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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男主他想弄死我 下——漱流枕石

第 36 章

林润从大街上急忙穿过,身后的几个小厮手忙脚乱,不是撞到了人就是掀歪了摊子,惹起一堆抱怨,纷纷围上前去,讨要一个说法。

灰色小厮那水泄不通,几个人一时无法脱困,只能眼睁睁看林润三下两下穿梭而过,身影快的看不清。

“润少爷……”小厮大叫着。

“今天我不回去了,你跟我娘说一句。”林润停下脚步来,冲小厮招招手,三步作两步,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又跟丢了。”小厮唉声叹气,这几年几乎每天都是如此,他们追到半路就会跟丢人,更别说见到那位传说中的仙师,夫人换了几批人手都没能成功,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回去就是挨骂的份。

还是跟着滋少爷幸福,天天逛花街喝花酒,日子不要太悠闲,哪像润少爷,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他们无事可做还要提心吊胆。

林润懒得替这些小厮分忧解难,他只一人到了僻静处,见左右无人,念起顾白教他的法术,祭出飞剑来御剑而行,青萝山和林府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凡人徒步需要时辰,修士御剑只需半柱香的时间。

顾白和林润约的时间多是在巳时,离早起有段时间,午饭又还未到,之所以这样设定,只是因为顾白想睡懒觉,现代人的通病而已。他在坤天派做了许久的苏师兄,这会不再做榜样,自然原形毕露,该睡懒觉的睡懒觉。

林润却是习惯早起了,他有一个时时刻刻耳提面命的娘,从小到大不敢睡懒觉,学会御剑之术更不想多睡了,只想快些出门玩飞剑去。

这项娱乐活动是林家其他几位少爷最羡慕的,地上骑马再风流也比不上御剑飞行,所以谈起这事时,林润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溜完青萝山,离约定时辰还有一段时间,林润却是迫不及待想见顾白了,下了飞剑摸出一块玉玦来,轻车熟路来到阵法面前,撒了玉屑蹲在地上仔细观摩。

隐藏的阵法受了含有灵气的玉屑影响,很快显出上头刻画的符纹,虽只有短短几瞬,但足以林润看清,今日是匿生纹。

“主上的符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照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是个头。”林润叹了口气,玉玦只能用在基础传送阵上,他要破了符纹才能进去,所以必须老老实实解开符纹,否则就别想进去。

今天林润运气不错,或是说瞎猫碰到死耗子,误打误撞让林润解对了,他跨进阵法只觉得眼前一阵光亮过,之后就是顾白待的幽洞。

最近的是红木案几,上头摆着一只蝶恋花长颈花瓶,几株早梅谢了花瓣,徒留鹅黄花蕊陪着枯枝,散发着淡淡的梅香。这是林润几天前采的,几年前顾白突然双目失明,一直瞒着林润,直到有次暴露出来,那次叫林润趴在顾白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此后林润总会采来时令鲜花,说是让顾白感受一下外头的冷暖。

失明以后的顾白越发不爱走动,对采来的鲜花倒是喜欢,林润为求多见顾白笑颜,将采花的行为一直维持到现在。

见早梅谢的一干二净,林润想起芳娘和他说的,再过段时间府里的海棠花就要开了,要多采些给仙人。

芳娘对顾白的称呼还是仙人,林润没和芳娘说改了称呼,他心里悄悄觉得,这样才能凸显他和主上的特殊关系。

他想侍奉主上一辈子,就算当不了主上的徒弟,做主上的随从也好,只要能和主上在一起……

林润跨出步伐,来到药池边上,轻轻推了一把池里的人,“主上。”

顾白却还在睡着,他似乎倦极了,就这样枕着手靠在池边,半个身子全浸在水里,背后的羽翼垂在那里,沾着水珠护着睡过去的顾白。

“主上。”林润又小声唤了句,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就这样仰视顾白许久……

然后他鼓足了勇气,轻轻在顾白眼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极轻,它落在那张面具上,带着湿热的气息,不沾半点情欲的思念,是对神明的虔诚,和对心爱之人的守护。它太轻了,顾白只是微微抖动了眼皮,过后继续睡了过去。

林润心里那点小紧张一下子被戳破,泄了气一般没有再鼓起,林润试探问道,“主上。”

顾白仍是睡着。

林润不死心,多叫了几句,这才把顾白从梦中叫醒。

醒来的顾白脸色不太好,他撑着额头语气不佳道,“你来了?”

林润不知作何回答,他能敏锐察觉出顾白心情不好,但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好,早到不是一次二次,每次林润都会以微笑回视他。

“做了个噩梦。”顾白从池中站起,抓住林润伸出手的后方慢慢‘直视’林润,“梦见讨厌的人。”

“……主上是说那个仇人?”林润努力将目光集中在顾白脸上,想去描绘那张面具的花纹,但是那双茫然的眼睛却是无法避免的,顾白就这样赤裸裸站在那样,失明带来的黑暗使顾白更加脆弱,他越发需要林润的陪伴和帮助。

“是的。”顾白摩挲着林润的手腕,一边慢慢跨出药池,仍凭林润带着他走向石床,那里有换洗的衣服和毛巾,昨夜他入池疗伤,进了池子才记起衣服没拿,后来便直接睡在池子里,想着明天一早林润来帮自己。

林润心下一紧,猛地抽回手来,生怕自己过快的心跳被顾白发现,他见林润面露疑惑,急忙道,“我替主上更衣。”

顾白本想说不用,可又不知怎么的,转口说了好,站那仍林润摆弄。

林润拿起浴巾按在裸露的手臂上,从下往下一点点擦去,先是小臂,再到肩膀,锁骨,胸膛……他机械擦拭着水珠,双眼钉在顾白胸前不肯移动了。

拿着浴巾的手渐渐停下来,服侍的人却越靠越近。顾白似心有所感,低头对上林润的双眸,“我自己来。”

“……是,是。”林润一下子惊慌失措,交了浴巾背过身去面壁思过,他听着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心里好似有一只猫在拼命挠啊挠,叫林润焦躁不安。

为避免自己胡思乱想,林润咽了咽口水,主动挑起话题,“主上……梦见了什么?”

顾白手上动作一顿,只道,“没什么,做梦而已。”

他梦到了过去的日子,他和林玄雨在碧海林,他被林玄雨按在树上活活吃掉一只眼睛,他正痛到无法说话时,画面一转林玄雨成了林润,正温柔亲吻他的眼睛,低喃着主上。

在碧海林到底发生了顾白是最清楚的,这种人物之间的转变让顾白心中的不安越发扩大,他开始怀疑林润就是林玄雨,但两者之间性格南辕北辙,相差太大。

林润怎么可能是那个疯子。顾白系好腰带,问起林润近来修行如何,问完又开始照例的教导,双目失明带来不仅仅是生活上的麻烦,还有林润学业上的停滞,顾白无法再进行教授剑术,入门剑术只起了个头就停在那,无奈之下顾白只能传授符纹,可是林润似乎并不精通符纹,或者说专长,他像顾白遇到的外门弟子,在学符纹方面上和外门弟子学习剑术一样,勤勤恳恳却进步缓慢。

或许林润是该找一个师父了。

送走一心想留下的林润,顾白坐在石桌边上发呆,这些年来他修为渐渐恢复,已经到全盛的七八成,与此同时身体情况也在好转,被废的右手开始有了知觉,闲暇时还能练上几招,但被彻底腐蚀的眼睛情况不见有变,另一只完好的左眼也在几年前一次逼毒中失明,元婴以上的修士才会有神识,而只有筑基的顾白失明后和凡人无异。

这样的自己早晚无法满足林润,一个金火双灵根的弟子,他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

林润还不知顾白有了打算把自己送走,他被顾白赶回去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一个人在街上乱逛,瞧瞧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

他这厢游手好闲的样子被外出的林滋看见,立刻上前叫住,哥俩好勾肩搭背,互相问起近来的情况。

“润哥,今天怎么就这么早回来了,不去修仙?”林润修仙的事林滋是从小听到大的,并且林润也会露几手法术给他们几个弟兄瞧瞧,所以他对林润是崇拜有加。

林润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笑完又转头去看摊上的东西,他对东西挑挑拣拣,看得出兴趣不高。

这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让林滋心生一计,神秘兮兮凑近问林润,“润哥,要不让做弟弟的带哥哥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林润斜眼瞧林滋,“你说的好地方不就是花街青楼。”

“哎,我的哥,亲哥,话不能这样说。”林滋道,“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美。”

“红袖招出了一个极品美人。”

第 37 章

听林滋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林润不觉得红袖招的美人有多好看,他自小跟着顾白长大,就觉得顾白是最好看的,就是顾白戴了个面具,看不清真面目也一样。因此听了林滋说的话,只想抽了手回去算了。

林滋却是不乐意林润就这么走了,他拉着林润的手做出一副有求于人的样子,一面又可怜兮兮道,“润哥,帮我个忙呗。”

在林润还没见到顾白之前,林润在林府的日子是不太好过的,在这不好过的日子里,林滋是唯一对林润好的人,后来林润日子上去了,其余人也开始恭维起来,林润是清楚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区别,因此对那些人没什么好脸色,唯独对林滋这个弟弟态度颇佳。

“帮你什么?”林润没把手收走,只斜眼笑问林滋,他最清楚这个弟弟不过,因是幺儿,家中极为宠爱,要什么有什么,就是林润他也是宠的。

“红袖招的美人。”林滋道。

林润便笑道,“一个青楼女子,拿钱就是。”

这话林滋听了不乐意,嚷嚷着,“见羽才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只是犯了错才流落风尘。”

林润就觉得这个弟弟脑子白长了,给林滋讲起本朝的刑律来,“若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父亲被斩首的那种,要不她被充入掖庭,做宫女的事,要不就是去教坊,吹拉弹唱。红袖招说白了就是娼门,做皮肉生意的,下三流的地方,这种地方简直掉了你美人的身价,大户人家的姬妾都不会打发到这里。”

林滋被林润这一通话说的没脾气,缩着脑袋不服气道,“你不是修仙的吗,对这人情世故也忒清楚了。”

林润慈爱拍拍林滋的脑袋,“这叫常识。”

可林滋还是想去红袖招,他不死心道,“哥你再陪我去一趟,我就是想再看见羽一面。”

林润反问,“有多好看。”

“妖冶艳丽,销魂蚀骨,念念不忘。”林滋说起见羽跟失了魂一般,“我从未见过哪样的女子,她跟我以前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她不会压抑本性,反而肆意张扬,她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林润挖挖耳朵,觉得这会的林滋有些不知廉耻,在大街上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没看见那几个小厮猥琐的笑容吗。林滋分明是和那个女人春风一度,被迷得死去活来。

“哥我想赎见羽出来。”林滋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下了决心坚定道。

“我刚才才和你说了什么。”林润叹气,“她来历不明,还和你说了谎。你要是带她回家,别说咱们的爹,夫人都会打断你的腿。”

林滋被说的没胆,刚想说那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脑海里莫名响起一个声音,甜腻缠绵。

‘来,到我这来。’

“……哥我们去红袖招。”林滋反抓住的林润的手腕,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林润往前走。

小厮跟在后面挤眉弄眼,嘿嘿笑着,“还是去一趟,开开眼界好,三少爷天天在外修仙,偶尔也该在家附近逛逛。”

林润被那小厮的表情弄得恶心,扭了头懒得应和,心里起了这点膈应,也因此忘了林滋的不对劲,一个常人怎么可能有能力强行拖着练气修士走。

林润只把这点异常归咎于猴急了想见人。

到了红袖招的时候还是在白天,门前冷冷清清,大有门可罗雀的味道,林润见了到了目的地,要林滋撒手,都抓了他一路,到了这里还不放,难不成还以为他真会跑了。

“不进去?”林润问道。

林滋从虚无的状态清醒过来,有些不明自自己怎么到了这里,明明刚刚还在大街上,可他一回想,自己好像确实带着润哥走了这段路。

奇怪,他怎么觉得不像自己做的。林滋心里纳闷,抬头见林润满脸不耐烦,忙丢开多余的想法,狗腿笑道,“我给润哥带路。”

林滋生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小的时候见了喜欢,大了也不讨厌,因而林润只是倨傲点点头,跟着林滋进了红袖招。

一进去这死气沉沉的红袖招好似一瞬间活了过来,箜篌锦瑟,丝竹管乐处处可闻,里堂还有美人浅吟低唱的歌声,带出缱绻之意。

林滋站在堂下,很快就有老鸨上前和林滋调笑,先是说了几句叙旧的话,见林滋边上多了一个林润,捂着帕子笑道,“滋少爷带了客人,瞧这面孔,怕是第一回来吧。”说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润,意味不明笑了笑。

林滋笑道,“这是我三哥,今天带来想见羽姑娘一面。”

林润冷着脸没说话。

这会功夫见头牌可是要加钱,老鸨知道林滋有钱,心花怒放,扭着身子娇笑道,“晚上来也就算了,大白天来了也不怕累坏我家女儿,你不心疼我可心疼呢。”

林滋立马举手发誓,“就是坐坐,喝杯茶就走。”

老鸨追着问,“可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林滋一面说一面拿眼示意小厮,小厮得意连忙掏出几块银子塞到老鸨手里。

表面功夫做的差不多,老鸨也不过多为难林润两人,叫住一个送茶水的丫鬟来,让她带路去。

见人去了后院,老鸨脸上笑容越发灿烂,捂热刚到手的银子,转身回去睡觉了,这几日不知搞的,她总觉得身子乏得很。

带路的丫鬟一声不吭,只把人引到见羽住的院子就跑了,好似这里有洪水猛兽在追着她,林滋虽然奇怪,但一想到要见到人了,心情越发好起来,他把跟在身后的几个小厮打发了,自己做起引路的活,一脸热情拉着林润进了院子。

这院子布置的一般地方不同,兰竹松菊等一概不种,碎石路两旁开着不知名的花,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屋前种着一株桃花,已是落花时节却开的极为糜烂,花蕊红的刺眼,好似吸满了鲜血,林滋和林润经过着桃树时风动枝斜,一树桃花落满地方,偶有几片飞花落在肩上,却教林润心里一刺想也不想抬手拂去了。

这地方好生怪异。林润心中不安越发强烈,理智叫他这个时候应该抽身离去,可他的手被林滋紧紧钳住,被林滋一遍又一遍的话安抚着。

“坐坐就走,没事的。”林滋机械重复着,毫无感情的话让林润觉得不对劲,他猛地拉住林滋,停下来质问林滋。

“林滋?”

林滋眨了眨眼,望着眼前的林润疑惑道,“润哥,怎么了?”

“我们还是回去。”林润刚说完林滋就急了。

“都走到这里了,钱也给了,润哥你这会说走,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不是……”林润解释道,这里很不对劲,他想去问问主上,这里的情况他第一次见。

他二人在门口争执,门被人缓缓打开,从里头走出一位红衣女子,长发将梳未梳,衣裳也是松松垮垮的,脚下只着一只白袜,另一只脚赤足踩地,倚在着朱红门扉,未笑就有一股慵懒靡曼之意。

“怎么挑这个时候见我。”她低声笑道,又望了林润一眼,“还带了外人。”

林滋连忙撒手来到她身边,解下外衣披好心疼道,“外头风大,小心着凉,我送你进屋。”

说着林滋搂着她的肩膀往里头,那女子也不推脱,跟着林滋一起往屋里走,在转身那刻,她背后缓缓展开了一对羽翼。

和主上一样的羽翼!

林润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再一看那女子背后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林滋问突然停下来的见羽。

“外面的客人也一起进来吧。”她缓缓转头看向林润,露出一个暧昧不清的笑容,“温柔乡最暖人。”

林滋点点头,对门外的林润喊道,“润哥。”

“来了。”林润踏进门槛,正视站在原地的见羽,许久之后作揖道,“见羽姑娘好。”

她听到林润说的话,半倚在林滋怀里笑道,“你对我们这种人,都是这样打的招呼。”

林润只抿紧嘴唇不说话,见羽在试探自己,亦或是打探主上的消息。

主上曾经说过,修仙界极少有羽族,多数羽族被大家族豢养,当做鼎炉之用。这个女人是羽族没错,但是故意藏身在风尘之地,难保有其他用意。

不知何时林滋已经不在了,屋里只剩林润和见羽两人,见羽脱下林滋给她的外衣,懒懒散散走到林润身边,见林润满心戒备,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踮起脚尖,在林润耳边轻声道。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把羽翼藏起来的吗?”

她说时背后那对羽翼显露出来,在烛火的照映下扭曲古怪,好似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丑陋的生物。

林润的心里微微骚动,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第 38 章

林润不知其他女人的闺房是如何摆设的,娘亲屋子里一向朴素,虽说没那些贵重玩意,但时令鲜花,花瓶案几还是有的,但这女人屋里,除去铺在地上柔弱至极的毯子,其余的就只是一张大床,帐子半挂,被褥凌乱,见羽拖着长裙从林润面前走过,就这样半卧在那,支着脑袋笑望林润。

“林滋呢?”林润看了见羽一会,出声询问一起来的弟弟。

“我让他去隔壁房间歇息去了,毕竟有外人在不方便。”见羽笑道,她似乎很满意林润,一直打量着林润,从上到下,还在林润下半身逗留半刻,见林润隐隐有恼怒之意,不见惊慌之色,反而捂嘴笑道。

“元阳未泄,真真叫我心动。”

林润听了凝起几只冰箭来,指着见羽道,“再说我就不客气了。”

见羽依然躺在那,一双柔荑从脖颈划过,搭在腰上她穿的少,松松垮垮的衣服完全暴露了见羽的身材,加之暗示一般男人心里早已痒痒。

林润只冷了脸甩出手里的冰箭,从见羽脸颊贴过,隔断几缕碎发,深深扎进床后的墙壁里。

冰箭从脸颊划过的感觉并不美好,见羽摸了摸脸蛋,清楚只是威胁没有真正伤了自己,便咬着手指可怜兮兮道,“郎君心也太狠了。”

林润后悔和林滋来了这里,他看也不看见羽,转身欲去寻林滋走人,身后却传来声音道,“方法你真的不要了?”

刚迈出的腿又重新收回来,林润背着见羽问道,“你会告诉我?”

见羽从床上坐起,以指代梳慢慢理着长发,过后低声道,“总得讨点东西。”

“你要什么?”

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它的动作很慢,在肩上停留一会才往脖颈那去,到了先是用微凉的指尖触碰喉结,再没有得到拒绝后它开始慢慢往下滑,欲往衣襟里去。但很快的,有人抓住了这只手,同时一只冰箭抵上了见羽的喉咙。

“你在干什么?”林润问她。

她眨了眨眼,无辜笑道,“我想和你双休啊。”

“双休?”林润一愣,他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或多或少和修仙界有关,但是从她口里得知的东西是陌生的。

主上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个词。

“你不知道吗?”她似乎猜到了什么,笑得越发灿烂,“双休可是能增进双方修为的功法,你元阳未泄,若与人双休能大大增进两人的修为。再来,双休可以加速愈合我的伤口。”她扯下身上的纱衣,露出一具胴体,本该一片光滑的腰部却有一道狰狞伤疤。

她见林润扭头不看自己,吃吃笑了起来,“佛家有言空即是色,你若心中真无邪念,看一眼又何妨,况且我是叫你看我身上的伤。”

伤?林润心中微恙,犹豫再三还是转头看了见羽一眼,见羽没有骗他,她身上确实有一道伤口。

“我没有骗你吧。”见羽冲林润一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纱衣,穿好后见林润又是背过身去,脸上好笑道,“你还真呆。”

“你……”林润不知该从何问起,他似乎误会对方了。

“我是羽族没错。”见羽说时背后的羽翼若隐若现,证明对方的说辞,“从一个地方逃出来的,因为是逃出来的,所以身上带了伤,那些人还在抓我,所以我不得不隐藏身份,至于为何藏在这种地方……”

她舔了舔手指,眸光沉沉道,“我需要男人的经验。”

“疗伤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林润忍不住道,他觉得见羽在自甘堕落。

见羽诧异望着林润,“有捷径走为什么不可以,他们助我疗伤,相应的作为羽族的我也能帮助他们……又或者说。”她笑着凑近林润,“你真觉得我是邪修,专门行采补之术。”

林润没有回答。

见林润这个样子,见羽夸张道,“我可是羽族,搁在修仙界就是鼎炉,被人采补的命,怎么可能有能力害别人。”

这句话听来没错,可林润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看着见羽半响,对方眼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林润心里抽搐难受。

“不是这样的……”林润直视见羽,一字一句道,“首先你是一个修士,其次你才是羽族,才不是什么鼎炉。”

这声音有太多情绪,过于激烈的感情让见羽一愣,她低着头小声道,“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林润心头一热,抓起见羽的手道,“你随我走。”

不想见羽抽回手来,按着腰部沉默半天,“我不走。”

“为什么?”

见羽道,“没有时间了,那些人还在追杀我,我需要尽快疗伤,打坐运功有用没错,但是我需要更快的办法,双休再好不过。”

“可是你……”

“你愿意和我双休吗?”见羽只问。

林润一腔热血突然冷了下来,他望着见羽许久说不出话来。

“你是修士,并且元阳未泄,和你双休我可以加速愈合伤口,这样我也不会去伤害别人,伤好以后我就会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见不到你。”见羽说时轻轻环住林润的腰,低垂的眉眼显得她脆弱无比,那双秋水剪瞳在恳求林润。

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我要做什么?”

******

“万物相生相克,符纹亦是如此,金火相加可以威力加倍,火水却可以废了一道阵法,因此如何使之生生不息,就是符纹的重心之重,昨日我让你回去绘制符纹可是绘好了?”顾白伸出手来,欲想之中的玉符没有被交到手中,反而是一阵无言的沉寂。

“润儿?”

“润儿?”

出神的林润猛地惊醒过来,看着双眼无神的顾白莫名心虚,他撇开眼去,视线又落到顾白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这双手算不上有多好看,因为带着毒,只在指尖泛一点点红,手心白的毫无血色,再往下看去就是苍白的手腕,腕心皮肤过于透明,青色血管清洗可见,它的末尾接着手心,起点接向心脏,从手臂延伸上去,经过上臂,肩膀,锁骨,直到胸膛的心脏。

林润眼前又浮现哪一天他为顾白更衣时的情景,曾经在心窝燃烧的火焰一路下移,往着小腹而去……

“林润,你在想什么?”顾白收回手问林润,他的语气是一如既然的平淡,甚至连高兴的时候都没有太大激情。

主上的情绪很少有大起大落。林润想到这点,小时候还会见到主上心情开朗,自从主上失明以后就极少见主上肆意开怀。

“主上是因为毒的事所以一直不开心吗?”林润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以致顾白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摸着自己的右手答道,“是。”纵使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他还是无法原谅林玄雨,失明带来的黑暗让他无法看清一切,只能在记忆中拼命回想,苏晴的,柳静姝的,梅泽语的,到最后他惊讶发现,自己对林玄雨的印象最深刻。

让一个人刻骨铭心记住另一个人,如果不是爱,那就是恨,并且恨意比爱意更持久,更难忘。

他是如此恨林玄雨,是林玄雨害他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想帮主上排忧。”林润道。

顾白笑道,“你陪在我身边已经很好了。”

林润想摇头否认,但想到顾白看不见便开口道,“不够。”他走到顾白背后,不知何时林润已经不再是那个抱着顾白哭鼻子的孩子了,他可以一把将顾白抱在怀里,也可以轻易压制顾白。

突然靠近的男性气息让顾白一愣,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靠近羽翼,过后一双手臂环住顾白,林润的声音在顾白响起,带着难以化解的粘稠,像是压抑了许久。

“我想帮主上解毒。”

“这事不是你能做到的。”顾白侧过头去,他觉得林润的气息过于灼热,以致让自己不适,那双环在胸口的手臂也让顾白备有压力,他抬手想拿开这双手臂,不想有人反握住了顾白的手。

“主上,我已经长大了。”

“我可以和主上双休。”

第 39 章

见羽外出归来时,在屋里见到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负了我的情,这会来做什么?”见羽随手掷下手里的花篮,里面盛着的花瓣被洒出些许,红的粉的,还有些白的,她被住在边上的邻居拉去踏青,花没采多少,倒是招蜂引蝶不少,想起今天的丰硕成果,见羽只轻轻在嘴唇上摩挲,眼中笑意浅浅。

林润并不作声,而是弯腰捡起花篮,一点点收拾干净了,将花篮递给见羽道,“这些花是拿来做胭脂的,能约你出来一起采花,想必她已经把你当成好友了。”

见羽依言接过花篮来,当着林润的面将收拾好的花瓣全倒了出来,然后问他,“我漂亮吗?”

“容颜美艳,乃是绝色。”林润道。

“既然我生的这么好看,那又何必要这些庸脂俗粉。”见羽丢下花篮,从林润面前绕过,独自一人去了屏风后换衣裳了。

云母制成的屏风朦朦胧胧,勾勒出姣好的身形,林润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站那等见羽换好衣服出来,方才开口道。“我们来谈谈昨天的条件。”

“条件。”换了衣服见羽坐在梳妆台前,解下耳环望着镜中的林润笑道,“你认为你还有什么条件可以和我交换,昨日我求你与我双修,你倒好,避我如洪水猛兽一般,竟然跳窗跑了,我还不得不找借口哄你那宝贝弟弟回家去。你说说看看,如果你是我的话,你还会谈条件吗?”

林润脸色微窘,不知做何回答,他这个年龄少年心动,遇上喜欢的人就是想掏心掏肺的好,可真当要送到心爱的人面前时,却有畏畏缩缩,失了该有的冲动。

“我昨日……”林润低声,“去和主上说了。”

见羽便知有戏,捏着耳环打起精神听林润讲话,昨日她欲同林润缠绵时,林润喊得就是主上,想必这主上是林润心心念的人,她对风月之事再清楚不过,人在情迷意乱时喊出的名字,那必定是他所爱之人。

“主上他受着伤,一直没好。”林润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先交代了情况,“你同我说双修可以疗伤,昨日我第一个想着的就是主上,后来会答应你的原因也是因为想……”林润红着脸道,“从你这学点。”

见羽直接拿手里的梳子丢出去,秀眉倒竖,插腰骂道,“敢情你把我当做教养奶娘,洞房前一夜来学经验。”

林润狼狈接过木梳来,还也不是收也不是,讪讪解释,“我不敢和娘亲说。”

见羽顿时一口气没上来,气得她直捶胸口,不敢和他娘说就敢和她说,说你胖还真喘上了,她明明生的花容月貌,沉鱼落雁之姿,哪像一个有林润这么大孩子的人,也亏得他说得出口。

“正派弟子都比你要脸。”见羽说了一句不知羞,坐下来想梳头,才觉手里梳子没了,只好气呼呼走到林润面前,夺了梳子梳头。

“之后呢?”见羽不耐烦道。

林润沉默半天,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来,“主上给我一包松子糖,将我打发出去了。”

“哦,那便还是把你当孩子哄。”见羽重新挽了个飞仙髻,起身走到林润面前,伸手打算看看那包松子糖,没想到落了个空,林润收回去了。

“主上很少给我糖吃。”林润珍惜道,他的表情和护食的猫仔有些像。

“说的我要抢了你的一样。”见羽哼哼,见林润一脸失落,又好心安慰道,“这样算好了。”

“好?”林润不明白,他捧着那包松子糖心情失落得很,他觉得他长大了,可以帮助主上了,但是主上还是把他当做孩子看。

“哪个大门大派的弟子会和师父求双修,说出去还不得笑死人,你那位主上若是正派弟子,那便更看重这些了,没一棒槌赶你出去,反倒给了你糖吃,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见羽道。

听了这话林润喜出望外,不想见羽又是一盆冷水浇下来,“他心里是把你当做孩子看,绝不是道侣或者情人,这只有亲密之人才能做的事,他自然要把你排除在外。”

林润似乎有点不可思议,“我从小就跟着主上,和主上亲密无间,主上有什么喜好习惯我再清楚不过。”

“那他之前的事你知道吗?”见羽反问,拿自己做了个例子,“就比如我,你只知道我是一个在逃的羽族,是谁追杀我,为什么追杀我,以及我是什么样的,你一概不知。你的主上也和我一样,他的过去你无法参与,同时也无法得知,他不肯告诉你,是因为他不觉得你和他之间亲密无间,所有秘密都可以共同分享。”

林润被这一番话打击的信心全无,他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第一次遇到主上,第一次和主上说话,第一次留在主上身边过夜,以及第一次梦见主上。

他已经不是什么天真纯洁的孩子,在第一次梦见主上后便清楚自己对主上的感情,这与他从小的信念并不冲突,相反他觉得这样能更好留在主上身边,光明正大的,理所当然的陪着主上。可是主上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大抵是多了一颗父心。”见羽道。

“我有爹。”林润握着拳头,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

见林润这副模样见羽轻笑一声,把林润当做笑话来看,她觉得这个林润着实有趣,明明是个修士,偏偏在凡人窝里长大,带着凡人特有的食古不化,让她好笑。

看来当年在这走一趟着实划算,得了这么一个宝贝。

腰下的伤在隐隐作疼,那群剑修在她身上捅的伤口叫她现在都不敢显露真身,只能混在凡人堆里过日子,不过如今多了一个宝贝,她心里有了好主意。

“那就用行动表示。”见羽道,她蛊惑着林润,挑动那颗本就不安的心,“告诉你的主上,你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怎么做?”林润望着见羽不解道,他只有练气修为,主上已经筑基了,修为的差距注定他无法和主上并齐。

“很简单。”见羽执起林润的手来,这双手还未沾过鲜血,还未执剑,右手中指留着极浅茧子,这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它更像一双富贵少年的手,握着缰绳打马从街上走过,去肆意青春好年华。

“修仙界以实力为尊,实力代表一切,林润你筑基了吗?”

林润抽回手来,见羽的触碰使他很不舒服,这是不同娘亲和主上的感觉,她虽柔软,但有莫名不安感,就如屋外那株妖冶的桃花树一般,所有人都想深陷其中,只有他会选择抽身离去。

“你越礼了。”林润硬邦邦道。

这话说的见羽笑弯了腰,她抱着肚子笑了半天,哎哟哎哟扶着肚子站好身子,一只手半搭在林润肩上,凑近了问,“到底是谁先坏了规矩,是谁先吐露心声,又是谁求而不得?”

窗外桃花簌簌落下,吹落在窗台,窗棂下的娇花微微晃动,一丝幽香传入屋来,林润精神一阵恍惚,望着见羽迷茫不然,上一眼还是红衣美人,下一秒变作另一眼,林润被这变化弄得心烦意乱,拨开见羽的手,转身出门去,只留一句余音,“告辞。”

见羽没有回话,她就这样站在原地目视林润离去,过后提裙出门,从窗棂下撷花,那正直怒放的娇花被釆下后更显鲜艳,见羽低头轻嗅,却又轻嘶一声,伸舌舔去刺破的手指,不悦道,“贱种就是贱种,到哪都能落地生根。”

倒是方便了她行事,不用担心被那群臭道士发现。她吸食手指上鲜血,过后一片一片撕下花瓣放入口中,被撕碎的鲜花发出惊恐的尖叫,不久之后就在见羽手中化作飞灰消逝。

魔界有一奇花,名为枝魂,非花是活物,乃是游魂凝结而成,因游魂多怨气,这枝魂也非善类,其花妖冶瑰丽,其香慑人心魂,不知情的人误入此地,只会陷入幻境最后发狂而死,化作枝魂的养料,而枝魂之所以被叫做枝魂,就是因为每个花枝都养着一个游魂。

吃了可以养伤。

“他走了。”见羽眼神阴翳,被注视的枝魂紧紧簇拥在一起,好似一群人抱在一块瑟瑟发抖。

枝魂的功效有限,再加大剂量怕是会引起林润戒备,倒不如维持如今的状态,做一个红颜知己,待套出那只羽族真正所在地也不迟。

“看上去那只羽族也是元阳未泄。”她舔了舔手指,见不再流血放下手来,把目光放在林润消失尽头,过后轻轻笑起来。

“捉过来做鼎炉不错。”

那对洁白的羽翼在日光下渐渐虚幻,最后化作泡沫消失。

第 40 章

回去的时候林滋趴在墙头问走在墙下的林润,“你又去见羽那了?”

墙那头几个小厮扶着梯子仰着张望墙头的林滋,一个个满头大汗,生怕这位贵人磕了伤了,他们的月钱飞了不说,还要讨一顿打。

“下来,什么样子。”林润使了个轻身术跳上墙头,像拎只小猫似的拎起林滋,连衣带人一起送下去。

脚刚踏在坚实的地上,林滋还来不及开口说几句话,小厮就一拥而上哭天抢地跟死了娘一般心痛,直喊滋少爷云云。

这一阻拦林滋就没机会追上林润,他只能拨开小厮的手,在后面跳着脚大叫,“哥,见羽是我的。”

“随你喜欢。”林润头也不回往沁香院去,再一晃眼人已经没影了。

视线中没了林润的身影,林滋先是恍惚了一下,转而一脚踹翻眼前的小厮,踢得对方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其余小厮被这一变化吓得不敢出声,只眼睁睁看着林滋离去,你我面面相觑。

滋少爷这几天有些不对劲。

没了林滋在身后吵闹,回去的路也觉短暂,林润刚跨进沁香院,便有一群丫鬟围上前来,伸手要帮林润更衣洗漱。

“都下去。”林润脸色不佳,脚下生风,转眼就在三尺之下,他丢下这群莺莺燕燕,撩了帘子往里头喊,“娘亲。”

芳娘就坐在屋里的坑上,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拿着针线,只不过以前是为生计,现在是为了打发时间。

“回来了。”芳娘见林润站在门口,神情也不见有所起伏,只低头穿好针线,语气淡淡,“今日修行完了?”

“没有,我去红袖招了。”

芳娘手下一错,针头直接扎进手指头里,立刻侵红一片,疼得芳娘下意识吸了一口冷气,“你说什么?”

林润上前来捧起芳娘的手来,掏出怀里的药粉欲往芳娘手上抹,被芳娘拦住道,“一点小伤哪用得着什么药,再说你这是仙人给的仙药,哪能往我身上用。”

欲抽回的手被林润死死握住,棕色药粉洒在指尖,很快发挥药效,不见伤口。

见指尖上的伤好了,林润才道,“仙药哪比得上娘亲重要,今时不同往日,娘亲要好好养身子。”他的目光落在芳娘隆起腹部,渐渐生起好奇之色,“是弟弟还是妹妹?”

“这话你都问过多少遍了。”芳娘脸上有幸福之色,她下意识温柔抚着腹部,呐呐道,“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这是我和老爷的孩子。”

林润从鼻子冷哼一声,对这话多有不满。

见林润这副不高兴的模样,芳娘拿帕子瞪道,“少和我耍性子,我问你,怎么跑到那种烟花之地去,是不是林滋?”

林润点头道,“他迷上了一个女人。”

芳娘面有难色,思索半天后道,“这事你少插手,往后你也别去那里。”

后宅的事林润不太懂,只不过芳娘嘱咐的事林润从小到大少有遵从的,听了林润也只是点点头,心想明日还要不要去见羽那。

那个女人有些特别。

“娘亲。”林润另起话题,说起和顾白有关的事,“我想带主上出来走走。”

说话间小丫鬟搂着一大束海棠花进来,娇嫩的海棠映得人比花娇,“芳姨娘,花采来了。”

“放那下去,我要和娘亲说几句体己话。”林润指了位置给那丫鬟,等人走后继续和芳娘道,“主上待在青萝山太久了。”

“高人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的。”芳娘没有想太多,起身走到桌边捻起一支海棠来,对着林润左右看了看,撷下一朵簪到林润头上,叹道,“这辈子我是看不到你高中状元的时候了。”

林润动手取下海棠花,转手欲丢又想到什么收好放在袖中,“主上失明以后心情一直不太好,走动或许会好些。”

“失明……”芳娘把玩着手里的海棠,忽然道,“倒是可惜了。”

林润听不懂芳娘的话,不解其意道,“娘亲你说什么?”

芳娘抬眸笑道,“你想做就去做吧,我不拦你。”说罢她又抚着隆起的腹部,将海棠花递到腹部,柔声道,“喜不喜欢?”

林润连忙扶着芳娘往屋里走,等丫鬟接手后出了院子,举目扫视林府,突生疲惫,独自一人离了府,又往青萝山去。

他想见见主上。

行至荒地,又见符纹丛生,繁琐复杂难解,掏出的玉玦就这样停在半空,过后生生收回来,转身离去。

他走到和顾白初次相遇的地方,回想第一次说话的情景,他就站在树下,仰望着树上的顾白,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和他咫尺天涯的主上。

“主上。”

手中的刻刀一滑,辛苦半日的符纹就这样彻底报复,亮起的灵光黯淡下去,成了一块毫无灵气的玉石,修仙人士眼中的破石头。

顾白下意识抿紧嘴唇,摩挲着上头的符纹牢牢在心中,想着下一次绝不能再犯,所剩的灵石不多了,已经不允许顾白浪费,偏偏现在的顾白做的最多就是报废一块又一块灵石。

瞎子是不能绘制符纹的,他们看不清灵气走向,无法凭肉眼决定下一刀该落在那里,如今的顾白是全靠感觉去摸索,刻至一道护身玉牌。

润儿快要立冠了,是该送点东西给他践行,好少在拜师的路上折腾。

今日林润在顾白耳边说的话让顾白加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尽快送林润走,去修仙界,从此和他两不相见。

坎水变的功效快要失效了。顾白的手扣在面具上,上头的符文每一日都在变化,随着体内丹青硫炎变化而变化,时至今日大部分丹青硫炎已排出体外,符文也渐渐消失,只剩几道最深奥的符文,它如同残留在顾白眼中的丹青硫炎一样固执。

再过不久他就能回去了,在这个地方停留十年之久,使顾白越发想念未来,林润的未来,他的现在。

他想回去,或者逃避当下一些东西。

一只手从顾白脸颊擦过,过后什么东西落在顾白耳边,伴随熟悉的声音响起,“主上。”

“花?”顾白嗅到了花香,他想要取下海棠,被林润拦住道,“主上莫摘。”

“太过女气。”顾白虽然这样说,但最终也没有取下,只是沉默着掏出一块玉石,对着林润刻绘起来。

林润坐在那欣赏了会,觉得簪花的主上再好看不过,他又恼起这张面具碍眼,想一睹主上真容都没机会,他的手刚触碰面具,顾白便警惕擒住林润的手,告诫道,“别碰。”

“主上一直不和我说这张面具的故事。”被顾白抓住手,林润也不见慌张,只伸出一只手将顾白这只手整个护起来,就好像幼时他冷时顾白会替他捂手一般。

“……不是和你说了,我生的难看,只能用面具遮掩。”顾白默道。

林润笑起来,甚至调皮往顾白手心挠了挠,“骗小孩的故事主上还和我讲。”

“……不是。”顾白把手抽回来,再欲刻时没了先前的精力,因为林润不知何时把脑袋倚在他肩上。

“别闹,下去。”顾白抬手想推林润下去,抬手碰到一处柔软,吓得他触电般收回,整个人忽然站起,往起走了几步,却又不知说什么。

林润在身后不紧不慢道,“主上说过,凡是步入修真者必回洗髓筋骨,锻炼肉体,又说经过这样就算丑八怪也能进化成清秀来,主上都是筑基的人了,怎么还会生的难看,就算再难看,在润儿眼里也是好看。”

顾白听了笑道,“亏你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林润问道,“什么话?”

“情话……”

这话说出口顾白自觉失言,咬紧牙关不肯再多说了,他知道哪里不对,从前他还可以和林润以长者相居,但自从林润说出那种话后,他们之间便多了一份缱绻之情,换了身份面对,爱慕者和被爱者,而他就是那个被爱的人。

握拳的手被人慢慢展开,转而十指相扣,有人拉着顾白坐下,取走顾白手里的刻刀,问顾白,“主上想要刻什么?”

“护身符。”顾白还有一句话没讲,送给你的。

被相扣的手慢慢松开,过后响起轻微的金石相扣声,这有节奏的声音让顾白渐渐放下心来,不去在意多余的身份。

“有机会我想带主上到处走走,就我们两个人。”林润说时想到了红袖招里的见羽,他想要见羽能隐藏羽翼的方法,这样以后主上就不用待在这里。

“……好。”

这一个好字让林润欢呼雀跃,他下意识多问了一句,“主上刻护身符做什么?”

顾白转过头来,望着林润道,“送给你。”

“做出师之礼。”

刻刀一顿,最后一道符纹绘制失败,依次亮起的灵光于一瞬间灵气逸散,成了一块废物。

第 41 章

林润脸色有些难看,眼下看着他的是失明的顾白,只要林润不开口顾白便不会知晓林润的喜怒哀乐,这给还是少年的林润行了一个方便,他至少不会把场面弄砸。

或许是长时间无人讲话,顾白察觉出些许不对,“你不喜欢?”

这个问题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顾白送给林润的东西一般不多,但每次林润不是欢欢喜喜收下了,只因是顾白送的。

“不喜欢我换个。”顾白伸出打算取走林润手里的刻刀,并不在意林润对此的态度。

林润回过神来,将东西交还给顾白,望着那张面具忽然醒悟过来。

他的心里将顾白捧上了神位,供奉许久后发现拉下神坛太过困难,他心中的神明已经习惯身居高位,将两人身份划开绝对差距。

“出师之礼,主上一定要送我走吗?”林润握了握拳,有些后悔先前乖巧把刻刀交了,如果他将所有灵石收了,没了制作护身符的材料,做不成护身符,主上是不是就会让他留下。

“你我之间怎么用赶字。”顾白道,他劝起林润来,“如今你也练气九层了,筑基近在咫尺,再不找个师傅拜师,日后进了修仙界就算作散修,散修说的再好听也比不上有依靠的门派,我不希望你的前程被耽误了。”

林润便问,“主上算什么?主上行了师傅所有之事,从了夫子之责,在润儿心里主上就是润儿的师父。”他说着起身跪到顾白跟前,“师父和主上之间也就一个称呼的区别,主上若是真在意此事,从今以后润儿改口就是。”

林润说的振振有词,顾白听了反倒笑起来,“我还没说你几句,你就一大堆道理砸给我,还差点把我说服了。润儿,我问你,你不想去修仙吗?”

林润问,“主上真的要赶我走吗?是因为润儿之前说的话让主上不快了,令主上厌恶我了。”

顾白不悦道,“别拿问题回问题。”

顾白坐那风轻云淡,仿佛诸事与他无关,林润一腔的欢喜也对顾白不冷不热,林润心里忽然凉下去,他用极轻的声音回答,“我喜欢主上,想留在主上身边,主上是仙,我也想成仙,不若蜉蝣怎和椿树相伴,一个凡人能留在修仙者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三十年后主上还是主上,凡人早已容颜变换,年老色衰,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陪在主上身边。”

藏在袖里的指尖微微一颤,他听到了怀里人的哽咽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只手最终还是没有落在林润背上,而是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旁。他对林润无奈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凌前辈说过的话。”

“那时我人小,不记得了。”林润气恼道,凌代容那一行人的事他虽有大概印象,但是毕竟当时年幼,只模模糊糊记得大概事情,相貌名字已经忘得七七八八,更别提所说的话。在林润看来,这些人都是无关紧要。

“没有羽族收人族做徒弟的道理,你跟了我只会受苦,被人瞧不起。”顾白可以不在意这些,但是他无法忍受林润受人欺负,被人嘲笑的假设。这是陪了他十年的孩子,有多好他再清楚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顾白觉得林润应该迷途知返,不要再在自己身上浪费功夫。

“你才练气,以后的路还很长,筑基,金丹,元婴……”顾白的思绪渐行渐远,他想到了在坤天派的日子,陆涟的声音,柳静姝的笑容,苏晴的眼神……还有林玄雨带给他的痛。

只有强大了才不会受人欺负,在你还是弱者的时候,你所能做的就只有向强者低头,受林玄雨摆弄。

林润依偎在顾白怀里沉默,他听顾白报着修仙每一个境界,筑基,金丹,元婴,元婴以后的还有化神,大乘,太过遥远的字眼在林润心里起不了波澜,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

强大了就不会遭人耻笑,到那时谁也不敢看不起我。

林润站起身来,望着坐在那的顾白,他看着眼神茫然的顾白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来。

如果我比主上厉害了,主上是不是不会弃下他,不敢走远。

他要筑基。

主上不让他筑基,他还可以找别人。

见羽,那个同是羽族的女人。

“今日太晚了,主上早点歇息。”林润去帮顾白放好换洗衣衫,药池泛着点点金光,映出一张俊朗的脸庞,他的眉眼稚气未脱,却和日后的林玄雨无差,俄而顾白的身影出现在旁边,并肩而立,亲密无间。

“待情况稳定下来,我同你去外面走走。”顾白手里是那朵还未枯萎的海棠,他笑着对林润讲,“花你也不用送了。”

林润愣了一下,继而惊喜道,“我带主上去游园看花。”

“好。”顾白点头,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随了林润的愿也好。

******

回到林府已是子夜时分,林润本想回屋睡觉,却见芳娘的屋子开着窗,初春比不上数九寒冬,白日里虽然缓和,夜里头还是有股冷风,林润将窗棂关好,转身见守夜的丫头鬼鬼祟祟,不由轻呵道,“你做什么?”

她正是白日里撷花的丫鬟,见了林润忙将手里往后藏,强装镇定道。“三少爷好。”

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自然让林润生疑,林润上前质问,“你手里拿着什么?”

“没,没什么……”丫鬟结结巴巴,后来在林润严厉的目光渐渐垂下头来,用快哭出声的腔讲道,“姨娘夜里肚子饿,叫我去弄些吃食来,我拿来姨娘又睡下了,想着东西拿回去也凉了,所以,就自个吃了。”

说起来只是一件小事,林润听了好笑不已,他幼时也经历过肚子饿的滋味,这会遇上嘴馋偷吃的丫头,见她脖子都缩了起来,整个人在夜风中轻轻颤抖,因此缓了语气,“又不是什么大事,早说就是,害你被骂。”

丫鬟捏着食盒手心里都是汗,双脸被风吹得毫无温度,强装镇定回道,“做下人的不能偷吃主子的东西。”

“你倒是清楚。”林润没有打算为难她,见她站的难受,轻轻揭过了事,“他们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赏你的,行了下去吧。”

小丫鬟如得大赦,朝林润点个头就提着食盒匆匆走了,她的步履略有蹒跚,像是手里的东西太过沉重,以致吃力。

行至一个拐角,小丫鬟左右回顾,见四下无人才揭开食盒苦恼道,“怎么办,姨娘一口都没有动,回头怎么和夫人说。”

月下水池清冽,锦鲤搅碎一池清月,揉碎了溅进小丫鬟眼里,她犹豫再三,提着食盒走到池边,将吃食当做鱼饵撒了。

听姐姐们说,姨娘这胎极有可能是个男孩儿,老爷说等孩子出世就要请仙山上的仙师来,要是仙师看中了,姨娘下辈子就要吃穿不愁,没准老爷还要扶姨娘做平妻。平妻是什么小丫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听夫人的嘱咐,夫人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毕竟她的命是夫人给的,当初要不是有夫人赏的一口饭吃,她没准就饿死在街头了。

等锦鲤浮浮沉沉,将东西都进了肚子,她才松了口气,把食盒送回去,匆匆回去守夜,没过多久守下半夜的人来了,来了神神秘秘道,“你瞧见三少爷了?”

“是。”她吓得心惊肉跳,生怕自己的事情暴露。

“真好。”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打量着小丫鬟,心想这点小身板三少爷也不感兴趣,便放下捻醋的心思,讲起八卦来,“三少爷是要修仙的,若是能跟了下辈子富贵了不说,没准还能混个神仙妃子当当。”

“修仙?”小丫鬟疑道,“外头的传闻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出去问问外头的人,谁不知道林府的三少爷是修仙的,就连那些青楼里头混的都知道。”她见小丫鬟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便得意洋洋炫耀道,“我可是见过三少爷使过仙法的。”

“当日三少爷使剑从天上飞过,整个青萝镇的人都看见了。”

******

“有时候众所周知的事不是什么好事。”见羽把玩着手里的羊脂白玉瓶,整个瓶身用一整块白玉雕成,瓶壁极薄,透过灯火隐约能看到里头的丹药,一枚上好的筑基丹。

“木秀于林。”她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眼里笑意渐深。

“吾必杀之!”

第 42 章

他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重重帷幕挡去他的脸,只剩一个模糊身影,过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传来,“筑基丹?”

“你们道士用的东西。”见羽躺在贵妃椅上,她穿的少,大片雪肤暴露出来,重点处堪堪几缕红绸挡住,动作一大就会春光乍泄。

她还在勾引林润,甚至指望着林润色上心头,和她共赴云雨。

毕竟还是个处,给别人吃了多少可惜。她舔了舔嘴角,眼神微暗,相比林润,她更心动那个素为见面的羽族。

对于那个羽族她了解甚少,从旁人口中只能得知林润有个师傅,这师傅是谁,长得什么模样都不得而知,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他是个羽族。

回头她还得去林府一趟。见羽心里想着,起身走到林润旁,倚着柱子问他,“想好了,丑话说在前头,按你们修仙的说法,筑基最好不用筑基丹,凭自身能力筑基再好不过。据说这样筑基底子好,活得久些。”见羽意味深长道,“不过到最后谁能上仙台成仙,谁知道呢?”

林润点头,大约是听明白了见羽话里的意思,只是最后那个仙台略有不解,“仙台是什么,成仙不是经历天劫就可飞升。”

见羽听了笑道,“说你是个毛头小子还不认,也罢我与你细说就是,这仙台也叫登仙梯,具体什么模样谁也说不清,不同的人对仙台有不一样的解释,唯一能说的是这仙台只有大乘修士能上,此外加上条件,魔修不可上,妖修止步。”

“那你呢?”林润问她。

“我当然……”见羽轻蔑一笑,本想嘲讽这仙台不过是个朽物,上它还嫌辱了身份,望见林润担忧的目光才记起她现在是个羽族,便停顿了一会,“不知道。”

“羽族不被人族承认,也不被妖族接受,非人非妖之物,想必天道也不会接受。”见羽说完见林润心情低落,以为是替自己伤心,便安慰道,“虽然羽族上不了仙台,但身为天眷之族,羽族还是不错的。”

不错个屁,有能力没手段保护的种族,结果被人族抓起来当鼎炉了,这天道造族的时候八成是脑抽,给了这么好的资质,偏偏装了个圣母心,在修仙界爱好和平,不争世事,活该混到现在灭族。

“主上不能成仙吗?”林润心情复杂,在他的设想里就是他和主上共同飞升成仙,如今却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

见羽听了胸膛起伏数下,随手拿起案几上的瓜果朝林润掷道,“滚滚滚,给我走远点。”

被美人用瓜果掷出门外,也算得佳话一句,林润站在门口半响,欲走又转身敲门,里头的见羽本不想开门,奈何林润坚持不懈,敲得见羽心头火都冒出来了。

“还不赶快找个地方筑基去,待这破地方做什么?”

被见羽凶了一通,林润也不见窘色,相反他望着见羽慢慢红起脸来,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转头跑了。

“神经病。”见羽一脸莫名其妙,抬手想关了门见到窗棂下微微晃动的枝魂,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能让陷入幻境的花粉自然也是催情的好药引,她在筑基丹里加了一点枝魂花粉,对林润筑基有多大影响就是不得而知了。当然她是希望林润筑基成功,和他的主上巫山云雨,从此相互恩爱两不离。

“一只没有同人交合的羽族,和一场反目成仇的好戏,选哪个都不过分。”她来到窗下,素手采下一只枝魂,不顾花蕊里的绝望尖叫一口吞了下去。

“这绝望的滋味,和杀人一样令人愉悦。”

******

接下来几天林润都没有去见顾白,他有时会待在院里那株海棠花旁沉思,偶有侍女经过,见了出神的林润面颊一片飞红,使出步步金莲的步伐,要在林润面前开出朵花来,可惜林润魂都飞到顾白那去了,对眼前花枝招展的女人压根不见,嫌人烦了直接走人不见踪影。

芳娘的贴身侍女知道了这事和芳娘说,芳娘听了只笑道,“随他去。”

早晚要走的做多少挽留也没用,倒不如好好养着肚子里这个,待将来抱孙逗弄,芳娘摸着肚子想了会,和侍女说起林润出生的事,她当时什么都不懂,还是夫人请了产婆来,她又念起夫人的好来,这一说就扯掉当初夫人新婚之夜的事。

“那时我只想着求一个恩典,放我出去,哪知发生了这等事,后来便有了润儿。”芳娘说时眉间有淡淡郁色,可见并不是一心求富贵的人。

“我还是有些怨的,若不是老爷强了我,我也不会一辈子待在后院里。”不知不觉芳娘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她一味回忆过去,忽略了侍女怪异的脸色。

侍女是林府的老人了,当年夫人进门时她才刚来,有幸进了夫人院子做下等丫头,成亲时的热闹她瞧过,夫人和老爷的恩爱她也看过,唯独记不起芳娘说的事,倒是记起夫人和老爷曾经吵架的事,老爷曾说他没有碰过之类的云云。

若是真的,那润少爷到底是谁的种?

“不过润儿也争气,做了仙人的徒弟,将来林府都得靠着他。”芳娘握住侍女的手,甜蜜笑道,“这几日老爷同我说要给润儿取字,他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我倒是看中一个。”

侍女心头跳了跳,她不知道芳娘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但这番话说出来敲打之意如此重,让她只能掐灭了念头,强笑问着,“姨娘看中了哪个?”

“雨润万物,润儿又和仙家有缘,可谓玄之又玄,林玄雨。”芳娘说完笑道,“这话是老爷说的,我是不懂,只觉得好听又好念。”

“是吗。”侍女似懂非懂,只拣自己该问的问,“润少爷知道了?”

“他还没立冠,早得很,再来这说了日后哪还有惊喜。”芳娘做了嘘声,一派温婉解意,“你可要保密。”

“……是。”

从外头进来的林润只听到一句保密,他撩了帘子做到芳娘对面,笑着问道,“保密什么,娘亲有什么事瞒着我。”

芳娘撒开侍女的手,动手给林润倒了茶,笑骂着,“只许你瞒着我,不让我有秘密,我还没说你整日在外头乱晃呢。”

“我没有。”林润道,他并不渴,因而只喝了一口放在手里把玩。

“没有,我可是听说林滋又在夫人面前闹了,说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芳娘说时面露讥讽,都是妾还分个三六九等,良妾可比那些外头进来的贱户地位高多了。

“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过段时间就消停。”林润没有说出见羽的真实身份,也不担心这事会成,见羽是修仙者,过段时日就会走,滋弟只是一个凡人,何德何能能和见羽举案齐眉。

如果自己也是个凡人,那他是不是就和滋弟一样,终日浑浑噩噩,荒度年华……想到这里林润放下茶杯,起身对芳娘道,“这几日有事,不回来了。”

“是高人那?”芳娘理解这种情况,她扶着腰站起来打算送林润几步,被林润送回原位,小心坐好。

“娘亲现在身怀六甲,还是小心为好。”林润说完被芳娘抓住手,一时脱身不得。

“你弟弟出生那日必须回来。”芳娘定定看着林润,忽然觉得这张眉眼越发不像了,不像老爷,也不像自己。

“保护好弟弟。”她没有更多理由牵制林润,只能用这个毫无说服力的由头。

“这个自然,做哥哥肯定会保护底下的弟弟妹妹。”林润笑着松开芳娘的手,三步并两步离去。

他揣着怀里的筑基丹离开林府,往青萝山相反地方走去,寻至一处偏僻无人处,布下隐身阵法,就这样盘腿而坐,服下了筑基丹。

历来修仙界筑基者多寻灵气充足之处,为求筑基圆满,不显不足之态,而凡间灵气稀少,比不得有灵脉纵横之地,在这种地方筑基,要不筑基失败,要不就是得个下下品,劣者也。

这样的筑基不但弱,也极其容易被打回练气,对修行极为不利。

可又有什么关系,这本来就是他所求的。见羽说过双修不当就容易被采补,高阶者受益,低阶者修为跌落。

他成了筑基者就不能再拜其他为师,主上若是心疼他,就该和他双修,让修为跌回练气,这样才有可能另寻严师,不若其然,他的师就是主上,主上就是他的师。

他还知道一件事。

主上是最疼他的。

第 43 章

失明以后的世界顾白是极为不习惯的,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从你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是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

至少那段时间的顾白无法接受,他常常一整天都坐在水中,指望着冰花芙蓉玉能给他一点帮助,捅破一点光明也好,可事实上顾白已经失明很久了。

好在有林润。顾白长长叹了一声,他想起这几日林润的表现便觉头疼,林润想要什么顾白知道,但却是万万不能给的。

他觉得林润该得到更好的,而不是一个瞎子陪在林润身边,耽误林润前程。

在水里泡了许久,顾白正欲起身出去,有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在顾白耳边喘息着。

“……润儿?”顾白知道背后那个人是谁,他甚至能感受到背后那具火热的肉体,以及下身的东西。

“主上。”林润的眼眸很沉,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浮现出来,他知道顾白看不见,所以更加肆无忌惮,把藏在心里的黑暗全都挖了出来,摊开在顾白面前。

他扬起嘴角的笑容,带点矜持在顾白脖子上轻吻,轻轻在顾白耳边说道,“我筑基了。”

是啊,我筑基了,再也拜不了师父,你只能一辈子做我的恩师,一生一世都甩不下我,自责也好发怒也罢,只要我能牢牢占据你的心底就好。

只要有位置就好。

他的眼睛发红,枝魂的药效已经随着筑基丹进入林润全身,林润能成功筑基全靠运气,筑基之后无法再抵御枝魂,全靠一股意志力回到顾白身边,将心里最深处的欲望付诸行动。

微遭的嘴唇在顾白锁骨边噬咬,迫不及待吻上那张朝思暮想的唇,将他心中所谓的神明一起拉下水。

水池发出一声巨响,片刻后顾白独自一人起来,他胸前红点斑斑,一双薄唇红艳过头,已是沾上了情欲的颜色,双眸却是清明,居高临下望着倒在池里的林润道,“好好运功疗伤。”

他仍是林润的神明,高高在上,圣洁无比,不被污秽所染。林润整个身子都泡在水里,下腹一阵火热,叫他难受不已,可林润的头脑清醒,甚至冷静过头,他仰望顾白许久,良久道,“是。”

直到林润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顾白才渐渐松开藏在身后的拳头,独自一人迈出水池,摸索着衣服穿上,一声不吭站在池边。

他在想,究竟是何人助林润筑基。

自林润修行起顾白便时常注意教授内容,不可教授坤天派特有的,以免他日造成误会,不许传授练气以上的功法,不然照这小子一通百通的本领修行不知道要升到哪里去。

他日防夜防,结果还是让林润筑基成功,绝了入大门派的可能。

不该,他不该平白泯灭一辈子,这么好的孩子就该登仙问道,自在逍遥。

洞内不知何时响起的呼吸声唤回顾白思绪,他无法看到林润的情况,只能出声询问,“润儿,你怎样了?”

回答顾白的是一只炙热的大手,死死钳住顾白手腕,大有不死不休之意,那个声音无比低下,他卑微恳求着,哀哀说,“主上,好难受,我好难受。”

顾白下意识手一顿,想要甩开那只手。

为何,林润没有成功?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运功疗伤。林润抓着顾白的手,嘴角扬着奇异的笑容,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顾白的失明,能让他为所欲为。

他用一种可怜至极的语气倾诉着,眼中的笑意越扩越大,他不知道这是枝魂带来的效果,还是原本就深藏的阴影,他只是将双唇贴在顾白手背上,把心中的火热从这传递上去,包裹了顾白。

那双唇很烫,连带着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顾白站那很久,听着林润一下比一下重的呼吸声,就如同一把锤子一下又一下敲着顾白的心房,直至最后一句。

林润说,“主上采补我,我的修为就会跌回练气。”

多么低微的话语,采补,人人不屑的字眼,厌恶,轻蔑,被看不起的话从他珍爱的孩子口中说出,让顾白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林润还是要拜师的。

那只手忽然有了动作,它从林润唇下离去,冰凉的指尖在抚摸林润眉眼,从上到下,一点一滴,直到找准了那双唇,继而犹豫了很久,一双唇贴了上去。

林润的手死死扣在池壁,纵使他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快乐,他依旧还是按兵不动,生怕再轻微的动作惹了顾白不悦。

比起年少青涩的林润,顾白显得更有经验,浅尝轻啄过后,他站直身子,当着林润的面解下了衣衫。

那一刻林润恨不得将眼前人拉入水中,与他抵死缠绵。但他学得很乖,乖乖做他的未知情事少年,白的像一张纸,低眉顺眼任顾白解去他的衣衫,笨拙学着如何调情。

顾白不疑有假,只一心一意专注此事。

林润知趣张开口,有板有眼模仿着顾白,在被顾白挑逗的欲火焚身时,他模模糊糊想着,主上这般好的技艺是哪学的?

这么想他便问了,顾白听了轻笑一声,隔着水在下面轻拢慢拈,并不作答。

活了两世还有什么不懂,再怎么不懂学就是。

终是年轻气盛缺少经验,几番玩弄下林润被逼的红了眼睛,他又不敢伤了顾白,只能手足无措恳求着顾白,这会的可怜倒是真心。

顾白只道,“这点都忍不了,后头有你受的。”

林润低头瞧见水下的东西,暗自和自己的比了下,脸上略有得意。他想着,自己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肯定能更进一尺。

这一晃神顾白又附上身来,压着林润同他接吻,林润靠在冰凉的池壁上不觉得冷,心中还暗喜主上总算主动了点,他正想着下身被什么东西包裹,叫他险些丢盔弃甲。

“严守精关,不许泄了。”顾白也好不到哪里去,按在林润肩头的手微颤,显然也是不习惯这事。

两人都已坦诚相见,衣物俱无,顾白仍戴着面具不肯摘下,林润好奇不解道,“主上从未说过这面具是做什么的?”

“封印。”无神的双眸望着,顾白给了一半答案,坎水变压制体内的丹青硫炎不错,与此同时是他停留在过去,一旦坎水变被取下。

他抓着林润的手,从耳边取下,低声叹道,“我就会离去。”

“主上要去哪里?”林润紧紧抓着顾白的手,力气之大险些要捏碎顾白的骨头。

“你不摘我就不会走。”顾白用唇扫过林润胸前,带了点笑意道,“就怕你这个小王八蛋不老实。”

回答顾白的是相扣的十指,以及坚决回答,“绝不背弃主上。”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都要酥软下去,没了先前的坚定。

顾白含笑不语,初出茅庐小子哪比的他这个老江湖懂得多。

“主上……”林润哑着声音,他不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只是觉得妙不可言,光看主上压抑忍受的表情便已经心满意足。

顾白突然停下动作,咬牙切齿道,“给我安分点。”

那东西好不容易进去一点,结果又涨了。

在这种事情上林润是安分不了,林润学着顾白的样子在顾白唇上轻啄,委屈道,“是润儿无能。”话里别提有多得意。

你无能那东西是怎么回事?顾白瞪了林润一眼,这双眼本就动人,沾了水意越发诱人,林润被瞧得心下一动,呼吸声又重了几分,骑在他身上的顾白一下子没了动作。

“……混账!”

折腾了半天两人均是满头大汗,顾白趴在林润胸前,极为嫌弃体内的东西,只沉着脸嘱咐林润,“稍后心神归宁,抱元守一。”他知林润是个不安分的,重点强调一句,“不许泄了。”

真是不把他当男人看。林润明里应了,暗地里准备不老实,还一脸天真问顾白,“若是泄了怎么样?”

“元阳已失,还能怎么样。”顾白说时身下有了动静,直接让林润一声闷哼。

林润再也忍不了,直接将顾白反推在水中,轻轻笑着,“这样就算采补了。”

顾白张了张口,还想说一个是已被林润封唇,彻底拉入欲海中。

同相爱之人缠绵,不需问他日如何。

第 44 章

起先顾白还有心情和林润折腾,手把手教林润调情,该说名师出高徒还是说这小子一点即通,学的快用的也快,又有学以致用的心态,顾白也随林润去了。只不过后半夜顾白就忍不了,捏着身上人腰上的软肉骂道,“下去。”

林润只动作一停,又在顾白体内横冲直撞。他摸索的很快,找到顾白的软肋就不放手,顾白被这记深顶弄的手脚无力,掐人的力道更像挑逗,自又是一翻云雨不在话下。

到了最后顾白只想如何抽身脱离这场情事,他趁林润发泄过后手脚并用爬远了,才爬不了几步就被人捉住脚腕。

那只手仍是滚烫的,贴着顾白的肌肤一只烫到顾白心里头,顾白心尖一颤,头一次起了后怕之意,他缓了缓气,开口道,“够了。”

这声音带着嘶哑,又掺杂一点媚意,比不了先前的冷清,林润顺着手下看去,那具他再熟知不过的身体此刻沾满情欲的颜色,全是他的痕迹,就连声音都是为了他变的。

这个人现在都是他的。林润放开手转而去捉顾白的手,这双手他再喜欢不过,曾教他执笔认字,也教他执剑学艺,到了现在,这双手剥下他的衣服,和他共沦情海。

他舔舐到手的东西,林润是个好学生,顾白教他的东西全都一一付诸行动,只等老师给他的评价。

有什么又湿又热的东西在舔舐他的手背,没有向上,而是一点点噬咬指尖,舌尖轻绕,顾白忍不住缩了缩手,林润便停下动作来,凑近顾白轻笑,带着讨好,“主上,我学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顾白又被吻住了双唇,喉中几个赞誉的字眼也被咽了下去,继续这场情事。采补早就结束了,林润还附在他身上,抵死缠绵。

情迷意乱时,顾白执着林润的手忽然想到一个词。

不死不休。

那种激烈的感情甚至让顾白觉得,就算他日师徒决裂,林润也不会放开他的手。

因为他养不是一个好徒弟,他在养一匹狼。

这大抵也是林润一生最快活的日子,枝魂的药效早就褪去了,可他还是像入了魔障不肯离去,他看着顾白倒在他怀里疲惫至极,毫无防备沉沉睡去,心中某个空缺被填满,幸福的无以复加。

这是他的主上,他钟爱的主上,从小敬仰的主上,一直供奉在心里的神明,他曾害怕着,尊敬着,孺慕着,时至今日已是快意。他想到顾白难以忍受时的低声求饶,动情时的呻吟,心中名为征服的东西越扩越大,有个声音悄悄说。

比你厉害又怎样,还不是被你艹的求饶。

那个声音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尾巴,林润晃神过后就专心服侍起顾白来,仍是带着那般敬意,去清理他留在顾白身上的痕迹,抱着顾白离开水池,替顾白盖好被子。

他半跪在石床边上,如同幼时一样的姿势偷偷观察着顾白,描摹顾白脸上的面具。

主上说这个面具是封印,一旦摘下主上就要走。林润微微皱眉,坎水变的变化他不是没有察觉,这些年面具上的符纹渐渐少了,这会只剩寥寥数几,从繁入俭,而主上的修为也一天好过一天。

是不是哪天面具上的符纹全没了,主上的修为就会恢复,然后……林润拨开锦被,顾白只穿了一件雪色纱衣,堪堪遮住春光,他用手一拨就能脱掉,露出那具令他迷恋的身体。

到处都留着他的痕迹。林润嘴角上扬,显然是满意他的作品。

除了一处……他的手停在顾白胸口,那里留着一道疤,主上说旧伤不必再提,但林润还记得主上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这伤是那个人留下的,前后各一,贯穿了整个心脏,让主上留下旧疾。每每谈起此事主上都是避而不谈,终有一天主上抚着他的头顶道。

“我不想让你背负我的仇恨。”

他知道主上是疼他的,他也知道主上是记仇的,他不奢求替主上报仇,他只想在主上复仇的时候做主上的后盾,待主上复仇成功后长长久久留在主上身边,再也不和主上分开。

林润附身上去,在那道伤疤上轻轻舔舐着,每每看到这道伤疤他都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知道那把剑是如此刺进去的,再如何拔出来的。

他对那个仇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微凉的空气唤醒沉睡中的顾白,下意识摸摸趴在他胸前的那颗脑袋,低声道,“怎么还闹。”

林润连忙替顾白盖好被子,贴心道,“主上歇息吧,我陪着主上。”

顾白实在太困了,没有精力去想之前林润做了什么,抓住林润的手困意浓浓,“上来睡吧,跪在床前像什么样。”

林润心中大喜,得了令就往顾白床上钻,手还不老实在顾白摸了一把,只不过顾白又睡着了,对林润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他睡得很沉,嘴角是笑的,露出浅浅的酒窝。林润瞧的心里痒痒,在顾白唇上啄了一下,模仿小时候顾白说的话,对顾白道,“主上晚安。”

次日顾白是被弄醒的,有什么东西在他锁骨处噬咬,力道不重,有种麻麻的感觉,下巴处被发旋扫过,顾白就知又是林润在胡闹。

“大早上发情做什么。”顾白拉开林润的脑袋,林润又不知羞耻往顾白脸上凑,绵长的深吻过后两人均是气喘吁吁,林润看着那双沾了水色的唇,眼神一暗,喉头滑动。

“主上,现在是下午,一日都过去了大半,何不来个得过且过……”

于是这一闹又闹到了晚上,顾白实在忍无可忍一脚把人踹下床去,自己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低头‘看’林润,问起正事来。

“你是如何筑基的?”

林润赤身裸体坐在地上,对面的人看不见他也不害臊,就这样大大咧咧坐那,和顾白一问一答起来。

说实话他是挺想主上看看自己的,而不是用身体表达自己有多能干。

“我见到了一个羽族,是她给我的。”

“羽族?”顾白诧异,他没有忘《长生》这本书,里头说过羽族已经岌岌可危,除去女主之外其他羽族只手可数,实际上在苏晴打怪升级的时候,她根本没有遇到其他羽族。

《长生》作者属于新手,新手时期诸多毛病在《长生》前半部分一一体现,羽族这个设定就是之一,除了给女主加时髦值外,后期基本见不到其他用处。有读者曾经在文下吐槽:我以为女主是个插着新奥尔良烤翅的天使,结果你特么告诉我她是个见人杀人见神杀神的重型压路机,作者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我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顾白只觉得他操碎了心。正所谓损有余而补不足,当小说变为现实时,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也被天道自动补齐,比如女主的爹还活着,再比如他这个炮灰摇身一变成了女主的兄长,还有就是,其实羽族也是有的。

由于有过不存在的爹,顾白对林润口中的羽族深信不疑,身份不曾怀疑,只是怀疑筑基丹从何而来,“只有开山立派的宗派才会有筑基丹,一般散修若想要筑基丹,要不交换,不然自己练,她凭什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问及这个林润沉默了会,床上的顾白还在‘看’自己,明知顾白看不见林润还是眼神游离不定,虚心道,“她曾求我和她双修。”

这话说完林润心被提的老高,生怕顾白翻面无情,要把他赶出来,因而急忙解释,“但是我拒绝了,主上我发誓,我没有碰过那个女人。”

顾白只是平静无波,他拉了拉身上的被子,摸到脚边是自己的亵衣,换上穿好站在林润面前弯腰触到林润的脸,“你和我解释什么。”

这双手在他腰上划过,也捧着他的脸细细描绘,林润反握住顾白的手,一字一句道,“因为主上是润儿的道侣,润儿自然要向道侣交代一切。”

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少年人一腔情意全灌在这句话里,顾白被听得心里暖融融的,面上却是不说,只撇过头去,露出发间微红的耳根。

林润趁这个机会上前搂住顾白的腰,大着胆子含住耳根,在顾白拉入自己怀里。

刚脱下的衣服又被人扒了去,顾白手里摸到炙热的硬物,黑了脸道,“你一天要发几次情?”

林润只当这句话是打情骂俏,他故意在顾白腿间摩擦着,看顾白僵了身体不敢乱动,方才坏笑道,“主上是在怕什么?”

顾白没说话,这会说什么话林润都会当糖笑嘻嘻吃了,再不要脸凑上来。

“我不要主上当我的师,我想做主上的道侣,一辈子都陪在主上身边,主上你说这样好不好?”

好。

第 45 章

见羽回到屋里的时候见到了林润,数天不见林润已有改头换面的变化,首先至少修为跌落了,第一次见面时林润练气大圆满,这会不升反降,再来就是面上的表情亦或是心境的改变。

“心想事成了。”见羽手里提着一壶酒,不知从哪摸出两只酒壶来,扔给林润一只,自己续满了自饮自酌,完全没有分给林润的打算。

林润走上前去替见羽续酒,又给了自己一杯,饮尽后方道,“多谢。”

这话中的语气全让是新人过了房,媒人扔过墙的薄凉,见羽听了凉凉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的钱。”

林润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笑,他兀自一人笑了会,忍不住跟见羽分享顾白的情况,“主上,他好了许多,走时和我说能隐约见到光了,相信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带主上出来走动。”

“哦。”见羽不经意应了一句,这话里的意思是说那个羽族患有眼疾吗,并且听起来还未到元婴。

林润不疑有他,喝了一杯酒准备走人,他还没有忘临走之前芳娘对他的嘱咐,弟弟出世之前他必须赶回林府。

“这几日我不来你这了,下次若是再来的话……”林润停顿一下,“大约是来告别的,另外筑基丹的报酬我也会一并带来。”

见羽没什么表情,她看着林润离去的身影出声道,“林润,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润停下脚步,回头笑道,“当然。”

桌上两只酒杯安静放在那,过后一只素手拂过,那两只酒杯便化为粉末,被风吹到地上去了。

果然还是温室里的花朵,对什么事都没戒备心,要是那只羽族在场她还得打起精神应付一二,以免暴露了马脚,可惜的是从头到尾都是林润做她的对手戏,演的她滋味全无,兴趣盎然,想找些事情做。

她向屏风后招了招手,很快便有人从里头走出,抱着她深情不渝,“见羽。”

“过几日芳娘就要临盆了,你可得送份好礼过去。”她拍了拍那人的脸颊,笑靥如花。

林滋动摇几下神色,过后神情麻木回道,“是。”

******

林润兴冲冲回了林府,几个小厮堵在去沁香院的路上,好不容易见到了林润立刻哭爹喊娘,说起自家主人的事。

因他们的主上是林滋,林润停下皱眉听了,他们几人你一言我一句讲了,组织起来便是林滋最近也不经常回家了,不是去修仙,而是天天跟着红袖招里面的女人混,几次都劝不回来,为这事林夫人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他们想求林润帮个忙,能不能把林滋从红袖招里拉出来。

林润心里纳闷,他刚从见羽那里回来没看见林滋,再看几个小厮愁眉苦脸的表情也不像假。于是便道,“知道了,明日我去看看。”

他这会心上挂着芳娘,没功夫帮他们找自个弟弟,再来都说在见羽那,林润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见羽是个好人,又不会伤了林滋,因而丢下他们几人,独自往沁香院去了。

沁香院仍是走时的样子,不过这几日芳娘快要临盆,便又多了人手,他入院时一干莺莺燕燕向林润点头弯腰,个个春心萌动,林润当做没看见,大步走到正厅,见到是前几日守夜的小丫鬟,顺口问道,“我娘亲近来如何?”

小丫鬟不知怎么的,张了口半天说不出话来,等挤出一言半字时,林润已撩了帘子进去嘘寒问暖了。

“真没用。”一个丫鬟气愤道,要是润少爷向她问话,她定说的清脆利落,包润少爷满意。

小丫鬟低头喃喃几句,轻的几乎听不见,“我……说不出来。”

林夫人交于她的可都不是好事。

屋里头传来几句笑语,大约是林润在讲一些笑话,近了能听见芳娘的说话声。

“就属你最油嘴滑舌。”

林润只道,“娘亲高兴就行。”

芳娘自然是高兴的,这几日她即将临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虽说老爷这几年待她不薄,可心中还是有刺卡在那里,如今她即将产下林家的骨肉,林润也即将立冠离去,那根刺也要渐渐拔出,再悄悄埋了去。

这几日是最关键的。芳娘扶着肚子在房内走了几步,林润陪着她来回晃荡也不嫌烦,她一时无聊起了头问道,“高人那有什么打算?”

什么时候带你离开这里?芳娘握着林润的手想道,最好等她生下孩子再走。

提到这个林润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他退回下人扶着芳娘坐下后,又双膝跪在地上,郑重其事道,“娘亲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搞得这般严肃。”芳娘想扶林润,可肚子太大她只能拉起林润一只手,泄了气问,“莫不是你要和高人走了。”

林润想说不是,芳娘已自言自语讲开了,“也罢,你有仙缘是个好事,老爷日日夜夜盼着你光宗耀祖,为他争一口气,如今你师也拜了,艺也成了,走与不走都是早晚的事。”

她说的有几分悲切,脸上不自觉落下泪来,林润见了替芳娘拭泪,暂时咽下他和主上定情的事,打算等芳娘生了以后再讲。

“娘亲别哭了。”

“你爹也替你取好字了,说是叫玄雨,又说等你修仙了俗家姓名弃了不用,取了也白取。”芳娘不听林润劝,自顾自哭着,外头候着的丫鬟连忙进来安抚,一个捧茶,一个抚背,还有一个送来湿热的帕子,她们有条不紊叫林润显得多余,他在屋内站了会就出去了。

等芳娘缓过劲来,问起林润行踪时,丫鬟道已经出门去了。

“准又是去高人那里。”芳娘按着胸口平复呼吸,不去想林润如何了。

林润确实又回顾白那了,不过没能和顾白说上几句话,他来时顾白盘腿坐在石床上,双眼紧闭,一副入定状态叫林润不好上前打扰,只好挑了个位置坐那,无趣打量起摆设来。

这地方他来了十年,变化也是天翻地覆,刚来时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他问顾白怎么不摆张桌椅吃喝,顾白一句话堵的他没话讲,后来他渐渐从家里搬东西进来,用的玩的,最后一只蝶恋花长颈花瓶得了顾白恩宠,有空没空被顾白摸摸。

他都忘了给主上换花。林润上前抽掉枯枝,捏着发皱的树皮寻思了一会又笑起来。

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和主上携手同游,插不插花无所谓了。

这件事甚至让林润笑出声来,一副愚蠢至极的傻样。打坐结束的顾白听到这个笑声,下了床问林润,“又在傻笑什么?”

林润丢了枯枝上前搂住顾白,贴着耳根厮磨,“想以后的事。”

顾白嗯了一声,拍开腰间不老实的手,拉着林润坐下,“不是回去见家人,这才过了多久。”

林润道,“和娘亲没说几句,娘亲就落泪了。”

话里委屈得很,十足像个孩子在撒娇。顾白倒不觉得芳娘有什么错,怀孕的女人情绪起伏大很正常,生儿育女就数女人最辛苦,发了脾气有什么不对的。

“她是你娘,就算是她有错你也得依着她。”顾白对着林润耳提面命,林润心不在焉应了,关心起顾白身体状况。

“主上眼睛如何了?”他对这事比顾白还要期待,无比渴望顾白重见光明的第一天就能看见自己。

顾白明白循序渐进的道理,只笑道,“不是和你说了,能见到光了。”

“那便是我有用了。”林润喜道。

顾白没答,这几日折腾得狠了是有效果的,林润修为跌得快,他进阶得也快,只不过这样的双修实在不是个法子,他有打算林润重回练气后不再双修,自己慢慢磨就是,横竖余毒不多,权当消磨时间,修行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顾白不答林润就当默认,少年人初尝情滋味最是难忘,眼下又是心爱的人在怀里,手又不老实起来,欲解了顾白的道袍共赴云雨。

“那边盘腿打坐去。”顾白按住林润的手轻呵,正事都没说几句就拉人上床,简直让他怀疑自己养了个色中饿鬼。

“都是修炼分什么三六九等。”林润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床上带,说的话理直气壮,一通深吻后反问顾白,“主上不想换个方式修炼?”

不,他今日甚是想念过去的修炼方式。顾白气息紊乱想着,这会功夫林润已经卖力干起正事,他学得很好,没一会就叫顾白情迷意乱,搂着林润的脖子轻喘。

一记深顶后林润和顾白说起立冠取字的事,“主上也有字吗?”

“什……么字?”顾白整个人都软做一滩,靠在林润身上好半天才想起林润说的是什么,“修行之人多是……嗯,用……哈……道,号……混账。”

“那就是用不着了。”他吮吸顾白脖颈,说起今天发生的事,“娘亲说爹给我取了字。”

叫什么?顾白微微睁眼,视线里那道光越来越强烈,他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仿佛很久没见到太阳,以致不适宜眯着眼睛,然后渐渐地,眼前有什么东西明亮起来。

“玄雨,林玄雨。”

第 46 章

顾白还是心软了。

穿入胸膛的剑偏了三分,没能刺穿心房,而是从边上穿过,刺透胸腔再拔出。

剑是雪白的,沾了血迹滴在地上溅开血梅,凄美的让人心碎。

林润无法明白这一剑从何而来,他张了张口便有一柄长剑抵在他喉咙,不是威胁,剑峰极利,执剑的手极稳,逼近喉咙三分便划破了肌肤,流下血来。

“……主上。”

顾白没有回答,他的嘴紧抿着,拒绝说话。

实际上在大多数时候林润是看不出顾白表情的,那张面具遮去了顾白大半张面容,面具是哭是笑,亦或是无动于衷,林润一概不知,他只能从顾白的语气和动作来判断。

顾白没有说话,执剑的手逼出几道青筋,关节发白,显然是努力克制什么。

林润知道顾白生气了,他按下那颗惶恐不安的心,也不顾身上的伤痛,放低了姿态如同往常一般的语气,“主上不喜欢,润儿改就是。”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脑中搜索了无数遍依然找不到答案,可还是在求顾白原谅。在报出自己的字时他们还在云雨,亲密无间,以情人的方式相处着,他不明白是什么导致顾白翻面无情,毫不犹豫动手伤了自己。

他只捂着胸口的伤倒在地上,近乎讨好的笑容仰视顾白,将顾白视为所有。

主上不高兴,一定是他做错了。

而在那双重见光明的眼里,看到的是当年逼他服下丹青硫炎,并且捅伤自己,一步步看自己如何濒死挣扎的林玄雨。

林润,林玄雨。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亦或是顾白从来不去想林润和林玄雨,亲手养大的人是将来的仇人,这种讽刺的关系只想让顾白发笑。他甚至觉得就是有今天这一剑,才有以后在碧海林的一剑。

杀了他。顾白脑海中有这样的想法。

手中的剑便往前送一点。

为何不杀了他,是他害你沦落至此,害你双目失明近十年,害你像狗一样躲在这里,修为近乎倒退,为什么不杀了他泄愤,将这十年的痛苦和怨恨全报复回去。

鲜血顺着血槽一直往下,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滩,倒映着两人的影子,一个报复着自己的仇人,一个不敢对自己所爱的人有所伤害。

“……主上。”

眼睛又不知何时看不清了,耳畔是顾白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对他报以冀望,希望他成才出人头地。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跟仙人在一起。’

‘我想做主上的道侣,一辈子都陪在主上身边……’

脑中有无数声音在喃语,吵得顾白握不住剑,他忍不住捂住额头想要清醒来,耳边又适时传来林润关切的声音,“主上……”

“滚!”

手中凝起三分剑气,剑锋一偏不再对着林润的要害处,却是毫不留情直直向下杀去,那是顾白最常用不过的剑式。

平沙落雁,剑掷在地。

它穿透了什么东西,牢牢钉在地上,剑柄的手渐渐松开,顾白也重归平静,他睁开双眼,看着自己身下的林润,忽然起了一个笑容。

“我说过的,回来的人是顾白。”

林润无法听懂顾白话里的意思,他下意识抬头看去,那柄剑就在自己腹腔,剑上还残留着顾白的温度,令他迷恋的气息。

主上……为什么……他哪里做错了……

意识随流淌的血液一起模糊,林润无法看清眼前的情景,他听到地上轻微的脚步声走动,有人停在他身边半刻,然后径直离去。

“……主上。”

或许苏晏行会选择手下留情,原谅这个亲眼长大的孩子,可惜的是苏晏行死在了碧海林里,取而代之的是顾白,为求活下去不择一切手段的顾白。

脚下不知何时沾上了血液,顾白微微晃神,转头披上外衣,在确认没有东西需要带走后,跨过地上的人启动阵法离去。

外面世界太过灿烂,顾白不得不抬手遮去阳光,他眯着眼睛适应了许久,在看清周围的景物后微微弯起了嘴角,令人愉快的景色。

接下来只要等余毒全部除去,他就可以回到未来,去见苏晴,聚一聚所谓的阖家欢乐。

阻碍他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去长久以来的包袱,真正斩去尘缘,而那双执剑的手攥成了拳头,在顾白不知情的情况下滴出了血。

一剑西去绝云气,那道剑光从青萝山离去,飞向西方。

此情此景太过熟悉,也过于陌生。

见羽抚着怀中的长发,看到那道剑光后笑了起来。

“看来是双宿双飞了。”

可院中的枝魂并不是这样回答的,细细小小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没有。”

见羽挑了秀眉。

“种子还在那里,……在青萝山,少主受伤了。”

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她放开怀里人,拖着长裙走到窗棂下,素手挑逗着枝魂笑闹着,“你再说一遍。”

数十根枝魂恐惧的簇拥在一起,她们害怕这个女人,不想再被当中食物吃掉。

“祭祀大人我们知道错了。”

但是来不及了,凤仙花染红的指甲掐下一株枝魂来,任凭花中的游魂怎么哭着求着,还是被送进肚去,成了一道可口的点心。

“不过是个杂种,有什么资格叫少主。”她舔了舔手指,表情愉悦,好似在回味着枝魂的美味,眼中闪动的光芒被称之为食欲。

再吃一个。

魔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愿望。第二株枝魂被吃下去后见羽方才从窗棂下款款回到院中央,驻足思考片刻后,拉上林滋的手甜蜜笑道,“一起去接你的兄长。”

“毫无血缘的兄长……”

林滋只如一个傀儡般机械点头,眸光全无。

******

林润再次醒来时已经不在洞里,头顶的藕荷色花帐告诉林润答案,这是一个女人的闺房,并且这个女人很大胆,敢放一个男人在自己床上,能这么大胆又有可能找到自己的,就只有……

“醒了。”

见羽提着一壶好酒走到床边,她仍是这般放荡不羁,衣衫不整喝着酒,见林润醒了一屁股坐到床边,也不管会不会压倒别人伤口,手撑在林润胸口问道,“说说看。”

林润撇过头去不想同见羽分享心情。

他不说见羽就笑开了,撤了手给自己续上酒,“身上三处致命伤,脖子一道,胸口一剑,腹部还被人刺穿钉在地上,你是去幽会情人,还是给仇人送人头,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这会你娘就该扶你的棺材出城去了。”

谈及芳娘林润稍稍有了表情,“我娘怎么样了?”

“放心。”见羽拍拍林润的胳膊,“林滋在林府,不会有问题。”

毕竟她还是要挟你的筹码,这么快死了多不止。

“多谢。”两件事林润一句谢了事,他说完闭上眼去,不打算再理会见羽,不想有只手强行掐住了他的双颊。

镌刻着福纹的银壶被丢在地上,壶中的液体尽数洒在地毯上,润湿一片后开始散发出浓郁的酒香,是陈年佳酿,几乎能醉了人,却醉不了魔。

“告诉我,你是不是和那个羽族分手了。”她的眸色极深,深如暗紫,和褐色的眼眸无缘,也和羽族无缘。

“……关你什么事。”林润从牙齿中挤出几个字,抬手拍开见羽的手,冰冷的态度拒绝了一切回答。

“这当然有关系。”被人甩面子见羽也不绝难堪,反而笑嘻嘻替林润盖好被子,附身拾了酒壶,见里头所剩无几大呼小叫起来。

片刻后见羽重新取了酒坐在床边,和林润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洞里怎么这么寒酸,吃的用的都不摆上去。”

“修行之人要什么荣华富贵。”

“还弄个大澡池子,一天到晚泡澡不成。”

“那是药池。”林润拨开见羽不老实的手,满脸不耐烦。

“门口的阵法你摆的,废了我半天功夫。”见羽抱怨着。

“不是……”林润说完意志消沉下去,“是主上。”

主上擅长阵法符纹,可他总学不好,每每刻废灵石时主上也是轻笑而过,摸着自己的脑袋叹道人无完人,有些事强求不来就算了。

主上……为什么……他想不明白

沉重的困意将林润拉入黑暗香甜的梦中,见羽饮完杯中酒悄悄离去,嘴角带着奇异的笑容。

虽然精通符纹修为不过金丹,还带着伤……

第 47 章

她分析着顾白的情况,想到最后心中不可抑制酝酿出一个想法,那个想法是如此疯狂,以致让她笑出声来,回头倚在柱旁,隔着重重梦问帷幔深处的林润。

“你想要你的主上回来吗?”

林润,你想要吗?

魔的低语轻不可闻,柔弱的像风中蛛丝一般不堪,谁都听不到她的话语,梦中的林润痛苦皱眉,他又梦到了洞中一幕,主上执剑相对,他躺在地上仰视着主上,长久以来的面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庞,林润拼命想睁大去看清,紧接着是腹部剧痛,大量溢出的血液带走他的意识,使他看不清顾白的脸。

主上,求你,别走。

求你!

“主上……回来。”

灰阶上的红影已经消失不见,枝魂又攒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祭祀大人走了。”

“肯定是去抓那个羽族,他和少主交篝了,身上有残留的气息。”

“抓回来吸干精气,再丢给我们说做花肥,每次都是这样,我们也想尝尝羽族的滋味。”

那株枝魂说完后其余枝魂哄笑起来,嘲笑对方连个人形都没有还想着美色,简直异想天开。

“有什么关系?”它的根系下生出无数藤蔓,声音里透着赤裸裸的渴望,“只要和羽族交篝数次,我就有机会化成人形。能从这里逃出去,免了被吃的命运。”

这话过后其他枝魂有些沉默,好几个垂下花头,过后一个细小的声音不确定道,“那么,传说是真的,能和羽族结为道侣的人,可以脱胎换骨,涤荡灵根,甚至连凡人也可以生成灵根。”

“三界里的流言谁知道真假。”另一株又道,“只有人修看重灵根,我们妖修造化如何还不是跟脚决定的。”

“祭祀大人他们?”

这话问的过于愚蠢了,有花不屑道,“你进她的肚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魔界灵气匮乏,难以修炼,凡是能混出名头的,哪个手里没沾人命,哪个没吃过战败者的血肉。

那株花大约是在这个院子里发芽,许多事一知半解,别的花说了,她也傻傻去问,“祭祀大人会吃我们,也会吃少主吗?毕竟少主看起来这么弱。”

“……不会,少主是容器。”

魔尊大人的容器,十年前魔尊大人打破三界封印,想为魔界开拓疆域,怎想那群人修一言不合就开打,封了魔尊大人的身体不说,祭祀大人差点也死在人修手下,好不容易逃出来了,祭祀大人当然要想办法救出魔尊大人。

“嘻。”那株伸着藤蔓的枝魂发出嘲笑,“要我说少主也是蠢,好好的修仙界不待,偏偏待在凡间不走,这么惹眼的地方谁都能找到,活该连累了那个羽族……”

它的话还在说,花苞却从枝头掉落,滚出去好远。一干枝魂寂静半刻,然后抱在一起尖叫道,“少主醒了,他听到我说话,要死了。”

手中的风刃扔在林润手里,他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难看,勉强走了几步扶着墙倒下,眼前发黑,但之前听到的话叫他不肯倒下,强行打起精神问院内枝魂,“再说一遍,什么叫我连累了主上。”

他从梦中醒来听的话叫他心里发寒,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混在一起,最后一句死死抓住林润的心,让他从床上爬起,去质问他听到的一切。

半天得不到回答,林润便加大灵力输出,手中风刃向前延伸数寸,对上了一株枝魂的花苞。

“说!”林润威胁道。

“我说,我说。”那株枝魂拼命往后弯腰,恨不得连根拔起跑得远远的,可惜它身为草本植物,首要条件就是不准跑。

“半年前祭祀大人从封荒山逃出来,听到了少主的传言,因此来青萝山一带打探,结果真的碰到了少主。祭祀大人本来是想吃了少主疗伤,后来听闻少主还有个师父,改了主意留下来。”

林润听得不敢置信,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缓慢摩擦着,然后被重重放下,一只沾了血的手伸到林润面前,它的主人低笑着,挑逗着枝魂甜言蜜语,“不乖是要受惩罚的。”

“祭祀大人……”枝魂惊恐不已,求饶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它便化作细灰落入土中,安安静静覆在其他枝魂上。

“见羽……”林润机械抬头,那张脸是如此美丽动人,也无比丑陋,几道剑气划破脸颊,里头的血肉不停蠕动着,很快恢复如初,只剩一张人皮披上去。

“这个名字好听吗。”她细细抚着林润的眼角,“见汝羽族,魅惑是魔族天生的,而我只是将它发扬光大,把你心底深处的愿望挖掘出来,林润,你是不是特别希望能和你的主上光明正大站到阳光下。”

见羽背后近乎梦幻的羽翼伸展开来,如同海市蜃楼在阳光下渐渐消失,什么也不剩。

“让我告诉你。”她贴着林润的耳朵轻语,“每只羽族都会死在黑暗角落里,在被人榨干剩余价值后,孤独凄凉死去,他们不会爱人,只会憎恨人族,从来不去想想自身的罪孽,你说若是没了那对羽翼,谁还会追捕羽族。”

林润没有在听见羽说话内容,他的注意力被见羽带来的东西吸引,一对带血的羽翼,与记忆中的温暖不同,它现在更需要打理和治疗,需要治疗的还有羽翼的主人,道袍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血将它染成了红色,混着散落的长发一起粘在伤口,叫他轻轻抽搐着。

“主上……”

“主上!”林润拼命叫起来,他想爬过去抱起顾白,但是他被见羽踩在脚下,几乎动弹不得。

“令人心动的羽翼。”见羽表情陶醉,丢下吐血的林润走到顾白身边抚摸着这对羽翼,她知道林润的师父是羽族,以为只是那种再普通不过的羽族,怎想拥有这么大的羽翼,近乎完美的鼎炉。

她抓起顾白的头发,拨开前额碎发温柔问道,“你的家人在哪?告诉我。”能拥有这么大的羽翼,他的父母也不是普通羽族,如果再多几只这样的羽族,重塑尊上的身体也有望了。

一柄刻满符纹的短刃从见羽手心穿过,深深扎进秋水剪瞳中,顾白从地上爬起,纵使他浑身上下都是伤,他还是顽强站了起来,再和见羽一战。

“抱歉,对抗魔族的法器做的不多。”顾白浅笑道,那柄沾了魔血立刻启动附在刃上的阵法,环环相叠,腐蚀了见羽大半张脸。

“啊!”见羽连退数步,短刃插在她眼眶显得怪异无比,她颤着手想要拔下,可一碰到剑柄双手就被灼烧。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羽族。”仅存的一只眼看着顾白,被净化得只剩半张脸的见羽忽然笑起来,她动了动手指,一直安分守己的枝魂突生变异,幻化出数十只藤蔓向顾白杀去。

纵使顾白有心除去这些藤蔓,但先前的战斗让他耗尽了大部分体力,一个不留神便被缠住手脚,再无反抗能力。

眨眼的功夫双方地位发生变化,这次是见羽安静站在那,享受胜利者的喜悦。一只藤蔓从边上伸了过来,短短犹豫过后便缠上剑柄,稍稍用力就将短刃拔了出来,随短刃一起掉落在地的还有枯死的藤蔓,见羽动手拨了拨长发,将只剩枯骨的半面遮了起来。

“过分的爱美会使你命丧他手。”顾白出声道,在见羽打理长发的功夫,他就能想出数十种方法杀了眼前这个女人。

“我对快死之人的呻吟没有兴趣。”见羽动了动手,幽绿的藤蔓从她身后生出,没有去教训顾白,而是把趴在地上的林润吊了起来。

“虽然时间不对,但游戏还是开始吧。”见羽手中祭出一柄长剑,由藤蔓转交到林润手上,之后她看了看遥遥相对的两人,笑靥如花道,“林润,林滋现在林府里。”

“你什么意思?”林润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

“真是个不孝子。”见羽笑道,“今日你娘亲要临盆了,作为儿子的你竟然连这件事都不记得。”

“你胡说。”林润对芳娘的事记得一清二楚,“娘亲还有半个月临盆,怎么可能是今日。”

“提早临盆不就是了。”见羽无所谓道,看着林府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能不提早临盆才怪。

“你做了什么?”

“别像个白痴一样问我问题。”见羽十分不爽道,她拉了张凳子坐下,打了个响指拉近顾白和林润两人之间的距离。

“杀了你的主上,之后我便让芳娘平安生产,斩断尘缘后你随我回到魔界,我将送你至魔尊之位。又或者……”她眉眼带着媚意,吐气如兰,“杀了你自己,和你的娘亲去九泉下相聚。”

她身边的枝魂听完见羽说的话不解道,“祭祀大人,不救魔尊大人了。”

“我也想救啊。”见羽无辜摊手,“可是昆仑宫下的封印又解不开,只好带个魔尊大人的儿子回去。”

她见林润满面不信,好心解释道,“你确实不是林家的种,拥有灵根就是最大的证明。你修行这么久,从来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家人没有灵根,道理很简单,半魔不与凡人混为一谈。”

最大的谜团解释完,见羽又拉近了林润和顾白的距离,一脸兴奋道,“快点做出决定,想想你的娘亲,每一刻的犹豫都会延长她的痛苦,顺便说一句,你的娘亲被人下过药,如果没有人帮忙的话,很有可能一尸两命哦,林润,做出你的决定吧。”

林润又看到了曾经的目光,如同那个月夜他站在树下对坐在树上的顾白说。

‘仙人,我想带兔子回去给娘亲吃。’

第 48 章

他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中顾白遇见一个孩子,懵懵懂懂的孩子,对修仙一知半解却还想修行,他拒了,凶了,什么事都做过,那个孩子仍旧跟在他身后,一脸天真说。

‘我想和仙人修仙。’

后来那个声音渐渐变了,孩童的身形抽长,攥在袖边的手没了,顾白的肩上多了一只成年男子的大掌,有人靠在他肩上,吐着最暧昧的气息说。

‘我想和主上双修。’

顾白睁开眼去看,脖颈亲密无间的人是他亲手养大的林润,冲他微笑,下一刻那张脸化成林玄雨,正掐着自己的喉咙冷笑。

‘苏师弟,好久不见。’

诸多幻象一闪而过,血从眉间流过,染红了顾白的眼睛,视线又变得模糊起来,什么都印了一层红,他开始看不清对面人的脸,也听不到见羽的怪笑。

出了什么问题?顾白模糊想道,他记得自己从青萝山离去,打算要回坤天派的,可是在半路停下了,为什么?他给自己的理由是手受伤了,需要包扎,然后呢……

然后他遇到了这个女人,不敌她手,被她抓回来了。

这个女人是魔。顾白恍惚记起来了,凌长老曾言数十年前封荒山一战,封印了一个魔头,逃了一个魔女,很久之后,魔界又有了一个魔尊,那个被冰封在封荒山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人修顾着和新任魔尊叫板,而魔界完全没有打算救回上任魔尊。

那林润又是谁,林玄雨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顾白睁开眼来,他看到了林润挣扎不定的神情,眼里手足无措,甚至期望着他能拉一把。

真不像啊。顾白笑起来,许多事情被串联起来,他忽然明白林玄雨为什么对自己执着不渝,也知道为何林玄雨从来都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与不像只有一线之隔,表情动作可以模仿,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改变不了。

“润儿。”顾白开了口,他问,“你爱我吗?”

林润不明白这个时候顾白问这个做什么,他心中为芳娘着想,害怕顾白对他脱口大骂,什么情景都想过了,唯独没有顾白温柔至极的话语。

“主上……”

“你是爱我的。”顾白又笑起来,否则怎么可能在多少年还念念不忘,以致想找个傀儡以界思愁。

“可有些东西比爱更浓烈。”顾白不顾枝魂的毒素强行挣脱一只手,反握着林润执剑的手笑道。

他为何一再拒绝林润,为何从不面对林润的爱意,因为他心里有比爱更刻骨铭心的东西,人心是很小的,小到只能装下一件事,人心还是无情的,它只会先来后到,不会挑挑拣拣。

他是如此恨林玄雨,反复咀嚼着碧海林的一幕幕,十年来心中念着的只有林玄雨,想着复仇,给他最痛苦的报复。

现在机会有了……

“主上……”林润茫然看着被顾白攥住的手,当剑尖对准顾白胸口时,他近乎崩溃求着顾白,“不要,主上……求你。”

“你会记着今天这一幕。”顾白将剑往下移了三寸,修仙之辈的死穴不在心口,而在丹田,只要丹田废了,这个人和死无疑。

“为了活命而杀了你的主上。”顾白轻笑道,“当然还有,作为一个孝子的表现。”

“我……”林润拼了命想要挣脱束缚,松开长剑,可是那双手是如此强劲有力,死死钳住他的手指,然后刺伤他最爱的人,再一点点拨出来,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剑峰经过了哪里,溃散的灵气在剑仞下逃逸着。

“主上!”

染血长剑跌落在地,束缚他的藤蔓在此刻松绑,林润手脚并用爬到顾白身边,想要凝起灵力为顾白止血,怎想被顾白一把抱住,那柄伤了见羽的短刃插进林润心口,这次再也没有心软,直透心房。

“你会活下去。”顾白抱着林润的头温柔笑道,坎水变正从顾白脸上缓缓消失,停滞的时间再次启动。

“一辈子不得解脱,因为你爱的人他不爱你,恨着你。”

林玄雨,我恨你。

最后的温暖是来自顾白身上的血,被风吹干后渐渐冷却,冰的刺骨。

见羽看完大戏起身走到林润身边,蹲下身问他,“你的主上死了,要向我报仇吗?”

林润没有开口,他的眼神近乎死寂。

“你的娘亲也死了,我向林滋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杀了芳娘。”

最后一抹亮光熄灭,他捉住见羽的手温柔呢喃道,“告诉我,成为魔尊的条件是什么?”

手腕几乎要被活活捏碎,见羽表情近乎虔诚,她看林润的目光与看魔尊如出一辙,都是那般欣慰甜蜜。

所以说,仇恨才能使魔迅速成长。

你是,你的父亲也是。

******

[确认收回坎水变,确认宿主重返正确时空,时间流速比较一致,请确认降落地点。]

[浮云山。]那是他和苏晴约好的地方。

[坐标读取中。]

柳静姝同往常一样坐在破庙门槛百无聊赖,离开坤天派近一年了,她们还是没有苏师兄的消息,她曾悄悄瞒着苏晴回了一趟坤天派,被师父捉到后一顿好骂,在训话中她清楚了那日坤天派发生的一切。

苏师兄自东海秘境离去后,在观海台暴露身份,引得众多长老非议,后来楚长老开恩让苏师兄自辞师门离开,怎想那个方万仞不依不饶和苏师兄打起来了,结果被赶来的林师兄废了修为,落得一个自吞金丹死去。

这还没完,完事林师兄带出来的三生石揭露音娘死亡真相,苏师兄洗刷罪名同时陆涟也得到了惩罚,真真叫人大快人心。

可是后来的事就不美妙了,林师兄被指认杀害同门子弟,人证物证俱在,那些人又叫苏师兄拿下林师兄,人是伤了,可是苏师兄被该死的陆涟伤了,再接着梅小师叔欲救苏师兄,不想林师兄丧心病狂,把梅小师叔整只胳膊砍了下来。

她回坤天派的时候也偷偷探望过梅小师叔,梅小师叔还未碎丹成婴,无法重铸肉身,但是师父说梅小师叔因祸得福,成功步入金丹期了。可瞧梅小师叔孤言寡语的样子,柳静姝不觉得这有多好。

她宁愿要一个天天不务正业的梅小师叔。

苏魄走至柳静姝身边,递给发呆中柳静姝几个包子,见她脸上涌现单纯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弯起,坐下和她一同聊天,“还在等你苏师兄。”

“伯父也不是。”柳静姝分了一半给苏魄,幸福啃着肉包子道,“苏晴嘴上说不在意,可落脚的地方还是选在了浮云山。”

苏魄轻笑一声,对于苏晴的固执并不加以指点,他回想着过去,斟酌后道,“你苏师兄性子倔强,幼时学坤天派入门剑法,学了一个下午学不好,别人都劝他休息休息,明日再来,你苏师兄硬是不肯,偏要练到半夜会了再走。”

“可是苏师兄的剑术可好了。”柳静姝吃的满嘴是渣,煞有其事点评,“每个大神背后都是血汗史,古人诚不欺我哉。”

“修炼哪有捷径可走。”苏魄忍不住摸摸柳静姝的脑袋,这段日子来他早就将柳静姝看做自己女儿对待。

苏晴过于早熟,诸事都不需他插手,有时候做的比自己还好,反倒这个柳静姝,更像个孩子需要人照看。

也不知晏行是什么性子。苏魄正和柳静姝蹲在门口晒太阳啃包子,身后冷不防响起重物坠地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半空砸落,穿透破屋顶滚了下来。

柳静姝护着包子和苏魄跳起来,抽剑对上不明降落物,中气十足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浓浓灰尘散去后,地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血人,别的不扎眼,背后那对血迹斑斑羽翼一下子进到苏魄眼中,他快步上前去,抱起人一看,脸色煞白。

“晏行。”

“我,我去叫苏晴来。”柳静姝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差点没了主心骨,好在想起自己还有个女主,拔腿就跑。

待她气喘吁吁从半山腰跑到山脚下,上气不接下气和苏晴比划着,“苏,苏师兄?”

“回来了,并且有事?”苏晴扔下手里的符咒,拉着柳静姝出门,抽出腰间碧玉梭,拉着人飞去。

她都忘了自己是修仙的。坐在船尾的柳静姝一拍脑袋,暗骂自己还是现代人思维,没车就靠两条腿。

“苏师兄伤的很重。”柳静姝一脸焦急,“浑身上下都是血。”

“讲重点。”苏晴切中要害。

“他被人伤了丹田。”

第 49 章

“丹田……”苏晴抿紧嘴唇,藏在袖中的手一紧。她就知道,那群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一个羽族。

碧玉梭的速度很快,加之路途不远,两人很快来到目的地,半山腰的破庙空地上。

下了碧玉梭苏晴和柳静姝连忙往里赶,苏魄就抱着顾白呆坐在大殿里,他的手按在顾白腹部,看上去止住血,不再流血了。苏魄神色疲惫,眼中深藏着恐惧,他想到了当年的事,方万仞来到族中的事。

到处都是血,族人的哭号,他保护不了所爱的人,珍惜的人,娘子斩去双翼带着两个孩子逃出去了,满身的鲜血一如顾白,不敢置信。

“苏晴。”苏魄任苏晴接过怀中人,他精神有些恍惚,还是柳静姝扶他起来,跟在苏晴身后往家走。

“晏行他去了哪里……”苏魄喃喃道。

谁知道呢,负了一身伤回来,该说他遵守约定,还是说死心眼,被人打了不知道养好伤回来,叫她们这些挂记的人担心。

“静姝你去准备热水,我去拿药,清理伤口的事麻烦爹了。”跨上碧玉梭,苏晴给另外两个安排任务,见柳静姝又要落泪,肃容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是。”柳静姝精神一振,又仰慕起苏晴来。

还是我家女主大大厉害。

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回到住处,各自忙着手头的事,待苏晴拿了伤药进屋时,迎面撞上扑到怀里的柳静姝。

“苏晴,师兄他伤得好重。”

说话间泣不成声。苏晴摸摸怀里人的脑袋,绕步上前问苏魄,“情况如何?”

“最重的在腹部,虽已止血但内伤尚不清楚。”苏魄坐在床沿,捧着顾白伤痕累累的手,灵力不要钱用,这双手伤至骨髓,清理伤口的时候都能看见白骨,他这个做父亲险些落下泪。

这是刚出虎穴又落狼窝,他儿做错了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柔和的灵力附在手腕上,新生的嫩肉渐渐生成,可上头的毒素还未清除,勉强生出一层薄肉盖住骨头。

这是枝魂的毒。苏晴心中诧异,据她所知枝魂是魔界的特产,兄长怎么会被这种东西所伤。

她冲边上捧药的柳静姝道,“扶他起来。”

“哎。”柳静姝放下瓶瓶罐罐,帮忙扶起昏迷中的顾白,那对又白又大羽翼就在眼前,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却被苏晴喝住。

“不准乱摸。”

“哦。”被捉了个现行的柳静姝尴尬不已,认真做好手里的事。

苏魄拌好药膏拿给苏晴,好心解释道,“族中年轻男女若是相爱,便会抚摸对方羽翼表达爱意,羽翼极为敏感,一般不许他人触碰。”

“可是苏晴给我摸了好几次,苏晴都没说什么。”柳静姝傻傻道,打从苏晴生出羽翼那天她就摸了,一直摸到现在苏晴也说过哪里不对。

苏魄看苏晴的眼神便有些不对劲。

苏晴无话,一时间屋内寂静无语,三人帮顾白上完药后就是修为最低的苏晴把脉,另外两个站在一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我比不上女主大大(女儿)。

干站着的两人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形见绌,苏晴太能干了,显得他们两个就是打下手的。

片刻后苏晴收回手来,面色凝重,柳静姝头一个出声,“苏师兄怎么样了?”

“丹田受损严重,恐对日后修行有碍。”

柳静姝直接煞白了小脸,她看着昏睡中的顾白,仿佛说服着自己,“不会的,苏师兄剑术这么好,以后还要以剑证道的人,怎么可能有碍修行。”

苏魄想的就远多了,见苏晴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知还能抢救,“需要我们做什么?”

柳静姝立马回过味来,跟着苏魄说道,“需要什么药材,我回门派拿。”

苏晴不太同意柳静姝的说法,那日兄长就已经脱离坤天派,现在和坤天派毫无关系,坤天派不可能为一个外人拿出上好的灵药救人,再来……苏晴叹气道,“你难不成忘了前几日的事。”

“这事又不是苏师兄的错。”柳静姝委屈道,她知道苏晴说的是什么,前几日她和苏晴去了集市采办物件,结果碰上了坤天派弟子,那几位平日靠梅小师叔作威作福,靠山受气了他们做狗腿子当然得吠几声,当即指着她两人大骂叛徒,还说梅小师叔断臂这事全怪苏晏行,说要不是因为梅小师叔要救苏晏行,也不会被贼子林玄雨砍断手臂。

平日一个个林师兄长苏师兄短的,出了事翻面不认人。柳静姝撇撇嘴,“我拿我师父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苏晴对柳静姝的行为不加以评判,柳静姝有一个疼她护她的凌长老,她苏晴靠的是自己,这没什么好嫉妒的,各人有个人的法宝,活得好便无差别。

“伤能养好,毒只能暂时压制,等兄长醒来再做打算。”苏晴布下一阵聚灵阵,以便加速愈合顾白的伤口,做完这一切她拉着柳静姝出门,打算‘好好’告知什么事能在苏魄面前讲的,什么事是不能乱说的。

屋外隐约响起柳静姝痛呼,又是什么我错了。苏魄听着渐渐放下了心,替顾白盖好被子守在边上,或许是聚灵阵起了作用,昏迷中的顾白有了反应,苍白的嘴唇开开合合,苏魄凑近了去,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名字。

“林……玄……雨。”

是之前坤天派大师兄的名字,也是和顾白一起消失的人。苏魄略微知道一些事情,比如那个林玄雨来历不明,修为高深莫测,再比如这个林玄雨对他的儿子颇有些执念。

他在屋内踌躇一会,出了门问在外头收拾东西的柳静姝,“你对林玄雨了解多少?”

柳静姝还以为苏魄知道了外头的传言,忙给苏魄洗脑,“伯父你别听别人瞎说,苏师兄和林师兄半点关系都没有,在坤天派的时候两人压根没交集多少,纯粹的点头之交。”

“晏行刚刚喊了你林师兄的名字。”苏魄一句话叫柳静姝之前的话白说。

什么样的点头之交能在昏迷不醒的时候喊着对方的名字,还让外界传闻他俩有暧昧关系,一个追着不放,一个避之不及。

“我情愿苏师兄喊梅小师叔的名字,至少他俩玩的是打情骂俏。”柳静姝嘀咕几句,抬眼见苏魄笑如罂粟,荼蘼烂漫至极,这几乎溺死人的笑容让柳静姝浑身上下寒毛倒竖,拉响了警报。

“把事都说给我听。”

“……是。”

于是等苏晴回来的时候,苏魄一脸沉重拉住她的手,沉痛无比问道,“你兄长何时断的袖?”

苏晴没答,她看见柳静姝一副求爷爷告奶奶的模样便清楚一二,挽着苏魄的胳膊安抚道,“爹爹放心,兄长从不会委身于人,就算他断了袖,也是他压别人,断没有别人欺负兄长的份。”

“所以说晏行不爱红颜爱蓝颜是真的?”

……亲爹,你套我话。

日子便这样过去,等苏晴换了三套聚灵阵灵石,忙着给顾白炼制伤药时,柳静姝兴奋从外头跑来,嚷嚷道,“苏师兄醒了。”

即将炼成回灵丹在鼎炉里滴溜溜转了一圈,以报废的姿态呈现在苏晴面前,不过那会苏晴不在炼丹房,而是直接被柳静姝拉走去见顾白了。

躺在床上的人终于醒了过来,苏魄欢天喜地坐在床沿,见苏晴和柳静姝进来了,笑呵呵指着两人道,“这是你妹妹,妹妻。”

“……”伯父您在说什么。

那个坐在床上的人慢慢抬起头来,冲柳静姝温柔一笑,“妹妻好。”

柳静姝差点给这句‘妹妻’喊跪了,撒了苏晴的手跑到床边撒娇,“苏师兄是我,我是你的柳师妹。”

“嗯,柳师妹。”顾白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惨白惨白的,说话气若游丝,他似乎心情不太好,喊了这句柳师妹后便不再说了,低着头沉默不语。

还在叽叽喳喳的柳静姝停下话来,回望苏晴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觉得苏师兄变了许多,明明才一年没见,但她觉得苏师兄一下子沧桑不少。

修真人士是极难从外表看出变化的,可眼神和周身气质骗不了人,眼前的苏师兄没了在坤天派的温文尔雅,他更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在经历无数磨难后归家,卸下一身疲惫歇息。

“好久不见了,柳师妹。”顾白也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出声和柳静姝叙话。

“兄长。”苏晴上前一步道,“你和林师兄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间顾白周身杀气暴涨,眼中阴鸷凶残。

第 50 章

柳静姝又一次偷回坤天派的时候被人捉了个正着。

坤天派先前发生过丑闻,这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外头去,被人列为笑柄,掌门带弟子出去同各大门派叙话,总有几个爱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有意无意问起坤天派的家事来。

譬如坤天派出了个羽族,自家大师兄实际是个元婴修士,为了那个羽族故意隐瞒身份,又或者楚长老千宠万爱的梅泽语如何了?

诸如此类的话叫掌门脸色一次比一次难过,终于某日回程时发了火,数落苏晏行等人一通,连带着柳静姝一起训,往后柳静姝再回坤天派时,守山门的弟子一脸为难道。

“师姐,咱们能商量个事不,下次从后门进怎么样?”

柳静姝听了直接翻白眼,你当偌大的修仙门派是皇宫啊,还分个东门西门,坤天派是有后门不错,可那门也叫紧急通道,号称消防通道常年封印,她一个小小内门弟子吃饱了撑着才会跑去解了封印进出。

“不是做师弟不厚道。”守山弟子干笑道,“实在是掌门有令,不许我等放闲杂人等进出。”

“我浑身上下哪里写着闲杂两字。”柳静姝硬塞了一堆灵石给他,走了两步回头神秘道,“哪个时辰最安全?”

“申时。”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收了贿赂也不好再做包青天,只好报出他们换班时间,完了又道,“师姐您最近还是少走动,掌门他……”

余下的话已经没人听了,青石阶上空空荡荡的,人早就御剑没了人影,他收好灵石慢悠悠回到岗位,末了叹气道,“心情不太好。”

掌门心情如何柳静姝管不着,她这次来也不是给掌门做心理疏导的,只蒙头去了医峰,她和白术长老关系好,原先苏魄养伤的丹药都是往这里拿的,这次顾白的丹药也是,不过今日柳静姝不太顺利,刚下了飞剑兴冲冲往屋里去就看见了和白术长老聊天的凌长老。

“师父……”柳静姝立马做了鹌鹑。

“哟,嫁出去的徒弟还知道回来了。”凌长老说话从没嘴软过,见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徒弟火不打一处来,开口就是酸话,后头的白术长老听了憋笑不已,对上柳静姝求救的眼神又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拎着懵懵懂懂的药童往药圃去了,理由还充分,打理她的宝贝灵草去了。

于是屋内只剩下柳静姝和凌长老两人,柳静姝嗅着屋里头乱七八糟灵丹药气,磨磨蹭蹭挪到凌长老身边,先是殷勤到了茶水,而后又是捶肩敲背的,见自家师父竖起的眉头渐渐松下来,这才小声开口,“苏师兄回来了。”

“陆涟早就赶下山去了,求情来晚了。”凌长老说话带刺。

想起这几日顾白沉默寡言的样子,柳静姝心道苏师兄早就不把那个女人放在心上了。自然顺应本心讲道,“苏师兄才没有在意那个女人。”

凌长老不冷不热应了一声,说到底她是最痛恨陆涟的,苏晏行是喜是悲和她无关,当日陆涟被废去修为的疯癫叫她心里快意不已。

她终于为音娘报仇了。

即使现在她与掌门的关系如坚冰,她也觉得值得。

见凌长老没有动怒,柳静姝试着说出此行目的,捧着一个小小储物袋道,“苏师兄伤得很重,有些药材外头寻不到,我想着师门里会不会有,想拿灵石换。”

这储物袋里装的全是灵石,原本柳静姝是打算拿了丹药塞给药童,白术长老一向心善,也不收这些俗物,不过东西拿多了总是不好,她没有什么好还的,只能拿灵石回赠了。

见那储物袋上头还绣着坤天派的标记,凌长老瞪了爱徒一眼,“拿我的东西去讨好白术,也真有你的。”

“嘿嘿。”柳静姝狡黠一笑,这不是说要礼尚往来吗。

凌长老收走储物袋往里头扫了一眼,“你跟白术打算要什么?”

“哦。”柳静姝连忙报上来之前苏晴要的东西,“涤尘丹,龟髓丹,融血灵丹,太和还灵丹,复灵丹……”一连串的丹药名报出来,凌长老越听越皱眉,晃了晃手里的储物袋道。

“这其中任何一味丹药都价值连城,你带来的灵石不足支付十分之一。”

“那怎么办?”柳静姝苦了脸,她拿不了丹药回去,苏师兄就只有等死的份。

“你就惦记着你苏师兄。”凌长老认为柳静姝整日在外头晃就是一颗心扑给顾白了,因而说话语气也不太好,“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柳静姝抱着凌长老的胳膊不说话,她来这个世界虽然短,但脑中和凌长老的点点滴滴不是骗人,不管前身如何,她现在就是柳静姝,凌长老的爱徒。

看着自家爱徒灰心丧气的模样,凌长老心下一软,只得报出特地堵柳静姝的目的,“这样吧,丹药你可以带回去,不过也需多带一件东西。”

“什么?”柳静姝又惊又喜,高兴的是这次有功而返,担忧的是她师父会不会让她带一个人回去。

结果她真的和别人站在顾白房前相顾无言。

“梅,小师叔。”满载而归的柳静姝对上阴气沉沉的梅泽语气势不足,她连梅泽语的目光都不敢对上,更别谈好好说话。

虽然知道断臂后的梅小师叔性情大变,但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她真的不想看到的,颓废的,丧失斗志的梅小师叔,再没了那个风流倜傥的影子。

“苏师兄就在里面。”说话间柳静姝挪了几步,上前欲帮梅泽语开门,不想门自动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梅师叔。”两方对视苏晴先开口了。

梅泽语没有回答。

“兄长就在屋里。”苏晴让开位置给梅泽语,“我和静姝准备他事。”

梅泽语点点头,径直往屋里走去,竹屋前的路窄又小,两人并列就没剩多少距离,柳静姝呆望从她面前经过的梅泽语,直到人消失在屋内,苏晴走到她身边才愣愣道,“好不习惯。”

“刚才梅小师叔走过去的时候……”柳静姝下意识在虚空握了握,“空空荡荡的袖子。”

“……”

“苏晴,我好难受。”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只是单纯想哭。

“元婴之后会恢复的,楚长老在找活肌生骨的丹药。”苏晴拉着柳静姝走远,肉体上的伤能愈合,心上的坎能不能迈过去,或许除了本人谁都不知道。

梅泽语是,兄长也是。

他看着安静坐在床上的人,许久后发出一声嗤笑,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第一次见你这种样子。”

“你也不是。”顾白掀了被子下床,他只穿了一件亵衣,行动中隐约可见绑带,缠了大半个胸膛。

“还没适应。”梅泽语接过顾白递来的茶水,茶水正温,握在手里有种暖融融的感觉,他看了会顾白身后的羽翼,又对上顾白的目光。

“你呢,这大半年去了哪里?”

顾白给自己倒了茶水,慢慢饮尽后笑道,“去报仇,你的,我的。”

梅泽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杯中茶水,很久以后发出一声疑问,“死了吗?”

“没有。”顾白道。

听到这个回答梅泽语闷笑起来,笑够了方道,“也是,你一个筑基的怎么杀得了元婴修士,没魂飞魄散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他两人日常多是针尖对麦芒,梅泽语损人的话引不了顾白发怒,顾白轻飘飘回道,“已尽数奉还。”

“那我的?”梅泽语问。

“忘了。”顾白说话还是这样气人。

“那留给我自己罢。”喝完茶水梅泽语就打算走人,他与顾白的确有很多话要说,可梅泽语觉得那些是废话,如今的他们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

“梅师叔。”临走之前顾白唤住梅泽语,他第一次使用尊称,也是最后一次,“你可知此行来的目的?”

“苏师弟,不,苏晏行。”梅泽语转过身来,他眼中已然不再是过去的轻佻戏弄,平静到冷漠,“你已经不是坤天派的人了,坤天派的人和事与你无关,你也管不着,另外他日再见时,你我以平辈相待,我不是你的梅小师叔,你也不是我的苏师弟,你我之间唯一的联系只有林玄雨。”

顾白沉默,梅泽语留下最后的声音沉闷的关门声,他还不习惯单手关门,弄出响声来,也是这个声音惹怒了坐在桌边的顾白,他忽然发了脾气将手中茶杯掷于地上,叫门外的人脚步一顿。

过后脚步声渐行渐远,顾白按住胸口,强行压下翻滚的气血,眼中情绪万千,最终化为古井无波。

一只手从腰下环过,顾白被强迫抬起头张咬换气息,令人窒息的深吻过后,那个人靠在顾白肩上,满足叹谓着。

“主上……”

按在桌沿手指骨节近乎发白,他需要忍耐,在这段养伤期间他必须忍耐。

只有将伤养好了,他才有机会奉还一切,不管是林润的,还是林玄雨的。

第 51 章

这几日都是柳静姝在照看顾白,白日里苏晴忙碌不停,因此柳静姝自告奋勇值夜班,说是要为顾白守夜,苏魄听了不太乐意。认为让一个女孩子照顾一个大男人实在有些过分,想说夜里头他来就行,结果几人一致反对。

“爹不要帮倒忙。”

“伯父您的身体要紧。”

“我不用人照看。”

最后一句话是顾白讲的,刚说出口就遭其余几人反戈,一个道兄长伤还没好,一个说苏师兄不要逞强,还有一个说是病人就要老实。

个个理直气壮,脸上眼里写着关切,顾白一愣,颇有些不习惯这种体贴,他低下头去掩盖眼中微湿。

来自家人的关心,上一次是在多久之前。

他非清心寡欲的仙人,更像一个普通人,渴望亲情,冀望温情,在前世苦苦索求的东西今生得来的太容易,容易的顾白不愿再失去。

他想留在这里,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过上平凡的日子。

顾白不说话柳静姝想当然以为苏师兄害羞了,笑嘻嘻上前拉住顾白的手,拍胸口打包票道,“苏师兄放心,夜里头我定会准时为师兄换药。”

到时候澄黄盏灯一点,自己再娇羞一点,换药动作温柔一些,来个灯下看美人,眉目传情……嘿嘿。

“夜里头用不着你换药。”苏晴冷冷道,柳静姝想什么她怎么不知道,整日脑袋瓜里想些有的没的,不该想的事情异想天开,要她好好考虑的装傻充愣。

“哦,哦。”脑里那点绮念被苏晴捉了个正着,柳静姝只得焉了吧唧和顾白重诉,“不换药聊天也行,苏师兄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

顾白只是笑着没说话,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有些事也与他们无关。

月上树梢,风光月霁之时柳静姝摸进了顾白房里,为何一定要用摸这个字眼,实在柳静姝的行为实在有些好笑,好似家中有个妻管严,却胆大包天跑出去幽会小三,左顾右盼前赴后继的英勇让顾白看见了实在想笑。

“苏晴休息去了。”

耳中又是熟悉的温柔话语,柳静姝听了心中一暖,拉了凳子坐在床边,先是正襟危坐肃容凝视顾白,不过三秒的功夫破功,一脸傻笑对着顾白。

“我知道,苏晴回了屋我才过来。”

这话听着没有什么歧义,只不过顾白是知道她两人目前同吃同住。

作为穿书者能混到这种地步也委实厉害,竟能拿下重生后的主角,不知道是靠卖蠢还是卖萌。

顾白心中只是稍稍带过,面上一转问起坤天派的事来,他离开的时间太久,坤天派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目前比较清楚也已经证实的是梅泽语。

梅泽语是无辜的,也是顾白唯一觉得亏欠的人。

“苏师兄。”见顾白面有郁色,柳静姝猜是梅泽语的事让他不快,忙解释道,“这事不怪你,全是那个林玄雨的错,再来楚长老已经为梅师叔寻找丹药了,相信不久后梅师叔又能执枪把妹。”

把妹一词说的无比溜嘴,顾白听到一笑,意味不明道,“你对林玄雨是什么看法?”

他两人同为穿书者,但柳静姝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该说他待在这个世界太久被同化了,还是说柳静姝从来不去想这些。

“林玄雨啊……”提到这个曾经的大师兄,《长生》男主时柳静姝犯难起来,穿越之初她以为自己拥有剧透金手指是无所不利,这个想法在第一天练剑时破灭,后来遇到苏晴,与原书完全的性格曾让柳静姝嘀咕过,不过现在她如愿抱上苏晴大腿也不去想那些。至于林玄雨,柳静姝从头到尾都没惦记过,因是男主她觉得不应该破坏女主姻缘,这会顾白问起来柳静姝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半天讪讪道。

“大概是个用情至深的人。”书里苏晴落到魔界下落不明,林玄雨只身前往魔界,不顾入魔的威胁寻找苏晴,也是经历过这件事后苏晴决定带林玄雨踏仙台,全文迎来一个美好的大结局。

“我觉得他要是爱上了一个人,大概会,会至死方休。”柳静姝不知怎么想的,用了一个颇为强烈的词语。

至死方休吗……

柳静姝说完点点头,想和顾白聊些轻松愉快的事,不知怎么的眼睛犯困起来,她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要和顾白继续聊天,嘴一合眼一闭直接趴在床沿睡过去了。

这番怪异的表情没有引起顾白反应,他只是嘴角不再挂着那抹笑意,冷冷看着柳静姝被人扶到桌边,同前几日趴在那里沉沉睡去。

“宁神息的效果不错。”有人占据了柳静姝的位置,坐在那里对顾白笑着,他将柳静姝想做的和不该做的一齐做了,亲密执着顾白的手,十指相扣。

顾白挣扎几下,反倒被对方扣的更紧,力气之大让顾白煞白了脸。

“主上想逃哪里去。”林玄雨冷笑道,他已不是坤天派时的模样,也没有年轻时的稚气,眼里沉着戾气,眉间藏着可怕的执念。

“与你无关。”顾白道。

他这副无情的模样让林玄雨心中暴虐四起,他看着面色苍白的顾白,下意识将人拉进怀中,低头覆上吻。

起先只是一个吻,而后手渐渐往下,顺从主人的欲望,宽衣解带的事再轻松不过,等顾白反应过来时,他已被林玄雨压在身下,下身被剧烈的冲撞着。

“……滚。”顾白刚想凝起灵气,他的手就被林玄雨死死按在床上,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我劝主上还是不要闹。”林玄雨贴着顾白的耳根讲道,“宁神息药效略浅,柳师妹要是被惊醒可就不好了。”

话说间林玄雨朝着顾白敏感点狠狠一撞,叫顾白失神喊出声。

桌上的人手臂微动,似有醒来之意。

顾白狠狠咬上林玄雨肩头,硬是把第二声呻吟给咽下了,他用的力气颇深,不一会肩头就见血,几缕血丝顺着顾白脖颈滑下,在雪白肌肤流下鲜艳痕迹。

林玄雨动作一顿,呼吸徒然一粗,又发了疯往那处撞去。

这场情事更像两头野兽互相撕咬,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心心相印,有的只是安静的呼吸和沉重冲撞声,它带着偷情的快感和背德的羞耻,两人肆意在对方身上发泄着。

他们都知道,在这场情事结束后他们又将成为不死不休的仇人,没有和解的可能。

最后一下顾白被撞得手脚酥软,他下意识松开嘴来,搂着林玄雨的脖子顺从心底的愿望,也是一声近乎模糊的话语。

“林润……”

林玄雨心中一震,在紧致湿热中释放自己的欲望,他抱住日夜思念的人,抚着他的羽翼低喃着,“主上……”

回答他的是抵上胸膛的凶器,和无情的杀意。

林玄雨没有做出防备,而是就这个姿势狠狠顶一下顾白,掐着他的脖子威胁道,“信不信我把你干死在床上,让她们看看,她们眼里所谓的苏师兄是个什么模样。”

“混了这么久,你学到的就只有这些下等伎俩。”顾白不为所动,仍是抵着那把凶器。

林玄雨深深看了顾白一眼,松手抽身离去,当着顾白的面一件一件穿好衣服,站在床前反问道,“你又教了我多少?”

坤天派剑术不教,最拿手的枪法不露,修炼功法也无,作为一个师长顾白不合格,可就算是这样,林玄雨还是没有拜其他人为师,取代顾白的位置。

他想,他是个以偏概全的人,只记得顾白的好,不记得那些坏。

“我找主上很久了。”林玄雨说起这些年发生的事,“见羽说你死了,我一直不信,后来修炼有成,懂了一点旁门左道便想推测主上行踪。”

“所以你找了过来。”顾白赤裸起身打算更衣,只不过动作一大两腿之间便流下白浊来,叫旁观的林玄雨眼神一暗,哑声道。

“是。”

“主上的行踪我找不到,真以为主上去了,想着寻一个傀儡陪我左右。”时隔今日的林玄雨不会再压抑自己的欲望,他紧紧抓住顾白的手笑道。

“只是没想到弄假成真。”

冰冷的金属外壳对准林玄雨太阳穴,顾白也笑了起来,“这一枪虽然要不了你的命,但也能废了你半条命。”

“主上就这么恨我。”

“你当日在碧海林有多绝望,我今日便有多恨你。”

“如果没有你的自作多情,你在我心里甚至比不上一条狗。”

明明是毫无交集的两人,就因为一时无聊的行为,他就要赔着一辈子记恨一个人,倘若不杀了你,那么我的余生都将在仇恨中度过,从而失去最初活下去的意义。

不把你杀了,我怎么得到解脱。

第 52 章

最终林玄雨一言不发离去,如来时那般毫无踪影,去时也悄无声息。

顾白站在床沿,确认那道气息彻底消失后方才狼狈跌坐下来,看了会持枪的手,片刻后抬手按住,这才安抚了颤抖的右手。

他到底在怕什么?顾白独自一人沉思着,柳静姝睡得很熟,甜美的睡颜在诉说一个少女的梦,顾白起身取来披风替柳静姝披好,收拾了屋内一片狼藉转身出门。

星光大地,月霜满天。

顾白走到亭子歇下,石桌摆着一盏冷茶,大约是柳静姝摆好忘记收走,于是香茶由冷变热,送到顾白口中时凉入内腑。

虽凉,但也能醒人。被仇恨冲昏头脑的顾白稍稍冷静下来,开始回想起今晚之事,想到他敢威胁一个元婴修士时,顾白忍不住发笑起来,觉得自己胆大包天。

自己刚回来不久林玄雨就能摸上门来,由此可知林玄雨的手段惊人,连日来他歇在自己屋内无人知晓,便能猜出手段之高深。

就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能喝退林玄雨,该说他旧威尚在,还是说不知死活。

毕竟那句干死在床上的话不是说笑的,一个元婴修士若是真想,采补筑基修士致死轻而易举的事。顾白摸着脖颈上的淤青,眼中阴翳又起,一声不吭动手调运灵力,将淤青一点点化去了,才给自己续上一杯茶水。

“冷茶伤身。”有人道。

顾白放下茶壶,对上那人的身影并不惊讶,反而笑着起身取过她手中托盘,搬下小火炉动手温起酒来。

“冷茶伤身,你却拿来酒水。”修真界的火炉靠几块灵石发热,顾白捡了几块火灵石往里头送上一点灵力,很快就有幽蓝火焰舔舐着上头的铜炉,卖力加热。

“这不是给你喝的。”苏晴看了会顾白背后那对羽翼,想了撤去隐身术,将自己的羽翼展现在顾白面前。

也是那般大小,在月光下纯洁无暇,轻轻挥舞着,如梦如幻,不似真物。

“夜里头睡不着起来喝酒。”顾白打趣苏晴,“酒可不是什么助眠的好东西。”

“我知道。”苏晴望着跳跃闪烁的火焰,眼中明明灭灭,喝了酒不一定能睡着,但是能醉在梦乡中,梦见自己所思所想,不必重复前世一幕幕。

炉内的水已经沸腾了,敞开的壶口飘逸着酒香,浓烈醉人,却无人动手取下去品尝。

“……我这几日总在做梦。”苏晴目光有些飘远,她似乎被醉倒了,在这个月夜吐出心底的秘密,或许对面是自己的亲人,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对象,苏晴说出了她前世死去的真相。

“我梦见自己去了一个地方,那儿琼树玉阶,仙草遍地,瑶池佳酿,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景美人也美,同来的皆是大能者,可谓是群英荟萃,我不知为何来此,可知道来这人的所有目的,那里中央有个台子,四四方方的,其貌不扬,甚至还有些丑,有人同我说它被称之为仙台,登上的人可以窥得大道,真正的与天同寿,大道不灭,尔等不死。”

“来者八百者,登仙台人不过数人,最后我也登了上去,想试试自己的能耐,去问问这大道是否无情,是否天道之下皆为蝼蚁。”苏晴停了下来,用一种淡漠的口吻叙述一件事实,“当时和我一起登上的还有一人,梦中他与我恩爱非常,是人人称羡的道侣。”

“后来呢……”顾白的话和所有人倾听没有区别。

苏晴没有回答,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挡去了眼中的情绪,她轻声道,“我被人推了下去,从升仙之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再也爬不起来。”

“摔得好疼。”苏晴至今还记得那种感觉,发自心底的绝望和痛苦,她就这样躺在尘埃里,能看透九重天的瞳眸看着他们一路飞升,绝尘而去。

她听到林玄雨和他人肆意谈笑着,诉说着一个残忍的事实。

一个断翼的羽族还妄想升仙,就算他不推下去,天道也容不得一个羽族飞升。

凭什么!她身为羽族有什么错!她自问做事问心无愧,垂听天道战战兢兢,自强不息,就要凭一句天道不容断了她的飞升之路吗!

“你恨他吗?”顾白问苏晴。

“恨……”苏晴茫然抬起头来,在氤氲的水汽中她看到了同为仇恨的情绪,这过于激烈的感情如同她重生第一日一般,对林玄雨恨之入骨。

“是恨他。”苏晴笑了起来,她越笑越大声,直到泪水满面。

“杀了一个林玄雨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林玄雨阻我挠我,倘若我一味去复仇发泄心头之快,这梦也就白做了,我要去问问这天道,凭什么敢拦我,有什么资格敢阻我,若是天道不容羽族飞升……”苏晴擦干泪水冷冷道,“换个天道就是。”

不知何时乌云蔽月,不见星光,炉中跳跃的星火璀璨,在苏晴说出那句话的时刻,她眼中的亮光竟比火光还要耀眼。

顾白想,他大约是知道了柳静姝为何喜欢苏晴。

他动手取下炉中热酒,替两人倒酒,执杯对上苏晴低语着。“你尽管去吧,身后的事我替你解决。”

像是听懂了顾白话中意思,苏晴同顾白轻轻碰了一杯,道,“我许天,你对人。”

“一言为定。”

滚烫的酒水从喉头滑至胃中,好似一把刀子划开食道,灼烧至极,亭外一声霹雳响起,青青杨柳灰飞烟灭,亭内两人煮酒笑谈。

苏晴说,“上辈子亲人死的早,这辈子还能捡个爹和兄长过日子,搁在上辈子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的生活好的像偷来一般。”

顾白也笑了,趁着酒意说出只言片语,“以前活着就是为了尔虞我诈,恶心那对母子,气死老头子最好。后来钱真到手命也没了,心疼自己英年早逝。”

“半道而陨。”苏晴给顾白续上酒,醉醺醺和顾白碰杯,“喝。”

“干。”

结果第二天苏魄起来时,就瞧见自己一对子女醉倒在凉亭,不省人事,脚边散了数坛酒壶,想想也知道是谁的丰功伟绩。

“气煞我也。”苏魄扛着脸上两坨红晕的顾白回屋,扭头又问扶着苏晴的柳静姝,“晏行跑出去喝酒你怎么不拦着。”

柳静姝我我了半天,最后一句睡着委屈了事。她瞅着苏晴脚边的焦木,心想这树被雷劈成炭了,您老人家也没出来看看,还说我没拦人。

两人带人分头回房,苏魄被顾白一身酒意熏得难受,半道转了方向带顾白去汤池洗洗,他扒下还没清醒顾白的衣服,抬眼就见顾白胸口一片暧昧。

尤其是那道伤疤附近,分别是有人吮吸的印记。

对上顾白略有茫然的目光,苏魄一脚便将人踹到水池里,等人喝了一肚子水浮上来便抓着手严厉质问。

“这是谁弄的?”

到底是谁,他经历过不少事,自是能认出欢爱痕迹,尤其还在那一片痕迹斑驳,不用想都是一个男子所为。

想起前几日他同苏晴玩笑的话语,再看顾白默认的模样,苏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甩开顾白的手气愤道,“自甘堕落的孽子,养伤期间还跑去厮混,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难不成要跟我说是有人同你双修为你疗伤,做梦!”

“我们羽族同人双修从来就只有人族得利,就算当时人族修为跌落了,受益的还是人族。”

这句话叫自责中的顾白不敢相信,他问岸上的苏魄,“此话何解?”

苏魄冷笑道,“很简单的道理,修为跌了资质补上,一个筑基修士修为跌至练气,那么他的灵根就会变异,从双灵根涤练成单灵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说的就是我们羽族……”

难怪……顾白垂下头不语,怪不得他第一次遇到林玄雨的时候他就是单灵根,能在短短几十年前成为元婴修士,望尘莫及,原来是他一手造成。原来都是他自作自受,是他养大了敌人,时至今日无力对抗。

一件亵衣盖到顾白头上,苏魄冷淡的声音响起,“从里到外给我洗洗干净,我不想自己的女儿看到这些东西。”

顾白慢慢扯下衣衫,散落的衣物七零八落,屏风上挂着几件崭新的道袍,池边空无一人,想必苏魄已经回去了。

也是。顾白摊开手掌凝视手心,有些事没有让苏晴知道,她只需勇往直前,背后阴影的肮脏他一人承担就是。

夜幕降临时林玄雨又来了,这次屋内只有顾白一人,他坐在桌边,一身正装,好似在等林玄雨到来。

“请。”顾白道。

与众不同的行为让林玄雨微诧,但很快镇定自如,坐在了顾白对面。

在两方各饮尽一杯茶后,顾白开口道,“玩个赌如何?”

“赌什么?”林玄雨不介意和顾白赌,在他看来这是顾白在拖延,挣扎不肯接受现实。

他都接受了,主上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的。

“赌人。”顾白道,“我赢了你自废修为,我输了,愿为阶下囚。”

第 53 章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赌约,林玄雨想道,他从一无所有到无所不有,靠的可不是和一个筑基修士下赌,凭莫须有的赌运爬到今天。

“你要知道。”林玄雨说,“不论输赢我都可以让你成为阶下囚。”

“可是你能得到什么。”即使处于劣势,顾白仍旧拥有不输人的气势,仿佛那个岌岌可危的人不是自己。

“和现在一样的结果罢了。”顾白的眼眸清亮,一如初见时的清澈,眸光中带着点点暖意,全神贯注在看一个,只注视一个人。

那是林玄雨得不到的东西,顾白可以给任何人,唯独林玄雨得不到。

这样算特殊吗?林玄雨问自己。

“可如果是打赌输了。”顾白起身走到林玄雨面前,当着他的面脱下衣服,“我会愿赌服输,做你的阶下囚,从身到心。”

林玄雨没有动。

最后的衣物除尽,顾白张开大腿坐到林玄雨身上,他变得前所未有卑微,主动凑近林玄雨,如同当年他二人第一次交欢那样,吻上林玄雨的唇,一点点舔舐着贝齿,甚至挑逗林玄雨的舌尖。

林玄雨浑身一震,身下慢慢起了反应。

感受到有硬物抵着自己,顾白便知他猜对了,他知道林玄雨最想要什么,这来之不易的主动如罂粟,初尝一次就会久久难忘。

这场性事漫长到两人忘记身处的位置,顾白耳边只有一句句重复的话语。

主上,主上,主上……

他恍惚记起在青萝山时的恩爱,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缠绵的人永远像个毛头小子,做事毛毛躁躁,鲁莽莽撞中又有短暂小心,交换气息时手脚无措,紧张的会停下呼吸,似要用尽一切记下幸福的一刻。

所以林玄雨,你是否想要下这个赌?

云雨结束后顾白只是静静起身披上衣服,将身上的痕迹掩盖在衣物之下,好似不复存在,林玄雨靠在床边抚着顾白的羽翼,享受片刻宁静。

不可否认这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也是他最初的目标,可是当主上亲手逼着自己杀人时,有什么东西发生了逆转。

主上他想要,主上的自由他也想要,得到它,再亲手捏碎。

“我记得当时你逼我伤了你的丹田。”林玄雨的手覆在顾白腹部,温热雄厚的灵力从手心穿过,治愈受伤丹田。

“我从来不会自寻死路。”腹部的温暖几乎让顾白呻吟出声,他语气缓和了许多,有耐心告诉林玄雨被掩藏的一切,“只是伤了,没伤到要害。”

那只手微微用力,扣住顾白的腹部,过后温热的气息喷在顾白后颈,一个危险的声音响起,“现在就可以真正废了你。”

“你不是做过一次。”顾白冷笑拿开林玄雨的手,他为何会回到过去,戴着面具过了十多年,做一个瞎子废人,这些全拜林玄雨所赐。

虚伪的美好被顾白打破,割开巨大丑陋的鸿沟,他与他没有和解的可能,过去的事早就不清楚。这是一团寻不到线头的毛球,或许扔进火里付之一炬了,才算一了百了。

不过两人都没有这样的打算。

“还打算来第二次吗?”顾白问他。

顾白有意相激,林玄雨也不隐瞒,说起他来的打算,“我是打算带主上回魔界,珍宝只有藏在家中最为安心,放在外面就是流失。”

顾白嗤之以鼻,大约清楚这十几年的魔界已经将林润彻底改造成林玄雨,一个合格的魔尊。

但和他无关。顾白重新坐回原位,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但依然残留着本身的清香,就如同执杯的顾白一样,就算如何变化,心中的目标还是不变。

他想活下去,无忧无虑活下去,不被任何人所束缚,而林玄雨就是那个束缚。

“赌约很简单。”顾白饮了半盏凉茶,余下半盏被林玄雨夺去饮尽,他握了握空空荡荡的手,收紧袖口平静道,“赌人。”

“赌人?”

“碧霞阁阁主闹出一桩丑闻,有位凡人女子上门口口声声称她是阁主亲生女儿。”

“这事我有听说。”林玄雨听完微舒眉头,不过只是茶余饭后闲谈罢了,并不值得津津乐道,他更愿意将功夫花在主上身上。

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可能再次放手!

“若是呢?”顾白反问,“每任碧霞阁阁主均是亲传,说白这碧霞阁是他江家的也不过分,江玉早就是公认下任碧霞阁阁主,如今平白无故冒出一个姐姐来,你猜这碧霞阁是归谁?”

“这就是你要赌的。赌谁是下任碧霞阁阁主?”林玄雨不以为然,他直接当着顾白的面说道,“我派人扶持其中一位便是,或者杀一留一。”

“这就是你的手段。”顾白讥笑。

“知道我在魔界学到的道理是什么?”林玄雨搁下茶杯,“弱者用公平蒙蔽双眼,修真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要怪只能怪主上太弱。”

“看来单灵根给了你很大方便。”顾白似笑非笑。

此时突然提及灵根一事,林玄雨心中疑惑,的确当年朱闻说他是双灵根,而进入魔界转修魔道后他成了单灵根,曾经以为是弃道修魔的原因,现在看来似乎另有真相。

“你欠我很多东西。”顾白只道,“没有偿还的打算,还在一味夺取。”

林玄雨难得面上浮现几分不解,但是顾白已经不再讲了,“我赌江燕将是下任碧霞阁阁主。”

一个凡人女子,除了比江玉大便毫无优势。林玄雨想不明白顾白为什么会选必输的选项,不过已经许下赌约,林玄雨也不推脱,道,“既然如此,我选江玉。”

他不急,等了这么久再次遇到主上,也不废这么一会功夫陪主上游戏。

林玄雨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屋外寒鸦惊起,过后屋内只剩顾白一人。

烛火照出一张恬静的脸庞,顾白站着想了会,而后轻轻笑起来。他之所以笃定选了江燕,只是因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书上说江燕成为了碧霞阁阁主。

他现在应该可以想想,在废了林玄雨的修为后,他该如何回敬林玄雨。

月下的寒鸦跟随林玄雨步伐一同逝去,一炷香后林玄雨不耐浮现身影,伸出一张巨手,抓住半空中的寒鸦,神色冷淡道,“何事?”

寒鸦化为一阵黑烟从林玄雨手掌心逃逸,复散又聚,凝成一道曼妙倩影,亭亭玉立,“尊上。”

林玄雨回以冷哼。

“祭祀大人有事。”那黑影道。

“她能有什么事。”林玄雨从来就对见羽没什么好脾气,在青萝山时不耐烦,到了魔界态度更差,他知道见羽这个女人该死,但是见羽的身份却不得不让林玄雨踌躇。

这个女人是魔界的祭祀,修为不可测,来历更是成谜,据说每任魔尊都是由她选出,每一任魔尊的陨落也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林玄雨没什么心情去研究生身父亲生平,但也知晓一件事,上任魔尊被封印和见羽脱不了关系。

“祭祀大人要尊上回魔界。”黑影说的比较圆滑,见羽的原话是在修真界浪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免得底下那群蠢蠢欲动的不安分子又要烧杀魔宫。

“她大可寻一位听话的魔君做傀儡。”林玄雨直接越过黑影,时机还未成熟,先让那个女人活着。

黑影又化成寒鸦栖息树梢,它目送林玄雨远去,将这几日所见所闻传送回见羽那。尊上要对付碧霞阁,想必见羽大人一定很感兴趣。

感兴趣的不止见羽一人,当柳静姝听说顾白要去碧霞阁时头一个跳起来反对。

“不行苏师兄你不能去那。”柳静姝急红了脸,“碧霞阁那群女修会把苏师兄生吞活剥,连皮带骨吞下去。”

你的话听起来很有歧义。苏晴撇视干着急的柳静姝,明白柳静姝为何这么着急。

原因很简单,碧霞阁多收女子,那儿的女修个个貌美如花不说,还有一个很大问题,均是大龄,单身,未嫁,其中更不乏恨嫁者。

“无妨。”顾白玩笑道,“我是断袖。”

柳静姝瞠目结舌说不出来,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飘忽着,“断袖也可以背入式啊。”

“……”

第 54 章

她站在屋外,春寒料峭,薄薄的纱衣抵不住寒意,就算这上头的粉蝶绣的再美,还是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江燕悄悄活动着手脚,不动声色扯了扯纱衣,指望能给自己添上一点暖意。

屋内又是一阵吵闹,继而瓷器摔落,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有人怒骂道,“逆子!”

江燕心头一跳,无端三分惊慌,她上前想去劝阻,廊下的侍女面色难看拦下江燕,张口唾道,“把你在凡间学得伎俩收收,没人要你的好心。”

江燕轻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退回原位,等着屋内的结果出来。

她不知道一次简单的寻亲会给自己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娘亲去世后义父也没过多久走了,夫人便匆匆安排了一门亲事,要她嫁给城东余家,余家只有一子,自小溺养,还没立冠就有了五岁的庶长子,更别谈其他混账事,夫人要她嫁过去明摆着报复。她实在气不过,私底下和丫鬟偷偷商量,最终拿了那块据说是亲爹留下的玉佩,踏上缥缈无定的寻亲路。

娘亲说,他们都是修士,当年一场变故分离,妹妹被父亲带走,而她跟了娘亲。这其中有多少难言之隐江燕从不过问,只把义父当做亲生父亲孝敬,做好她的孝女,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她从家里逃了出来,还真寻到了亲爹。

“那是你一母所出的姐姐,亲姐姐,你这个逆子。”江儒鹤发出一声暴喝,屋内寂静片刻,过后江玉哭闹着。

“你走,和那个江燕一起走,我不想看见你。”

一出父女决裂的戏份。搁在以前江燕只会冷眼旁观,现在的江燕心如刀绞,有多少话也只能咽下,睁眼看着江儒鹤摔门而出,候着的侍女一干涌进屋内,当着江儒鹤和江燕好生安慰起来。

江儒鹤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最终按下火气和江燕道,“燕儿我们走。”

江燕点了点头,再望屋内一眼,高悬的明镜下一位红衣少女捂脸哭泣,她两人目光触及那刻,江燕下意识后退一步,江玉狠狠瞪了一眼,这日姐妹聊话就到此为止。

妹妹不喜欢她。江燕抿了抿嘴,一声不吭跟在江儒鹤身后,她知道自己在整个碧霞阁格格不入,碧霞阁修为最低都已筑基,而她是个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凡人。

她毫无灵根,甚至比不上一个打扫的杂役,唯一能有优势的就是身份,她是江儒鹤的长女,碧霞阁下任阁主人选之一。

“……碧,爹爹。”行至忘仙峰江燕出声唤住大步流星的江儒鹤,江儒鹤走的很快,她不得不小跑跟上,以致这会香汗淋漓,毫无形象。

江儒鹤停下脚步看见江燕这副模样,心疼不已,连带着对亡妻的愧疚一起补在江燕身上,“你这身子还得补补,回头我让人送些聚源草给你。”

江燕听不懂仙草有何区别,那日灵童送来丹药,她吃了险些灵气爆体,不知有多少人背地里偷偷笑话自己,她知道这是江儒鹤好心办坏事,因而也不阻拦,只笑着撇开话题,“燕儿有话同爹爹说。”

“燕儿想回凡间去,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求爹爹指个合适人家便好。”江燕想得很明白,她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人也不欢迎自己,没有灵根的自己只会一日衰老一日,而他们可以容颜不变,花开不败。

江儒鹤却道,“你是我女儿,留在碧霞阁一辈子也无人说你,江玉那我会好好说她,莫要多想。”

江燕苦笑一下,低了头轻声应道,“是。”

回到住处,服侍她的侍女不知去何处,江燕提起桌上茶水,里头果然空无一物,她咽了咽发干的喉咙,伸手摸了一个灵果慢慢咀嚼。

据说这是灵气最少的灵果,练气期的弟子都不屑吃,却是江燕唯一的口粮,修真界有辟谷丹,服下一粒半月不饥,肚子是不饿了,江燕不习惯一日无饭的日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来这里到底是好是坏。江燕看着吃剩一半的灵果发愣,如果她当初服从夫人的安排,嫁到余家去,现在是在和后宅的姨娘你争我斗,还是讨婆婆喜欢。

这里的人她前所未见,这里的事她前所未闻,修仙对于她来说过于陌生,也过于残忍,在知道真能长生不老后,她的内心深处无比渴望着,期待有一天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她也想要修仙,现实给她巨大的打击,叫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退而求其次选另一条路。

******

嫁个好人家,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

门扉微启,从中吹出一阵风来,江燕这才惊觉脸上微冷,已是泪流满面,她忙别过身去擦干泪水,笑着对上来人。

“见过阁主夫人。”

来人一身宫装,珠翠满头,一笑满室生辉,正是江儒鹤的续弦,现任碧霞阁阁主夫人。这位夫人乃是江儒鹤早年收的弟子,后来变故江儒鹤同妻子分离,回到碧霞阁继任阁主,接任阁主没几日江儒鹤举行了道侣大典,而那位道侣就是江儒鹤的弟子。

来历清白,手段说不上有多好。早些年江玉将她视为亲人,可当孟绮真做了江玉的娘,江玉就只有冷面的表情。

有人也传,这位孟绮是偷偷爬了江儒鹤的床,用了下三滥的手段坐上阁主夫人的位置。

江燕自是不知孟绮底细,可毕竟比常人多生了颗玲珑心,这几日接触已是看出孟绮在碧霞阁不受欢迎,她那位亲爹对这位继母也是不冷不热的。

无人结盟,就急着拉拢自己这个长女吗。江燕在心里冷笑一声,她别的不会,心计手段是看的一清二楚,长袖善舞是义父说过的,如鱼得水也是曾经过的日子,如今遇上一个不受欢迎的继母,江燕也能相处融洽,不做孟绮的棋子。

见江燕双眼微红,里外无一个服侍的侍女,孟绮便猜出一二来,当下拉着江燕的手叹道,“瞧你冻的,可怜我儿,这下人真该死。”

江燕回道,“不怪她,是我派她出去有事。”

几番叙旧的话过去,孟绮便急急搬出此行的目的,她先是拢了拢江燕鬓边碎发,拉着江燕坐下,又亲手倒茶送水,弄得江燕一脸受宠若惊后,才慢慢谈起碧霞阁这几日发生的事。

“说件趣事与你玩笑,前几日有位剑修投身碧霞阁门下,阁下问他原因,他道原是散修,快要成丹,手头资源不足,想借咱们阁的灵脉一用,阁主见他一身正气,剑术卓越,又有玉儿从旁说好,这剑修就留了下来,整日教起弟子练剑,后来有高阶弟子前去观望,说这人是坤天派的弃徒,闹到阁主那去了,玉儿听了带上一大群女弟子,竟是和阁主对着干起来。”孟绮说完掩袖轻笑,眸中流光一转,正是不怀好意。

“今日阁主和玉儿吵架不怪你,原就是为剑修吵的,谁叫那剑修生的器宇轩昂,一表人才,多少女弟子都心动了。”

江燕低头乖乖听着,心里已经清楚孟绮的意思,养在闺中长大的女子多容易思春,再听旁人几句好,心动去望望也不奇怪。

她神色黯然,小声回道,“可最后妹妹还是因为我和爹爹吵了。”

话里的意思是要把过错都揽了去,活脱脱一个自怨自艾的弱女子。

孟绮暗骂凡间的女人就是没用,就知道哭哭哭,这事要是搁在别的女修身上,脾气暴躁的早就和人干架了。

见瞅劝不动,孟绮歇了心思起身道,“我见你还缺些衣衫,过后派人送来,好生歇息吧。”

江燕道了句谢,好生送了孟绮出去,转头见侍女待在树下,提着一盒东西脸色不佳。

“你回来了。”江燕笑迎上去,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仆。

“谁让你跟那个女人见面了。”侍女话里多是呵斥之意。

江燕不知所措,喃喃着,“她是我继母。”

侍女没理江燕,大步上前径直越过江燕往里去,半天不见江燕上来,停下脚步没好气道,“还不过来,饭菜凉了我可不热。”

江燕心里涌上一股热流,明白侍女是专门为了自己弄饭去,正欲欢喜跟上前去,却见竹下站着一人。

身如修竹,面如冠玉,见到江燕微微笑了,正如三月桃花,烂漫至极,羞煞他人。

“你就是江燕。”他道,“我是专门为你而来。”

第 55 章

那一瞬间江燕心如鹿撞,她头一次因为一个男人的笑容而低下了头,弯腰还礼,“小女子正是江燕。”

“我叫顾白。”他道,“暂任碧霞阁执剑弟子,初次见面无礼相赠实在惭愧,若不嫌弃,请收下此剑。”

说罢,一柄三尺青锋就送到了江燕面前。

江燕那颗春心立刻冷却下来,后退一步摇头道,“你我素昧平生,我不能收下你的东西。”她不知道修真界的规矩如何,只清楚凡间的礼数,未嫁女子若是收了男方的东西,就是无意也要说成有情了。

顾白听了笑道,“这只是凡剑,碧霞阁人手一剑,你拿上旁人不会说三道四。”

“那你送我常物又是为何?”江燕反问。

“看你是否喜欢剑。”顾白没有收回手来,“剑修是最不挑人的,倘若你修出了剑意,也算上修士一枚。”

江燕颇为心动,她再去细瞧顾白手里的剑,确实忆起这剑熟眼,院里侍女有一柄,巡逻的弟子有,就连江玉房里侍女也带了一把。

“碧霞阁以剑闻名天下,你身为江真人之女,想必也能悟出剑意。”顾白又道。

这句话直接说到江燕心坎里,她自问和江玉相差无二,均是一母所出,甚至年长江玉一头,可到了碧霞阁两人的差别就是天壤之别,江玉是名声在外的玉仙子,使得一手好剑,她默默无闻,就连碧霞阁的人也瞧不起自己。

柔弱无骨的柔荑静静覆在剑鞘上,过后这双柔荑拿起了其貌不扬的青锋。

“我明日即将闭关,出关之后还会寻你。”要见的人见到了,要送的东西送到了,顾白也功成身退,在走之前他补上一句道。

“此剑封了一道剑意,只要磨到水落石出时这道剑意便会现身,你悟到了剑意,也就能修仙了。”

江燕抱着长剑不知所措,目送顾白离去,许久后才静静回院,屋内侍女早已等的不耐烦,见江燕抱了剑回来,张口问道。

“在外头发什么呆,对了,谁给你的剑?”

江燕心头一跳,还未说出解释的话,侍女便自圆其说。

“八成是过路的弟子。”

她支着下巴指了指桌上摆好的佳肴,努嘴道,“吃吧,这不是灵膳,吃了不会爆体。”

江燕小心翼翼放下长剑,往桌子望去,侍女大约不知道她嗜甜嗜辣,于是每一样菜都做成清淡,中央还有一盅鱼汤。

“多谢。”江燕小声道了句,拿起食箸拨起碗里的米饭,她吃的斯条慢理,一声多余的声音也余,侍女先是觉得江燕礼数好,举止得体,看了半天又觉得吃饭无聊,问起江燕话来。

“你在凡间也是这样,别人看你吃饭不觉得怪吗?”

江燕咽下嘴里的米饭,“大家族规矩多,用膳都需丫鬟布菜,若是觉得为难,这一顿就没的吃了。”

一句话就能道出江燕过的心酸,侍女眨了眨眼,想起还没来碧霞阁的日子,她闷闷道,“小时候我跟弟弟妹妹一起吃饭,经常吃不饱不说,动作快了慢了娘都会骂我,要我留给弟弟妹妹,她说的轻巧,就让我饿了了事。”

江燕大约猜出侍女之前是过的什么日子,放下碗筷安抚道,“都已过去了,还提它伤心做什么,你看你如今不是过的很好。”

“什么好。”侍女索性直接趴在桌上和江燕讲话,“我是四灵根,资质差修炼慢,要是过得好了怎么会到你院子做打扫,好的都去了玉师姐那去了。”

她说完见江燕不动筷了,奇道,“怎么不吃了?”

江燕心道我吃了辟谷丹怎么可能还吃多。她脸上不说,继续拿起筷子夹了几口,似是思量半天才说出口,“爹爹给了我一些丹药,我是凡人用不了,我想着与其浪费不如物尽其用,等你修炼提上来了也好护我。”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送人人情做的漂亮,侍女听了心动,东西她确实想要,江燕话又说的好听,想拒绝不好拒绝。

“这……哪能……”

说话间江燕已抱了檀木盒子出来,开了一箱丹药推到侍女面前,“我不知你们这的规矩,在我那东西送了断然没有要回的道理,如何处理也是主人的事,我是凡人,也就按照凡间的规矩处理,把它们给你了。”

“这么多要不得。”侍女还没胆大包天。

江燕便顺着她接道,“两三瓶要得。”眼尖挑出一瓶刻着云纹的白玉瓶塞到侍女怀里,吓得侍女连忙站起来,连声道。

“这是天极丹,我不能要。”

天极丹有多珍贵江燕不知道,她只转了话峰,“我也不会认,你教我药名如何?”

主仆一个教一个认,说到最后江燕认了大概,从中挑出几瓶刚好适合侍女的丹药,好说歹说让侍女收下了,她趁侍女研究刚到手的丹药,似不轻易问。

“我听戏文上讲,修仙厉害的一剑就能削了整个山头,剑光可曜天日。”

“那是剑修能干的事。”侍女不知道江燕到底想问什么,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准确来讲是悟出剑意的剑修,一般剑修也就打架厉害些,拥有剑意的剑修算跟大道打了照面,虽说只是照面,也比我们厉害不知道哪里去,听说祖师爷便悟出剑意来,咱们碧霞阁才会从三流门派跻身上等门派。”

说起祖师爷侍女便滔滔不绝起来,“碧霞阁以前默默无名,能在修真界有名气靠的还是师姐们,祖师爷不受宠爱,做事也无人打理,谁知他一头扎进剑修歪道上,越走越远,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祖师爷一战成名,后接数大家挑战,名气越打越响,终于遇到了敌手,一个默默无闻的散修,祖师爷同他战了三天三夜。后来……”侍女故意停在这里。

“后来如何了?”江燕果然被吊住了胃口。

侍女狡黠一笑,半是可惜的口吻道,“不分胜负,回来的时候祖师爷提着一把断剑,闭关前留下一句话,可惜剑断了。”

剑断了,什么意思?

“从此以后咱们碧霞阁就研究起铸剑术来,到阁主这一代名声大振,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侍女兴致勃勃道,“听说二十年前阁主打造了一把剑,本应在二十年前出炉,不知为何至今不见动静,问阁主阁主只是一味叹气,后来有人猜那剑需活人祭祀方得出炉,不过拿活人祭祀从来都是邪道干的事,碧霞阁自认名门正派,自是不屑做这种事,所以这剑大约是永无天日了。”

见侍女意犹未尽讲完八卦,江燕这才抓起重点,“有剑意就可以问道了?”

侍女已是猜出江燕真正意图,不过她也不点破,怀里揣着江燕送的东西好心解释道,“不错,凡练出剑意的皆是佼佼者,不过我劝你一句,历来多少天资聪颖者不得剑意,你无灵根想要练出剑意无异于登天。”

江燕听完灿烂一笑,“修仙本来不就是登天吗?”

侍女一愣,不知为何敬佩起江燕来。

能有法子修仙江燕就有了目标,次日一早就去见了江儒鹤,江儒鹤虽吃惊还是教了江燕法子,临走时再三嘱咐江燕,不可强求。

江燕含笑点头,等江儒鹤一早就不知疲倦练起剑来,从早到晚,整日躲在院里练剑,谁来了都不见,只是一味拿着剑练剑式。

这事传到江玉耳朵里,江玉只是不屑,想她也是天之骄子,使得一手好剑术,她都没有悟出剑意,这毫无修为的江燕能悟出剑意才怪了。因而听完将这事丢开一边,问起阁中事务。

“坤天派也派人来了?”

紫衣执事道,“过几日便是名剑出世,于公于私坤天派都需派人捧场。”

“我明白……”江玉托腮烦恼道,顾白能进碧霞阁全靠她的功劳,而她之所以会帮这事,只因欠了坤天派一人一个人情。

“就不知来的是梅哥哥,还是哪个糟老头子。”江玉呐呐道。

而正被江玉思念的梅泽语还在半道上,和他一起的还有柳静姝,此行出发柳静姝被耳提面命,掌门等人再三叮嘱,看牢了梅泽语。

柳静姝被念得茧子都出来了,心想梅师叔都成这副模样了,哪还有心情拈花惹草。

结果刚到了碧霞阁她就被秒打脸,迎面飞扑上一个粉色身影,梅泽语不知是使坏还是心情不好,脚一迈躲过美人投怀送抱,跟在梅泽语身后的柳静姝就倒霉了,猝不及防被迫吃了一嘴豆腐,倒在地上不得动弹。

最难消受美人恩。柳静姝心想,就算她长得再漂亮也是个体重一百上下的人形肉垫,压上要了她的老命。

混在队里的苏晴看不下去,伸手帮忙拉人起来,也不管江玉如何。

江玉被后知后觉的侍女扶起来,她见倒霉的人是柳静姝,半点竞争力也不,便不在意柳静姝如何了,只缠着梅泽语左右,一通梅哥哥长梅哥哥短。

柳静姝听得牙都要酸了。

第 56 章

本着我倒霉怎能让你好过,柳静姝出言讽刺道,“玉仙子盛情难却,实在叫我难消美人恩。”说罢扯过苏晴手里的帕子抹去口脂,顺带看了看江玉的胸前。

江玉低头一看,嫩绿的新衣衫留着一抹鲜艳口红,无端生出几分遐想。

修真界不是没有磨镜的。

这一出便有人轻笑出声,江玉被臊的没有面子,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去就来。’带着一干侍女浩浩荡荡走了。

没了过于热情的江玉场面也好打理了许久,紫衣执事执了花名册下去,一个个念唱来到的人士,并附上赠礼。

多是一些天材地宝,听得唬人,真要去弄也非难事,柳静姝跟着梅泽语坐在一旁,喝完几杯茶水闲的发慌。

“云华门,掩月碎花液。”

这一声报出听得昏昏欲睡的人群一振,个个伸长脖子要去看传说中的极品灵髓液,云华门为首一人端着一只玉杯缓缓上前,近乎浓郁的灵力在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不疑掩月碎花液有假,只是疑窦云华门的目的。

坐上的江儒鹤也是如此,他亲自起身走到云华门使者面前,不等使者下跪便扶着使者道,“此礼太过贵重,碧霞阁承受不起。”

那使者抿嘴一笑,娇声道,“我们门主说了,这掩月碎花液乃是一对,赠予有缘人最佳,我等手中乃是碎花,一做赠礼,二为聘礼。”

此言一出四下一惊,同行的柳静姝和苏晴却是不以为然,一个前世经历过,一个书上看过,都知道云华门打的什么主意,拿一只碎花杯做聘礼套一个碧霞阁回去,想的倒美。

江儒鹤也不是吃素的,听到混账话神色不变,淡然回道,“云华门主怕是老糊涂了,碧霞阁只有入赘,没有嫁人。”

言下之意便是,想娶可以,把你的宝贝儿子娶过来,待在碧霞阁过日子。

使者显然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听了江儒鹤含笑道,“那便去二留一,给阁主做赠礼。”

人群便又躁动起来,这碎花杯做聘礼寒酸了,可当赠礼又未免过于贵重,不想江儒鹤只是挥挥袖,让人把东西带下去了。

一波送礼的结束,作为东道主的江儒鹤要发表感想了,柳静姝一脸倦意听着,总结出三条,一,感谢大家捧场;二,碧霞阁奋斗史;三,三日后是名剑出炉之日。

跟书上写的一样。柳静姝待的万般无聊,到了后半场基本就是玩苏晴手指头,摸了人家小手还可惜不能摸大翅膀。

“瞧把你嘚瑟的。”旁边两人旁若无人秀恩爱,至今单身的梅泽语被塞了一嘴狗粮,哼哼两句借着散场的名头先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拼命叫唤的江玉。

急于奔走的身影就不知是被虐狗怕了,还是急于躲烂桃花。

柳静姝想了片刻放弃,借着苏晴的手站起来,欢天喜地道,“我们去找苏师兄吧。”

苏晴早就借着机会摸清了情况,这会柳静姝说要找顾白,苏晴只能无奈道,“看来我等运气不佳,前几日兄长刚闭关。”

“不是说只是由头吗?”柳静姝诧异。

当日她托梅泽语将顾白弄进碧霞阁,理由就是要借碧霞阁灵脉化丹,没想到顾白真的化丹去了。

“兄长筑基圆满许久,化丹只是早晚的事,你不必担心,冲阶失败顶多还是筑基圆满,不会有性命之忧。”苏晴安慰道。

“我不担心这个。”柳静姝刚想咬手指就被苏晴拉住,她只好别扭捏着苏晴手指,将心中所思所想道出,“苏师兄丹田有损,化丹怕是困难重重。”

“少则三日,多则半月,兄长一定会出来,倒不如趁此机会去看看碧霞奇景。”

“你是说夜霞幻景。”柳静姝对这个略有耳闻,原书里写苏晴和林玄雨就是在这里定情,现在她和苏晴去看。

柳静姝莫名红了脸,扭捏着想从苏晴手中抽离,却被苏晴一把拉住,还摸上额头奇道,“没事运什么功,瞧你都岔气了。”

女主大大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不过离夜霞幻景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决定先去顾白那一趟,就算见不到人求个安心也好,向碧霞门人问路以后两人御剑而行,飞了一半觉得碧霞阁景色不错,决定下来步行。

碧霞阁后山一带植着湘妃竹,又有银带环绕而过,柳静姝跟着苏晴走在里面,只觉得里头的水汽都是绿的,甜的她心底微漾。

“苏晴。”走了一段路柳静姝突然问道,“你对林玄雨什么感觉?”

她知道这会已经和剧情千差万别,却依然害怕剧情的力量,生怕苏晴扔下自己,和林玄雨携手离去。

苏晴停下脚步,反倒不明白柳静姝话里的意思,“你没看出来吗?”

“什么?”柳静姝更是一头雾水,什么叫她没看出来,难不成她这双发现奸情的眼睛错过了什么。

“兄长和林玄雨纠葛很深。”苏晴替柳静姝细细分析,“兄长离开坤天派之前和林玄雨有纠缠,失踪许久回来却一字不提林玄雨,若是常人早就谈论几句,兄长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想必定是发生了难言之隐,若我没猜错,兄长来碧霞阁和林玄雨有关。”

柳静姝一脸懵逼,言情男主不和女主谈恋爱,反倒把了女主的哥哥,这什么逻辑,难不成她穿了一本假书,《长生》的同人不成。

“再来……”苏晴舒展开双翼,轻轻裹住柳静姝,在她耳边喃语着,“你摸都摸过了,还要我朝三暮四,嗯?”

柳静姝脑袋直接当机,三秒后满脸通红从苏晴身边跑开,不知情的还以为身后有猛兽追着她。

“真呆。”苏晴轻笑一声,收起羽翼从袖中摸出一根红线来,这是鸳鸯线,被拴住的两人生生世世不离,这一头已经绑在她自己手腕上,就等另一人主动系上去。

从竹海逃离,柳静姝直接迷了路,隐约瞧见不远处有院落,顺着小路走去,直到院外听到有人说话声。

那声音道,“燕姑娘你都练了好几天了,再练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燕姑娘。柳静姝想了片刻,在碧霞阁被称呼为燕姑娘的估计就是女主大大的好姬友江燕了。原著里江燕毫无修为却坐上了碧霞阁阁主,在短短百年的时间内将碧霞阁治理的井井有条,一跃成为一流门派,等女主在秘境待个几十年,回来就只能给江燕上香,这就是凡人在修真界的悲哀。

岁月何其不待我。

想到这位早挂的女配柳静姝心下同情,站在院外喊道,“有人吗,我是坤天派弟子,迷路至此。”

不一会儿一位青衣侍女从院里跑出来,慌慌张张道,“客人好。”

柳静姝露出两个小虎牙,“我能进去坐坐吗,歇歇脚就走。”

侍女得罪不起贵客,柳静姝提出的要求也不过分,她做了姿势迎柳静姝进院,“贵客这边请。”

有了理由进院柳静姝也不客气,充分展现了一个初来乍到者的好奇心,直接在江燕面前停下了,无他实在这个院子太过空旷,唯独江燕引人注目。

柳静姝先是打量了江燕的模样,一旁侍女小声提醒,“贵客……”

“我不吵她。”柳静姝甚至拉着侍女往后退了半步,驻足观看后大约摸出了江燕是在干嘛。

剑术最基本几招,劈、刺、点、撩、入门弟子皆学的东西,学得快扔得也快,会了以后直接学起剑招来,往后就是看个人缘法,好的扶摇直上,差的徘徊不前,很少有人回头去练基本剑术。

苏师兄曾和她说过,练剑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把最基本几招练好了,其余的不过讨个好看而已。

“万变不离其宗。”有人突然出声道,“她练得很认真,每一次都在吸取前一次失败,并且不犯第二次错误,这样的人练剑,剑仙的名头早晚是她的。”

柳静姝转过身去,见来人是苏晴,想起刚才在竹海的事,脸又红起来,“……苏晴。”

“走吧。”苏晴知道她们没有必要打扰江燕,不急,她还有时间和江燕重新认识,一切都不急。

“好。”柳静姝点点头,两人走到院外,苏晴放了碧玉梭走人,她两人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侍女看着羡慕无比,有人同她一样,停下来望着九霄用艳羡的口吻说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真好,她也有机会修仙了。

行至顾白住处,柳静姝揣着储物袋大摇大摆进来,左右瞧了简陋的住处,和苏晴抱怨着,“苏师兄还是老样子,屋内布置的干干净净,除了坐垫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密室有没有高床软枕。”苏晴笑看柳静姝把该添的东西都添了,临走时又布下阵法,这次喜滋滋拉着苏晴走人。

“苏师兄出关了肯定会夸我。”她笑着和苏晴远去了,从头到尾不曾发现屋内多出一人。

林玄雨扯了身法从隐身处走出,打量焕然一新的室内,打脚欲离去,碰到阵法又为难起来。

符纹阵法一直是他学不好的,只知道破坏,主上出关要是见到毁了的阵法会怎样想?

沾血无数的林玄雨在漫长思量过后,退回步伐重新回到密室门前,他就这样随意坐下来,靠着石门静静闭上了眼。

第 57 章

他知道主上就在里面。这个事实让他安心无比,数日来的浮躁在此刻拂去,沉淀下来的只有那颗不变的心。

他想留在主上身边,不管怎样都好。

三日后顾白一声不吭出了关,比起他们惊天动地的化丹,顾白渡入金丹期平淡近乎诡异,无天象无地光,只有碧霞阁灵脉被抽取了一些,一日之后便会补充满溢。

好似顾白只是打坐运了功一样。

《长生》原著里苏晴从金丹到元婴,甚至大乘时期,她的进阶也是如此,书中有次遇到敌手,被困混沌之地,苏晴就是借着毫无动静的进阶做了一把扮猪吃老虎,进去还是个金丹修士,一夜过后换了元婴修士揍人,打的对方一脸懵逼。

大抵这是羽族的特殊之处。

顾白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望着静静睡去的林玄雨,眼中流露一点茫然。

所恨之人,所爱之人有什么区别,当爱恨皆于一体,顾白早就分不清什么是爱恨,太多复杂的感情纠缠一起,融成的是一锅沸油,浇在顾白心上,使之四分五裂,留下最坚硬的东西。

恨与复仇。

手中不知何时扣上扳机,黝黑的枪口对准眼前人,符纹刻至而成的子弹已经上膛,只要他按下扳机,一切就能结束。

只要他按下扳机……

终年春日的清风浦吹来一阵暖风,沉睡中的林玄雨发出一句梦呓,他说。

“主上,海棠花开了。”

等主上眼睛好了,我带主上去看海棠花好不好?

顾白猛地放下武器,头也不回离去。

倚在墙壁的林玄雨睁开眼来,直到顾白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发出一声轻笑,极为得意和自傲。

他就知道,主上舍不得杀他,他就知道,主上舍不得杀他。

被验证的事实在林玄雨心中荡开,使之欢愉和疯狂,唯一一点温暖微微绽放,便被黑暗面扑杀殆尽,林玄雨眼神晃动,曾经林润的影子只是一闪而现,很快就被林玄雨代替,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近乎贪婪嗅着屋内顾白残留的气息,而后踩着顾白的脚印,一步一步离去。

不去见顾白,而是回到魔界。

终日充满杀戮血腥的魔宫,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寒鸦栖息在屋檐,看到回来的人扑翅而起,嘶哑古怪笑着。“恭迎魔尊,恭迎魔尊。”

这声音穿至一处水榭,帘幕下的女子微微抬眉,抚着怀中人笑道,“你哥哥回来了。”

怀中人容貌一如当年,稚气未脱,嘴角两个酒窝若隐若现,他听到女子的话毫无反应,犹如一个哑巴,一个聋子,只会温顺躺在她的怀里做暖床人。

“来。”她拉起暖床人的手,赤足下床,踩着满地鲜血一步一步走向魔宫,去见林玄雨。

寒鸦飞下来栖息在她肩上,回报林玄雨的踪迹,“他又去了梧桐殿。”

“哦。”见羽舔去手背一点血迹,“漂亮的金丝雀还没到手?”

“没有。”寒鸦转动毫无光泽的眼珠,“一样的,你们是一样的,傀儡者,蝼蚁,天……”

余音消散在空气里,见羽拉着林滋前往梧桐殿,身后留了一只身首异处的乌鸦,从伤口处流出的血迹污了一地,翎羽沾着血,在寒风中微微抖动,一只蝼蚁从旁边经过,伸出触角刚想试探尸体,便被鸟喙啄碎了身子,徒劳挣扎等待死亡。

“一样的。”寒鸦怪叫着,“你们是一样的,傀儡者,蝼蚁,天道的棋子。”

它从地上跳起,飞向梧桐殿,那儿有它的主人,也是它的监控对象。

梧桐殿,见羽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内,笑望堂上的人,“你的金丝雀呢?”

林玄雨只是抬眼看了见羽一眼,略过早已死去的林滋,目光平静收回,凝视着眼前的景象喃喃,“很快。”

“住进来的会是一只温顺的鸟儿,惹人喜爱。”

辉煌又空荡的大殿上,摆着一只巨大的鸟笼,几乎与林玄雨同般高度,

见羽知道林玄雨执着的人,她跳过眼前景色,问起另一桩事来,“你去了碧霞阁?”

“是又如何?”收回心神的林玄雨并不在意见羽的问题,“你在碧霞阁做的事我不会插手。”

“说的轻巧,碧霞阁炼的剑可是一件棘手的东西。”见羽躲在林滋怀里抱怨着,“当年大战碧霞阁搞批发剑,送去一大批伏魔剑,死了多少魔族不说,你爹前任魔尊也是败在这剑下。”

林玄雨道,“你怎么不说他是故意找死。”

无数魔族冀望的魔尊之位,多少正道弟子咬牙切齿的魔尊,充其量不是个空壳子,魔界大权由长老会把持,坐在高位上的魔尊只是能打就行,是人是魔他们一概不管。

被人操控,有点骨气的都会不服,脾气臭的更是拼个鱼死网破,想必当年就是这些破事,前任魔尊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说找死,他被人里应外合封印起来,也是自找的。”见羽反倒一脸不解,“说起来你爹含冤封印,做儿子的怎么不替老子报仇。”

林玄雨回以冷笑,他最想杀的人就是她。

这个话题聊的不愉快,见羽淡定自若跳过了,说起正经事来,“碧霞阁炼的是仙剑,到时剑成莫说你我,神明都能狼狈……”

“所以你怕它?”林玄雨打断见羽的话,脸上面无表情。

见羽停顿了一下,眼中难得有几分俱意,很快她又软语着,“它炼不成的,孟绮在那里,仙剑炼不成的。”

“这种东西,还是消失了最安心。”

******

熊熊烈火舔舐着火炉,聚集了地脉之火架起的铸剑炉,只为一剑燃烧。

江燕站在炉前,这儿离她的住处很远,不明白她为何会来到这里,她只记得自己沐浴过后睡下了,然后梦中一直有唤她。

是剑吗?

江燕抬头望去,那柄长剑就悬浮于半空中,承受着火焰炙烤,寂静无声。

“燕儿怎么来这了。”暗处有人走出,是孟绮,仍是一身正装打扮,看着还未歇息的样子,莲步轻点,转眼间就到了江燕身后,一番体贴关怀,“铸剑台夜里风大,燕儿还需多加衣。”

微凉的斗篷覆到江燕肩上,江燕莫名打了个寒颤,她拉开距离,低声和孟绮道了句谢,“多谢夫人,燕儿这就回去。”

孟绮莞尔一笑,拉起江燕的手道,“我送你回去。”

江燕没有拒绝,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孟绮要送她回去,她便顺手推舟,上了孟绮的飞行法宝,临走她回望铸剑谷一眼,那柄长剑依旧如此,像一具死物,无声无息。

“铸剑谷还是少来为妙。”身前的孟绮开口,指着夜色流动的银带,这条银带从东到西,穿过铸剑谷中央,避开了地脉之火,静静流淌着。

“此水名为前尘,于我等修士乃是毒物,若是误饮此水,便会忘却与相爱之人的前尘旧事,早些年有对恩爱道侣吵架,那男子一时想不开喝下前尘,果然忘记了爱人的一切,原是恩爱两不离的一对人,最后落得各奔东西的闹剧。”孟绮话中多有惋惜。

“那它为什么会在铸剑谷?”江燕不解。

“因为前尘算得上一味绝世材料,不垢不净,能断了修士的念想,也能抹了剑灵的多情。”孟绮说完见江燕不解,复又笑道,“碧霞阁的剑是没有剑灵的。”

“剑灵这种东西剑修喜欢亲自培养,若是无主之剑生了剑灵,就不是剑修挑剑,而是剑灵挑人……”

住处已到,孟绮也不再讲,下了空地扶江燕下来,对着门口提灯的侍女嘱咐道,“好好照顾燕姑娘。”

那侍女只应了一声,“是。”

看着江燕被人送进屋内,孟绮这才起身离去,翱翔于云端,凝视下方铸剑谷。

若她没记错,被仙剑叫来的不止江燕一人,还有江玉。

那么江玉人呢?

她在铸剑谷里里外外寻了半天,确认实在找不到人,只能败兴空手而归。

她需回报祭祀大人,仙剑有异常动静。

待孟绮终于离去,暗房发出几声牙酸的吱呀声,江玉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不是江燕,什么都不懂,被唤到铸剑谷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此剑生灵了。

第 58 章

顾白出关不久后去见了江燕一面,那时江燕仍在练剑,侍女从起初的焦急担心,后来变为等待,她看江燕的目光不一样了,不再用轻视的眼神去看待江燕,而是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江燕能悟出剑意,期待自己的修仙之路。

江燕见到顾白时难得停下动作来,用一个灿烂的笑容回应给予她修仙之路的人。

“你很努力。”顾白看了会说道,侍女知趣退下准备茶水,庭院只剩他两人,顾白说,“你对阁主之位有什么想法?”

江燕一惊,念及四下无人,明白顾白是在试探自己,她揣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对顾白说谎了,“我没有想法。”

没有想法就是最大的想法。她是长女,按道理合该继承阁主之位,可惜偏偏仙凡有别,一群修士不会容忍一个凡人踩在她们头上。

“如果江玉不在了,你仍是这个想法吗?”顾白问她。

原著里江燕之所以能坐上碧霞阁阁主之位,就是因为江玉身亡,群龙无首之时她被众执事推上位子,而后开启了碧霞阁百年盛世之景。

“你很有能力。”顾白说,“治理一个门派不需要多么高深的修为,只需要坐个位子上的人会御人罢了。”

恰恰江燕在凡间学习的就是如何管人理事,她是一个合格的主人,也会是一个合格的阁主。

江燕没有回话,她觉得眼前的男人让她害怕,将她心底最阴暗的东西赤裸裸揭露出来,要放到光天化日之下曝晒。

“与你无关。”她终于忍不住反驳,她的将来从来都不是被别人任意操控,她不是一个傀儡。

顾白便不再说了,侍女已捧了灵茶过来,客人却不打算坐下喝口水再走,临走丢下一句,“明日是出剑之日,有兴趣你可以过来看看,看看碧霞阁的特殊之处。”

因为明日,注定不会过于平静。

回去的路上顾白碰到了守株待兔的两人,柳静姝拉着苏晴和梅泽语候在山亭,见着竹海一抹白便兴奋招手大叫,“苏师兄,这边。”

顾白看去,苏晴正含笑提着一壶香茶倒茶给柳静姝,被冷落的梅泽语一脸晦气坐在边上,见到顾白看向自己,只把脸往回一扭,全当没有看做顾白。

说起来,梅泽语也步入金丹期了。跨入山亭时顾白想起和梅泽语有关的事来,他的目光放在梅泽语空荡荡的袖子上,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转眼笑望柳静姝。

“你们也来观出剑。”

柳静姝点点头,亲自拉着顾白坐下,她一只手拉着苏晴,边上挨着顾白,可谓是男神女神皆在我怀,就差对面那个傲娇。

“因为碧霞阁的出剑很有名啊,据说五十年才出一剑,上个五十年碧霞阁无剑可出,这次的出剑吊足众人胃口,大伙都想知道百年之剑是什么模样,或者说到底有多厉害。”

柳静姝一个人包了三个人的份,说完出剑又说起前几日百派来阁的盛景,给顾白叙述起当时的热闹,甚至摸出一块灵石得意道,“我都录下了。”

梅泽语投以鄙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呱呱乱叫,柳静姝不嫌吵还录下来当宝,简直浪费了观影石。

柳静姝不觉得浪费,这东西师傅给了她好几个,说是遇到欺负她的人就录下模样来,她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全拿来和苏晴拍纪念片了。

“云华门还送了掩月碎花液来,极品灵髓液,据说这东西元婴修士都不敢喝,生怕灵气充体,吃撑了消化不良。就不知道云华门送这东西按什么心思。”柳静姝快进到云华门那,加大灵力输入,原是在石头动的画面便投到半空成了幻灯片便于众人观看。

那云华门使者手舞足蹈的在影片里说着唱着,一干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云华门使者身上,唯独上座的孟绮心不在焉,甚至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在举手抬袖间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果然是内奸。

一个重生,两个穿书,对于孟绮是魔界奸细一事早已心知肚明,均是做起了睁眼瞎,亦或者等对面的梅泽语反应过来没有。

三人目光有意无意放到梅泽语身上,原本就不耐烦的梅泽语恼怒起来,甩袖愤恨离去,当以为他们三人联合起来捉弄自己。

“梅小师叔还是这般暴躁。”柳静姝叹了口气,收起观影石使了个小法术,变幻出一只千纸鹤来,将观影石放到上头,又问顾白兄妹俩,不好意思挠挠脸,“我能打小报告吗?”

苏晴虽疑惑柳静姝的所作所为,但是对上柳静姝真诚热心的目光,心下一软,动手帮柳静姝抹去上头的法术痕迹,又道,“你这样做无济于事。”仅仅一个诡异的笑容而已,顶多使江儒鹤心生怀疑,完全奈何不了孟绮。

“我知道啊。”柳静姝眨眨眼,又从袖中摸出一块观影石来,神秘兮兮道,“这是江玉给我的。”

江玉。苏晴疑窦,她可是记得柳静姝和江玉的关系并不好。

“我拿梅小师叔换的。”柳静姝完全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理直气壮道,“江玉和梅小师叔多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楚长老一定会开心的,得意弟子把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拐回坤天派,多有面子的事。”

“……”

这一出戏闹完,次日便是出剑之日,顾白等人齐聚诵泉堂,只等江儒鹤启封名剑,一观百年之剑,此时诵泉堂人声鼎沸,不乏交头接耳者,梅泽语臭脸对着顾白,见顾白数次望过来便炸毛道,“看什么看,想打架吗?”

“脖子。”顾白淡定走开。“胭脂。”

还是斗气高昂的梅泽语瞬间闹了大红脸,气愤夺过弟子的汗巾粗鲁擦了,转手扔还给那弟子时见他欲言又止,不耐道,“怎地?”

“梅师叔。”那弟子道,“刚才那位是苏师兄吗?”

若真是苏师兄,那为何不见背后羽翼,他明明才观海台见到了那对漂亮的羽翼,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是又不是关你什么事。”梅泽语冷哼,“闭牢你的嘴巴,现在的他修为早就超越你之上,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或许是想明白了梅泽语话里的意思,那弟子不再追究了,过了会他闷闷道,“其实大伙还是很希望苏师兄在的,因为梅师叔不怎么懂剑。”

梅泽语直接踹了那弟子一脚,阴森森道,“你想练剑,行啊,改明我送你到凌长老那,凌长老正愁没练手对象。”

那弟子如丧考妣,只恨自己多嘴。

时至中午,仍不见江儒鹤出来,侍女换了一拨又一拨灵茶,等的人早就不耐烦,接待的紫衣执事从容不迫,用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回道。

阁主正忙。

男修士听了想打人,女修士想骂人,可对上一个如花似玉的冰山美人,有再多火也只能暗下咽下,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碧霞阁欺人太甚之类。

终于,云华门使者走到紫衣执事面前,美目流转,娇滴滴问道,“你说阁主正忙,就不知道阁主到底在忙什么,竟能丢下我等一群人在这喝西北风。”

那执事眼皮都不抬一下,报出天花门喝的灵茶名字,“您饮的芙蓉玉露,三块下品灵石一碗,敢问天花门的西北风也值三块下品灵石?”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发笑,云华门使者被笑得没有面子,索性也不装什么大度,直接开门见山,“叫你们阁主出来见我。”

“阁主正忙。”她道。

云华门使者嗤笑一声,正欲开口外头急匆匆进来一群人,为首者孟绮,稍后江燕江玉两人,她几人一露面便引来众人目光,孟绮眼带泪光,江玉忍气吞声,江燕低头不语,这一出戏吊足了众人胃口。

顾白几人看到便心知不好,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诸位。”孟绮被侍女扶着坐下,她先是拭去眼角泪水,做足了未亡人的姿态后道,“在此告知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家夫君,也是碧霞阁阁主,昨日闭关修炼,走火入魔去了。”

此言一出四座寂然,他们还没向江儒鹤灌一肚子酒水,这江儒鹤就死了。

有识者很快猜出接下来发生的事,碧霞阁阁主死了,那么谁来接任下任阁主就是当务之急,江儒鹤死得突然,想必下任阁主之位还未定下。

孟绮说的也是这个问题,她执起江燕的手慈爱道,“阁主临终有言,长幼有序,江燕乃是长女,理应继承碧霞阁阁主之位。”

“胡说八道。”江玉气急败坏,直接抽剑对上两人,振振有词,“阁主之位有能者得之,她一个凡人凭什么坐到我们头上,这口气就算我咽得下,也要问问外头的师姐师妹同不同意?”

余下的话顾白已无心再听,他望着粉墙玉瓦之间,树下的人影笑了起来。

我赢了。

树下的人也笑了起来,眼中势在必得。

第 59 章

江玉一句话说完,早就候在外头的弟子一拥而上,纷纷抽剑站在江玉身后,已然做出表态。

这江燕才来碧霞阁多久,又懂得多少规矩,她们称她一句燕姑娘,也是看在阁主的份上。若是老老实实做个本分人,她们也不为难江燕,只当碧霞阁养了个吃白饭,可如今这凡人要坐到她们头上,莫说她们不服,修真界也会笑话她们碧霞阁。

“孟绮。”江玉性子火爆,当着外人的面直接喊起后娘的名字来。“我爹是不是被你害死的,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说走火入魔就走火入魔了。”

“玉儿。”被晚辈当呼其名孟绮脸色难看,心里恨不得掐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脸上浮现一道难色,“我是你爹的道侣,还请放尊重些。”

“我爹的道侣福浅,早就死在凡间入土为安了,要我对你尊重些。”江玉执着雪亮的长剑冷笑道,“我可以考虑对你的灵牌尊重。”

“你!”孟绮显得气得维持不住脸上和善表情,余光一扫见各门各派均是看好戏,她掩袖一低头,转而便红了眼,泣道,“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有怨言,可这些年来我做的还不够吗?”

江玉报应冷哼。

看热闹的英雄好汉便倒向孟绮,心疼者,怜惜者,挺身而出者也有。

“玉仙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江夫人为碧霞阁操劳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对你母亲不敬。”

江玉一句话对回去,“关你什么事。”

“哎!”

一旁看戏的江燕对这套路早熟悉不过,正所谓家长里短,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皆为名利,她原以为修真界不屑这些,没想到换了哪里人都是一样的。

“妹妹。”她趁这个机会站出来,先是强行打断两人的针锋相对,继而对孟绮盈盈一拜,不说是何原因行礼,只在礼毕问孟绮,“爹爹临终前真是这样讲。”

孟绮捂着帕子悲戚,“确实如此,你是碧霞阁第十三任阁主。”

“那我任江玉为第十四任阁主可否有不便之处?”江燕望着吃惊不已的孟绮再次重复一遍,“一天之内行两次传位大典可有不便?”

“燕儿……”孟绮没想到江燕还会来这一出,那头的江玉也是出乎意料,重新打量起她这位凡人姐姐。

身姿挺拔,举止得体,头一次江玉发现,江燕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

是想要阁主之位。江玉转而一想又望见江燕清澈的眸子,心下愧疚起来,暗觉自己误伤友军。

“甚好甚好。”有和事佬出场打起千秋来,“江真人两女均做了阁主,姐友妹恭,传出去也是佳话。”

外头又传来动静,有个娇媚的女声问道,“什么佳话,也让我们听听。”

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被扔了进来,上半身脸部不清,好似被猛兽噬咬啃食,众人脸色一肃,便有若有若无的铃声传来。

初闻悦耳,再听精神恍惚,修为尚浅者已是不分敌我,梅泽语放声大喝,“静心凝神,这是魔界的摄魂铃。”

众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个个亮出兵器严阵以待,很快的,那道妖娆的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她怀里搂着一个少年,面容清秀,安安静静,只是神情麻木,行动中颇有僵硬机械之感。

是魔界祭祀见羽。柳静姝见到此人倒吸一口冷气,明明后期才出来的精英BOSS,为何会出现在碧霞阁小副本里,还是说……

被握住的手一紧,苏晴投来安抚的笑容,别怕,有我在谁都伤害不了你。

行至花厅中央,她才停下脚步,拨开少年额间碎发,露出一双眸子,做完这一切她才懒洋洋问江玉,“听说今个碧霞阁要出剑,妾身不才,想来一观,不知这剑现在何处。”

她出场到现在无一人敢开口说话,厅中寂然,只有她手腕摇动的铃声,每晃一下便有内腑凝滞之感,这等威力叫他们敢怒不敢言,又怀疑起见羽的真实身份来。

江玉忍下受伤内腑,抱拳行礼道,“今年碧霞阁无剑可出。”

“哦。”见羽招了招手,江玉便如一只提线木偶飞到见羽跟前,身不由己。见羽掐着江玉的脖子,抚着她的脸蛋不解道,“我怎么听说,碧霞阁要出一把绝世好剑。”

自打见羽出场孟绮心中就是激动万分,当日她传讯回魔界,祭祀大人只道已做安排。不曾想祭祀大人会亲自出马,她眼里难掩亮光,听到见羽说的话立刻想狗腿献殷勤,刚欲开口边上的人出声了。

“还请贵客放下我妹妹。”

见羽望去,便见江燕挺直腰板对着自己,明明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在对上自己还能不卑不亢,倒叫见羽高看了江燕一眼。

“一个凡人。”见羽扔下江玉,走到江燕面前抬手勾起江燕的下巴,吐气如兰道,“瞧瞧你,手都在抖了,倔强的样子可真怜人喜爱。”

江燕任见羽轻薄自己,对上见羽深沉眸子,脸不红气不喘道,“碧霞阁今年确实有名剑出世,只是仍在铸剑谷,贵客若是想看的话,还需移步前往铸剑谷。”

老油条的见羽是不会吃瓮中捉鳖的亏,她撤了手挑了张椅子柔弱无骨坐下,抚着大腿上的可人儿,点点红唇想出了一个主意,“你们去取剑,我便留在这里等,若是不来……”

她随意挑了一个修士,手上一吸修士便从人群中飞扑出来,在还来不及出声求饶时,他就成了一场血雨,稀稀拉拉落在每一个人头上,粘在每一个人衣袖上。

心智差的直接吐出声来。

“这是开始。”她道,“一炷香后再杀一人。”

跪在地上的江玉浑身一抖,不可置信看着见羽,这些修士何其无辜,他们和碧霞阁毫无关系,这个女人这样是要将碧霞阁推上风尖浪口。

“还请贵客稍等片刻。”江燕上前扶起江玉,对着见羽款款行礼,“我等去去就来。”

她带着江玉出门,在离开花厅最后一刻对上了顾白的视线。

你想要什么?那个问题重新浮现江燕脑中,江燕没有犹豫,她转头带着江玉离去,身影决然,仿佛下定决心。

她想要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

她想要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凡人的身份留下。

直到踏上飞行法器,江玉才有力气开口,她抖着声音问江燕,“为什么你不怕?”

“我怕啊。”江燕轻轻笑起来,她的身体无法承受罡风,那些弟子为她施加了法术,九天之下毫发不乱,那只从袖中伸出的手便无比明显,明显的颤抖。

江玉不说话了,她握紧手里的长剑,过后又问,“你打算怎么办?”说话间已经认同了江燕这个姐姐。

“去拿剑给她。”江燕眨了眨眼,好似无法理解江玉这个问题。

“从头到尾就没有可以出炉的剑。”江玉暴躁起来,和盘托出碧霞阁的窘境,“五十年前爹爹铸成无名,自那日铸剑谷便再无第二把剑,无名剑气霸道,它一出世就斩断了铸剑谷其他剑,无名霸占铸剑炉,此后更无剑可铸,爹爹无法,只能说那年无剑可出。”

“那现在呢?”江燕问道。

“无剑可赠,有剑可毁。”江玉道出这个事实,“无名已经生灵了,它想要出鞘,剑出鞘必沾血,爹爹怕无名成了魔剑,所以想找人毁了无名。”

“剑灵……”江燕呐呐着,“前几日晚上我去了一趟铸剑谷,无名并非生灵。”

“你怎么知道。”江玉说完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大声,红了脸小声道,“那日我也去了,铸剑谷的剑气骗不了我,若无剑灵,为何会有剑气溢出。”

江燕不知道怎么回答江玉,她觉得这是一种直觉,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无名在呼唤她,需要她,就像这个时候妹妹需要她,碧霞阁需要一个得力助手。

众人到了铸剑谷,依次来到铸剑炉,为首的江玉看了悬浮半空的长剑半响,转头咬牙吩咐身边人,“去将地脉之火熄了。”

“可是玉师姐……”那人一脸错愕,这地脉之火不是说燃就燃,说熄就熄,现在熄了以后还想再点燃就是难如登天的事,很有可能永不燃起,碧霞阁的声望也会受到影响。

“废话这么多干嘛。”江玉不耐,“难道你想让那些人白白送死吗?”

“是。”念及性命大事,那人只能无奈带人离去,去熄地脉之火,一时间铸剑炉前只剩江玉一人。

熊熊烈火不知疲惫燃烧着,无名仍是初见的模样,朴素无常,最简单的造型,没有多余花哨的剑纹,普通的跟凡铁没有什么两样。

“爹爹倾其一生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吗?”江玉说完猛地转向身后,只见江燕缓缓捧着一只玉杯走来,笑望江玉。

“活人祭剑,灵力越多越好吗?”

杯中玉液微微一晃,折射出一双秋水剪瞳。

第 60 章

“活人祭剑,灵力越多越好吗?”

江玉勉强一笑,不明白江燕话里的意思,玉杯里倒映着她和江燕的影子,一个古怪精灵,一个大家闺秀,相似的面容有着不一样的灵魂,流着的却是同一种血脉。

“我听到了无名的声音。”江燕捧着玉杯,眼神缥缈,那晚她听到了,来自混沌的叹息,千万年流动的长河中一把长剑孤身而立,这或许是无名的内部情况,亦或是幻想,但能见到这种情景,死也值了。

“无名需要我们。”江燕好似在看着江玉,又像透过江玉去看铸剑炉里的无名,她的目光欣喜狂热,让江玉平白生出恐惧。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江玉往后退了一步,江燕往前迈了两步,这样一退一进,两人来到了铸剑炉旁。

“无名需要我们。”江燕呐呐着,是的她看到了,顾白所说的剑意,朝闻道夕可死矣,她见到了凡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的东西。

“无名需要我们,而碧霞阁需要……”江燕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江玉,想要做什么。

“够了。”江玉忍无可忍甩开手,往边上退了几步,同铸剑炉离开数步之远,没了那种可怕的召唤声她才松了口气,指剑对上江燕,不客气道,“不管你现在发什么疯,我不会陪你一起发疯,爹爹死了,碧霞阁还需要人。”

对,碧霞阁还需要你。江燕眨了眨眼,转头对上不知何时到来的顾白,微微笑道,“我找到了。”

“这就是你的选择。”顾白面色平淡,江燕手里捧着的玉杯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多谢您的教诲。”江燕屈膝行礼,她的一言一行如一个最完美的仕女,形若拂柳,眼若秋波,眼中清醒无比。

“我和人打了一个赌。”顾白道,“赌你和江玉谁能当上碧霞阁阁主。”

江玉脸色微恙,暗奇这个新来的坤天派执剑弟子拿她和江燕打赌。

江燕含笑听着。

“我赌你会坐上阁主之位,从一开始就相信。”顾白说。

“我是坐上了。”江燕衷心替顾白高兴,“我成了碧霞阁第十三任阁主。”

“可你很快就要死了。”顾白道出这个事实,“成了剑灵跳出三界之外,不受六道束缚,不生不死,不死不灭,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将永远活着,也永远的死去。”

“这与仙又有什么不同。”江燕低头望着玉杯里的倒影,“我无灵根,注定与修仙无缘,付出多少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如今眼下有条路摆在我面前,我为何要弃大路走独木桥。”

“因为我会输。”顾白道,“我把所有都压在你身上,你的死去意味着另一个人失去自我。”

江燕轻轻笑起来,她用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顾白,“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是。”顾白也笑了起来,“如果你我的牺牲能换来一干人的平安,那么我愿赌服输。”

“等等……”江玉愣愣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明白。”

没有时间了,在两人说完的话同时,西边传来了见羽的声音,她不是冲江玉而来,而是对上悄悄逃走的顾白。

黑雾从缝隙里钻出,盘踞在顾白凝结成一道身影,是一个熟人,“好久不见了,羽族的子民。”

顾白手中的枪已经做出了回答,数枚刻有符文的子弹精确射到要害处,一息之间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见羽不动不躲站在受了数道攻击,只是每一枚子弹都犹如没入黑雾之中,掀不起半点波澜。

“上次见面是这招,这次还是这招。”见羽甩下数枚子弹,将碎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张姣好的脸蛋,“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可不管用。”

“拖延足矣。”顾白扣上保险,身后已传来了江玉的哭喊,还有玉杯掷地的声音,无比清脆,似乎能盖过江玉的绝望,和江燕皮开肉绽的轻呼。

“真疼啊。”

顾白下意识转过头去,那一抹红色身影已经跳入火海之中,美的惊人,也美的凄艳。

她如一只飞蛾,扑到熊熊火焰中,尽一瞬间便再也不见,当江玉第一滴泪水落下,呢喃着姐姐时,百年不出剑的铸剑谷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剑光直冲云霄,破云开天,金光漫眼,剑声夺人。

无名剑成了。

她的心愿也达成了。顾白回过身去,是见羽不可置信的目光。

“不可能的,仙剑怎么可能成,仙剑怎么可能成,天道怎么能容许……”她先是崩溃的语无伦次,而后疯狂大笑起来。

回应见羽的笑声是执剑的江玉,那剑握在手里,浑然天成,是江儒鹤耗尽一生心血的作品,也是江燕血肉唤醒的剑。

只一剑便夺去所有人眼球,那剑光竟比天光还要耀眼,是当之无愧的绝世好剑。

江玉脚踏白玉石,身影飘然,她双手举起剑来,朝着见羽狠狠劈了下去。

顿时天昏地暗,铸剑谷那条银带被一分为二,从此一源所出,各奔东西,犹如江燕和江玉一般,再无相见机会。

飞沙走石之间,黑雾顺着空隙逃了出去,只剩满目疮痍的碎石,见再无邪诡气息,江玉这才跌坐在地,脱了手里的剑。

“……姐姐。”

“她已得偿所愿。”顾白看完最终的结果,转身对上了等候已久的林玄雨。

“走吧。”林玄雨眼中有着炽热的渴望,在对上顾白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我为主上准备好了住处。”

“一个问题。”顾白停下脚步,“见羽是你派过来的?”

“不。”林玄雨也看到了江玉,还有姗姗来迟的碧霞阁弟子,他对顾白说,“是那个女人自取其辱,她不插手碧霞阁一事,或许无名不会出世,也不会伤了自己的手。”

可见羽还是插手了,打乱了剧情,导致另一个变故,江燕做了剑灵,而江玉继任了碧霞阁。

那边碧霞阁弟子突然对着江玉跪下,为首的紫衣执事红了眼道,“燕阁主化身剑灵是我等都不愿看见的,可是玉师姐,碧霞阁已经失去一个燕阁主了,您打算再让我们失去一个顶天立地的玉师姐吗?”

“我无颜接任阁主之位……”江玉已是哀大莫过于心死。

余下的话顾白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他只告诫林玄雨,“不要伤害他人。”

“否则会怎么样。”林玄雨在顾白耳边轻呐着,“主上会杀了我?”

袖下的拳头一紧,“没错,林玄雨,我会杀了你。”

他不容许他所重视的家人受到伤害。

“可以。”对于林玄雨来说苏晴和柳静姝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而主上是他唯一无法替代的人,任何人和物都不允许将其玷污。

能将之亲手毁灭的,只有他自己。

当柳静姝寻到铸剑谷时,见到的只有独自伫立在铸剑炉的江玉。

“我家苏师兄呢?”柳静姝急得要发疯了。

“你不知道吗?”江玉的声音飘忽不定,甚至没有正视柳静姝,她只是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手中的剑,准备去杀下一个人。

孟绮。

“什么?”柳静姝不明白江玉话里的意思。

“他和魔下了赌约。”江玉望着火红的铸剑炉,“赌注是我和姐姐,赌谁能登上阁主,他选择了姐姐,所以输了,和魔走了。”

“怎么可能!”柳静姝压根不相信,明眼人都知道江燕与阁主之位,就算是江儒鹤临终之言又如何,整个碧霞阁都不会同意,再来那个孟绮身份诡异,她说是江儒鹤的话,难保不是她想扶一个傀儡上去。

选择一个毫无优势的江燕,除非,除非苏师兄也是……

“是与不是你同我去问问孟绮就知道了。”江玉冷冷道,去找那个罪魁祸首,让她举目无亲的孟绮。

“不用了。”迟来的苏晴带了几个碧霞阁弟子来,她们手中擒的正是孟绮,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没了曾经的华美。

“放开我,我是你们的阁主夫人,谁允许你们这样对我。”孟绮大喊大叫着,色厉内荏,眼神躲闪。

“放尊敬些,你现在是内奸。”碧霞阁弟子不客气道。

说话间她们已来到江玉面前,逼着孟绮跪下。

江玉轻轻将剑架在孟绮脖子上,毫无感情道,“现在可以说说,那个见羽是什么人?”

孟绮愣了片刻,吃吃笑道,“告诉你们也可以,你们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见羽大人是魔界祭祀,仅此于魔尊之下的强者,她经历了多少任魔尊仍在,你们这些杂碎又岂能撼动她的位置。”

“那个林玄雨就是魔尊?”

“他是数十年前见羽大人从凡间带回来的半魔,一个身份低微的半魔,能爬到今天还不是全靠见羽大人……”

这不可能。柳静姝不敢置信,林玄雨怎么是魔尊,这和剧情设定不符!

第 61 章

去往魔界的路并不远,再多的路途在元婴修士看来,只是几息的长短,纵使路途艰难困苦,能回去已是最好。

他所打造的鸟笼,终于有鸟儿住进来了。

林玄雨已记不起他是何时打造了梧桐殿的鸟笼,只记得当年和见羽回去后,他整日面对的就是数不尽的魔族,他们在林玄雨身上发泄对上任魔尊的仇恨,一方面畏惧着,一方面又无比痛恨,他们肆意虐待着林玄雨,同时也成了林玄雨手下的炮灰,等林玄雨坐上魔尊之位,再回首那些魔族早已灰飞烟灭。

能记下的只有主上。

行进的路被漫天黄沙挡去,这是魔界特有的黄风,来去无踪,每到一处水涸木枯,不知夺去多少性命,纵使身为魔尊的林玄雨也不得不停步于前,寻了一个山洞过上一夜。

一个简陋无比的夜晚。

坐在对面的顾白安安静静,低眉顺眼整着手里的吃食,去碧霞阁的时候柳静姝往他储物袋里塞了许多东西,大部分在碧霞阁没有派上用场,在物资匮乏的魔界大显身手。

被处理过的兔肉在火上炙烤,发出诱人的香味,两人早已辟谷,这会食用兔肉只能说是无聊打发时间,或者是为林玄雨找点事做,除去问香而来的野兽。

干干净净出去,一身腥臭回来,顾白微微皱眉,从储物袋中扔出一件道袍,“去边上换了。”

林玄雨接过道袍并未离去,而是当着顾白的面换起衣衫,一件亵衣褪下,火光映着蜜色胸膛,宽厚结实的肩膀和过去那个林润相差殊远,这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身体,散发着极具侵略的雄性气息。

顾白耳边传来湿热气息,不知何时林玄雨已经从背后抱住顾白,一点点舔舐着顾白的脖颈。

“主上……”

你想要什么?顾白指尖轻颤,仅仅一个眼神就已明白林玄雨眼里的意思,这是相处十年的默契,也是不死不休的可悲之处。

他们之间太过了解对方,同时也过于陌生,只用最基本的欲望发泄感情。

“主上想知道我为何在坤天派要模仿主上的言行?”林玄雨轻轻噬咬着顾白的喉结。

“因为那样的主上动情时最好看,我每天都可以从镜子回忆起主上的身体。”林玄雨低语着,“令人回味无穷……”

火焰上徘徊的兔肉掉落在火堆里,映在石壁上的人顺从伏下身去,任身上的人发泄着。

这大抵是林玄雨第一次看到顾白眼中没有仇恨,温顺的顾白只会蜷缩起身体,在动情时呼唤他的名字。

林润。

……这样也够了。林玄雨抱着怀里人想道,过去的人也是他,主上念着的人还是自己。

“我有个问题。”顾白突然出声道,“你从来就没有疑惑过我的出现和消失。”

因为林玄雨的一剑导致顾白不得不回到过去养伤,从而遇上林润,也是因为在过去消失林润有了执念,想要寻到一件傀儡,寻到了顾白。

这是一个死结,问题是这个死结到底是谁打死的,他好似永远在循环,无法跳出圆圈。

林玄雨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眼中刚浮现的迷茫就被机械无情的情绪代替,过后平淡回道,“这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主上又回到我身边了。”

他的指腹来回在顾白胸前两颗调戏,原本就已红肿,这会又立又挺,顾白被弄得难受,扯下林玄雨低声道,“别闹。”

这句话让林玄雨想到了很久以前,还是林润的时候他在顾白身旁闹着,说要闹主上一辈子,可惜后来,他亲手杀了主上。

“不会有第三次。”林玄雨出声道。

“什么。”眼神茫然的顾白下意识问道。

“我不会伤了主上。”林玄雨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林润,可以在顾白跟前撒娇。

“你已经伤过一次。”提到这个话题顾白态度冷了下来,起身从林玄雨怀里离去,背过身去穿衣。

羽翼被隐藏后,背后伤疤无比显眼,林玄雨跟着起身,摩挲着顾白背上那道伤口,许久后道,“我背上也有一道。”

“那是我给你的。”顾白冷道,在知道林润和林玄雨是同一个人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给了林润一剑,回报碧海林的仇

林玄雨面带不解,“主上在说什么,这伤是我自己捅的。”

顾白手中一顿,方才被忽略的话重新涌上顾白心头,他带着一点讥讽的笑意问林玄雨,“怎么除了在碧海林你伤我一次,还要再伤我一次。”

林玄雨眼中难得浮现迷茫,他颤音回答,“还有在青萝山的时候,我亲手……”

“没有。”顾白残忍说出事实,“那一次是我逼着你杀了。”

林玄雨不明白,他脸上的表情告诉顾白他的困惑,像个孩子那般不解。“明明是我……”

那些人挟持了娘亲,要他从娘亲和主上之间做出一个抉择,而他选择了娘亲。这个结果成为他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疤,一生无法承受的痛。

“是我。”顾白弯下腰对林玄雨低笑着,“是我逼着你杀了我,是我逼着你把刀捅进我身体里,你难道都忘了吗,当时你是何等的绝望,哭着喊着求我,润儿,你都忘了吗?”

“……”

是的,他都记起来了,在主上看清他的模样后发生的一切,身上的伤是主上捅的,只为报复碧海林的一剑,而主上身上的伤却是主上逼着他捅的,原因只是……

“有时候报复一个人不需将他遍体鳞伤,只需在他最心爱人的身上轻轻划一刀,他便会痛的无以复加,告诉我,你的心痛吗?”顾白眼中又是那般温柔,他抚着林玄雨青丝询问,“是否四分五裂,心如死灰。”

先前兔肉里下的药已经慢慢发挥作用,林玄雨只能僵硬身体望着顾白,他说不出一句话,眼中迸出感情不知是爱还是恨。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顾白起身居高临下睥睨林玄雨,“一个温顺的主上,会和你耳鬓厮磨的主上,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从你拥有玄雨这个字就注定你我之间不死不休,我于你的感情是恨大于爱,十年相处固然美好,抵不上你亲手喂下的丹青硫炎。”

最初的自己只是想要活下去,可林玄雨给了他什么,逼到死路的绝望,看着他服下丹青硫炎的痛苦挣扎,在碧海林的一切他忘不了,像条狗一样在地上匍匐着,而林玄雨只是提剑冷眼旁观。

他永远原谅不了这个罪魁祸首!

“……为什么?”强行冲破经脉的林玄雨问顾白,明明说好赢了赌约主上就会乖乖做一个阶下囚。

穿戴好衣服的顾白执剑走到林玄雨面前,“你是真不了解我,和你上了几次床你就觉得我会像个女人依顺于你。”顾白冷笑道,“别忘了你我之间的关系。”

“赌约只是让你加深一个认知,顾白确实是你的人,所以等我跑了以后你就会抓我回来,而我将成为最默契的反抗者,拿性命和你对抗,届时我伤的越重,你便越心痛。”顾白讲到这里停下话来,又问,“或者你放我走,从此以后你我永不相见。”

“不!可!能!”林玄雨从牙齿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绝不容许主上从他身边离开。

“这不就是了。”顾白拿剑拍了拍林玄雨的脸。“追逐开始了,我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他将林玄雨整个人钉在墙上,任鲜血染满了双手。

“这是刚才干我的回敬。”顾白将手举到嘴边,伸出舌头沾了一点血迹,这是他养育了十年的人血,也是他恨了十年人的血。

如此美味,如此令人愉悦。

“林玄雨,你爱我吗?”

亦或者,你为何对我不放手。

重回正确的时间点后他们本可以擦肩而过,你做你的魔尊,我当我的羽族,时间可以磨蚀所有爱恨情仇,只要拥有足够多的时间他们大可相互忘记对方,偏偏念念不忘。

时间为什么这么短?

在绕过黄沙后顾白顺着原路返回,这条路人迹稀少,有的只是还未开灵智的魔兽,对含有灵气的东西会不顾一切扑杀上去。

如飞蛾扑火,不知轻重……

又一只魔兽死在顾白剑下,余下的魔兽终于学会了后退,它们夹着尾巴低吼几声,在得到示威的代价后低呜着跑开了,留下一条满是尸体的血路。

顾白就站在血路中央,那头可以回到修仙界,去见苏晴她们,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人,青丝墨发,玄衣染着血腥,分不出是伤是血。

“主上……”

顾白没有感到半分惊讶,他甚至扬起林玄雨最熟悉的笑容,对林玄雨说,“好狗。”

第 62 章

寒鸦又起,惊醒蜷缩在水榭的见羽,它哇哇叫着,带着古怪的笑意喊,“恭迎魔尊,恭迎魔尊。”

仿佛不是对上位者的畏惧,而是嘲笑被控者的可悲。

见羽伸出手来,被仙剑伤了的胳膊至今未愈合,翻开的皮肉虽然不流血了,可还是无法恢复如初,阴森的白骨隐藏在血肉之下,被从屋檐飞下来的寒鸦轻而易举拨开,然后撕拉下一块血肉吞进肚去。

“骗子。”见羽对寒鸦的行为视而不见,甚至还主动撕下一块递送到寒鸦面前,她的胳膊被仙剑废了,很有可能再也无法愈合,纵使源源不断的灵力能在一息之间重生长好血肉,可坏了的还是坏了的。

“明明说仙剑是不可能成的。”她猛地掐住寒鸦脖颈,恍如疯癫质问,“你许诺的不老不死,与天同寿呢。”

寒鸦的头诡异扭曲到一边,正对见羽嘶哑道,“你不是还没死。”

这个声音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古怪,更近乎于无喜无悲,亦是无情。

见羽被吓了一跳,转手就将寒鸦扔出亭外,抱着林滋恐惧不已。

它果然在,果然在的。

亭外的寒鸦又叫了起来,“恭迎魔尊,恭迎魔尊。”它的身影消失在水榭外,片刻后梧桐殿外出现了它的身影。

“恭迎魔尊……”

林玄雨抱着顾白从廊下穿过,干涸开裂的水池生出一枝枯枝,寒鸦就栖息在上面,用一对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林玄雨,或者说林玄雨怀里的顾白。

异界者,变数,扰乱轮回的存在,或者说天道系统里的病毒。

翅羽忽起,落在林玄雨肩头,它看着浑身是血的顾白,而后对视上平静到诡异的林玄雨,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羽族。”

“已经不是了。”林玄雨停下脚步,梧桐殿的大门缓缓开启,倒映在寒鸦眼中的是正殿边角一人高的东西。

玄铁打造,金漆饰之,秘法练成,这是很久以前就造好的鸟笼,只等它的囚徒到来。

林玄雨望着鸟笼许久,转头对寒鸦说道,“你看,他将成为笼中雀。”

“永远囚于笼中,做我的人。”

寒鸦似乎受惊了,从林玄雨肩头跌落,在地上狼狈扑闪着翅膀逃远了,机械重复一个字眼,“羽族,羽族。”

那是本该翱翔九天的羽族,自诞生起就受天道宠爱的种族,为何会种族零落,不复曾经辉煌,沦为他人手中的奴隶。

******

顾白是被身下的冰冷惊醒的,触手的寒气让身上的伤口愈加严重,过多的失血也让顾白一时无法看清周遭的情况。

他在哪里?

顾白蜷缩起身体,从地上盘坐起来,他这才发现身上不着片缕,被隐藏的羽翼重新出现在背后,在空气里微微抖动着,裹住顾白给予他温暖。

入眼处是一条条紧密排列的栏杆,低矮的高度,无法舒展羽翼的大小,这一切一切都在告诉顾白,他被囚禁了。

像只畜生一样被人关在笼里,任他人围观。

远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殿外的残阳拉出一道影子,细细长长的,正朝顾白这边走来。

是林玄雨,他手里拿着东西,表情甜蜜,在看到蜷缩在笼子,只能用羽翼遮挡身体时,他的笑容依然不变,他停在顾白面前看了很久,看着事实,看着心中最阴暗的一处。

同永远和主上在一起的想法有个背面,它诞生于第一次云雨时,在魔界的腥风血雨中成长,最后牢牢扎根在梧桐殿。

古书上说,羽族是天眷之族,御风九霄的存在,使人仰望羡慕,也使人嫉妒,倘若这九天之上的羽族跌落在凡尘,囚于鸟笼之中会什么样?

他想他已经看到结果了。

海棠花已开,花枝轻轻舒展,娇羞的动人花团依偎在鸟笼旁,火红的花瓣映着略带苍白的脸蛋,漂亮的想要将其狠狠蹂躏。

林玄雨说,“主上,海棠花开了。”

回答林玄雨的是擦过脖颈的冰箭,带起一大块皮肉,沾了血的冰箭跌落在地,四溅的血珠倒映着沉默的两人。

顾白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眼中的恨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亲手传授他的冰箭吗?林玄雨伸手摸了脖颈,灵力很快愈合了此处,片刻后只剩手上的鲜血。林玄雨把它抹在了带来的金链上。

刻有符纹的金链如活物一般吸收了鲜血,在林玄雨手中活动起来,四处游走着,寻找它的宿主。

一头握在林玄雨手中,镣铐很快找到了目标,穿过鸟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缚上了顾白的脖子,如饥似渴吸收着顾白体力的灵力。

顾白脸色一下子苍白下去,身影颤颤巍巍,体内最后一点灵力被金链榨干后,他终于跌坐在地,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法对来者做出反抗。

此时笼门开了,林玄雨走进来,半拉半强迫将顾白拉入怀中,轻轻抚着顾白的羽翼道,“主上错了。”

顾白浑身颤抖着,失去灵力后身上的伤痛被放大无数倍,以致无法保持生理上的镇定,他的手按在林玄雨胳臂上,指尖近乎发白,恨不得活活抓下一块肉来。

“伤了主上我固然心痛,可若是这样致使主上铭记在心。”林玄雨一点点拨弄着顾白的羽翼,就如世间所有情人的温柔那般,在顾白喃语,“我愿一次次重蹈覆辙,将碧海林的一切上演无数遍。”

顾白近乎被强制性抬起头来,被迫交换津液,远远望去他们如一对最亲密的情侣,忘情相拥相吻。

“你逃不掉的。”当顾白被压在栏杆上,背后的林玄雨轻声说,“主上也好,阶下囚也罢,顾白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人。”

漂亮的鸟儿关在笼子里最精致,戴上镣铐才是完美无缺。

顾白大口大口喘气,眼角微红,沾着动情时的泪水,他忍受着体内阵阵快感,反手抓住林玄雨的头发,凑近冷笑道,“痴心妄想。”

林玄雨只是用力一顶,怀里的人反射性一阵哆嗦,双手无力滑下。

这具身体说不上有多好,但是就是令林玄雨流连忘返,他想看看主上能忍多久,看这张脸受辱的倔强,听被他艹到发软时求饶的声音。

先是压制沉闷的忍耐声,日头渐渐下沉,这声音也渐渐软下,不知过了多久,林玄雨踏着月色离去。等待已久的寒鸦从窗棂飞进殿内,看到了那个羽族。

浑身上下全是痕迹,没有一处是完整,唇上血迹斑斑,而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

寒鸦驻足观望会,蹦着跳着来到鸟笼面前,刚想伸喙触碰顾白的手指,那双闭上的双眼就睁开了。

清醒,明智,习惯性带着一点温柔,又有着对诸事置之不理的冷漠。

没错就是这双眼睛,当初因为它而选中了这个人。寒鸦停下动作,看着顾白一声不吭从地上爬起,无视寒鸦的存在,盘腿运功。

它相信这个人能完成任务,也因为这个人给了规矩之外的仁慈。可是它低估了人心的执着,也低估了顾白的倔强。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成了定局,没有必要再生变故。

它起身从梧桐殿离去,一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这一夜过得无比漫长,它栖息在枯枝上,沉默看着笼中人一次又一次试图冲破枷锁,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它也看到林玄雨隐匿身形站在殿外,眼中浮浮沉沉。

天亮时顾白终于放弃了,亦或者说现在凡人的身体在催促着顾白入眠,他调整好身体躺下,羽翼以最温柔的方式呵护它的主人,赋予顾白温暖。

从殿外点燃的安魂香加深了顾白的入眠,几抹残香落地,林玄雨推门而入,抱起笼中的顾白走出殿外。

寒鸦跳跃在阑干上,望着林玄雨怀中的人。

“你对他也感兴趣。”林玄雨转身询问寒鸦。

寒鸦不做回答,它的动作行为更像在质问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对他执手不放。

林玄雨听懂了无声的疑惑,他对着这只在此徘徊数千年的寒鸦笑了起来,“你的时间太长,已经忘却了什么是执念,或许曾经的你有,不过现在没有了,而我。”林玄雨低头看着怀中安详睡去的容颜。

“我的时间很短,短的只够我去抓触手可及的人。”

娘亲已经死了,甚至去了轮回,他没有必要逆天而行,但是主上不一样,主上还在,他可以实现曾经的诺言,用一辈子的时间消磨,修士的时间很长,长到总有一天主上会屈服。

乖乖做他的主上,做他的笼中雀。

第 63 章

竹下几片黄叶落,阶上的人匆匆走过,鹅黄衣裙带起一片枯叶,从地上卷起又被长风带起,离了山峰,离了竹叶,飘至无名之处。

柳静姝瞧着那片竹叶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像那片叶子,离了竹海,离了坤天派。

“怎么了?”苏晴的声音忽远忽近。

柳静姝从思绪中抽离,脸上又挂起无忧无虑的笑容,“没事呢,只是想起了爹娘。”

她想爸爸妈妈了。

“爹娘?”苏晴诧异,据她所知柳静姝是被凌长老捡到,那时柳静姝尚在襁褓,单一个柳字绣在衣角,因而得了柳姓,凌长老亲自抚养长大,取了静姝两字。

柳静姝知自己说错话,连忙打岔糊弄过来,亲密挽起苏晴的手来,“不说这个了,梅师叔也真是的,从碧霞阁回来以后就成了缩头乌龟,谁都不见。”

苏晴任柳静姝娓娓而谈,目光落在竹海一处,她知道柳静姝有事瞒着自己,柳静姝也从不隐瞒,只说总有一天会告诉她。

鸳鸯线已经缚在两人手上,柳静姝背叛不了自己,若是真是对自己不利。苏晴想起前世她躺在泥潭里仰望林玄雨时的情景……

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在背叛来临之前她就会亲手结果。

“离苏师兄失踪好几个月了,梅师叔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跟着楚长老练什么枪法,楚长老压根不是使枪的,有什么好学的,有这个闲功夫还不如和我们一起去魔界救苏师兄。”说到这里柳静姝又挂记起失踪许久的顾白,心里难受不已。

“……就不知道,苏师兄怎么样了。”

苏晴没有说话,抿紧的嘴巴代表她不安的心情,自她重生以来不止一次出现这个无能为力的局面,每一次都是在兄长身上,她的兄长是个异数,使她不得不分心关忧兄长的安慰。

“江玉说林玄雨是魔尊……”柳静姝心情低落下去,起先她们是不信的,可后来连着捉了好几个魔族质问得到都是同一个答案,柳静姝滋味难明。

男主成了反派,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反正这是最后一次。”柳静姝强打起精神来,“这次梅师叔要是再不来,我就去魔界找苏师兄。”

苏晴回过神来,“你一个筑基修士去魔界能干什么?”

柳静姝嘿嘿笑起来,望着苏晴不说话,她是筑基修士没错,可是她身边有个逆天的女主大大啊,有女主大大在,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说罢她松开苏晴的手,提裙蹬蹬跑上去,站在上方转身冲苏晴大喊,“我去去就来。”

苏晴感受着手中流失的温度,在听到柳静姝的话时猛地转头去找柳静姝,台阶上早已空空无一。

明知道柳静姝是去找梅泽语,为何,她的心如此不安。苏晴抚上胸口,想要让那颗心平静下来。没事的,梅泽语那里很安全。

跳上玉台,乘着杏花香从小径走过,那抹鹅黄身影越行越远,下一秒消失在幽深的竹海内,了无音讯。

竹屋外梅泽语正试着新生的手臂,尝试重新用右手握枪,楚长老就坐在窗下,看着爱徒施展身手,活肌生骨的丹药是他从好友那拿的,本不欲给梅泽语,想着磨磨梅泽语心性,现在看来心性似乎在别的地方磨过了。

外头又响起柳静姝的喊话声,内容和原先的一样,三句不离苏师兄和魔界,梅泽语起先充耳不闻,过了会枪法舞得心不在焉,只因柳静姝多加了一句。

“梅师叔你再不来我就和苏晴去魔界了。”

听的梅泽语忍不住嘟囔,“两个筑基的去魔界送死吗?”他说完这话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对上楚长老的眼神羞愧低下头来,放了心思在枪上。

竹屋外设了阵法,柳静姝进不来,也看不到具体位置,她在这边喊完又去了别处,话飘得太远,又或者是柳静姝走了,那句话后梅泽语就没再听到只言片语,他一会练枪,一会忍不住眼神往柳静姝消失的地方瞄,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楚长老手里捧着香茶,躺在一把摇椅上晒太阳,直到香茶半凉才开口道,“去吧。”

此言一出梅泽语立刻单膝下跪请罪,面上惊恐不已,“弟子知错。”

他只掀了眼皮,“你不去还有谁能去,代容爱徒无错,可她身为坤天派长老,没有肆意妄为的余地,你就不同了,既是苏晏行的师叔,又非坤天派中流砥柱,去与不去还有选择,再来,我真拦了你,日后怕是记恨我这个师傅。”

梅泽语忙道,“弟子不敢。”

“还会说一套做一套。”梅泽语是什么心性他这个做师父的再清楚不过,因而这会也懒得跟徒弟墨迹,只扔了袖里的法器给人,撤了手里的香茶闭眼睡觉去。

梅泽语接过那几枚蝉翼,心里犹豫许久,终是咬牙磕头道,“弟子不孝,待办完苏晏行一事就向师父请罪。”

“嗯。”楚长老晃着摇椅也不去看梅泽语,只在梅泽语踏出阵法一刹那道,“护着你师妹点。”

死劫天定,人力只是妄为,就算这样,人心依旧贪婪,企图能救下一条命来。

他睁眼又望红日,悠悠叹了一声,“天命不可违。”

梅泽语得了法宝匆匆下山,左右不见柳静姝和苏晴,问了守山门的弟子才知,早半个时辰柳静姝和苏晴就已经下山了。

“她是会情郎,还是去救人,跑得这么快。”梅泽语骂了一声,丢下人紧赶慢赶去追柳静姝和苏晴的踪迹。

不过他一个新手显然比不上老号重玩的苏晴和开了挂的柳静姝,在梅泽语还在苦恼进入魔界的方法时,苏晴和柳静姝已经摸了小路跑到魔宫去,她二人虽然知道去魔宫的方法,但一个上辈子直接将魔宫劈成渣,没记路线,另一个是看书不认真,在这危机重重的魔宫迷起路来。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的柳静姝哭丧着脸,“大也就算了,连个值班的守卫都没有,刷副本好歹还有小怪,堂堂魔宫精英小怪也不设几个。”

你们这群走后门的好意思讲吗?林玄雨手下的魔将全在外头候着,怎么不见你们上去打架,反而钻了狗洞爬进来。

寒鸦打从她们入魔宫来就监视着两人,这会听到柳静姝的抱怨差点站立不稳,暗道自己怎么招了这个活宝过来。

苏晴扫了一圈不得不出下策,取了张灵符交于柳静姝,并再三嘱咐,“半个时辰后必须回到这里汇合。”

柳静姝举天发誓应了,拿了灵符挑了条长廊走,她一走寒鸦便从亭上飞下来,落在苏晴面前歪头歪脑。

“又见面了。”苏晴剑指寒鸦,语气森然,“天道。”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这边柳静姝拿着灵符东走西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水榭,水中央一座孤亭,薄纱遮掩,隐约瞧着一个绰约的身影,柳静姝正犹豫要不要躲起来时,那人娇笑起来,“小可爱,我看见你了,过来于我瞧瞧。”

柳静姝被听得半身骨头都酥了,扒着假山迷迷糊糊记起这声音在碧霞阁听过,还捏死了一个人。

精英小怪魔界祭祀见羽。

她此刻无比后悔自己的嘴贱,说什么不好,非撞到了见羽,等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柳静姝站那不动,见羽亲自撩起帷幔,冲柳静姝笑道,“过来,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你,不会杀了我?”柳静姝脑子里已经发展到了十大酷刑。

“为何要杀你,你不是来寻人的吗?”见羽眼波流转,“我等着你来看好戏,杀了岂不是没有好戏看。”

敢情人家是拿自己当戏看。柳静姝模模糊糊摸到见羽的意思,仍是不敢过去,只隔岸远远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人的。”

见羽复又笑道,“说的也是,你自然不是来找人的,是来找那个羽族的。”她说话间纵身一跃,脚尖轻点水池,只留一点涟漪,整个人便从水榭那头来到柳静姝这边,热热情情喊了句小可爱,吓得柳静姝浑身一抖。

“来吧,我带你去见那个羽族。”见羽热情万分,披着纱衣就开始做引路人,柳静姝纠结了半天,咬牙跟了上去。

魔宫的路确实不好走,去梧桐殿的路更是千回百绕,柳静姝走的头都晕了,见羽这才款款停下,抱着胸努嘴,“这里就是了。”

此刻柳静姝才发现见羽一只胳膊伤着,动作略有诡异。

女魔头受了伤。柳静姝想着对上见羽的眼神赶忙移开,生怕惹怒了人家自己送了小命。

“推门进去。”被人看到伤处见羽也不恼,只一味催促着柳静姝推开门。

“那个羽族就在里面。”

第 64 章

话虽如此柳静姝却是不敢迈开临门一脚,手中的灵符早就在来的路上没了作用,苏晴说的半个时辰她已经违约了,这会还听女魔头开门……柳静姝有点怕死。

“我还是不去了。”柳静姝摇摇头,干笑着,“位置我已经记下了,下次和别人一起来。”

见羽早已料到这种情形,她暧昧一笑,一只手牵起几根银线,柳静姝便不由自主往大门去。

你做了什么?柳静姝在心里大喊,可她只能僵硬着手脚一步一步往前,在朱红门扉停下,将背后暴露给敌人。

为什么,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见羽有这招,书上根本没讲。

正当柳静姝纠结着和原著不符时,门里隐隐约约传来呻吟声,有人诱哄着,“来,求我。”

这是林玄雨的声音,柳静姝心下一跳,大约猜出了里头在干嘛,立刻面红耳赤起来,暗骂女魔头专干不正经事,没事强迫别人听墙角。

门里传来窸窣声,像是金属物体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有个忍耐到极致的哭声泣道,“……我求,你。”

柳静姝如遭雷劈,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认得那个声音,多少个回忆里,这个声音总是笑着围绕在她耳边,对她说,师妹,练剑要专心。

他们怎么可以,怎么会……

门扉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一条缝,见羽在柳静姝耳边蛊惑着,在对柳静姝说,睁开来看看,看一眼,一眼就好。

……对,一眼,一眼就够了,让她看看这对不要脸的狗男男,回去好跟苏晴讲,熄了救人的心思。柳静姝这样想着,慢慢睁开眼。

她看到殿内精美辉煌,无数华丽的装饰比不上殿内一角的鸟笼,那只鸟笼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林玄雨傲慢站在鸟笼一旁,手里握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就好像牵着他豢养的宠物,那只宠物就关在笼里,垂落着一双巨大的羽翼,背对着她,白皙身体轻轻颤抖。

林玄雨在说,“主上今天真乖。”

笼里的人不由自主蜷缩起身体,没有一句回答。

你怎么能这样,凭什么伤害她的苏师兄!

柳静姝气得浑身发抖,被控制的手脚在此刻又重新得到了自由,她想也不想破门而入,亮出长剑杀了林玄雨泄愤。

以卵击石,无异自取其辱,长剑在离林玄雨还有三寸距离就被一道劲风打回去,柳静姝连带着整个人都滚出门外,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没有下次。”林玄雨不对柳静姝说,而是对靠在门板的见羽讲。

见羽笑得花枝乱颤,她看着殿内这对早已形同陌路的恋人,笑够了方道,“真过分。”

平日里魔宫多无聊,好不容易有热闹看,还不许她看戏了。

“混进来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个,貌似也是羽族。”见羽亮着眼睛问林玄雨,“那只给我好不好?”

“随你喜欢。”林玄雨说完皱眉,柳静姝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进来,浑身是血挡在鸟笼前护着顾白倔强道,“不许你伤我的苏师兄。”

她的苏师兄才不是这样,苏师兄可好了,说话温柔,教人又有耐心,好多师弟师妹都喜欢苏师兄,大家没有嫌弃苏师兄的身份,都盼着苏师兄回来,再教他们练剑。叶青三个早就把门规抄好了,等着苏师兄回来交给掌门。

“让开。”林玄雨冷冷道,“我没杀你已是手下留情,别逼我不留情面。”

“我和你这个渣没有交情。”柳静姝大声道,她看着躲在笼内的顾白泪流满面,“苏师兄是我啊,我是柳师妹,你忘了我吗?”

笼内的人早已眼光全无,温顺的毫无反应。

柳静姝眼睛一酸,心中更是难受不已,不顾林玄雨威胁爬到顾白那边,抓着顾白的手一遍又一遍唤着,“苏师兄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我带你回家。”

她好似全然忘了林玄雨的存在,和顾白说起许多事来,“伯父在家等苏师兄回来,他说要给我们下厨做饭,庆祝苏师兄回家,到时候我们可以邀请师父和梅师叔,你别看梅师叔平时凶巴巴一股傲娇劲,实际他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说他好话还会脸红。”

林玄雨在旁听得不耐烦,冷声威胁,“滚开。”

“碧霞阁的江玉前几日传来消息,说她在梦里梦到了姐姐,醒来硬是说江燕还在,我和苏晴笑她她还不乐意……”

得不到柳静姝的回答,林玄雨手里聚了气劲,抬手就要对柳静姝砍下,电光火石之间殿外飞来一片蝉翼,化去气劲,继而一道剑光飞来,杀向殿内的林玄雨。

见羽拨开肩前散发,换了个姿势继续观望殿内热闹,这会多了两个人,都是冲向林玄雨,一个握枪一个执剑,打的好不热闹。

苏晴来时就看见了关在笼内的顾白,再看柳静姝被打得浑身是血,心里更是火冒三丈,不由分说便朝林玄雨杀去,后来的梅泽语衣衫狼狈,见了一个笼里的顾白,笼外的柳静姝,丢了片蝉翼给柳静姝,“拆了。”

柳静姝忙捡起蝉翼锯笼子,楚长老给的蝉翼果然是好东西,削铁如泥,柳静姝拆了锁往里头爬,见顾白脸上惊恐不已,强行打起笑容安慰顾白,“苏师兄别怕,我来带你回家。”

顾白似是听懂了柳静姝的意思,不再往后躲了,任柳静姝靠近自己,抓着自己的手往外走。

能得到无声的回答也让柳静姝开心不已,她不知道这是听懂了还是下意识的臣服,能跟自己走已经最好,她慢慢拉着顾白,哄着笑着,“苏师兄,我们回……家。”

“静姝!”

柳静姝低头一看,一把冰箭从她腰后刺进去,穿透了整个丹田后露出腹部半截,片刻后浑身灵力溃散,她疼得几乎站不稳身体。

抓在手里的手指动了动。

柳静姝忙用一只手掩住,对着顾白摇头笑道,“没事的,苏师兄我不疼,我真的不疼……”

她说完觉得自己有些逞强了,又不好意思道,“苏师兄你的肩膀借我靠靠好不好,咱们等苏晴和梅师叔打完架回家去。”

得不到顾白的回答柳静姝主动厚着脸皮靠上去,身后是三人的打架声,柳静姝却觉得无比安详,她眯了会眼复又睁眼偷偷笑道,“我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能躺在苏师兄怀里睡觉,说出去指不定要气死师姐师妹。”

她嫌顾白脖子上的枷锁碍眼,抬起几乎没有力气的胳膊打算磨断,有只手接替了她的工作,磨去了枷锁,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柳静姝仍是这般轻松,“苏晴看见了会生气的。”

“不会。”他说,打算带着柳静姝离开,刚迈出囚笼身后那对羽翼就被变形的鸟笼死死卡住。

“你走不了的。”对着两个人林玄雨还有精力转过来和顾白说话,“鸟笼缚的是你的羽翼,没有我的命令你哪里都去不了。”

回答林玄雨的是顾白手里凝出的冰剑,当着他们的面毫不犹豫砍下了羽翼,他丢下染血的冰剑,横抱起柳静姝哄道,“师妹,我们回家。”

“回家吃饭。”腹部被灵力护养,暖融融的,柳静姝舒服了很多,她笑了起来,眉毛弯弯的,眼里是不变的天真和善良,“苏师兄,我有个秘密和你讲。”

“你讲,我听着。”顾白抱着柳静姝渐行渐远,断翼前延伸出一条血路,他低头笑着,眉眼里尽数温柔,全倾给了这个傻得可爱的姑娘。

“其实我是穿的,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我的世界有人写了一本书,叫《长生》,里头女主是苏晴,男主叫林玄雨,还有个炮灰苏晏行……”柳静姝脸色渐渐苍白下去,无数灵力送她体内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苏师兄别费劲了。”柳静姝喘了口气,自信笑道,“我不会死的,穿书者的死不叫死,叫回到现代,在现代我还是活得好好的,只当是做了一场梦,就是这个梦有些长有些疼。”

顾白只是一味输着灵力。

“不过有点可惜。”柳静姝道,“苏师兄还欠我一个人情,说好这辈子要报答我的。”

“对不起。”顾白的语言苍白到无力。

“不用不用。”柳静姝摆摆手,眯起眼道,“我能问苏师兄一个问题吗?”

“你问。”

“苏师兄的名字是什么?”

“顾白。”他答,“顾盼生辉,白衣卿相。”

得到回答柳静姝得意笑道,“我就知道苏师兄也是穿的,不过还是喜欢喊苏师兄,因为这样感觉像家人。”

她的话语渐渐低下去,怀里人的温度也开始冷了,最后的喃语极轻极远。

“苏师兄,带我走远点,走到苏晴看不到的地方。”

“我不希望她看我最后一眼的样子是死的,我希望鲜活留在她记忆,哭的……笑的,都好……”

这样你记起我的时候可以会心一笑,不用落泪。

苏晴对不起啊,我没来得及和你说我的秘密,还有那句话。

我也喜欢你。

第 65 章

柳静姝走的那天坤天派难得下了一场大雨,苏晴和顾白枯坐在柳静姝坟前坐了一夜,也淋了一夜的雨。

最先走的是梅泽语,他将这个死讯带回去给凌长老,怎想出了意外,凌长老当场发狂,打伤梅泽语不说,连掌门也无辜遭殃受了伤,最后还是赶来的楚长老结束了混乱局面,派几个高阶弟子把凌长老关到禁地去。

这样一闹暂时也无人找到柳静姝坟墓,苏晴兄妹俩难得有片刻的宁静,对着柳静姝的坟头一一道出各自的真相。

“我其实登过仙台。”苏晴抠着墓碑上几个字,朱砂落成的爱妻叫苏晴痛彻心扉,她没有机会看到柳静姝最后一眼,来时坟头落成,顾白递给她一块墓碑,说写点什么吧。

鸳鸯线那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苏晴抚着墓碑精神恍惚,她想到了初见柳静姝的时候,那个少女从门后跳出,俏皮说你是新来的师妹吧,我是你柳师姐,以后跟着我保管你吃香喝辣。

结果那个胆小鬼,遇事总是躲在自己身后,完事她收拾完就又跳出来说上几句哎呀呀撒娇,嬉皮笑脸糊弄过去。明明怕疼又怕死,为什么不等自己过来,非要一个人逞强,做什么英雄救美。

“那个不是梦。”苏晴眼中不自觉落下泪来,“我与你说的是我前世,前世我登上了仙台,被林玄雨推下仙台,修为尽废,生不如死。”

“抱歉,我不知道。”《长生》给出的结局是苏晴和林玄雨共踏仙台,怎想还有这个意外。

苏晴擦干泪水,以为顾白道歉的是她和林玄雨之间的关系,只道,“你不用和我道歉。”

“我早就和他没关系了,前世今生我能分得清。”苏晴说,“快断气的时候我遇到了一只寒鸦,栖息在梧桐殿外的寒鸦。”

顾白认得那只寒鸦,每次林玄雨发泄完它都会悄悄进来看顾白,看上许久,然后一声不吭飞走。

“它问我想不想再试一次,我同意了,又回到了开始。”苏晴的思绪回到了站在凌霄殿那个时候,那时的她注意力全在林玄雨上,没有发现躲在人群里的那双眼睛。

“后来我明白了,那只寒鸦代表着什么?”苏晴冷笑道,“它代表着天道,操控一切的天道,你已经见过见羽,她也是知情人,或者说天道的傀儡,她向天道索取长生不老,代价是必须每隔一段时间更换魔尊之位。”

“更换魔尊之位?”顾白疑道,什么意思。

“没错,更换,魔界灵气稀少并非天生如此,上古时期那里不称为魔界,而是唤作大荒,日出扶桑月出大荒,据说大荒灵气充盈,就算毫无灵根的凡人也能活到三百来岁,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天柱倾塌,大荒破碎,混沌之气入侵,有一大能者在魔界和修仙界以身化障,挡住混沌之气,自此一洲分两界,魔界和修仙界,混沌之气虽被挡在修仙界外,但魔界依旧涂炭生灵,祭祀见羽不忍,祈祷以求上苍,得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用一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做引子,修补受损魔界边域,这样的方法虽好,但很快的,修为高深的修士渐渐少了,有贪生怕死的修士逃到修仙界,散布谣言,此后便无修士出入魔界,见羽想了个法子,引发两界大战,不计其数的修士死在那场战役,亡者的尸骨修补魔界,计谋是成了,见羽的道侣也一同死在那里,此后见羽便疯了。不过仍旧记得当初的诺言,会去寻一个修士做引子,或者说做魔尊。”苏晴说完又道。

“百年前上任魔尊被昆仑山的人冰封在封荒山,料想林玄雨当上魔尊的日子也不长,八成是还未清楚魔尊之位的好,每一任魔尊都会渐渐丧失神智,最后发了疯一样去封荒山,昆仑的人便会出手,封了魔尊,留给见羽祭祀战场,以补魔界之缺。”苏晴见顾白脸色有些难看,猜想他无法理解魔界和昆仑同流合污,好声解释道,“魔宫就是建在昆仑遗址上头,上古之时昆仑驻扎大荒,得了当时最好的地盘,后来天柱倾塌,昆仑走的一干二净,当时昆仑掌门良心难安,主动请缨做了第一任魔尊,死前留言要不计一切帮助魔界,这也成了昆仑掌门戒律。”

“吾派有亏大荒,需助也。”言简意赅的话,也算昆仑那群人识相。

“不是这个。”顾白将所有线索收拢一起,“林玄雨已经开始疯了。”

顾白记得那日和林玄雨在山洞里说的话,顾白问林玄雨还要来第三次,林玄雨回的话是,他亲手伤了主上两次。

明明只有一次。

林玄雨当上魔尊的时间太短,短到根本无法熬到百年后,才过了十几年精神就已错乱了。

苏晴一愣,继而笑道,“原来这就是它说的报应。”

顾白反问苏晴一个问题,“魔界受损成这样子,你觉得还能有多少人飞升成功?”

苏晴忽然被问住了,从前世到今生她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飞升为什么要仙台?

“天道不会让这些盗取无数天地灵气的修士白白走的,飞升成功意味着不受天地之法束缚,届时能修补魔界者更少,与其放手一个上好的修补材料,倒不如多抓几个半成品。”

苏晴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所以你觉得前世林玄雨是在帮我?”推她下仙台,让她修为尽废是为了帮她!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聪明反被聪明误。”顾白没有必要为林玄雨开脱,他甚至站起来向苏晴伸出手。

“要报仇吗?”

顾白的话仿佛在问,要和我一起去欺负一个临死不远的病人吗?他快要死了,孤独一个人死去,还要去杀他吗?

“当然,我还有话问另一个人。”苏晴握上顾白的手,带着顾白去了另一个方向。

“兄长既然羽翼已断,那便剑走偏锋。”

羽族得天独厚的不是纯净体质,而是羽翼被斩后的近乎恐怖灵气吸取速度,前世她斩去羽翼后便知道了这个道理,有舍才有得,放弃身为羽族的资格,成为人族中的人上人。

“我还有一事于你说。”顾白给了苏晴一个渺小的愿望,“静姝可能没死。”

苏晴眼中不可置信。

“她非此方世界的人,有朝一日你能踏破虚空,或许能去找她。”

******

魔宫水榭内,见羽对着寒鸦吃吃笑,她似是苦恼着,“怎么办,我又要出去找魔尊大人。”

寒鸦一板一眼道,“仙剑成了。”

是成了,可跟魔界有什么关系,她要的引子,不是能伤仙的剑。

寒鸦不说了,魔界的僵局已经很久了,它需要一个全新的局面,那把剑,还有重生的苏晴。

这盘棋下得太久,需要有人来终结一切。

逆转命盘,异世魂魄,原定好的故事支离破碎,大道之下的情爱不值一提,它冷眼观红线断又起,芸芸众生的命运各奔东西,有的往好了去,有的一成不变,也有的糟糕至极。

“最后一任魔尊。”寒鸦开口,它需要一个执剑者永远留在魔界,驻守崭新的魔界。

“什么意思?”见羽眯起眼睛问。

寒鸦又装起傻来,问它只得呱呱怪叫。

得不到回答见羽跟没骨头似的躺在榻上,折腾着寒鸦的翅膀,翻来覆去无聊至极。

前几日那群人闯进魔宫,死了一个伤了两个,她瞧热闹瞧得过瘾,那个被林玄雨囚禁的羽族砍了羽翼绝情走人,当时林玄雨脸上的表情差点没叫她笑出声。

她早就说过,那个羽族根本不爱林玄雨,若说先前还有半分留恋,这几个月折腾下来,再加上捅死人族的份,没挫骨扬灰都是轻的。

之后林玄雨便跟疯了一样一个人关在梧桐殿里不出来,寒鸦偶跟她报信,最近一次说是不行了。

不是人不行,而是无法再做引子了。因爱而恨磨炼出来的半成品,比不上真正潜心修炼的大能者。这年头修士一个个都不行,说起来那个羽族意志倒是坚定,就是修为低了些,不然当初就选了他做魔尊。

寒鸦被拔了翎羽蹲在地上蹦蹦跳跳,见羽就这样看着它拼命挣扎的样子打发时间,忽听梧桐殿那边传来一声爆响,惊天动地的声势震得见羽从榻上滚下来。

“疯了?”见羽问寒鸦。

寒鸦展开新生双翼,一跃而起,向着梧桐殿飞去,找到了林玄雨。他靠在假山上出神,神情比从前憔悴了许久,寒鸦落到他肩头也没反应,愣愣望着化为断壁残垣的梧桐殿,直到月落东升,眉发沾了寒霜,他才恍恍惚惚,不知所以。

“主上呢?”

第 66 章

吱呀一声,门被人打开了,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有人由远及近,从深邃的黑暗朝他走来,皮制的鞋底在地上有节奏的敲响,每一次都敲在他心头,一次又一次,敲的他手脚发抖,不由自主蜷缩起来。他知道什么事情要来临了,也恐惧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片刻,有人停在他面前,那人手里多了一条金链,执着末端轻轻扯动,他原是不想理会那人的,可身体顺从了那人的意志,一点点往前爬行着,跪在那人面前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这双眉眼他曾亲手描摹,在心中勾勒出模样,他记起来了,是他抚养长大了那人,与之共赴云雨,执手不离。

“……主上。”那人唤着,蹲下身抚着他的脸,贴着他的耳根低语,“忘不了的。”

我带给你的一切都是无法忘却的,你的欢愉由我点燃,你的仇恨自我诞生,你的喜怒哀乐离不了我,主上,你忘不了我的。

顾白猛地从梦中惊醒,起身坐起,他抓着身上的锦被大口喘气,有人走到他身边关切道,“又做梦了?”

夜已深,屋外残月一抹,难见踪影,屋里灯火并无,只闻其声,顾白听出是苏晴的声音,先是松了口气,庆幸没有被苏魄发现,而后才缓和语气,“你怎么不去休息?”

阴影那头的人取来一件外衣披在顾白身上,行走中窗外幽光透进,隐约可见几分颜色,是苏晴无疑,只不过眉眼多有郁色。

“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苏晴牢牢抓住顾白的手,当日从魔宫离去,她就担心顾白的状况,后果不出意外,修行之中顾白屡次运功走火,道心不定。

苏晴无奈,只得强行逼迫顾白停下修炼,过上几天普通人的日子。

“只是梦而已,又能奈我何。”顾白安抚拍拍苏晴的手,反劝苏晴,“你更应该担心爹,他这几日吃睡不佳,精神寡欢,我看着担心。”

“还不是担心你。”苏晴叹道,她知道苏魄的情况,实际上他们一行人皆有心病,发作厉害程度不同,她经历的事多,知道什么时候是该忍,什么时候心无旁骛。但爹和兄长不同,爹受不起亲人离世,而兄长……

苏晴抿紧嘴,她没有忘在魔宫看到的一幕,都被折腾成了废人,怎么可能短短功夫恢复如初,更大的可能性是兄长在强装镇定,不想让她担心。

可弦若是绷的过紧,早晚会断的。

“我……很好。”顾白的话毫无说服力,他说着说着又神游天外,坐在那里发呆了。

见到顾白这个样子苏晴是明白今晚顾白是没有安稳觉了,她起身收了手往外走去,“我去拿丹药给你。”

运功不行,至少让兄长睡一个安稳觉。

“……多谢。”直到苏晴走了,顾白才从被中抽出颤抖的手,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然后伸手将其按下,闭了眼不愿多谢。

他发现了一件悲哀至极的事情,在亲人和朋友面前他能伪装完美无缺,不泄一丝多余感情,真正的爱恨情仇,欢喜同情痛恨竟全系在了一个人身上,这个发现近乎令人绝望。

林玄雨在他心中占得比重过大,加之这几月的囚禁,他现在更加无法忘记林玄雨。

******

他必须找个方法结束这一切。

次日清晨,苏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行人站在院外,羽衣墨发,清一色的装束在晨曦尤为耀眼,苏魄瞪了为首少女半响,搁下手里的茶壶,起身慢悠悠往屋里晃。

“苏晴,有人找。”

实际上苏晴和江玉算不上有多熟,她二人顶多算点头之交,碧霞阁发生的事情虽然不幸,可这世界上不幸事情如此之多,苏晴来不及一个个哀悼,她顶多惋惜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院子石桌坐下,树荫婆娑,碧霞阁弟子立在树下,个个翘首以望,看着她们的阁主,如今能够顶天立地,只手挑个整个碧霞阁。

这样的眼神苏晴曾经也看过,她收回视线,对坐的人巧笑嫣然,恍如隔世,好似许多年前她匆匆离去,江燕站在亭中目送她离去,各许后会有期。

然后后会无期,她那位前世好友生命如此短暂,快的如一抹朝露,在太阳升起之后便再也踪影。

“你找我。”江燕的身影只是在苏晴脑海中一闪而过,苏晴很快就将状态调转到现在,今生碧霞阁阁主是江燕的妹妹,江玉。

“我听说了。”江玉坐下时手里仍执着那把剑,低头瞬间有点点温柔,在看到苏晴后恢复成公事公办。

“坤天派的事。”

苏晴手一紧,冷淡道,“与你何干。”

确实和江玉无关,柳静姝的交情和江玉只限于当初一句玩笑,江玉并不是什么落井下石之辈,也没兴趣在别人伤口撒盐,她找苏晴只是为了见羽。

“我去见了梅哥哥。”江玉说时拔剑出鞘,半点剑身暴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他很自责,后悔没有保护好柳静姝。”

“此事和你无关。”苏晴提起桌上茶壶,将本就七分满的茶上满,意味送客。

“柳静姝是在魔界受的伤。”江玉看到了上满茶水的茶杯,将其无视而后对上苏晴的眼神,“我要你带我去魔界。”

苏晴脸色微怒,显然极其这位不懂眼色的客人。

“你们去过魔界,准确来说是去过魔宫,肯定见过那个女人。”江玉越说越急促,她紧紧盯着苏晴,咬牙切齿道,“我要替姐姐报仇。”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姐姐就不会跳炉祭剑,到现在都生死不知,剑阁记载活人祭剑,其魂多为剑灵,可是在这之前无名早就生灵,姐姐一介凡人魂魄怎么敌过天生强大的无名剑,无数个夜里她闭耳倾听,去听姐姐的叹息,可除了死一般的寂静,无名剑里什么都没有,仿佛那个夜晚与姐姐的会面只是一个梦。

苏晴记起来柳静姝曾和自己说笑过的话,说江玉执着认为江燕在剑里苏醒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见到江燕的?”

江玉愣了一下,后道,“姐姐离开的第七个晚上。”

“你知道头七这个说法吗?”前世也是江燕离去的第七个晚上,她在梦中遇到了江燕,江燕同她告别后离去,此后天上地下,轮回陌路人。

“江玉,江燕已经走了很久,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江玉一下子红了眼,失控冲苏晴喊道,“你懂什么,她是我的姐姐,失散多年的姐姐,亲人之间的羁绊是不可隔断的,姐姐她还活着,陪在我身边。”

苏晴不答,她沉默着任江玉发泄,树下一行弟子看着失去理智的江玉不语,这是她们阁主心中的刺,谁也拔不了。

“再来……”江玉忽然安静下来,拔出无名,剑身凌冽,散发着令人恐惧的气息,江玉执剑对苏晴一字一句道,“此仇不报怎么对得起枉死的姐姐。”

“江……”

“你用不着管我要干什么。”江玉强行打断苏晴的话,“只管给我去魔宫的方法。”

“我不能让你白白去送死。”苏晴清楚见羽那个女人有多危险,她是个理智的疯子,做事无所不用其极。“你现在是碧霞阁阁主,做事不能莽撞。”

“用不着你管。”江玉声音尖利起来,她似乎被苏晴捉到痛脚,瞪着苏晴讲,“能管我的人早就死了,你一个外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苏晴便不讲了,她知道自己这是移情,对江燕的愧疚转移到江玉身上,希望江玉能过得好些,至少不是去魔宫白白送死。

“你要去魔宫?”有人在廊下问江玉。

苏晴下意识转过头去,顾白就站在一片晨曦之中,金色的阳光柔和了他的眉眼,那个笑容一如初见,温柔又陌生。

“我能带你去。”顾白笑道,“作为交换条件,你需将前尘水给我。”

一听有人肯带自己去魔宫,江玉喜上眉梢,自然应道,“没问题,事成之后双手奉上。”

“你错了。”顾白纠正江玉说法,“不是事成之后,而是现在,你什么时候把前尘水带来,我就什么时候带你去魔宫。”

江玉踌躇了一会,带着弟子匆匆走人,走时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待江玉走后,苏晴才道,“兄长不觉得操之过急吗?”

“他还能熬多久。”顾白不经意道,“与其去报复一个垂老矣矣的废人,还不如在全盛时期杀了他。”

“那前尘水呢?”据她所知饮下前尘水的人皆会忘记自己所爱,兄长要这个做什么?

“喝。”

第 67 章

‘喝’一个字让苏晴心头一跳,她看着面带微笑的顾白,心中的不安又慢慢消失,不去问为什么要前尘水,只上前道,“以我二人的实力恐怕无法敌过林玄雨。”

“他已经疯了。”顾白含笑道,“你忘了吗?”

“可就算林玄雨疯了,该有的实力不会后退。”苏晴道,“再来疯与不疯只有一线之隔,谁能猜得出他下一秒是疯还是傻。”

“兄长我很担心你,担心你现在是去故意送死。”苏晴拉着顾白的手说道,“我知道静姝的死给你造成很大困扰,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希望你现在这个时候自暴自弃。”

顾白挣脱手淡淡笑道,“你多虑了,我没有自暴自弃。”他只是有些苦恼罢了,苦恼该如何快速摆脱阴影,解决麻烦。

前尘水是一个很好解决办法。

“好好休息。”顾白安抚苏晴,转身离去。

等院中只剩下苏晴一人,苏魄才晃晃悠悠回来,坐在江玉坐过的位置上,冲发呆的苏晴喊,“苏晴,你过来。”

“爹。”苏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苏魄对面。

“我有些事要与你讲。”苏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是关于羽族的。”

“是。”苏晴点头恭听。

“你可知吾族所剩无几。”苏魄开了一个沉重的头,“或许这世上只剩下我等三人。”

苏晴是知道的,前世她修行途中不曾见过其他羽族,而羽族的故事又近在咫尺,仿佛所有人都见过这个种族。

“原因很简单。”苏魄笑道,“天命所归,我等一族受天道宠爱,也曾有过一段辉煌时期,上古时期羽族是真正的得天独厚,就连人族也要退让三分,只不过后来发生意外,人心易变罢了。”

苏魄似乎不愿多提历史,对此匆匆而过,很快就说起正事来,“正所谓有因必有果,吾族受天道眷顾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代价?”苏晴不明白了,在她看来羽族更像是被天道诅咒,受制人族,不许登仙台,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处处受阻。

“只为逆转命盘。”苏魄说出羽族存在的原因,“天道需要重启轮回,但重启轮回的代价太大,天道付不起,于是找来了羽族,它赠予羽族至高无上的根基,凌驾其他种族之上的优势,换取一个渺小的机会。”

苏晴的心忽然被提起。

“羽族答应了,于是大荒崩裂后羽族从人人敬仰的仙眷一族跌落到卑微低下的鼎炉,每一个羽族都是不得善终,含恨而终,他们死后的怨恨为天道所用,只为换取一人重生。”苏魄的目光变得很奇怪,他不再看着苏晴,而是看向缥缈的远方,“我等一族说到底只是祭品,祭祀结束就会消失,羽族终究是不该存在的。”

“爹,你……”苏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魄笑道,“你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很简单,这是传于族长的秘密,在还没被囚禁之前,我是大家的族长,只可惜没能保护他们。”

不是的。苏晴张不开口,有些东西在她面前撕裂开来,织成一张巨网,她以为是那个最清醒的人,没想到从头到尾扮演着提线木偶。

“苏晴。”苏魄低下声去,“你我都是祭品。”

苏晴浑身一震,她下意识抬头望东方看去,只见得从空中飘落的翎羽。

没错,是它,那只寒鸦。苏晴确认自己没看错,那么爹说的话……苏晴猛地站起身,去寻消失在天际的寒鸦,可惜一无所获。

寻不到寒鸦苏晴只能空手而归,安抚有些神经质的苏魄,扶着他回房,殊不知在苏晴背后,那只消失不见的寒鸦静静栖息在树梢。

剑与人都到了,只等结果出来。

它瞧完苏晴又回了魔宫,刚到落脚点就被守株待兔的见羽逮住,倒挂金钟看人。

“去了哪?”见羽不怀好意。

寒鸦只是一味装死。

得不到结果见羽只把这件事暗自算在心上,松了眉头和寒鸦说起正经事,“最近林玄雨时好时坏的,我都抽不出空去寻人,眼下百年之约未到,昆仑那群王八羔子估计不会出来,我要如何?”

寒鸦拍拍翅膀,哇哇大叫起来,见羽被吵得不耐烦,直接扔到水里了事,显然是知道得不到答案了,她独自一人去了梧桐殿,想看看林玄雨状况如何,却半天找不到人影,最后在殿外一处假山找到了人。

彼时林玄雨一人蹲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假寐,见羽见了上前唤了几声,半天得不到回答,正想一脚踹上去,被一个声音冷冷制止。

“我不介意直接废了你的腿。”

见羽半点不害怕,拍了拍裙子优雅收回腿,“不疯了?”

“只是想清楚了。”林玄雨从地上站起,眼中是疯狂到极致的理智。

“想清楚什么?”见羽问他。

“什么是不死不休。”林玄雨笑了起来。

******

梅泽语见到苏晴的时候是在半夜,她强行闯入思过之地,打晕了把守弟子,丢下红缨枪问自己愿不愿意走?

“去哪里?”梅泽语抱着一只胳膊面色不耐,看上去颇为不喜,像是苏晴打搅了他的逍遥日子。

“去魔宫。”苏晴说。

闻言梅泽语嗤笑一声,拉了条凳子坐下,没个正经样子靠在那里,仰着脑袋看星星,“不去。”

他上次去葬送了柳静姝的命,临行前师父千叮咛万嘱咐,结果他带回来什么,柳师妹的死讯,换来凌长老的疯狂。

“你怕死。”苏晴冷冷道。

梅泽语想了会,没有反驳这个说法,他是怕死,怕死后和柳静姝一个下场,师父也疯了。

苏晴和梅泽语的关系算不上有多好,苏晴来时梅泽语早就闭关了,后来总拢也没见过几面,顾白的身份暴露后苏晴便脱离了坤天派,如今算得一介散修,更和梅泽语打不着八竿子关系。

知自己劝不动梅泽语,换了一个说法道,“你是见过我兄长的。”

梅泽语换了一条腿晃,谈论起顾白多少有点兴趣,“他穿开裆裤的样子我见过,从小到大装假正经,骗了一干长辈好感,背地里嘴巴毒得要死,得理不饶人。”

苏晴却说,“是被关在鸟笼里的样子。”

梅泽语闭上眼来,眼前又浮现那日柳静姝带着顾白走出鸟笼的情景,当时他瞧见了林玄雨手里扣着冰箭,偏偏只想着报断臂之仇,不去选择阻拦,而是进攻。

那一枪伤了林玄雨小腹,换来的代价是柳静姝的死亡。

这个代价太大,大的梅泽语根本无法承受。

他对不起凌长老,更对不起柳静姝。

“你也看见了,他的状态不太好。”苏晴静静道,“常言道病去如抽丝,心病是不可能这么快愈合的。”

“所以呢?”梅泽语不耐道,苏晏行有病没病和他有关吗,他俩的情分早就在断臂那一日消失殆尽,苏晏行做他的羽族,他做他的坤天派师叔。

“明日我就要和兄长再去魔宫。”苏晴又道,“我担心他是去故意送死。”

“送死?”梅泽语终于肯正眼看苏晴了,“苏晏行比谁都惜命,他要去送死,除非是疯了。”

“他是疯了。”苏晴语气激烈起来,“伤还没好就想着去报仇,不是疯子是什么。”

梅泽语忽然不讲话了,他重新把眼闭上,不去理睬苏晴。

“明日江玉也会去。”苏晴丢下最后一句话走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直到人离去许久,梅泽语才睁开眼盯着地上那把红缨枪,月至中天时,他才座位上起身,挑起最熟悉的红缨枪,提枪离开此处。

苏晏行是不是疯和他无关,他只是想要江玉平安归来。

所以当顾白见到梅泽语时,他直接扭头问同行的苏晴,“你找来的炮灰?”

“姓苏的你什么意思!”

“拿枪的打头阵,不是炮灰难不成还是后勤。”顾白冷冷道,说话就跟还在坤天派一样,出出对着梅泽语干。

苏晴勉强一笑,心中不安又扩大了些,越是这样,她就越担心。

就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只等着爆发来临的一刻。

第 68 章

很久之前有人问过顾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那时顾白没有回答,他身边的女友笑着说,很简单的感觉。

就是你将你的喜怒哀乐系在一人身上,因他欢喜,为他哭泣。

顾白说,这是被缚失去自我的可悲。

女友用了一种难解的眼神回望顾白,她说,顾白你是在恐惧。

恐惧爱上他人,失去自我,不愿将感情与人共享。

剑下滴落着魔兽的鲜血,雪亮的剑身不复存在,染尽浓重血腥气。

梅泽语走过来鄙弃满身鲜血的顾白,“你的枪呢,都不是坤天派的人,还拿着花架子做什么?”

长剑拖曳在地,过后清脆一声,这柄长剑就被人遗弃在地,永眠于此,既而几声枪响,冲在梅泽语前头的魔兽纷纷倒地死亡,它们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江玉颇有兴趣频频回望顾白,她的兵器同苏晴一样,均是兵中君子,剑也,说不出有哪里特别,苏晴手里执的剑甚至比不上她这个执剑人令人瞩目,而顾白就不同了。

他开始慢慢落后他人,一只手拿着所谓的枪,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枚暗器,在遇到魔兽时,就会从她身后射出暗器,准确无误射入魔兽体内。

那些暗器上头都刻满了符纹,每一枚都不亚于一柄上好兵器。

她有些看不懂顾白。

拥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要去送死,与其对上喜怒无常的魔尊,找个地方躲起来修炼更实在。

梅泽语忽然拉着她的手往前拐了个弯,他趁后面两人还未跟上来,对江玉耳提面命,“不要插手他们兄妹俩的事。”

江玉听不懂梅泽语话里的意思,她只看出梅泽语眉头深锁,显然有心事。

“我是来报仇的。”江玉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她不会插手别人的事,可若是苏晴他们的事和见羽有关的话,那就休怪他们无情。

梅泽语怪笑一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对上一个元婴修士。”

他师父的修为在林玄雨之上都不去插手,偏偏他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小子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对上一个魔尊。

对此江玉甩开手来,难得冷了眉眼,“我非圣人,做不到什么无喜无悲,我只知道姐姐的仇不报,此生也不用去想什么修行。”

江燕的死成了她的心魔。

短暂的对话一闪而过,几人继续前往魔宫,这次他们选择从大路进发,打算来个光明正大,可除了刚开始那些毫无灵智的魔兽以外,这一路都无魔族阻拦,苏晴几人面面相觑,决定见招拆招,硬着头皮走下去。

临近宫门,见到了一个人。

红纱裹体,墨发散落,她赤足踩在暗色台阶上,衬得整个人像一团烈火,越燃越旺,下一秒燃烧殆尽。

“贱人!”江玉一见到她就激动起来,拔出剑恨不得立刻结果了见羽。

“冷静。”梅泽语拉住江玉胳膊,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欢迎。”见羽朝他们缓缓行了一礼,以最柔弱的姿势行臣下之礼,“尊上驾临。”

“你什么意思?”苏晴警惕着见羽,她再清楚不过这个女人,心计多端,狡猾易变,前世在她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画面上的意思。”见羽转过身去,她的目光停在屋檐上的寒鸦,过后微微笑道,“我在等待最后一任魔尊到此。”

最后一任魔尊。苏晴在心里重复她的话,方问道,“那些魔将呢?”

“他们没有必要自讨苦吃,在新任魔尊面前找不痛快。”见羽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苏晴知道,魔界传统是新任魔尊必要接受他人的挑战,从没有过什么避而不战。

“毕竟是最后一任了。”见羽脸上有奇异的笑容,她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徘徊,然后落在江玉手里的剑上,就是这把剑伤了她,也是这把剑决定着最后的抉择。

“请……”她做了一个引导姿势,先行一步往里头去了。

看着见羽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里,江玉咬牙问其他几人,“走还是不走?”

顾白越过其他几人,不作声跟着见羽走在前头,见此情景苏晴不肯落后,迈开一步也跟了上去。

他两人走了江玉自然不肯不甘落后,甩开梅泽语的手踏入宫门。

一行人远远跟在见羽身后,这魔宫极大,常人若是步行到正殿需得许久,江玉起先还有耐心跟着,走了几个时辰都不见尽头,她终于不耐烦叫出声来,“到了没有?”

可在她跟前的几人恍若未闻,依然不紧不慢跟在见羽身后,动作机械重复,好似傀儡。

中计了。江玉心道不好,举剑要朝见羽砍去,不想背后传来笑声,“也让我看看,这剑有什么资格决定一切。”

她可是大荒至高无上的女巫,拥有决定魔尊去留的权力,整个魔界皆臣服她脚下,与天同寿的她凭什么要受制一把破剑,将坐拥了几百万年的东西拱手让人。

几声金石叩击,属于江玉和见羽的一战已经开始。

也是令人漫长的前行,走了许久的顾白忽然停下脚步来,转道去了半路一个凉亭,他身后的苏晴和梅泽语毫无反应,仍旧跟在见羽身后,从顾白眼中渐渐消失。

顾白回过神来,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束海棠花,开的极艳极浓,灿烂浓重,处于春日里最好的时节。

“约定过的,会带主上去看海棠花。”有人说。

顾白捡起石桌上的海棠花,赏阅了许久后道,“于你眼中是春日见海棠,对我而言,知海棠方晓春,我们从来没有同路而行过。”

“可你也说过殊途同归,先后认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段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林玄雨眼中涌起曾经的单纯,他所怀念的青萝山,还有对他和颜悦色的主上,也对他说过不离不弃。

“它不是归途。”顾白残忍揭开事实,青萝山的日子固然美好,不幸的是它不是结局,只是一个缓和的过程,故事上演到现在有过激烈的开局,平缓的过程,也该迎来终结。

“你我之间该有个结果了。”

手中的海棠花落地,刹那间灰飞烟灭,惊起无数剑光。

******

耳边忽闻霹雳剑声,苏晴猛地回过神来,执剑对上背后来人,待她看清来人后,轻蔑笑道,“是你。”

是她曾经见过的寒鸦,也是操控一切的天道。

“都结束了。”它开口道,这个声音和前世听到的没有区别,平淡中带着一种冷漠,带着天生的藐视,对一切一视同仁。

“仙剑即成,你已重生,这盘棋下完了。”它身后浮现受困的江玉,执剑对峙的顾白和林玄雨,陷入幻境的梅泽语。

“说清楚。”苏晴握紧手中长剑,长久以来的迷雾要在这一瞬间吹散,习惯了黑暗的苏晴无比惊慌起来。

她相信她的重生只是一个意外,不是被人有意操控。

“这里曾经是大荒。”寒鸦说道,苏晴脚下如水起波澜,一圈圈漾开过去的模样,那个曾经的大荒。

崴嵬山峨,葱翠古木,上清通天仙人妙语,下达云泽百族欢悦。

“你想要重建大荒。”苏晴明白了寒鸦的意思。

“破镜难重圆。”寒鸦语气淡淡,“事物皆不可逆转。”

“那我算什么!”苏晴质问寒鸦,她的前世今生就只是一个笑话吗,那些人那些事就什么都不是吗。

“所以羽族付出了代价。”寒鸦一语道破,就如苏魄说的从天眷之族跌落成人人鄙夷的鼎炉,这就是代价。

苏晴失笑起来,她觉得这个事实无比讽刺,前世她就因羽族身份遭受无数人唾弃,更被林玄雨亲手推下仙台,无比凄惨死去,如今却被告知,你之所以会重生就是因为生而为羽族。

“如果是这样!”她握紧手中剑,她宁愿死在那个发臭的泥潭里,没有来世。

“我重写故事,拉异世之魂扰乱既定轨道,结果很好,仙剑成了,你也来了。”寒鸦从树梢飞起,搅乱一片氤氲,吹落苏晴脚下幻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空,虚无缥缈,什么都没有。

“去将仙剑取来,我将赠你永生不死,真正的飞升成仙。”

第 69 章:番外

她从一个冗长的梦里醒来,睁眼望着天花板发呆许久,脑中诸多情节浮现,最后沉淀为一句话。

“是梦吗?”

“静儿,起来吃饭了。”门外有个女人叫唤,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洗涤着柳静姝,好半天柳静姝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起身从床上爬起,却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本书,封面龙飞凤舞两字,长生。

她记起来了,在《长生》上市第一日她就抢购到第一批,在煎熬中等到实体书到手。

后来书到了,她也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里有苏晏行,师父,林玄雨,还有苏晴。

哗哗水声掩盖少女的啜泣声,漂亮的妆容遮掩眼底的悲伤,柳静姝摸着手腕上的红线,确定只是一场黄粱一梦,慢慢扎起马尾,踩着小兔子拖鞋开了房门。

客厅里柳父正坐在沙发上拿手机聊天,柳母正端一煲热汤上桌,见柳静姝打扮整齐出来了,连声催促,“过来吃饭,你不是说下午还要和朋友去什么发布会。”

柳静姝记不起来了,但这个理由很好解释了她为什么要化妆,她只一声不吭拉开椅子坐好,食不知味拨着碗里的米饭。

柳父放下手机过来吃饭,和柳母聊起天来,“顾氏的股票又跌了。”

“就是你前几天抛手的那只?”柳母问。

“哎。”说起这个柳父痛心不已,“我本来是看好顾氏的股票,几个月前顾氏总裁突破心脏病去世,暂无人手接班,我的心里就打了个突,顾氏前几年出尽了风头,小三上门,原配自杀,整一出狗血八点档。”

聊起狗血八点档柳母有兴趣了,“原配的儿子呢?”

“好像是叫顾白。”柳父不确定,想起前几天的新闻一拍脑袋道,“对,就是顾白,咱们市前几天不是出了桩新闻,富二代夜间飙车,车毁人亡,那个富二代就是顾白。”

“那你落后了。”柳母撇嘴道,“这事后来有续报,知情人士爆料跑车被人动过手脚,目前相关人士已被拘留。”

两人正聊得开心,柳静姝突然搁下碗筷来,低着头匆匆道,“我吃饱了,先出门。”

柳母一愣,目光落在压根没动多少的碗上,正张口想说教柳静姝几句,那头大门已被关上。

“这孩子……”柳母气道,“这几天整日闷在屋里不知道做什么,问她又是一脸神神秘秘。”

“八成是谈恋爱了。”柳父看得很开,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拿着微信你情我浓,静儿一天到晚躲在屋里,估计就是在和别人聊天,不让当爸当妈的知道。

柳母不乐意了,“闺女你养的,要被猪拱了怎么不见你半点着急。”

“没了闺女还有外孙女。”柳父淡定道,“外孙女才好,香香软软的。”

柳母瞪了他一眼。

楼下柳静姝神色恍惚,漫无目的走动,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后来终于有好心大爷看不过去,上来拍肩道,“小姑娘,你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柳静姝盯了老大爷半响,半天后才道,“多谢。”

老大爷被柳静姝盯得浑身不自在,赶忙走远了,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了,跟个神经病一样。”

接过电话那边就劈头盖脸骂过来,“静静你找死啊,打你好几个电话不接。”

柳静姝木了半天,站在街头望着路牌道,“我迷路了。”

“开着导航还能迷路,服气了。”电话里的人说完挂断,过后一条微信发过来,上面写道。

把你的位置发给我。

柳静姝仔细研究手机,确认修仙日子泯灭了高科技使用方式,只能慢吞吞打字回道,解放大街东。

收到信息的好友差点没被气死。

折腾了许久两人总算到了目的地,一下车好友就激动拉着柳静姝进了发布会,欢天喜地语无伦次,“这次主办方说演员也会出场,下午还有签书会,”

听到长生两字柳静姝有了些反应,迟钝的大脑开始运作起来,搜索摊位,好友说完正欲和柳静姝分手,扭头就见柳静姝杀进那边人群,冲上去要和台上的作者撕逼。

“第四姬不要脸,写耽美骗言情作者钱,林玄雨明明是个渣攻。”

台上第四姬脸色很不好看,好好一场发布会被一个女疯子搅场,别说他脸上不好看,主办方也不好看。

机智的工作人员拉住气愤不已的柳静姝,递给主持人一个眼色,主持人立马会意,笑呵呵道,“看来来了一个狂热粉丝。”

柳静姝呸道,“老娘是黑粉。”

“黑到深处是真爱。”主持人从善如流,猜柳静姝八成是想刷存在感,便笑道,“看来《长生》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震撼,现在第四姬也在,请问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这边说话间后台的演员不耐烦,按道理这会是他们出场,偏偏来了疯子,还不是他们的黑粉,原作者刷什么话题度。

柳静姝冷静下来,张口就问,“羽族是不是上不了仙台?”

第四姬呵呵一笑,“第二结局都被你猜出来了。”

说完不等柳静姝骂人,工作人员拉着柳静姝下去,主持人继续下面活动,邀请演员出场,拿着名单一个个念道,“章曼饰苏晴,董毕华饰林玄雨……”

柳静姝扭头一看,台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星正风骚站那,对主持人笑语连连。

“她哪比得上苏晴一点。”柳静姝气得大叫。

“静静你够了,你又没有见过苏晴,干嘛这样大喊大叫。”好友脸色很不好看,好好一场发布会被柳静姝搅了彻底。

“我当然见过。”柳静姝倔强不肯流泪,她见过很多人,记得他们的模样,她记得那个夜空下的约定,被缚的红线代表着生死不离。

台上的第四姬还在关注这边情况,听到柳静姝讲的,嘲讽道,“你见过我家女儿,怎么不让我家闺女过来见见亲爹。”

右手手腕红线微紧,柳静姝突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看着右手,继而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身看向台上。

晴空霹雳,虚幻的空间一阵扭曲,一张大嘴缓缓张开,深沉的黑洞只有一条红线伸出,从这头延伸到柳静姝那头。

“鸳鸯线。”第四姬的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过后雪白的剑光亮起,一只素手抓住了红线,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素衣白履,绿发朱颜,身如青锋,羽如天使,那是第四姬对苏晴的描写。

“我来找你了。”苏晴对眼前人说道,她微微抬起右手,红线那头的柳静姝也不由自主跟着抬手,出神望着。

“……苏晴。”

“是我。”苏晴袖风微动,柳静姝脚下一轻,落到了苏晴怀里。

重温最熟悉的怀抱,柳静姝嚎啕大哭起来,“林玄雨那一剑捅得我好痛。”

“不哭。”拥抱日思夜想的人,是苏晴最为开心的事。“我在你身边。”

柳静姝不哭了,她把脸埋在苏晴怀里,过后闷闷道,“苏晴我很想你。”

那双寒霜的眸子渐渐化去,她闭眼笑道,“我也想你。”

她两人旁若无人秀恩爱,台上台下鸦雀无声,直到两人消失在黑洞里,柳静姝好友才尖叫起来,“第四姬还我姬友来!”

求问:出去一趟就把好姬友嫁了,求问我现在该如何面对好姬友家长,在线等,急!

回复:你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原著党的心情,官方打脸,女主百合男主搅基,还看什么言情。

第 70 章

听完寒鸦讲的,苏晴忽然平静下来,脸上的愤怒消失不见,她收起长剑,侧过身说,“它是这样讲的,兄长。”

所有幻象如泡沫散去,周遭的一切恢复到本来面目,苏晴就站在树下,她身后站着几个人,顾白,梅泽语,江玉,见羽,还有被抓的林玄雨。

“你倒戈了。”寒鸦立刻明白过来,是见羽背叛了它。

“很遗憾,对方开出的条件更好。”见羽微笑着,即使有江玉愤恨的目光,也抹不去她成为几人中的一员。

“什么时候?”寒鸦问,它是天道,监控着所有一切,见羽见了谁,做了什么怎么可能瞒得过它的眼神。

“昨晚入梦的时候。”见羽眨了眨眼,笑得颇为天真,它是监控着一切,但是无法控制人的思想和梦,她踏入苏晴的梦,和对方许下再美好不过的承诺。

她拱手送上林玄雨,相对的,她要得到那把仙剑,成为真正的不死不灭,魔界不倒她即不亡。

“做了这么久的棋子,我也该当一回执棋者。”她笑道,转而对江玉说,“按照约定,把剑给我。”

“不可能。”江玉想也不想拒绝了,无名是她的,归她所有,里头埋着爹和姐姐的心血,怎么可能白白给了这个女人,明明是她害死了姐姐,爹的死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江玉给她。”苏晴冷声道,“难道你想死吗?”

见羽的实力有目共睹,他们几个联手都打不过,向强者低头是再明智不过的行为。

“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江玉的话还没说完,见羽的手直接穿过她的胸膛,生生带出一块肉来。

她无力松开手里的无名,被梅泽语扶着躺下。

“要是乖一点多好。”见羽从地上捡起剑来,晃着剑尖对江玉恶意嘲弄,“当初你要是老实点,也不用逼得你的姐姐跳了剑炉。”

才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你……江玉喉头发出几声破碎的末音,转而就被梅泽语塞下大量丹药,梅泽语眼中难得慌张起来,抱着江玉喃喃道,“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他们和见羽说好了的,仙剑可以给,但是人不能伤。然而魔言而无信……

苏晴一言不发,走过来为江玉输送内力,护住内息后道,“回碧霞阁,她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梅泽语抱起江玉走人,临走前他看了身边的顾白一眼。顾白的枪架在林玄雨脑后,两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沉迷幸福之中。

和他无关。梅泽语心下一狠,带着江玉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晴紧随其后,脑中响起出发前一晚顾白的话语。

‘事成之后和梅泽语一起走。’

‘那兄长呢?’

‘我迟点回来。’

她不知道这次的离去是否像当初一样,回来一个满身伤痕的兄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相信兄长,相信兄长会为静姝报仇。

几人先后离去,在场几人不曾阻拦,见羽提剑忽问顾白,“要来看看吗?”

看这魔界如何重建,而她成为魔界真正的主人。

“却之不恭。”

她便笑得更加妖娆,以一种主人的姿态发令寒鸦,“带我去归一殿。”

寒鸦沉默半响,展翅往东而去。

归一殿曾是昆仑大殿,大荒之时归一殿供奉天地两字,其意侍奉天道,后大荒没入岁月之中,这归一殿也就荒废了,历代魔尊兴建魔宫,好似通通忘了归一殿的存在,于是本就荒芜的大殿变得更加荒废,只得杂草肆意丛生。

行至当年的白玉阶,见羽突然问顾白,“我替你擒下了林玄雨,怎么不见你报仇。”

顾白笑得越发好看,说话再动听不过,“还没想好。”

这话引起见羽兴趣,她停下脚步转身打量着林玄雨,见他眼中压制的暴怒,料想是得了解脱法子定要回敬他两人,于是点点红唇,吐出一个恶毒的想法来。

“这剑能伤魔,你替我试试威力。”

前头的寒鸦不语,见羽再清楚不过这剑的威力,剑成之日废了她一只胳膊,时至今日都无法复原,现在要顾白试剑,何尝不是看戏。

顾白听了眨眼,笑道,“好啊,借我试试。”

他接过剑来,自然无比放下指在林玄雨脑门上的枪,剑尖对林玄雨心脏,余光扫见林玄雨毫无畏惧的目光,停下动作对见羽道,“可否解了他的法术?”

“怎说?”见羽要一个说法。

“你不是要试剑吗。”顾白抹剑后退一步,“一个会动会打的魔尊比箭靶子好多了,再来我二人修为均在你下,也是逃不过你的手掌心。”

或许是这句话愉悦了见羽,她眯起眼来笑得像个孩子,开开心心道,“好啊。”

被缚的手脚重获自由,刹那间人起影落,只见一道残影杀向顾白,顾白却是不慌不忙,挽了个剑花轻松对上。

这一身武艺皆是他传授,就算日后如何琢磨,最初的记忆无法抹去,躲招拆招皆由他授,当年在坤天派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林玄雨没有荒废了他教的一切,而是不断发展,重复到熟练为止。

这样的话,取回曾经的东西也无妨。

‘噗嗤’一声,还在纠缠的两人停下动作来,顾白甩开喉咙上的手,轻轻将剑拔了出来,滴着一路血迹回到见羽面前,双手奉上道,“物归原主。”

见羽的回应是无声扩大的笑容,她接过剑来,往前走了几步,不见顾白跟上来,面带好奇。

“还有一些事尚未解决。”顾白侧过身去,余光落在半跪在地上的人,弃了见羽往回走。

大抵是觉得顾白不堪大用,见羽歇了心思不再管顾白,跟着寒鸦一路往殿内,殿外铅云压日,一切都灰蒙蒙的,只有地上的血迹有异样的色彩。

顾白走到林玄雨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线,一头系在自己尾指,一头递给了林玄雨。

“什么意思?”林玄雨看着那根红线不解,废了自己的修为,如今的他和凡人无异,只会生老病死,重入轮回。

“你的愿望是和我飞升成仙,共渡长生,既做鸳鸯又做仙。”顾白慢慢摆弄着自己手上的红线,一边替林玄雨系好死结,只等林玄雨亲手拉上。

“而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下不了手杀你。”没错,他狠不下心,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曾经与之温存的人,爱恨皆系他一身,有机会能斩断这一切,他却迟迟下不了手。

只因为那一句主上。

“这样算……”林玄雨放开捂腹的手,染满鲜血的手指轻轻颤抖,握上了顾白递出的红线,“主上心系于我吗?”

“……大概吧。”顾白冷眼看着结成线落,系在两人尾指的红线隐于无形,苏晴说这是鸳鸯线,只有真心相爱的两人能系成,如今鸳鸯线成了,说明了一个道理。

他们两是真心相爱的。

多么讽刺的事实,明明恨得对方恨得要死,偏偏还能系上鸳鸯线,这算不算天生一对。

抛弃脑子多余想法,顾白拉着林玄雨,回望归一殿奇异笑道,“想不想去看见羽的结局?”

“只要是主上想看的。”林玄雨整个人都沉浸在鸳鸯线成的幸福里,因而顾白提出这个古怪的想法,他也没有多想。

当踏入归一殿,见羽正将无名插入祭坛之中,寒光凛冽的剑锋入大地,这尘封千年的祭坛也被唤醒,从下而上符文一道道亮起,见羽站在祭坛中央微笑,寒鸦一旁冷眼相观。

“终于……”她看着最后一道符文来到自己脚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我终于能成为魔界的主人了。”

“很遗憾不是。”寒鸦出声,它的话语和符文一起传到见羽体内,“你以为我不会猜到吗,早在当初我就立下了誓言,能成为此剑主人的,只有羽族……”

那张惊讶的脸孔来不及说出一句话便消失在了风里,祭坛下两人看着伫立在无名旁的寒鸦半响,林玄雨突然抓住顾白的手。

“主上,求你……”

顾白无视林玄雨的话,冷冷甩开他的手,不顾林玄雨狼狈跌倒的身影,走上祭坛问寒鸦来,“是否真的不死不灭?”

“吾道不灭,尔等不死,这个位置本来是留给苏晴的,如果由你继任,也没有太大区别。”寒鸦眼中闪着无机质的光,“我只需要一位羽族成为守剑人。”

这是欠羽族的,他们以一族荣辱换取了大荒新生,那么成为守剑人也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成为守剑人后,你将和大荒同存,同时再也无法离开大荒一步。”在顾白快要触及剑柄时寒鸦突然来了一句,“这样你也无法回到现代,本来的你如果勤加修炼,踏破虚空将不是难事。”

“无妨。”顾白低低笑道,那里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但是苏晴还有。

“主上,我求求你,不要。”林玄雨不知何时从台下爬到顾白脚边,他眼中是真正的绝望,在修为被废他就发现了,从今以后主上和他是天壤之别,主上是仙,不死不灭,而他只是一个凡人,会生老病死,重入轮回,下一世不再记得主上。

“都把你忘了。”顾白见到林玄雨笑了起来,他抬起尾指笑得近乎疯狂,“放心,等你入了轮回之后,这鸳鸯线不会断,每一世你都会来寻我,而我……”顾白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来,里面装的正是前尘水。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将永远不记得你。”

如此怨恨你,也记恨自己,为何下不了杀你,反而爱上你。

那只玉瓶从半空跌落,摔得粉身碎骨,里面的东西却是一无所有,空空荡荡。

归一殿寂静许久,而后发出了一个男人绝望的吼声,他看着执剑半跪而眠的人,看着他背后羽翼重新生出,如同神明高高在上,彻底和他划清距离。

仙凡有别,不归一路。

苏晴站在殿外看了许久,当顾白醒来时她踏入殿中从善如流和顾白打了个招呼,“兄长,江玉已经无碍。”

“真是太好了。”台上的人微微笑起来,就如当年在凌霄殿一般温柔,他走下台从林玄雨身边走过,好似只是经过一个陌生人,专注问着家人的情况,在聊了许久之后终于发出一声疑惑。

“跪在坛下的人是谁?”

苏晴拉起顾白的手,尾指系着的红线诉说着两人的关系,“他是你的道侣,也是你的仇人。”

她便见顾白眸中暖意融融,最生情也最无情。

她听到顾白说,“是吗,我不记得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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