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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罪羊 上——打灯的戳戳

 文案:

 
十年前,恩人一句“请你替我孙子遭一番罪”,他担下了莫须有的罪名,锒铛入狱。
 
十年间,他努力干活却没能减刑,而那个人已抛下过去,成长为手握一座城市近半数繁荣的年轻企业家。
 
十年后,他重新回来……
 
【前期人渣攻X苦逼受,虐】
 
“谁让你替我的,你特喵就是为了膜我!”
 
“不是。”
 
“不管了你特喵过来我要艹天艹地!”
 
【后期不小心触发奇怪属性,变身狗腿子X怼人精】
 
“啾~绿豆汤喝咩~”
 
“你煮的?倒了吧。”
 
“……买的……”
 
“你买的?倒了吧。”
 
“……行政姑娘买的,说你可能爱喝……”
 
“哦,拿来吧。”
 
“……”
 
1V1,年下。
 
肉渣渣车,国产双虐汪血。
 
内容标签:年下 都市情缘 虐恋情深 天之骄子
 
主角:肖扬,郎钟铭 ┃ 配角:郎钟锦 ┃ 其它:替罪,入狱,渣攻,虐
 
第一章
 
“爷爷,您找我?”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老人沉重的面部表情转瞬变成了一张棱角锋利的年轻人的脸。
 
“我!不用!你!来!替我!”
 
冰冷的指尖掐在他脖子上,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突突跳动的脉搏。
 
“肖扬?”
 
有人在叫他,场景也跟着发生了转变。
 
庄严肃穆的法庭之上,他穿着牢服拷着镣铐,面红耳赤站在被告席上,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
 
“肖扬?”
 
那个声音又叫了他一次。
 
“被告人肖扬……对原告方提出的罪证供认不讳……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那个一丝不苟、代表着正义和公理的声音响起,给了他最后的审判。
 
“肖扬!肖扬——醒醒——肖扬!”
 
肖扬缓缓睁开眼睛,梦里反复轮播的场景终于褪去,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四方空间。
 
“还睡呐?你可以出狱啦,快走吧。”
 
狱警大哥开着他的玩笑,为这个从来不给他们添麻烦的男孩子高兴。反倒是肖扬自己,看不出什么情绪。
 
称肖扬为“男孩”其实有点不妥。
 
刚进来时,他才20岁,确实还可以算作“男孩”,可惜十年过去,他早就是30岁的男人了。
 
不过肖扬清瘦,皮肤偏白,看上去总还像个大学生。
 
这样的长相放在狱里,自然很“讨人喜欢”,还好狱警大哥里,总还是负责的多些,他总算没死在里头。
 
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走了很长的路,办了手续领了东西,被送到了门口。
 
“出去了好好做人,别再进来啦。”
 
C市第二监狱的外面,是群山环绕下的蓝天白云,修得整齐的盘山公路蜿蜿蜒蜒,通往下面的万家灯火。
 
门口停着辆黑色的城市越野,车门被打开一角,随即向外推开。
 
里面的人走下来,是个满脸皱痕、西装挺括的老人。
 
“龚管家。”肖扬虽然对那一家子人都摆不出好脸色,但还是勉强尽了礼数。
 
“肖少爷好久不见。上车吧,我接您回家。”
 
肖扬咽下让人作呕的称呼,面无表情迈开了步子。
 
车里开着暖气,也让他身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发痒。
 
好在没剩几处了,很快就能恢复。肖扬在这十年里最大的收获,就是飞快的愈合能力。
 
“肖少爷,生日快乐。”老管家说得干巴巴,大概是被嘱咐过。
 
肖扬给脸地说了声“谢谢”。
 
“一会儿到了家里,先去见老爷。当家和二少爷晚上才能下班,这段时间您自便就好。房间都收拾好了,一切妥当。”
 
是啊,这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把事情办到最好,谁都不会出岔子。
 
就像一台庞大的机器,日复一日运转着。
 
龚管家从后车镜里看坐在后座的肖扬,见他不打算问家里的情况,只能自己开咬代。
 
“哦对了,我刚说的老爷是指我的老爷,不是指老当家泉老爷。老当家几年前心脏病过世了。”
 
肖扬轻轻“嗯”了一声。
 
难怪,刚听管家的意思,那人已经上位了。要算岁数,郎泉这会儿也就五十出头,实在没必要那么早退位让贤给自己那没心肝的儿子。
 
龚管家口中他的“老爷”,正是当年让肖扬顶罪的那个老人,他刚才梦里的“爷爷”。
 
不过肖扬依然感激爷爷当年收养他,否则他不会有体面的生活,不会读上高中、大学……
 
这十年,也差不多还清了当年的恩情了。
 
性能良好的SUV平稳驶过一大段梧桐路,转进了一栋气派的独立别墅,停在后院里。
 
龚管家熄了火,带肖扬进去。
 
人的记忆很奇怪,肖扬早就想不起来这个家的样子了,可是重返故地,却觉得熟悉得很。
 
就连门口的吊兰都没什么变化,还是印象中的老样子。
 
肖扬在玄关处换了鞋,里头迎出来一个人。
 
“龚叔你可算回来了,快帮我把老爷的药端上去,我敲门他都不理我。”
 
这是个相貌略带点可爱的男孩子——真的男孩子,看着绝不超过20岁。
 
“哦,这是小风,现在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在做。小风,这位就是肖少爷。”
 
肖扬依旧用他不冷不热的声音打了招呼,对方却瞬间换下撒娇般的表情,脸上的五官都努力摆出了嫌弃和厌烦的样子。
 
龚管家干咳两声,接过小风手里的药碗,带肖扬上了二楼。
 
敲开一扇木门,里面是浓郁的木头香味。
 
房里的一应摆设恰如当初,就连老人坐的位置都没有挪动过。
 
老人从阴影中抬起头来:“回来啦。”
 
肖扬心里嘲讽着自己时不时的好记性,刚才竟又想起十年前在这屋里和老人最后的谈话。
 
“爷爷。”
 
老人撑着拐杖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
 
“回来就好啊,坐下吧。龚齐啊,泡杯茶上来,我和小扬好好聊聊。”
 
木头桌上的台灯发出温暖的光,却因为全木的家具,反倒映衬出了更多的冷意。
 
爷爷:“这十年真是难为你了,里头的事情我给你打点过,但总归不会面面俱到,我们又怕股东大会那边有意见,一直没来看你,你……过得还好吗?”
 
肖扬:“挺好。家里还好吗?”
 
爷爷叹了口气:“你泉叔叔几年前突发心脏病,走得突然,钟铭被迫提早接下了家里的生意,好在我还没咽气,总归能帮他点儿。现在都挺好的了。”
 
爷爷皱着眉头喝完了药,继续说:“钟锦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不学无术连大学都读得勉勉强强,现在自己搞了个雕塑馆,我也懒得管他。”
 
郎家在爷爷郎德文那一代曾经枝繁叶茂,可内斗了许多年后,剩在国内没走的就只有他们这一脉。
 
现如今郎泉不在了,整个家里只剩3人,亏得郎钟铭一人之力,居然也撑起了这盘子。
 
“冷血铁腕下才能出成绩”——郎钟铭15岁时说出的话被他自己做了最好的诠释。
 
爷爷:“小扬啊,你放心待在家里,工作的事我让钟铭帮你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有哪里不能适应的,告诉爷爷,爷爷替你做主。”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严肃,像是在做一辈子的保证。
 
可惜他的一辈子大约也长不了了,肖扬想在郎家的利爪下过日子,只能靠自己低头讨食。
 
不过他无所谓,十年牢狱生活,他也算是服软专业户了。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别让人抓着把柄,低声下气别惹麻烦,自己也会好过很多。
 
出了那间全是朽木的房间,肖扬被龚管家领到他自己的卧室。
 
里头的陈设也是老样子,只是冷冰冰的没有人气。
 
他放下手里攥了一路的东西,坐在了软和的被子上。
 
过去的一切就像噩梦,缠着他要走不走。但总算可以躺在舒适的床上度过寒冬了,他还是挺高兴的。
 
眼皮子渐渐沉重起来,肖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放松,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因为巨大的关门声,一个快活的男人声音响遍了整个屋子。
 
“我回来啦~~~~”
 
那当然不可能是郎钟铭。
 
回来的是他的弟弟,郎钟锦。
 
肖扬走的那年郎钟锦还是个上小学四年级的孩子,他也是肖扬在郎家唯一不会生理性反感的人,毕竟当年的事和他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肖扬哥回来了嘛?”
 
年轻的声音自语气里就带着欢乐,一听就知道从来没有经受过苦难。
 
不知是谁回答了郎钟锦的问题,这之后他就半走半跑去了爷爷房间。
 
肖扬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被这么一闹他是睡不着了,伤口又在发痒,肖扬缩起身子来忍着。
 
很快,开门声又响起,另一个更为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整个屋里的人都从四面八方迎接来人,小风和郎钟锦高兴的声音在肖扬耳朵里更显刺耳。
 
肖扬起身,整了整睡乱的衣服,开门。
 
楼下的人听到动静仰起头来,勾起的嘴角坦然接受着肖扬自上而下冷冰冰的俯视。
 
“呦,回来了嘛?”
 
郎钟铭的声音比从前更低,天生的好嗓子可以让他当上人类这一物种里的翘楚,但冷硬和嘲讽的表情却依旧没变。
 
经过商场的打磨浸泡,这张脸更令人战栗了。
 
郎钟铭上楼的时候,肖扬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气都不敢出。
 
郎钟铭靠近,压迫感极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肖扬。
 
他屈尊般弯下腰,附在肖扬僵硬的耳边说:“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要感谢你的。我记得你以前说你喜欢我,那今晚,就奖励你来给我暖床吧。”
 
肖扬脸色比之前更白,嘴唇发着抖,拳头紧紧握住贴在裤缝。
 
许久不见,他终于从熊孩子长成了人渣。
 
肖扬给自己做了个不着痕迹的深呼吸,面无表情转身进了屋里,关门。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老爷子郎德文气急败坏地骂“没心肝的东西”,还有郎钟铭狂妄自大地声音说他本来就不需要肖扬做这些。
 
郎钟铭:“爷爷你也知道肖扬这么做是抱了什么目的,难道真要跟欠了他一样?”
 
爷爷:“那你也好歹给我客气点!刚说的什么混账话?!”
 
郎钟铭彻底发了脾气,一阵东西砸在木地板上的响动后,就是他的咆哮声:“肖扬他妈就一个想爬上我床的狗东西,我这是成全他!”
 
他这一摔算是个警告,大约是“你们再惹我不高兴我就不客气”的意思,底下一众人开始哄的哄劝的劝,郎德文老爷子也放软了声音。
 
肖扬就当听了个闹剧,起初还留神着外头的动静,后来听到郎钟铭扎扎实实的脚步声走进了自己房间,巨大的关门声后所有人渐渐归位,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
 
回味郎钟铭刚才那番可笑的言论,肖扬心里感叹这人真是想多了,十几年前的感情还挂在嘴边,却不知道世事变迁,人心易改。
 
他现在,只觉得恶心。
 
第二章
 
当晚的饭桌上还算和谐。
 
郎钟铭发了通脾气,表面上的相安无事终于能维持住了。
 
老爷子和郎钟锦总是客客气气喊肖扬吃菜,肖扬作为回应,也会礼貌的夹一筷子。
 
饭毕,老爷子觉得有些心口痛,就先回了房。
 
肖扬也准备离席,刚站起身来就被郎钟铭一把拉回了座位上。
 
他又像刚才那样凑近肖扬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的暧昧足以让人颤栗。
 
“一会儿去我房里,别放我鸽子,我会盯着你。”
 
肖扬僵在那里,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起身回房。
 
但凡那些个变态的男人都还会有点肉体上的洁癖倾向,郎钟铭也不例外。
 
肖扬还记得很多年前,自己刚跟郎钟铭袒露心声的时候,郎钟铭连被他碰了一下手背也要去洗手。
 
所以在去他房里之前先洗个澡总不会错。
 
郎钟铭见肖扬回了自己房间也不恼,肖扬无处可去,只能依附着他们家。
 
他有的是时间逮人。
 
郎钟锦有点看不下去:“哥,肖扬哥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为难人家啦?”
 
郎钟铭冷哼一声:“我可没让他做这些,是他自己贱,以为他这么做我就会对他好。”
 
他把拳头捏得“咔嗒”响:“我要让肖扬知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来控制我。”
 
暮色渐深,很快,就连外面散步遛弯的人声也听不到了。
 
整个C市进入了又一个安宁祥和的夜晚。
 
肖扬敲了门进去时,郎钟铭正在摆弄他的摄像机和三脚架。见他穿着龚管家给准备的睡衣,身上也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气,顿时满意地笑了。
 
“呵,还挺懂规矩。自己到床上等我,抽屉里有药,一会儿怕痛就吃两片。”
 
郎钟铭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暧昧地笑了,“不过你应该很熟练才对,不用吃药吧,嗯?”
 
肖扬没吭声,默默坐在床沿上,掏出新手机研究里头的功能。
 
十年时间当真是整个世界都变了,他只能多学习,尽快适应。
 
郎钟铭捣鼓完他的宝贝器材,把东西收进储物柜里,又去冲了个澡,这才过来关心下被晾了一个多小时的肖扬。
 
屋里有点冷,肖扬虽然习惯了牢里的生活,却唯独不太能适应湿冷的感觉。
 
他想起来,郎钟铭从小就喜欢冷冷的感觉,说是这样才能保持头脑清醒。
 
郎钟铭的手指划过肖扬的脸,继而往下,慢慢摸索过脖子,到了衣领处。
 
当郎钟铭整个人压上来的时候,肖扬紧闭的眼睛里产生了某种光斑,他怀疑是不是快把自己的眼球挤坏了。
 
让他感到稍许欣慰的是,这不是他的“第一次”。
 
监狱里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百倍的事情,所以现在他还算能忍受。只是不知道要忍多久。
 
郎钟铭要了他好几次,到最后肖扬眼前一片模糊,全身所有感官都在离他而去。
 
罪魁祸首还恬不知耻地最后撩了他一下,低声细语如同在哄自己的小情人:“不好意思,这几天事情多,没空找乐子,憋得有点久。”
 
说着,郎钟铭又想到什么,起身拿来自己的钱包,把里头所有的百元纸钞取出来,强行塞入了肖扬紧握的拳头里。
 
“拿着,你的辛苦钱。”
 
肖扬知道今晚总算是过去了,艰难地起身裹了衣服,拿着钱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冰窖。
 
回到屋里,他就重新冲了澡。
 
温热的水流过身体,在每个被郎钟铭啃过的地方和老伤口处带来疼痛,也让他清醒了些。
 
监狱教会了他低头,也教会了他忽略那些没用的尊严,像条狗一样地活着。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自己活成了一条母狗。
 
关了水后,肖扬才真正感受到夜深人静的气氛。
 
现在刚过完十一长假没多久,天气才开始转凉,残留的几声虫鸣衬托地周围更加安静。
 
肖扬重新裹了衣服躺回舒适的床榻上,数了数郎钟铭给的钱,然后把它们全部放进了自己包里。
 
平心而论,郎钟铭算是个合格的“买家”。
 
经验丰富,还算绅士,给钱也阔绰。就是他身上带着的暴戾的气息总让肖扬本能得恐惧。
 
肖扬胡思乱想着,神智最后消失在了一阵阵克制不住的痉挛中。
 
睡觉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
 
一切痛苦都不再纠缠,一眨眼就过了难熬的好几个小时,再醒来,就可以重新开始人生的苦旅。
 
肖扬起床有自己的生物钟,其实也就是狱里的起床时间。
 
这会儿还早,隐约能听到小风和龚管家在讨论他。他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笑话吧。
 
昨晚郎钟铭做得太多,肖扬这会儿感觉浑身像散架了一样酸胀难受,后面更是怪异难忍。
 
好在他还有点事后收拾的经验,没让自己太狼狈。
 
拉开窗帘,外面就是后院,几辆车停在那儿反射出太阳的光点,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形成美好的光柱。
 
外面的世界还是那么美好,他再看上百遍千遍也不会厌倦。
 
其他人渐渐起来,老爷子身体不舒服,直接叫人把早饭端去了屋里吃。
 
肖扬拖着一把酸骨头和郎家两兄弟共进早餐。
 
老爷子不在,他就不需要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只管吃自己的,也不抬头看人。
 
倒是郎钟铭好像洋洋得意得很,对昨晚很是满意。
 
“钟锦啊,昨天我试了试你肖扬哥的身手,还不错,你要不要也试试?”
 
郎钟锦瞄了眼神态自若的肖扬,笑着摆摆手:“哥的人我可不敢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郎钟铭还嫌不够,又敲了敲肖扬的盘子,跟他搭话:“哎,你做起来还挺舒服的,在里头被言周教得很好嘛?”
 
肖扬头也不抬,干巴巴回了一句“还行”,郎钟铭了然地笑了,没再来缠着他。
 
饭毕,龚管家来和郎钟铭说了点话,大约是老爷子吩咐他给肖扬安排个工作。
 
郎钟铭大手一挥:“小事儿,正好公司里管档案的老头退休了,你这十年别的不会,打老鼠总会吧?别让老鼠把文件咬了就行,一会儿来上班,龚叔记得把地址写给他。”
 
肖扬默不作声,听之任之。
 
郎钟铭自己先开车走了,肖扬还在等龚管家给他地址,顺便也看看上班要带什么东西。
 
小风收拾着餐具,见他坐在沙发上不走,白眼一翻:“哼,卖屁股的了不起啊,以为帮个忙就让我们当家欠了你人情,做梦。”
 
肖扬垂下眼睛盯着膝盖,不去理会。
 
一会儿龚管家抄了公司地址给他,他就自己出发了。
 
所幸这帮人对他嫌弃归嫌弃,事情还是办得很到位。
 
肖扬刷管家给准备的公交卡坐车到公司,时间有点晚了,不过他第一天来报道,也没什么关系。
 
郎家手里最大的产业就是这个宏盛集团,旗下房地产、建材、五金、家装一条线,在C市经济里占着半壁江山,连地方政府也是他们的常客。
 
宏盛负责行政工作的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妹子,叫苏蕙芸,穿着打扮不那么职业,也比其他人更有点人情味。
 
“资料室在地下负一楼,再往下一层就是车库了。我带你过去吧。”
 
苏蕙芸热心肠地带他到了地方,剩下的却只能他自己来了。
 
资料室阴冷又潮湿,还不通风,设备老旧发霉,灯光昏暗,没有矿泉水也没有插座,甚至连厕所都没人扫。
 
整个宏盛几辈人留下的纸上基业都在这里,资料柜里开着冷气,能很好地保持干燥,却也增加了办公室里的冷意。
 
肖扬大致收拾了下,把脏兮兮的拖把洗干净,扫了厕所,总算清除了点一言难尽的酸臭味。
 
新时代里就连监狱都干净整洁,真没想到宏盛还能保留这么脏乱差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郎钟铭来了。
 
大概不常亲自到资料室来,他脸上的恶心和厌弃随着皱起的眉头和下扯的嘴角一起进行着无声的控诉。
 
他放下一叠文件:“爷爷让我好好安顿你,看我多上心,这些都是公司规章,我都给你送来了。”
 
说着,他又捏起肖扬的下巴,左看右看:“昨晚匆忙没仔细看,现在发现灯不亮的时候看起来,你长得倒也还不错。”
 
顺手又在肖扬大腿上掐了把肉,活脱脱一个在酒吧舞厅之类的风月场所抱着小姐揩油的小开。
 
肖扬冷笑,忍不住嘴贱:“今早知道监狱里头那么多人用过我,是不是觉得挺恶心的?”
 
郎钟铭手上的劲儿大了几分,冷冰冰地回答他:“不恶心,反正都是洞,谁用过都没关系,我没那么挑食。”
 
说完,郎钟铭松开了对肖扬下巴的桎梏,准备走人。
 
走到半路却又转过身来,指了指桌上那叠刚拿来的文件:“哦对了,我还给你安排了入职体检,记得跟苏蕙芸对一下时间。”
 
恶魔一样的脚步声进了电梯,被那个金属筐子送回到属于他的繁华荣光里。
 
肖扬揉了揉青起一块的下巴,翻开摆在所有文件最上面的那份体检表。
 
体检表上空荡荡的,项目只有一个:性病检查。
 
第三章
 
郎钟铭的意思是体检早做早安心,苏蕙芸就安排了肖扬入职当天下午去趟医院,把大老板最担心的事给办了。
 
中午没人来跟肖扬说吃饭的事,他本来就胃口不大,也不在意。
 
再说像今天早上那样丰盛的早餐,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现在都还撑着呢。
 
到了下午,肖扬坐车去医院。
 
路上颇有些莫名开心,看来郎钟铭这人再轻狂,也怕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说到底,锦衣玉食惯了的总归对他这样牢里出来的人有疙瘩,再装得潇洒浪荡也没用。
 
肖扬坐了趟车,到医院有点儿饿了,不过担心体检前吃东西不好,也就没管。
 
检查的大项目只有一样,小项目却详细复杂,一样一样做下来,各种奇怪的机器在他身体私密的地方运转,他也只能咬牙忍着。
 
最后是人工检查,他闭着眼睛僵硬地趴在雪白的床上,接受指检。
 
做完一切,医生告诉肖扬检查结果会直接出给公司行政。
 
没他什么事了,他就又穿上裤子跑完厕所,坐车回到公司。
 
好死不死,竟在进电梯时遇上了正准备去车库的郎钟铭。
 
“呦,看你这脸颊红的,刚才去体检了?”
 
肖扬继续沉默,等着他羞辱完。
 
郎钟铭也不管监控,随手一摸肖扬的屁股:“刚才医生的手指有没有让你爽到?”
 
其实本来没有指检这一项,是郎钟铭一时起意,让人加上去的。正好逮着机会,肯定要好好借这个话题逗逗肖扬。
 
肖扬低着头,从好长时间滴米未进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没有”。
 
这话像是取悦了郎钟铭,他大笑着目送肖扬到了负一楼走出电梯,还高兴地补充了一句:“那今晚我来伺候你,保证让你舒服。”
 
肖扬背过身去,也在心里乐了:他是母狗,郎钟铭就是只公狗,也没好到哪里去。
 
郎钟铭回了楼上自己办公室,苏蕙芸就敲门进来。
 
“郎总,肖扬的饭卡要后天才能办下来,这几天怎么办,他跟着您吃饭吗?还是我带他去?”
 
郎钟铭斜了她一眼:“办什么饭卡?他跟我一样都是特权阶级,你看我吃饭用饭卡吗?”
 
苏蕙芸被他好端端教训了一通,红着眼睛出去了。
 
办公室里还有个部门经理等在边上,看到这一幕就开起了玩笑:“郎总也真是的,冲人家小姑娘发什么火,都不懂怜香惜玉。”
 
郎钟铭自负地一笑:“你不懂。肖扬可有钱得很,光昨晚我就给了他不少。这姑娘新来的,不懂事,我亲自教她还不好?”
 
这部门经理跟郎钟铭混了挺长时间的,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跟听了个情色八卦一样猥琐地笑了。
 
“我懂,哈哈哈哈,我懂了。”
 
郎钟铭扯起嘴皮子装模作样笑了几下,把手里的钢笔甩在了桌面上。
 
他心里其实不太痛快。
 
肖扬回来以后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软骨头,反倒是一直摆着他那副淡淡的表情,给他什么他都不反抗,实在没什么意思。
 
倒是他在床上那种青涩的反应比较合郎钟铭的胃口,想起昨晚肖扬的表情,就想立刻去负一层回味一下。
 
不过这会儿还要等检查结果出来,郎钟铭也不急于一时。
 
宏盛偌大的公司里每个人都日理万机,仿佛在被时间追杀一般,皮鞋“嗒嗒嗒”响彻整栋大楼。
 
就这样忙碌了一天,到了下班的时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缓了下来。
 
这就是宏盛的风格:所有事情都在上班时间搞定,如果要加班,说明你无能。
 
临下班,苏蕙芸又敲门进来。
 
“郎总,明天就是中秋了假期了,之前买好的礼盒没算上肖扬的份……”
 
郎钟铭被这姑娘的执着和实诚气笑了:“行啦,我会单独送他礼物的,你别操心了。”
 
终于安心了的姑娘欢天喜地回去和男票过节了,郎钟铭好奇,如果这天真的小姑娘知道了自己打的什么主意,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肖扬到了下班时间也就收拾收拾准备走人了。
 
负一楼没有对外的门,进出都只能往一楼去,他想郎钟铭事情多,应该没那么早走,就赶紧上楼回去,免得冤家路窄。
 
到了一楼,郎钟铭倒是真还在办公室里。
 
肖扬稍稍安心,往门口走去。一路上看到公司里的人都拎着月饼的礼盒,才想起日子。
 
一眨眼就又是一年中秋了。
 
往年在狱里还有月饼吃,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种形式。
 
他的狱友都是经济犯,到了节假日总有家人探望,他就一个人看着别人一家子哭哭笑笑,说什么“辛苦”和“寂寞”。
 
在宏盛,他自然是没有月饼可分的,只能低头走路。
 
但总还是有些闲言碎语飘进了耳朵里。
 
“我今天在郎总办公室里,听他说肖扬就是他包养的一小白脸。”
 
“哎呦我早猜到了,你没看到他脖子上的牙印啊?”
 
“我听说他入职体检就是检查他那个地方有没有病来着,啧啧啧……”
 
“你们这些消息都过时啦,我这有最新!特大!新闻!听说他大学里就搞大过一有钱人家姑娘的肚子,还害得人母子一尸两命。”
 
“哦呦有钱人家的人生就是精彩哈?听说他刚从里头放出来,就这事吧?”
 
“才不是呢,当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结果仗着郎家护他,就捞了个记过处分。蹲号子是后来又发生了点别的事儿……”
 
“靠——人渣!”
 
几张嘴一张一合,八卦包裹着讥讽和愤慨的外衣就给了他们无限大的权利和立场,去评论一个陌生人的功过。
 
但肖扬也淡定得很,毕竟他的履历是不光彩,大概这年头一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能闯的祸都让他闯遍了。
 
他现在只想快点挤了公交回去,好早点吃上晚饭。
 
还在办公室里逗留的郎钟铭不是在加班,而是在等医院那边的报告。
 
说定了今天晚饭前传过来检查结果,他总要看了才安心。
 
郎钟铭觉得有点饿,就顺手拆了苏蕙芸留给他的月饼礼盒,拿月饼当零食充饥。
 
吃到一半,医院那边就传了电子稿的检查报告过来。
 
报告上面显示肖扬那方面没什么问题。
 
说白了,就是可以放心大胆地艹了。郎钟铭这悬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想起昨晚没用套,多少有点后怕。
 
现在有了结果,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遂拎起电脑包和车钥匙,晃荡着去了负二楼。
 
晚上,郎家爷孙三人和肖扬一起吃了饭又分了月饼,老爷子回去休息了,剩下郎钟锦带着小风和龚管家去了后院看月亮。
 
郎钟铭扯着肖扬的胳膊进了房里。
 
肖扬:“我还没洗澡。”
 
郎钟铭放开他:“以后早回来了就早点洗干净,指不定我什么时候要呢,在我这洗吧,洗完不用穿衣服。”
 
肖扬进去冲洗,出来后又换了郎钟铭进去。
 
隔着一扇玻璃门,里头氤氲间人影清晰可见,想到刚才自己在里面洗澡时郎钟铭就在外面,肖扬就一阵反胃。
 
他光着身子坐在床沿,听楼下三人像是说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欢声笑语一片。
 
圆润的月亮洒下银亮的光芒,再加上这房间特有的冷意,肖扬刚洗过澡的皮肤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郎钟铭没洗太久就出来了,带着水汽的脸上笑得格外不怀好意。
 
“他们都在赏月嘛?”
 
见肖扬没搭理他,郎钟铭甩了浴巾走近:“我们也一起吧。”
 
说着,他一胳膊搂住肖扬的腰,单手就把人扛了起来,放到了窗边。
 
“郎……”
 
郎钟铭伸出食指竖在肖扬嘴前:“嘘——良辰美景的,别破坏气氛,让人听到多不好。”
 
话音未落肖扬就被粗暴地扳过身,死死压在窗玻璃上。
 
一窗之隔就是两重天。
 
“呦,哭了?”
 
恶魔暂时停止了施虐,假惺惺替他擦去眼泪,但很快新的泪痕就重新填满了刚才那天痕迹。
 
郎钟铭当然不是在心疼他,只是装装样子,看他哭了,反倒更加兴致盎然。
 
就这么羞耻地被压在窗户上做了二次,外头赏月的三人早就回屋了,月上树梢,已是深夜。
 
完事后肖扬根本站不住,软趴趴倒在地上,只能努力把自己缩起来。
 
郎钟铭良心发现,没再为难他:“行啦,休息会儿就回去吧。”
 
肖扬想撑着身体起来,脚一软又滑在地上。
 
郎钟铭看他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又忍不住关照起来:“刚才他们几个在楼下,我陪你在楼上,这也算是种团圆了,嗯?就当是送你的中秋礼物了,喜欢么?”
 
肖扬头埋在臂弯里,心中冷笑:团圆的是你们郎家,关我什么事?
 
郎钟铭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肖扬也听不进去了,有了点力气就抓了白天的衣服囫囵套上,扶着墙壁回了自己房里。
 
他的房间比郎钟铭的暖和多了。肖扬从小就怕冷,刚下班回来就开了会儿暖气,现在余温还在。
 
收拾过自己后,肖扬看着窗外的圆月没了睡意,从床底下抽出一个老旧的行李箱来。
 
其实他很感激龚管家,他以前的东西,一件不少都在老地方。
 
行李箱的夹层里叠了张旧报纸,上面报道了某次海上豪华游轮的事故。
 
当时船上一共27人,出事后,救生艇只能搭载25人,有一名孕妇和她的丈夫走得慢,落在最后面。
 
是一对年轻的学者夫妇让出了位置,让他们得以先被送回岸上。
 
但当救助的船只再次赶往事故地点时,那艘出事的邮轮已经彻底倾翻,正在缓缓沉入汪洋地狱里。
 
而那对心善的学者夫妻,就这么葬身大海,尸骨打捞了好几天,上岸时浑身都泡软了。
 
这对年轻的学者夫妇从小都是孤儿,靠接受地方政府的资助读书,可是他们很有出息,年纪轻轻就在国际上名声大噪。
 
好不容易熬出头,结了婚,有了孩子——他们的孩子当时还那么小——幸福却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肖扬盯着照片里25名幸存者中年轻的郎家夫妇,还有底下死难者照片里自己的父母,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郎钟铭在肖扬走后就收拾了东西睡觉。
 
大概也是被太晃眼的月光影响,向来少梦的他居然也破天荒做起梦来了。
 
梦里,他看到母亲挺着大肚子躺在病床上,而他父亲郎泉,别人口中的模范丈夫、模范企业家、模范青年人……却在一墙之隔的楼梯角落和另一个女人疯狂接吻。
 
从一开始的接吻到后来狂乱的爱抚,郎钟铭就躲在墙后面,偷偷看着这两人忘情交欢。
 
这是第一次,年纪还小的郎钟铭知道了爱情也可以很肮脏。
 
在那个陌生女人压抑地惊叫声中,郎钟铭醒来——
 
比起刚才梦里那个无助的孩子,他现在已经继承了郎泉的一切,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尤嫌不够,心里的不满足和空洞就像是填补不上一样扩大。
 
郎钟铭深吸一口气,觉得脑袋有点发涨,就起来冲了下冷水,又头重脚轻地再次回到床上。
 
第四章
 
第二天是中秋。
 
肖扬的生物钟里没有节假日,依旧是那个点就醒了。
 
即便身体像要散架了一样难受,他还是起来收拾了自己,吃了早饭就老老实实去上班。
 
宏盛有自己的一套办公软件,日常放假等事宜的通知全在那上面。
 
肖扬自然没在里面,昨天也没有任何人通知他放假的事情,本着少出差错的原则,他还是得到公司坐着。
 
昨天还热闹非凡的宏盛集团总部现在是门可罗雀了,零星有几个人在里头加班。
 
肖扬照常进去,不去管别人探究的目光,直接去了自己的负一楼。
 
人少是好事,肖扬就有时间好好整理下手头的东西了。
 
虽说只是管理档案,但他还是想好好对待。
 
宏盛的档案摆放按照的是国内的老一套,还是上一任老管理员几十年前刚入职的时候引进的。
 
肖扬在大学里跟着自己的导师学过一套更加科学实用的归整方法,不论是他归档还是别人查档,都非常便利,存在错漏的可能性也小得多。
 
整理文件其实是个好差事。
 
那些每天都火烧眉毛赶时间的大忙人理解不了,这样繁杂又有规律和逻辑的事情做起来,才更能平心静气。
 
做完调整和归档,一上午时间也就过去了。
 
肖扬看着柜子里那些冰冰凉的文件,颇有些满意。
 
今天郎钟铭不在,他就有胆子问问吃饭的事了。
 
上了一楼,刚好遇上了昨天下班时在门口的那群人中的一个,似乎是某个部门经理。
 
那人和肖扬一起站在大厅里,气氛有些尴尬,就习惯性地起了个话头:“吃饭呐?”
 
肖扬点点头,顺便一问:“中饭是去食堂吃吗?”
 
这经理惊讶道:“郎总没跟你交代?哈,肯定是他给忙忘了。我们这除了业务员外,其他人一般没有申请,中午是不准离开大厦的,怕有紧急的事没人处理。中饭一律在食堂解决,我带你去。”
 
肖扬谢过,跟着经理和另一个刚过来的中年人一起进了电梯。
 
食堂在顶楼,说是食堂,其实是个小型的休闲餐厅,既有快餐盒饭,也供应一些特色小炒。
 
“这里吃饭要刷饭卡,昨天郎总说你有钱,没让苏蕙芸给你办卡,你自己去问问收银台能不能用现金吧,我们俩先点菜去啦,一会儿还有事。”
 
礼貌到位了,两位前辈匆匆离开。
 
肖扬走到收银台,问一脸干笑的阿姨:“您好,请问这儿能用现金买饭吗?”
 
阿姨嘴都不张,带着笑摇了摇头。
 
肖扬大概也早猜到是这个结果,道了谢转身就走。
 
说白了,不就是郎钟铭想整他么?
 
在牢里也不是没饿过肚子,被恶意克扣午饭加晚饭两个月之久,他也活到现在了。
 
郎家的早饭分量足,他本来胃口就小,也够撑到半下午的了,饿几个小时当然没事。
 
更何况就他的工作环境来说,没人监督没人管理,饿了睡一觉,熬到下班就成。
 
肖扬想通后就没再纠结饭不饭的事,重新一脑袋扎进了他的档案堆里。
 
到了下午,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隔着混凝土墙渗透到地下室来,肖扬撑着脑袋玩手机,心里琢磨着郞钟铭什么时候才能失去折磨他的兴趣。
 
这样想着,郞家的电话就来了。
 
肖扬一接起来,对面是老爷子郞德文。
 
电话那头的老爷子不像平时那么温和慈爱,语气里倒是充斥着凶狠和阴险:“肖扬,你现在在哪?”
 
肖扬:“在公司。”
 
老爷子压着火气:“立刻给我回来,不准耽搁。”
 
肖扬一愣,无端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老爷子一个电话,问他在哪,然后是叫他回家。
 
回家后,迎接他的就是十年牢狱生涯。
 
“知道了。”
 
肖扬挂了电话,走出暖融融的办公室。
 
外面一片节日气息,但天气到底是冷下来了,凉意十足的风刮过肖扬单薄的夏季西装和衬衣,鸡皮疙瘩立刻起了一大片。
 
中秋假期,不少学生和上班党都出来逛街了,公交车比平时更难挤。
 
在闷热的方框车里“咣当咣当”晃到了站,或许是连日“操劳”又没吃午饭,肖扬只觉得有点晕,差点站不住。
 
但现在就倒下好像太早了点,一会儿可能还有的是罪受。
 
虽然郞家老爷子看起来和顺,但到底也是腥风血雨里摸上位的人,骨子里的狠厉不比他孙子少。
 
不过肖扬没底线,膝盖都可以随便弯,没什么好怕的。
 
管家给肖扬的钥匙是不包括别墅外围大铁门的,平日总是敞开的铁门难得关着,他就站在大门口按响了门铃。
 
小风急匆匆跑出来,红红的眼角一看就是哭过,还带着水汽狠狠瞪了肖扬一眼。
 
“快滚进去!爷爷有话问你!”
 
肖扬是被小风拽着衣领推进老爷子房间的。
 
一进去,郎德文那支又尖锐又够分量的钢笔就砸了上来。肖扬脸上被笔帽上的装饰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过了半秒开始渗出鲜血来。
 
随着钢笔“当啷”一声砸在木地板上,郞德文的怒骂声也随之而来。
 
“你!不要脸!给我跪下!”
 
在老爷子铁血统治时代,如同皇帝一般的作风算是日常了,叫人跪就得跪,不然就打断狗腿趴着听训。
 
肖扬可不乐意给自己找麻烦,乖乖跪下。
 
“昨晚——昨晚你和钟铭都干了些什么?!”
 
肖扬一抖,想起一整晚被压在玻璃窗上进犯的感觉。
 
被人看到了么?
 
“钟铭从来都身强体壮的,他为什么会发烧?啊?”郞德文怒火中烧,仿佛想要手撕了肖扬,“他这一病倒整个宏盛会蒙受多少损失面临多少风险你知道吗?啊?他是我们郞家的门面!竟然被你害得——害得发烧?!啊?!”
 
肖扬听是郎钟铭病了,顿时心里松了口气,又不免冷笑,表面上低头认错,希望老爷子快点撒完火。
 
浓郁的木头香气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这间房间是噩梦的开始,现在,也是噩梦的延续。
 
老爷子大概是看他“认错态度诚恳”,稍微缓和了点语气:“我知道你对钟铭的心意,他如果乐意,你们年轻人爱怎么玩我也不会管你们,可是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肖扬低声答话:“我明白了,以后会注意的。”
 
老爷子发了通脾气也累了,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小风啊,让钟铭好好休息,别叫人打扰他。”
 
龚管家进来给老爷子端药,其余人都有序退出了房间。
 
肖扬出了那个木头堆,正准备回去上班,被人叫住了。
 
招呼他的人是郎钟锦:“肖扬哥,不好意思,是我告诉爷爷昨晚你在哥房里的……爷爷问我,我就……”
 
肖扬摇摇头:“没事,我回去上班了。”
 
郎钟锦一愣:“上班?今天不是放假吗?”
 
肖扬没再说什么,转头准备出门。
 
郎钟锦上前一拦:“唉——肖扬哥,你等等。你脸上都流血了,我给你擦下药吧。”
 
肖扬想说“不必”,却敌不过年轻人健步如飞,郎钟锦一头炸毛晃眼而过,人就闪进了自己房里。
 
待他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小管药膏。
 
“这是防感染的,还有点祛疤的功效,好得快。”
 
郎钟锦说着,非常自然地就要替肖扬抹。
 
肖扬赶紧自己接过来涂。
 
他可不想落人话柄,到时候郎钟锦是大家的心肝宝贝,什么错都在他身上。
 
药是地地道道的好药,一涂上去就能感觉凉凉的。涂好后,郎钟锦又说:“肖扬哥,这管药你就拿去涂吧,我那已经开了一管了,留着也没用。”
 
肖扬想快点离开这儿,回到他规整完美的资料整理系统里去,就匆忙点点头,转身走了。
 
听到肖扬出门的声音,郞德文重重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哪辈子惹上的孽债……他迟早得毁了钟铭。”
 
龚管家在一旁伺候:“老爷担心什么?”
 
郞德文:“他要是真还对钟铭抱有那种感情,那这执念本身就足以害了钟铭。如果他不是还喜欢着钟铭,却做出这种事情,那么……我就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在蓄意报复了。”
 
龚管家表情立刻变得凶悍,如同一只护犊子的老豹子:“他敢?!”
 
郞德文低头摩挲着自己的药:“我老了,他们年轻人有什么不敢的。就像以前你管着这个家上上下下,几十个佣人也不在话下,现在就剩一个小风了,你管得住他吗?”
 
龚管家沉默了。他随郞德文当家做主开始,就是这个家的总管。郞家人丁最旺盛的时候他也经历过,可惜现在只剩一家子留在这老地方了。
 
“可是肖扬毕竟是个没什么利害关系的外人,又没有别的亲人朋友,老爷要管他有什么难的?”
 
郞德文眼睛里掠过一丝愧疚:“说到底,也是我们家欠他的……”
 
龚管家皱眉,表示不同意:“您要说欠也是欠他父母,您这么多年来替他们把他养大,供吃供穿的,他还不满足,就是他的错了。”
 
郞德文:“可他毕竟也替钟铭……”
 
龚管家捏着郞德文的肩膀:“老爷,他那是因为他自己那点恶心人的小心思才这么做的,才不是为了报答您的养育之恩。他父母救了泉老爷和夫人,也救了当时还没出生的二少爷,但要说他肖扬,对我们郞家可没那么大恩典。”
 
“嗯……也是啊……我只希望他不要一直抱着怨恨,既然出来了,就好好过日子,他想享受什么样的生活,我们给得起的,一定给他。”
 
肖扬不关心姓郞的这一家子人对他有哪门子意见,他坐了公交回宏盛,站在门口盯着气派的公司大楼看了许久。
 
这地方是很多应届毕业生的梦想,是政府的长期合作伙伴,是整个C市的骄傲。
 
现在,也成了他的精神寄托。
 
比起在第二监狱里做的那些廉价的加工和包装工作,档案管理实在体面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跨步要走进去,不想电话却响了。
 
来电的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喂?”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隔着电话响起:“是肖扬吗?我是袁媛,袁教授的孙女,你还记得吗?”
 
肖扬愣了,好一会儿才顾上说话:“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袁媛:“我问了监狱里登记的家人电话,是你们家管家吧,他告诉了我你的号码。”
 
肖扬忽然一笑,感觉心口有一股暖意流过。
 
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人关心他的:“袁教授还好吗?”
 
“肖扬……袁教授他……他过世了……”
 
“什……”半个字卡在喉咙里,死活发不出声来。
 
怎么可能……?
 
袁教授那么好的老师……怎么就没了呢……?
 
肖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电话里袁媛边哭边问:
 
“明天爷爷要出殡了,你来送送他好吗?他很想你,他一直很想你……”
 
第五章
 
不能联系郎钟铭,肖扬几乎是用仅剩的一点点力气给苏蕙芸打了电话。
 
“喂?我想请假……”
 
苏蕙芸在电话里告诉他中秋加班名单上没有的人都不用上班,肖扬就一点撑下去的精力都没了,挂断电话就重新坐车回去。
 
一家子人对于他去而复返惊讶不已,他也注意不到了,把自己关进房里,什么都不想管。
 
郎钟铭病着,这是肖扬在郞家度过的第一个安稳的夜晚。
 
太阳开始往下落,黄昏的色调看在肖扬眼里更加压抑,他心里难受得厉害,却哭不出来。
 
袁建臻教授是他大学时的导师,也是他入狱后唯一去看望过他的人。
 
出来以后,肖扬本来想等生活稍稍稳定些再去拜访这位当年的恩师,没想到却来不及了。
 
肖扬迷迷糊糊地想着袁教授往日里对他的照料,慢慢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肖扬出门坐车去给袁老教授送别。
 
袁教授的子女和孙儿早年就移民海外,定居美国,一直都只有孙女陪着教授在国内。
 
今天他多年未见的儿孙都回来了,但哭得最厉害的还是养在身边的袁媛,其他亲眷更加冷漠,早已经嗑着瓜子喝着茶,聊起了家家户户那点琐事和邻里间的八卦。
 
肖扬木讷地跟袁媛打了招呼,袁媛挂着眼泪起身替他倒了杯水,又递了糕点,都是丧事上应有的那一套。
 
“节哀。”肖扬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安慰话来,只能勉强挤出这一句。
 
袁媛请他到屋里坐。
 
肖扬进了里头,有几个阿姨在帮忙叠纸元宝,热热闹闹的话头已经聊开了。
 
再往里走稍稍安静了些。袁媛带他进了卧室。
 
卧室里,老教授直挺挺躺在床上,冷冰冰的面孔上,只比十年前老了几分,看不出其他差别。
 
一下子,肖扬的眼泪就克制不住了。
 
袁媛也红了眼睛:“外面还有几个你的学长学弟,要去见一见吗?”
 
肖扬猛地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名声早就臭了,从他第一次替郎钟铭背黑锅开始,他和这些师兄弟之间就没有什么正常的往来了。
 
袁教授是唯一支持、相信他的人,现在教授走了,他也就真的变成孤儿了。
 
遗体很快就要被放进棺里去,袁媛和肖扬走出卧室,到客厅小坐,缓解情绪。
 
肖扬记得袁媛曾经有个挺有钱的未婚夫,老教授早年也经济宽裕,但现在看这屋里,那些高档的茶具都蒙了灰,有缺口的都还在用着,有个挺豪华的大烤箱,已经坏了被丢在角落里。
 
“你们……过得还好吗?”肖扬犹豫着问袁媛。
 
他不确定是否应该拿出口袋里的钱,毕竟那些钱不干净,可终归也是他唯一能给的了。
 
“我和我爱人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又要经常回来照顾爷爷,所以婆婆特别不喜欢我,跟着连他也……我老公后来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那姑娘怀孕了,我就和他离了婚。”
 
袁媛忽然把头压得更低了,语调也开始走偏,控制不住得带了哭腔:“有件事,我很对不起你……”
 
肖扬呼吸一滞。
 
“我之前来跟你说哦,叫你不要再打钱来了,不是因为爷爷对你失望,而是……因为我那时候快结婚了,我怕他们家介意爷爷一直和犯了事的学生关系那么好……那会儿爷爷身体开始不好了,我就劝他不要来看你……他其实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他是最信你的……”
 
肖扬眼睛里泛起了红血丝:“我知道。”
 
“其实……爷爷一直很惦记你的……他说你是他最满意的学生,却没有个好前程……你原谅我……别……别怪我……”
 
肖扬自嘲地笑了下,沉默了。
 
袁媛还在哭,连日来的心酸和日积月累的愧疚几乎让她崩溃。
 
肖扬问:“袁教授……生前知道我出来了吗?”
 
袁媛一下子哭得更凶了,什么回应也给不了。肖扬低下头,没再问什么。
 
接下来,整个出殡的流程一点点进行着,肖扬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独自一人跟着大部队走了全程,把老教授送进了火葬场,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这时候他实在不想回郞家,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居然看到了熟悉的路牌。
 
他无意识地走到了以前的学校。
 
为了照应郎钟铭,他选大学的时候没敢填太远的志愿。
 
所幸C市也算教育大市,有不少重点好学校。肖扬最后直接在本地的E大读了4年。
 
这条路是从郞家到E大的必经之路,他以前天天要走上好几趟,熟得不能再熟了。
 
肖扬闭上眼睛,平息了会儿情绪,然后抬脚往E大所在方向走去。
 
沿路的梧桐树郁郁苍苍,映照下无数斑驳光影,肖扬无端地想起以前读书的日子,听课、记笔记、考试……
 
一转眼,这些东西都离他那么远了。
 
渐渐接近E大,肖扬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一所大学就算再繁华,也不该像现在这样,路上满满当当的人,男女老少提着大包小包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地往前赶。
 
路尽头,肖扬停下了脚步。
 
街还是老样子,学校却已经拆迁改建成了车站。
 
宽阔的圆弧低顶建筑如同一只雌伏着的巨兽,趴在人满为患的广场中央,各种小摊贩散布,煮玉米的香气四溢。
 
肖扬走进售票大厅,站在空旷又亮堂的玻璃窗前,周围人来人往,再也没有什么食堂、操场、自习教室……
 
曾经人工开凿出来了河道边上站满了语言班早读的人,现在已经重新填土做了路,车辆往来之间早就没了潺潺流水和飘零落花。
 
肖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哭了。
 
这几天太过于压抑,在牢里都没怎么掉过眼泪的他居然怎么也控制不住泪腺,只能颤抖着深呼吸。
 
一下子,他想起了好多事。
 
刚进第二监狱的前两年,那会儿袁教授常常来看他,宽慰他。
 
第二监狱和几家厂家有合作,他们这些犯人日常劳动的内容就是在生产线上机械地作业,当然会有一些微薄的收入,他们在里头蹲着用不上,所以一般都会交给家人。
 
他没有家人,所有收入都是打进了袁教授的银行卡里。
 
那时袁教授的生活还很宽裕,他的这些工资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但他总想有个长辈,能让他有地方可以尽孝。
 
袁教授了解自己这个学生,所以从来不收受贿赂、连一张50元代金券都不肯要的老教授,却一直默默接受着肖扬的钱。
 
后来有一天,老教授的孙女袁媛来牢里找他,让他不要再打钱来了。
 
自那以后,老教授也不再来看望他。
 
他一直以为是师生情义已经到头了,没想到……现在人不在了他才知道这些,当真讽刺。
 
肖扬摸了摸口袋里那笔来路肮脏的钱,想起老教授办过一个资助贫困生项目,是在学校名下,现在应该还有。
 
反正他日常也花不了什么钱,让它们流入更好的资产账里,也好歹积点善吧。
 
肖扬在车站待到很晚,天色都开始黑了才坐车回了郞家。
 
郎钟铭已经好了,披上他的外衣依然是那个人模狗样的社会精英。
 
“呦,还知道回来。”他一步步走向肖扬,俯身说,“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没事别出去晃悠,免得被熟人看见,又想起当年的丑闻来,让郞家蒙羞。”
 
肖扬今天心情不好,本来就压着一股火气:“让郞家蒙羞的又不是我。”
 
一句话让郎钟铭吃了瘪,肖扬又低下头不看人,也不暴露自己的情绪。
 
郎钟铭咬牙切齿地不肯放过他:“我警告你,车站这种地方你最好别再去了,免得再让我发现……我就跟着定位把你抓回来喂狗。”
 
肖扬要走,又被郎钟铭拉了回来:“你脸上这什么东西?”
 
郎钟铭的指腹扫过肖扬脸上那条被钢笔画出来的口子上,肖扬抖了一下:“爷爷的笔划的。”
 
郎钟铭冷哼一声,说了句“可惜了”,转身走开。
 
肖扬终于得以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但郎钟铭身体好了,他今晚当然逃不过。
 
想不到郎钟铭还在他身上按了定位装置,也不知道少了他一个,这位只手遮天的宏盛大老板会亏多少,犯得着这么对付自己?
 
这天夜里,郎钟铭果然没有轻易放过肖扬。
 
肖扬上衣穿得妥帖,连第一颗扣子都牢牢系着,腿分开跪在地板上,对着郎钟铭的宝贝摄像机履行郞总“自己来”的要求。
 
摄像机黝黑的镜头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
 
郎钟铭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欣赏他此刻面红耳赤的样子,盘算着这样的惩罚算不算够。
 
“我没有要去车站……”
 
肖扬说得太轻,郎钟铭根本没听清:“什么?”
 
“我没打算去车站,我以为学校还在那……我想回学校看看……”
 
郎钟铭愣了下,才记起来那个新建没两年的车站原址上,是他和肖扬共同的母校。
 
郎钟铭这才注意到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和肿起来的眼眶,明显是哭了很久。
 
“怎么了,哭过?E大搬到郊区去了,那儿太闹,你想去改天查下地址再去。”难得,郎钟铭没有口出恶言。
 
肖扬不知忽然打哪来的勇气,抬起头直视着郎钟铭:“袁老师去世了。”
 
郎钟铭一呆:“什么……”
 
袁教授是E大的名人,起初出名的原因是他的课挂科率特别高,但上过他的课以后,任谁都会认可这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子。
 
特别是老头讲《红楼梦》,能让对红学完全不感兴趣的理工科男生也听得津津有味。
 
郎钟铭想起他大一时,也蹭过袁建臻的课。
 
那时候肖扬快毕业了,袁教授最后一节课,郎钟铭也一起去听了。
 
当时全班那种不舍的情绪非常浓厚,让他这个成天泡在自家公司里的“坏学生”也受了感染,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师生”。
 
毕业后,他很快投入到宏盛的业务中去,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短暂的学生时代了。
 
说起来,当初肖扬是个地地道道的好学生,认真稳重,不缺课不挂科,对喜欢的学科研究也很深入。
 
虽然肖扬腼腆,但因为成绩好,和几个老师关系也一直保持得非常好。
 
倒是他,知道毕业后和老师们不会再有什么瓜葛,所以连老师们的脸都没记住几张。
 
肖扬冷冷仰视着他,沙哑的声音响起:“你说过大二想选袁老师的课,你选了吗?”
 
郎钟铭想说什么,肖扬打断了他:“哦,我忘了,后来你专心犯法去了,哪有空上什么课?”
 
郎钟铭没因为肖扬的出言不逊而难为他,因为他说的没错。
 
那件事就出在听完袁老最后一堂课之后没多久。
 
他年轻气盛,想要玩手段给父亲搞些事情出来,在宏盛内部利用自己的关系网搞小动作,结果被股东抓了现行。
 
要不是为了这事,肖扬也不必替他顶罪。
 
郎钟铭犹豫了下,还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一天内有两个人跟他道歉,肖扬心里觉得稀罕。他重新低下头:“我能回去了吗?”
 
郎钟铭点点头,肖扬就撑着站起来,默默回去了。
 
这一夜,肖扬怎么也睡不着,躺着想起袁教授对自己的照顾和期望,再闻到身上抹不掉的郎钟铭的气味,只觉得自己恶心透了。
 
直到天蒙蒙亮,肖扬忍不住反胃,起身吐了好久,才勉强昏昏睡下。
 
第六章
 
自从那天的事之后,郎钟铭倒是消停了两天。
 
今天是中秋节后第一天上班,日理万机的郎总大概落下了不少工作,很早就出门了。
 
肖扬算着时间踩点出门,反正迟到扣工资什么的他也不在意,倒不如让自己多睡一会儿。
 
苏蕙芸看到领导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新同事:“郎总,我一会儿把肖扬拉近公司群里吧。”
 
郎钟铭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成。”
 
“那他的体检报告……”
 
郎钟铭摆摆手:“这个不用给他看了,我这边过目就可以。”
 
他让肖扬去做这个检查的目的挺尴尬,本来也就是准备给他自己看的,就没必要让这份结果再到肖扬眼前晃一圈了。
 
上午要处理假期里遗留的工作,又要准备下午开大会时要说的东西,郎钟铭忙得喘气时间都没有。
 
中午本来约了个合作方谈生意,结果人家放了他鸽子,一下子空下来,倒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瞬间从忙碌状态变得无所事事。
 
想了想,觉得还是去看看肖扬吧。
 
溜溜达达到了负一层,以前那股酸臭味倒是没了,一阵檀香的味道从厕所里传出来。
 
他早就交代过苏蕙芸,负一层的一切清扫工作都不需要找保洁,交给肖扬自己来做。所以现在厕所的干净清洁,大概都是肖扬的成果。
 
郎钟铭一时间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他给肖扬这么个破地方,是想让他难受难受,不是让他展现自己在监狱里学来的那套扫厕所技巧的。
 
这样一想,郎钟铭就觉得自己来找肖扬有点掉份,看四下里没人,又灰溜溜钻回了电梯里。
 
到了楼上,苏蕙芸急急忙忙跑来。
 
“郞总,有一位叫秦占斌的先生找您,我让他在会客室等了。”
 
郎钟铭心头“突突”一跳:“他来做什么……?”
 
苏蕙芸没见过自家老板何时摆出过这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不知道这位叫秦占斌的人怎么有这么大本事。
 
郎钟铭整了整领带:“就跟他说我急着开会,不见。”
 
前脚刚踏出去半步,又退了回来,“不对,你直接跟他说,他们家的困境我帮不了也不会帮,请他回去吧。还有,一会儿让其他部门的会先开,你让肖扬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蕙芸一时摸不着头脑,但郎钟铭已经大步走去了自己办公室。
 
此刻郎钟铭心里乱得很。
 
他不知道秦占斌来找他是想做什么,当年的事是他对不起秦家,但秦家并不知道,秦占斌一直以为是肖扬害死了他女儿。
 
这几年肖扬吃着官司,秦占斌也从来没找过他们郞家的麻烦,不知是不是最近秦家公司要撑不住了,想来郞家讨个帮忙。
 
但他不能帮,也没法帮,和秦家一靠近,以前的事情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爷爷早就给他下过死命令,要让秦家自生自灭,甚至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推波助澜一把也不是不可以。
 
那件丑闻太难看,如果谁让它有暴露的可能,那这人要么必须受郞家严格掌控,要么……就必须被打趴下。
 
这也是郎钟铭让肖扬过来的理由。
 
秦占斌很可能回去找肖扬,他必须早点给肖扬打好预防针,决不能让他说漏嘴。
 
对付肖扬这样的软骨头,威胁是最管用的。
 
他清楚自己是靠谁吃饭的,不会拿他自己的明天开玩笑,秦占斌死了女儿固然可怜,也打动不了一个攀附他人活着的寄生虫。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进来。”
 
肖扬木着脸进来,瞄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
 
外面所有部门的人都在往会议室走,人声、脚步声、翻动纸张声就是推动宏盛这列车往前疾驰的动力。
 
“关门。”郎钟铭带着嘲讽的笑,给了肖扬“恩赦”。
 
只是不知道这句话在其他人听来,是不是比直接看到些什么不得了的画面更有想象空间。
 
郎钟铭:“你还记得秦琳琳吗?”
 
一句话,让肖扬脸上残余的血色也消失了。
 
“怎么了?”肖扬问,喉咙里的声音干巴巴,像是个几天没有喝水的人。
 
“她爸最近可能会来找你麻烦,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掂量清楚。”郎钟铭边说边慢悠悠站起身来,去拆边上的一个快递盒子。
 
“我朋友给我寄了点有意思的小礼物,我们先试试效果……”
 
郎钟铭说话的语调放得很慢,动作也优雅得像在参加舞会时照顾同行女伴,但就是让肖扬忍不住浑身轻微抽搐起来。
 
“这东西我也没玩过,要是效果不好,以后就不用了,要是效果好……”郎钟铭恶劣地凑过来耳语。
 
肖扬看着他从盒子里取出来的东西,慢慢除掉了外面裹着的塑料,生理性地吞咽了下口水。
 
他知道郎钟铭的意思,此刻近乎是在乞求:“我不会乱说的。”
 
郎钟铭自己拿了小巧的遥控器,把剩下的大东西塞给肖扬:“自己来吧。”
 
这会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但依然留了条不大的缝隙,更何况后面的门没有锁,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进来。
 
肖扬浑身发抖,瞪着红眼睛看了郎钟铭很久,知道他不打算放过自己,才勉强拉开裤子拉链,褪去里裤……
 
“唔——”
 
东西刚碰到肖扬臀部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出声了。
 
这声音听得郎钟铭眯起了眼睛:“呵,你好像越来越敏感了,嗯?”
 
不用郎钟铭说,肖扬自己都一下子涨红了脸,连同锁骨以上位置的皮肤全成了淡淡的肉粉色。
 
之前几次在床上,肖扬总是死命忍着不出声,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溢出口的也是压抑的惨叫。
 
但这次不一样,他明显感觉到身体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郎钟铭低头给苏蕙芸发了条消息,让她去会议室看着,有人来找他就提前告诉他一声。
 
接着,他待肖扬把那东西全部接纳后,笑着按下了手里遥控器的按钮。
 
肖扬眼前已经全是水雾看不清了,却依然能感受到郎钟铭带来的压迫,颤抖的身体不断瑟缩着,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可这里是郎钟铭的办公室,他又能往哪里躲。
 
郎钟铭蹲下来解了肖扬的领带,在他前面绕了几圈,最后狠狠系上,还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接着肖扬就被拦腰抱起,放在了郎钟铭坐的那把椅子上。
 
“你在这自己玩一会儿,我先去开会。”
 
肖扬做着最后的挣扎,无力的手抓着郎钟铭的衣袖,用眼神求他放过自己。不过郎钟铭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
 
“乖,我再不走他们要来请我了,我一会儿帮你把门锁上,没事的,好好玩吧。”
 
肖扬粉红的身体让郎钟铭心里惊喜,平时在床上他只管着自己尽兴,哪里注意得到这人还“天赋异禀”。
 
“呵,现在看你这疤都特别性感,一点也不影响使用……肖扬,你真棒。”
 
这样的夸奖只会让肖扬更加无地自容,一阵激烈地抽搐又开始折磨着他,无法释放又难受得要命的感觉将他拖向了无底的深渊。
 
郎钟铭觉得自己再留下去估计也开不成什么会了,赶紧把档位调回来,然后起身往外走。
 
肖扬隐约听到他关门的声音,意识模糊中想起他没有锁门,却已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沦在欲望和自我厌弃中。
 
除了肖扬,所有人都在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宏盛大厅里走过一个精瘦精瘦的5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疲惫和落魄写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
 
如果郎钟铭这时候看到他,一定已经认不出来这就是十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秦氏集团总裁。
 
秦占斌来宏盛,其实是想见一见郎钟铭,问问他肖扬是不是出狱了。
 
刚才苏蕙芸来回他,只说郞总不想帮他,他就想上来问个清楚,便直接去了郎钟铭的办公室。
 
他早就买通了人脉,让肖扬不能提前出狱,本来以为肖扬肯定熬不住牢里的折磨,不死也能落个残废,没想到一推开郎钟铭的办公室,他就看到了四肢健全、满脸通红,正在享受着无上快意的仇人。
 
就在肖扬难耐地忍受着一波又一波兴奋时,门被打开了。
 
肖扬透过水汽看到个明显不是郎钟铭的身影,顿时惊得一下瘫倒在地上,缩进了桌子底下。
 
进来的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么刺激的画面,呆愣了几秒后关上门匆匆离开了。
 
肖扬抖得更厉害了,后面的刺激感却因为姿势的关系被推往更深处,他只能埋下头,边哭边痉挛着。
 
往地下车库跑去的秦占斌只觉得从头冰到了脚。
 
他想问问肖扬当年为什么要害他女儿,是不是为了让郞家得利,打压他们秦家。但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只恨自己嫁女心切,把女儿介绍给了郎钟铭,结果惹来了肖扬这个狠毒的竞争对手。
 
“咳咳——咳咳咳——”
 
长久不运动的中年人身体剧烈咳嗽起来,秦占斌心里的恶念快要将他淹没……
 
“肖扬……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第七章
 
肖扬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待了多久,直到再次听见开门声,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心跳又重又快的打击着胸腔。
 
郎钟铭身上熟悉的味道传来时,他第一次觉得“还好是他”。
 
“呦,坐不住了吗?”
 
郎钟铭笑着把他半拉半抱地扯出来,将人抱起放到电脑键盘上。
 
郎钟铭看他这样也心软了,把人拉下桌子背过去,从后面匆匆要了他一次。
 
做完,郎钟铭自己当然觉得还不够,让他吃惊的是肖扬身体的反应,似乎也是在极力挽留他。
 
“这里不方便,而且我也还有工作呢,你先回家等我。”郎钟铭替肖扬穿上裤子,又顺手揽过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还亲自送他进了电梯。
 
肖扬这大半天折腾下来,那样子一看就知道什么情况,公司里的人各个假装是眼观鼻鼻观心,暗地里早就炸开了锅。
 
肖扬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一路走到车站,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晕倒在公交车上,只是一根筋地往郞家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自己恶心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很不对劲。
 
从公交站到郞家大宅的路还有挺长一段,平时只要走20分钟的路程今天格外漫长。
 
起风了,肖扬瑟缩了一下,忽然没了回到那个地狱的勇气。
 
他的身体到现在都还想等恶魔来满足他丑陋的欲望,一路上吹的风也没能减缓这种急切的需求,他控制不住自己,又觉得羞耻恶心,顿时崩溃。
 
肖扬依稀记得半路上有条小路,通往一个水潭子。
 
水潭不深,但里头长年掉着几根通电的电线,这里是郞家的地方,平时没人经过,市政懒得管,立了段铁丝网草草了事。
 
肖扬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泥地,朝水潭走去。
 
就快要接近铁丝网了,肖扬却听到有人在叫他。
 
不知是不是幻听,那声音和小时候的郎钟铭特别像,有一股特别的活力和对人的关切。
 
肖扬停下来。
 
“肖扬哥——快回来——”
 
是郎钟锦。
 
直到被拉回到屋里坐下,看着郎钟锦赶小风和龚管家去做事,又替他倒了杯热水,肖扬一时恍惚,似乎记忆深处那个郎钟铭又回来了。
 
肖扬的爸妈为了救郎钟铭的爸妈而死,所以郞德文一开始带肖扬回郞家时,郎钟铭是对他很好的,百般护着他。
 
只可惜这样的维护和照顾就在他自己心思变多以后没了。
 
郞家这对兄弟平时看不出有多像,但有些气质和性格上的东西,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肖扬不知道,自己这次没死成,是不是就这么折在他俩手里了。或者整个郞家,都是他的噩梦。
 
“肖扬哥……你刚才去那儿……是什么意思啊……”
 
郎钟锦不学无术,但人可不傻,聪明和机灵完全不输他哥哥,肖扬刚才那样子是想做什么,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见肖扬不说话,郎钟锦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肖扬哥,我知道你现在孤零零一个人,没有爸爸妈妈,我们毕竟是外人,我哥又……唉……他也真是……可是肖扬哥!”
 
郎钟锦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你好不容易出来了,难道不想过过好日子吗?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哪天你就有能力独立出去,就遇到了合适的人陪你,对不对?”
 
肖扬自嘲着笑了下,没接话。
 
郎钟锦看他不信,一犹豫,说出了句让肖扬怎么也没想到的话:“如果我说……你爸妈可能是被人害死的呢?”
 
肖扬愣住,呆呆看着郎钟锦,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肖扬哥,这事我也不确定,但其实……当年有可能不是你爸妈自己要把位置让给我爸妈的……你想过没有?”
 
郎钟锦的话如同闪电,狠狠劈在肖扬脑子里。
 
“你……不可能……”
 
郎钟锦稚气未脱的脸一下子凑近了:“肖扬哥,如果真是我爸妈强行把位子给抢了,甚至是直接害死了你爸妈呢?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你还替我哥背了这么多黑锅,难道就想一直这么背下去吗?”
 
肖扬终于重新找回了理智,开口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报复你们?”
 
郎钟锦笑了,露出天真的小虎牙:“我相信肖扬哥不会把爸妈的罪过算在我们头上,只是希望肖扬哥你能有个动力,活下去,等以后你遇到了个好人,过上了新的生活,说不定还要来谢我呢~”
 
肖扬迟疑着:“你说的……有几分把握?还是你只是在骗我?”
 
郎钟锦一拍胸脯:“当然是因为我一直有这种怀疑才这么说的,我反正把我的猜测讲给你听了,信不信由你。”
 
肖扬起身谢过郎钟锦,默默回了自己房间,收拾身上残留的痕迹。
 
郎钟铭大概是被公务耽搁了,回来的有点晚,还好家里放着饼干,肖扬啃了两片,也算补了一天下来的体力消耗。
 
等人到齐,爷爷难得恢复了点精神,下楼来和大家一起吃饭。
 
肖扬闷头吃饭,筷子就没出过自己投下的那一小块阴影范围外。爷爷看在眼里,又见到他脸上的疤,想起之前的事来,多少有点愧疚。
 
“肖扬啊,多吃点菜,来。”
 
郞德文给肖扬夹菜。肖扬一直避着他的眼神,也不喊停,老爷子就尴尬地一直添,直到他的碗里堆不下为止。
 
等郞德文坐下,肖扬才重新低头吃饭。
 
席间小风端来了汤,给每人挨个分。
 
郎钟铭一口气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碗,又顺手把边上郎钟锦的也抢来灌下,还说:“这汤不好,你别喝了。”
 
肖扬忽然心里一跳:都说孩子的某些习惯是从父母那儿承袭而来的,郎钟铭能自然而然抢了弟弟的汤,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打发了,那郞泉难道做不出那种事么?
 
但此刻他没有证据,只能低头吃饭,把所有疑心都往肚子里咽。
 
饭毕,肖扬独自上楼,回了自己房里。
 
郎钟铭晚上有约,已经说了不需要他“服侍”。他也总算可以躺被窝里好好休息,仔细想些事情。
 
郎钟铭不急着回房,倒是叫来了小风。
 
“你也真是,都在我们家做了多少年了,又忘了钟锦对白萝卜过敏吗?他那碗还放得尤其得多,想毒死他呀?”
 
小风吓了一跳:“哎呀!我给忘了!”
 
郎钟铭气笑:“你这记性,才几岁就开始痴呆了,啊?他又过敏又偏偏爱吃得很,我要是不说,他保准像个没事人一样,先吃了再说,回头再去医院洗胃折腾。下次注意点,知道没?”
 
小风直点头认错,郎钟铭也就放过他了。
 
躲在门后面偷听的郎钟锦这会儿笑着窜出来:“哥~~~~你就让我吃一次又怎么啦~反正死不了人……”
 
郎钟铭拍了下弟弟的头:“你敢?看我不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郎钟锦“嘿嘿”贼笑,露出上面两颗虎牙,看上去年龄更小了。
 
小风看着自己的两位小主子拌嘴,只觉得真是印证了“兄友弟恭”这个词,郞家由郎钟铭只手遮天,外头的人都以为郎钟锦肯定不服管教,甚至可能会想要取而代之。
 
但事实上,他们却是那么和睦的两兄弟。
 
肖扬一个人躺着看窗外渐渐升起的月色,耳朵里传来楼下郎钟铭嚣张的骂声和郎钟锦欢快的大笑,胃一阵阵抽搐。
 
手机屏幕亮了下,是来了短信。
 
肖扬拿起一看,袁媛发来的。
 
“其实我爷爷一直很想你,他走前几天就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很多学生来看望他,可他老说,总觉得少了一个。我知道他说的是你,你有空多来看看他吧。”
 
短信下面还附了一段墓地地址,肖扬看着屏幕,忽然再也受不了了,把头埋进被子里痛苦起来。
 
眼泪横流过满脸,肖扬无法自制地想起过去的事,老教授对他的关照和期望,每节课上课前要问问他“有没有预习,有没有不懂的地方”,下课后又要问他“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他第一次替郎钟铭背黑锅时,全校都在唾弃他,只有老教授还相信他,说他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进了监狱后,老教授来看望他,也一直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
 
肖扬只觉得自己愧对恩师,也愧对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就这么葬送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手里。
 
想着想着,眼泪更加控制不住,肖扬缩起来,任凭自己的情绪在被子里静静爆发。
 
第八章
 
冷空气强袭而来,一眨眼功夫,10月下旬的C市已经如同入了初冬一般。
 
接连很长一段时间里,郎钟铭都忙得不可开交,宏盛准备在年前再推一波新的楼盘,这时候离过年还早,但一应事宜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相比之下,肖扬就清闲得多,甚至开始着手改良现在自己用的这套资料整理系统。
 
不过郎钟铭到底是虎狼之年,有一个多星期没沾荤腥就想得厉害。
 
正好他大学室友邱然回国,两人都是不甘寂寞的人,约上三五酒肉朋友,就准备闹一闹。
 
这个邱然来头不小,家里三代以内非富即贵,圈内大家都买他面子,人前人后称他“邱少”。
 
邱然这人玩得开,郎钟铭一和他混到一起就很容易剥下装模作样的伪装,完全成为一个堪称社会毒瘤的纨绔子弟。
 
这天邱少和郎钟铭一起撺了个局,到一家高级会所乐一乐。
 
邱少这边自己带了个新得的“小甜心”来,郎钟铭就顺手拖上了肖扬,想着好久没玩了,正好今天一起寻开心。
 
席间,几个年轻人喝高了,开始上蹿下跳地胡闹。
 
那位邱少把自己带来的人玩得跪在地上起不来,尤觉不够,嚷嚷着要叫MB。
 
郎钟铭笑:“这不还有个现成的没动呢嘛?”
 
说着,一把将窝在角落里滴酒未沾的肖扬拉了出来,推到人堆中间,被光球照得最亮的地方。
 
刚才邱然的所作所为本来就在刺激着肖扬,他最近又敏感,这会儿被一群豺狼虎豹眼巴巴盯着,一下子心头狂跳,耳朵尖已经先红了。
 
郎钟铭乐了:“来,喝酒,你喝一杯,我给你100,如何?”
 
边上一群人起哄:“郎总也太小家子气了,100怎么好意思拿得出手啊~”
 
郎钟铭大手一挥:“那这样,前面的嘴喝一杯给100,后面的嘴喝一杯,给1000,上不封顶,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场子都欢腾起来,这些都是小钱,但肖扬光是听郎钟铭说这话就有了明显的反应,倒是让躁动的热度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只有肖扬心凉得如坠冰窟。
 
喝多了的人们看他呆站着不动弹,也顾不上郎总带来的人由他们动手合不合适了,直接蜂拥上去“帮忙”。
 
混乱中,有人倒酒、有人解他衣服,肖扬看着郎钟铭,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肖扬被人硬逼着灌下了好几杯酒,隐约还听到有人在数着杯数。
 
接下来的情况更加失控。
 
肖扬依稀看到郎钟铭笑得开心的脸,不明白这个当初像天使一样的孩子,为何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记忆深处的郎钟铭心肠很软,既懂事又贴心。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有时候肖扬甚至觉得自己当初对这个人产生的那一丁点不该有的情愫,才酿成了今天的恶果。
 
否则何以所有痛苦都让他来承受?
 
他努力放松自己,希望能减少些痛苦,但后来就实在撑不住了,灌进后面的酒开始反射性得往外冒,根本无法控制。
 
“郎总,这小鬼可没言周教好啊~”
 
肖扬长相显嫩,恐怕这帮人都看不出他已经30了。
 
郎钟铭走过来,带起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我从来不喜欢言周教,还是原汁原味的好。再说,明明是你们喂的方法不对,怎么能怪他不懂事呢?我来吧”
 
肖扬浑身一震,全部肌肉被绷直了。
 
剩下的酒不多,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很快就悉数流尽。
 
郎钟铭高兴地翻出自己的钱包,把里头的现金数也不数全塞进了肖扬凌乱的衣服口袋里。
 
“回头你点点,少了的我再补,乖,坐下喝酒。”
 
肖扬被人架着坐回原位,继续被人灌着酒。
 
他酒量不错,以前在郎家时郎泉也有意培养他替自己儿子挡酒,现在他们用来玩弄他的这点酒量肯定不至于让他神志不清。
 
但清醒的意识更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羞耻。
 
肖扬被折腾得快不行了,酒劲上来后浑身软绵无力,只能勉强靠在沙发上。
 
郎钟铭又玩开去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笙歌笑骂、纸醉金迷,额角渗出冷汗,意识也开始模糊。
 
最后,肖扬是被郎钟铭搂着腰硬拖出去,回了车里。
 
肖扬已经控制不住泪腺,润湿的脸上挂着可怜的乞求,想让郎钟铭放过他。
 
郎钟铭还在兴头上,又怎么会可怜他?
 
哄人的语气在车内狭窄的空间中无限放大,暧昧让肖扬更加难耐,止不住地挪动着身子。
 
郎钟铭无奈地轻笑:“你啊……实在忍不住就先自己兜着裤子解决一下,别弄在车上就好。”
 
语气里那明显带着恶意的宠溺让肖扬涨红了脸,只能咬牙忍着。
 
肖扬呼吸越来越粗,颤抖着勉强忍耐,总算到了郎家宅子外面。
 
郎钟铭自己也忍不住了,粗暴地把他打横抱起来,车都顾不上锁就往屋里走去,也不管郎钟锦和小风还在大厅说话,就这么径直走过,进了自己卧室。
 
“呃啊——”
 
难以抑制的叫声消失在郎钟铭塞进他嘴里的苹果中。
 
“轻点,别又惊动了爷爷。”
 
从嘴角流出的口水和变成闷哼的声音似乎更能给郎总助兴,直到肖扬因咬着苹果而酸胀的下巴再也承受不住,苹果“咣当”落地,带着酒气的香甜水渍浸透了领口和前胸。
 
“今天表现不错,大家都玩得挺开心的,你也累了,就先这样吧,还想要就明天继续。”郎钟铭“体贴”地替他又套上西装裤,拉上拉链,“今晚就在我房里睡,别回去了。”
 
肖扬哪敢留在恶魔的地盘上,硬撑着站起身来,扶墙往外走。
 
他此刻也不顾上郎钟铭因他的忤逆而难看的脸色了,只觉得佩服自己越来越强大的忍耐力。
 
回到自己温暖的房里,肖扬进厕所冲洗,只是酒味浓郁,一时也冲不干净。
 
就像他身上的脏东西,表面是被水冲走了,实则嵌入肌肤,要一辈子纠缠着他。
 
蒸汽升腾间,他瞥见镜子里自己脸上那道丑陋的口子,已经成了牢固的伤疤。
 
“真难看……”
 
肖扬想,他在别人眼里,大概不过是丑人多作怪而已。
 
这样一来,他就实在不乐意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了。
 
以前在牢里没什么机会看到自己的样貌,现在天天面对着镜子,每每看到自己,都觉得既尴尬又陌生。
 
肖扬扭开视线,一刻也不愿在这张脸上停留。
 
郎钟铭等肖扬走后,叫了小风来收拾屋里的残局。
 
满地满床的酒渍、水渍和空气里浓烈的味道无一不在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小风红着脸收拾,头都不好意思抬一下。
 
郎钟铭也有点尴尬,毕竟以前不管在外头怎么玩,也都是你情我愿乐一乐,从没在家这么放肆过。
 
这会儿他只能给邱然打了个电话假装报平安,顺势走到了阳台上,不去看屋里的狼藉。
 
“邱少,到家没?”
 
阳台上有点冷,郎钟铭裹紧了外套。
 
电话里邱然的声音还透着兴奋:“早到啦,你家那小孩真不错~就这么含了一路,没给你惹事哈?”
 
郎钟铭笑了:“小什么孩啊,他比我还大几岁呢!”
 
邱然吃惊:“啊?看不出来嘛……不过样子是不错,脸上那条疤我一开始还觉得难看来着,没想到他真动情起来,倒是有点味道~”
 
郎钟铭:“不过我今天也是有点玩过头了,亏得他撑住了……”
 
邱然起哄:“哦呦呦~心疼啦~?”
 
郎钟铭笑着把手机换到了左手边:“哪里,只是觉得他这么能忍,反倒有点没劲,想再刺激刺激他。”
 
邱然一下子来了兴致:“唉我跟你说,我上次不是去了趟言周教馆听课嘛,那里的教官说了,你要刺激一个人,不能光从身体着手,要先打破他的心理防线。”
 
郎钟铭无奈:“那邱老师有何高见啊?”
 
邱然:“嗨,我能有什么高招,你今天带来这位除了有点害羞以外就没什么可突破的了……唉对了,让他对着镜子做如何?一定很刺激!”
 
郎钟铭笑:“早干过比这更刺激的事啦~行了,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吧。”
 
不过经邱然这么一提,郎钟铭倒是又想到个“刺激”的玩法。对付肖扬这骨子里抹不掉的自尊心,大概很合适。
 
郎钟铭进屋,神态自若地搬出自己的摄像机和一应设备,指挥小风:“一会儿收拾完屋里给我把这些搬进车后座。”
 
小风一愣:“咦?当家要带去外面吗?”
 
郎钟铭笑:“拿公司里去,给肖扬用的,他喜欢这么玩。”
 
小风其实暗戳戳把屋里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大概,这会儿一联想,只觉得头皮发麻。
 
以前他只是讨厌肖扬,现在更加觉得是个不要脸的浪货。
 
郎钟铭嘴皮子一张,随随便便就给肖扬抹了层颜色,他本人却毫不在意,吹着口哨进浴室洗漱。
 
小风呆愣愣看着摄像机,完全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肖扬这么……重口味的人。
 
第九章
 
厚实的云层遮天蔽日,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阴沉的死气之中。
 
肖扬被自己的生物钟催醒,却有些不想起床。
 
昨晚郎钟铭他们太过于疯狂的折磨让他现在都还头昏脑涨,如同宿醉一般难受。小腹总有一股怪异的感觉,让他回想起不太愉快的欢爱经历。
 
肖扬懒得起床,就伸手拿来放在床头柜上的药膏,慢吞吞抹在疤上。
 
虽然好像没起什么作用,但凉凉的药膏抹上去的感觉还是挺舒服的,这让肖扬忍不住要去用这管本该拒绝掉的药膏。
 
磨蹭到不得不起床的点,肖扬才撑着起来,在走向卫生间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头昏得厉害,想事情也慢半拍。
 
还好郎家的早饭一向丰盛营养,郎钟铭又喜欢早点去公司坐镇,肖扬没有压力,可以尽情吃到饱。
 
一顿饭后,偏低的血糖也回上去了。
 
肖扬跟才起来的郎钟锦道了别,出门上班。
 
一进宏盛的大门,苏蕙芸就朝他小跑过来。
 
“肖扬,郎总去你办公室了,你快点儿吧。”
 
肖扬一看手机,呵,迟到了二十多分钟。
 
看来郎总的急事都处理完了,又开始每天折腾他了。
 
该来的总归躲不过,肖扬硬着头皮到负一楼。办公室的门开着,郎钟铭吊儿郎当靠在桌上,身前架着他的摄像机。
 
肖扬一看这阵仗,呆了一下。
 
他不知道郎钟铭是什么意思,要故伎重施么?还是他觉得在办公室会比在家给肖扬带来更多羞辱?
 
郎钟铭:“昨晚累坏了吧,难得迟到一次,我就不扣你钱了。过来。”
 
肖扬僵着步子走进办公室,替自己关门上锁。
 
郎钟铭打开了资料室里常年闲置的电视,巨大的壁挂式屏幕亮起。
 
“上次给你拍了部动作片子,还记得吗?”
 
肖扬杵在那里,隐约知道了郎钟铭的打算。
 
影片开始播放,画面中间正是跪着的肖扬,以羞耻的方式展示自己的私密。
 
画面外的肖扬一下子惨白的脸色和小腹更明显的难耐成了鲜明对比。
 
郎钟铭打开一旁的摄像机,镜头重新对准肖扬,同时巧妙地把正在播放的视频也录制进了画面中。
 
“这次来个半侧身吧,你就边看着电视,边自己来,我再给你拍一段。”
 
恶魔的要求更加狠毒,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刺激着肖扬全身细胞。
 
他已经变成一个这么恶心的人了。
 
郎钟铭敲了两下摄像机,肖扬转过头去,他示意肖扬看镜头。
 
又是这只熟悉的黑色“眼睛”,空洞中带着窥视感。肖扬看着镜头,耳朵里听着电视上传来自己压抑的叫声,手中是自己最大的耻辱。
 
镜头将他的不堪和狼狈悉数收纳,准备日后有机会,向世人展示他的贱行。
 
肖扬的意识渐渐模糊,周遭画面浮浮沉沉,最后只剩一个黝黑的镜头,尽职尽责地对准了他的难堪。
 
在郎钟铭走后过了好一会儿,肖扬才开始有点神志。
 
堪堪穿好裤子,去厕所里收拾自己。
 
冰凉的水沾在大腿根,顿时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反胃的感觉汹涌而来,肖扬不想光着腚吐个七荤八素的,未免也太有伤风化,只能赶紧收拾个大概,穿好了裤子,才蹲下任凭胃部喧闹。
 
外头的电梯“叮”的一声,似乎又有人下来了。
 
……郎钟铭吗?
 
肖扬一想到这个人,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胃又开始折腾起来,只能勉强按住肚子,冲掉呕吐物,开门出去。
 
来的是苏蕙芸。
 
“闫经理说要看一下去年全年建材市场的成本账……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吗?”
 
肖扬摆摆手:“没事,胃不舒服,过会儿就好了。你在这等等,我给你去拿。”
 
苏蕙芸到底是个实诚的小姑娘,一个资料管理员胃不好了这样的小事也惦记着,没过一会儿就拿来了胃药。
 
姑娘把半板药递给肖扬:“这是公司的常备药,我也不知道你平时吃的是哪种,如果这个没效果,你把你习惯吃的告诉我,我再去买。”
 
肖扬没有要:“算了,我平时都不吃药的,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他实在不习惯接受别人太多的好意,再说胃不好是在牢里就落下的病根了,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没能把药给出去的苏蕙芸心里总不安稳,想着下班前硬塞给他,就把药片放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好提醒自己到时候千万别忘了。
 
正巧郎钟铭经过,向来奉行“关怀下属”行事作风的郞总怎么可能错过这么明显的送温暖机会?
 
郎钟铭:“唉,你胃痛啊?要不要请假去医院看看?”
 
苏蕙芸赶紧摇头解释:“不不不,这药是给肖扬的,我刚看他都吐了,好像挺严重的……”
 
郎钟铭冷笑一声,心里当然清楚肖扬吐是为什么。
 
呵,这会儿觉得恶心了?刚不还享受得很么?
 
感觉自己被打脸的郞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家里有药,你这不用拿给他了,放回去吧。”
 
说完,郎钟铭快步进了自己办公室,还把门关得震天响。
 
苏蕙芸不知道自己又办错了什么事,委屈地红着眼眶把药放回仓库里。
 
午间,郎钟锦来了。
 
这位二公子来公司的次数不少,宏盛上下都认识他,纷纷打招呼。
 
郎钟锦提溜着一小盒子,后头跟着个长相十分清秀可人的男孩子,正好奇地打量整个办公区域。
 
“蕙芸妹妹~我哥在么~~~”
 
二世祖同学从来不管自己是不是真比苏蕙芸大,总是“妹妹、妹妹”地叫。
 
苏蕙芸脸一红:“在他办公室里,你进去吧。”
 
这位郞总的弟弟过来探望哥哥从来不需要通报,苏蕙芸也就不多事,直接放人进去了。
 
郎钟锦领着后面跟的人进了郞总办公室。
 
“哥~呦……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郎钟铭的不愉快妥妥地写在脸上,看不出来就是他郎钟锦傻了。
 
郎钟铭倒不想把事说出来让自己丢脸:“没事,底下的人老不让我省心。你怎么过来了?”
 
郎钟锦把手里的小盒子往桌上一放,又一把拉过身后的男孩子:“我新做的一个小塑像,暂时放放你办公室,还有这个~知道你工作烦,给你带了个小甜心来。”
 
郎钟铭一双带火的眼睛在小男生身上转了一圈,心情顿时好起来:“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
 
小男生颇为腼腆地一笑:“刚大二,郞总叫我阿旭就行。”
 
郎钟铭笑意更甚,眼前这人实在合他胃口,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个有经验的。
 
郎钟锦又补充了句:“阿旭也是E大的,跟你和肖扬哥都是校友呢!”
 
郎钟铭满意地点头:“行,你留下吧,一会儿请你吃饭。钟锦你急着走吗?”
 
郎钟锦自然知道自家哥哥的心思,十分贴心地说:“对啊,一会儿就走了,你们慢慢玩,我就不打扰啦~”
 
郎钟铭笑着丢给他一个钥匙:“这开我保险柜的,就这一个备用钥匙,别给我整丢了啊。”
 
郎钟锦甩甩手,潇洒地出去了。
 
阿旭软软的声音道:“郞总,你对弟弟真好。”
 
郎钟铭起身把桌上的小盒子小心翼翼放进保险柜里:“我就这一个宝贝弟弟,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
 
午饭时间到,郎钟铭领了人去负二楼取车,准备带小孩儿出去吃顿好的,却不知什么心态作怪,先停在了负一层。
 
郎钟铭回头对阿旭吩咐:“你等等,我再叫个人。”
 
肖扬本来就没打算吃饭,这会儿还在研究他的“绝对完美资料整理系统”,桌上铺了一堆白纸,上面鬼画符一般罗列了各种名目,中间连着乱七八糟的线条,任谁都看不懂这是啥玩意儿。
 
郎钟铭敲了敲门:“肖扬,我带了个学弟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肖扬从一堆东西里幽幽地抬起头来:“不了,你们去吧。”
 
郎钟铭一笑:“成,那你自己去食堂吧……哦对了,今晚你早点睡,不用来我这了,我大概要带他回去。”
 
肖扬一愣,看向这位满脸不好意思的“学弟”,默默垂下眼“嗯”了一声。
 
郎钟铭只以为他吃醋,顿时心情顺畅地搂着人走了。
 
肖扬却是想起了别的事情。
 
十年前,他刚毕业。
 
E大热门专业毕业的学生,又是年年都得奖学金的成绩,自然早早拿到了非常好的offer,前途一片光明。
 
那时候他真以为,自己替郎钟铭背负的骂名可以被淡忘,等到渐渐有了稳定的事业和生活,他就能脱离郞家,好好过日子。
 
可惜一切美好的憧憬都结束于郞家老爷子的一通电话。
 
那天他还在和同班同学一起喝毕业送行的酒,几个任课老师也在场,袁教授喝多了,直拉着他夸说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他又不好意思又有些自豪,想到快离校了,不禁鼻酸。
 
然后就接到了郞德文的电话,让他回家顶罪。
 
“爷爷,您找我?”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没了自己的人生。
 
不像刚才那孩子,还有机会享受学校生活,毕业后,也会有美好的前程。
 
其实也没什么,他只是有些羡慕。
 
第十章
 
晚上郎钟铭果然带了阿旭回家,仗着老爷子最近不常出房门,大摇大摆就把人送进了自己卧室。
 
郎钟锦乐呵呵看着小学弟年轻的样貌和神色,对自己送的这份礼物还挺满意。
 
肖扬也乐得清闲,吃过饭就回了屋里,洗漱完早早就睡下了。
 
连续两天被折腾得不成样,腰腿酸胀到没法平躺的地步,只能侧着身子裹紧软被。
 
好在这里到底比监狱好太多,肖扬就算再不舒服,迷迷糊糊想了些事情,也就睡着了。
 
郎钟铭洗完澡就开始“拆礼物”。
 
阿旭懂规矩又有经验,做起来不仅不费事,还总能让他得到最大程度的舒适。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够满意。
 
郎钟铭想起今天中午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忽然有了个好主意:“阿旭,你介意再加个人么?”
 
阿旭一下子懂了郎总的意思,羞涩地一笑:“不会,郎总安排吧。”
 
郎钟铭现在的样子不方便出门,只能给肖扬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听里头传来的那声迷迷糊糊的“喂”,像是被吵醒的。
 
郎钟铭:“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肖扬听出是他,一下子没了声音。
 
郎钟铭笑:“到我房里来吧,还早呢,一起玩玩。”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不容他反驳。
 
肖扬来得有点慢,大概是他卧室里开了暖气的缘故,脸色不像平日里那么苍白,倒多了几分暧昧。
 
今天中午走得急,郎钟铭忘了给俩人作介绍,现在正好补上:“来,这阿旭,你今天见过的。阿旭,这是肖扬,咱们学长。”
 
肖扬冷冰冰地没做反应。
 
倒是阿旭,在近距离看清肖扬的长相以后,颇为吃惊地“啊”了一声。
 
郎钟铭一挑眉:“怎么了?”
 
阿旭:“我见过学长的照片!在我们导师桌上!”
 
肖扬一愣,郎钟铭也有点意外。
 
阿旭好奇地问:“我们导师叫刘帆,肖扬哥你认识不?”
 
肖扬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明显变得有些发白,却还是摇了摇头。
 
郎钟铭见他明显在撒谎,顿时眯起了眼睛:“是什么活动的集体合影吗?”
 
阿旭摇摇头:“才不是,是肖扬哥一个人的,大概是领奖学金的时候照的单人照,刘老师用个木相框框着,一直很宝贝地摆在桌上呢。说起来~刘老师好像也是同道中人来着……”
 
阿旭的表情带着点暧昧的暗示,口中所说“同道中人”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郎钟铭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目露凶光直指肖扬。
 
他平生最恨那种藏起来秘而不宣的感情,所以他自己向来“坦诚”,把所有好看的不好看的爱好都大方地摆在台面上。
 
要不是家里有老爷子坐镇,他在年轻那会儿大概能就因为花边新闻把整个宏盛给葬送了。
 
这几年他学会了“在自己圈子里大方、在外人面前收敛”的把戏,也担起了他沉重的责任。
 
但要说心里,他还是反感躲躲藏藏。
 
肖扬如果真和这个刘老师有些什么,他想他大概会把这人送到邱少的“学堂”里去。
 
阿旭还在接着说:“刘老师做过一个青年大学生犯罪的专题,在行业里特别火,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死皮赖脸非要去他门下的,老师知道我的取向,却一直保持距离,感觉特别有风度,对人又温柔,真的超~好!”
 
阿旭到底是个学生,说起喜欢的老师时那份崇拜和维护溢于言表,看得肖扬心寒,也让郎钟铭莫名起了火气。
 
郎钟铭动作轻柔地拉过阿旭:“那我得更温柔一点,才能比得过你家刘老师咯?”
 
说笑中,眼神里却没有了一丝笑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肖扬哥最近累了,还是少操劳为妙,就在一旁看着吧。”
 
说完,郎钟铭就开始在阿旭身上各处煽风点火,阿旭也配合地呻吟着,屋里顿时升腾起一股春意。
 
折腾了两回,郎钟铭吃饱喝足方才停下动作,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小学弟,一边看向站着的肖扬。
 
肖扬涨红了脸,身体的反应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
 
刚刚目睹了一场好戏,虽然他尽量不去看两人,可声音却是挡不住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成这幅样子了,不怪郎钟铭爱作弄他,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贱。
 
郎钟铭语重心长地“规劝”他:“你啊,昨天和今早都挺累的,就别那么激动啦,控制下情绪,否则对身体不好。”
 
阿旭笑起来:“郞总不打算给肖扬学长吗?”
 
郎钟铭喜欢听阿旭叫他们“学长”,满意地给了他一个吻:“你肖学长身体会吃不消的,总不能一味老惯着他,是吧?”
 
阿旭又笑:“郞总对肖扬学长真好~你对谁都这么贴心吗?”
 
郎钟铭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当然,我对你不好吗?”
 
阿旭甜蜜蜜地摇摇头,郎钟铭就又撑起身子,暧昧地吻他的耳廓。
 
肖扬继续被迫看着这刺激的画面,想起郎钟铭之前对他,就算是最“体贴”的第一次也没有用上“亲吻”这样稀罕的招数,不知道是不是面对学生,郎钟铭也和他一样羡慕。
 
肖扬心里明白,他自己强烈不可控制的反应和郎钟铭没关系。
 
他只能一边忍受着内外刺激,一边厌恶自己这幅德行。
 
大概是肖扬脸色越来越难看,连阿旭都注意到了:“肖扬学长是不是不舒服啊?”
 
郎钟铭瞟了他一眼:“可能是睡到一半被我拉起来,又起了这么大反应,有点低血糖了吧……算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再去找你。”
 
肖扬眼睛里已经起了红血丝,表情也像是快哭了,听到这话,忙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郎钟铭忽然一下没了兴致。
 
他想起肖扬以前总是很爱面子,因为父母双亡又寄宿在别人家,所以总比其他小孩更要强些,骨头也更硬。
 
进了大学后,肖扬在为人处世上的进益更加明显,连他那个严厉的老爸都对这个收养的孩子赞不绝口,夸他做事干脆利落有决断。
 
现在肖扬变成这幅样子,也都是拜他所赐。
 
郎钟铭忽然又自嘲起来,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在肖扬变化的过程里他最多算个引导人,更关键的多半还是在监狱里被言周教过了的缘故。
 
可是……本来进去的人该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一起来,郎钟铭心头一跳,赶紧止住胡乱扩散的思绪。
 
他是宏盛现在唯一的领头人,他肩上有那么多人的升迁和抱负,必须把过去全都推开,他才能做最好的那个郞总。
 
其实本来,如果父亲还在世,他也不用这么早就独自承担起这些东西。
 
当年母亲怀着钟锦,临盆期已经接近了,他却目睹了父亲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和另一个女人热烈相拥。
 
后来母亲又难产而死,他那时年少气盛,为了报复自己父亲,不仅在家里、公司里两头搞小动作,还把机密告诉给了作为竞品公司的聚丰集团,结果惹出后面一堆风波来。
 
过去的他不成熟,如果让现在这个郎钟铭来下判断的话,父亲的错怎么也不该让整个宏盛和无辜的合作伙伴来承担,还连累肖扬替他坐了十年的牢……
 
如果肖扬当初不是喜欢他,大概也不愿意替他做这些。
 
毕竟这人本来都已经站在美好生活的起点上了。
 
母亲去世后他和父亲之间就一直有着嫌隙,出了公司里的事就更加尴尬,直到郞泉突然因病离世,父子俩都一直保持着冷淡的态度。
 
后来他在爷爷的扶持下坐上了郞泉的位子,拿下整个宏盛所有的产业,没让外人瓜分去丝毫,强大的手腕下,是巨大的压力。
 
肖扬的回来更加重了他心里的负担。
 
他要保持郞总的绝对权利,保证自己行事的完全自由,就不能让这个对他有大恩的人——而且还是个追求者——拥有太多话语权。
 
所以他总是为难肖扬,给他折磨,也从肖扬的反应里更加确定肖扬对自己的心思。
 
但说到底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妥妥的都算是人渣。
 
罢了,人渣就人渣吧,他郎钟铭从给自己父亲使绊子开始就不算什么好人了。
 
肖扬的付出太多、太沉重,他早就还不起了,还是维持现状得好。
 
郎钟铭摩挲着身下人的皮肤,情绪慢慢平淡下来,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放开阿旭洗澡去了。
 
阿旭若有所思地看着郎钟铭挺拔的背影,上面还残留着不是他造成的指甲痕迹——看起来很新,应该是肖扬留下的。
 
刚才郎钟铭有意为难肖扬,他不是看不出来,甚至还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替肖扬添了把火。
 
他说的关于刘老师的事都是实话,就算这中间有什么隐情也与他无关,他只是好奇……
 
这个郞总对人既体贴又大方,为何就偏偏容不下一个肖扬呢?
 
第十一章
 
大约是昨晚闹腾地有点久,郎钟铭也难得起晚了一回,跟着肖扬一起吃早饭。
 
郎钟铭不打算和阿旭玩久的,就叫来小风吩咐:“过一小时端份早点去我房里,中午前把人送回去,别让爷爷撞见。”
 
小风知道他们当家的正金屋藏娇呢,也不敢说什么就点头遵命。
 
肖扬在心里冷笑了下,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自己盘子里的早餐。
 
郎钟铭就是见不得他这种事不关己的样子:“昨晚光是看着就很有感觉嘛?怎么,在监狱里常这么玩?”
 
肖扬冷淡地回应他:“我那个区都是财务犯罪,没你想的那么精彩。”
 
郎钟铭扯起嘴皮子:“那就是你天赋异禀咯?”
 
肖扬顿了下,低头喝粥。
 
郎钟铭说完这话心里就有些后悔。
 
昨天夜里突如其来的一些念头让他在面对肖扬时多了层尴尬。
 
说白了,是他资本家的理智告诉自己要把肖扬当敌人,生而为人的本性又在批评他做得太过火,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和对肖扬的亏欠之意又希望能回报以稍许温情。
 
但他到底是拉不下这个脸的。
 
郎钟铭匆匆吞下盘子里的东西后起身:“我先走了,还要开早会,你慢吃。”
 
肖扬巴不得他早点走,头也不抬继续对付碗里的荷包蛋。
 
他这几天被折腾得有点惨,资料室湿冷不通风,晚上又经常睡不好,再加上气温一天天下降,身体有点熬不住了。
 
如果没有郞家一顿早一顿晚的“盛宴”,他大概要撑不下去。
 
今天一早起来肖扬就有点发低烧的感觉,在牢里落下一身病以后,只要一没休息好,天气再冷一点,风湿和低烧就会接踵而来。
 
关节疼痛倒也还好,他走路不多,只是发烧时糊涂的感觉让他难受。
 
发低烧又不像普通高烧那样需吃药打点滴,就只能自己注意着,慢慢恢复。
 
肖扬一边祈祷郎钟铭这几天消停会儿,让他养养精神,免得好不容易从“活人棺材”里头爬出来,却连第一个冬天都挨不过。
 
今天有点晚了,肖扬坐公交时没碰上高峰期,幸运地坐上了空位。
 
到了宏盛,他面无表情穿过整个大厅,不去留意别人看他的目光。
 
宏盛里唯一一个会上班迟到的人就是他这个资料管理员了,所以总得接受大家的注目礼。
 
苏蕙芸还是十分尽职尽责地跑来善意提醒:“肖扬,今天是有什么情况吗?这几天好像都迟到了……”
 
肖扬厚着脸皮给自己找理由:“有点发烧。”
 
苏蕙芸被他吓一跳:“发烧?那你请假啊……”
 
肖扬尴尬:“郞总不让的……”
 
说完他就不好意思留下来继续扯了,匆匆进了电梯里。
 
苏妹子在那越想越担心,最后还是敲开肖扬在办公群里的私聊窗口:“你还是去下医院比较好吧,郞总在开会,不会知道的……”
 
肖扬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天真没城府的姑娘,总不能说“你家郞总就是想整我”吧。
 
他还来不及回复,妹子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发烧要是拖久了一直不好就麻烦了,你千万别逞强啊!”
 
肖扬感叹自己找了个麻烦的理由,慢悠悠打字回复:“一点点低烧,一会儿就自己退了,不碍事。”
 
这时大概是郞总的会议开完了,姑娘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忙碌,肖扬也松了口气。
 
这样的好意太难得,他又是感激又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肖扬还是留言回了个“谢谢”。
 
郎钟铭开完会出来就给苏蕙芸安排了一大堆要做的事,苏蕙芸再也顾不上别的事,赶紧像个高速陀螺一般运转起来。
 
她的座位就在郎钟铭的办公室外,电脑屏幕又亮着,这会儿跟肖扬的聊天窗口就大喇喇摆在桌面上。
 
郎钟铭透过特质的玻璃窗,清清楚楚看到了上面的每一句对话。
 
他生病了?为什么不说……
 
苏蕙芸那句“郞总在开会,不会知道的”又特么是什么意思……
 
郎钟铭看着这些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赶紧一个电话把正准备出门办事的苏蕙芸叫了回来。
 
厚实的文件资料被高高举起又重重拍下,整个办公层都听到了郎钟铭发火的动静。
 
更别提他异常严厉的指责声了:“是不是我在开会他就可以不请假直接跑出去?你知不知道规矩?生病就走流程报病假!你才来多久?就学会搞小动作了?啊?”
 
大概妹子被他的火气吓到了,郎钟铭总算放软了声音:“以后所有事情都照章程办,不允许私自解决,明白没有。”
 
苏蕙芸涨红了脸点头,才被准许离开。
 
小姑娘到底是家里的宝贝,又在学校这座象牙塔里待久了,对于如何保证宏盛这么一个大公司得以规范运作没有概念,总觉得郞总小题大做,顿时委屈起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立刻吸引来不少热心同事送温暖。
 
隔壁销售部一位35岁开外的阿姨劝她:“小苏你要习惯,领导有领导的难处,你做错事他训你一顿是应该的,总不能说因为你是个女孩子,人家就格外让着你吧?”
 
苏蕙芸努力忍着眼泪,微微点头。
 
阿姨又说:“你也是,看不出来郞总不喜欢肖扬啊……以后这人的事情你就少搭理,免得让郞总觉得你怎么老和他对着干,知道吗?”
 
苏蕙芸再也忍不住了,起身跑厕所里哭去。
 
围着她的几个人叹了口气,各自散开。
 
这位郞总平日温和,遇到会触及公司利益或影响公司氛围的事情,就算事件本身再小,他也不会轻纵。
 
像今天这样的雷霆大火,他们几个老员工其实见多了,只是苏蕙芸才来不到半年,平时办事又妥当,所以这还是第一次撞上。
 
这件事成了他们这“总裁层”里今日特供的话题,下班后还在延伸,一路从各层各组传播到电梯里,大有到车库也要继续的势头。
 
肖扬从电梯走到正门短短一段路,就听了不下三个版本。
 
妹子哭没哭、老板骂没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才是那个导火线。
 
这让肖扬很不好意思,上班迟到的是他,把一点点低烧挂在嘴边的也是他,害妹子被训的当然还是他。
 
肖扬难得主动去敲了郎钟的房门。
 
郎钟铭一开门,也愣了:“呵,今天这么主动?都还没吃饭呢……”
 
肖扬打断他的揶揄:“我能进去说吗?”
 
郎钟铭这下是真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照理说肖扬这人脸比纸薄,这么少见的行为也算刷新他认知了:“真稀罕……进来吧。”
 
肖扬进了他屋里,看他关门,才说:“听说你今天因为我批评苏蕙芸了?”
 
郎钟铭一挑眉:“嗯哼~心疼了?”
 
肖扬低头认错:“是我迟到她才多问了一句,我后来也没离开公司,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不懂事,也请郞总不要为难她了。”
 
郎钟铭的眼神变了,冷意中带着些复杂的情绪:“我今天火气是有点大,已经跟苏蕙芸私下说过了……你有病就早点去看,别拖到后来更影响工作。”
 
肖扬自嘲地一笑:“放心,不影响使用。”
 
郎钟铭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为何卡壳了,正好肖扬的电话震动起来。
 
郎钟铭:“接吧。”
 
肖扬看着他,小心地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莫名的熟悉感:“肖扬吗?”
 
肖扬:“我是……你哪位?”
 
男人高兴地“哈”了一声:“我是你师兄啊,还记得我不?最近不是袁教授过世了嘛,几个在外头的同学都回来了,大家就想着正好约出来,老同学一起聚一聚。”
 
肖扬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师兄还在说:“我跟袁教授的孙女要了你电话,还好联系上了,不然少了一个总觉得不圆满,怎么样,你来的吧?”
 
他不知道。
 
这样的邀请是肖扬没料到的,大概他心里沉积了十多年的肮脏罪名在这些难得怀旧的人心中早就不算事了。
 
毕竟是个三十而立的社会人,过去那些名声不好的老同学,也有让他们怀念的地方。
 
肖扬头压得更低了:“不了吧,我这……”
 
一旁的郎钟铭忽然插嘴:“去吧。”
 
肖扬惊讶地抬头,郎钟铭嘴角向下一扯,似乎有点不情愿:“也难得,你去吧,我跟苏蕙芸说一声就行,资料室的工作让她兼一兼,你走之前跟她对接好就行。”
 
在电话里听了全程的师兄笑了:“哇塞……你这么晚还跟领导在开会还是怎么的……行啦,你领导都发话了,还不来?”
 
肖扬猜不出郎钟铭的打算,反正大不了再被他折腾一次,让自己在老同学堆里名誉扫地——也没什么可怕的,又不是没扫过……
 
“行,你们安排吧。”
 
这天晚上,郎钟铭大概是忌讳他发烧,没再难为他。肖扬也得以休息一晚,睡了个好觉。
 
郎钟铭却是在纠结别的事情。
 
昨天阿旭提到的那个叫刘帆的导师,他今天暗中找E大的朋友问了个大概,也确认了这人桌上摆着肖扬照片的事实。
 
只是没想到这个刘老师很有胆量,晚饭时间给他来了条短信:“郞总您好,我是刘帆,听说您今天跟他院老师问起我,我想您如果有什么疑问,其实可以直接来跟我沟通。我周一至周五每天9:00-18:00都在自己办公室,您随时可以过来。”
 
郎钟铭盯着手机里收到的这条信息,不禁赞许这位老师果断利索的行事作风,于是也回了条信息,约定明日上午会去拜访。
 
他很少在工作时间做私事,所以能匀的时间不多,只是打算去会一会这个对肖扬“念念不忘”的老师。
 
顺便……当然也要宣示一下主权。
 
第十二章
 
郎钟铭今天起得比平常更早,急匆匆去公司料理完紧急的事就开车去了E大新址。
 
新校区占地面积广,建筑设计也更加美观新颖,加上郊区的绿化比闹市区好得多,现在的E大颇有种旅游风景区的感觉。
 
郎钟铭一直知道E大搬迁却没回来看过,今天难得过来一趟,也有些感慨。
 
虽说谁也不愿意再回到学生时代,但回想起来还是怀念的。
 
询问了门卫刘帆老师所在的办公室,郎钟铭整理好领带和衣袖,挺直腰杆往教学楼里走去。
 
刘帆这会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备课,郎钟铭象征性地敲了敲开着的门,刘帆抬起头来,一下就猜到了来人是谁。
 
“郞总吧,请进。”
 
刘帆起身招呼他,既不显奉承也没有过分敌意,身上有种淡薄的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质。
 
郎钟铭是个在假笑脸和真利益中摸爬滚打惯了的人,面对这种全身涂满“风度”二字的人没什么作战经验,一时就把持不住,酸了几句。
 
“听说刘老师仪表堂堂,看来还真容易吸引到不安分的学生啊。”
 
刘帆听了一愣,继而表情严肃地说:“郞总不要拿自己的猜测乱说,人言可畏。”
 
郎钟铭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老师把过去学生的照片单独放在桌上不太妥当。”
 
刘帆知道他指的是肖扬的照片,关了办公室门,拉开一把椅子:“郞总坐吧,既然你过来了,有些话我也憋了很多年,不吐不快。”
 
郎钟铭一皱眉:“很多年?”
 
刘帆点头:“我以前做过一个专题,是针对青年学生犯罪的。肖扬是我的研究对象。”
 
刘帆给郎钟铭递了杯茶,继续说:“我那会儿其实查到了聚丰内部一个姓林的高层,我想郞总应该还记得他吧。”
 
郎钟铭一愣。
 
聚丰姓林的高管,只有他认识的那位——当年接收他偷递过去的机密文件的林经理。
 
刘帆看到郎钟铭脸色都变了,知道自己多半没错怪这位郞总:“所以我去牢里找了肖扬,亲自问了他,为什么要替人顶罪。”
 
郎钟铭干巴巴地问:“他怎么说?”
 
刘帆看着桌上摆放的照片,目光穿越纸片里年轻的脸,仿佛又看到了初次见肖扬时的场景。
 
“他说郞德文是他的恩人,他不能不答应。”
 
郎钟铭脸色铁青,双手握拳紧紧压着膝盖,免得一时控制不住情绪。
 
刘帆淡淡笑起来:“我那时候满腔抱负,一心想拯救‘失足青年’,我觉得他的付出太大、太不值得,也容易让真正的罪犯变本加厉。但是他一直很明确、也很强硬地告诉我……”
 
“他已经这样了,不希望前功尽弃,更不希望因为我一个外人插手,让这件事横生枝节。”
 
郎钟铭低头沉默地听着。
 
刘帆:“我把他的照片留在桌上,是为了警示自己,不要得意忘形,世上有很多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坚持,他们有选择的权利,我不是义务警察,也绝对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刘帆顿了顿,长出一口气:“有很多冤屈是不希望被伸张的,除非在一开始就介入,否则还不如不管。可是郞总,你是当事人,我庆幸你后来走了正确的路,但你对当年的事,不该多一份担当吗?”
 
郎钟铭抬头:“刘老师的意思是让我抛下宏盛所有人的利益,站出来承认错误?”
 
刘帆喝了口茶:“这是你当年就该做的事,现在你肩上担子重了,倒是做不成了,但我希望在肖扬能独立生活之前,你们郞家能负责到底。”
 
郎钟铭扬了扬头:“那是当然的,不劳老师费心。”
 
刘帆叹气:“你不是个软骨头的纨绔,当年为何不愿意自己站出来承担罪责呢?说到底,事情是你做的,这点没有错怪你吧?”
 
郎钟铭攥紧的拳头更加用力:“不是我让肖扬去的!是他和爷爷自作主张!”
 
刘帆冷冷地质问:“那你又为什么不阻止他?”
 
郎钟铭坚持:“我阻止了,他自己非要去!”
 
刘帆摇摇头:“你爷爷一没绑你,二没控制你,如果你真心要阻止,肖扬一定不会是最后站在被告席上那个人。”
 
郎钟铭瞪着刘帆,从这位斯文的大学老师脸上,看出了学者的坚持。
 
这是生意场上很少见到的东西,不讲利益,只关乎原则。
 
他此刻已经知道误会肖扬和刘帆的关系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当时听那小孩这么一说就想歪了。
 
而且刘帆说的那些东西……他心里是认同的,只是他有自己的立场,有些事只能承认在心里。
 
刘帆看他有所动摇,干脆一下点出了郎钟铭的本性:“你是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思路来考虑和安排事情的那种人,所以适合做领导,加上个人能力和雷霆手段,把宏盛带到今天这个程度也非常厉害。”
 
“但你的这些成绩都是踩着谁得来的你自己不知道吗?还是你故意忽略了它?你的黄金十年风光无限,辛苦的同时也实现了自己的社会价值和尊严。可肖扬呢?他替你坐牢,然后得到了什么?”
 
“十年啊!最最宝贵的这十年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年没有做那些事,或者你自己站出来承担了这一切,肖扬现在会在做什么?”
 
刘帆越说越激动起来,郎钟铭冷着脸没表情,拳头却越攥越紧。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敢去想。
 
说到底,他害怕肖扬哪天又跟他说“喜欢”他,或是要跟他算清账,把他至于尴尬的两难境地。
 
郞家当家人就算单身浪荡一辈子,也不能和一个男人真的有什么。
 
可是肖扬屡次的反应却让他看不懂。
 
一方面是冷淡的言语回应,一方面又是热切的身体反馈……肖扬对刘帆说愿意做这个替罪羊是为了报恩,那这份报恩里,到底有没有对郎钟铭的感情……
 
他不知道,不敢去细想。
 
郎钟铭在这个密闭的办公室环境里,面对如同审判者一般的刘帆,低声开口:“我怕被关起来,怕进监狱,怕履历上留下难看的东西……”
 
刘帆看着他,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了然,只是淡淡看着。
 
郎钟铭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把心里压着的东西都抖了出来。
 
“我也怕肖扬,怕他把为我……为我们家做的事通通罗列出来,怕他控制我……”
 
“我爷爷老了,父亲不在了,弟弟不会经商,也不喜欢做商人……郞家只有我可以支撑着家里的事业……所以我怕很多东西……小时候,我觉得我可以不要脸面,为朋友出头,后来……我就越来越不敢了……”
 
“我想要的东西太多,就更加束手束脚……被宏盛的老股东告发的时候,我心里就像结冰了一样……我……我甚至想过要杀人灭口……就是不敢站出来承认这些事是我搞的……后来肖扬替我站出来了,我又不希望他这么做,又不敢把他往后拉,自己站上去……”
 
“我知道十年后他出来,我们之间的问题会更严重,如果他希望我为此付出他想要的酬劳,我是真的不敢付……我想的太多,担心的也太多,没办法给他他想要的一切。所以我那时候就想,先缓一缓,十年后再说,桥到船头自然直……”
 
郎钟铭说了很多话,抬起头来看了看肖扬在照片上年轻的模样,忽然没了说下去的力气,莫名感叹了句:“他的脸……可惜了……”
 
刘帆不知道他这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肖扬的近况,免得自己一把年纪,受不了刺激。
 
说到底,每个人心里都有害怕的东西,能逃避的时候,都会自动略过。
 
郎钟铭忽然站起身来。
 
他心里有了决断。
 
只要肖扬没有强求感情方面的事,他就不去为难他。
 
郎钟铭开车回了宏盛,刘帆继续留在那里备课,桌上那张照片还在提醒他注意分寸。
 
只是他今天又多管闲事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郎钟铭一整天都有点专心不起来,下了班又在办公室窝了很久,接到弟弟催他回去开饭的消息才慢吞吞往回赶。
 
开着车进后院时,小风正在那收拾垃圾,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死肖扬!一个MB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我帮他倒垃圾!他给我发工资还是怎么了?艹!”
 
郎钟铭皱眉,知道自己明里暗里的做法让小风和龚管家都对肖扬有些偏见,只能出面制止:“小风。”
 
小风一看是郎钟铭回来了,立刻笑脸迎上去,甜甜地喊了声“当家”。
 
郎钟铭摆出一副认真严肃的脸来:“刚才那种话我能说你却不可以,以后再让我听到我可要扣你奖金了。”
 
小风还是挺懂事的,自知理亏,只是撇撇嘴认错。
 
郎钟铭看着这孩子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到底还是不忍心,“嗤”一下笑了出来:“行了行了,你也早点进屋休息吧,这几天冷了,出来倒垃圾什么的多穿点。”
 
小风一个欢脱地甩头:“遵命!”
 
郎钟铭笑着进了屋里,早就等了很久的郎钟锦立刻拉着他坐下:“开饭开饭!我要饿死了!”
 
饭毕,郎钟铭来到老爷子的屋里。
 
郞德文历来跟这个大孙子不亲近,这时候看进来的不是郎钟锦,有点意外:“怎么?宏盛里有什么事搞不定吗?”
 
郎钟铭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和父亲的关系也变成了他和爷爷的关系。
 
一样冷淡,只剩了宏盛一个链接纽带。
 
他不确定如果他不再坐着总经理的位子,他还是不是郞德文的孙子。
 
就像如果当年他不是宏盛未来的责任人,那他还算不算郞泉的儿子。
 
郎钟铭:“爷爷,关于十年前那件事,我想把肖扬的罪名洗一洗。”
 
郞德文一僵,继而压着声音问:“你打算怎么洗?”
 
郎钟铭摇摇头:“还没想好,但我保证不危害到宏盛……”
 
郞德文拄着拐杖狠狠敲击地面:“住口!”
 
郎钟铭闭了嘴,郞德文老爷子继续用拐杖敲地板:“你真以为我可能答应吗?糊涂!你自己不危害到宏盛,自然有人会来替你把篓子给捅破!你是不是嫌宏盛太平久了啊!?”
 
郎钟铭还想坚持:“爷爷——”
 
郞德文气得涨红了脸:“不许!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不许!”
 
老爷子吼完,胸口顿时剧烈起伏,苍老的手死死撑着拐杖,整个人一下子向前倒去。
 
郎钟铭吓一跳,赶紧去扶,家里其他人也闻讯赶来。
 
肖扬远远站着,看当年收留自己的老人在一群小辈的包围圈中不省人事。
 
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也会老、会腐朽,过去的事再重要,也总要尘归尘土归土。
 
前方还有什么,慢慢活着等就好了。
 
第十三章
 
惨白的灯光不断晃过,一群医生护士穿着白大褂的脸匆匆后退。
 
郎钟铭推着手术车往前跑,胸口憋着一股气让他觉得呼吸困难,可是他不敢停下来。
 
郎钟锦哭得伤心,只能勉强跟在他后面,小风拉着龚管家已经落后了他好一段距离。
 
郞德文被推进了急诊室,一名护士拦下想跟进去的郎钟铭。
 
大门从两侧合拢,郎钟铭忽然很迷茫,不知该坐下等,还是站着守在门前。
 
郎钟锦哭了一路,这会儿更加忍不住情绪,干脆靠着墙角蹲下,把头埋起来发泄个够。
 
郎钟铭:“钟锦……别哭了,爷爷还健康着呢。”
 
他说得有气无力,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安慰他自己。
 
老迈的龚管家终于喘着气跟到了急诊室。
 
对郎钟铭来说,这位老管家几乎就是半个爷爷,现在郞德文倒下了,他不希望龚管家也发生一样的情况。
 
“龚叔,你别跟着我们跑了,小心身体。”
 
龚管家虎着脸,呼吸还没有平复,却难得严厉地看着自己这位年轻的主人:“当家,我不知道你跟老爷说了什么让他反应这么大,但你要记得你答应过老爷的事,不要意气用事。”
 
郎钟铭沉默。
 
龚管家:“你说过会以宏盛的利益为重,这是老爷和泉老爷一辈子的心血,别最后砸在你手上!”
 
郎钟锦缩在墙角轻声替哥哥申辩:“龚叔……哥哥不会的。”
 
郎钟铭看着老管家:“龚叔,宏盛现在也是我的心血……今天说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不会再提起了……”
 
郞德文的病情很快稳定下来,但主治医生却依然面色凝重的把家属都叫到了自己办公室里。
 
医生翻看着郞德文以往的病例:“病人的心脏不太好,之前一直没有治疗吗?”
 
郎钟铭一愣:“心脏?爷爷身体一直很硬朗,就最近才开始有点不舒服,还以为是年纪上去了的正常现象,我们也没在意……”
 
医生叹了口气:“很多毛病本身不算太凶险,就是因为病人和家属都不重视才会越来越严重。他心脏的问题应该积压很久了,考虑到病人年纪偏大,一些治疗手段不能用,只能保守着来了。”
 
郎钟铭扶住要倒下的弟弟,说:“您看怎么合适怎么来吧,不用顾虑费用。”
 
医生点点头:“我会联系国际上知名的几位专家一起会谈,看看能不能多延续下病人的生命,但也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小风没怎么经历过生老病死,忍不住哭起来:“老爷一直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医生:“人的生理机能本来是个严丝合缝的机器,一旦垮了一次以后,就可能造成很多细节部位的松动和差错,再加上老爷子年纪确实很大了,像他这个年纪还能保持听力、视力和智力完全健康的也不多,他算是保养得好的了。”
 
郞德文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这会儿已经睡着了,郎钟锦和龚管家留下来照顾他,郎钟铭第二天还要上班,只能先回去。
 
开门进去,肖扬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低垂着头。
 
郎钟铭让小风先去休息,然后挨着肖扬坐下。他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肖扬:“爷爷怎么样?”
 
郎钟铭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迟疑了会儿,实话告知:“暂时稳定下来了,但医生说心脏不好,后续还要治疗。”
 
肖扬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很久:“明天下班……我能去看看爷爷吗?”
 
郎钟铭:“嗯,下班我来找你,我们一起过去。”
 
当夜无事,第二天一早,肖扬就被郎钟铭出门的动静吵醒了。
 
一看时间,才6点过。看来昨夜不止他睡不着,还有人八成是彻夜未眠。
 
这天的宏盛比往常都安静,上到总经理办公室下到各岗各职,没人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全都低着脑袋飞快办事。
 
郎钟铭把自己沉浸在工作中,而肖扬则是发着呆,任凭思绪发散。
 
熬过这一天,下了班郎钟铭就过来找肖扬,两人难得平和地走在一起,到负二层去取车。
 
医院里千年不变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肖扬稍稍缩了缩身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很不习惯这个味道。
 
郞德文所在的高级病房里,一早过来的小风已经替了昨晚陪着的龚管家和郎钟锦。
 
郎钟铭开门进去,把带来的水果放桌上。
 
肖扬跟在后面,站得离病床有些远。
 
郞德文看上去气色还好,没什么病态,动作却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示意小风把床支起来一些:“肖扬来啦,正好有些事,我跟你单独聊一聊。”
 
郎钟铭猜到爷爷要交代什么。
 
说到底,这件事是他一时冲动,才害得爷爷一病不起。
 
小风和郎钟铭先出去,留下肖扬一个人。
 
郎德文招招手,叫他靠近:“过来。”
 
肖扬上前。
 
郞德文拽着他的手,用上了很大的力气:“我们郞家养你到大,以后也会继续养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愁……只是……十年前的事、还有秦琳琳的事……我要你绝对保密!就算钟铭想说出去,你也要阻止他,要一口咬定是你做的!知道吗?”
 
肖扬安抚着老人:“爷爷放心,那么多年来都是这样的。”
 
郞德文长长地叹了口气:“总归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啊……但是……我也是为了宏盛,不光是我们郞家的利益,还有那么多股东,那么多合伙人,那么多员工……”
 
肖扬低头:“我知道。”
 
当年的事郞德文没别的路可以选了,肖扬也是心甘情愿的,所幸郎钟铭后来没让人失望,否则他的付出才真算不值得。
 
肖扬只希望郎钟铭哪天能想起自己以前为他做的事,放过他。
 
郞德文坚持让郎钟铭回去,不要因为他影响到宏盛,只说让小风照顾一天,明天再换郎钟锦过来。
 
郎钟铭带着肖扬回家。
 
车上,郎钟铭握着方向盘瞄了眼肖扬:“对不起……关于刘老师的事,我那天是误会了。”
 
肖扬一愣,转头看他。
 
郎钟铭尴尬:“还有……这十年来,你一直在替我顶罪……我其实该谢谢你……”
 
肖扬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
 
郎钟铭笑:“对你客气点你还不习惯了是吧?”
 
说着,腾出右手来揉了揉肖扬的头发。
 
车里空间狭小,郎钟铭的长胳膊一伸过来肖扬就绷直了身子。
 
明显的僵硬就连郎钟铭也感受到了,顿时不自在地收了手,另找话题。
 
“你这疤怎么一直不消啊,有用药吗?”
 
肖扬低头:“用了……你弟弟给的……”
 
郎钟铭想到肖扬这疤是因为他才有的,结果自己从头到尾不闻不问,只是一味作践他,倒是弟弟关心肖扬,还送了药。
 
“那怎么这么久了还那么明显……”
 
肖扬其实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总觉得这道口子是在嘲笑他对郎钟铭这么害怕,却又忍不住身体的反应。
 
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郎钟铭叹了口气:“前面有家专门祛疤的私人诊所,再去配点药吧。”
 
说着也不容肖扬做决定,直接一转弯朝另一条路开去。
 
配了祛疤的药,郎钟铭把肖扬送回家,自己却回了公司。
 
宏盛是郞德文除了小孙子以外最惦记的东西,他想赶紧拿下几个大案子,让C市大街小巷布满他们的广告,也让郞德文顺心些。
 
医生今天跟他说,郞德文比较希望出院治疗,他也知道爷爷不喜欢成天被拘束在病床上。
 
更何况,郞德文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所以他想,抽个合适的时间把爷爷接出来,也让爷爷看看自己的成绩。
 
只是不知道在爷爷眼里,他对宏盛的贡献比不比得上郎钟锦日常的陪伴和照顾。
 
龚管家在厨房准备晚饭,肖扬一个人在偌大的客厅呆站了会儿,进了自己卧室。
 
他想不通今天郎钟铭的态度转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郞德文倒下得突然,他也有所感触?
 
还是说……郎钟铭真的只是为那天怀疑肖扬的行为道歉?
 
肖扬拿着手里那一袋子的药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来到这个家里的时候,郎钟铭对他的百般照顾。
 
某次他在体育课上摔破了膝盖皮,回家让郎钟铭那小屁孩一看到,吓得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直说“肖扬哥会不会死”,结果让全家上下都来哄他这大少爷。
 
肖扬不禁想,如果郎钟铭能别太为难他,他是不是也可以把郎钟铭当作以前那个孩子看待。
 
他放下药,倒在床上,在窗帘透出的光斑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过去十年里的一些事情缓缓流淌而过。
 
他想起自己刚进去那段时间,如何努力地劳动,想要换取减刑。
 
有那么两次,他确信自己在减刑的人选中,最终却一再落选。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运气问题,直到后来……狱警告诉他,是有人给上头塞了好处,想让他在里头待足十年。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有收获”这样的鬼话了。
 
睁开眼,肖扬伸手拿来那管熟悉的旧药膏,撑着半坐起来涂药。
 
第十四章
 
郎钟铭送肖扬的那一堆药到底还是压箱底了。
 
随着老爷子表面上又恢复健康出院调养,郎家也重新回到正轨上。
 
正好赶上一个无事的周末,郎钟铭想到快过年了,就打算抽空亲自去给爷爷挑件像样的礼物。
 
再加上肖扬的同学聚会也快到了,郎钟铭就想顺便去了趟肖扬的卧室,看看他有什么要买的。
 
一开门进去就有股如同置身于春天的暖意流过。
 
肖扬盘腿坐在窗台上,背靠着墙壁,正从几张写了东西的草稿纸间抬起头来看他。
 
“有事?”
 
肖扬言语上是一贯的冷淡,郎钟铭习以为常了,道:“我去给爷爷买点过年礼物,你要不要买点东西带去同学会?”
 
肖扬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郎钟铭打量着他拉开的衣柜,只见里面除了龚管家给买的几套衬衫西装和两身休闲装外,就没别的存货了。
 
“你就这几件衣服?”
 
肖扬瞥了他一眼,“嗯”了声。
 
郎钟铭:“啧,给你的钱也不知道都花到哪里去了,穿这几套出去不是给我们家丢脸么?哝……”
 
郞总大手一挥,从钱包里取了一张银行卡出来。
 
“里面的钱都给你了,去买几套像样的衣服。别像我们亏待你似的。”
 
郎钟铭话说得酸,但他其实也是拉不下脸来给肖扬置办衣服,只能丢钱给他。这张卡里余额不多,只是他平时应急用的一些零钱,也不怕肖扬想太多。
 
肖扬心里却不以为然,只当郎钟铭是拿他作为包养的小白脸看待。
 
他默默接过卡,揣进了兜里。
 
郎钟铭看他不回应也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肖扬在房门重新关上以后放下草稿纸,渐渐将自己蜷了起来。
 
这几天郎钟铭没碰他,他就觉得身体快疯了,耻辱的诉求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强烈。
 
小时候父母遇难是他第一次觉得被人抛下。
 
后来在郞家,郎钟铭对他这样好,怪他自己不识相,平白生出非分之想,惹得郎钟铭像沾了脏东西一样急于摆脱掉他。
 
他还记得自己怎么积压了好几个月的情愫,心里忐忑地去跟郎钟铭表达心意,然后郎钟铭……
 
郎钟铭先是愣了下,在确定他没开玩笑以后,直接拽起他的衣领压在墙上。
 
那力道大得好像骨头都要被碾碎。
 
他还记得郎钟铭恶狠狠地质问他:“你恶不恶心?”
 
郎钟铭把懵了的肖扬丢在地上,转身就走。
 
那一刻,他第二次觉得自己又被抛下了。也从那时候开始,肖扬不敢再把郎钟铭当作是可以抱有感情的对象。
 
然后是一直对他和蔼亲切的老爷子郞德文,让他去替自己的孙子坐牢。
 
第三次。
 
第四次是袁教授过世,遗体被推入火化炉的时候,肖扬觉得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走了。
 
现在叛他而去的不是别人,却是他自己的身体。
 
肖扬越蜷越紧,希望他能凭空消失,不要再在这个世上苟且地活着。
 
可想起郎钟锦那天对他说的关于当年事故的猜测,他又忍不住多想。
 
如果……真的是郞泉夫妇强迫自己父母留在出事的船上呢?
 
肖扬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既没办法证明郎钟锦所说确有其事,也没办法证明他只是为了阻止肖扬寻死而胡扯一通。
 
但越往这方面想,肖扬就越觉得可疑。
 
或许是郞家人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都不太好,他甚至已经没办法把郞泉当做一个好人来想了……
 
肖扬听到楼下郎钟铭出门的声音,终于深吸一口气,也从窗台上下来,套了外套。
 
很久没上街了,冬衣上架,不少人趁着天气还不算冷,赶紧出门买外套。
 
肖扬冷漠地挤过逛街的人潮,直接走进了银行。
 
肖扬可不介意什么丢郞家的脸,至于他自己的脸面……看看那条不甚明显的丑陋伤疤,他也就什么都不在意了。
 
他一个男人,本来就无所谓相貌,更何况穿了十年牢服,现在难得穿件休闲装他都不习惯。
 
说白了,再怎么考究也是丑人一个。
 
郎钟铭给的钱与其拿来买这种没用的东西,倒不如都存起来,回头转给袁教授设立的那个助学项目。
 
肖扬把郎钟铭的两笔“善款”连同自己这么多年来攒下的“劳务费”一起,全部存了年份超长的定期存款。
 
接着,他拿着存款单找了家律师事务所,立下一份遗嘱。
 
他实在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郎钟铭又能让他撑多久,所以这笔钱必须早作安排,免得哪天他承受不住了,连同存款一起带进了土里。
 
按照遗嘱,他死后这张存折里的钱加上利息,扣除律师费之后全部归袁教授的扶贫助学基金所有。
 
办完这一切,肖扬回到郞家。
 
郎钟铭也已经回来,看表情大概是挑到了一份满意的好礼,不过这时候他还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任凭郎钟锦怎么问他也不说。
 
惊喜还是留到过年比较好。
 
周末过后又是新一轮工作日。
 
肖扬的聚会放在隔壁B市,那些老同学们坚持说太久不见应当尽欢,纷纷要求制定一个短途旅游计划。
 
肖扬毕竟没有那么多时间,只说去吃顿饭就回来。
 
郎钟铭倒是表现得挺大方:“去玩吧,几天也不碍事,工作的事也不要紧,管个资料而已,随便找谁兼一兼就行了。”
 
肖扬知道这份工作在他眼里没什么分量,也不争辩什么,只说会尽快回来。
 
这天的晚饭就当做是给他践行了,郎钟锦兴致勃勃地拉着肖扬说着B市值得一去的地方,郎钟铭有些不大乐意,却也忍着没发作。
 
入了夜,郎钟铭把肖扬叫去了他房里。
 
肖扬的身体在听到他“邀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起反应了,这时候郎钟铭一动手,立刻发现了他羞于言表的状况。
 
郎钟铭略吃惊:“呵,有这么想我吗?”
 
大概是男性自尊心得到了某种程度地极大满足,郎钟铭愉快地调戏起人来:“我还顾忌着你之前辛苦了好几天,想让你休息休息,看来是我想多了……对不起了,空虚好久了吧?”
 
说着,郎钟铭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记得你车票定的是下午吧,快走了,今晚玩尽兴一点,嗯?”
 
当然,郎钟铭不需要等肖扬给他回应。
 
盒子被略带急躁地打开,里头是两板胶囊,红白相间的外壳看得肖扬打了个冷颤。
 
郎钟铭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在强制性喂了一片药之后,又找来领带故技重施。
 
肖扬回想起过去那几次经历,顿时难耐得想逃,却被拉了回来。
 
郎钟铭搂着他放在腿间,言语上敷衍着安抚:“没事的,这样能玩久一点,我不会绑太紧的,来……”
 
肖扬闭上了眼睛。
 
郎钟铭本来还打算多做些铺垫,现在看肖扬那么快就进入状态了,也不再客气。
 
“你还真是……呵……监狱真特么是个好地方……”
 
郎钟铭说着意味不明的话,频率渐渐加快,肖扬带上哭腔的挣扎声被碾碎在喉咙里。
 
“你再吃胖点就好了……”
 
背靠在人怀里的姿势让肖扬看不到郎钟铭的动作,又不知道刚才吞下的胶囊是什么功效,再加上几天下来积压的情绪,这时候已经快神志不清了。
 
但对郎钟铭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一整夜,肖扬被郎钟铭搂着,肌肤相贴间身体的需求更加明目张胆地叫嚣着。
 
这时候房里冰冷的空气倒成了好处,起码没有让情况更加糟糕。
 
第二天一早,肖扬被才发现不对劲的郎钟铭抱到了浴室,趴扶在冰冷的浴缸边沿,任郎钟铭在身后捣鼓。
 
郎钟铭也不知道这药为什么在肖扬身上效果会这么厉害,只能把人抱到自己床上,让他再睡会儿。
 
郎钟铭看了肖扬的车票,给他算好时间,调好闹钟,又吩咐龚管家到点了就来叫一声,才出门去上班。
 
肖扬却没能领受他难得的体贴,很快被噩梦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被折磨了一晚上,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了一般,刚才的刺激又实在太强烈,现在躺了一会儿,腰部酸胀的感觉也开始愈演愈烈。
 
但这里不是他的房间,这整栋房子都不是他的家。
 
他很想离开。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既然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去车站……反正就算被抓回来,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肖扬忽然有了力气,强撑着起身。
 
郎钟铭替他洗漱过,他自己刷了牙套了衣服,又灌了碗热粥下去,总算有力气出门了。
 
他难得奢侈一回,打车到了C市最大的一片墓园。
 
那里葬着他的双亲。
 
肖扬在门口小贩那里买了祭拜用的东西,抬着伤痕累累的腿爬坡去最后看一眼父母。
 
在这个地方,他一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机械地点蜡烛,烧纸钱。
 
蜡烛燃尽,纸钱也化作了灰,肖扬撑着墓碑站起来。
 
忍受过最初那一阵晕眩后,他才注意到周围不同往日,墓园中涌入了大量扫墓人群。
 
肖扬拿出手机一看日子。
 
“重阳节啊……”
 
不知在阴曹地府的爸妈是不是很寂寞,很想他……
 
肖扬收起手机,小心翼翼地走下坡,打车赶往高铁站。
 
第十五章
 
“我要他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似乎有谁在咆哮。
 
肖扬隐隐觉得头昏,太阳穴胀痛得厉害。
 
“我要他这辈子都记住他犯下的错!”
 
是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听上去情绪异常激动。
 
肖扬想睁眼,不知为何眼皮厚重到无法挪开;想撑起身来看看,却发现四肢无力。
 
这是哪儿?
 
神志开始回来。
 
他依稀记起自己离开墓园后就去了车站,在一个角落里坐着等待检票时,忽然被人从后面用毛巾捂住了口鼻。
 
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巨型电子显示牌上面那些鲜红的像素格子上。
 
肖扬集中全身意志力,勉强掀开了一丝眼帘。
 
他似乎躺在一个木头桌子上,整个房子的空间很大,打电话的男人离他稍远地站着,身形很眼熟。
 
在哪里见过?
 
肖扬迷迷糊糊地回想,一个画面闪过他脑海,顿时一激灵,呼吸跟着停了半拍。
 
是那一次,他被郎钟铭关在办公室里折磨,意识恍惚间,就是这个人开门进来,看到了他耻辱的样子。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他醒来的动静,匆匆挂了电话,朝桌子这边走来。
 
距离拉近后,肖扬终于从这张饱经风霜的脸色看出了十多年前的痕迹。
 
原来……是他。
 
十多年了,害死女儿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秦占斌不想简简单单杀人了事,他想要的,是这个人一生一世被折磨,才能算得上是替女儿报仇。
 
秦占斌拿来一个铁托盘,上面放着一支粗大的针管,针头亮着冷光。
 
里面装着麻药。
 
他特意咨询了医生,知道最合适的用量。几天之后,保证让肖扬从此以后都没办法摆脱痛苦。
 
肖扬这样的人,就该清醒着品味惩罚。
 
秦占斌走近,遮住了头顶吊灯洒下来的光。
 
肖扬的身体没法动弹,心里却充满了恐惧。
 
秦占斌拿来一堆软布,粗鲁地塞入他口中,避免他过早自尽。
 
接着,冰凉的针头就靠近了肖扬的皮肤。
 
连续几天,肖扬都在不断地睡去和醒来中度过,每天秦占斌除了喂他喝水外,其他什么也不管。
 
肖扬无法上厕所,只能失禁在身上。所幸他没吃东西,排泄物只是清尿。
 
肖扬有时意识清醒些,会想起郎钟铭对他说的那些“在秦占斌面前说话小心”的警告,再加上那之后的折磨,迷糊中,肖扬开始误以为现在这一切都是郎钟铭的意思。
 
是不是郎钟铭想借秦占斌的手,给他点颜色尝尝,顺道……也可以封住他的嘴。
 
只是郎钟铭不知道,他当年既然承担下了害死秦琳琳的罪名,以后也绝不会把真相说出去。
 
这又是何必呢?真怕他说出去,直接杀了他不好吗?
 
这样翻来覆去的折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肖扬昏睡的时间越来越短,很快,麻药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秦占斌想要的免疫性出来后,就开始用刀子在肖扬身上划口子。
 
肖扬痛得死去活来,却异常清醒。
 
他总算知道了这几天的麻药是什么目的,心里怕得要命,软布却尽职尽责地堵住了他的嘴,连求饶都没有机会。
 
秦占斌又开始了新一轮折磨,拿粗绳子在他的皮肉各处摩擦着。
 
痛不欲生……
 
另一头,肖扬销声匿迹了几天,郎钟铭总觉得心里不安稳。
 
虽说是他自己鼓励肖扬跟同学们一起去短途旅游,但一个电话都不报备,也太放肆了点。
 
郎钟锦劝道:“哥,肖扬哥难得出去一回,又是和老同学一起,一时间忘了分寸也正常啊,你自己和老朋友玩在一起的时候可是连爷爷都喊不回来的。”
 
郎钟铭觉得弟弟说的也有道理,只能按下不发作。
 
“算了……也确实难得……”
 
周五晚上,郎钟铭看着肖扬紧闭的房门,竟然觉得自己这是在“想念”。
 
前天陪弟弟逛街,郎钟铭看到几套适合肖扬穿的衣服就忍不住买了下来,现在还放在他车后备箱里。
 
这会儿家里没人,他忍不住去取了衣服来,以“放礼物”的名义走进肖扬卧室。
 
肖扬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冷,走了好几天了,屋里的余温还残留着。
 
郎钟铭把衣服挂起来,又打开窗户通风,站在床边细看起屋里的布置。
 
肖扬这人不知有没有爱好,整个房里除了桌上压着几张草稿纸外,竟没有别的东西了。
 
哦不,床头柜上还搁着一个小盒子。
 
郎钟铭拿起盒子来看。
 
这是个药盒,里面本来应该装着一支药膏,不过现在已经空了,可能是被肖扬带在身上。
 
但问题是,郎钟铭不记得他上次买的药里有这管。
 
那么这管药八成就是郎钟锦给的了。
 
郎钟铭看了眼底下的抽屉,猛地抽开。
 
里面静静躺着他买的那一袋子药,原封不动摆在里面。
 
这算什么?
 
他买了一堆,比不上郎钟锦送的那一支?
 
无名火烧过心头,郎钟铭烦躁地皱着眉头一把推上抽屉,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给自己的不满找个借口,免得像个吃醋的小媳妇。
 
郎钟铭铁青着脸回到自己房里,越想越气,拿出手机要给肖扬打电话。
 
号码弹出时,却又记起郎钟锦说的那些话。肖扬到底是出去玩,就让他高兴高兴吧,有什么惩罚,等他回来后再说。
 
等郎钟铭发现肖扬电话关机,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一开始,郎钟铭发了大火,只觉得肖扬胆大包天,居然敢逃。
 
自从上次误会肖扬去车站是想跑以后,郎钟铭就没再对肖扬进行过行迹跟踪,没想到却让他真有了逃跑的机会。
 
这个人知道他一切秘密,其存在本身就是对宏盛、对郞家最大的威胁。平时在眼皮子底下要控制不难,现在离了C市,一切可就说不准了。
 
郎钟铭不敢细想,赶紧给一开始联系肖扬的那个所谓“师兄”打电话。
 
谁知人家一听郎钟铭说起肖扬的下落,也抱怨起来:“我说这个肖扬也太不知好歹了,我们不计较他以前那点破事,就想大家聚一聚,他倒好,还敢放鸽子……”
 
郎钟铭气得牙痒,挂了电话,转拨了他的私人技术顾问。
 
“给我查肖扬现在在什么位置,立刻马上!”
 
龚管家一早给肖扬的手机和衣服上全部装有跟踪设备,这时候正好派上了用场。
 
从肖扬一套衣服上追踪到了明显不对劲的地址,是一个旧仓库,已经废弃多年不说,还就在C市本地。
 
剩下的除了手机关机追踪不到外,其余信号不是在家里,就是显示在海域。
 
郎钟铭冷笑:“呵,真有胆量。叫人给我直接抓回来,如果他反抗……就打断他的腿。”
 
只是他没想到,他派出去的一群暴徒“抓”回来的不是逃兵,而是个满身刀伤的活死人。
 
肖扬在一阵阵剧痛中连失去知觉都不被允许,就这么清醒着忍受了一个多星期,直到有一群人忽然冲进来,粗暴地把他拖上了车,送回郞家。
 
他很快被安排进了医院接受治疗。
 
医生将他现在的情况跟郎家两兄弟交代时,郎钟铭听得心惊肉跳,郎钟锦更是忍不住哭起来。
 
“都怪我……哥,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早点给肖扬哥打个电话就好了……”
 
郎钟铭叹了口气,捏了下弟弟的肩膀:“我们谁想得到会这样?不关你的事。”
 
医生犹豫了下,继续说:“另外……还有个情况……我觉得病人对我们特别排斥,包括有人或者器械靠近时,能感觉到他本能地抗拒,不过他倒是不会反抗,就是……人会紧张。”
 
郎钟铭:“可能是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这几天我们会多陪陪他,麻烦医生费心了。”
 
医生摆手说“没事”,加开了些安神的药物。
 
之前爷爷出事时,郎钟锦就哭得死去活来的,现在又特别内疚,情绪也不大好。郎钟铭叫来龚管家,让他先把人送回去,自己留下来照看肖扬。
 
他走到肖扬的病房外,透过玻璃窗子看向里面。
 
清瘦的人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上各处包着纱布,左手吊着点滴,眼睛空洞地睁着,呼吸都充满疲惫。
 
郎钟铭到底还是心疼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起海上事故发生后,爷爷带着他在医院陪爸妈,第一次看到了肖扬。
 
小小的人甚至看不出比自己还年长3岁,他就只以为是个“弟弟”。
 
孤零零的“弟弟”站在病房门口,脸上充满担忧和不安。
 
爷爷说,是肖扬的父母救了他父母,可这样的好心人却葬身在了大海,为了报答,他们郞家决定收养肖扬。
 
郎钟铭看着站在角落却努力挺直后背的肖扬,觉得自己一定要好好对待这个“弟弟”。
 
只是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郎钟铭轻轻敲了敲门,走进病房。
 
经医生提醒,他才注意到自己走进去时,肖扬浑身突如其来的收缩和僵硬。
 
也不知是害怕医院,还是害怕所有能拿他随意摆弄的人。
 
郎钟铭放柔了声音:“秦占斌被抓了,大概会关一辈子。”
 
肖扬没说话,甚至连同表情也没有变,眼睛里却流出了一道眼泪。
 
郎钟铭继续说:“他跟警方交代是因为当年的事,对你怀恨在心……我当初一时脑热,害得秦琳琳怀了孩子,也没想到她会麻药过敏,就这么走了……你替我顶了罪,其实……应该我来的……这些都该是我遭的报应……对不起……”
 
肖扬动了动嘴皮,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没关系……我站出来才是最好的局面。”
 
第十六章
 
肖扬身上的刀伤其实不算太严重,秦占斌常年颓废没什么力气,下手并不重。
 
在医院住了几天,等伤口开始结痂后,郎钟铭就把他接回了家。
 
身上的疼痛感消除后痒了一阵,现在倒是没什么感觉了。肖扬稍稍松了口气,希望回郎家后自己的境遇能比之前好些。
 
托秦占斌的福,这段时间里郎钟铭一直小心翼翼地待他,不过大概是拉不下脸的缘故,倒也没有多热心肠。
 
相比之下,本来就对肖扬不错的郎钟锦就夸张多了。
 
加上郎钟锦不常去上班,要向肖扬献殷勤的机会多了去了。
 
所以郎钟铭常常一下班,开门进去就看到弟弟给肖扬涂药膏、捏肩膀、捶背、揉腿……甚至有次,他还看到郎钟锦给肖扬梳头。
 
看着肖扬那短短的板寸头,郎钟铭顿时不爽了。
 
“几根短毛还用得着梳?干脆让钟锦帮你梳下面的,还比你头上这几根长点。”
 
肖扬本来一直不太敢接受郎钟锦的好意,但奈何后者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总是过意不去,执意要照顾他。
 
郎钟铭恶意的酸话倒是没什么实际杀伤力,只是让他更确信这个人的凉薄,前几天的平静只是短暂的忍耐,现在他好了,郎钟铭也不再避忌。
 
不过眼下对肖扬百般讨好的是他自己的弟弟,郎钟铭不至于和弟弟怄气,只要郎钟锦在家,他就不至于多为难肖扬。
 
向来做事没分寸的郎钟锦跟肖扬一熟起来就开始放肆,有钱人家的小公子那脾气也开始尽显。
 
有时候动作上稍稍亲昵一些,别说郎钟铭还虎视眈眈盯着,就是肖扬自己,也觉得尴尬。
 
那天肖扬本来是想下楼倒杯水喝,郎钟锦就这么突兀地从后面扑过来,牢牢环住他的脖子,恶劣地朝耳根吹气。
 
肖扬忍着痒无奈地笑着把人赶下来,结果一回头就看到冷眼旁观的郎钟铭。
 
郎钟铭在弟弟面前不显山不露水,但看肖扬的眼神却开始变了。
 
那双眼睛里重新起了渗人的恶意,甚至因为这小半月来的隐忍和积压变得更加歹毒。
 
看了无数次肖扬在弟弟面前的放松和对弟弟那小孩子脾气的忍让溺爱,再反观每次见到自己时,那人反射性地紧绷。
 
有些东西不言而喻。
 
不过郎钟铭言周教人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11月来临后,天气一直不好,湿冷的C市自然不适合养病,爷爷就想去暖和的热带度假区住一阵。
 
郎钟铭走不开,自然只能由郎钟锦陪同了。
 
爷孙俩前脚刚起飞,郎钟铭就后脚踏进了肖扬的卧室。
 
“啧,才11月暖气就开这么高,等下起雪来看你怎么办?”
 
郎钟铭说着,关了他的暖气,打开窗通风。
 
肖扬冷淡地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感受吹进来的冷风。
 
郎钟铭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恶毒的针一般扎在他心口。
 
恶魔笑着说:“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口。”
 
肖扬垂下眼,没动。
 
郎钟铭也不恼,反正有的是时间教训他。
 
“最近跟钟锦走得很近嘛~你也算聪明,知道挑一个不会让我生气的备胎,不过……他可不会一直护着你……比如现在。”
 
郎钟铭拿起床头柜上那管旧药膏,慢慢拧开盖子:“我记得医生好像没检查你里面吧,他们做事也太不小心了,万一那儿也有伤怎么办?”
 
肖扬当然知道他说的“里面”指的是哪里,脸色瞬间一白,身体却起了反应。
 
郎钟铭没再让肖扬自己动手,而是一把拉起人,顺势扯掉了他松垮垮的睡裤。
 
私密之处的情况诚实地暴露在空气中。
 
郎钟铭当然不会放过调侃他的机会:“几天不做,怎么搞得好像饿了你几年似的?”
 
说着,带了凉意的大掌一把抓起肖扬半硬的前端,慢慢摩挲起来。
 
肖扬腰部一缩,站在被褥上的双腿打着颤,感受粗糙又冰凉的触感。
 
郎钟铭向来不喜欢看他享受地呻吟,挑起他的情欲就收手了。
 
郎钟铭给他“上完药”,转身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套带锁的束缚工具,郎钟铭笑着拿出来,顺便研究着肖扬此刻精彩的面部表情。
 
近乎温柔的男人贴过来,环住他的大腿根部,替他带上了可怕的刑具。
 
郎钟铭打量了他一阵子,很是满意:“我是担心你伤没好就忍不住自己找乐子,我也就算了,万一你在外面一时把持不住,随便找个男人就要了,染上什么毛病回来就不好了。你要上厕所就来找我,我给你解开。”
 
正经说着,郎钟铭也忍不住了,抓过肖扬的下巴,将整个脸拉到了自己跨前。
 
肖扬没怎么做过这个,更何况现在他浑身的情况都不对劲,恶心和反胃也开始折磨着他,却依然只能极力蠕动着唇舌,来换取尽快解脱的机会。
 
好不容易消停了几日的郎钟铭重新开始施虐,肖扬也大约知道了自己无望的未来。
 
渐渐适应了前面嘴里的感觉,也让郎钟铭有了新的快感,但他自己后面却失控起来。
 
那涂进去的药膏似乎带来了更加可怕的效果,他本能地扭动着腰,却空虚得什么也得不到。
 
就这么忍着欲念满足了郎钟铭大半天,夜色起来时,肖扬才被放过。
 
郎钟铭得到满足后便丢下他离开了,现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骤起的晚风。
 
肖扬缓了缓,才勉强把被架起的双腿挪下来,撑着身子起来去关窗。
 
被裹住敏感部位的感觉太强烈,肖扬一下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缩回床上蜷起来。
 
这之后,肖扬就一直被迫保持着这样的状态,除了被郎钟铭“招幸”之时得以解开外,就连日常的生理需求也只能开口求他。
 
工作时间里郎钟铭顾不上折腾他,倒也不是很难熬。
 
只是下班后一同在家时,肖扬就只有被大肆拨弄的份,很多时候除了想要发泄的疯狂念头外,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更让他难堪的是精神折磨。
 
每次忍无可忍跟郎钟铭乞求上厕所的权利时,郎钟铭都会趁机再捉弄他一下,有时甚至会兴致勃勃地观赏他排解的过程。
 
更不要说郎钟铭开会或外出时,他没办法自己解开束缚,只能痛苦忍耐。
 
为了少遭点罪,肖扬开始吃得很少,连水也不怎么喝。
 
干燥的嘴唇起了皮,开口稍稍说两句话就会裂开,渗出的血丝带着腥味刺激着肖扬脆弱的神经。
 
郎钟铭也感觉到他这自虐式的抵抗,心里冷笑着,觉得这人真是会自讨苦吃。
 
说到底,郎钟铭不过是借着些由头来羞辱他,并没有折磨地多厉害。肖扬这么不识好歹,他便想了个好主意,可以敲打敲打这人的倔脾气。
 
当晚,一场商界各家云集的酒会在C市最体面的场馆里举行。
 
郎钟铭作为宏盛实际掌权人,带着肖扬一同参加。
 
席间美酒如林,郎钟铭借着“难得一品,不要错过机会”的由头,把每一种酒都往肖扬嘴里灌,直至他小腹微涨。
 
肖扬混着喝了十多种不同的酒,视线渐渐恍惚起来。
 
郎钟铭笑意满满地把人带回车里。
 
“你醉了,在车里等我。”
 
郎钟铭要走,肖扬却在一阵电流般的尿意中忽然明白了此人的恶毒心思,急忙拉住了准备撤离的衣袖。
 
他一时发不出声音,只能喘息着用眼神求饶。
 
郎钟铭笑得和煦,眸中却烧着烈火:“别闹,我还要去和周总谈事情呢,我给你开上暖气,你睡一觉,乖乖等我回来。”
 
说着,郎钟铭打开车内空调,关门上锁,转身离开。
 
肖扬起雾的眼睛看着郎钟铭挺拔的背影径自离去,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喉咙干涩中尝到了腥苦的胆汁味道。
 
他看到郎钟铭在大门口遇到了不知是谁家的千金,两人都是天之骄子,站在一起说笑更显得郎才女貌。
 
十多年前秦琳琳的模样浮现出来,肖扬终于忍不住,仰起头无声痛哭。
 
那个时候的郎钟铭甚至还未及成年,就可以随随便便害死一个花季少女。
 
现在,已经在社会的名利池子中翻滚多年的郎总自然也随随便便就能要了他的贱命。
 
胀痛感袭来,一波强过一波。
 
肖扬看向窗外,郎钟铭又搭上了其他几个西装革履的绅士,一同簇拥着刚才那位盛装的姑娘进了屋里。
 
他们看起来是要坐下好好融洽感情。
 
肖扬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大概会憋死在这里。
 
多么可笑的死法,甚至……死后说不定还会成为声色场上的笑柄:有这么一个满心想要爬上郎总床榻的玩意儿,用道具憋死了自己……
 
这时候,肖扬忽然什么执念都没有了。
 
他爸妈的死……他渴望的安稳生活……研究了很久的工作……
 
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什么也不想求、不想知道……
 
只要能死……
 
只要让他死了,就什么痛苦都不会有了……
 
第十七章
 
富丽堂皇的宴厅里觥筹交错,无数名流贵胄在推杯换盏间进行着无形的博弈。
 
“郎总,再来上一杯!”
 
豪爽的中年人拎着酒瓶子起身,要替年轻的后辈满上。
 
郎钟铭一副微醺的姿态,笑得糊里糊涂,撑着桌子站起来:“不了不了,我出去醒醒酒。”
 
晃晃悠悠到了外头,酒醉的神情瞬间消散,精明的眼中只有冷笑,哪还看得见什么“糊涂”。
 
方才他一直算着时间,差不多折腾够了就打算带肖扬去上厕所,免得真憋坏了可不好。
 
车还停在原处,里面的人影前后晃着,动作幅度不小。
 
郎钟铭乐了,心想他到底是等不及了,肯定在试着自己解开那套东西。
 
摸了摸兜里的钥匙,他得意地朝车子走去。
 
只是车里的情况似乎和他想象中有些偏差。
 
肖扬确实动作得厉害。
 
他双手使劲拽着方向盘,把头往上面砸,这会儿已经撞出一大块淤青,青黑色的皮下渗出血印子来。
 
郎钟铭吓一大跳,赶紧阻止他。
 
肖扬最后奋力地一撞,终于还是撞破了脑袋。
 
深色的鲜血缓缓流出,划过低垂的睫毛,转而沿着眼角流下。
 
郎钟铭搂住了发狂的人,一边安慰一边赶紧抱起他往停车场内的独立卫生间小跑过去。
 
肖扬情绪十分激动,拽着他的衣领子不断发出呜咽挣扎的低吼声,短短一分钟内眼泪伴着血迹就擦了郎钟铭一身。
 
郎钟铭把人抱到隔间,手忙脚乱地一边扶着他一边拿钥匙开锁,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神特么情趣play,老子再也不轻信邱然了。
 
等到肖扬总算释放后,情绪才稍稍有所稳定,靠扶在边上人的臂弯里发着抖。
 
郎钟铭想不透,短短十分钟,怎么就把人逼成这样了。
 
肖扬平静了一会儿,渐渐没声。
 
郎钟铭以为他太累睡着了,就打算抱起人回车里。谁知刚一起身怀里的人就拽紧了他的大衣袖子。
 
“别……”
 
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恐惧中带着求饶的意味,低声下气得几乎辨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在角落里挺直背站立的孩子。
 
郎钟铭只能尽力安慰他:“这儿冷,我先带你回车里去,再给你涂点药。”
 
谁知听到涂药,肖扬一下子激烈挣扎起来:“我不要!不要!我不——”
 
郎钟铭赶紧拍着他的背安抚:“好好好,不涂药,我们先回去再说,好吗?”
 
肖扬哪里肯,挣扎间从郎钟铭的臂弯中摔到了地上,瞬间连滚带爬就缩进了水槽下面的狭窄空间里。
 
郎钟铭一下慌了神,想把人拉出来,就感觉到一股大得出奇的阻力。
 
“我不想知道了……”
 
肖扬的声音太轻,郎钟铭没听清楚:“什么?”
 
“让我死吧,让我体面一点……我已经很脏了……你放过我……”
 
肖扬带着哭腔和颤音低声求着,郎钟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表情像是见鬼了。
 
眼前的人平日里太过于隐忍,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爆发的样子。大约是之前的事情还没缓过来,自己又欺负得太厉害了……
 
他其实没想太为难肖扬,说白了,不过是想些点子羞辱羞辱。
 
肖扬一下子这么大反应,他也惊讶,这时候再回头看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才怀疑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以前有固定伴侣时,也爱和小情人玩些花头,但那到底是偶尔,而且双方的关系摆在那里,怎么玩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不曾想强加在一个人身上时,竟就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郎钟铭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响亮的声音似乎吓到了肖扬,这会儿倒是停了哭,愣愣地看着他。
 
郎钟铭试探性伸出手,柔声说:“没事了,是我不好,我们现在就回家,你一会儿就可以进自己房里了,有暖气,有舒服的床,躺上睡一觉,什么事都没了,好不好?”
 
这样哄孩子一般的话倒让冷静下来的肖扬有点羞耻,耳朵尖顿时红起来。
 
郎钟铭忍不住要笑,说到底,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要面子,被当个孩子哄立刻就不好意思了。
 
所幸肖扬总算是拽着郎钟铭的手爬出来了。
 
郎钟铭不敢再做停留,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往外面走。
 
经过卫生间外的盥洗室时,肖扬忽的狠狠缩了一下,脸转向内,似是要躲避什么,却又不敢碰到郎钟铭的衣服。
 
郎钟铭抬头一看,是面巨大的镜子——
 
肖扬刚才那本能的一转头,竟是在躲镜子。郎钟铭心里倏地一疼,加快了脚步。
 
这会儿第一批人已经准备离席了,停车场外一片热闹。
 
郎钟铭抱着肖扬穿过人群,对那些惊讶的问候统统报以急促地点头致意和没温度的笑脸。
 
他感觉得出来,怀里人在接近人群时就已经僵得整个人都绷直了。
 
一刻也不敢逗留,郎钟铭飙车把肖扬送回了家里。之前的那套东西自然被扔进了垃圾桶,谁都不想再看见它们。
 
到家后,郎钟铭哄着勉强给肖扬涂了碘伏又包了纱布。
 
期间肖扬一直躲,但情绪到底算是稳定下来了。
 
肖扬身上的刀口子结成的痂还没脱落,加上今天额头上新添的伤,自然不能洗澡。
 
郎钟铭坚持用热毛巾给他擦了上身,让肖扬自己收拾了余下部位,然后看着他躺进被窝里,合上眼睛。
 
待到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平顺,郎钟铭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肖扬在他走后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灯光出神。
 
他想起今天那些衣着考究、妆容精致的人们,那是不属于他的纸醉金迷。
 
每个人都活得很好,而他唯一感受过尊严的大学时代却已经离他很远了。
 
郎钟铭回了自己冰冷的卧室,忽然觉得现在的气温确实变低不少,大概过不了几天连他也要开暖气了。
 
他坐在自己的工作椅上,忍不住要去回想肖扬刚才的样子。
 
肖扬讨厌他自己,甚至连镜子都不愿看一眼;也讨厌别人,处于群体中时的无所适从不是今天才有的……
 
刚才肖扬睡时,依旧紧皱着眉头,十分难受的样子。
 
郎钟铭想起十多年前,那荒唐的大半年时间。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年少气盛的他接受不了母亲难产过世的刺激,对父亲出轨的恶行更加憎恨,一心想以一己之力加以报复。
 
只是他没想过自己不恰当的处理方式,也给无辜人带去了麻烦,甚至给肖扬带来了长达十年的噩梦。
 
起初是父亲介绍给他的合作方千金——秦琳琳。
 
他知道秦琳琳是真的喜欢他,这姑娘温柔大方,他也挺有好感。
 
不过那时候父亲同时还介绍了另一家的女孩给他,依父亲的意思,是觉得秦家到底是小门小户,根基不深,不如另一家来得够分量。
 
一方面郎钟铭自己更中意秦琳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和父亲唱反调,他一时冲动,好几次做都没用套,就想着有了孩子,可以直接结婚。
 
直到秦琳琳真的没到年龄就怀了孕,又在打胎时因为麻药过敏而一尸两命,他才知道后悔。
 
肖扬被他父亲推出来顶罪,所以秦占斌只以为自己女儿是被这个郎家养的白眼狼给糟蹋死了。
 
那时候郎钟铭不愿肖扬做这种事,却被父亲一棍子打跪在地上。
 
郎泉气得不轻,郎钟铭却觉得更加憋着气,才有了后来他盗窃宏盛机密文件并卖给聚丰高层,甚至在宏盛内部找了个帮手替他钻财务漏洞,从公司账中捞了不少暴利。
 
而这些事情,直接把肖扬送进了第二监狱。
 
后来郎钟铭才在成长中发现自己对男人——特别是相貌上比自己小一点的男人——控制不住的兴趣,遂开始不再去祸害别家女儿。
 
又因为肖扬这一下被他连累到这么惨,他才终于收了手。
 
只是郎泉到死都没和那女人断了联系,他至今觉得无法彻底原谅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因为父亲,他对不起宏盛上下一众股东和员工,对不起宏盛的合伙人,对不起秦琳琳和她一家……
 
最对不起的就是肖扬。
 
他嘴里强硬,但实际行动上却是既不愿意接受肖扬的感情,也不愿意拒绝这自己送上门的替罪羊。
 
肖扬替他担了多少罪名,甚至毁了一辈子,他却为了自家利益、也为了他可笑的立场和原则,连礼貌相待都做不到。
 
只希望肖扬能自己通透些,不要拿人情来为难于他和整个郎家,也不要去招惹他弟弟。
 
郎钟锦做事没城府,又男女通吃不讲规矩,有时在外面放肆完了还要求着他帮着擦屁股,和年轻时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肖扬如果真对他这弟弟动了哪怕一点点的心思,郎钟铭都没法放过他。
 
郎钟铭揉着微痛的太阳穴,只希望肖扬能老实本分,就算内心里还抱着些许念头,只要不表现得太明显,也没什么关系。
 
如果肖扬懂分寸,他何尝不想对自己的恩人好一点?
 
第十八章
 
自从肖扬崩溃后,郎钟铭再也没有难为过他,甚至开始主动避免和他独处。
 
日子就这样如水般滑过,肖扬调整过来后就一直保持着淡漠,不与人说话也不太出门。
 
额头上的伤口看上去更加可怖,但实际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不少。
 
肖扬其实对郎钟铭的态度有些意外,以前在狱中情绪如果控制不住,只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所以他那时候是真的疯狂的想死,才会不顾一切发起脾气来。
 
但凡他还有点心力坚持下去,就不会任情绪外泄。
 
不过现在事情过去了,极端的想法也渐渐淡弱下去。
 
工作多少还能替他转移下注意力,郎钟铭也不常在他面前出现,日子好过不少。
 
很快,在外溜达了近一个月的郞德文爷孙俩终于回来了。
 
老爷子本是笑呵呵跟着小孙子走进屋里的,一看到肖扬,却瞬间变了脸色。
 
“你脸上这伤哪来的?”
 
这几天额头破皮的地方都愈合了,肖扬也没有再用纱布,看上去面目狰狞的大块淤青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只是老爷子问得关切,却忘了他脸上还有一条比这小得多、也不起眼得多的疤,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不小心撞到东西了。”
 
肖扬不愿多说,低头回了自己卧室。
 
不久后郎钟铭回来,肖扬隔着房门,听到老爷子气急败坏地质问他肖扬额头的伤是不是他造成的。
 
郎钟铭居然也没有申辩,任由老爷子拿拐杖一顿敲打,要不是郎钟锦在一旁劝和,大概要打到他这大孙子跪地不起了。
 
肖扬心里知道老爷子对他的维护其实不少,不管是为了回报他十年付出还是什么,到底这世上善待他的人已经不多了,他还是感激的。
 
但他也明白,郞德文真正关心的依然是他自己的孙子,严格要求郎钟铭,宠溺疼爱郎钟锦。
 
而他到底只是个外人。
 
肖扬在床上翻了个身,沉沉闭上了眼睛。
 
郎钟锦来叫他下去吃饭时,他的噩梦才做了个开头,大概没睡多久。
 
下楼的过程中,这个在热带彻底放飞自我的二世祖更加肆无忌惮地对肖扬施展他的黏人功力。
 
肖扬可以冷脸面对折辱和伤害,却总是无法自如应对他人的善意。
 
这会儿知道郎钟铭也在楼下看着,他就更加不自在,尴尬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快步走到位子上坐好。
 
他不敢抬头,所以也没看到郎钟铭皱着眉头阴沉的脸色,以及呈咬紧牙关效果的腮帮子。
 
肖扬依然保持着之前的状态,不敢多吃,以防郎钟铭又一时兴起来折腾他。
 
所幸他适应力强大,这么长时间缩衣节食下来,也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郎钟锦看他只扒了一点点饭,满桌的菜更是动都没动,又热心肠地替他夹起菜来。
 
肖扬牵着嘴角勉强笑着,只低声说了句“不用”,就被郎钟铭冷冷的声音打断。
 
“钟锦夹给你你就吃,多吃点。”
 
郎钟锦得了哥哥的肯定更加起劲:“就是就是,看你都不动筷子,哪有这样上餐桌的。你这样的放在以前要被打的,是吧哥~”
 
郎钟铭装模作样假笑了下,算是敷衍了弟弟。
 
他心里憋着股无名火,又不好发作。
 
一个是向来捧在手心里的弟弟,一个是他刚想要善待的人,偏偏……偏偏他俩绝对不能有什么。
 
他自己不想去祸害女孩子家,自然把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
 
将来弟弟的孩子,也会是郞家产业的继承人。所以肖扬这样有歪心思的人,绝不可以过于靠近郎钟锦。
 
堪堪把火气压下去,这顿饭郎钟铭吃得索然无味,肖扬则是充满不安,同时许久没撑大的胃在吃了太多油水进去后,也开始不适起来。
 
肖扬想,这大概就是郎钟铭让他多吃的原因了。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给他点颜色。
 
可是郎钟锦对自己过于热情的关心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平心而论,郎钟锦这孩子心肠不坏,看到弱势群体就想要施以援手也正常,又不见得一定就跟更深层的感情扯上关系。
 
也不知道郎钟铭瞎操什么心。
 
大概是怕他像当年喜欢上自己那样,也对弟弟动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吧。
 
可笑了,一个刚从牢里被捞出来、日常吃住和工作都依附郞家的人,怎么就这么有威胁?
 
肖扬想不通郎钟铭奇葩的脑回路,只能放任自流。
 
饭毕,郎钟锦又嚷着要给肖扬抹药水,还拿了旧的那管药膏来给肖扬涂那道钢笔划出的旧伤疤。
 
“咦……这药……肖扬哥你怎么用这么快啊?”
 
天真地研究着药膏的郎钟锦似乎没注意到肖扬瞬间的僵硬,一旁的郎钟铭却看在了眼里。
 
极具压迫性的气场走近,肖扬屏住了呼吸。
 
他要做什么?不……别过来……
 
“行了,钟锦你给我适可而止。”
 
冷冰冰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一惊,郎钟锦更是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哥,像是一下子不认识他了。
 
“哥?”
 
郎钟铭:“对他这么好做什么?别忘了你郞家二把手的身份。”
 
确实,郎钟锦不学无术,却是名义上宏盛的第二掌控者。这样的安排自然是考虑到郎钟铭发生意外导致大权旁落。
 
肖扬心里了然,郎钟铭不过是借着教训自己弟弟,来警告自己。
 
警告他别肖想自己根本配不上的人。
 
肖扬心里苦笑,表明上只是冷淡地谢绝了郎钟锦的好意,起身回房。
 
郎钟锦一下子委屈了,推了他哥一把“蹬蹬蹬”跑去找爷爷哭诉。
 
郎钟铭无奈地挤了挤鼻梁。
 
这段时间他一直习惯于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再回来,免得和肖扬同处一屋又忍不住搞出什么事情来。
 
今天为了爷爷和弟弟要回来所以早早下了班,现在他居然有种无处可去的心酸感。
 
眼下这家里大概没一个人欢迎他。郎大老板叹了口气,拎起公文包又出门了。
 
老爷子房里,郞家小孙子正在使出吃奶的劲卖可怜,撕心裂肺控诉哥哥无理取闹。
 
“我不就是觉得对不起肖扬哥嘛!我只是想补偿他啊!他冲我发什么火啦!就他和肖扬哥两个人在家这会儿还指不定发生什么事了呢!爷爷你也看到了,肖扬哥头上那么大块乌青……”
 
老爷子长吁短叹了一番,也有点生气:“钟铭也是,有时候做得太过分。我看他最好暂时出去缓一缓,免得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郎钟锦一看爷爷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瞬间气就消了大半,脸上的恼怒没有了,取而代之是装模作样的噘嘴。
 
老爷子混浊的眼珠子一转,继而深刻地盯着他:“钟锦,你可别给我搞什么事情出来啊?”
 
郎钟锦“哼”了一声,委屈道:“我能搞什么事情出来?我就是觉得哥这么对肖扬哥……是……是不对的!”
 
老爷子看着疼爱了许多年的小孙子,想起这孩子出生得多不容易,当下就要了妈妈的命不说,成长期间也一直是多灾多病,没一天消停。
 
苍老颤抖的手缓缓抚摸着郎钟锦炸毛的脑袋,老爷子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他对郎钟锦的期待,和对郎钟铭到底是不同的。
 
郎钟锦只要享受他舒适的人生就好了。
 
第二天,郞德文做主,让大孙子远渡重洋出差一趟。
 
郎钟铭大概也觉得自己走几天比较好,没说什么就答应下来,开始着手公司里的临时接盘工作。
 
老爷子一出马所有事情都以飞箭之速进行,两天后,郎钟铭已经在西八区了。
 
山中无老虎,小挠虎就自然而然称霸王了。
 
肖扬被郎钟锦从床上拖起来硬塞进车里的时候,有种淡淡的、想死的念头……
 
这一家子……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肖扬被迫体验了一百八十招花式献殷勤,比如上电影院包场看电影、在商场金卡一甩要啥随便挑、顶着呼啸的冷风夜游湖边……
 
他拒绝了无数次,又被“啊呀不要跟我客气呀”怼回去无数次。
 
郞家二把手天生就是个只会吟诗作乐的,让他想点补偿人的招就只有这种结果。
 
肖扬内心翻着白眼,默默等待郎钟铭回来后变本加厉的教训。
 
远隔重洋的郎钟铭从百忙之中抽了一天空出来,打算置办点纪念品回去。
 
给爷爷买了个带急救呼叫功能的测心跳腕表,给弟弟买了他最爱的金属摇滚乐队限量碟片,想了想,也给肖扬买了个咖啡机,可以放在资料室用。
 
完事后,郎钟铭去了趟书店,结果又看中了一套经典魔幻小说的周年纪念版。
 
这是肖扬以前很喜欢的一套书。郎钟铭犹豫再三,又掏钱买下了。
 
把所有礼物打包托运后,郎钟铭开始往回飞。
 
经过近20小时的颠簸,扛了一堆大包小包的郎钟铭站在门外,龚管家替他开门。
 
门才拉开一条缝,里面欢声笑语就溢了出来——自然是郎钟锦的。
 
“肖扬哥你别躲啊~我又不是挠你痒痒,你看你都高低肩了唉,所以我说背包比挎包好用嘛——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郎钟锦早忘了和哥哥闹什么脾气,这会儿见了郎钟铭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肖扬也是一愣,本来尴尬的脸色瞬间转变成了青灰。
 
郎钟铭把手里的东西给龚管家和小风,冰冷的眼睛里不带一丝感情:“给你们买了礼物,自己来拿吧。龚叔,一会儿把那块表带给爷爷,我先回趟公司。”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无名的怒火,郎钟锦讪讪地收回自己搁在肖扬肩膀上的爪子,往沙发里陷了陷。
 
郎钟铭转身就出了门,“嘭”的一声把整栋房子都震了下。
 
当晚,郎钟铭把肖扬拎到一楼阳台外,手紧紧拽着他的衣领把人压在装饰柱上。
 
“我警告你!别!动我弟弟!”
 
肖扬冷淡地回应:“不会,你放心。”
 
郎钟铭一牵嘴角:“那最近是怎么回事?别当我是瞎子!”
 
肖扬也有点恼了,语气更加冷漠:“我什么也没做。”
 
郎钟铭一下子把皮包骨头的肖扬提起到半空中,自下而上眯着眼睛看他:“你的意思是钟锦自己送上门来咯?”
 
肖扬知道这人自私惯了,满脑子都是他的预设立场,于是不愿再多说什么,低头沉默。
 
郎钟铭只当他是默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伴随着清脆鲜明的声音,郎钟铭只觉得被肖扬的颧骨膈得掌心有些疼,脑子里顿时清醒过来,觉得自己不该动手。
 
“……对不起……”
 
郎钟铭勉强憋出三个字,大概又觉得尴尬,原地僵硬了半秒后把人放下转身离开。
 
肖扬面无表情目送这煞神走远,心里冷笑。
 
郞家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
 
第十九章
 
郎钟铭的那一巴掌把他自己给扇醒了。
 
大概是十几年里一直对肖扬百般防备,每次只要一出事,他总先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想。
 
但其实留神观察就知道,肖扬从没有主动跟郎钟锦说过话,甚至连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
 
肖扬对谁都很冷漠,只是不太会拒绝他人的好意。
 
第二天一早要上班,郎钟铭不知是不是出差劳累了,闹钟都没能唤醒他,直到很晚才起来。
 
肖扬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上,略带惊讶地抬头扫了他一眼,就继续喝自己的粥。
 
只是那短短一瞬间,郎钟铭就清晰地看到了肖扬微肿的半边脸。
 
“你……”
 
肖扬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郎钟铭一下觉得喉咙干燥,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挤出句话来:“上次买的药里有镇静消肿的,你回头涂一点。”
 
肖扬淡淡“嗯”了声,自顾自低头吃饭。
 
郎钟铭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想起昨天带回的礼物,这时候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如坐针毡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潇洒了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有点狼狈。
 
“咳咳,昨天给你带了套书和一台咖啡机回来,我一会儿让苏蕙芸拿你办公室里去。”
 
他怂了,不敢自己拿出来给,只能把锅推给人家刚毕业的小妹妹。
 
肖扬着实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冷漠又覆盖了所有情绪。
 
“好。”
 
自然,这些礼物最终的命运,也不过是在潮湿阴冷的地下负一层某角落里,找到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郎钟铭心里跌宕起伏了好几天,这段时间又正好快年终了,忙里各种出乱子,整个宏盛都鸡飞狗跳的,谁都来给他添一把乱子。
 
这天他刚开完会,正准备把几个掉链子的新员工再叫来敲打敲打,兜里的手机就欢脱地震动了起来。
 
郎钟铭有些烦躁地抓出来一看,倒是表情一转,喜上眉梢。
 
“呦呵,你俩可总算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一个大大方方的女孩子声音响起:“阿琛说想吃蹄花儿,我们就回来啦~”
 
另一个离得稍远的男声跟进来,语气里满是笑意:“到底是谁要吃蹄花?嗯?”
 
郎钟铭这个月以来第一次开怀笑起来:“你们俩这点德行我还不知道,八成是一个说想吃另一个也心动了呗,还偏要推脱给对方。行啦,下班了我请你们吃饭?”
 
三人遂定下一家著名的养生汤煲馆,准备好好聚下。
 
这两人是郎钟铭的发小。男的叫柯琛,是宏盛在建材方面最大的经销商家中的幺子。女的叫莫莉,和柯琛一早就订了亲,两人的感情也一直很黏糊,是一对难得的天赐良缘。
 
柯琛和莫莉从小和郎钟铭鬼混在一起,知道他不少东西,就连郞德文老爷子一再叮嘱过不能与外人言的那些丑闻,郎钟铭也一概没有瞒过。
 
毕竟谁都需要个树洞,他郎钟铭也不例外。
 
柯琛他们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对于别人的事情只行使一丁点的评论权,不多管闲事。
 
但饶是这样,在听郎钟铭把自己对肖扬的所作所为说出来后,两人也还是瞠目结舌了很久。
 
莫莉:“不行我忍不住了,郎钟铭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肖扬没给你下毒?没趁你睡着了捅你一刀?”
 
郎钟铭干咳两声,企图为自己申辩:“我这不是为了宏观调控嘛……”
 
莫莉一拍桌:“神特么宏观调控!你这叫人身攻击!懂不懂!叫人格侮辱!”
 
郎钟铭继续申诉:“我又没真伤到他,哪次不是控制着分寸来的?”
 
莫莉白眼一翻,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柯琛这时候适时插嘴:“十年前你要搞你爸,我就劝过。后来肖扬要去替你顶罪,我说过我不阻止,因为这是最佳方案,但我也说过十年后你该为此付出相应的东西,你现在是把这个人情进一步扩大化了,我看你们郞家现在欠肖扬的,几辈子都还不清了。”
 
郎钟铭烦躁地一抓头发:“我当年做事欠考虑,确实是我的错,这几年我在宏盛也算是拼了命努力,来弥补当初犯的错。但对肖扬……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
 
柯琛扣起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强调一件事:“当年你搞那些小动作被你爸发现,为着是他自己对不起你和你妈在先,他也不打算追究什么,要不是董事会那边有人发现存在内鬼,还有证据指明了内鬼出在你爸家里,也不至于闹成后来的样子。”
 
柯琛身体往后一靠,继续说:“当时如果肖扬不肯站出来,谁也强迫不了他,你们家厉害是没错,但你们也只是商人,不是黑社会。他不替你顶罪,你就自己去吃这十年的恶果吧!明白吗?”
 
郎钟铭沉默着。
 
莫莉叹了口气:“说到底,也是你爷爷心思毒啊,想到把肖扬推出来替罪。其实秦琳琳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说你爷爷你别介意啊——这老头原来养个恩人的孩子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为了有备无患啊……”
 
柯琛给了莫莉一个眼神,两人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柯琛打破沉默:“老爷子什么心思我们也只是揣测,但上一辈归上一辈,现在是我们这辈在掌权,那以前的烂摊子我们也得接啊。我只是觉得……不能让这事情继续恶化下去了,你担心肖扬知道你太多事情心里不安分,我倒觉得他不至于。”
 
郎钟铭低声说了句:“你不是他,怎么知道?”只是语气里,连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认识肖扬这么多年,郎钟铭也觉得肖扬不是他担心的那种人,他只是在践行爷爷和父亲教导的那些东西,其实也并没有真怀疑过肖扬。
 
不论是借过去的事来控制他的感情,还是毁掉郞家的名声,都不是肖扬做得出来的。
 
郎钟铭长出一口气:“我……其实也想别再为难他了,我怕他再崩溃……”
 
看到肖扬发疯一样把头往方向盘上撞的时候,郎钟铭是真的怕了。
 
莫莉颇为不满地看了他两眼,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转念有了个新的主意:“对了,我们打算去周边爬个山,你要不叫上肖扬一起?”
 
郎钟铭一愣。
 
柯琛:“嗯……我觉得可行,大家一起出来玩玩,放松一下,关系也可以缓和嘛。”
 
郎钟铭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答应下来。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莫莉心直口快,后来的言语里更是扎了郎钟铭好几下。
 
好在想到周末的安排,郎钟铭也多少心安了点。
 
周末,一行四人自驾前往郊区的一片野生动物保护区。
 
那里有不少保护动物,也有供游客攀爬的山峰。为游客拦出的人行山路上除了一些鸟禽外,其余动物一律不会出现,只要不自己走偏,也就不会有危险。
 
签完协议,四人进入景区内。
 
门口的导游再三强调“小心猴子”、“猴子猛于虎”,道路两旁隔一小段就站着工作人员看护,郎钟铭一开始担心的安全问题倒也还算有保障。
 
“也就你俩会喜欢来这种地方。”
 
莫莉一笑:“刺激嘛~一般的旅游景区又有什么意思,是吧~”
 
柯琛宠溺地捏了一把莫莉的圆脸,说:“走,我们上山了。”
 
几人开始踏上山阶,往高处走去。
 
肖扬落在最后面,没走一段就觉得有些头晕。
 
最近一天郎钟铭一直避着他,他却有些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有天晚上实在受不了这么恶心的自己,一冲动拿了刮胡刀来往手心里一割,用疼痛来缓解剧烈的欲望。
 
所幸他选得位置还算正确,不论床上还是平日里,手心是郎钟铭既不会触碰也不会注意的地方。
 
这一路上他一直沉默着,一来失血多了精神不太好,二来也是怕郎钟铭发现这道刀口子,又发什么脾气。
 
走在前面的郎钟铭时不时停下来等肖扬,看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汗珠子,总觉得有些担心。
 
不过肖扬平时胃口小,又不常运动,一时体力跟不上也正常,他就没多想,只是等肖扬跟上来再走。
 
山间的空气到底新鲜,郎钟铭看前面柯琛和莫莉边说边笑,后面肖扬走走停停地跟着,竟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十分不错。
 
半山腰有个小亭子,这会儿没人,他们就停下休息一会儿,顺便看看风景。
 
莫莉到处蹦跶:“唉唉!松鼠!我看到松鼠了!啊那里还有——”
 
柯琛一把将人拽回来:“别乱跑,危险。唉你消停会儿,坐下!”
 
郎钟铭笑着调侃两人:“莫莉这脾气就是你自己给惯出来的,现在知道后悔了?”
 
柯琛一个眼刀送过去:“我宠她我乐意,后悔个屁!”
 
郎钟铭无奈地摇摇头,刚想问两人什么时候把证给领了,后面忽得传来一阵异动。
 
三人一惊,扭头看才发现,肖扬不见了。刚才他靠着的那块地方,有几株植物像是被压弯了一样倒伏着,一条清晰的痕迹沿着山体往山沟里划去。
 
柯琛愣愣地说:“他……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
 
肖扬确实掉下去了。
 
他本来靠坐在地上,撑着手想站起来时眼前一晃,昏沉沉地往后仰去,继而就滑落下来。
 
这天山沟隐秘又狭小,而且……明显有个长期扎营在此的“原住民”——
 
那是一头瘦得出奇的狼,双眼发出幽绿的微光,牢牢盯着这从天而降的人类。
 
肖扬感觉自己心跳瞬间加快,僵硬着一动都不敢动。
 
那头狼也没扑过来,只是半蹲在那里死死盯着他看。
 
肖扬冷静了点才注意到,它的后腿受了伤,流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底下的树叶。微凸的肚子和下垂饱涨的乳房说明,它有着身孕。
 
肖扬看着母狼瘦骨嶙峋的背脊和渴望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是块肉啊!
 
他当即挽起袖子,把手臂横着伸向它,问:“你……你要吃吗?”
 
第二十章
 
“你要吃吗?”
 
肖扬问得很轻,毕竟已经没什么体力了。
 
但在刚沿着山体滑下来的郎钟铭听来无疑是平地惊雷。
 
“你干什么!”
 
肖扬脑子一片空白,还在疑惑郎钟铭怎么在这里:“你……”
 
怀着身孕的母狼对于新来的肉可没那么客气了,弓着背龇起牙,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肖扬已经很虚弱了,苍白的脸色和自额头流下的冷汗显得格外刺眼。
 
郎钟铭哪里敢逗留,背起人就往上爬。
 
所幸救护队伍来得快,大家用绳索合力把两人拉到主路上后,总算都松了口气。
 
肖扬身上有点擦伤,倒是没什么大碍,郎钟铭这才觉得快离体的心脏稳定下来了。
 
莫莉在给肖扬擦消毒药水,柯琛过来搀郎钟铭。
 
郎钟铭一转头,拦住一名工作人员:“你好,这下面有匹受伤的母狼,好像已经怀孕了。”
 
工作人员一愣,马上汇报上去组织进一步的救援行动。
 
肖扬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走样,郎钟铭小小的人儿抱着一条奄奄一息的流浪狗,求着他爸爸开车把狗送去动物医院。
 
后来这条流浪狗还是没能熬过去,到医院没过十分钟就在手术台上咽气了。
 
郎钟铭红着眼睛陪了狗狗很久,最后还找了个山脚把它埋了。
 
肖扬想着,那时候的郎钟铭真是像个小天使一样,心肠很软,对他也是百般迁就讨好,怎么……
 
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呢?
 
肖扬曾经是喜欢过郎钟铭,毕竟那种暖心的孩子,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只是后来他渐渐明白,这样的感情是不能有的。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不该有的心思。
 
这天他们最终还是没能爬到山顶,肖扬被郎钟铭搀着到了山下,几人一起吃了顿饭,各自回家。
 
郎钟铭一路把虚软无力的肖扬抱回他卧室,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本意是想趁此机会跟肖扬缓和下关系,没想到这人身体素质这么差,而在山沟里那一幕更是让他心里感到震颤。
 
一个人到底要在什么样的心境下,才会心甘情愿拿自己来喂狼?
 
郎钟铭简直不敢细想。
 
肖扬一直以来都是顺从地跟着别人走,仿佛生活给他什么他都会乖乖收下。除了之前那次崩溃,他还从没反抗过。
 
但现在郎钟铭却不得不怀疑,肖扬是不是根本就已经不想活了,只等着哪天意外降临一命呜呼,可以跟这世上所有苦难说再见。
 
这样的猜测太可怕,郎钟铭只能压在心底,平时更加倍地对肖扬好些。
 
只是他劣迹太多,肖扬似乎不太领情,对他总是淡淡的,有时甚至因为他一个帮助而摆出一副像见了鬼似的表情。
 
郎钟铭讨不到好,倒是莫莉似乎喜欢上了往他们家跑,三天两头过来给肖扬送温暖。
 
肖扬还是老样子,不熟悉的人对他太友善,他就懵得不知如何应对。奇怪的是郎钟铭也没对此发表什么异议。
 
其实郎钟铭的想法很简单,只是觉得有个人来陪肖扬说说话挺好的。
 
不过可怜了柯琛,一天三个电话地催媳妇儿回家。
 
日历一翻而过,很快到了冬至。
 
按照C市的传统,这天家家户户要喝羊肉汤。小风一大早就折腾开了,整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肉香味。
 
来自西北的波尔山羊肉没有膻味,口感也好,是郞家每年过冬至都会选择的食材。
 
肖扬闻着这股味道,好像回到了从前。
 
一家子人纷纷被吸引到了厨房,又让小风给赶了出去,只能等在餐桌前自行脑补羊肉下肚的感觉。
 
肖扬撑着脑袋看这一桌人:郎钟锦低头十指如飞地玩着手机,郎钟铭无所事事地转动着筷子,老爷子翻看着今天的晨报……
 
好像很少有这么平心静气的时候啊……
 
那么多天下来,郎钟铭收敛了爪牙后就不再骚扰他了,肖扬甚至想,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和平相处下去了呢?
 
羊肉汤端上来后,小风给每人都盛了一碗,顺便给自己和龚管家装了满满两保温瓶。
 
暖意顺着汤和羊肉流进胃里,就连老爷子都发出了舒适的“呼”声。
 
肖扬安安静静喝着,难得心里一片放松。
 
晚间,一家人围着电视看新闻联播,谈论的话题从国家对外安全到农民手里的滞销蔬果,肖扬插不上嘴,却听得聚精会神。
 
真是很久没有关心过外头发生的事了。
 
老爷子身体撑不住,过了7点就上楼休息去了,留下三个小辈继续闲聊。
 
郎钟锦往肖扬身上一凑,神秘兮兮地问:“肖扬哥?你和莫莉姐姐是不是一对啊~?”
 
肖扬一眼瞥见郎钟铭不爽快的脸色,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郎钟铭冷笑一声,眼睛盯着电视:“他哪会和女人有什么可能,你脑子进水了吧。”
 
肖扬听着这话,连郎钟锦无心的笑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郎钟铭说完大概也觉得不好,讪讪地闭了嘴。
 
肖扬往沙发里缩了缩,双手环起来认真看新闻,再也不多看他们一眼。
 
郎钟铭自知理亏,没一会儿就灰头土脸滚回自己卧室去了。
 
郎钟锦见人一走,立刻又黏上来:“肖扬哥,你和莫莉姐姐真不是一对啊?”
 
肖扬好笑:“你怎么这么起劲?”
 
郎钟锦一缩脖子:“就觉得……我哥太鬼畜了,你跟他在一起挺辛苦的,哪像人家莫莉姐姐,性格又好人品又好!”
 
肖扬沉默了良久,低低说了句:“你别瞎掺和。”
 
郎钟锦无趣地撇撇嘴,也起身回房了。
 
郞家的空气重新冷下来,仿佛被羊肉汤带起来的那点温度只是错觉。
 
第二天,郎钟铭一大早就把莫莉约了出来,两人找了家蛋糕店,坐着边吃边聊。
 
莫莉:“你干嘛呢?摆一张臭脸。”
 
郎钟铭一时不知话要从何起,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鸡肚肠,吞吞吐吐半天,才在女战士“我自己问肖扬去”的氵壬威之下开了口。
 
“我是想说……昨天我弟弟把你跟肖扬拉郎配来着……”
 
莫莉满头黑线,做黑人问号状:“What???”
 
郎钟铭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了,甚至不明白自已为什么要特意把人约出来说这事。
 
莫莉露出一副“败给你了”的表情,把手搭在郎钟铭手臂上劝道:“你别多想,我觉得肖扬现在刚从监狱里出来,大概什么样的心思都不会比生活走上正轨的念头来得强烈。”
 
郎钟铭细想了下,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莫莉继续:“你看现在他还没完全稳定下来,你要给他点时间,让他适应下这个社会啊。”
 
郎钟铭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一个问题脱口而出:“你觉得他会不会不想活了?”
 
莫莉一愣,一时也说不清楚,但她知道郎钟铭这么问一定是有原因了。
 
“他情绪还不稳定你就给他火上浇油,有这种念头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他不是特别主动会去追求什么的人,如果你们好好相处,感觉他也不会自寻短见吧。说不定过段时间缓过劲来了,他也能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啊。”
 
郎钟铭叹了口气,对莫莉报以感激的一笑。
 
小时候他有什么疑惑或是委屈,多半都是跟柯琛说;后来有了肖扬;再后来……莫莉作为他生活中少有的女性,年纪相仿的同时心思又比其他人细腻些,郎钟铭就经常到她这来吐苦水。
 
现在看着柯琛和莫莉这么幸福,他这做朋友的也高兴,只是以后这两人更加黏在一起,他想找个“知心姐姐”都找不到了。
 
心情复杂地回到宏盛,苏蕙芸一路小跑上来,又给了他一颗重磅炸弹。
 
“郞总,有八卦杂志的微博上刚爆出了一张你和一个姑娘吃饭的照片,说……”
 
郎钟铭一愣:“哪家杂志?”
 
“星娱一线的。”
 
苏蕙芸说着,把手机拿给郎钟铭看。
 
照片里正式郎钟铭和莫莉刚才谈话的远景,从偷拍者的角度看过去,莫莉的手紧紧抓着郎钟铭的胳膊,神情关切。
 
更要命的是媒体那边第一时间想采访他,没能联系上人后转而去问了郞德文。
 
郞德文通过他的发言人回话说“年轻人的事情他不插手,也不反对”,这回复一石激起千层浪。
 
莫莉家也算是名门,一时之间莫家和郞家要结亲的消息不胫而走,呈难以控制之势。
 
郎钟铭还没来得及头疼,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莫莉踩着高跟鞋凶神恶煞冲进来,对着郎钟铭就是一顿敲打:“神特么不插手!神特么不反对!这老头是不是傻!啊!”
 
郎钟铭赶紧阻止这气昏头口不择言的大小姐:“好了好了你消消气,这就是个误会,澄清就好了。爷爷不知道你跟柯琛还没分手呢,他只当你们上次闹别扭就不打算和好了。”
 
大小姐又扭了两下:“艹!天天巴望着我们分手是吧!”
 
郎钟铭默默抽了下嘴角,心里也在怪老爷子自作主张表什么态。
 
不过这事儿倒确实不难解决,不管是莫莉还是郎钟铭,都坦坦荡荡不怕人说闲话,毕竟他们几个都太熟了。
 
最后,郎钟铭站出来说自己只是和莫莉这个即将为人妇的前辈倒一倒家长里短的苦水,莫莉和柯琛又趁机宣布了两人的婚讯,一下子舆论就扭转了回来。
 
确定了婚期后的莫莉又欢天喜地跑来郞家,拉着肖扬的胳膊一个劲让他做保证:“你得给我立个字据,一定要来我们婚礼啊!不准不来!不准迟到早退!不准不给红包!”
 
郎钟铭哭笑不得:“行啦,红包我这边代表我们家和他一起给了,他人我到时候一定给你带过来,你就别扯了,看他都脸红了。”
 
肖扬尴尬地一低头,眼睛都不知往哪放。
 
在牢里当了十年宅男,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郎钟铭让莫莉放开了肖扬,把妹子拉到一边,悄声说:“我跟你商量个事,我看肖扬老不习惯跟人沟通,你家不是新装修了一次嘛,什么时候带他去做做客?”
 
莫莉一听,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个周末,柯琛就开车来拖肖扬和郎钟铭去莫莉家玩。
 
肖扬第一次到别人家摆放,僵得整个人都同手同脚了。郎钟铭在一旁跟着,心里有些想笑,又有点隐隐作痛。
 
进了家门口,莫莉的父母出来迎接。
 
“这是我爸妈,隆重介绍下,这是肖扬,第一次来我们家~!”
 
莫莉一把将肖扬推上前来,肖扬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中年夫妻,一时间脑子里天旋地转。
 
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当年海难的幸存者。
 
第二十一章
 
眼前年过半百的两位中年人,正是报纸上刊登的那起海难里所有幸存者中的一对夫妇。
 
肖扬收藏的报纸上并没有提供具体的幸存者名单,只是详细介绍了遇难夫妻,没想到亲历了当初那一切的人竟然离自己这么近。
 
肖扬看着这两人,心里的不安无限扩大。
 
要问吗?
 
他一直想知道的那件事,要问出口吗?
 
“你是……啊!你是他们的孩子吧!”
 
莫莉的父亲带着考究的金丝边眼镜,诚挚的眼神透过镜片定格在肖扬脸上。
 
基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肖扬和他母亲长得像,时隔多年竟然也能被认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到,愣在了门口。
 
郎钟铭这时才想起来,莫莉的爸妈当年也在那艘失事的船上,以前他和莫莉还不熟悉,两家也没什么交情,竟然一直忽略了这个事实。
 
莫莉尴尬地咳嗽了声,一群人才意识到这样干站着有点傻,遂移步会客厅。
 
肖扬和郎钟铭在沙发上落座,剩下4人借着准备茶水点心的由头溜到了厨房间里一通言语,出来时终于换上了热情洋溢的笑脸。
 
莫莉的母亲是个说话做事都很大方的女人,女儿这样的性格看来就是出自她日常的熏陶了。
 
“肖扬啊,来,吃橙子,可甜了!”
 
肖扬愣愣地被塞了两个硕大的橙子,握在手里剥也不是,放回桌上也不是。
 
郎钟铭知道有他在,肖扬就不可能放松下来,而且见到当年海难中的幸存者,肖扬一定想多听一些关于父母的事情。
 
于是郞总十分体贴地起身告辞。
 
肖扬干巴巴坐在那里,心跳就像要跃出胸腔似的。
 
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想问又犹豫着。
 
他一直不是个勇敢的人,骨头不够硬,胆子不够大。
 
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可他就是问不出口。
 
莫莉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把柯琛打发去厨房切水果,坐下来问肖扬:“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想和我爸妈说是吗?”
 
不得不佩服莫莉一贯毒辣刁钻的眼神,一句话就打开了肖扬的话匣。
 
“我……我想问……叔叔阿姨……”
 
莫莉的母亲也在一旁的单人座坐下来,柔声问:“想问什么尽管开口,你爸妈都是很好的人,大家在海上共处了好几天,我对他们印象特别深刻,我知道的事情一定告诉你。”
 
肖扬眼睛红了,鼻子也控制不住酸起来:“我想问当年……我爸妈是自愿让出救生座位的吗?”
 
莫莉一家愣了。
 
令人不安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过了很久,莫莉的母亲终于开口了:“孩子,你爸妈真的是特别特别善良的人,那时候他们确实是自愿把位子让出来的。当时郎夫人怀着身孕,我们又不可能预见到后来发生的事,我相信那种情况下不论是谁都会愿意让座的,只是你爸妈第一个站起来罢了。”
 
肖扬听不下去了,俯下身子无声地哽咽起来,微微耸动的肩膀把他很长时间里压抑着的情绪一点点晕染开来,看得人心里一紧。
 
肖扬在如洪水般难以抑制的泪水中想,他终于可以放心了,可又止不住地怀疑。
 
怀疑莫家和郞家的合作关系,是否值得他们为此瞒下郞泉夫妇当年做过的事。怀疑……这世上那么那么多人里,他可以信的还有谁。
 
莫莉大概猜到肖扬这么问是为了什么,但她不打算告诉郎钟铭,毕竟郞家大少爷脾气太难测,被他知道了,肖扬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一次做客似乎没给肖扬带来什么交际能力上的提升,郎钟铭甚至觉得他回来后显得更加自闭了。
 
郎钟铭想找肖扬把话说开,又感觉到每次自己一靠近,肖扬就自然而然僵硬起来的身子,到底还是什么也没做。
 
很快就是圣诞了,大街上到处是过节的气息,宏盛也跟着布置一新。
 
苏蕙芸做事细心,连肖扬所在的资料室都没落下,漂亮的花环和圣诞树给常年阴湿的地下室带来了不寻常的浪漫气息。
 
只是肖扬感受不到。
 
对他来说,圣诞节从来不代表喜悦。
 
他在牢里遭受的最厉害那一次暴行……他第一次尝到男人侵入身体的滋味……就是在这样一个普天同庆的节日里。
 
那伙人的头儿是个外来领导,被请来给犯人讲法制和伦理道德。
 
就是这么个圣诞,领导讲完课后没急着回去,而是把向来听课最认真、回答问题最正确的肖扬叫到了他的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里吹着暖气,布置得圣诞气息浓厚,几个下属和领导本人一起聊着天,喝着热茶。
 
肖扬一走进去,当下只觉得温暖和舒适。
 
只是没想到十分钟后,他的美梦就破碎了。
 
他现在对那晚的具体回忆已经很淡了,只隐约记得自己一会儿被按在圣诞树粗糙的枝丫上,一会儿被压在驯鹿模型凸起的鹿角上,一会儿又是冰冷的茶几,滚烫的热茶浇过大腿根……
 
被不同的男人不断粗暴进入,眼前所有圣诞景致都和暴行一起深深印刻在了他脑海里。
 
所以苏蕙芸好意的装扮对他来说只是可怕的折磨。
 
要在这样一间房间里待到下班,他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熬过去。更何况现在才23号,等圣诞过去还要3天……
 
郎钟铭出电梯时,就看到杵在门口的肖扬。
 
“干嘛不进去?看呆了?苏蕙芸布置的,我就觉得小家子气了点,圣诞树可以再买大号一点,你觉得呢?”
 
难得的节庆气氛让郎钟铭一早就心情甚好,不自觉多说了几句。
 
肖扬回过神来,张开干涩的嘴巴说了句“挺好”。
 
郎钟铭这才从肖扬的神色中感觉出那一丝莫名的恐惧。
 
“怎么了?”
 
肖扬勉强扯出一个表情,摇摇头,进了办公室。
 
郎钟铭跟着进去,将一张券放在肖扬桌上:“商场的代金券,你需要什么直接去买吧。”
 
其实他本来是想买点礼物送肖扬的,只是一时也不知道肖扬喜欢什么,就直接买了张最大面额的代金券。
 
肖扬正在抵御着环境带给他的压迫感,一时间忘了克制,冰冷厌恶的话语脱口而出:“干嘛不直接送钱?装什么样子……”
 
说到一半,肖扬蓦地闭了嘴,大约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郎钟铭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竟克制不住笑了出来。
 
那一刻,郞总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忽然觉得肖扬嫌弃他的样子有点可爱……当然,这种危险的想法很快就被压下了。
 
“晚上早点收拾东西,下班时间一到就去楼下等我,我们去商场办年货,爷爷和钟锦也一起。”
 
郎钟铭丢下最后一句交代,转身走人。
 
肖扬捏着手里的券,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
 
不知道这个圣诞节又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慢慢熬吧。
 
晚上,郞家三人带着肖扬一起去了C市最大的商场。
 
郞德文要给很多老朋友送礼,长长的礼单里除开需要特别定制的那些,其余都要在这里买好。
 
郎钟锦跟着爷爷,在一旁帮忙那东西。
 
肖扬被郎钟铭带着逛去了电器区。
 
“给你的券带了吧?你办公室里什么都缺,想买什么现在挑一挑吧。”
 
肖扬默默逛了一圈,最后在烤箱区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袁老教授家里那个被丢在一旁的坏烤箱……袁媛的日子不好过,教授要是泉下有知,不晓得要怎么担心了……
 
“麻烦给我看下里面那个……”
 
肖扬认真挑选起来,一旁的郎钟铭看在眼里,赶紧暗戳戳去挑了一堆烘焙器具和常用材料。
 
两人挑完,准备去找郎钟锦和老爷子,不想广播里却出现了他俩的名字:“现在广播找人,请郎钟铭和肖扬先生立即赶往一楼客服中心。重复一遍……”
 
等到他们气喘吁吁跑到楼下,只见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老爷子盖着毯子被担架抬着送上了车。
 
郎钟锦就在一旁,红着眼睛呆愣愣看着。
 
“钟锦?怎么回事?”郎钟铭的声音都有点发抖。
 
郎钟锦抬起头来看着大哥:“哥……爷爷……爷爷忽然倒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来逛得好好的,忽然就……就很痛苦的样子……我……”
 
吓坏了的郎钟锦语无伦次地说着,直到郎钟铭一把将弟弟揽入怀里,才停了嘴里的话,惊天动地地痛哭起来。
 
外面下起了小雪,圣诞的装扮满大街铺设,郞德文的担架消失在救护车后备箱中,带着已经昏迷的老爷子和其余三人一起赶往最近的大医院。
 
医院早做好了接人的准备,车一到楼下救护人员就上前把人抬下来,一路小跑推进了手术室。
 
郎钟铭去办理病例资料转接和手术及住院手续,郎钟锦坐在椅子上,给龚管家打电话。
 
肖扬此时什么也做不了,透过医院的窗户看外头,街上依然是欢声笑语一片。
 
郎钟铭回到手术室门口时,龚管家和小风也刚到。
 
几人沉默着待在门口,小风压抑地啜泣着,郎钟锦这会儿倒是不哭了,反过来去安慰小风。
 
郎钟铭想拉肖扬到板凳上坐会儿,一牵他的手,顿时两人都一愣。
 
肖扬手上,是厚厚的一大块疤。
 
“这……怎么来的?”
 
肖扬当下什么也说不出来,郎钟铭立即明白过来,知道多半是他自己划的。
 
“你——”
 
见大哥要发火,郎钟锦赶紧过来调停:“哥,肖扬哥肯定是不小心划到哪儿了,你别生气……爷爷还在里面急救呢……”
 
郎钟铭一时语塞。
 
郎钟锦又转向肖扬:“肖扬哥你一会儿回去记得涂我给你那药,不然又要留疤了。对了,你脸上有用我的药吗?怎么老不见消啊……”
 
肖扬低下头,轻轻说了声“在用”。
 
郎钟铭想到被丢在抽屉里的那袋子药,心里不舒服起来。
 
仔细想想,肖扬好像从来都没用过他送的东西,包括他后来买的那些衣服。
 
此刻肖扬脸上和手心的伤疤就像把所有主人受到的伤害都扩大化了一般,看在郎钟铭眼里格外刺眼。
 
肖扬……我到底该怎么对你?
 
第二十二章
 
手术室外冰冷的墙面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形,在这里等待的每个人都被不安紧紧包裹着。
 
里面躺着的是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但现在他只是个被病痛折磨的老人了。
 
郎钟铭想起自己的父亲,和爷爷相比起来,郞泉甚至没有得到抢救的机会,很快就断了气。
 
好像在这世上拼命构筑和维系的一切功名在面临死亡时都变得无关紧要,人死灯灭,什么都不再有意义。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术室的大门被打开,一众医护人员陆续出来。
 
此时已是凌晨2点多,其他人都靠着椅背睡着了。
 
郎钟铭站起身揉了揉酸胀的双腿,上前轻声询问情况。
 
医生将他带到自己办公室:“病人年纪大了,又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虽然这次是抢救过来了,但情况还是不乐观,建议住院治疗,家里人也要做好准备。”
 
门口传来哽咽声。
 
郎钟铭一回头,睡得满脸褶子印痕的弟弟站在墙角,显然已经听到了医生刚才那番话。
 
“爷爷还那么年轻……他……他哪里就年纪大了……”
 
郎钟锦声音发着抖,眼泪随着呼吸和吞咽的动作幅度掉落下来。
 
郎钟铭上前抱住弟弟,这个时候,一家人能做的就是相互安慰了。
 
希望他向来不够温暖的怀抱可以帮郞家熬过这阵子吧,毕竟在C市,他们是除了爷爷外彼此仅剩的家人了。
 
兄弟俩跟着医护人员把郞德文转移到了监控病房里。
 
老爷子现在浑身插着管子、连着器械,就算他之前再不喜欢被医院束缚住,也不得不老老实实住院了。
 
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才是最渴望活着的。这种时候,什么自由什么享乐都比不上活下去来得重要。
 
肖扬和小风也醒过来,剩下龚管家依然靠坐在椅子上。
 
他年纪不比老爷子轻多少,这会儿累得睡熟了,没人愿意去打扰他。
 
四个年轻人在病房里站了会儿,老爷子昏迷着,他们就算有满肚子话,也只能这么干等着。
 
肖扬站在最边上,视线越过身前的郎钟锦,看着郞德文苍老的脸。
 
好像记忆中老人一直是这样子,十多年前就是一副老态,于是他们都忽略了衰老是死亡的前一步这个事实。
 
大部分时候,郞德文对他其实很好,甚至比对郎钟铭这个大孙子更和善。
 
虽然郞德文做一切都是奔着郞家的利益去的,但在肖扬最难捱的那段时间里,他恨过很多人,却无法恨这个老人。
 
不知为何,他看郞德文总觉得可怜。
 
一个有着巨大经商天赋和创造精神的人被庞大的家系硬生生打造成了为家族服务的机器,偏偏他自己还不自知……
 
这个人为郞家当了一辈子支柱,中年丧偶,老来儿媳和独子也走了,大孙子给家里惹出一堆破事,小孙子又不成器……
 
现如今,他躺在病床上艰难地靠器械维持呼吸时,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不甘心过,也没人知晓了。
 
人的身体本身和他们建起的文明一样脆弱,不论外表多宏伟壮观,内部也日复一日被微末小虫或是肉眼不可见的潮气侵蚀着。
 
等到要倾覆的那一日,倒塌几乎就是瞬间的事。
 
十月怀胎,多少个昼夜苦心养育,时间却总会把所有人都带向年迈,最终拖进坟墓里。
 
像郞德文这样的,在病床上还能残喘一阵子,但脊梁被岁月压弯时开始,他的生命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郞德文这辈子一直站在最顶端,俯瞰庸庸碌碌的人群,却也因此成了最寂寞的人。
 
过年了,他要准备一车礼物去送人,可又有谁会在他弥留之际来送送他?
 
肖扬以为自己可以冷眼旁观郞家人的生死,事到临头,他才觉得没那么轻松。
 
人生在世,太多牵扯和羁绊是说不清的,可能要等清晰地意识到不会再和这个人见面,本能的情绪才会流露出来。
 
一旁的郎钟铭和郎钟锦两兄弟抱在一起相互搀扶着,弟弟还在哭,哥哥就紧紧攥着弟弟的手臂,想借此提供一点勇气。
 
肖扬想,郎钟铭对这个弟弟是真的好。
 
外头雪越下越大,飘飘扬扬铺洒下一片白花。
 
郎钟锦再次自告奋勇留下陪爷爷,郎钟铭叫醒龚管家,几人暂时先回家休息。
 
回程的车里所有人都心里想着事情,就这么一路沉默地到了家。
 
下车时,郎钟铭才注意到肖扬通红的眼眶。
 
“你……哭了?”
 
肖扬一愣,默默摇了摇头。
 
一旁的小风难得没有对他显出敌意,反倒翻出纸巾递给他。肖扬神情一滞,颤着手接过。
 
进屋后,几人抖落了身上的积雪,各自回房休息。
 
肖扬想走,一转身就被郎钟铭握住了那只割伤的手,跟着身体一顿,停下脚步。
 
“还有事吗?”
 
肖扬问,声音干涩。
 
郎钟铭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抚着肖扬掌心的那道伤疤。
 
“我买的那些药……你也拿来试试,可能多用几种药效果更好些。”
 
肖扬答应,抽出手来回了卧室。
 
其实不用郎钟铭说,肖扬也不会再用郎钟锦给的那管了。毕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肖扬的房门轻轻关上,冷清的客厅里只剩郎钟铭孤零零站着。
 
因为爷爷突然发病,让他忍不住想到已故的父母。
 
他记得妈妈生弟弟时难产而死,那段时间里他真的很恨这个弟弟,甚至产生过把尚在襁褓里的婴儿丢掉的念头。
 
那时候一下子发生了好多事,父亲出轨、肖扬向他表白、母亲难产、弟弟降生、爷爷偏疼……好像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搅乱了。
 
在之前几天肖扬刚被他吼了句“恶心”,但当他心里难受的时候,肖扬依然回到他身边,安慰他。
 
是这个人开解他说“弟弟是骨肉至亲,是阿姨拼了命留下的……”,他才开始渐渐喜欢起郎钟锦来。
 
郎钟铭细想下来,自己所有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都是肖扬替他挡着,以一种接近“拯救”的姿势把他带回了正轨。
 
而肖扬自己……却被蹉跎了这么多年,连人带灵魂,都死死埋在了郞家这个大坑里。
 
……
 
接下来几天,整个郞家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
 
郞德文老爷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但好歹还能布置些事情。其余的话他说得不多,只有一句反反复复挂在嘴边,就是不要让海外的郞家人回来。
 
宏盛是郞德文的心血,不属于那些早就抛下C市基业的人。他甚至跟郎钟铭交代,如果有人要回来抢宏盛,那就当对手处理。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宏盛再大也只是个地方霸主,在那些滚进海外资产池几十年的老郎家人看来,也并不具备多大诱惑。
 
郎钟铭遵循着老爷子的意志,没有让其他的亲戚过来探望,宏盛的一应事宜都从他自己这边走,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这样一来每天在医院照顾老爷子的就只剩下兄弟俩、肖扬、小风和龚管家。
 
一代风云人物,不再掌权后也只有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境遇罢了。
 
不过讽刺的是,托郞德文的福,肖扬居然过了一个平淡安稳的圣诞,从平安夜到节日当晚,郎钟铭都没有来骚扰他。
 
过了几天,C市气温开始回暖,老爷子的身体也在现代医学强大的力量下获得了短暂的表面健康。
 
这时候,郞家上下才想起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年货”。
 
那晚出门买了不少东西,可惜被突发事件给淹没了,装满商品的大包小包以及第二天送货上门的大件物品至今还堆在玄关的角落里没人收拾。
 
这天刚好周末,小风跟着郎钟锦在医院照顾,龚管家回了趟自己家,只剩郎钟铭和肖扬留在屋里。
 
郎钟铭起床时,肖扬的房门还紧闭着。
 
想想苏蕙芸那天偷偷跟自己说“肖扬好像经常迟到”,嘴角就忍不住勾起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有赖床的习惯呢?
 
大概是医院那边情况稳定了,郎钟铭心情大好,替老爷子把要送人的礼物包装好,安排了物流,就开始折腾起他买给肖扬的烘焙器具和材料。
 
“嗯……吉士粉……啊啊在这!”
 
“我靠这鲜奶油的包装怎么是破的……忘了放冰箱是不是废了?嗯……”
 
“这小勺干嘛用的……这么浅这么圆……哦哦,捞蛋黄的!”
 
于是,肖扬一开房门,就懵逼地围观到了一只研究烘焙材料的郞总。
 
“你……在干嘛?”
 
郎钟铭抬头,笑:“你不是买了个烤箱嘛,我就准备了些可能要用到的东西,你来看看要放哪。”
 
肖扬愣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顿时尴尬:“烤箱是买给袁教授他孙女的……他们家那个坏了……”
 
郎钟铭也愣了,杵在原地静默了两秒,然后干巴巴笑了两声:“哈哈,这样……那回头我再买个烤箱吧,家里没烤箱也不方便……”
 
肖扬在心里默默骂了句“智障”,扭头去厨房找吃的。
 
郎钟铭尴尬地呆了会儿,继续收拾手中的东西,转头吩咐龚管家去订了个大烤箱,和所有器材一起丢在茶水间的角落里。
 
窗外的积雪经过几日堆叠,已经是厚厚一层。深冬终于来了。
 
第二十三章
 
C市气温回暖后,连着下了几天雨,现在又冷成了雨夹雪。
 
元旦前剩下一周时间,大家上班也不认真起来,整个宏盛除了忙年终总结的人之外都松散下来。
 
这几天郎钟铭和肖扬的关系有所好转,因为天气不佳,郎钟铭开车上班时都会捎上肖扬,也省得他再去挤公交车,沾一身水汽。
 
甚至有天郎钟铭一早出差去了,也特意嘱咐了公司里的司机开车来接肖扬去上班。
 
这样难得的体贴就连郎钟锦都有些吃惊,私下里悄悄问肖扬他俩是不是在谈恋爱,结果换来肖扬一个白眼。
 
不过这样一来就起了两种效果。
 
要么是肖扬带着郎钟铭迟到,要么是郎钟铭硬把没睡醒的肖扬拽出门。
 
肖扬赖床的毛病从小就有,更精准点说,是拖延症。
 
刚回郞家那阵子,牢里的作息还没乱掉,加上天气暖和,起床也不是什么难事。
 
现如今或许是天冷以后暖气的作用,习惯了十年的生物钟竟分崩离析了,可谓一朝回到解放前。
 
肖扬不仅赖床,还习惯把头蒙着睡。
 
郎钟铭每天催人起床时,都要对着那坨一动不动的被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想也是凄惨。
 
还有一件更为尴尬的事情。
 
郎钟铭买回来的烤箱,肖扬一次都没用过。
 
郎大款的本意是想送肖扬做礼物,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是对烘焙感兴趣,闹了个大笑话后,这些器材现在全都归小风管了。
 
郎钟铭有时想不通,自己有意为难人的时候日子倒是过得挺舒坦,想好好相处了,怎么就变得这么艰辛呢?
 
肖扬在难得轻松下来的气氛中舒缓下来,精神也不像之前那么提着了,加上下午郎钟铭经常让苏妹子把他中午吃剩的大鱼大肉打包过来,多了一餐后一整天都愉快起来。
 
于是有些刻意被克制下来的东西开始渐渐显出来。
 
比如关节炎。
 
牢里阴冷,衣服又单薄,肖扬年纪轻轻就有了风湿性关节炎也不足为奇。
 
天刚冷下来的时候还能忍,现在一松懈,习惯性揉膝盖的小动作和走路时奇怪的姿势就藏不住了。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是小风:“咦?他的腿怎么了?”
 
一旁吃着早饭的郎钟铭一抬头,望向正从房里出来的肖扬。
 
他两只手轻轻按了按膝盖,下楼梯时的脚步也有些不自然。
 
郎钟铭第一反应是“他跟别人做了”,发现不可能之后,又想“难道我做了以后忘记了”,发现更加不可能之后才意识到……
 
“你腿受伤了?”
 
肖扬一愣,准备伸到膝盖处再敲打敲打老骨头的手收了回来,摇了摇头。
 
小风把肖扬的早餐拿出来:“最近天冷,膝盖要格外注意保养,我妈说年轻的时候不留神老来就要得风湿的!”
 
肖扬顿了顿,表情微妙地看了眼小风。
 
也不知这种诡异感是来自于“老来”这两个字,还是因为日常看不惯他的人今天居然好言好语跟他说话了。
 
小风像是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劲似的,说完就兀自去厨房忙了。
 
郎钟铭咳嗽一声,把边上的椅子拉开:“坐下吃饭吧,一会儿还要给爷爷和钟锦送粥去。”
 
肖扬不理会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饭桌旁,在另一侧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郎钟铭:……
 
两人终于维持住了表明的和平,安安静静坐下来吃早饭。
 
今天肖扬难得没起晚,原因是老爷子昨夜一通电话,说想喝家里的黑米粥。
 
小风煮黑米粥喜欢放冰糖和葡萄干,老爷子就爱吃这个,于是郎钟铭答应第二天上班前送一壶过去。
 
浓稠的黑米粥灌进保温壶里,蒸腾而起的热气将香味散进空气中。
 
自从老爷子入院后,整个人都起了变化,不像之前那么严谨利索,说话做事都随性起来。
 
除了每天都硬要把小孙子留在病床前之外,还时不时提出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活脱脱一老馋虫。
 
郎钟铭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爷爷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无趣一个人,他本来也有自己的好恶,只是都被掩盖起来了而已。
 
郞德文天生劳碌命,直到身体开始垮了,才敢稍作松懈,在病床上吊着点滴享受他所剩无几的人生。
 
郎钟铭提着保温壶进病房时,郞德文正在教小孙子削苹果。
 
肖扬跟在身后,看到里面的场景就默默留在了门外。
 
他到底是外人,来看望老爷子没什么,进去干扰他们爷孙团聚就是不自量力了。
 
郎钟铭还要上班,并没有在里面待很久,5分钟后就空着手出来了。
 
虚掩上的门内是郎钟锦大嗓门的一句“好甜啊”,还有老爷子乐呵呵的笑声。
 
上了车,郎钟铭一边发动一边忍不住跟肖扬唠几句:“爷爷果然还是最喜欢钟锦啊,从以前开始就这样,真是……”
 
肖扬垂下眼,没吭声。
 
老爷子偏疼小孙子,郎钟铭要是还有当初那种愤世嫉俗的不成熟心态,就为了这一碗水没端平,大概也要闹得宏盛和整个郞家鸡犬不宁了。
 
可惜他不再是以前那个熊孩子了,心里再不舒服也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毕竟宏盛已经成了他自己的担子,责任压在心头,他要做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都首先就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郎钟铭见肖扬不说话,自己也有些尴尬。
 
他从来没把对弟弟的那点难看的羡慕情绪拿出来给人看过,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说给肖扬听。
 
“呵,我最近被爷爷他老人家吓傻了,竟然跟你抱怨起这个来。你就当没听过吧。”
 
肖扬扭过头看窗外,依然没有理他。
 
郎钟铭默默踩下油门,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车速渐渐提上去,雪花夹带着细碎的雨滴划过车窗,留下一道道水痕。
 
雨刮器反反复复擦过,视线依旧模糊不清。郎钟铭放慢了速度,转头再次试图找话题。
 
“最近有擦药吗?感觉脸上的疤有点在消了。”
 
肖扬这次倒是给了点反应,轻轻“嗯”了一声。
 
郎钟铭瞬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然后又觉得有点丢脸,只能不动声色地继续闭嘴。
 
之前在医院里配了些涂抹身体上伤口的药膏,肖扬就配合着郎钟铭买的那些抹脸上的药一起在用。
 
这几天下来,他脸上的疤确实在淡褪,手心和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也是。
 
只是脸上的痕迹拖得有点久了,一时半会儿没法全部消除,大概是要留个印子了。
 
肖扬想着郎钟锦这二货买的药膏八成是被人坑了,半点用都没有,亏得他用了那么久,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到了公司楼下,时间还早。
 
进了电梯后,肖扬要按负一层,被郎钟铭拦住:“我让苏蕙芸给你腾了个空房间出来,一会儿叫人把资料都移过去吧。”
 
肖扬愣住。
 
郎钟铭解释:“负一层太潮了,不利于保存纸张,正好空出了一间小会议室,你搬过去吧。”
 
这个变故来得突然,肖扬还没做出反应,搬资料的人已经来了。
 
似乎是纠结了很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嘱咐搬家工人:“麻烦别把顺序打乱了……都有用的……”
 
扛起一沓原始凭证的搬运大哥一个大幅度抬头:“大兄弟泥放熏!”
 
话音刚落,一沓最底下的资料就划出了手,“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肖扬:“……你放下,我自己来。”
 
大约是肖扬声音太冰冷,那大哥一个哆嗦,才知道自己大概坏事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把资料搁在了地上。
 
肖扬把人呼走,然后开始自己慢吞吞搬运。
 
所幸苏蕙芸已经把新资料室打扫干净了,刚买的冰柜也比原来的更加人性化,他一边搬一边做分类,倒也不是很麻烦。
 
对面就是郎钟铭的办公室,正对着资料室的是一大块镀膜玻璃,使得郎钟铭可以在办公室内透过窗玻璃清晰地看到肖扬的情况。
 
肖扬心里冷笑,也不在意。
 
一整层的人就看着他一个人在那悄无声息地搬了一上午,直到郎钟铭开完会出来。
 
“咦?我不是让苏蕙芸叫了搬家公司吗?你怎么自己在搬?”
 
肖扬头也不抬,闷声说:“他们会搬乱的。”
 
郎钟铭无奈,叫了两个实习生来帮忙。
 
又过了一阵,郎钟铭看午餐时间了,就想来叫上肖扬一起去食堂。
 
一看,肖扬还在搬,那俩实习生已经被遣送回原位了……
 
“行了行了,一会儿再弄吧,先吃饭去。”
 
郞总又好气又好笑地把人拽进电梯,上了顶楼食堂。
 
跟着郎钟铭吃饭自然不需要刷卡,肖扬默默挑着菜,不知道搬到上面到底是好是坏。
 
他挑了个西红柿炒鸡蛋,郎钟铭又硬塞了一盘子小炒肉和一碗牛肉萝卜汤,肖扬第一次端着沉淀淀的餐盘子在偌大的宏盛食堂找座位。
 
席间,郎钟铭问:“怎么样?新办公室还满意吗?采光肯定是比原来那间好,就是地方小了点,实在放不下的话我让苏蕙芸把小仓库里的东西挪负一楼去。”
 
肖扬摆摆手:“不用。”
 
新买的冰柜很节约空间,利用率非常高,他已经为了这几个冰柜在心里谢了苏蕙芸一上午了,所以办公室小些倒也不成问题。
 
只是楼上比起楼下来免不了吵一点。
 
“其实底下清净,上面那么多人,万一我一个把持不住怎么办?”
 
肖扬今天难得心情这么放松,冷冰冰的声音也掩不住语气里浓浓的嘲讽。
 
郎钟铭知道肖扬刚回来那会儿自己嘴贱,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肖扬这是在故意气他,不禁无奈地想笑。
 
其实这人嘴巴一直挺毒的,只是别人没什么机会见识到罢了。
 
想起来心里又有些不舒服,或许是真把肖扬折腾得太惨了,也不知这人在心里怎么咒他呢。
 
像这样不痛不痒地讽刺几句,大概只是他内心戏里的小儿科。
 
罢了,想到肖扬这么多年受的罪,他就什么火气都消了。
 
郎钟铭撑着腮帮子把一大块藕放进嘴里,开始仔细研究肖扬的吃相。
 
第二十四章
 
郎钟铭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
 
他把肖扬安排到现在的办公室纯属巧合,只不过是那间会议室刚好不需要了,就腾出了空间。
 
可现在每隔十分钟就想抬起头看看里头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不留神,他的注意力就在埋头理资料的肖扬身上粘了小半天。
 
这人有毒吧???
 
中午的时候,郎钟铭本来想避一避肖扬,就准备让他自己去吃饭。
 
结果看了半天,肖扬都没有起身去食堂的意思。
 
到后来,郎钟铭实在忍不住了,只能灰溜溜去资料室敲门约饭。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爷爷一通电话,又让他俩一起到医院来一趟。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似乎是刚做完一个比较耗费精力的治疗,言语间就像是要交代后事,让郎钟铭心头一跳。
 
所幸他们到医院时,老爷子的精神已经有所恢复,见大孙子来了,颤巍巍伸出干巴巴的手来把人拉住,就开始一大通唠叨。
 
郎钟锦悄悄把肖扬拉出病房,关上房门,看样子也是有话要说。
 
肖扬大约能猜到,八成是老爷子有什么需要他转达的:“有事吗?”
 
郎钟锦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说了:“其实……是爷爷让我跟你说的,你……你可以和我哥那个啥,玩一玩都行的,但不能来真的……”
 
肖扬扯了扯嘴角:“不会,让爷爷放心吧。”
 
郎钟锦皱眉,语气也激动起来:“不是啦,爷爷不是担心你,是担心我哥……他觉得哥哥最近对你的态度转变了不少……所以……”
 
肖扬觉得更可笑了。
 
郎钟铭对他百般羞辱的时候,老爷子还是站在他这边的。现在见郎钟铭对自己好了,他又不乐意了。
 
郎钟锦表情有些尴尬,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转达老爷子的意思:“我哥毕竟是宏盛的掌权人,又是我们郞家在C市的门面,他肯定是要结婚生子的。”
 
肖扬冷笑:“呵,我又不会碍着他。”
 
郎钟锦:“其实哥最近这么对你好,也是觉得有所亏欠,所以同情你……你看他之前对你这么坏!我哥这人脾气和爸爸他就是一路子的,自私自利又装得很精英样,你这么好的人……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的……”
 
肖扬听着这些话,心里略微吃惊。
 
他没想到郎钟锦是这么看他哥的,想想郎钟铭对这个弟弟的维护和关爱,也是讽刺。而且或许是因为他哥的影响,郎钟锦也耳濡目染的看不起自己爹。
 
郎钟锦还在继续说:“我也觉得哥可能有点喜欢你,不是说男人都会对小时候喜欢过自己的人念念不忘啥的嘛……可他肯定不是真心的!也坚持不了多久!”
 
肖扬听不下去了,冷冷地出声打断:“我知道。”
 
郎钟锦突兀地闭了嘴,一下子走廊里只剩空荡荡的风声。
 
沉默了许久,郎钟锦小心翼翼地开口:“对不起……肖扬哥,我们家……”
 
肖扬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道:“都是我自愿的。”
 
没错,都是他自愿的。
 
第一次替郎钟铭担下恶名,确实是为了维护他。第二次替郎钟铭坐牢,则是无法拒绝老爷子的请求。
 
就算现在留在郞家是因为他没钱、没文凭、没阅历,同时郞家也不放心这么个手握秘密的人跑在外面,但说到底,他也是因为无处可去而自愿留下的。
 
这里不是他的家,但却是唯一会收留他的地方。他不够强大,一个人度过的那十年还历历在目,实在不想再一个人过下一个十年了。
 
只是郞德文的担心也是多余的,郎钟铭和他之间隔了太多利刺,想挨着肩膀和平相处都难。
 
他想,大学毕业之前郞家给的养育之恩,现如今都报完了,就算撇开父母辈留下的人情,他也已经不欠郞家什么了。
 
最好这家人别再来招惹他。等到有天他能一个人过得很好了,他会离开的。
 
肖扬不想再多说,转身拧动门把。
 
病房门被拉开一条缝,这时老爷子语重心长的声音飘了出来。
 
“我快不行了,宏盛在你手里,我很安心……就希望你和钟锦都能早日成家,有个照顾你们的人。赶紧找个好姑娘,在我还有精神的时候,早点儿定下来吧。”
 
郎钟铭的声音响起:“爷爷,你知道我一直是喜欢男人的……”
 
老爷子反问:“那秦琳琳不还怀孕了嘛?你不是可以的嘛?”
 
郎钟铭坚持:“那时候我不懂!我现在知道自己没法和女人过一辈子了,再去祸害人家……那我不成郞泉了?”
 
老爷子气得一阵咳:“你个不孝子!这样说你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不会让我省心的!”
 
郎钟铭赶紧给老爷子顺气:“好了好了,爷爷你顾自己养病最要紧,你活久一点就管我们管久一点啊,是不是……”
 
郞德文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我问你……是不是因为肖扬?”
 
郎钟铭无奈:“跟他有什么关系啊,您就别瞎操心啦,这都是天生的……”
 
郞德文没好气地反驳:“天生个屁,我看你就是被他给勾引成这样的。唉……到这会儿了我才真是后悔啊……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个外人进家门。”
 
肖扬顿在那里,不知为何就是动不了。
 
郎钟铭为了安抚老爷子,开始一味哄他,老爷子就继续说了许多,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影响到钟锦”之类的话,一句句刺在肖扬心头。
 
“到底不是自家人……”
 
肖扬无声地扣上了房门。
 
郎钟锦在一旁有些紧张:“肖扬哥……爷爷是被哥气糊涂了……他其实很疼你的……”
 
肖扬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除了冷漠什么都没有。
 
接着,肖扬就故意大动静地重新打开门,若无其事地进了病房。
 
郎钟铭见肖扬和弟弟进来,赶紧哄老爷子睡觉:“爷爷你说这么多话也累了,先躺下休息吧。这些事啊,你就别管了,多开心开心才是实在的。”
 
老爷子也不再说什么,摆出一副稍显生硬的温和面孔招呼肖扬吃水果。
 
肖扬平淡地答应下来,心里不屑一顾。
 
还不都是装出来的?
 
老爷子交代了一通东西后也累了,没过多久就打起了呼。
 
郎钟锦继续留在医院里,其余人便回了家。
 
夜里,郎钟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明天就是元旦,他不禁想着要不要报个团出去玩一趟,稍稍放松下心情。
 
再加上最近和肖扬之间颇有和缓之势,或许两人一起去放个假,能进一步修复关系吧。
 
于是郎钟铭扣响了肖扬的卧房门。
 
肖扬来开门时浑身沾着温暖的水汽,宽松的睡袍垮在身上,头发还滴着水珠子,应该是刚洗完澡。
 
郎钟铭:“元旦放假要不要去周边玩一玩?可以找个轻松点的行程。”
 
之前一次出游并不愉快,郎钟铭后来反思了一下,觉得或许对肖扬来说,爬山这样的体力活不太合适吧。
 
这次可以安排个纯度假性质的计划,以吃喝玩乐为主。
 
肖扬大概没想到郎钟铭会找自己来问这个,呆了好一会儿,才淡漠地说:“爷爷还在医院,别去了吧。”
 
这个回绝的理由实在让人无法反驳,郎钟铭一时语塞,还没反应过来肖扬就已经在他面前关上了房门。
 
一脸懵逼的郎总回到沙发处,思来想去觉得十分丢人。
 
他心里不甘,总觉得还是趁假期一起去玩一趟比较好,反正就挑个不远的城市,一来一回再加小住两天,不会太麻烦。
 
遂打电话给合作的旅行社,敲定了明天中午出发的一个团,两人。
 
郎钟铭挂了电话,正准备去问肖扬要身份证号码好报备买保险,一个电话就见缝插针地打了进来。
 
一看,竟然还是公司座机。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市场部的某位销售大佬:“郎总,您还没睡吧?”
 
郎钟铭有些意外:“呦,你怎么这会儿还在公司呐?不回去陪老婆孩子?”
 
电话里的声音急切起来:“郎总您要有空就赶紧过来一趟,我和几个部门主管都在,刚看到聚丰那边出的新项目宣传海报,有点儿问题。”
 
郎钟铭更意外了,聚丰是多年的老对头,他们新项目的宣传海报有问题关宏盛什么事:“什么情况?你先简单说下,我现在就过去。”
 
一边说,郎钟铭一边拿起衣服单手往身上套。
 
“他们的新项目很多点子都和我们年前准备推出的那个项目一模一样,连细微的数据都没怎么改,整体构架也非常神似……我们几个本来还怕是巧合没敢通知您,刚对比了下,几乎可以肯定是我们的企划案被聚丰盗用了……”
 
郎钟铭穿上鞋出门,脸色已经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是个老江湖,此刻还算镇定:“郎总,我们对聚丰向来是有提防的,他们不可能轻轻松松拿到企划案,我觉得……公司里出了内鬼。”
 
郎钟铭在电话里沉默了一阵,然后在一记响亮的汽车解锁声中,透露着危险和狠劲儿的话语自听筒传出:“给我查,每个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人都不能放过,特别是进来不满3年的新人。”
 
剩下那些老人,他亲自来。
 
第二十五章
 
雨夜的大马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过路车辆疾驰而过,带起大片水花。
 
郎钟铭飙车来到宏盛的大楼前,一片黑暗中,只有他那层办公室亮着令人不安的灯。
 
一路上,他心里转过了上百个念头,只期望内鬼是个新人。
 
宏盛走到今天这样的地位,很大程度上靠的是现在这帮留下来的老员工。不论是他们自身的经验,还是他们当初对郎钟铭的支持和认可,都对他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停好车下来,这位年轻的宏盛掌权人疾步走过积水的路面,连泥水溅湿了裤腿也顾不上。
 
企划案是这两天刚出来的,敲定后一份留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一份留在项目负责人那边,另外有一备份文件在资料室存档。
 
他自己那一份一直锁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他自己有,刚才也已经确认过,钥匙还在原位。
 
项目负责人的文件由他个人保管,肖扬那边的备份自然是放在冰柜里的,冰柜带锁,钥匙在肖扬、苏蕙芸和郎钟铭那里各备有一枚。
 
所以最有嫌疑的,就成了那位项目负责人……以及管理资料室的肖扬和有钥匙的苏蕙芸。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参与项目的人偷取资料的可能性。
 
“郞总——”
 
一群人见他来了,纷纷起身。
 
郎钟铭摆摆手:“都坐着吧。现在什么情况?”
 
项目负责人回答:“我们仔细对过所有流程,确定聚丰那边盗用的部分在整个项目中没有让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二个人全程接触过,所以要么是直接盗取了最后的定稿,要么就是几人合作……”
 
另一位部门经理道:“说实话,我们手底下那些年轻人都是大伙儿精挑细选留下来的,参与项目的几个我们都寄予了厚望,要说他们是聚丰的人,我怎么也不相信,更何况几人合作,这也太……”
 
边上的人还准备说什么来附和同僚的话,郎钟铭打断了他。
 
“诸位想说的我都知道,我也不愿意相信这些后辈中有人会是商业间谍,这样,大家先讨论下这个方案该怎么改,我亲自去查一下监控录像,看看是不是有人盗取企划案。”
 
现如今最麻烦的就在于这个企划案的后续该怎么继续,原有的方案肯定是不能用了,临时要改,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如何减少纰漏就非常难。
 
几位对宏盛至关重要的高层重新聚在一起,很快陷入了激烈的讨论中,在外人看来这阵仗甚至像是在吵架。
 
郎钟铭边往监控室走边留意着这些人的表情神态,竟看不出一丝不妥。
 
他心里隐隐不安起来,因为这件事里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大家都没提、却都忍不住猜测的:会是肖扬吗?
 
肖扬有理由恨郎钟铭、恨郞家、恨宏盛上下。
 
郎钟铭咬着牙,心里只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他先调出了项目负责人所在办公室的录像。
 
监控中,那份关键的企划案从交到负责人手中开始,就被安置在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并上了两道锁,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郎钟铭从头到尾确认了两遍,接着深吸一口气,调出了资料室的监控录像。
 
第一遍时,依然没看出什么问题。
 
资料入档后肖扬根本没打开过,只是停留在封面位置给贴了标签和编号,然后在庞大的资料系统中找到它该存放的位置,入档。
 
郎钟铭稍稍松了口气,接着为了保险起见,倒回去看了第二遍。
 
这一次,他却看出了端倪。
 
昨天下午郎钟铭去外头参加活动,那位项目负责人也跟着去了,没有负责人在,这段时间里绝不会有人跟肖扬要这份企划案。
 
肖扬在存放企划案的位置那儿站着整理文件,背对着镜头待了好久,除了细微的手部动作外,没法看到完整的正面镜头。
 
郎钟铭把这段反复看了好几遍,接着往前放。
 
肖扬在之后叫了个外卖,外卖小哥把食盒送进了资料室,肖扬在接过食盒时,外卖小哥的背影挡住了画面,依然看不到关键的交接动作。
 
之后便再也没有可疑情况。
 
郎钟铭心里一紧,把这个外卖小哥出现的几个镜头集中的放大,终于在他走出宏盛大门的瞬间画面中,看到了被风吹起一角的内衬衣物:那是聚丰的员工服。
 
郎钟铭头皮发毛,勉强忍住了立刻回家质问肖扬的冲动。
 
毕竟没看到正面,“外卖员”在监控拍不到的其他地方和人做过接触也说不定。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知道真相。
 
前一阵宏盛大楼外面正对的十字路口经常发生刮擦事故,于是交通部门借用他们的大楼外墙装了些监控摄像头,借以记录路况。
 
这些摄像头的安装都挑在宏盛员工下班的时间,当初的沟通工作也是直接联系郎钟铭的,大部分员工都不知道。
 
有的摄像头角度比较偏,刚巧能拍到一点点大楼内部的画面。
 
郎钟铭和交通部门的负责人做了沟通。
 
因为涉及恶性商业盗窃,负责人非常通融的给了他权限,可以查看资料室外那只摄像头在昨天下午的监控录像。
 
写保护的视频文件传来。
 
这一次,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
 
虽说摄像机的角度偏了,只能拍到肩部以下位置,但结合他们公司内部的录像,加上肖扬身上套的那身他再熟悉不过的西装:这是龚管家买的,肖扬最常穿的那套。
 
画面中,肖扬举着一个微型相机,把资料页一份份拍摄下来。
 
再之后,“外卖员”进来,两人在交换食盒的同时,也偷递了这只相机。
 
肖扬很聪明,没有直接在网络上传送文件,而是选择了线下巧妙的传递。
 
只可惜,他不知道外墙上新安装的那批摄像头。
 
郎钟铭背靠椅子坐着,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往脑门上冲。
 
他心里的火气实打实映在了凶狠的眼睛里——
 
很好。
 
他起先还担心是不是宏盛的老人里出了叛徒,结果是自己身边的人在搞鬼。
 
郎钟铭给旅行社发了消息取消行程,又呆坐了很久,忽然一拳头砸在监控室的桌上。
 
似乎是怒火还没发泄够,他快步回到自己办公室,用了很大的力气关上门,冲着桌子椅子就是一通乱打乱踢。
 
似乎感觉自己终于冷静了点,他才深吸一口气,赶到几位还在开会讨论的高层中间,一起解决眼前的困境。
 
这就是一司之主,理智留给下属,算计留给对手,责任留给伙伴。
 
而暴怒就只能留给他自己。
 
敲定初步改动方案后已是凌晨4点过,郎钟铭驱车回家,却感觉不到疲惫。
 
他想了又想,总觉得不相信是肖扬所为,决定再给他一次申辩的机会。
 
只是如果肖扬亲口告诉他“是我做的”,郎钟铭真不知要怎么做了。
 
家里一片安静,宏盛的腥风血雨甚至还没有扩散到中层,对郞家更是影响甚微。
 
郎钟铭轻轻推开肖扬的房门,一片融融暖意中,肖扬皱着眉头的睡脸陷在枕头里。
 
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没有立即把人叫起来。
 
过了零点就已经是元旦了,郎钟铭却一夜未眠,独自在餐桌上坐到小风起床做早饭的时间,连带着把这可怜孩子吓一大跳。
 
小风大概也感觉到当家的今天心情不对劲,一溜烟跑进厨房,大气都不敢出。
 
肖扬依旧起得很晚,郎钟铭没事人一样招呼他坐下喝粥。
 
席间,郎钟铭才貌似随意地开口问起:“你有没有动过一份企划案?就这两天入档的。”
 
肖扬一愣:“丢文件了吗?”
 
对于工作,他向来紧张,这是他浑身上下最有社会价值的一部分了。
 
郎钟铭沉默了一会儿,说:“嗯,被人偷了。”
 
肖扬脱口而出:“我没动过什么文件……”
 
郎钟铭冷冷地直视肖扬的眼睛:“那为什么我在监控里看到是你拿给别人的?”
 
肖扬呆呆地看着他,心里知道这不可能。他没干那种事,也不屑于此。
 
那郎钟铭又为何要这样说他?
 
又是……什么折腾他的新把戏么?
 
肖扬低下头,沉默地喝粥。
 
郎钟铭冷笑一声:“亏我最近还想对你好一点,亏我还想放假带你出去走走,刚看你睡着,我还想着别吵醒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肖扬的火气也上来了,闷头说:“你有什么值得我报答的?”
 
郎钟铭顿时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把肖扬的衣领子一拽就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了桌面上,后脑勺“嘭”地一声撞上桌角。
 
郎钟锦的咆哮带起电流般的震动,自胳膊传到肖扬心脏:“你恨我就冲我来啊!宏盛上下几百号人!你为难他们做什么!”
 
肖扬脸上痛地皱起眉来,心里却不禁想嘲讽他,毕竟比起郎大少爷十年前的大手笔,他不论做什么都是小儿科吧。
 
更何况是欲加之罪?
 
郎钟铭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显露痛苦的脸,沉了好久的气,最终还是没爆发出来,只是将人一把推进了厨房,关门,上锁。
 
“让他好好闭门思过!不准放他出来!”
 
小风吓得噤声点头,接着郎钟铭再次出门,关大门的动静甚至让桌上没摆稳的花瓶滑落到了地上。
 
=口=这是怎么了?
 
第二十六章
 
郎钟铭把肖扬往厨房一关,心里想着中午给小风打个电话,把人放出来。
 
他到底还是不忍心了。想想自己和肖扬这一言难尽的关系,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把人送出C市一段时间,相互都可以避一避。
 
但想到肖扬现在对外人时的不自在以及对社会的不适应,又觉得还是留在身边好些。
 
郎钟铭心里乱七八糟冒着各种各样的念头,连新企划案还存在的几个漏洞都没法占据他的思维空间。
 
直到苏蕙芸的高跟鞋朝他急速走来,他才惊觉竟已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长时间了。
 
“郞总,肖扬这个点都还没来上班,也没请假……”
 
郎钟铭一顿,干涩地说:“不用管他。”
 
苏蕙芸面露犹豫之色:“可是……范经理说要几分资料……”
 
郎钟铭看苏蕙芸手里捏着的纸,想来是准备要让肖扬找的文件,便一伸手:“给我吧,我去找。”
 
郎钟铭取了钥匙,打开资料室的门。
 
里面很有肖扬一贯的风格,冬日里也暖得和春天一样。不过几个偌大的冰柜一摆,看起来还是平添了几分凉意。
 
几个冰柜上都用小标签贴着,上头的编号是用英文和数字结合,郎钟铭试了几个类别的汉语拼音首字母和英文首字母都不行。
 
他记得肖扬每次找文件总是特别快,只要给他资料的大概类别、时间和关键词,就算是很多年前的生僻资料都能很快翻出来,现在轮到他来找了,竟然是一头雾水。
 
肖扬工作时好像总是埋头于无数资料堆中,又或者是对着几张草稿纸左思右想,时不时起身对照着纸张上的图文对冰柜中的资料做相应摆放。
 
本来郎钟铭把资料室给他保管只是想敷衍爷爷,没想到肖扬却这么用心。
 
就算是在别人看来既没前途又没技术含量的“退休人员”工作,他也做得这么认真……
 
他真的会做间谍这种事吗?
 
可是监控录像里又实实在在给出了证据,要说不是他做的,那又怎么可能呢?
 
光是肖扬身上那件西装就无可辩驳了,在录像中,肖扬当天穿的一直就是那件,连袖口上洗得泛白的一小块印子都看不出问题。
 
郎钟铭不觉有些头疼,轻微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知道肖扬的分类规律,只能连蒙带猜,用柜子里摆在第一个的文件来猜测这个柜子放的是什么,找了许久才找到他要的东西。
 
转身时,郎钟铭的视线被桌上的草稿纸吸引了。
 
有好几张纸上画着乱糟糟的各种线条和英文字母的缩写,有的用图钉固定在桌板上,有的则用东西压在桌上。
 
这些大概是他看过的最乱的草稿纸了,但肖扬却用它们把宏盛几十年来庞大的业务记录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他看不懂……
 
其实肖扬的草稿纸他不是第一次见了。
 
最早是肖扬读大二时,那会儿郎钟铭还是个不学无术的高中生,就见识过肖扬乱得像小孩儿涂鸦似得草稿。
 
肖扬学的是世界史,一个冷门到几乎没几个学校会开设的学科,但他通过学习衍生出来的一些技巧却可以用来轻松应对很多难题。
 
现在郎钟铭眼前这个资料室就在彰显主人的智慧和巧思,将无序变为有序,将繁复变为简介……
 
十年牢狱生涯也没能淹没大脑里早已根深蒂固的逻辑思考方式,这几乎是个奇迹。
 
郎钟铭想,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肖扬或许早就在学术上颇有成就,名扬四海之类的。
 
他会青出于蓝而更胜,成为父母的骄傲,拥有光明的前尘和完美的人生……
 
然而……
 
自己对父亲的报复行为害了肖扬一辈子。
 
那么或许,肖扬现在所做的间谍行动只是在模仿自己当年对父亲做的一切?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他是在发泄心里的怨恨?就像当年郎钟铭报复郞泉一样,肖扬也在报复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郎钟铭实在没法再多责怪肖扬,毕竟这只是给他们几个高层添了个大麻烦,却到底没有真伤害到宏盛的利益。
 
郎钟铭不自觉得用指关节扣着桌面,思来想去,总觉得这样不好。
 
或许很多事情变得糟糕起来,都是缺少沟通的缘故。
 
如果当年他和父亲说开,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站出来指责父亲的不忠行为,事情会变得不一样些。
 
如果他那时……更有话语权……也更理智些……
 
现在面对肖扬,他想做得比过去更好些。
 
有些话说开了,伤害就能减轻,肖扬或许心里舒坦些,放松下来后,其他问题也就好解决了。
 
他总是不愿意相信肖扬心存恶意。如果这次的行为真只是模仿报复,那他其实什么额外惩罚都不愿施与。
 
一会儿需要给此事相关的负责人员开会,留给他的私人时间不多。
 
郎钟铭即刻驱车回了家,想快些把话说开。
 
小风正在外头修理草坪,看到他的车立刻激动地跑来。
 
郎钟铭问:“肖扬还在里面?有什么动静吗?”
 
小风摇摇头:“没,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我挺不安心的……当家的,要不放他出来吧?”
 
郎钟铭叹了口气,往屋里走去。
 
厨房门被郎钟铭直接拿钥匙锁了,这会儿打开还费了些力气。
 
门刚拉开一条缝,两人同时觉出不对劲来——一股明显的天然气味道扑面而来。
 
电光火石间,小风惊叫一声:“我早上还没来得及拧上天然气的口子!窗还被我关上了”
 
郎钟铭一惊,赶紧大力推开房门冲进去开窗拧阀门,继而把倒在地上的肖扬打横抱起就往外跑。
 
“打电话跟医院说一声,我立刻送他过去!”
 
小风吓得站在一边呆了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打电话联系最近的大医院。
 
郎钟铭抱着人不好开车门,小风急忙跑来帮忙,把已经神志不清的肖扬接到后车座,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刚才接手的一瞬间,小风惊讶地感觉到手中这个人的重量……竟这样轻。
 
“是我不好……”
 
小风哭起来。
 
“是我开着天然气还关了窗,我完全忘了……”
 
郎钟铭也顾不上安慰人,只管一路飙车。
 
但这时候正赶上普通员工上班的高峰期,一贯出门早的郞总根本没有高峰时间的经验,被死死堵在路上。
 
眼看过了拐角再走一段路就可以到医院了,郎钟铭一烦躁,直接把车塞在了靠边的位置,打起警示灯,从后座把人抱出来,朝着医院就是一阵狂奔。
 
怀里的人在颠簸中似乎有了点反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肖扬——”
 
头好重……
 
“肖扬!”
 
好奇怪……我是要死了吗……
 
“肖扬!肖扬!”
 
郎钟铭在叫我?叫我做什么?要上我吗?好难受……
 
“肖扬!撑住!就快到了!”
 
到哪了?要去哪儿……我不想去……
 
“我……不想……去……”
 
“肖扬!快到了!医院快到了!”
 
“医院……不想去……”
 
“你说什么?说大声点!我听不清!肖扬?”
 
“我……不想去……不想去……”
 
……
 
肖扬在医院昏睡了一天一夜,由于甲烷中毒需要吸氧和静修。
 
郎钟铭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他带着氧气罩的样子,醒来后虚弱地连手都不曾动过一下,心里难受的要命。
 
本来是好好的元旦,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肖扬也是……心里有火气就冲他发出来啊,如果这事没有闹大,自己也不至于气成那样。
 
大概是他平日里对肖扬太过分了,让肖扬对和解无望,才会这么铤而走险吧。
 
郎钟铭心里寻思着,一会儿进去该怎么好好把话说开。
 
之前的事情,他想说很多。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只不过是没什么意义的托词。
 
给肖扬造成了这么多伤害以后,说什么都不会有用,只能是造成二次伤害罢了。
 
或许有个平稳安定的未来是肖扬更渴望的吧……
 
过了会儿,医生终于放他和小风进了病房。
 
小风性子急,扑上去就一顿痛苦:“对不起啊肖扬少爷我不是故意的啊——”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流在肖扬的手臂上。
 
郎钟铭无奈地把人挪开,抽了些纸巾给肖扬擦手。
 
肖扬呆呆看着他近乎温柔的动作,低声说:“既然想让我死,又何必救我?”
 
郎钟铭一愣:“我没……我不是有意要害死你,你别瞎想。”
 
小风也在一旁帮着解释:“是我的错,之前煎鸡蛋的时候风大,我就关了窗……哪知道……后来阀门没关,我也给忘了……”
 
肖扬扭过头,没吭声。
 
郎钟铭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又添了句:“真不是我……”
 
肖扬依旧没出声,郎钟铭也有些气恼,要不是肖扬先搞出事情来,这会儿他早把人拉去度假了。
 
此刻他更进一步明确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危害多大。
 
郎钟铭想起以前,看着病怏怏的肖扬又一阵心软,最终妥协下来,好声好气哄他起身喝点粥。
 
这粥是刚让小风去买回来的,这会儿还热。
 
大概是还在犯恶心又没什么气力,肖扬皱着眉别过头,死活不肯喝。
 
拗不过郎钟铭捏了粥碗追着他喂的架势,肖扬勉强开口:“不想喝,倒了吧……”
 
郎钟铭劝他:“苏蕙芸特意拿来的,怕你饿着。喝一点。”
 
一旁的小风:……???
 
不得不说郎钟铭还是了解肖扬脾性的,平日里对他好的那几个人的善意,肖扬总是无法拒绝。
 
默默喝了半碗粥下去后,肖扬脸上也稍好了些。
 
郎钟铭跟护士多要了个枕头,一起垫在肖扬床上,扶他躺好,自己坐在床边上。
 
小风已经被打发回去了,郎钟铭就想趁机好好说说话。
 
“过去的很多事……都是我不好,我也不提了,说多了你难受。反正……你想我怎么补偿都行,我以后会把你当家人看待。”
 
肖扬面无表情地听着,郎钟铭又是一阵不安,解释道:“真的……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肖扬刚进郞家时一样。
 
肖扬轻轻答应了声,算是给郎钟铭的回馈。但郎钟铭也不傻,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这是敷衍。
 
现在不论他说什么,肖扬都没法相信吧。
 
只能靠时间来证明一些事情了。
 
这时候,门忽然被大力推开,郎钟锦急匆匆跑了进来。
 
“肖扬哥?!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了?”
 
郎钟铭皱眉:“你怎么来了?”
 
郎钟锦把手里捏着的手套朝他哥脸上狠狠一丢:“我打电话去家里才知道!要不是小风说,你是不是都不打算让我知道啊!哥——你怎么能这样……你把肖扬哥害得还不够吗?”
 
郎钟铭一愣,继而咆哮起来:“你也觉得是我故意的?我没有想过要害死他!从来没有!”
 
郎钟锦站在那憋了好久,声音转低了委屈地嘀咕:“那谁知道啊……不然肖扬哥怎么好端端会天然气中毒呢?”
 
郎钟铭头大,拎着弟弟的衣领子把人往外头拖:“你就别添乱了,回爷爷那照顾去。”
 
被拎出去的郎钟锦还在对肖扬大喊大叫:“肖扬哥你要原谅我哥啊!他脾气一上来就控制不住自己啊!你——”
 
病房门“嘭”地关上,把声音隔绝在了外面。
 
肖扬往被子里一缩,不愿去看郎钟铭,盯着白色瓷砖上一个小黑点,心里想,他早就知道这人的脾气,毕竟体会过很多次了。
 
郎钟铭给肖扬捏了捏被角:“睡会儿吧。”
 
肖扬:“什么时候能出院?”
 
郎钟铭哄他:“再住一天,还要吸点氧的,我会陪你的,先睡吧。”
 
肖扬也确实累坏了,盯了会儿瓷砖,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七章
 
元旦还余了两天假期,郎钟铭逼着肖扬在医院再住一天,自己也主动留下照看。
 
当苏蕙芸帮忙把老板的笔电和需要签字的文件拿来时,肖扬刚睡着没多久。
 
郎钟铭接过东西,一边看文件一边压低声音询问公司里的情况,说两句就忍不住看看肖扬有没有被吵醒。
 
苏蕙芸看着他前所未有的紧张神色,忽然一下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所以以前老板欺负肖扬……是欲擒故纵?因爱生恨?心理变态?
 
苏蕙芸脑内的剧情已经千回百转了好几次,郎钟铭看她面部表情变来变去,忍不住嘴角一抽。
 
“行了,你把这些带回去吧,有问题发短信,急事打电话。”
 
交代完后郎钟铭就下了逐客令,自己开了笔电埋头办公。
 
肖扬又吸了天氧后便没什么大碍了,郎钟铭近乎是低声下气地照顾着,完了还非要人留在家里修养一周。
 
肖扬得了个意外的假期,郎钟铭又忙工作不在家,他便放松下来,天天都是睡到自然醒,继而坐在窗台上晒一下午的太阳。
 
龚管家和郎钟锦交换着在医院照顾爷爷,小风则揽下了家里所有的活。
 
之前害肖扬天然气中毒后,小风就一直很愧疚,这几天每日一大早起来煮各种营养汤不说,到了下午还会泡一壶茶、端一碟小饼干来给肖扬。
 
在郎钟铭的默许下,郞家上下似乎终于彻底接纳了肖扬。
 
只是不知道在肖扬千疮百孔的心里,这些好意又能修补得了几分。
 
在家又懒了一周时间后,肖扬回到了宏盛。
 
重返自己熟悉的办公室,一切如旧。
 
这几天有人要找资料都是郎钟铭自己亲自动手,不知是因为之前的企划案被盗事件而不放心还是单纯想看一看肖扬的杰作。
 
好在郎钟铭没把资料翻乱,不然肖扬大概要再在心里记上一笔仇了。
 
中午郎钟铭来拉人吃饭,一路上不着痕迹地夸了几句,说肖扬把资料整理得非常好,现在找文件都比以前有效率多了。
 
肖扬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有些舒服。
 
第一次有人肯定了他的思路和做法,一股淡淡的骄傲从内心深处冲击上来,就如同久旱的河床瞬间被甘泉灌满一般,胸腔阵阵饱涨感。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里,肖扬的干劲都比以往足上好几倍。
 
郎钟铭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觉得自己找到了补救的最佳方式:一个有价值、有意义的工作或许是把肖扬带出泥淖的好主意。
 
而自己这个老板要做的,就是一边肯定他过去的作为,一边给他提出适当的新要求。
 
说起来,这倒是郎钟铭最擅长的。
 
于是郎钟铭有史以来头一次敲开了肖扬在办公软件里的单人聊天窗口。
 
“你最近想一下有没有办法能让别人更好地看懂资料库的排序方式,免得哪天你不在,我们找文件不太方便。”
 
肖扬在那愣了好一阵,才慢吞吞打字回复:“好的。”
 
下班后,郎钟铭先开车送肖扬回去,自己又赶到了老爷子所在的医院。
 
这几天气温冷得快,老爷子得了感冒,进而影响到了日常治疗和用药,结果情况就有些反复。
 
郎钟锦陪了两天,熬不住想回家休息下。
 
郎钟铭想着自己一直忙工作没去看望过几次,就自告奋勇去医院陪一晚。
 
郞德文几天时间就苍老之态尽显,罕见地没有说教什么,早早就睡着了。
 
郎钟铭难得静静看着爷爷布满皱纹的面孔,不知他这样熬着,能熬到什么时候?又能熬出什么意义来?
 
父亲郞泉死于突发性心脏病,现在爷爷也是心脏的毛病,他们家虽然没有遗传病史,但郎钟铭心里却多少觉得不安。
 
他想着明天一早有空也做个体检比较好。
 
宏盛的员工每年都会有一次免费体检的机会,倒是他这个大老板天天忙得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已经好几年没有检查过自己的健康了。
 
又联想起给肖扬安排的那次入职体检,郎钟铭叹了口气。
 
肖扬在里头待了十年,也不知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明天把他接来一起做下检查吧。
 
刚想到父亲,郎钟铭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郞泉走得突然,之前是毫无征兆的。
 
在他离世前的几年里,郎钟铭出于报复心理,一方面选择了郞泉不喜欢的秦琳琳做女友,一方面在宏盛搞小动作。
 
除了向死对头兜售机密文件外,他还伙同内部一位业务经理,钻公司的财务漏洞,并从中牟取暴利。
 
后来他胆子越来越大,手上的动作也渐渐不那么隐秘,最终被父亲发现。
 
郞泉少不得要教训他一顿,但到底是自己儿子,父子俩大吵了一架,并第一次把出轨这件事抬到了明面上。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就淡薄了。
 
后来他的小动作被宏盛几位股东查出了端倪,在郞泉那儿没能讨到说法,干脆联名上书直接把郞家告上了法庭。
 
要不是老爷子推了肖扬出来顶罪,郎钟铭也就不会有今天。
 
回想当年的海上事故发生时,郎钟铭还小。
 
新闻报道里说,当时船上有27人,唯一的救生艇只能容纳25人,肖扬的父母主动站出来让位时,大约也没想到只是等待一趟来回的功夫,大船就倾覆了。
 
谁又能预料到后来那个巨浪?
 
没等救生艇和岸上的救援船只赶到出事地点,整艘游轮就被滔天大浪彻底吞没……留在那里的肖扬父母葬身大海,同时也葬送了他们全家的幸福。
 
现在算起来,肖家人真是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肖扬的父母使得他不至于成为孤儿,也把郎钟锦安安稳稳带入了他的人生。而肖扬自己,更是有大恩于他。
 
郎钟铭重重叹了口气,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为难肖扬。如果肖扬希望他补偿什么,他照做就是,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毕竟他实在亏欠肖扬太多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郎钟铭叫弟弟带上肖扬一起来了医院,跟弟弟换班后,他就带着肖扬去做体检。
 
这家医院是宏盛常年资助的对象,从安排检查到出结果都没有让他们久等。
 
当天下班前,郎钟铭就已经在自己办公室里查看两人的检查报告了。
 
他自己是年轻力壮什么病症也没有,用柯琛以前对他的某句嘲讽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头健康的种牛”。
 
问题是肖扬身上的毛病。
 
肖扬除了营养不良外,还有胃溃疡和风湿性关节炎。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医生给出的遗嘱是让肖扬饮食上尽量规律些,一日三餐不能缺,注意营养搭配。
 
腿上的病没别的办法,只能注意保暖,并搭配一些中医理疗的手段。
 
这份报告放在郎钟铭眼前,他才留意到肖扬真的吃得很少。
 
如果郎钟铭不带肖扬去食堂,他似乎就直接忽略了中午那一餐,即便是跟着一起去吃饭,他也是扒几口就不再吃了。
 
关节炎的症状其实更加明显,之前郎钟锦就发现肖扬走路不自然,只是当时他们都没有多想,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郎钟铭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继而把报告装进塑封袋里,一起带去给了肖扬。
 
“体检结果出来了,这是你的。”
 
看着肖扬把文件取出来翻了不到5分钟就放了回去,郎钟铭就知道肖扬自己多半是不会因为检查结果而有所改变的,可能这几年他已经养成这种得过且过的习惯了吧。
 
要说医嘱里提到的注意事项,也只能是郎钟铭帮忙留意了。
 
他叫来苏蕙芸:“我记得当时没给肖扬办饭卡是吧?”
 
苏蕙芸点头:“对的,而且我们食堂好像不能用现金……”
 
郎钟铭:“……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蕙芸低头:“我也最近试了一次才知道的,这几天你和肖扬都一起去吃饭,我就没说……”
 
郎钟铭忍不住想骂自己蠢,当初不用现金的规矩还是他亲自敲定的,怎么就给忘了。
 
肖扬入职时郎钟铭正打算立威,只是想顺口羞辱他两句,就让苏蕙芸不必给肖扬办饭卡,没想到弄巧成拙,害得肖扬不知饿了多少次肚子。
 
“他也真是……不知道叫外卖么?”
 
郎钟铭嘀咕了声,然后发现苏蕙芸莫名脸红了,眼神里还闪着……兴奋的光芒?
 
“你想什么呢?”
 
苏蕙芸被郎钟铭严厉的表情一惊,赶紧收敛心神:“那……我现在去给肖扬办一张?”
 
郎钟铭:“嗯,尽快,里面多充点钱,额度跟几位部门主管的一样吧。”
 
部门主管的饭卡内额度是包含了在公司食堂招待客户的请客费的,金额可不小。
 
郎钟铭想着饭卡里的钱无法提现,肖扬除了吃,也用不到其他地方去,这样一来多少能促使他每餐多点些菜。
 
离农历年不远了,每天除了总结类的事情和年内的一个楼盘外,没什么大事。
 
郎钟铭稍微得闲,就开始一门心思研究“如何把一个瘦子养胖”、“解决中老年人风湿问题”之类的课题。
 
只是这样一来倒苦了肖扬。
 
自从被苏蕙芸用一种“慈母般的”神情塞了张天价饭卡后,郎钟铭每日都要拉着他在食堂吃大餐。
 
引来无数人侧目不说,还害得他天天吃撑,无心工作。
 
肖扬不知道郎钟铭这是在搞什么鬼,想想之前那段时间的经历,总觉得反正没好事。
 
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他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十八章
 
年前最后一天上班日。
 
郎钟铭一大早就出了门,回来时车后座上多了个瘦长的礼品盒子,被他小心翼翼取出后放入了他办公室的保险柜中。
 
之前郎钟铭想给老爷子准备份过年大礼,去商场逛了一圈下来,实在挑不出什么新奇又有特殊意义的礼物。
 
最终,他去拜访了一位老人,现在拿回来的,就是给郞德文准备的年礼。
 
郞德文最近身体越来越不济了,但愿他精心挑选的这份礼物能让老人家开心些。
 
世态炎凉正是在这种时候才得以体现的。
 
郞德文先前还担心海外的郎家人趁他病危回C市来作妖,结果人家根本不屑于国内这点肉沫,一丝探望之意都不曾有。
 
更别说那些素来只有表面交情的合作伙伴了。
 
郎钟铭在正位上,他们就光顾着和这位大当家互通有无;郎钟锦也算是个备用人选,时不时也会受到关照。
 
而郞德文这样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却已经不会被人忆起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从昨天半夜里一直下到了现在,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街上行人裹着厚实的外套和围巾,店铺和住宅区都贴上了喜庆的对联,刮起一串串彩灯,春节的气息愈渐浓烈。
 
不少孩子踩着“呱唧呱唧”的雪地靴奔来跑去,忙着在白色梦境里撒野。
 
宏盛不远处的绿化带里不知是谁堆了个姿势滑稽的大雪人,肖扬的办公室窗口正对着那块区域,忍不住盯着雪人光洁的脸和魔性的造型看了一上午。
 
好像这雪一积起来,整个世界就发生了从内到外的变化,景不是原来的景,心境也不是原来的心境了。
 
今天一早又去医院给郞德文送了早餐,这次他跟着郎钟铭一起进了病房,平静地和老爷子打招呼,听郞家爷孙三人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不过是在几个月前,郞德文还振臂一挥就能要人给他下跪,现在却躺在四四方方的地方,靠药物和冷冰冰的机器维持心脏的跳动。
 
外头银装素裹的世界和满天地游走的欢声笑语都和他无关了。
 
病魔最无情之处在于,不管你是谁,都得眼睁睁看着死亡朝你走近,你却只能痛苦挣扎,不甘心,又逃不开。
 
肖扬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瓣儿。
 
如同GIF动图一般的飞雪场面让他思绪不受控制起来,眼前浮现好多以前的事。
 
一切开始于某天,他当时的班主任带着一群警察叔叔和居委会阿姨找上年幼的他。
 
他们带着怜悯跟他说,他的父母没了……
 
继而他被告知郞家有意收养。他们家没有亲戚,不想去福利机构的他自然而然接受了郞家的好意。
 
一开始一切都很美好,肖扬也很快在郎钟铭这个“弟弟”各式各样的安慰和关照中走出了双亲离世的心理阴影。
 
但渐渐的,他内心索求变得多起来,事情也就不那么美好了。
 
以前他觉得郞家对他真好,可当他想把郞家当成自己真正的家时,就发现他不过是个外人。
 
同理,以前他还觉得郎钟铭对他真好,可当他对郎钟铭产生别的希冀后,就发现事情不如他想得那么单纯。
 
所以他现在学乖了。无所求,就万事大吉。
 
反正人终有一死,家有何用?爱又有何用?到了生命的最后,大家都是殊途同归。
 
起先,秦琳琳在打胎过程中麻药过敏而死后,肖扬替郎钟铭站了出来,真的是为了维护他的名声。
 
肖扬谁都不认识,也什么都不在乎,为了他关心的人自愿承受那些骂名,他很乐意。
 
那时候,他觉得就算郎钟铭无法接受他的感情,那他就不要难为人,摆出一副朋友的样子来做兄弟也很好。
 
但渐渐的,郎钟铭的刻意避让和冷漠让他认清了一些事实。
 
他重新成了孤家寡人,在学校一个人吃饭,回家了一个人做作业。
 
不再有变形金刚模型,不再有脑筋急转弯,也不再有每天6点半守在电视前看少儿频道分零食的乐趣……
 
他学会做一个多余的人,默默走在每天安排好的轨道上,甚至不往轨道外多踩一步。
 
他也学会了收敛心神,不去想要个家,更不去想爱。
 
大学的教育和袁教授的倾囊相授让他渐渐淡忘了人情部分的残缺,漫漫历史给了他新的精神寄托,而在学习过程中接触到世界级的思维方式和做事手法则把他的神经里里外外锻造得更加坚固。
 
到后来他给郎钟铭顶罪时,早已不复当年心境了。
 
彼时郞家接班人花名在外,这家那家的千金和少爷不分男女,都和他玩得好。
 
不过那时候郎家管教得挺严,郎钟铭虽然吃喝玩乐的时间不少,真做出格的自秦琳琳出事后就没再有过了。
 
富家子去打个台球泡个澡,还能天天12点前回家报道,在圈里也算听话的了。
 
所以谁也没想到,郎钟铭的心思转到了宏盛头上。就连肖扬一开始被老爷子告知此事时,也不敢相信郎钟铭干得出这些来。
 
肖扬在牢里有时会想,如果他父母当年没有救下郞泉夫妇会这样?如果他当初没有选择去郞家又会怎样?
 
如果他从来没有对郎钟铭动过心会怎样?如果郞泉没有出轨……如果秦琳琳没有听她爹的去打胎……
 
无数个错误的选择让他们走到了今天这步,可是如果一切重来,选择会不同吗?不同的选择,又真的会带他们到每个人都满意的结局吗?
 
命运不是这么玩的。
 
好的选择不见得能带来好的结果,更何况……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肖扬重重深呼吸一口气,眼神再次聚焦到那个滑稽的雪人身上。
 
别人让他羡慕之处就在于他们心里总有欢乐,就算受了什么委屈或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也不妨碍他们开心的时候尽情释放。
 
而他大约是事情积压在心里太多太久,已经失去在日常生活中释放情绪的能力了。
 
这时候郎钟铭开会去了,知道没有旁观者在,肖扬难得自在,干脆站起身来走动走动。
 
窗台外面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雪,肖扬打开窗,撸了一小块进来。
 
冰凉的触感却莫名没有刺骨之意。肖扬左右手换来换去玩儿着,用胳膊肘撑着全身重量,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台子上。
 
郎钟铭开完会回来时,就看到了这么一副画面:
 
肖扬脸上写满“无所事事”,玩雪导致一手冰水,皮肤也变得通红……
 
郎钟铭一挑眉毛,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只是苏蕙芸一脸“我早已看穿这一切”的表情让他不太舒服:这妹子最近是怎么回事?
 
进了办公室后就开始堂而皇之偷窥肖扬的郎钟铭转着椅子把人从头细细品到腰,直至桌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再也无法朝腰部以下继续。
 
于是不甘愿的视线又开始慢吞吞往上扫。
 
腰可真细啊……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背那么单薄……好想给他裹床羽绒被……
 
颈子……啊……颈子……
 
“后颈控”郎老板听到了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再往上,回到了脸部。
 
肖扬脸上被郞德文一支钢笔划出来的伤口最近终于开始变淡,但此刻外面的白色背景让它看起来更加明显了。
 
这道横在他瘦削面孔上的伤疤就像在控诉郞家对主人的伤害一般,是最直观的证据,让郎钟铭避无可避。
 
再想想医生那份体检报告里说的那些毛病,哪一样不是郞家给肖扬带来的?
 
郎钟铭正在自责着,肖扬好似站累了,转身回到位子上。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可能因为雪天的缘故,关节炎又犯了。
 
一坐下来,肖扬就伸手揉着僵直的膝盖,微皱着眉。
 
也不知是不是疼的。
 
下了班,郎钟铭迫不及待去敲肖扬的办公室门:“走了吗?”
 
肖扬冷淡地回应了声,锁了柜子和门就跟着郎钟铭往负二层去。
 
郎钟铭低头看着手机,说:“我约了柯琛和莫莉,好久没见他俩了,一起吃个饭,顺便去趟商场,给你买几个护膝。”
 
肖扬看了他一眼:“什么?”
 
郎钟铭笑着抬头:“护——膝——围在膝盖上保暖用的。”
 
肖扬一愣,没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
 
为了避开高峰期,宏盛的下班时间比其他单位晚些,交通上倒是不堵,没一会儿就到了附近的一个大型商业广场。
 
郎钟铭在前面边走边介绍:“这边是柯琛他们家新建的,东西齐全人又不多,逛街吃饭都挺舒服的。”
 
饶是这地方平日里人不多,这会儿是饭点,各家餐厅内都是人满为患,人气高的几家更是外头都排起了长队。
 
要不是柯琛和莫莉一早就过来排上了队,肖扬简直想转头就走。
 
“你们先点餐吧,我去给他买点东西。”郎钟铭把肖扬拉到位子上坐,然后跟柯琛他们说。
 
肖扬知道他要去给自己买护膝,一时心里尴尬得要命,又一贯是妥协惯了,现在想说句“不用”都不敢开口。
 
看着郎钟铭迈着大步走远,他也只能叹一口气。
 
似乎没想到他俩关系一下变得这么和谐,莫莉张大了嘴指指点点:“你——你们——”
 
肖扬在莫莉面前明显没那么克制,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后就什么也不说,低头刷起了手机。
 
柯琛了解莫莉的口味,于是全然不顾肖扬和郎钟铭爱吃什么,一个人点了满桌的菜。
 
郎钟铭回来时,冷盘都已经上全了。
 
他把手里提着的小袋子往肖扬座位后面一塞:“买了两套,可以换着用。”
 
莫莉好奇:“什么呀什么呀?给我看看……”
 
郎钟铭无奈:“护膝而已,有什么可看的?”
 
莫莉一听当即撇了撇嘴,不屑一顾:“老年人用的东西,我才不稀罕呢~!”
 
柯琛拍桌大笑:“哈哈哈那你穿的那啥保暖内衣是什么?我记得那玩意儿包装上写着适用年龄40-60吧?”
 
莫莉大囧,当即红了脸做势要打。
 
郎钟铭看着眼前的好戏,扭头一瞄肖扬,倒是一愣。
 
这人似乎没有被两人的甜蜜所影响,低头专心对着手机屏幕。
 
这一餐,郎钟铭陪着发小天南地北闲聊了一通,注意力却始终离不开肖扬。
 
他太安静了,不说话,也不怎么夹菜。除了郎钟铭和莫莉夹给他的那些菜以外,他就只对着面前那一盘凉拌海带出了三次筷子。
 
郎钟铭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肖扬一直都是多么冷淡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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