知道吗?其实爷爷是被我气死的!他本来,说不定还可以撑久一点,是我告诉他,我做的那些事……我还说要借你的手害死肖扬!他这人留在我们家,肯定要误你的事。爷爷边听我说这些,边就挣扎着咽气了,哈哈哈哈哈哈!”
 
郎钟铭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里这个陌生的弟弟。
 
他知道郎钟锦手里不干净的事肯定不止一件,只是没想到……连爷爷都是被他送上路的。
 
“我本来是真的想让你害死肖扬,然后我再出来揭发你,一举两得,我顺便……也可以名正言顺收了宏盛。可是没想到……爷爷死后你对肖扬就变得不一样了。我找不到机会下手,又不想你们察觉什么,只能天天泡在外面。不过我也不亏,倒是趁机认识不少朋友。”
 
郎钟锦又重新定下来:“哥,我都不知道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从我第一次使坏开始,我就越来越收不住手。我不争取,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成为我的!哥,你就牺牲一下,成全我这个做弟弟的吧。”
 
郎钟锦说着说着,崩溃地哭起来:“我也不想这样的……哥,我天天晚上待在房里,就觉得好冷,好寂寞,没人陪我玩,也没人真的懂我,开解我,没人听我说话……我就是爷爷养乖了的一只宠物,只要听他的话就行了。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野心啊!我也是有抱负的啊!”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家人偏偏最不能理解我,最不能支持我?你还记不记得,我报大学专业的时候,我说我想学管理,回头出来可以做宏盛的二把手?爷爷怎么说的?他说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顾你自己玩就行了!凭什么?他凭什么就认定我只是个会玩的?”
 
“后来我想自己做生意,爷爷就随手丢给我一笔钱,让我去开个雕塑馆。我是喜欢玩雕像,但这是兴趣爱好,不是像他这样,搞成个公司一样的东西,还挂名在他自己的基金会下头!哥,我的雕塑馆里所有的生意,其实都不由我说了算,都是他一手在操办,我一点实权都没有的。”
 
“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我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但我多半是要把你给毁了的……到时候……你别怪我……”
 
画面就此断了。
 
郎钟铭长出一口气,心里难受。
 
很多事情,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完全没照顾到这个弟弟自己的意愿,也是他的责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郎钟锦说可能会毁了他,但到头来,也只是毁了自己而已。
 
肖扬在一旁叹了口气。老爷子最后……竟然是死在最心疼的小孙子手里,死在自己一直以来的溺爱手里,也是万万料想不到。
 
郎钟铭又把进度条往前拖,重头开始播放视频。
 
肖扬不想再看一遍,起身走开。郎钟铭有他自己的担当,没什么走不出的。
 
郎钟铭也确实恢复得很快,晚饭时,从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饭后,他照例拉肖扬看电视,今天情况特殊,肖扬也没急着躲回房里去,就留下来陪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风端出切好的橙子来,两人边看边吃,倒顾不上说话。
 
橙子有点凉,肖扬一个不小心,咬到了最里头刚长出来的智齿:“嘶——”
 
郎钟铭一下就紧张起来:“怎么了?咬到肉了?”
 
肖扬摇摇头:“好像在长智齿,吃东西有点不舒服。”
 
郎钟铭现在是只要肖扬有一点不舒服就容忍不了,一定要上医院检查个彻底才安心。
 
“明天早点下班,我带你去一个特别好的牙医诊所看看。”
 
肖扬想到牙医手里头“滋滋滋”的工具就心里发毛,但也确实疼了好几天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第二天下了班,郎钟铭带着肖扬直奔牙医诊所。
 
牙医拿着个冷冰冰的钳子掰开肖扬的嘴角,移动着顶上的灯左照右照了一番,又让拍了片子,最后下定论:“刚长出来的智齿蛀掉了,最好拔掉。”
 
肖扬心里咯噔一下,大气都不敢出。
 
郎钟铭也急了:“能不能不拔啊?”
 
牙医一甩脸色:“可以啊,等着前面的大牙一起烂吧!”
 
于是两人只能同意拔牙,准备明天一早吃饱了过来。
 
余下一整天肖扬都心事重重,连唐青都看不下去了:“主管,不就拔牙嘛,小时候又不是没拔过。”
 
肖扬心里想,就是因为拔过才知道有多恐怖啊!
 
郎钟铭为了这事特意叫小风准备了一桌好菜,想给他补充点营养,肖扬却吃不下。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一早,郎钟铭赶紧送肖扬去拔牙,好早点解脱。
 
肖扬小时候拔牙还是在换第一颗牙的时候,本来牙齿就松动了,医生直接上手拿器械晃掉。
 
现在这颗牙原本是长牢的,要拔掉就不那么简单了。
 
医生给肖扬打了麻药。
 
这一记针下去,肖扬只觉得比什么都疼。更麻烦的是他们都忘了,拜秦占斌所赐,麻药对他没用。
 
白白挨了一针又起不了效果,肖扬心里简直想骂人。
 
医生拿出个小榔头,让助理在肖扬的智齿上头敲敲打打,直到牙齿松动,才上工具去拔。
 
肖扬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郎钟铭在一旁也看得心惊胆颤。
 
拔完牙回到家里,还得过好一会儿才能张嘴吃东西。
 
郎钟铭给自己和肖扬都请了假,陪着他一起在家休息。
 
白天的电视节目没什么可看的,郎钟铭调到的唯一一个还能看得下去的节目就是动物世界了。
 
肖扬嘴里还压着棉花不能说话,只能翻了个白眼。
 
看着看着,郎钟铭起了兴致:“动物们交酉已的时候,都是公的求母的,母的要看得上公的才会乐意来一发。”
 
肖扬:“……”
 
郎钟铭认真研究起来:“嗯……也不能说是公母问题,而是谁才是一段关系的主导者吧。你看,如果我们俩在床上,不管谁上谁下,肯定你是主导者,我得来求你……”
 
肖扬现在半边脑袋都是疼的,还要听郎钟铭这种不害臊的精神污染,只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顾不上医生的嘱托,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你能不能闭嘴!”
 
郎钟铭一愣,第一次听到肖扬用这么大的音量说话,一时也吓了一跳。
 
肖扬心里累积的怨恨一下子爆发出来:“我做错了什么?我爸妈救了你爸妈然后就死了!我要变成孤儿!寄人篱下!你干的好事都要我来给你擦屁股!你们还各个都想害我!秦琳琳是我害死的吗?啊?她爸还要把账全都算我头上?你爸惹你不高兴了你就要闹一闹,闹出事了也算我的?你弟弟讨厌你,我又算什么东西,他还要来算计我?啊?”
 
郎钟铭呆呆听着,脸上闪过愧疚、懊悔和伤心,却很快被他遮掩过去。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一会儿血止不住还得再吃药。我不说了,我们不看电视了,放点歌来听吧。”
 
郎钟铭放了张纯音乐的碟进去。
 
肖扬安静下来,脱了鞋缩在沙发里发呆。
 
他平时已经没那么压抑了,心里也很少再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事,今天拔了牙疼得难受,偏偏麻药又不起作用,才会这么大反应。
 
郎钟铭最近过得也不好,爷爷走了,弟弟又这样……
 
“对不起。”
 
肖扬说得很轻,郎钟铭还是听见了。
 
“你什么时候需要跟我道歉了?一直是我对不起你啊……”郎钟铭安抚地笑着。
 
幸亏止痛药和止血药吃下去还算稍稍有点用,过了一段时间,肖扬把口中的棉花吐掉,又漱了口,稍稍喝了半碗粥下去,舒服了些。
 
肖扬回了自己卧室,开起暖气窝在被子里,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郎钟铭悄悄开门进来,看着床上那个熟睡中都皱着眉头的人,心里总是不放心。
 
肖扬太没有安全感。
 
周末看弟弟留下的视频时,郎钟铭就反反复复思考过。
 
其实说白了,郎钟锦也是因为极度没有安全感,才慢慢走偏的。
 
他不想肖扬步上弟弟后尘。虽然肖扬性格软得多,不太会害人,但心态崩塌后,他肯定不会快活。
 
郎钟铭想让肖扬活得尽兴,甚至像今天这样都很好,想骂就骂,不用再压着。
 
第五十一章
 
肖扬被牙疼给折腾得睡不着,一大早就醒了。
 
进卫生间一瞄镜子,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肖扬叹气,觉得自己今天大概也没法去上班了,只能给苏蕙芸发了短信,继续请假。
 
开门下楼,郎钟铭正在桌边吃着早饭。
 
肖扬总觉得昨天晚上自己话说得太激动了点,见到他就不太好意思,匆匆低了头。
 
郎钟铭一愣:“怎么脸都肿了?牙还疼吗?”
 
肖扬不自在地看向厨房里给自己准备早饭的小风,顾左右而言他:“我跟苏蕙芸请了假,再休息一天。”
 
郎钟铭点头:“那肯定,你觉得难受的话多请几天也没关系,日常的事情唐青又不是搞不定。”
 
肖扬敷衍着说:“明天再看吧。”
 
郎钟铭看肖扬心思不定的样子,又不太想和自己说话,心里也有些不安。
 
想起昨晚自己的担忧,总觉得要和肖扬谈一谈才好。不过肖扬现在牙疼得厉害,肯定不愿多说话,只能先把这事搁着了。
 
现在要紧的是帮肖扬缓和下疼痛,不然看昨天晚上骂人的架势,他再憋一天今晚就可以直接提刀砍人了。
 
“冰箱里有做好的冰块,要不给你拿块毛巾包起来敷脸用吧?这么肿着不管,可能明天会更严重。”
 
肖扬也实在疼得连动脑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由郎钟铭怎么说就怎么做。
 
小风怕肖扬咬不上口,今天特意把所有食材都切成丁,又跟着米粒一起熬了很久,整碗粥都是入口即化。
 
肖扬喝着粥,胃里暖和起来,再加上想到不用去上班,心情也稍微舒畅了些。
 
郎钟铭吃完就准备要走,顺便也忍不住嘱咐肖扬:“在家好好休息,多喝温水多躺着。实在痛的厉害就吃点止痛药吧,不过别吃太多,是药三分毒嘛。”
 
肖扬皱眉:“你当在开会吗?这么多话……”
 
郎钟铭无奈地笑笑:“行行行,我不说了。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肖扬一个人惯了,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过这种被人管着的体验,所以特别不适应。郎钟铭话一多他就觉得头疼,但其实仔细想想,人家也是关心他。
 
“嗯……”
 
郎钟铭见肖扬答应得面色有愧,就觉得稀罕,好像最近肖扬对他特别客气。
 
不过鉴于他要是再不走肖扬又要开怼了,郎钟铭只能忍住留下来陪他的念头,换好鞋拎了电脑包去上班。
 
肖扬吃了片止痛药,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他心里知道,自己虽然不怎么开口说话,但其实脾气并不好,跟他处久了的人就会发现这一点,郎钟铭肯定更加清楚。
 
以前他是发了脾气也没人理会,说不定还要被反过来教训一顿,所以时间久了,他就把脾气都给压在了心里。
 
最近他情绪放松下来,就常常把握不住自己,脑子里闪现出什么念头就直接给抖了出来。
 
曾经堆积在心头的怨愤、不愉快和烦躁,现在通通一股脑儿丢出来给了郎钟铭。
 
也亏郎钟铭对他心怀愧疚,总是什么都让着他。
 
但总归一事算一事,肖扬记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老话:“凡事对事不对人。”
 
郎钟铭犯过的错事里,他已经原谅下来了的,就当过去了不再作数;他实在原谅不了的,就随郎钟铭要怎么补偿就怎么补偿吧。
 
但对于郎钟铭这个人本身,过去肖扬曾动过心,后来也心灰意冷过,甚至惧怕过、怨恨过,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和谐相处,他也不能老是乱发火。
 
肖扬叹气,心想自己这脾气也是应该好好改改,不止是对郎钟铭,他对谁都该客气一点。以前不用面对他人,现在既然进了社会,他也该遵守点社会人的习性。
 
对人客气了,表面的关系也就能处得好了,工作和生活也能规律地进行下去。
 
更大的好处在于,越是客气,心理距离上就越是安全。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肖扬在面对郎钟铭的时候就是管不住脾气,动不动就想讽刺他几句。
 
难不成是因为郎钟铭自己的缘故?他实在太嘴贱了?
 
肖扬胡思乱想着,药效发作后开始有些迷迷糊糊,将睡将醒间脑子里翻腾出不少念头。
 
远在几条街外的郎钟铭坐在办公室好端端看着项目文件,忽然没来由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几乎从来不感冒的郞总百思不得其解:“嗯???”
 
晚上下了班,郎钟铭顺便开车绕了个道,买了份番茄肥牛砂锅煲回去。
 
到家中,肖扬还在沙发上睡着。晚上气温低,郎钟铭把客厅的暖气打开,然后进了厨房。
 
“小风,一会儿热一下给肖扬泡饭吃。”
 
小风最近也从莫莉那儿学来了挪愉郎钟铭的本事,笑:“当家,你上班不会满脑子就光想着肖扬哥吧?”
 
郎钟铭伸手轻轻敲了下小风的脑袋:“你下次当他面说,看他会不会宰了你。”
 
小风吐吐舌头。
 
肖扬最近脾气厉害,骂起人来六亲不认,他可不敢招惹。
 
郎钟铭倒是不觉得肖扬脾气差,说白了,这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就很规矩,就算嗓门大点儿,说的话用的词也一点都不难听,反倒老让他想笑。
 
郎钟铭回到客厅把肖扬叫醒:“起来了,去洗把脸,一会儿就吃饭了。”
 
肖扬迷糊中,听到郎钟铭的声音特别温柔,一时恍惚,光是坐起了身,愣愣地发呆。
 
郎钟铭觉得他这个样子特别好笑:“咳,干嘛呢?傻了?”
 
肖扬回过神来,又是一记白眼:“缓一缓,有点晕。”
 
郎钟铭笑:“睡久了吧,起来吃了饭就好了。牙还痛吗?”
 
肖扬摇摇头。
 
他确实睡了很久,这一天在家里除了吃中饭,其他时间都在沙发上躺着。
 
脑袋倒是没之前那么难受了,也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怎么的。
 
郎钟铭特意买回来的番茄肥牛砂锅味道确实好,肖扬比平时多吃了大半碗饭。
 
就是肥牛他不太咬得动,最后郎钟铭只能自己夹过来吃掉,免得浪费。
 
吃完饭,肖扬翻看着墙上的日历算日子:“下周一要发工资了吧?”
 
郎钟铭点头:“对,周一发,怎么了?要买什么东西的话可以我先垫着。”
 
肖扬:“不用,就问问。发完工资我想存一点留给老师。”
 
郎钟铭又给他涨了奖金,现在他每个月直接用公积金还贷款,公司的欠款和商业贷款的部分均分到每月,还款数额也不大,倒是能余下一些。
 
除了要准备做装修款的部分,其他的肖扬还是想存起来,积少成多,以后可以一并算到袁教授的基金里去。
 
郎钟铭却皱着眉头不同意:“我觉得你还是给自己存一点钱比较好,现在我什么都能帮你,万一哪天我一穷二白了,你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肖扬沉默,知道郎钟铭说得对。
 
他其实从来没有自己独立生活过,小时候依赖父母,后来依赖郞家,十年牢狱生活,其实倒也不愁吃穿,现在出来了,他也是靠着郎钟铭和宏盛的福利过日子。
 
郎钟铭会这样真心诚意地为他着想,他心里不禁有点触动。
 
不过可惜郞总不知道见好就收,说着说着话题又走偏起来:“或者我干脆生活不能自理了,你看我无亲无故的,你难道忍心弃我而去吗?你好歹要给我口饭吃啊!”
 
肖扬朝天一个三百六十度大白眼:“不给。”
 
小风在一边笑:“肖扬哥,你给当家画个大饼,点几粒芝麻,挂他脖子上。这样不仅当家饿不死,你还能给小朋友当成语教学呢。跟我念:画,饼,充,饥——”
 
肖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郎钟铭看着心里乐开了花儿,嘴上还得装委屈:“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没地位了?”
 
不过肖扬今天这反应已经完全超乎郎钟铭预想了,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油嘴滑舌一句又要招骂来着。
 
肖扬嘴上没说,其实心里也是有些感激郎钟铭,知道郎钟铭这段时间多用心在帮他。
 
他也想转变自己的心态,再试着认认真真活一回。
 
小风进厨房收拾后,肖扬主动坐到沙发上,拿遥控器切换着电视频道。
 
不过肖扬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郎钟铭心里怨念,又不好厚着脸皮把人拉到长沙发上挨着坐,只能自己孤零零坐在正中间。
 
“肖扬……你……”
 
肖扬转头看郎钟铭,眼神比过去坦荡不少。郎钟铭隐约觉得肖扬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却不是他希望的那个方向。
 
“钟锦的事,我后来想了很多。是我们大家没关注到他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才让他误入歧途……我其实很怕你也这样……”
 
肖扬一愣,不知道怎么就扯上他了。
 
郎钟铭看着肖扬:“如果你真的特别讨厌我,想我离得远远的,那我走开也行的。你可以立刻把房子退了,去买个二手,立刻就能搬……我也可以搬回老房子里去。我想你留下来,不仅是为了补偿,我也想你能陪我……可是……我就是……特别不确定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我就想知道这个……”
 
郎钟铭说得语无伦次,好像自己也没组织好语言,就仓促开口了。
 
肖扬沉默了一会儿,不在意地说:“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在意,我现在只关心我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不好,注意不到你。”
 
郎钟铭听着既放心又心酸。想想以前,肖扬也是喜欢过他的。
 
是他错过了机会,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五十二章
 
肖扬的牙疼了一星期有余,终于彻底好了。
 
刚好赶上个风和日丽的周末,莫莉夫妇就来约去逛古街。
 
郎钟铭本来还担心肖扬不乐意出门,但让他意外的是,肖扬一听了莫莉的话就毫不犹豫答应同行。
 
郎钟铭感觉得出来,自从上次两人谈过以后,肖扬对他的态度就彻底明朗起来。
 
倒也不像肖扬自己说的那样无视他,而是彻底自然了,心情好了还会冲他礼貌地笑笑,有什么事不满意了也会吼两句。
 
周五晚上下了班,郎钟铭带着肖扬去附近超市采购了一堆零食。
 
平时郎钟铭不怎么吃零食,而肖扬最多就吃吃郎钟铭做的甜点,真要说他比较喜欢的零食,也只有柠檬糖而已。
 
不过想到同行的还有莫莉,两人还是买了不少膨化食品和蜜饯。
 
买完东西回家,还要收拾第二天要带的行李。
 
因为是自驾过去,古街又离得不算太远,他们预计也就在街上找家古色古香的“客栈”住一晚,所以要带的东西并不多。
 
肖扬另外拿了本小说,郎钟铭则是带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收拾妥当后,夜也深了。
 
临睡前郎钟铭还是放心不下,过来嘱咐肖扬:“记得带上护膝,万一风大。还有带上胃药,保温杯里明天让小风给灌上热水别忘了,记得……”
 
肖扬哭笑不得地打断他:“知道了……”
 
肖扬只觉得郎钟铭就像转了性子一般,以前嘴上如何厉害地羞辱他,现在就如何没脸没皮地示好外加唠叨。
 
当晚,肖扬有点失眠。
 
在牢里蹲了十年之久,好不容易出来了,他却一直没什么机会出去游玩,之前的出行也不怎么愉快。要说正儿八经地怀着一种“玩”的心态出门,这还是第一次。
 
想到包里准备好的一堆零食和乱七八糟的急救药、日用品等,他就觉得有些恍惚。
 
他很担心这一切都不够真实,或许明天一早醒来,就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让这次游玩无法成行,甚至又要把他丢回过去那种黑暗的日子里……
 
肖扬翻了个身,把这些没来由的担忧压下。
 
他知道自己只是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生活,多少有点杞人忧天了。
 
第二天一早,肖扬担心的事倒没有发生,唯一让他不愉快的就是昨晚的失眠给他带来的黑眼圈。
 
郎钟铭一见到他就吓了一跳:“怎么了?没睡好吗?”
 
肖扬看着郎钟铭紧张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又对于自己的小学生心态羞于启齿,只能敷衍了事:“咖啡喝多了。”
 
柯琛和莫莉开了他们新买的SUV来接他俩。
 
莫莉为了方便跟肖扬聊天,把郎钟铭赶去前排的副驾驶位上和柯琛作伴,自己拉着肖扬窝在后座上,拆了包青柠味的薯片咔嚓咔嚓了一路。
 
接近景区后路况有些拥挤,趁前头两人研究调头行驶的路线时,莫莉悄悄对肖扬说:“我爸妈还在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再去我家玩呢!你来不来?”
 
肖扬一愣。
 
想到莫莉的父母,肖扬就想起曾经怀疑郞泉夫妇故意抢他父母的救生艇座位那回事。
 
其实这事本来就是郎钟锦随口一说的,肖扬后来也仔细考虑过,觉得自己父母在那种情况下肯定会主动让出座位给孕妇,他的怀疑根本没有意义。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过去介意的东西,他竟然已经有点淡忘了。
 
一旦自己眼下的生活丰富起来,就好像会选择性地放下很多琐事,只关注在对自己来说重要的追求上。
 
现在,工作、生活、还贷、装修、驾照……好像一切都更值得他去重视。
 
肖扬冲莫莉笑了下:“有空了再来吧,最近工作有点忙。”
 
莫莉一撇嘴:“我之前还挺担心你介意十多年前你爸妈遇难的事来着,我妈跟我说你爸妈人特别好,教养好,又有才华。那一船人大多数都是商人,你爸妈是一看就特别知识分子的那种,当时船上的大家都不自觉地很尊重他们,只是没想到后来成了这样……”
 
肖扬平平淡淡地一笑:“我记得每次开完家长会,我的老师和同学也会这样评价我爸妈。不过可惜,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郎钟铭不着痕迹地侧过脸来看了肖扬一样,又转头回去假装没在听。
 
肖扬注意到了,却没有拆穿。
 
莫莉对这样充满遗憾的事情总是抱有愤懑和不平:“真的是……为什么偏偏出事的就是他们呢?多可惜啊……”
 
肖扬摇摇头:“那也不能指望着别人代替他们出事吧?”
 
莫莉纠结了:“当然也不能这么说……唉……”
 
前头的柯琛打断他俩细声细语的谈话:“说什么呢?还不想让我们听见?”
 
莫莉一拳头砸在柯琛的座位后背上:“要你管!好好开车啦!大半天了还没到!”
 
这还真不能怪柯琛,周末景区外头的路况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他们的车体积又庞大,既不好钻空子又不便调头。
 
慢吞吞跟着车流爬了大半天,总算是蹭进停车场了。
 
柯琛把他们放下来,自己去找车位。郎钟铭自告奋勇去买票。剩下肖扬和莫莉留在原地看行李,继续进行他们的“深度访谈”。
 
不过刚才的话题不太愉快,莫莉已经放弃了。
 
她现在决定来聊一些更加有趣的事:“你和钟铭到底怎么一回事啊?能成吗?”
 
肖扬无语:“为什么要成……他一时兴起我难道还跟着起哄?”
 
莫莉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一时兴起?万一人家认真的呢?虽然他过去做的那些事我都有点看不下去,但好歹现在他想做牛做马了,你就给人家个机会呗,不合适再分咯。”
 
肖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感觉我现在是不可能再动感情了,不过他有时候真的很照顾人,我也会觉得有点……咳……”
 
莫莉贼笑起来,却被肖扬打断:“但是这不到他想要的那种程度。我和他之间过去太深刻了,我又真的心里安定不下来,不管他怎么对我好吧……我总觉得不放心。可能以后我们会慢慢分开,住开以后……关系也会自然而然淡下去吧。”
 
莫莉也忽然没了刚才那股起哄的劲儿:“我和柯琛嘛,总希望你们都能找到合适的另一半,但是感情这种东西讲缘分,我们也不好插手。以前……钟铭还和秦琳琳在一起那会儿,我们也很看好他俩,结果还不是……”
 
莫莉神色黯淡起来:“其实那会儿钟铭都打算要娶琳琳了,但是他爹和他爷爷都对琳琳不太满意吧……其实说白了是对秦家不满意,觉得配不上他们郞家。”
 
“钟铭那时候跟家里关系紧张,他自己私下里去找过律师,安排过一些事情,打算等琳琳把孩子生下来,如果秦家那边不方便,可以由他安排来养。如果琳琳想要孩子,他就隔三差五去看望下什么的。等年纪一到,他们就结婚。”
 
“他那时候真的暗地里做好了迎接孩子和照顾琳琳的一切准备了,没想到……不过后来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娶妻,所以这段姻缘也真是说不上好坏了。我就是觉得可惜……你、琳琳、钟铭、钟锦……明明很多人都不该是现在的结局……”
 
莫莉说着,肖扬就静静地听。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郎钟铭当初在秦琳琳的事情上,背地里还搞过这么多花样。可惜最后秦琳琳一尸两命,那些安排都没起作用。
 
肖扬一直知道郎钟铭不是心肠多恶毒的人,也从日积月累中看出他的责任感,这样的一个人换来的却是支离破碎的家庭,还有一担子卸不下的责任。
 
“他以前就挺爱自说自话的。”
 
柯琛从背后冒出来,吓了两人一跳。
 
肖扬看莫莉气呼呼作势要打,心里想,或许真正的天之骄子是他俩这样的吧。
 
有家,有钱,有爱人……
 
柯琛的加入让莫莉没了刚才的伤感,开始闹着要柯琛说郎钟铭小时候的各种黑历史。
 
柯琛认识郎钟铭最早,又从郞家其他人口中听到过不少“大少爷穿开裆裤那会儿”的故事,一说起来倒还真有不少猛料。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好友卖了个干净郎钟铭可怜巴巴排了一溜长队,好不容易买到了门票,回去找他们几个。
 
“呦,听说你小时候吃过泥巴啊?”
 
莫莉笑容满面的一句话,秒掉了郎钟铭半条命。
 
肖扬也笑:“然后还装了一口袋回去给爷爷吃?”
 
郎钟铭:“……”
 
想也知道是谁出卖了他。郎钟铭瞪了眼柯琛,后者笑嘻嘻说:“走啦,进去啦!”
 
进了景区内,几人东逛逛西看看,在青石板子和黑瓦白墙中放松了心情,气氛也热络起来。
 
莫莉买下一堆中看不中用的“X乌小商品”,还吃了一路的臭豆腐、炸土豆条、糖糕……
 
郎钟铭笑说:“以前我总觉得逛古镇挺无聊的,原来是我没找对方式。”
 
莫莉自豪地一拍掌:“当~然~!你肯定要逛吃逛吃,然后买买买,有时间再找个地方玩桌游,晚上泡酒吧,这才是正确的游玩方式啊~”
 
郎钟铭竖起大拇指:“学到了!”
 
晚上莫莉还真去了酒吧一条街,郎钟铭却不敢带肖扬去那种地方。
 
虽然这边的酒吧比较小清新,但震天响的音乐肖扬还是会消化不了吧。
 
郎钟铭领了肖扬去办理入住手续。两人要了一间标间。
 
郎钟铭知道肖扬克服了多少心理难关才能做到像现在这样寻常地和他相处,所以他再怎么有歪脑筋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动。
 
更何况肖扬也根本没给他机会,上卫生间一定会锁门,洗了澡出来就套上了严严实实的外套衣裤,窝进被子里也不脱里头的衬衣。
 
郎钟铭心里在滴血,表面上还要正儿八经继续看他的工作报表。
 
肖扬见他还在忙,就没开电视,边刷着手机边问:“你不去洗澡吗?”
 
郎钟铭尽量控制住语气里的幽怨之意:“嗯……还有点东西要整理。对了,资料系统现在具体是按照什么规律搭建的?”
 
肖扬想起苏蕙芸说郞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工作”,觉得这姑娘概括得极其精准。
 
不知道哪天他真退下来了,会不会无所适从。
 
“大体上按权限高低分,同一级内再按种类和逻辑分,整体形成一个完整的资料树,树内的每个小抽屉里按时间轴摆放文件,这算是最简洁的方法了。”
 
郎钟铭又问:“那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肖扬:“整体差不多了,有些模棱两可的文件归类还没定下来。另外编号方式还是按照我读书那会儿自己的习惯来编的,别人都看不懂。这个还要再优化下,不过还没找到最合适的编号方式。”
 
郎钟铭笑:“这倒不急,先照你习惯的方式来就好了,不然一时半会儿你适应不了。”
 
肖扬却摇摇头,轻声说:“没事,反正总要改的。”
 
郎钟铭一愣,总觉得他说的这话不仅仅指眼前的编号问题。或许在改变肖扬的这件事上,不只他一个人在努力。
 
肖扬自己,又何尝不想变得更好呢?
 
第五十三章
 
肖扬迷迷糊糊中感觉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了,碍于出来玩不好意思赖床,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一转头,和他隔了个大木头柜子的另一张床上是空的。
 
房间里安安静静,除了外头的麻雀叫声,就只剩下肖扬自己的呼吸声了。
 
肖扬拿过手机来一看,居然已经接近中午11点了。
 
这时门外传来拿钥匙开门的声音。一会儿门开了,进来的正是拎了几袋子水果和糕点的郎钟铭 。
 
“醒啦?我看你睡得挺好就没叫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下肚子?”
 
郎钟铭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丝温柔。
 
肖扬摇摇头,起身去洗漱。
 
郎钟铭收拾完东西,靠在卫生间的门口,像是无意地说起:“这样偶尔出来玩一趟也挺好的。”
 
肖扬正在刷牙,抬头看了他一眼。
 
郎钟铭小心翼翼地试探:“下次还来吗?”
 
肖扬把口中的泡沫吐掉:“有时间的话。”
 
节假日里约上朋友,挑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玩一趟,是肖扬以前在大学时代就设想过的生活方式。
 
可惜到了十年后才得以实现。
 
“唉……肖扬……”
 
肖扬疑惑地看向郎钟铭。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我的啊?”
 
肖扬无语,总觉得这样的话题摆到明面上来说显得很蠢——又不是小学生谈恋爱。
 
“你明确拒绝以后吧……你那个时候还说我恶心来着。”
 
郎钟铭心里一紧,感觉现在就像现世报一样。
 
肖扬用热毛巾敷着脸:“阿姨刚走那会儿,我还觉得你挺可怜的,当时还以为我们以后就只能做朋友了。”
 
结果没想到后来连朋友都做不成。
 
郎钟铭沉默着,无措的样子一点都不像C市最大房地产商的派头。
 
他在肖扬面前一直没什么骄傲之处,所有懦弱、恶毒、惭愧都被他自己亲手铺陈在阳光下,无处隐藏。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肖扬对未来新生活的不确定,却很少看到郎钟铭也有不安。
 
肖扬收拾好自己,然后认认真真看了郎钟铭一眼,问:“你怎么了?”
 
郎钟铭压低了声音说:“我在想……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恶心……”
 
肖扬神色不变:“刚回来那会儿真看到你就倒胃口。”
 
郎钟铭尴尬地咳了两声。虽然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了,真听他说出来还是难受。
 
肖扬接着说:“不过现在……好歹是不讨厌看到你这张脸了吧。”
 
郎钟铭愣了愣神,忽然一个大力的拉拽把肖扬带进了他臂弯里。
 
虽然是微末的进步,但他也觉得难得。
 
大概是察觉到郎钟铭少见的脆弱,肖扬没有反抗,就这么任他抱着。但郎钟铭还是清晰感觉到了怀中人的拘谨和僵硬。
 
他到底还是不习惯的。
 
郎钟铭最后深吸了一口肖扬身上的味道,然后松开手往后退。
 
他知道很多事情急不来,得慢慢尝试。他不能心急。
 
第二天的行程相对轻松,一行四人沿河慢悠悠逛着,然后找了家茶馆,端了桌椅坐在屋顶上喝茶聊天。
 
午饭后,他们把遗漏的几条小巷子也逛了个遍,才拎着一堆特产和纪念品回家。
 
回程的车上,莫莉又找到了说悄悄话的新方式。
 
肖扬感觉口袋里的手机一震,拿出一看,是莫莉的消息:“听说郎钟铭那方面很厉害,你要小心呀,随身备着防狼喷雾。不过嘛~如果你自己想要就是另一码事了。”
 
肖扬一个白眼,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可记得十年前的女孩子都不是这种画风的……
 
没一会儿,莫莉的消息又来了:“所以你们到底是谁在上啊?不会还没那啥过吧?我不相信他忍得住!”
 
肖扬顶着来自身边的目光凝视,无奈地打字回复:“我不和他做。”
 
莫莉撑着脑袋盯了许久的屏幕,然后又噼里啪啦一通打字:“你是不是有点怕这个呀?”
 
肖扬确实没从这件事中体会过什么乐趣,所以现在一提起就是反射性的排斥。
 
莫莉不等他回复,就又发了新消息过来:“其实吧,我觉得跟爱自己的人做还是挺开心的,这种事情里才能直观地感受到那种特别强烈的爱意,心理上绝对是极大的满足。真的不要尝试一下吗?”
 
肖扬顿了三秒,然后怒气冲冲回复:“说!郎钟铭给了你什么好处?”
 
莫莉冲他一吐舌头,给前头的郎钟铭做了个摊手的手势。
 
肖扬气得脸色发青,狠狠瞪了郎钟铭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谁也不理了。
 
郎钟铭这么执着于此,不就是心里痒痒了吗?他干嘛不去找别人?要说以他的水准,不花钱可以找个心甘情愿的,花钱可以找个技术高超的,干嘛非得耗在他身上?
 
肖扬一想到那种事就心里发毛,即便他性情开放起来也还是接受不了。就算是现在他找到一个可以终生相随的伴侣,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适应床上生活吧。
 
更何况,现在成天在他耳朵边上做X启蒙教育的人是郎钟铭。
 
有些事情上大家的观念和认知在几年内就变化巨大,他虽然比别人起步晚了十年,但也能慢慢接受。
 
但这件事上,不管对象是谁,他都没办法太快适应。
 
周日晚上,四人回到市区,聚了一餐就各自散去。
 
郎钟铭和肖扬回到家里。
 
这时候还挺早,郎钟铭热了两杯牛奶,睡前喝有助睡眠。
 
两人坐在饭桌边,都不约而同避开了刚才的尴尬话题,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这次路上的所见所闻。
 
肖扬此刻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想着,如果郎钟铭敢对他做什么太过分的动作,他就真一拳打上去了。如果郎钟铭只是旁敲侧击地试探,那他最多给个白眼。
 
有了应对的方法,肖扬也坦然多了,一副“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理你”的表情。
 
郎钟铭也不敢随便触他逆鳞,挂着一脸哈士奇般的傻笑引肖扬说话。
 
不过走了两天的路,他们也都累了,加上第二天要上班,就算气氛再和谐郎钟铭也不敢一直聊下去。
 
“一会儿洗了澡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应付一堆事情呢。”
 
肖扬点点头,起身回房。
 
星期一是好几个部门开周会的时间,要资料和文件的人也会特别多,肖扬那儿虽然多了个唐青,但他自己也还是会忙碌。
 
肖扬冲了澡,把自己塞进柔软的被子里。底下的床褥是小风拿舒缓神经用的香薰简单熏过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屋里暖气开得足,就算敞开了手脚也不会冷。
 
不远处的小桌案上,放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里头的糕点和古镇小物件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摆好。
 
这些事情现在想想,真的像梦一般。
 
肖扬脑子里混杂着各种念头,最后在满屋的暖意和香味中迷迷糊糊会周公去了。
 
第二天一早,肖扬挑了两盒包装好看的糕点带去给唐青,算是他这个做领导的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福利。
 
肖扬不懂这些,是郎钟铭一早过来提醒了他,他才惊觉是该给下属带点旅行纪念品。
 
一到办公室,就看到了另一件让他惊喜的事:文竹抽枝了。
 
细小的芽儿染着青翠的绿色,虽然还不粗健,那股新生的力量却已经几乎把整个资料室所有事物都比了下去。
 
连郎钟铭都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它,走过去小心围观了一番。
 
肖扬微翘着嘴角给它喷水,连日来的好心情全部写在脸上。
 
他再也不需要压着情绪过日子,也不会看着日历想到明天时一阵心悸。
 
下午,肖扬主动敲开了郎钟铭的聊天窗。
 
“资料系统我又做了些优化,你要不要来试试?”
 
郎钟铭秒回了句“就来”,然后肖扬就听到对面办公室开门的声音。
 
唐青笑着转向肖扬,说:“肖主管,我看郞总往你这儿跑得最勤快。”
 
肖扬:“……”
 
郎钟铭敲了门进来,拿过肖扬手里本来要找的几个单子,自己尝试。
 
资料室的门没关,大家走过路过看到郞总在里头,总要侧目一下。
 
于是很多人都围观到了一些劲爆的画面。
 
比如资料部肖主管气急败坏举着文件夹敲郞总的脑袋:“你有病啊!C3拿出来的文件往A5里塞!”
 
或是拿手机往郞总背上锤:“翘角了没看见吗?弄平了再放进去!”
 
又或者拿圆珠笔对着郞总上臂一通戳:“你一张张拿起来不知道要翻到猴年马月了,数钞票会不会啦?翻出个角看标签啊!我做标签是白做的吗?”
 
好不容易把要找的文件都找完,郎钟铭的伟岸形象也已经土崩瓦解了。
 
但他还觉得挺过瘾???
 
“还真挺方便的,就是你得再好好教我一遍顺序和注意事项,不然我老要忘记。”
 
郎钟铭说得和顺谦虚,倒是发了一肚子火的肖扬不好意思了。
 
“我整理个汇总出来吧。”
 
当天,全公司的人都感觉资料室的肖主管今天脾气特别炸,动不动就发火。
 
郎钟铭却心里乐得很。
 
他知道肖扬只是不好意思。刚才他还在公司的大群里对肖扬一通表扬,估计是实实在在扎中他的软肋了。
 
肖扬也确实是被他夸得不自在了才这么大脾气,恼羞成怒之余,还有点自豪。
 
这资料系统是他的心血,能得到使用者的认可,大概是它最大的价值了吧。
 
第五十四章
 
自从郎钟铭在资料室颜面丢尽后,他就变得更不要脸了。
 
以往他来找肖扬吃饭或是下班,都是规规矩矩等在外面。
 
现在直接进资料室等不说,还总是没到点就猫着腰窜进来,假装视察工作,实则近距离视奸肖主管。
 
肖扬对他的厚颜无耻简直没奈何,只能每次都把他晾在一边当不存在。
 
这天是端午小长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唐青有事请了假先走,留下肖扬一个人整理资料室剩余的工作。
 
由于调休,这一周特别长,所以也积攒了不少被调用出去的文件和资料,到了最后一天才归还过来。
 
于是当其他人都收拾着东西准备过节之时,肖扬却添了不少工作量。
 
郎钟铭发话让没什么事的员工提前下班了,一时间宏盛热闹的办公楼变得空空荡荡。
 
他也得以光明正大去肖扬的资料室里等人。
 
虽然平日里他厚着脸皮黏过去,看肖扬不好意思又发不出火的样子也是种乐趣。不过其实郎钟铭也是想周围的人少些,好让他有更多空间去和肖扬独处。
 
今天唐青不在,公司里其他人也都走了,这时候又没人找他,正是他一直期盼的好机会。
 
郎钟铭捧了他的杯子,轻轻敲开肖扬的办公室门。
 
里头的人在一堆纸张中间抬起头来冲他匆匆一瞥,又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文件上。
 
郎钟铭也不打扰他,就坐在唐青的位置上喝茶。
 
肖扬埋头收拾了快两个小时,办公室里的安静使得他一下子忘了屋里还有个人,就这么进入了“忘我”的境界里。
 
郎钟铭也难得没去烦他,就这么坐着等他。
 
当肖扬想起郎钟铭时,外头马路上的晚高峰都已经过去了。
 
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饿的话别等我了。”
 
郎钟铭笑:“难得能好好看你工作。你别管我,专心做你的吧。”
 
肖扬把手里头的一沓文件堆齐整:“剩得不多了,一会儿就好。”
 
郎钟铭把椅子挪到肖扬单人的办公室门口,问:“今天的工作就是日常的整理归档吗?”
 
肖扬摇摇头:“上午做了下优化,标签也改了一点,现在找起来应该比之前更方便,也更容易上手。”
 
上次郎钟铭过来尝试的那次,虽然肖扬嘴上抱怨他不会用,但心里也不免担心是不是这个系统不够“普遍”。
 
所以这几天有时间,他就把一些细节又做了改进,变得更适合新手使用。
 
郎钟铭:“我最近还在接洽一个软件开发商,把我们资料软件的保险系统优化,以后就可以把纸质系统和电子系统结合起来使用了。”
 
肖扬点点头。
 
现在有唐青在,他也不担心这种电子产品的使用上会适应不来了。
 
“还有演讲用的PPT早点准备好,我可以帮你看看。”
 
肖扬本来挺放松的,听郎钟铭一提这事,顿时觉得头疼。
 
“……知道了。”
 
郎钟铭自然也看出了他的紧张:“别担心啦,提前做好准备工作就可以了。”
 
肖扬点点头,收拾完东西站起身来:“走吧。”
 
两人一起拎了行政那边发下来的粽子礼盒,去负二层取车。
 
郎钟铭本来要把粽子放后备箱,肖扬一个伸手:“我拿着吧。”
 
这句话说得自然,让郎钟铭一阵恍惚,差点以为是自己脑补出来的幻觉。
 
路上,肖扬就这么抱着两盒粽子,表情沉静地看着街边华灯。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小风知道他俩今天加班,早就溜去了女朋友那儿。
 
郎钟铭煮了四个粽子当晚饭。
 
肖扬吃着热腾腾的鲜肉粽,感慨:“好多年没吃过粽子了。牢里的粽子每次都没我的份,太畅销了,一出来就被人抢光了。”
 
郎钟铭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松地提起过去的事情,听着心疼不已,又有些安慰:好歹他已经看开了。
 
“别难过了,以后你想吃就可以去买。”
 
肖扬轻笑了一下:“没难过,就是想起来了而已。”
 
郎钟铭忽然想起肖扬的胃病:“你以后爱吃可以常煮,不过一次性少吃点,免得胃里又要不舒服了,毕竟是糯米做的。”
 
肖扬“嗯”了声,低头专心吃盘里的粽子。
 
晚上,肖扬端了他的笔记本电脑,敲开了郎钟铭的房门。
 
郎钟铭不知在看什么,一见肖扬进来立刻缩小了窗口,一副紧张的神色。肖扬伸头望了一眼,似乎是购物网站的界面。
 
“你别又买什么用不上的东西给我。”
 
自从郎钟铭喜欢给肖扬送各种奇奇怪怪的用具后,肖扬一看见郎钟铭上购物网站就烦躁。
 
郎钟铭讨好地一笑:“是是是。怎么了,有事?”
 
肖扬有点不太好意思:“我把PPT做好了……”
 
郎钟铭一下了然:“哦哦,给我看看吧。”
 
肖扬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郎钟铭桌上,又挪了把椅子来,两人一起坐着看演讲用的PPT。
 
“内容上你自己把关,形式上我提几个意见,你看着改改。整体上有个缺点是画面太满了。其实很多文字不需要放上去,只要提炼几个大点,具体的长句子就放在你自己的演讲稿上,不需要放到PPT里去。”
 
“还有背景色和字体颜色问题,最好选择清晰的对比色,最简单的黑白或是黑黄其实也最实用,你想要美观一点的话,尽量选择对比度大的颜色,字体也要选利于观看的,再加粗一下。”
 
“还有比如这一块的内容,你其实可以选择用列表的方式来呈现,更加直观一些。再添加一页,搭配上统计图表,更让人印象深刻。你想,底下的听众很多是做业务出身的,你让他们看文字他们很难记住,换成图表就好记多了。像第一页你用了个树状图来表现资料系统的整个体系,我觉得这种方式就非常好。”
 
郎钟铭一下子提了很多意见,让肖扬获益匪浅。
 
之前唐青教了他很多做PPT的技巧和花样,但实际上在作为演讲稿时,PPT上还是要注重清晰和直观,太多花俏的元素反倒不适用。
 
肖扬把这些一一记下,准备回头再改。
 
郎钟铭找完茬还不忘鼓励下:“整体上做得还是挺好的,看得出很用心,就是实用性再强些会更好。演讲的时候什么效果更好,你参加一两次会议就懂了。对了,你演讲稿准备好没有?要不要在我这试试?”
 
肖扬其实本来就有这想法,只是还没提。既然郎钟铭主动问起了,他也不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拿他的演讲稿。
 
郎钟铭说他可以拿着稿子边看边念,不需要太正式,不过肖扬还是打算尽量背出来。
 
试讲开始。
 
光是对着这么一个听众,肖扬就不太自在,一开始完全不在状态,连大一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好在后面越说越放松了,全部念完时也不算太丢脸。
 
不过在身经百战的郎总看来,他这样的水平还是不行的。
 
“首先,声音太轻了,而且听你的发音,就觉得你很紧张。要放松,说话发音圆润一点,让喉咙放轻松,声音自然点,嗓音尽量大。你想,如果底下的人感觉到你的不自在,岂不是更加尴尬?就是要让他们觉得你很自然,他们也就不会有奇怪的观感。”
 
“还有就是不要说得太快。你这个讲话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理解资料系统的运作和使用,就算你自己对演讲稿熟悉到倒背如流的程度,也必须慢慢讲,有重点、有停顿。这样才不会让人理解不了,甚至边听边打瞌睡。”
 
“实际上只要你响亮、自然、大方地把准备的东西讲出来,偶尔口误下,或者不小心漏了、错了什么,都不会很奇怪,要么回头补上一句,要么直接添加在会议结束后下发的文件里。关键是你的姿态要放得开。来,我给你示范一遍。”
 
郎钟铭说着,拿过肖扬的稿子,粗粗看了两页,然后站起身来开始示范。
 
他清了清嗓子,一个自然而然的调整手表腕带和整理手中稿件的动作,气场一下子就出来了。
 
“诸位同僚上午好,关于新资料系统……”
 
郎钟铭不论说话还是手部动作都简洁大气,让肖扬一下子产生了一种“坐在台下听领导培训”的错觉。
 
这种仿佛印在骨子里的自信,是他最欠缺的。
 
试了两页内容后,郎钟铭停了下来,所有意气风发都一下子收了进去,变回原来那个穿着居家T恤的普通青年。
 
“其实我觉得你开头再放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比较好。虽然大家都认识你了,但是你还没有正式介绍过自己,不过这个你自己看着办吧,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还是讲的时候放开一点。”
 
肖扬接过郎钟铭递来的稿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郎钟铭笑:“其实我刚才讲的时候也有点紧张。”
 
肖扬无语:“你紧张什么?”
 
郎钟铭赖皮地一眨眼:“感觉像在对你发誓一样。”
 
肖扬呼吸一滞,反应了一会儿才举起手上的稿子敲了一下郎钟铭的脑袋。
 
看肖扬微红的耳朵,郎钟铭心里乐呵着,表面依旧不动神色:“放假这几天要出去玩玩不?”
 
肖扬摇头。莫莉被柯琛拉去草原上度假了,就他和郎钟铭两个人同行的话,他还是不太愿意。
 
郎钟铭也无所谓:“那在家好好休息吧,天气好的话找个小公园逛一逛,或者去上次那个植物园也不错,有计划你叫我,我随时有空。”
 
肖扬轻轻答应了声,捧了笔记本退出了郎钟铭的卧室。
 
肖扬走后,郎钟铭转身打开刚才浏览的网页,继续挑东西。
 
郎钟铭理了理被肖扬拍扁的头发,桌子上还有肖扬的笔电遗留下来的温度,让他忍不住回味。
 
“肖扬……我想给你最好的……”
 
第五十五章
 
郎钟铭最近很不对劲。
 
夏至过后天气渐热。肖扬换上了短袖,正随手抱着个竹编枕头窝在沙发里,思索着这个不对劲的郎钟铭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种不对劲首先体现在购物喜好上。
 
郎钟铭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网购来的东西要么是什么办公用品,要么就是给家人买的。
 
现在他前几天刚买了套新的骚尼摄像机,今天又到了个VR套装,都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连小风都忍不住感叹:“我们当家终于会享受了啊!”
 
肖扬知道郎钟铭有退位的打算,但看他最近的动向,似乎近期还并没有急着离开宏盛。
 
这些东西源源不断买下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玩了。
 
肖扬转头一想,反正都是郎钟铭自己赚的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用他操什么心?
 
不过那套新摄像器材到了以后,郎钟铭就像拿了宝贝似的,天天扛上扛下拍肖扬,让他多少有点困扰。
 
但托这个新设备的福,他倒是有点适应被镜头盯着的感觉了,前一阵的恐惧感消失殆尽。
 
VR到手以后,郎钟铭直接盘腿坐在客厅大屏幕前的空地上,研究怎么把几个设备连接起来。
 
肖扬在沙发上坐着,看他已经捣鼓了快一下午了,也不知道乐趣何在。
 
郎钟铭好像终于搞定了一切,转过头来对肖扬一笑:“今晚有几个朋友打算一起去森林公园那边逛逛,你去吗?”
 
肖扬刚想拒绝,郎钟铭又补了一句:“莫莉他们也去的。”
 
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莫莉了,这姑娘跟着柯琛在大草原玩疯了不愿回来,上星期才被家里长辈抓回C市。
 
“那好吧。”
 
郎钟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都是些挺自来熟的朋友,不用拘谨。”
 
其实肖扬感觉到了,这段时间郎钟铭总是变着戏法在努力改变他。从天天拿摄像机拍他,到常常找借口带他去热闹的地方玩,都是想抹除他心里的阴影。
 
既然如此,那他也就顺其自然吧。
 
吃过晚饭后,一伙人在森林公园外头集合。
 
有阵子没见,肖扬觉得莫莉晒黑了,莫莉则认为肖扬长胖了。两人凑到一块儿立刻聊起了闲话,不论是柯琛还是郎钟铭都插不上嘴。
 
其他同行的人也都很随意,一通海聊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这儿的水系里分布着一种特别的鱼,到了一定的季节就会成群醉卧在水中,那场面堪称一绝。
 
莫莉跟肖扬科普着这种奇鱼的原理,说是鱼吃了飘在湖面的杜鹃花瓣,纷纷醉倒在水中。
 
肖扬听得出神,郎钟铭就跟在后头,拉了柯琛说话。
 
森林公园的景致当真不负美名。
 
抬头是近在咫尺的银河星带,脚下是松软清香的泥土,身边流淌过的清溪里鱼虾游走,就连空气也是舒适的。
 
到了水边,大家自由分散开。
 
周围安装着小巧的路灯,水面上零星散落着花瓣,还有一条条长相奇特、漂浮着的小鱼,别的鱼种穿梭其中,悠然游过。
 
肖扬新奇地看着眼前一草一木,感慨大自然的神奇。
 
这座森林公园就在城市里,而且还对本地居民免费开放,他们却被凡尘俗世绊住了手脚,从来没想起要来游玩过。
 
今天这一来,不论是景致还是同行的这些没有深交的朋友,都让人感到愉快。
 
郎钟铭走到肖扬身边,说:“7月以后这种奇观就没了,不过到了秋天整个森林就是另一番景象,也挺好看的,你想看我们可以抽个假期开车过来。”
 
肖扬转头问莫莉:“你们来吗?”
 
这算是肖扬第一次主动约朋友,莫莉当然不会拒绝:“好啊~不过你得提前说,不然我俩说不定又出去玩儿了。”
 
柯琛在后头无奈地笑:“我的小祖宗喂,你又想去哪儿了啊?”
 
莫莉一歪脑袋:“暂时还没想好,再说吧。”
 
郎钟铭看向肖扬,那意思好像也在问他想不想出去走一趟。
 
肖扬没动静,只是继续转头看鱼和花共醉的景象。
 
这个人看起来沉静平顺,其实嘴巴毒得很,可是心肠又很软……
 
郎钟铭想着肖扬的种种,看人的眼神中仿佛也带上了星月投射的光点。
 
此刻没有人来打扰,就连莫莉也和柯琛挽着手沿河散步去了。
 
天地有时大得能装下山川河流,有时却也小得只剩眼前一人。肖扬看鱼,郎钟铭看肖扬,四周静得不可思议。
 
夜深了,风也跟着大起来,其余的人纷纷返回,叫了肖扬和郎钟铭一起离开。
 
这一晚过得惬意,肖扬在回去的路上直接睡着了。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郎钟铭边听边哼,再加上手边熟睡的人,总觉得最圆满的人生也不过如此了。
 
过去的二十多年算是白活了,他只希望接下来几十年,可以天天像现在这么满足。
 
郎钟铭停车的时候,肖扬刚好醒了。
 
两人一同进门,小风给他们热好了宵夜。肖扬心里琢磨着:今天莫莉说他胖了,是不是就因为宵夜吃的?
 
不过现在这样的生活让肖扬心里舒服,他也很珍惜,胖一点就胖一点吧,有什么大不了?
 
两人坐下来边吃边聊,小风在边上问他们森林公园的景色好不好,打算带他女朋友去看夜景。
 
吃过宵夜又消化了一会儿,他们才回屋去睡。
 
第二天,肖扬当然赖床了。
 
郎钟铭不敢自己去叫他,就打发小风上,还说回头给他“受气补贴”。
 
可惜小风也是个软脾气的,到了最后,郎钟铭花了补贴费,却还是被肖扬拖着迟到了。
 
这天一早还有会议,而且按照计划,肖扬要在这次的会上演讲。
 
当他俩匆匆赶到会议室时,其他人都已经坐在位置上等着了。郎钟铭干净利落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刚和肖主管商量些细节问题,来迟了,大家见谅。”
 
才在车上吞下早饭,又一通跑赶过来的肖扬默默翻了个白眼:原来丫是这样诓骗下属的。
 
不过临时的变故倒让他少了点儿紧张,被郎钟铭叫起来发言的时候也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PPT是根据郎钟铭的建议重新改过的,用了黑底黄字显得特别清晰,文字量也少了很多,同时还添加了许多图表进去,更加直观。
 
肖扬根据PPT上显示的要点,结合图表展开来论述,把一个复杂的资料系统讲得逻辑通顺,简单易懂。
 
底下的人也纷纷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自发地记下了不少重点。
 
肖扬结束讲话后,在座的人都很给面子地鼓起掌来,掌声许久没散。
 
曾经当着肖扬的面冷嘲热讽的那位部门经理还直言:“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整理资料也是有学问的,以前真是见识浅薄了。”
 
肖扬刚还装得挺自在的样子,现在坐下来接受掌声,瞬间就脸红到了脖子。
 
郎钟铭忍着笑站起身来总结陈词,把大家的吸引力转移开。
 
当天,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肖主管脾气比往常还要炸,基本上每个靠近资料室的人都会被波及一记眼刀,要是刚巧要去取文件,那更是免不了被冷言冷语嘲讽一番。
 
次数多了,很快业务员们的本性都开始暴露出来,坊间渐渐有流言传开:“资料部的肖主管超好玩,快去调戏调戏!”
 
郎钟铭作为发现这人脸皮薄又容易炸属性的第一人,此刻直接撑着脑袋乐呵呵围观了一整天,连面子都不要了。
 
苏蕙芸表示:一个痴汉、一个炸弹、一帮子墙头草外加腹黑推销员……这公司迟早得散伙。
 
晚上下了班,郎钟铭还跟肖扬转达了不少中高层对这位“肖主管”的钦佩之情,肖扬尴尬地听了一路,到家时脸上已经可以煎鸡蛋了。
 
小风又请了假去陪女友,郎钟铭趁机下厨展示他的糕点手艺,美其名曰“庆祝演讲顺利完成”。
 
吃着郎钟铭自制的蓝莓拿破仑,看着自家巨幕上放的电影,这样的场景让肖扬产生了一种“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错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晚上,郎钟铭邀请肖扬体验他新买的VR。
 
不知为何,肖扬总觉得他的神色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郎钟铭帮肖扬带上眼镜。
 
肖扬眼前顿时出现了一个非常陌生的房间。
 
郎钟铭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这是按照你之前定下的装修方案来模拟的新房子的室内场景。你可以操作着往里走一点。”
 
肖扬手里是郎钟铭给他的操纵杆。
 
他试着移动一下,瞬间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缓了缓才能适应过来。
 
整个房间的布置确实是完全按照他定下的装修方案来的,甚至还添了一些别的元素。
 
比如窗台上的文竹、吊篮,还有客厅角落里那一大缸金鱼。
 
肖扬操作着到处走着,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一看,这种体验新奇无比。
 
郎钟铭在一旁解说:“本来想买类似跑步机的那一款,你可以真的走来走去,不用靠摇杆操作,不过好像技术还不太成熟,我没敢买。”
 
肖扬轻声说:“这个也挺好的。”
 
郎钟铭笑:“你去厨房了吗?快去看,有惊喜。”
 
肖扬往应该是厨房的方向走去,很快就看到了“郎钟铭”——当然是虚拟的——正在里头打鸡蛋,身上围着家里的围裙。
 
他手边还放着一本小册子,上面是各种蛋糕的手工教程,此刻画面中翻到的正是前一天做过的一款。
 
郎钟铭:“我之前拍的,用到VR里出来效果还挺好,就加了这一段。再去你卧室看看。”
 
肖扬慢慢“上楼”,来到卧室里。
 
卧室参考了他现在那间的布置,只不过没有那么宽敞。
 
桌上摆着一本相册,肖扬上前,画面中提示出一个“打开”的小图标。
 
肖扬按下按钮,相册被打开。
 
前几页上是他以前的照片,大部分都是从他自己收藏着的册子里找的,还有一些是在学校里拍下的合影或是获奖照片。
 
过去,他拍照的机会不多,但郎钟铭挑的每一张里,他都是微微笑着的。
 
肖扬心里一阵触动。
 
再往下翻,照片成了动态,应该是郎钟铭近期用摄像机拍下的视频。
 
这些动态照片里,全是肖扬看书、吃东西、玩手机、发呆的样子,有时近有时远,有些甚至是肖扬自己都不记得的。
 
这些日常的状态,郎钟铭一点点都记录了下来,以这样的方式整理成册。
 
肖扬觉得呼吸有点紧。
 
郎钟铭的声音轻轻传来,靠得不近,但就在身边:“我帮你把眼镜摘掉咯?”
 
肖扬点点头,随即眼前的东西被移走,画面回到郎钟铭的客厅里。
 
郎钟铭看着肖扬,然后缓缓,单膝跪了下去。
 
他手上拿着一个大信封,手还有些发抖,半举在肖扬面前。
 
“你……你别紧张,咳……我就是想求个机会……我们在一起试试吧?就先试试?这是我所有的财产,都在这了,你看看……啊不是……给你!”
 
郎钟铭说得忐忑不安,就怕肖扬说出个“滚”字来。
 
肖扬沉默了良久,看着郎钟铭头顶的发旋,不知该作何反应。
 
末了,他用干涩的声音说:“那先试试吧。”
 
郎钟铭顿了一下,然后猛地蹿起来狠狠抱住了肖扬。
 
肖扬有点懵,却也没反抗。
 
郎钟铭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开,在他耳边问:“我弄的这个vr效果怎么样?”
 
其实他想问肖扬喜不喜欢他的表白,又怕被扫一个白眼,只能迂回着探听肖扬的心里话。
 
肖扬:“原来那个沙发实物这么丑啊,换一个吧?”
 
郎钟铭:“……哦。”
 
——正文完——
 
番外1
 
时间入了7月,C市彻底进入夏天。距离郎钟铭的惊人一举也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里,肖扬尽数品尝了传说中的狗皮膏药是什么滋味。
 
以前郎钟铭厚脸皮地围在他身边时,还有点作为“被厌恶的人”的自觉。可是自从那次表白肖扬松了口,他就顺杆子爬上来,狗腿的势头再也收不住了。
 
肖扬买的房子一时半会儿还住不了,郎钟铭越想越觉得面积太小,想给他换个大点儿的。
 
肖扬当然不会同意。且不说他还不确定和郎钟铭能走到什么程度,光是想想要欠钱,他就受不了。
 
肖扬一口咬定必须自己买,郎钟铭没法,只能随他。
 
好在现在肖扬还愿意留在自己这儿,郎钟铭也有机会慢慢培养感情了。
 
只是随着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肖扬骨子里那种无所谓和懒散的形态也完全爆发出来,郎钟铭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错过了甜蜜的二人时光,直接步入了琐碎的家庭生活中。
 
比如——
 
郎钟铭:“早饭想吃什么呀?”
 
肖扬:“随便。”
 
郎钟铭:“中饭想吃什么呀?”
 
肖扬:“你看着办。”
 
郎钟铭:“晚饭想吃什么呀?”
 
肖扬:“不知道。”
 
郎钟铭:“昨天吃了什么?”
 
肖扬:“忘记了。”
 
这样的对话模式无限循环……
 
可是要说真老夫老妻,有些方面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比如睡觉。
 
半个月来郎钟铭想方设法勾引肖扬,却始终没能成功。他不明白这人怎么能如此无欲无求,说好的“男人30正当壮年”呢?
 
由于没有和谐的夜生活,郎钟铭总觉得不安心,时时刻刻怕人跑了。
 
他没正经谈过恋爱,更没亲手组建过家庭,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去求助于柯琛夫妇俩。
 
莫莉听完他的叙述,一拍脑门:“哦~我知道了!你这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嘛。”
 
郎钟铭从肖扬那儿学来了翻白眼的技能:“我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儿,问题是该怎么办!我总不能硬来吧?”
 
莫莉贼兮兮一笑:“要不,你想办法要个孩子?”
 
柯琛在一旁想阻止老婆瞎说,郎钟铭却一下从位置上站起了身。
 
“不会吧……你还真想要孩子?”
 
郎钟铭皱着眉头思索再三,确定道:“真得要个孩子!我去跟肖扬商量!”
 
柯琛默默捂住了脸。
 
“钟铭,你听我说,小孩儿不是你用来牵人的工具你知道吧?生了就得负责,养孩子的责任比你对肖扬的责任还要大。我跟莫莉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也不敢轻易说生就生,你现在想要个孩子不难办,要认认真真养大,让他成人甚至成才,这才难。你得想好。”
 
郎钟铭重新坐下来:“也对……这不是小事,我去探探肖扬的口风再说。”
 
其实郎钟铭不在乎孩子不孩子的,他心里清楚,郞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什么气数了。
 
但一想到添个小孩在家里,不论是他自己的还是肖扬的,亦或是领养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都会让现在的家更完整,也更稳定。
 
不过柯琛的话也很有道理,他不见得能扮演好父亲这样重要的角色,肖扬更是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
 
郎钟铭一路怀着心事,当晚就憋不住,拉了肖扬开“家庭会议”。
 
愁容满面的郎钟铭:“你说……我们各要一个孩子好不好?或者一起去申请领养一个……”
 
肖扬一个白眼:“我不会带。”
 
郎钟铭:“这不成问题啊!小的时候可以请保姆,稍微大点儿了我来带!”
 
肖扬一顿,还是摇头:“别了吧,我们自己都还没定下来。”
 
郎钟铭更愁了:“我就是担心这个啊……我老觉得……你随时会不要我了……”
 
肖扬瞬间有种想吐的感觉:“你从哪里学来的一副矫情样子……”
 
郎钟铭:“咳咳……不是……那等过一阵安稳点了,我们再考虑考虑?我觉得一个家里,有个孩子会好一点。”
 
肖扬沉默了会儿,最后总算松了口:“那到时候再说吧。”
 
郎钟铭心里一阵凄凉:继点亮糕点师技能后,目测又要去点亮奶爸技能了。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肖扬也若有所思起来。
 
当晚,郎钟铭在屋里看文件,肖扬忽然捧了本书开门进来。
 
“今晚我来你这睡。”
 
郎钟铭愣了一秒,随后高兴地语无伦次:“真哒?!我给你抱床新本子——哦不,被子来。”
 
肖扬一个白眼:“不用了,睡一床吧。”
 
郎钟铭又愣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流出了一溜鼻血……
 
“我我我……我保证什么也不做!”
 
肖扬斜视了一眼此人毫无说服力的模样,然后掀起被子跨上了床。
 
半个月的生活里,他把郎钟铭放在新的身份位置上看了又看、试了又试,觉得好像出乎意料地好接受。反倒是他的冷淡让郎钟铭总是心里没底,小心翼翼。
 
既然在一起了,有些事情就不要别别扭扭的了。
 
【此处省略郎钟铭和莫莉在他耳边荼毒500遍的过程】肖扬裹了裹睡衣,靠在枕头上翻开书看了起来。
 
郎钟铭在一旁呆看了几秒后,惊觉这样不太体面,才匆匆移开视线,去卫生间止血。
 
到点后,肖扬收了书,准备要睡。看边上郎钟铭魂不守舍的样子,问:“你还要忙工作吗?”
 
郎钟铭猛摇头:“不了,睡吧。”
 
肖扬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放,淡淡地说:“不做吗?”
 
郎钟铭顿了顿,一下子口干舌燥不知该如何是好:“你……想做吗?”
 
肖扬一撇嘴:“你不是一直想做吗?来吧。”
 
郎钟铭吞了下口水:“真来啊……”
 
肖扬无语:“不做算了,睡觉。”
 
郎钟铭一下扑了上去:“唉别——做做做!做的!你在上还我在上?”
 
肖扬深吸一口气:“再废话就睡觉了。”
 
郎钟铭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确定肖扬是真放任他做了。
 
不过事前的随意是一回事,真和郎钟铭肌肤相贴的时候,肖扬还是僵得不行。
 
郎钟铭知道自己过去的愚蠢行为给肖扬带来了多大心理阴影,现如今也格外耐心地想要重新定义相爱是什么样的感受。
 
轻柔地扶住腰身,一点点贴近彼此……
 
可是身下人依旧紧绷着,放在一侧的手已经攥紧了床单。
 
“难受吗?要不还是算了?”
 
肖扬深吸一口气:“来吧……”
 
总要有这一天的,他不能老是逃避。莫莉告诉他对方温柔一点就不会难接受,他也想要体验一次。
 
郎钟铭轻轻吻上肖扬的眼皮,然后是耳朵、鼻尖、嘴角……蜻蜓点水一般匆匆掠过,不给肖扬造成更大的压力。
 
接着到了喉结,肖扬明显缩了一下,但继而又强迫自己放松一下。
 
郎钟铭在肖扬的喉结处留恋了许久,再转向后脖颈和肩背,又回到锁骨……
 
温柔的嘴唇和偶尔会触碰到的舌面交替抚摸着肖扬上半身各处,直到他的下腹渐渐有了感觉,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
 
郎钟铭笑,接着往下。
 
肖扬条件反射地要坐起来,又躺了回去,脸上憋出一片潮红来。
 
郎钟铭拉过被子来一照,把肖扬的身子盖住。看不到画面,这人大概会放松点吧。
 
等肖扬缓过来,郎钟铭继续向下,暂且放过了最敏感的那部分,只在肖扬的大腿内侧来去。
 
被子里没有光亮,郎钟铭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但就是这样的气氛下,才让他更加兴奋。
 
肖扬身上的气味……腿上长条状的肌肉……紧张羞耻的状态……
 
一切都让郎钟铭快要发疯。
 
郎钟铭把肖扬从头舔到脚,连脚底心都不放过。肖扬到最后忍不住想往上缩,整个人都红透了。
 
“够了……进来吧……”
 
肖扬经历过残暴的对待,在他印象中,那才是完成欢爱的全部过程。
 
郎钟铭残留的理智不希望他继续这样误解:“不了……”
 
肖扬一顿。
 
郎钟铭声音干涩:“今天没准备好,我照顾你出来就好,进去……还是改天吧……”
 
郎钟铭的嘴重新往上游走,肖扬几乎不敢呼吸了。
 
他不确定是否理解对了这人的意思。
 
很快,最私密的部位被一种温润湿滑的环境包裹住了。肖扬惊叫出声,想逃却被郎钟铭按住了腰。
 
被子底下,他看不到的地方,郎钟铭在给自己做着最体贴的服务。
 
唇舌撵转,时轻时重,甚至到后来不断深入……
 
肖扬伸手下去急切地想推开那人的脑袋,却没有力气。
 
他快要……不行了……
 
感觉像是要化掉一般……
 
郎钟铭的一下颇用力的吮吸让肖扬脑子里一下空白了,再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
 
“啊——”
 
半晌,被子里传来郎钟铭的低笑,同时通过皮肤相贴的地方传递着轻微振动,带起一阵酥麻感。
 
肖扬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移动了下腿,把自己蜷缩起来。
 
郎钟铭这时才有些紧张:“不舒服吗?我第一次做这个……可能没做好……”
 
肖扬哑着嗓子开口:“没,挺舒服的……”
 
顿了下,肖扬撑着起身:“我帮你吧……”
 
郎钟铭赶紧制止他:“不用不用,我一会儿自己解决。”他怕会控制不住。
 
郎钟铭替肖扬做了清理,自己去卫生间暂时解决了下,又换了被子,才重新躺回去,试探性地松松抱着肖扬。
 
肖扬完全没有反抗,大约是累了。
 
郎钟铭轻声说:“其实今天这样已经很超出我预想了,我们慢慢来。”
 
肖扬那儿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转过来,脑袋朝郎钟铭稍稍贴近了一些。
 
两人都穿着睡衣,倒是没再出什么状况,只是郎钟铭感觉到肖扬脸部贴上来的位置凉凉的——他哭了。
 
郎钟铭叹了口气,稍稍收紧了胳膊,想给他点安慰。哪知肖扬倒是更加收不住了。
 
无奈之下,郎钟铭起身开了灯,肖扬还缩在被子里,看不到什么动静,光枕头那一块湿了个透。
 
郎钟铭靠床头坐着,把肖扬轻轻拉起来,带到腿间用胳膊正面搂着。
 
“这是怎么了?”
 
肖扬也觉得丢人。是他自己提出要做的,他也进行了好多天的心里建设,觉得应该没问题了,没想到依旧这么控制不了情绪。
 
不过让他忍不住哭的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就好像……莫莉形容的那种,被人强烈爱着的感觉。
 
肖扬哭得不能自持,过了好久才缓过来,又觉得丢脸,都不敢直视郎钟铭,只能直勾勾盯着窗帘看。
 
郎钟铭始终体贴地轻轻搂着肖扬,替他擦掉眼泪鼻涕。
 
夜很深了,两人才重新睡下,相拥而眠。
 
番外2
 
肖扬吞下最后一口煎蛋,匆匆站起身来:“我走了。”
 
郎钟铭还慢悠悠坐在椅子上边刷手机新闻边喝粥,此刻抬起头来笑着说:“路上小心”。
 
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持续有一阵了。
 
肖扬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郎钟铭不太需要往宏盛跑了,基本上每个月末去报个到就可以完成全部的使命。
 
反倒是他自己,工作越来越多,责任越来越大。
 
有时候,甚至有一种“一家之主”、“家庭支柱”的错觉——虽然郎钟铭就算宅在家也赚得比他多。
 
一转眼已经是9月了,夏季最后一波高温也集中在这几天里。
 
头顶的太阳烧得人焦灼烦躁,肖扬却喜欢这种被暖意围绕的感觉。
 
他和郎钟铭前一阵跑去海边玩了一周,今天是回来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一进宏盛的大门,迎面走来一个新加入资料部的实习生,冲他毕恭毕敬地打招呼。沿路遇到其他部门的各色人等也都向他点头致意,熟点儿的还能聊上两句。
 
他还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过这样简单的问候已经习以为常了。
 
开门进资料室,唐青已经在了。
 
“主管,你看那盆文竹,开花了唉!”
 
肖扬一愣。
 
一般的文竹都要养好几年才会开花,这才第一年……是不是平时施的肥料好了,花也开得早?
 
肖扬走近窗台去细看,小小的花瓣点缀在翠绿枝丫上头,看上去很脆弱,却也充满新生的朝气。
 
就像肖扬他自己的生活一样。
 
肖扬拿出手机给开花的文竹拍了照,然后传给郎钟铭看。
 
郎钟铭秒回了一句:“哇!好看!”
 
现在的郎钟铭无事一身轻,也开始在家里种起了花花草草,连带着许多家务也都让他给包下了,小风倒像是个常来坐坐的客人似的,拿着工资却不干活。
 
柯琛还曾笑话过郎钟铭“不好好洗衣做饭就得被赶回去做总裁了”,郎钟铭也坦然接受了这种明显是挪愉的说法:“是啊,就怕被主子嫌弃。”
 
肖扬想到这里,就觉得既无语又好笑,郎钟铭这人仿佛是扮低姿态扮上瘾了,天天当自己是下人。
 
这时,郎钟铭又发来一条消息:“今晚老江他们想来串个门。”
 
肖扬看着这条消息,一时间有些感慨。
 
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他和郎钟铭的交际圈已经完全混合在一起了。他认识了郎钟铭的各色朋友,郎钟铭也认识了他的几个同学和老师。
 
本来没什么交情的一些人,也因为两人新建立起的关系而增加了来往。
 
肖扬打字回复:“那我下班顺便买点菜回去吧。”
 
肖扬报了名准备考驾照,不过现在他既没驾照又没车,他就一直蹭同事的车回家。
 
原本郎钟铭说来接他下班,他当然不会同意:这也太明显了点儿。刚好有个女同事顺路,郎钟铭就把送肖扬日常上下班的任务托付给了那人。
 
回想起那名“热心同事”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时那诡异的眼神,以及几天后她和苏蕙芸莫名其妙成了好朋友还天天黏在一起,都让肖扬心头一紧。
 
这名女同事也有下了班顺路买点菜回家的习惯,本来就会在附近的菜市场稍作停留,肖扬也因此常常顺路带点新鲜食材蔬果回去。
 
下不来厨,买点儿鸡鸭鱼肉花菜小葱还是可以胜任的。
 
回到家中,客人已经来了。
 
肖扬简单地打了招呼,把买回来的菜往厨房台子上一搁,就去了阳台收衣服。
 
郎钟铭已经很少和以前那帮子酒肉朋友见面了,现在来往的都是早年读书时认识的老友,他们也都很自然地接受了郎钟铭和肖扬这样的关系。
 
肖扬话不多,但也还算能和郎钟铭这一帮子老朋友说得上话。
 
今天来的是郎钟铭初中时的同班同学。
 
当然,郎钟铭读的是私立学校,同学里头也没几个是等闲之辈。领头的人外号“老江”,全名江余丰,是郎钟铭的同桌。其他还有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今天也一起来了。
 
江余丰看郎钟铭娴熟地处理肖扬买回来的食材,笑称:“没想到你是我们几个里过得最凄惨的啊,这日子过得跟打杂似的,连个佣人都没得使唤。”
 
另一边有人说:“你错啦,他这种才叫成功人士,早早就定下来了,还是个这么好搞定的主。看看你,快30了老婆还没个影呢!再看看我,我家那位天天吵着要包包要项链,还三天两头打麻将不回家。钟铭现在这样多好,省心。”
 
一群人开始起哄,郎钟铭紧张地看了眼阳台位置,然后小声制止他们:“你们可别过分了啊,他不乐意听这些。”
 
结果又被一通嘲笑。
 
其实郎钟铭自己倒是很满意现在的状态。服侍得肖扬身心愉悦,他自己也会感到满足。
 
今天来得人多,郎钟铭干脆搬出了火锅,然后又做了两个大菜,就张罗着开餐了。
 
席间,江余丰问:“你家不是还有个专门的小厨子嘛,怎么现在成你烧饭了?”
 
郎钟铭摇摇头:“小风那小屁孩儿谈个恋爱跟什么一样,天天请假,我现在差不多快成全职了。”
 
江余丰调侃道:“肖扬不会做饭呀?”
 
郎钟铭急了:“他哪能做饭啊!厨房那么多油烟!”
 
肖扬默默低头扒饭,来遮掩烧红了的脸。
 
其实他试过下厨的,只是有点失败,就不太想尝试了。
 
一顿饭,大家说说乐乐,配合着空调输出的凉意和火锅升腾的蒸汽,竟然别有一种舒适惬意的感觉。
 
肖扬吃得比以前多了不少,胳膊上肉乎乎的,郎钟铭有时候手贱,就总想去捏一把。
 
不过肖扬毕竟年纪大点,也不敢吃太多油腻的东西,一餐还是以蔬菜和鱼虾为主。
 
饭后,几人嚷嚷着要玩郎钟铭的VR,一窝蜂聚在客厅研究他的各种娱乐设备。
 
郎钟铭要去洗碗,被肖扬拦住了:“你去陪客人吧,我来洗。”
 
郎钟铭笑:“这么大个锅子,底下还有电插口,你不会洗。我把锅子洗了,其他你来吧。”
 
肖扬对于自己在生活技能上的一些缺失总是不太好意思,但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两人一起在厨房收拾,里头的水声、擦洗声和外头朋友的笑闹声反倒更衬出两人之间的安静。
 
郎钟铭心情很好,渐渐轻声哼起了小调。肖扬就静静听着,也不出声。
 
朋友们玩了一晚上游戏,到半夜才告辞。
 
人走后,郎钟铭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催肖扬去洗澡:“快洗漱啦,明天你还得上班呢。”
 
肖扬顿了下脚步:“那你明天再收拾吧,今天早点休息。”
 
郎钟铭笑着蹲在地上整理:“知道啦,我把东西收起来就好。”
 
晚上,两人洗了澡,还相互搓了背,窝在床上聊天。
 
郎钟铭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聊着聊着就被身边人传来的体温带跑了注意力。
 
肖扬已经能摸清他的习性了,这时候当然一下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折腾了这么多菜,还招呼了一晚上客人,你不累?”
 
郎钟铭贱兮兮笑了:“那我控制不住嘛~”
 
肖扬一抖,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他和郎钟铭这件事上,已经没什么忌讳之处了,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在走向正常状态。
 
郎钟铭脑袋凑过来的时候,肖扬也不会再有想要推开的冲动,只是坦然接受了这个温和但带有湿度的吻。
 
郎钟铭始终很温柔,就算是用力也不敢伤到肖扬半分。
 
肖扬过了30岁了,体力也真是跟不上他,所以他只有多爱护些,两人才能更加长久。
 
一番稍带激情的欢爱过后,肖扬躺在郎钟铭怀里闭目养神。
 
郎钟铭心里想,依照现在宏盛决策机构内部制衡的机制,等他把过去的事情渐渐引到明面上来后,他一定会被踢出去。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当年的事情放到现在,中间的利害关系太杂乱,他唯一要做的交代就是离开宏盛。
 
还肖扬清白,又不连累宏盛上下。
 
只是这样一来,他自己的事业也算是玩了。
 
郎钟铭转头看着肖扬半睡半醒的迷糊样子,觉得这些都无所谓。
 
现在,他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
 
番外3
 
郎钟铭花了一段时间做铺垫,然后借机彻底离开了宏盛,开始了他人生新的征程——学做月嫂!
 
当星娱一线的记者在某知名月嫂培训班采访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成功企业家时,他这样说道:“我想着反正以后要带孩子的,还不如现在先做起来,练习一下,顺便赚点钱补贴家用啊……”
 
记者:“那你媳妇儿真幸福。”
 
郎钟铭挠头:“不不,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没媳妇儿,是我做了人家的媳妇儿。”
 
记者:“???”
 
晚上吃饭时,肖扬开了电视看新闻,刚好看到这一段采访,顿时炸锅:“你是智障吗?!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还做月嫂……”
 
郎钟铭不服气:“什么叫我一个大男人?大男人不能做月嫂啊!”
 
肖扬掩面:“那个培训班老师没把你踢出去也是奇了,说,是不是你私下里给人塞钱了?”
 
郎钟铭:“不会啊,老师说我学得很快呢!还夸我力气大,又会陪小朋友们玩,比其他那些年纪大的阿姨做得好!”
 
肖扬看他一副“快夸我”的表情,叹气,说:“如果真要孩子,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带的。”
 
郎钟铭:“没关系的,你要养家糊口嘛。再说工作上的事情责任重大,马虎不得。你想想,宏盛的文件安全都掌握在你手上,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肖扬知道郎钟铭虽然把权力都给出去了,但其实还是很舍不得宏盛的,平时在家也会常常过问几句。
 
有时那些新上任的高层有不解的地方,还会上他们家来求教。
 
现在郎钟铭和肖扬的关系在宏盛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年轻一辈里大家都不忌讳,就是几个老前辈多少有点闲言闲语。
 
但他们这年纪本身就没多少话语权了,顶多也就是自己抱怨几声,也没人会在意。
 
十多年前那些事情的真相也渐渐为人所知,但看现在郎钟铭和肖扬的关系,加上想想郎钟铭过去这么多年对宏盛的奉献,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不再追究。
 
倒是肖扬没想到郎钟铭能做到这种程度,感动之余也有点替他惋惜。
 
郎钟铭无疑是管理企业方面的奇才,可惜现在这样,算是自请出局了。
 
肖扬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也别去做月嫂了。莫莉不是看中了城西那家面包店吗,你要是觉得闲,不如跟莫莉一起把店买下来,然后自己去做蛋糕师傅得了。”
 
郎钟铭急了:“那回头谁来带孩子?龚叔辞职了,小风又不靠谱!”
 
肖扬扶额:“孩子这事先缓缓行吗……”
 
郎钟铭:“哦哦,听你的听你的!”
 
饭后,两人一同窝在沙发里看侦探电影。
 
新买的一缸热带鱼在屏幕边的柜子上惬意游着。吊兰垂下花叶,饱满的翠绿色显示出它们被照顾地很好。
 
郎钟铭剥了橙子给肖扬当零食吃,肖扬把半边身子靠在郎钟铭手臂上,趟姿十分“咸鱼”。
 
这样的场景让郎钟铭心里舒服,好像整个家里万事万物都托他照顾着。
 
这会儿肖扬离他近,郎钟铭的心思根本不在电影上,没过一会儿就开始毛手毛脚。
 
起初肖扬还没理他,被骚扰地越来越过分以后,才扭头去看郎钟铭。
 
“你想干嘛?”
 
其实不用问,肖扬也能猜到郎钟铭的心思。他只是疑惑,这人的体力怎么就没个极限呢?
 
自从肖扬能自如地接受床底间的关系后,郎钟铭一周里有三五日都会死皮赖脸黏着他要做,一做就是大半个晚上,让肖扬这把老骨头当真觉得吃不消。
 
可即便是这样,郎钟铭还是会在一些奇怪的时间、地点产生奇怪的念头——就像现在这样,吃着橙子看着电影,不小心关注点就跑偏了。
 
郎钟铭半侧过身搂住肖扬,鼻子贴近鼻子,彼此间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
 
肖扬有点犹豫:他还没猜到结局呢。
 
不过在郎钟铭的舌尖猥琐地伸出来舔了舔他的嘴唇时,肖扬还是放弃了结局。
 
两人之间的吻湿度越来越大。肖扬喘着息说:“去卧室。”
 
郎钟铭低声在他颈边笑:“不去,就在这儿。”
 
肖扬有点蒙。
 
沙发太狭窄了,前头的巨幕上还放着影片,错觉间仿佛里头的演员正一脸正经地盯着他俩看。
 
郎钟铭的动作渐渐失控起来,力道也有所增大。
 
最近他常常控制不好,但肖扬的接受度高了,也不为了这种事和他计较。大概也因为这样,郎钟铭今天特别胆大包天,强硬地坚持要在沙发上做。
 
肖扬由着他脱了两人的衣服,只是在他抚摸过身体时,下腹隐隐有些抽动。
 
“冷吗?”郎钟铭问。
 
肖扬摇摇头,尽量放松自己。
 
郎钟铭还是止住了动作,起身去找备用的薄毯。肖扬忍着被挑起来的情欲,起身去餐桌上拿自己的水杯,想喝口水缓解下心火。
 
郎钟铭回来时,肖扬下意识往沙发走,却被拉住了。
 
郎钟铭把毯子松垮垮裹他身上,说:“去哪?”
 
肖扬皱眉,不明所以:“不是要在沙发上做吗?”
 
郎钟铭贱兮兮一笑:“不啊,我只是不想在床上,偶尔换个地方,体验一下。要不……我们去鱼缸边上做吧?”
 
肖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半抱半拉到了鱼缸那儿。
 
肖扬的背抵着冰凉的鱼缸,所幸有毯子裹住,稍稍隔绝了些许凉意。
 
“唉……你……”
 
他很快说不出话来。郎钟铭埋下头,安抚着他大腿根部的紧张情绪。
 
郎钟铭进来时,肖扬一下子叫出了声。站在地上又背靠玻璃钢,让他有点不适应。
 
体内的怪物还没开始动作,两人忽然听到“咚咚咚”的声音。这声音不大,却很有规律,魔性地一下下撞击着肖扬的脑神经,郎钟铭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肖扬循着声音转头,看到了音源——
 
居然是边上的热带鱼瞪着泡鼓鼓的鱼眼睛看他俩,边看还边用嘴戳着玻璃鱼缸。它戳的那个位置,刚好是肖扬臀部抵住的那片。
 
肖扬这下彻底慌了:“还是回卧室吧,这鱼……”
 
郎钟铭饶有兴致地挺了下腰,肖扬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又十分在意地转头去看:“这鱼有病吧,它还在敲……啊——别……别在这了……”
 
郎钟铭笑:“有什么关系?放心吧,鱼脑袋不好使,一个转头就忘了自己看过什么。”
 
肖扬还想争取,很快被郎钟铭握着腰捅到了底,再也注意不到热带鱼那双魔性的眼睛。
 
在客厅各处胡闹了好几次后,郎钟铭终于放过了肖扬脆弱的神经,将他抱到床上。
 
肖扬已经懒得动弹了,郎钟铭只能去给他打热水来擦身。
 
肖扬看着卫生间里那人精壮的背部,上面有自己难以克制时给他带来的掐痕。
 
这个人和他……
 
他们现在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肖扬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恍惚中感觉温热的毛巾抚过,他也懒得睁眼看。
 
他曾经给人做了十年替罪羊,现在一切过去了,面前是新的人生,处处需要学习、需要争取,也需要把握。
 
郎钟铭躺进被窝时带了点寒气进来。
 
肖扬凑近他,伸手轻轻搭住。
 
两人重逢快一年了,但相爱仍然是他们长期的课题。
 
所幸,时光还长,生活尚好。
 
番外完
全站推荐

电脑版|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