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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男主他想弄死我 上——漱流枕石

文案:

《长生》是本好书,可惜男主他搅基,顾白是个合格的穿书者,穿越以后从头到尾安静如鸡,在被男主‘骚扰’过后,他决定默默坑男主一把……

然后他被男主坑死了

再次醒来后有人问他,骚年,你要玩年下养成系吗?

真神经病攻VS睚眦必报受

林玄雨VS顾白

顾白:听说我和女主抢男人。

女主:不要和我抢女人谢谢。

阅读指南:真渣攻无疑,本文秉持狗血套路,互相伤害。

作者私设:受是个鸟人(划掉),没啥用,就是情趣(再次划掉)

养肥的小天使答应我好吗,完结的时候冒个泡,让我知道至少你们来过。

预防针:渣贱狗血文,攻渣受不贱,过程是虐的,结局是美好的。

内容标签:穿书 系统 仙侠修真 穿越时空

主角:顾白(苏晏行) ┃ 配角:林玄雨(林润) ┃ 其它:穿书

第 1 章

一宿梦醒,顾白从床上爬起,简单洗漱后出了门。

“苏师兄。”

“早。”

“苏师兄好。”

“好。”

穿着古装的人一个个从顾白面前走过,他们脸上挂着笑意,表情真挚,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位少女,见到顾白激动摆摆手,小跑到顾白面前,“苏师兄早上好。”

“早上好。”顾白回少女一个笑容,他眼里的少女青春美好,正值最动人的年华,虽穿着道袍,但在外套了件雪色纱衣,多了份朦胧之美。

这纱衣顾白认得,是时下最流行的明雾纱衣,品阶低却受不少女弟子喜欢,无他只是漂亮而已。

女为悦己者容。今天是坤天派择选之日,按例是身为大师兄的林玄雨主持前半段部分,繁琐无聊的杂事,择选的重头戏是在后半部分,长老挑选弟子。陆涟的重头戏不在后半部分,而是前半部分和林玄雨的共处时光。

“很好看。”顾白夸了陆涟一句,倒叫对方不好意思起来,她抚平衣衫褶皱,见顾白带着佩剑羡慕起来,“苏师兄今天也要练剑吗?大家都羡慕苏师兄的剑法好,陆涟也希望能跟苏师兄多练一会。”

“勤加练习就会赶上。”顾白知道少女的心不在这里,草草结束话题,“择选事务繁多,你还是早些过去为好,这会大师兄也应在了。”

被说中心事,陆涟腾红脸啐了顾白一声,转身就跑了。

男欢女爱有什么不好的。顾白好笑道,他继续往前去,到了练武场不少弟子围上来向顾白讨教剑法,顾白耐心解答了,等人散去寻了位置练剑。

[剧情进度:1%;剧情提醒:苏晴进入坤天派。]

顾白只当没看见,收了自动弹出的虚拟屏,继续练剑。

休息的时候三三两两弟子坐在一块,顾白靠树抱剑休息,听弟子闲聊八卦,比起女弟子的叽叽喳喳,男弟子这稍微安静些,聊的多是修为武艺之类,顾白耐心听着,偶尔插嘴两句。

聊了会有人惋惜道,“今天是择选,偏偏不能去,不然也好提前领略师妹们的风采。”

“我看你是想提前下手吧。”

这句话说完众人哄笑起来,顾白跟着笑闹几句,他知道今天的练习大多数人心不在焉,下了决定,“今天练习到此为止。”

原本还有几分懒意的弟子一下子兴奋起来,先拍马屁说顾白的好,然后三五成群吆喝走了,多数是去看新入弟子,顾白被几个弟子拉着,也和他们一起往凌霄殿去了。

听他们说,这批新入门的弟子中,有一个天资上乘的女弟子。

“苏晴。”念唱的人报出苏晴的名字,他扫过名字下几字,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大声喊,“地级水灵根。”

殿内顿时一片吸气声,众人对准殿中央的少女,比起女弟子的衣带飘诀,她生得不算漂亮,甚至面黄肌瘦,衣服穿得也不好。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拥有最好的资质,光在起跑线上就赢了多少人,日后定是无限风光。

这样的人长老们怕是抢着要。

众人又把目光放在座上几位长老身上,猜这位师妹最终会入哪个峰。

这等资质放在大门派也是要天材地宝供着,生怕磕着碰着了。坤天派只是一个二流门派,门派里资质最好的就是前几年入门的林玄雨,天级金灵根。

人群窃窃私语起来,原本就受关注的林玄雨又收获不少目光,边上站着的陆涟不高兴,恨不得叫那些人统统闭嘴,大师兄是最厉害的,新入门的苏晴算什么东西。

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而已。陆涟不悦看向苏晴,发现苏晴也在看她,苏晴的目光很奇怪,平淡中带着轻蔑,轻轻扫过陆涟,不把陆涟放在眼里,她把目光放在林玄雨身上,那是一种捻熟又亲昵的目光,像看到至亲至爱的人。

大师兄不是你随便能看的。陆涟气得想叫出来,但凌霄殿容不得她放肆,她只能把委屈压下来,紧张望着林玄雨,祈祷林玄雨不要和苏晴对上眼。

林玄雨的神色一如往常,他嘴角带着笑,表情柔和,连眉梢都带着温柔,他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阵春风吹拂而过,众人就不自觉安静下来,不敢多话。

这种情况下顾白被拉进来就显得突兀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顾白这去,就连正在讨论的长老也停下话,不悦皱眉,掌门见为首的人是顾白,开口道,“大庭广众之下放肆成何体统,苏晏行你身为执剑弟子,不带着弟子练剑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是弟子不对。”顾白让那几人躲到人群里,自己独自一人上前领罪,他走到苏晴身边道,“今日是择选,弟子无心练剑,便让师弟们都散了。”

什么叫苏师兄无心练剑,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他们不想练,硬拉着苏师兄凑热闹。陆涟拿眼瞪那几个躲在人堆里的弟子,又担忧望向顾白,生怕顾白受罚。

顾白冲陆涟微微一笑,眼里尽是安抚之意。

他站的地方不远不近,苏晴和林玄雨都看见了,两人均是愣了一下,不自觉避开顾白的目光。

掌门清楚顾白性情,知道他有意包庇,又是小错,也就轻轻揭过了事,“既是你带头闹事,那就罚你抄门规三百遍,下不为例。”

横竖是那几个混小子抄,三百遍分分不多。

“弟子领命。”看热闹结果领了罚,顾白也不生气,只抱拳退下回到人群里,好笑望着几个低头认错的。

“苏师兄我们帮你抄。”一个可怜兮兮说。

“怎么抄,字迹又不一样。”顾白笑道,“这事不用你们担心,记得下次注意点就是。”

“可是苏师兄……”

顾白做了噤声,掌门要公布结果了。

他们便放下这事,个个拉长脖子,先听了热闹再说。

“入方长老门下。”掌门说时一位长老站起来,国字方脸,留着山羊胡子,一派道骨仙风。

“我不同意。”苏晴头一个反对。“我要自己挑师父。”

人群哗然炸开,自古以来只有师父挑弟子的份,哪有弟子选师尊的道理。

站着的方长老脸色僵硬,苏晴说出这句话后,之前的喜悦成了现在的尴尬,叫他难下台阶。

“大胆!”凌长老拍案而起,杏眼怒视苏晴,“坤天派收你已经是你的造化,你还要挑三拣四不成。”

苏晴却不卑不亢说,“师者传道受业也,为师者解人不惑,授人以渔,我要的长生之道,飞升之术,这位长老给的起吗?”

好大的口气。众人惊讶不已,都说修仙,当初的他们可没有这个胆子质问长老,能入坤天派已是大幸,怎么敢再说三道四。

可她就是有这个任性的本钱,因为她是地级水灵根,千年难遇的苗子。

这话说完掌门笑了起来,他亲自走到苏晴面前,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她,“我坤天派无人能收你,但琅嬛阁或许能给你答案。”

这是同意了。众人一时没有反应,林玄雨轻声道了句,“恭喜苏师妹。”他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温柔,但少了些什么。

择选事已毕,长老们纷纷退去,陆涟松了口气,跑到顾白身边,“苏师兄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做得好不好。”顾白说完身边的人就起哄,七嘴八舌说陆涟坏话,一个说陆涟肯定笨手笨脚弄不好,一个说陆涟在帮倒忙。

陆涟听了恼火,指着其中一人骂道,“都是你,害苏师兄被罚,你还有脸说。”

顾白拦住陆涟,“胡闹什么。”

那人一下子焉住,“陆师妹讲的没错,是我害苏师兄被罚抄。”

顾白说,“不算什么,只不过每天练字的内容从《道德经》换成门规罢了,何况掌门没要我限时交出,大不了我一天写一张,明年再给他就是。”

这话说完众人哄笑成一团,各自散开了,陆涟站那火气不小,顾白见到打趣,“还生气,你大师兄就要走了。”

这会人不多,顾白和林玄雨站的不远,又都是修仙者耳力惊人,顾白说完话林玄雨就往这边看来,眼里带笑,“陆师妹找我有事?”

陆涟忙把手放下,带着小女儿的羞涩,“没,没事,就是想和大师兄道句别。”

明明巴不得待在人家身边不走,偏偏嘴上说要走。顾白不自觉笑起来,他见苏晴盯着自己,下意识回她一个笑容。

你好苏晴。

苏晴眨了眨眼,她把目光投向一旁微笑的林玄雨,眼中慢慢扩大笑意。

她终于知道这个笑容哪里不对了。

顾白和林玄雨的笑容一模一样,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或者说,谁在模仿谁?

等人笑嘻嘻散了,顾白慢悠悠晃出凌霄殿,往住处去。

[剧情进度:3%;苏晴和林玄雨初次见面;剧情提醒:苏晴为重生者。]

重生者。顾白停下脚步,盯着那几字半天,片刻后关了虚拟屏往回走,他做了自己的本分,至于主角如何,干他何事。

第 2 章

晚些时候顾白的师父传来话,叫顾白走一趟虚峰。虚峰是方长老住的地方,方万仞是顾白的师父,也是被苏晴拒了的那位。这位方长老生性平和,待人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顾白跟着他长大,对于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辈,顾白心里头应该存着几分敬重,可惜顾白偏偏是个穿书者。

夜里头的坤天派不太好认路,顾白到虚峰时比平常多花了一倍时间,他匆匆去见方万仞,进了阁子才发现林玄雨也在,表情温和,还未笑便已是春风拂面。

“师父。”

“来了。”方万仞正和林玄雨聊着,脸上一团和气,方万仞知道顾白眼睛不太好,对顾白的迟到不多说什么,反而体贴道,“夜里头赶路不太方便,为难你了。”

“不耽误师父的事就好。”顾白温和一笑,这具身体有点毛病,是个夜盲,都说修仙者目视千里,夜能视物,在顾白身上可体现不出夜能视物。

方万仞对顾白这种态度非常满意,他先瞧了站在边上的林玄雨,摸出一对玉牌给林玄雨,一边解释,“老夫今夜叫你们二人来算是私事,前些日子凌长老向老夫讨要冰莲,老夫虽允了,可冰莲还未成熟,凌长老也只能等,今夜是冰莲盛开之时,你二人去莲心池候着,等月圆之时采下,至于这报酬……”

方万仞呵呵一笑,“找凌长老要吧。”

顾白听了想道,师父这算盘打的还真好。

方万仞讲完打发林玄雨下去,“时候不早了,你先去吧,老夫同晏行还有话要讲。”

林玄雨应声退下,独自一人趁着月色往莲心池去了,顾白目送林玄雨离去,等人消失了他回望方万仞,方万仞笑眯眯看着顾白不说话,问起顾白近来修为如何,顾白一一答了,一问一答后方万仞又问,“眼睛好些了没?”

顾白摸摸眼睛,“还是老样子。”

方万仞的面色有些凝重,踌躇再三下定决心,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这玉佩能驱除百毒,你戴着试试。”

顾白见玉佩色泽温润,通体剔透,唯一不足的是它只有一半,知不是凡品,顾白连忙推辞,“弟子承受不起。”

“老夫只有你一个弟子,不疼你疼谁,一件死物哪比得上老夫的爱徒。”方万仞长吁短叹完拉着顾白的手将玉佩交于顾白。

“师父……”

“行了快去,你大师兄该等急了。”方万仞做出送人姿态,顾白不好再多说,只得把玉佩收下。

“弟子告退。”

走到门口方万仞又叫住顾白,“有空多去探望苏晴,她孤身一人住在碧落阁怪可怜的。”

“是。”

莲心池不远,顾白走了一段路瞧见林玄雨,他一人站在池边,垂着手不知在想什么。

顾白故意加重脚步,走到林玄雨不远处喊道,“大师兄。”

林玄雨慢慢回过头来,不咸不淡望了顾白一眼,又回过头看莲池。

“冰莲子时才开,在此之前你可以找个地方歇着。”林玄雨淡淡道,他也不看顾白,只顾着自己发呆。

顾白抬头看了月色,清楚还有好几个时辰才是子时,一直站着肯定会累,他也不客气,“多谢大师兄,稍后我与大师兄换岗。”

林玄雨蹙起眉头,“不必。”

这是关心自己还是嫌弃自己碍事。手心里的玉佩传来阵阵暖意,驱散了外界的寒意,莲心池底下据说有千年寒冰,因此这一带都有些冷,顾白有玉佩觉得无妨,可林玄雨只穿了薄薄几件,站这么久哪受得住。

这样一想顾白便把玉佩递送到林玄雨面前,“这是师父给我的玉佩,据说能驱除百毒,我拿着有暖意,大约也能御寒,大师兄若是不嫌弃,拿它御寒吧。”

林玄雨盯着玉佩半天不说话,在顾白快要放弃的时候,林玄雨才捡过玉佩,低声道,“你下去吧。”他不喜欢苏晏行,这人同他一个性情,都是温和待人,他是装的,苏晏行像是天性如此。越是这样,便越像他模仿的那人,他就越不喜欢苏晏行。

这口气。顾白好笑道,“劳烦大师兄,晚些时候我再来。”

林玄雨背对着顾白不说话,等顾白走远了才垂下手,宽大的袖袍掩不住纤长的手指,一根红线绕着中指悬下,勾着玉佩在风中轻轻晃动。

顾白也没真的回去休息,他坐在莲心亭里休息,这里离池边隔了一段距离,从这望去只能瞧见林玄雨的背影,快要被树影模糊的影子。

顾白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方才这玉佩在手时,他便莫名的喜欢。

苏晴好像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顾白下意识把目光抛向远处,去寻这玉佩的去处,他并不怕林玄雨会发现玉佩的秘密,苏晴才刚来坤天派,林玄雨自然见不到这东西。

只是顾白没在树影下见到林玄雨。

去哪了?顾白站起来欲往树下去,听有人道,“你去哪?”

顾白回头一看,林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亭子旁。

“大师兄。”顾白话还没问出口,林玄雨已经递过来一只玉盒。

玉盒是用整块璞玉雕刻而成,盒身晶莹剔透,能看见里头装的东西。

“开到一半的冰莲。”顾白喃喃。

“冰莲性寒,入药多续焰火草中和,开到一半的冰莲寒气较少,可以不用焰火草。”林玄雨解释说,“当然功效会减半。”

那不是很糟糕。顾白看着玉盒里的冰莲发愁,这可是凌长老特意要的。

“焰火草比冰莲更难寻,与其再找焰火草中和,不如只要一半功效的冰莲。”林玄雨说完把玉佩放在玉盒上走人,“还你。”

“大师兄。”顾白抬头一看,林玄雨已经走了。

[剧情提醒:林玄雨行为OOC。]

OOC。自顾白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知道了,书里写着林玄雨自小在坤天派长大,金火灵根,为人严谨,不苟言笑,做事赏罚分明,道一句包公也不过分。可事实上林玄雨是三年前来的坤天派,他以天级金灵根的资质让掌门为他打破规矩,收了林玄雨做弟子。

上品灵根只有单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其中又分天级与地级。天级金灵根,身为女主的苏晴都只有地级水灵根,林玄雨是如何成为天级金灵根的。

林玄雨入了坤天派也不走冰山路线,只和善待人,温柔有礼,在坤天派过的如鱼得水,没过多久就做了坤天派的大师兄,当了坤天派的栋梁。

和书里完全不符,刚才的样子勉强还有三分模样。

顾白笑了一声,拿着玉盒回去睡觉。

次日清晨,顾白和练武场的弟子打了声招呼,乘着飞剑去见凌长老,陆涟来的时候晚了一步,顾白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

“我问你,苏师兄呢?”陆涟问一个练剑的弟子。

“苏师兄去见凌长老了。”练剑的弟子回答。

“这样啊。”陆涟心中有些失落。

弟子认识陆涟,说话没那么多顾忌,他嘿嘿笑了两声,“听说昨天是陆师妹送苏师妹回去。苏师妹对住处还满意吗,需不需要我们这些师兄帮忙?”

不想陆涟发起火,凶道,“我怎么知道。”

苏晴苏晴,每个人都是苏晴,不就是地级水灵根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凌长老住的地方是坤天派最浪漫的地方,终年不败的桃花林,不管哪个季节去都是一树桃花落满地,也难怪在桃花林里多见幽会男女。坤天派的约会圣地。不过凌长老不喜欢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她在桃花林布下阵法,中心一带闲人免进,误进可没好果子吃。

顾白明白这个道理,老实待在外头等,好在通报的人动作快,片刻功夫后顾白站到了凌长老面前。

“方万仞叫你来的。”坐在水榭里的凌长老换下凌霄殿时的道袍,一身粉色襦裙显得她娇小可爱,外加双环发髻,怎么看都像豆蔻年华的少女。

修仙不显老。顾白暗想,他听说这位凌长老是掌门的师姐,掌门已经花甲样貌,而这位凌长老依旧未成年。

“正是。”顾白只看了凌长老一眼就把头低下,双手递送玉盒。

凌长老接过玉盒一看,里头的冰莲花瓣半开半合,花蕊若隐若现,她顿时不悦道,“怎么还未完全成熟?”

“凌长老息怒。”顾白把林玄雨的说辞拿出来,“弟子听说冰莲性寒,需焰火草中和,但焰火草难寻,倒不如用开到一半的冰莲,免去一味焰火草。”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凌长老面露欣慰,她放下玉盒交给旁人,夸了顾白一句,“方万仞教了一个好徒弟。”

顾白推脱道,“弟子不敢替师父受赞誉,实不相瞒,这冰莲是大师兄采下的,这话也是大师兄同弟子说的。”

凌长老失笑,“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顾白笑笑没说。

来之前他就做好决定,如果凌长老生气冰莲还未成熟,这罚他就受下,如果凌长老满意,他就说是林玄雨的功劳。林玄雨身为大师兄,在其位谋其职,平日里已经诸多杂务缠身,再受凌长老罚不应该,他一个练剑弟子无所事事,受点罚算不了什么。何况昨夜他什么都没做,全是林玄雨一个人在忙活。

他没有必要抢林玄雨的功劳。

“方万仞的确教了一个好徒弟。”凌长老真心实意夸奖顾白,她看着顾白纯粹的眼眸,心中有些惋惜。这样的人竟不是自己的徒弟。想来凌长老生出爱才之心,她解下腰间的香囊转交给侍女,对顾白说,“这天香囊虽是件下品灵器,但胜在能解百毒,功效不亚于上品灵器,过几日你们要去秘境,此物就赐你防身之用。”

顾白看着粉色香囊哭笑不得,且不说他一个大男人戴这种颜色,更重要的是昨日方万仞已经给过自己解毒的玉佩,再来一件是要成双成对吗?不知道林玄雨要不要。顾白想着,收下了香囊。临走时幔帐传出几句碎语。

“音娘你看冰莲……我们又能再弹百年琴瑟。”

“音娘谢主人垂怜。”

音娘。顾白跟在侍女后面,刚才在和凌长老说话时,有位少女就站在凌长老身边,她比其他侍女打扮华贵几分,胸前挂着一串璎珞,顾白说话时她偷偷望着顾白,被顾白捉到目光羞红了脸。想来是个内向的女子。顾白想道,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第 3 章

送完冰莲时候还早,顾白想了会并不打算回练武场教他们练剑,他请了一天的假,这会才过了半天,顾白没兴趣把剩下的半天投身在教育大业中。说实话这份工作顾白不怎么满意,既无双休也无保险,每个月就是领点物资过日子,比计划经济还寒酸。

好歹他上辈子过得是纸醉金迷的日子,一朝回到解放前,过起老实人的日子着实不爽。

点开虚拟屏上的按钮,顾白划过几页,指尖停在一处位置,对着里头的灰色图标皱眉。这个系统是随他穿越一起来的,比起小说里写的高级AI,顾白手里的系统只能算作一个程序,它不会对顾白的问题作出回答,也不会细心提醒顾白行为是否OOC。

除去里头的人物资料,余下的就是一个神秘奖励。这个奖励只在剧情结束后发送,得到的条件也非常苛刻,顾白要集齐奖励所述的所有条件,既未点亮的图标。一些条件是关于刷好感度的,在顾白的努力下已经达到,另一些条件就比较实在了,点明了要哪些天材地宝。

其中一些东西比较好得,例如练气期必需的化灵丹,筑基期的筑基丹,常见的灵草和法宝。顾白忙碌至今只剩三个条件。苏晴的玉佩,东海秘境的空谷幽兰以及音娘的璎珞,其中音娘的璎珞是最难达成的,因为这东西上面注释的是,音娘与凌长老的定情信物,音娘甚是爱惜。

他算是记起音娘是谁了?

音娘:凌长老侍妾,容貌秀美,能歌善舞,乃是草木化灵,命魄浅薄,需冰莲固命,于紫藤林身亡。

顾白看着那几块破碎的灰色石头,转而又去翻阅小说。《长生》这本小说长达五百多章,里头登场的角色更是不计其数,好在有关坤天派的只有一百多章,但也足以让顾白翻了半天。找了半天顾白总算寻找一点眉目,苏晴被冤入狱,原因就是她被怀疑杀了音娘。文里写的很牵强,只说陆涟如何咄咄逼人,林玄雨默默求情,好说歹说才把苏晴从水牢里放出来,出来以后又是大写特写升级打怪,后头又是打脸情节,一通下来读者是看爽了,走剧情的顾白一头雾水,因为起因太模糊了,他根本不知道音娘是如何死的。

不过这事他没必要插手,正所谓主角挨打配角遭殃,后文里头苏晴得了东海秘笈,又找到证据证明自己清白,结果自然是配角倒霉。顾白关闭虚拟屏,转了心思去后山,后山地大人少,又有妖兽走动,适合一人独自练手,在那顾白也不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顾白是练枪的。一个天天教人练剑的师兄真正武器是手枪,说出去有几分好笑,可事实就是如此,顾白用枪比用剑更顺。冷兵器虽然好,但始终没有热武器给人的感觉更强烈,比起刀起剑落,血花四溅,顾白更喜欢千里之外夺人性命。

脚下的飞剑到了目的地就被顾白扔进储物袋,转而一把闪着金属光泽的兵器落入顾白手中,顾白熟练换下弹夹,用几枚冰制的子弹做了替代品。被换下来的弹夹躺在顾白手里,里头排着四枚金属子弹,上头刻着繁琐的符文,在黝黑的弹夹里发着幽光。

他得起炉再炼几枚。顾白将弹夹塞进储物袋,上膛好开始寻找猎物。

神秘奖励的最后几个条件一个比一个难,顾白几次想要放弃,可看到前面完成的大半又有些不甘心,咬牙继续做了下去,最后三个除去两个别人拥有的信物,余下一个就是东海秘境的空谷幽兰。空谷幽兰记载在《灵草志》里,属于上品灵草,三百年开一次花,所开的花孕育了空谷幽兰三百年来的灵气,灵气浓郁自然不必多说,这么好的东西修仙者想要,妖修者也想要。

空谷幽兰的伴生兽幽兰蛇便是如此,每一条幽兰蛇都会寻找空谷幽兰,静待三百年开花,吞下后寻找下一株空谷幽兰,如此反复,直到化液成丹。顾白想要空谷幽兰,就得对付幽兰蛇。

视线中跃入一只灰白兔子,它生得肥美,两只长耳垂在背上,压在了长毛,秋风轻轻吹过,拨不开生了绒毛的皮毛,眼下已经入秋了,顾白是一套道袍穿到年底,这兔子已经换上了冬装,养肥了膘肉。

胖了肯定好吃。顾白这样想着,按下了扣板。

一枚子弹从枪管中射出,快速射向草丛中的兔子,却被一支长箭拦在半路,生生偏转了轨道,一头扎进边上的树桩,入木三分。长箭栽落在灰兔脚边,吓跑了正在吃草的灰兔。

失败的练习。顾白收起手枪,起身从草丛中现身,他拾起地上的流矢向对方走去。“不知是哪位师兄在此练习?晏行鲁莽,打扰了师兄的雅兴。”

说话间顾白换上一贯温和的表情,斯斯文文站那,就如同凡间里的世家公子,染着烟火气,和这仙境格格不入。

苏晴从林间走出,她今日的打扮与在凌霄殿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为做方便之行,若说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料子好了些。“坤天派可没有几个弟子能担当上苏师兄一句师兄。”苏晴接过箭矢放回背后的箭筒,“大师兄算一个。”

也就只有一个。

顾白收了手冲苏晴笑道,“是我眼拙,原来是苏师妹。”

苏晴便道,“见过苏师兄,不知苏师兄在此为何?”

这话问的没有什么水平,说白了只是个场面话,顾白却微微羞赧起来,轻咳一声道,“寻点吃食。”

不论坤天派有多好在修仙界排名如何如何,说到底坤天派就是个修仙门派,既然修仙那就是要辟谷,既然辟谷,过的就是吸风饮露的日子。

苏晴默了会问,“炙烤如何?”

顾白从善如流道,“调料我带了。”

一阵忙碌结束,顾白和苏晴坐在篝火边吃着手里的烤兔肉,两个各分一半相对而做,默不作声吃着手里的东西。

虽都是吃烤肉,但两人吃的姿态各不相同,顾白吃东西斯文,用小刀一片一片割下来送入口中,末了弃了焦肉。苏晴手里的烤肉犹如经历剔骨之刀,片肉不留,最后一个兔头也进了苏晴肚子。

“给。”顾白递给苏晴一方帕子,完全没有嫌弃苏晴粗鲁的吃相。

苏晴放下手里的骨头,接过顾白的帕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纵使她前世是大乘期的大能者,多少修士对她俯首帖耳,天材地宝不计其数,洞府仙居信手拈来,可她依然改不了吃的毛病。

“小时候我常常跟着娘饿肚子,偶尔讨来一点残羹剩饭,在我眼中就是龙肝凤胆,丢了都可惜,所以我从来不会浪费食物,能吃进去都要吃进去。”苏晴擦完脸看着顾白拨灭篝火,火光下顾白的眉眼依旧温柔,她突然问顾白,“苏师兄不觉得我没礼貌吗?”

“进了坤天派日子就会好过很多。”顾白将最后的星火熄灭,和苏晴聊起过去,“在我还没筑基的时候也常常饿肚子,师父对我要求很严格,只给我辟谷丹吃,说五谷杂粮会污浊体质,不利于修行。后来我也确实不吃这些,因为我改吃肉了。”

苏晴一下子笑出声来,她大约能想象出小时候偷偷找东西吃的苏晏行是什么模样。这坤天派的风水也真够奇怪,养出了一个温柔可亲的苏晏行,按理说像他这种剑修,区别就只有冷气的强烈,偏偏这个苏晏行春风拂面,说话通情达理,叫人生出不少好感。她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苏晏行的不同。

“今日之事是你我二人的秘密,希望你不要对别人讲。”顾白做了个嘘声,眼中闪烁着狡黠,“我可是偷偷跑出来的。”

“当然……”苏晴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便响起陆涟的声音。

“苏师兄。”

顾白和苏晴双双望着半空中的陆涟,两人面上均是不自在。陆涟脸色也不好看,她满心欢喜找到失踪一天的顾白,原以为能说上几句私密话,怎想顾白和这个苏晴在一起。余光见地上留着烧过的痕迹,边上还有食物残渣,心里不大痛快,又见苏晴手里握着的帕子是她送给顾白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师兄已经筑基了,怎么能吃这些秽物,对师兄的身体多不好。”陆涟下了飞剑硬挤到顾白和苏晴两人之间,将顾白拉远了些,又缠着顾白的胳膊撒娇道,“我寻了师兄一天了,师兄得送我回去。”

“稍等。”顾白脚步踉跄,从地上拾起一块玉佩递给苏晴,“这好像是苏师妹的东西。”

苏晴连忙摸了摸腰间,一脸惊讶接过玉佩,“多谢苏师兄。”

方才她一直待在这边没有动,这玉佩怎么会掉到苏晏行那。

顾白只关心道,“既然是贴身之物,还是要小心为上。”

陆涟却是不耐烦顾白和苏晴的你来我往,她催促着顾白快点走,“师兄,我们该走了,不然掌门要等急了。”

掌门找他这个闲人做什么,也就身为亲传弟子的陆涟敢说这样的话。顾白并不说破陆涟谎话,踏上飞剑向底下的苏晴告别,也任背后的陆涟搂住自己的腰,他知道陆涟在做什么,向苏晴示威。

“夜里头的山路不好走,苏师妹要小心。”

“陆师姐请放心,有苏师兄法宝保护,我一定能平安回去。”

他哪送过东西给苏晴,这苏晴倒是有趣,顾白闷笑一声,运起飞剑带走默默磨牙的陆涟,还有苏晴的玉佩。

[已获得:苏晴的玉佩。]

意外之喜。

第 4 章

接下来几天苏晴不见踪影,每日练剑结束只见匆匆背影,对顾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那一日只是梦中烟云,偶尔几次顾白对着苏晴背影沉思,都会被陆涟一把抓回现实,说起剑术来。

顾白也没见到林玄雨,听弟子们讲林玄雨是在忙东海秘境一事,因为再过几日就是三十年一次的东海秘境,届时已经筑基的弟子可以进入秘境求机缘或寻宝。香囊的事被一再搁置,顾白只专心教弟子练剑,闲暇时抄练门规,偶尔深夜从睡梦中醒来,坐起复又躺下。

是他错觉吗,这几日背后疼的厉害。

修仙者一般不会有个头疼脑热,因此也不需要看医生,身体出了问题多数也是自行运功解决,顾白每夜盘腿打坐,丹田内的灵气只越发浓郁,即将化为丹液,背后却是一日疼过一日。这具身体出了什么隐患?顾白翻阅着系统资料,上面有关于苏晏行的资料很少,总共只有几句话。

苏晏行,苏晴兄长,从小被方万仞收养,认贼作父,于东海秘境中坠崖身亡。

这本该是个重要配角,却不知怎么的,在原著里只打了个过场,比炮灰还不如,甚至比不过苏晏行师父方万仞,至少方万仞还是一个初级反派。

他得向方万仞套点话。顾白关闭眼前虚拟屏,他到现在都不习惯这个时不时刷存在感的系统,总是在顾白快要融进这里的生活时冒出来提醒自己,提醒他前世是如何死的。过去的事他没有兴趣再翻阅。顾白翻找着储物袋里的东西,他是个惜命的人,所以才会努力扮演苏晏行的角色,至于是不是本色出演,演了十几年的顾白已经不再考虑这个问题。

现在的顾白只想走完剧情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一只漂亮的玉蝉躺在顾白手中,在吸取了顾白的体温后,这只栩栩如生的玉蝉活了过来,开始在顾白手中不安爬动起来。“好孩子。”顾白逼出几滴精血喂给玉蝉,见玉蝉的身体渐渐化为透明方才起身去了虚峰。

说实话顾白不太想去虚峰,方万仞心术不正,又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与这样的人委蛇,顾白略觉掉身份,骗的太容易没有成就感。

就比如现在。顾白拿着一本金丹期方能练的剑术求见方万仞,跨进门槛起脸上就洋溢着兴奋,他见了方万仞连礼都忘了行,只冲到方万仞身边高兴道,“师父,弟子发现了一本好剑法。”

“哦,拿来老夫看看。”坐在太师椅上的方万仞不疑有假,接过剑谱仔细观摩起来,他翻了几页脸色颇佳,再往下去看便忍不住道了句好。回过神夸奖顾白,“老夫的徒弟果真是慧眼如炬。”

顾白更加激动起来,提着一早准备好的剑往外走道,“弟子练了几招,请师父指点。”说完不等方万仞回答,便在院中舞起前三式来。很早之前顾白就得了这剑谱,送剑谱的人对顾白说过,非但金丹期不能练,若是练了轻则气血翻腾,灵气四蹿,重则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方万仞翻到扉页,见上头题着警告的话,立刻变了脸对顾白道,“徒儿快快停下。”

哪知顾白跟入了魔一般不听,舞完前三式还要再往下练,方万仞见状凝起一道灵力来,抬手打断顾白手中的剑。没了佩剑顾白一下子停下来,他愣愣看着方万仞,转头便是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再醒时顾白是在方万仞屋中,方万仞正送几位长老出去,回来见顾白挣扎着要起来,连忙按住顾白躺下,又是心疼又是发怒道,“老实躺着。”

“师父。”顾白喘了几声,见边上陆涟也在,更是不解道,“发生了何事?”

“苏师兄你还说,方长老说你走火入魔,险些没了修为。”不等方万仞开口陆涟的眼泪就噼里啪啦掉下来,红着眼瞪顾白。“平日练剑就练剑,没事乱看什么剑谱,还跟着瞎练,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陆涟这么一说,方万仞倒没什么话讲,他笑着起身坐到边上,拿过桌上的茶盏,低头慢慢饮着,看上去并不打算离去。方万仞没打算走,陆涟还有一些话就不好意思讲了,她在床边磨蹭半天,红着脸小声道,“师兄我明天再来看你。”

“这几天的练习不可落下。”顾白嘱咐着,他等陆涟走了转身对方万仞道,“师父弟子想回去了。”

“伤还没好回去做什么。”方万仞放下茶盏,嘴上说着劝慰,人却是坐在那纹丝不动。

外人不知道方万仞的毛病,顾白是知道的,方万仞疑心病一向重,待人留三分余地,不冷不热的态度叫一些热情长老止步,因而也少有人能入方万仞屋中,就算入了也是方万仞在场。幼年的时候顾白偷偷进过一回,还没待上一盏茶的功夫方万仞就赶回来了,以往一贯和蔼的方万仞在那次大发雷霆,活活毒打顾白一顿。

如此重手叫他怎么还敢留在这里。顾白从储物袋摸出一个丹药服下后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揭了被子下地,摇摇欲坠行礼道,“弟子已无大碍,明日还有早课,弟子还是早些回去。”

这副强着的模样真让方万仞心疼起来,他连忙站起来扶着顾白往外走,边走边训,“那本剑谱老夫收起来了,金丹之前你莫要再看,对你有害无利。”

顾白认真点了点头,想着储物袋里的原本,半点不肉疼,只一副乖宝宝全听方万仞的话。

见顾白这般听话,方万仞起了心思,他似不经意问道,“这几日身体如何,眼盲好些了没?”

问及这话顾白眼睛忽闪,不敢对视方万仞,脸上浮现几分犹豫,全落入方万仞眼中,左顾右盼道,“还好。”

方万仞便知东西起效了。他满意拍了拍顾白的肩膀,宛如打量着上好的商品,估量着能买多少,以致语气都温和了许多,“你好休息吧。”

休息好了,才能长出一双健康的羽翼。

顾白趁机将袖中的玉蝉抖了出去,冲方万仞再行礼后,一个人离了虚峰。

等人走后,方万仞转身入了内室,内室布置俭朴,只在墙上挂了一副道字,方万仞在字画前站定,因顾白之前在此休息过,因此身边多了一股血腥之气方万仞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捏起法诀来,只见原本的道字迅速消融,吞噬周围的宣纸,这洞口越变越大,最后成了一个可供人出入的洞口,深不可见,方万仞警惕看了看四周,弯腰进了洞口。

洞口的路狭隘,下过几步台阶就是一处空地,沉重的铁链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继而一道黑色人影猛地扑向方万仞。

方万仞只冷哼一声,长袖一挥,那道人影便重重砸到墙上,倒在地上起不了身。

“方万仞。”地上的人发出嘶吼,“有种你杀了我。”

方万仞笑了起来,手中亮起灵火,借着灵火的光走到那人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毫不吃力提了起来。

灵火之下,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出现在方万仞面前,他的面容姣好,一头长发凌乱,身后长着一对巨大的羽翼,已不复当初的鲜亮光泽,变得暗淡无光,羽毛杂乱,上头沾着不少褐色血迹。方万仞却是对它爱不释手,他摸着羽翼感叹,“真是尤物。”

那人狠狠看着方万仞,恨不得将方万仞碎尸万段。

“有其父必有其子,想必你的儿子也会同你一样,生出一对巨大的羽翼。”

听到这话他激动起来,奈何手脚被废,只能朝方万仞啐了一口唾沫,“畜生。”

被吐了一脸唾沫,方万仞直接将人扔到地上。

他挣扎着从地方爬起,发了疯一般朝方万仞杀去。

方万仞是不耐烦将他踩在地上,威胁道,“还想听见你儿子的声音就老实点。”

被戳中软肋的他安静下来,半天后哀求方万仞,“晏行是你一手带大的徒弟,你可是亲眼看着他长大。”

“晚了。”方万仞收回脚,看着他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东西我已经给了他。”

“你不能……”他几乎呲目欲裂。

“老夫当然不会动晏行,晏行可是老夫的爱徒,老夫只会等着晏行成年,再把他送给玄鹤老祖,一只刚成年的羽族,想必玄鹤老祖会喜欢。”方万仞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怪就只能怪你们羽族,生来就是给人当鼎炉的命,你是,你儿子也是。”

他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缝隙,他们羽族与世无争,从不与人族抢什么,可这些修仙者贪婪无耻,说什么羽族有助于修行,不但烧毁他们的家园,还抓走了族人,包括他的妻子和一对儿女。

“可惜让那个女人逃了。”方万仞将他按在墙上,“不然也让她看看,她丈夫被人艹的样子。”

玉蝉偷听完对话又悄悄飞回主人身边,顾白没有回去,他去了坤天派的山门,这里除了择选时热闹不已,平时少有弟子经过。顾白就坐在最后一阶玉石阶上,这是拜入坤天派的最后一步,也是求仙问道的第一步。

金丹修为的方万仞要想识破顾白的法术是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是带了顾白精血的玉蝉,只不过顾白先前这么一闹,方万仞忘了‘谨慎’二字。

最后一句话被复述出时顾白面无表情捏碎了手里的玉蝉,任破碎的玉石扎进肉中,滴在洁白无瑕的台阶上。

他怎么忘了,身为苏晴的兄长,苏晴该有的东西他自然也不会少。

第 5 章

回想起前几日的凌霄殿,一种恍然隔世的茫然爬上苏晴心头,昨日还是登仙台上你死我活,今天重头再来,初登仙道。

坤天派啊。苏晴眼中升起一点怀念,这是很遥远的记忆了,金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到坤天派,直到她在瑶台遇上曾经的大师兄,在过去帮过她的林玄雨。那时的林玄雨已经是元婴修士,练了绝情道七情六欲断绝,他告诉苏晴,坤天派一切安好,少了一些人,又多了一些人。

林玄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一如从前,已经凝结的冷漠泛开一点波澜,带着点点温情,苏晴只当没看见,转身和朋友说笑,往后的日子林玄雨一直跟在苏晴身边,从前的大师兄成了小师妹的跟班,想来也有几分有趣,这种状态持续到登仙台,八方来汇共踏仙台,苏晴携了林玄雨登仙台,后来……

苏晴眼神一暗,她被人从仙台上推了下去。

手中的茶杯从桌上摔落,碎成几片散落在苏晴脚边,苏晴叹了口气,转身去摸火折子。修炼数载,她早就忘了筑基之前的事,大乘期哪还有什么夜盲,神识一扫什么都清清楚楚,夜里头点灯不点灯没区别。

烛光照亮后苏晴收拾了地上的碎片,摸出挂在脖子上的玉佩,眼中犹豫不决。

她非天生的五灵根,而是伪五灵根,只是这事实在她金丹后才知晓,那时自己早就不看重灵根一事,但重生后的她却在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寻玉佩,解了身上的封印,以地级水灵根入坤天派,不枉她之前费尽苦心,她风风光光入了坤天派。

这玉佩是母亲留给她的,她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不知父亲是谁,母亲身体极为虚弱,每日只能侧卧在床,她有时被同村的孩子欺负,哭着跑回来问父亲是谁,每每这个时候,母亲都会抱着她痛哭。母亲临死前告诉她,她是有父亲的,还有一个哥哥,这玉佩就是凭证,一半在她这,另一半在哥哥那,前世她一直期待着能和哥哥重逢,可玉佩在她离开坤天派后就被人偷走,一直下落不明,很久以后她在拍卖会上见到了另一半玉佩,只不过那时它换了一个名字。

羽族秘宝。

一个不太好听的称呼。羽族秘宝促进羽族成年,每个羽族都要用到它,否则无法真正成年很快死去。在修仙界羽族等同鼎炉,羽族体质特殊,与修行者交篝可增进对方修为,有势力的家族都会豢养几只,他们不管羽族的死活,用秘药使羽族提前成年,作鼎炉之用。

羽族外表特殊,成年的羽族会在背上生出一对羽翼,人族认为羽翼越大的,越适用做鼎炉,而苏晴恰好拥有一对巨大的羽翼。

那对翅膀太大太沉,以致成为累赘,就连基本的飞行能力都做不到,苏晴无法将它收起隐藏,轻易被人发现。在被人追杀出卖的日子里,苏晴选择斩去翅膀。

没有了翅膀,就失去了作为羽族子民的资格,但是苏晴却拥有了继续求仙问道的资格,自此后她一路修炼进阶,成了人族眼中喜怒无常的老祖。

这样不是挺好的,失去人人鄙夷的羽族身份,成为高高在上的老祖,谁都不知道她曾经被人赶尽杀绝,就连最亲密的林玄雨也不知道,这笔买卖做的再合适不过。唯一的遗憾,只是夜夜梦见羽翼,和看不清面孔的亲人。

重来一世,她有了选择的机会。这一世,她不但要做人上人,她还要找到亲人。

渐渐发热的玉佩唤回苏晴思维,她扯下玉佩对烛仔细观察起来,是不是她错觉,那日苏晏行交还给她的玉佩好像不是原来那块,她记得玉佩左下角有一小块被她磕坏过,可是手中这块左下角完好如初。

可是这块玉佩的功效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背后的疼感一日强过一日,只待有一天双翼破肉而出。前世苏晴已经找到隐藏双翼的方法,因此这一世她也不怕双翼出世,反而隐隐渴望能否飞行,那位前辈告诉过她,每一个羽族都能拥有蓝天。

她也曾俯瞰这片山河,多少次都是御剑而行。这一次,她将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睥睨整个天下。这是完全不同于登仙问道的美好。

微闪的烛光折射出故人的影子,苏晴握紧玉佩吹灭烛火,倚着月色回想这几日遇到的人和事,最疑惑的就是林玄雨。

林玄雨和前世不同,前世的林玄雨外冷内热,为人严肃不苟言笑,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座冰山,但现在的林玄雨,温润如玉,眉眼含笑,像一个进退有度的世家公子,沾着烟火气,就好像那天的苏晏行。

莫非他也是……

苏晴心下一紧,很快放松下来,是又如何,她苏晴只知道迎难而上,不知道什么是知难而退。再来,苏晴扬起唇边的笑容,她前世可是爱着林玄雨的,到死都是爱着的,前世是,今生,自然也是!

至于这几天有意为难自己的陆涟,苏晴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一个跳梁小丑罢了,能折腾出多少事。她不担心陆涟,而是奇怪苏晏行,前世苏晏行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人,长老不在意,弟子无视,就连死了也起不来波澜。

可她所见到的苏晏行,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忽略的人。说话风趣,谈吐优雅,待人体贴,不止苏晴对他有好感,坤天派不少弟子都对苏晏行有好感,就像对林玄雨有好感一样。林玄雨和苏晏行。苏晴越想越奇怪,为何他们两人这般相像,明明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次日练剑的时候,苏晴远远就看见顾白站在一边休息,柳静姝在边上嘀嘀咕咕,交代发生的事情,说是昨天苏师兄练功走火入魔,吓得方长老把全坤天派的长老都叫来。完事又是让苏师兄一个人回去,不知道方长老怎么想的,把好好一个男神折腾成这样,简直就是辣手摧花,要她肯定叫苏师兄躺着养伤了,晒晒太阳,谈谈美人,有利于身心。

“男神?”苏晴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如果是女就叫女神,比如你就是我的女神。”柳静姝解释之余又夸了苏晴一通。女主大大,你就是我等屌丝的女神啊。

想到穿越之前看的小说,柳静姝一阵激动,终于能让她赶上一回穿书,抱主角大腿了。虽然剧情有点脱缰,人物有点变形,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角的大腿她抱上了,离以后吃香喝辣的日子不远了。女主大大,小的要求不多,就是求您能罩我一下。

又是这种眼神。苏晴不动声色撇开目光,这个柳静姝很奇怪,一来就变着法讨好自己,时不时躲在角落偷笑,被她发现就是担惊受怕的样子,完全藏不住事。前世压根没这人,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苏晴想道,眼下她修为尚浅,还需按兵不动,日后有机会慢慢收拾她。

苏晴不说话柳静姝就巴巴贴上去,八卦兮兮问苏晴,“苏师妹比较喜欢哪位,是大师兄还是苏师兄,大师兄我觉得挺好,虽然也走温柔款,可比不上苏师兄,苏师兄可是真的平易近人,前几次我剑法练不好,苏师兄耐心教我一下午,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边上的陆涟,恨不得生吃了我。”

奇怪陆涟不是喜欢林玄雨的吗,怎么一颗心挂在苏晏行身上,要知道苏晏行可是苏晴的哥哥,从情敌到候选嫂子的变化可是天差地别。她其实挺喜欢这个苏晏行的,虽然奇怪死得早,但也是男神啊,日后要是和男神在一起,她就成了女主的嫂子,更能抱大腿了。

这人废话真多。苏晴微微皱眉,讲了一大通又在发呆,猜都不猜是在想别的了。

她二人站在边上不动,引起了顾白的注意,其他弟子都已经上场了,她们一个抱着剑不说话,一个拿剑没样子。

“怎么,可有哪里不明白。”顾白温和问道。

“没有。”柳静姝努力想做出一副高冷的样子,可看见顾白她就忍不住笑起来。

嘿嘿,男神长得真好看。

苏晴悄悄走远半步,正色道,“并无,只是忘了时间,我等这就去练剑。”

一听要练剑柳静姝就苦了脸,她还没休息够呢,磨蹭半天不肯起来,见顾白笑盈盈望着自己,腾得一下站起来,巴结道,“马上,马上练。”

“这就是了。”顾白露出笑容,温柔道,“若是累着告诉我。”

柳静姝只觉得刹那间桃花灼灼,千树万树桃花开,男神在向她招手,要为她敞开胸膛。她似乎能摸到男神的胸肌,落在她发间的吻,还有那宠溺的话语,“柳师妹这是怎么了?”

“顿悟了吧。”苏晴凉凉道。

一听到苏晴的话柳静姝猛地惊醒过来,狗腿讨好苏晴,“我是在担忧苏师妹夜里头睡不好,用什么丹药好。”

苏晴晚上也睡不好。顾白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苏晴。

被顾白注意,苏晴心里一紧,暗恼柳静姝说话没分寸,什么事都随便说。她之所以夜里头睡不好是已到成年,双翼要生出,新生的翅膀急于破开血肉生长,这一过程痛苦又漫长,只因要破茧成蝶。

顾白温声道,“我那头有些助眠的药,等会送苏师妹一些。”

“好啊好啊。”柳静姝一口应下,这可是增进兄妹好感度的好机会,顺便也让她刷刷男神的好感度。

“……”

柳静姝的热情和苏晴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这两人一冷一热让顾白忍不住笑起来,“下课随我来就是。”

[剧情提醒:柳静姝为穿书者。]

第 6 章

柳静姝万分期待着下课,可真到了下课,顾白带着陆涟过来的时候,柳静姝只敢躲在苏晴背后,因为陆涟的眼神要将她们俩生吞活剥了。真是什么猫猫狗狗都敢来打扰苏师兄,不知道苏师兄这几天没休息好吗。

“师兄,药回头我送去就是,她们今天上课不认真,留下来多练练好。”

“无妨,让你跑一趟才不好。”

柳静姝先是悲,听到顾白讲的又欢喜起来,她一人做全了四人的表情,弄得陆涟没地方向她发火,只暗自嘀咕,没见过这样的活宝。

从头到尾苏晴都是冷漠脸。

一路上都没人讲话,柳静姝见苏晴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起先半天想不明白,等进屋时苏晴一口一个苏师兄柳静姝才反应过来。他们这会还没认亲呢,苏晴自然跟苏晏行不熟。

没认亲,这简单,认亲就是。柳静姝还不知道后山的事,只当这次是苏晴和苏晏行的第一次见面,想着能来一场大大的惊喜,便一直望顾白腰上看去,瞄了半天都没瞧见传说中的玉佩,反倒把陆涟弄得火大不已,等顾白进去以后,陆涟不客气道。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柳静姝吓到不行,她躲在苏晴背后,仗着苏晴是女主嘴贱,“我好歹一颗心只挂在苏师兄身上,哪像某些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你说谁呢?”陆涟拍案而起。

柳静姝来了劲,和陆涟顶嘴,“谁应了谁就是。”

“你……”陆涟气结。

在坤天派长大的陆涟显然比不过经历过二十一世纪信息洗礼的柳静姝,趁陆涟说不出骂词来,柳静姝得瑟起来,“说的就是你,一天到晚粘在苏师兄身边装可怜,回头又在大师兄面前做白莲花,敢情我们的陆师姐是想来个双飞。”

柳静姝还没说话,苏晴就把人按在桌上,站起来干巴巴冲门口喊,“苏师兄,大师兄。”

那一刻柳静姝想死的心都有了。

顾白会遇到林玄雨一点都不奇怪,他被尊称一句苏师兄,多少也是有实力的,这几日林玄雨忙着东海秘境的事,人手不够,自然想到了他这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苏师兄,当下便找到住处,和顾白商讨起东海秘境一事。

说了会顾白想起屋内头还有个陆涟,便叫林玄雨进屋商议,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劲爆的话。

作为被讨论对象的一员,顾白略为尴尬,他身边的林玄雨也是一声不吭,里头外头都是寂静无声,柳静姝只管把脑袋磕在桌上,无颜见顾白。

陆涟也没话讲,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晴就更不讲了,本来就不是她的事,完全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她是想走的,可顾白和林玄雨两个堵着门口,哪都去不了。

一番沉默过后,顾白道,“我只把陆师妹当做妹妹看,师妹若真有心有所属,做师兄的自然祝福师妹。”

哦,标准的备胎宣言。柳静姝默默想道。

林玄雨就更绝了,说的话差点让柳静姝跳起来。

“我不喜欢女人。”

顾白一愣,下意识看向苏晴,那边的柳静姝也抬头看向苏晴,他们两人都在等苏晴反应,苏晴只微微挑眉,并不开口。一个两个都看向自己什么意思,自己就得喜欢林玄雨不成,她对林玄雨有好感不假,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今生她只打算‘好好’回敬林玄雨。

以报仙台之仇。

说完这话林玄雨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谈起正事来,看向柳静姝道,“柳师妹,音娘死了。”

陆涟下意识一个哆嗦。

音娘死了干嘛和她讲。柳静姝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她看到苏晴平静的目光,她才猛然想起,音娘是凌长老的姘头,而她刚好是凌长老的便宜徒弟。

等等,既然音娘死了,那么玉佩呢?

音娘其人貌美,色如桃花,肤如凝脂,其声似黄莺流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美人,不说男弟子如何,不少女弟子也对音娘有好感。

美色这东西是不分男女的,更何况这个美人会弹会唱,还会跳舞,她性子好,不和人生隙,脾气软,几乎是来者不拒,若不是有一个冷面佛凌长老拦着,桃花林就要被人踏破。

顾白对她的印象是限于数日前短短一个照面,那个站在凌长老身后的少女,身戴璎珞,面如芙蓉。这是一个能在她身上看到美好的女子,可惜死了。顾白问起情况,“前几日还是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被人所杀,见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林玄雨说完柳静姝紧张问道,“查到凶手了吗?”

不去关心自己的师父,反而担心起凶手。林玄雨略有惊讶,很快给了回复,“没有,不过凶手遗落一块玉佩,掌门正在着手调查。”

玉佩,不就是苏晴身上那块吗,柳静姝知道苏晴有块玉佩,和苏晏行身上是一对的,这东西苏晴十分珍惜,从不离身,可不巧的是,前几天这块玉佩不见了。柳静姝当然知道是谁拿的,她跟着苏晴亲眼看着陆涟拿走了玉佩,急的要追出去抓贼,苏晴却是胸有成竹拦着柳静姝不让去。

音娘是凌长老最重要的人,原著里音娘死后苏晴被人栽赃陷害,关进水牢险些去了半条命,后来有林玄雨出面保证,苏晴才死里逃生,拖着病体去了东海秘境,找到了那块三生石,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可现在男主和女主完全不来电,别说来电了,连个好感都没有。

柳静姝七上八下想着,那头陆涟不冷不热,“柳师妹是个有想法的。”

可不是有想法吗,想什么全在脸上了,就差没写出来。

陆涟冷哼一声,不知嫌弃柳静姝还是待不下去,和顾白说了句道别匆匆离去,身影颇为狼狈。

有人走了苏晴也借着由头拉着柳静姝走,一来二去屋内只剩下顾白和林玄雨两人,方才的热闹一下子冷清下来。

“诸事已安排妥当,到时请苏师弟和陆师妹到场便是。”本来林玄雨也没多少话要和顾白讲,和顾白只是为了见陆涟一面,现在人也见到了,他没有必要再待着。

“一定。”顾白点头答应。

他前脚刚送林玄雨回去,后脚柳静姝就站在屋内冲顾白笑。“苏师兄。”

顾白有些意外,柳静姝刚走又回来,他邀请柳静姝坐下,倒茶递给她,“是有急事找我。”

柳静姝双手接过茶杯,一番受宠若惊的样子,男神给她泡茶,想想有些小激动呢,真希望以后天天都能喝到男神泡的茶,要是这样,她死也愿意。等等,她记得苏晏行死在东海秘境里。这么好的人早死多可惜,不行,她得想办法改变苏晏行的结局。

她这边沉浸在自我世界不可自拔,那边顾白轻轻笑开,柳静姝的活泼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这会柳静姝想入非非,他也不点破,只等柳静姝回过神来。

“苏,苏师兄。”听到顾白的笑声柳静姝脸上发烫,她努力抬高声音,使自己看起来正经点,“我是来谈正事。”

“你说吧。”

“苏师兄是不是有个妹妹?”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顾白放下茶杯道,“我自小跟着师父长大,师父说我是孤儿。”

说你是孤儿你就信,那我说你是羽族你信不信。柳静姝暗自翻了个白眼,对方万仞没什么好感,无他,方万仞就是个伪君子,原著里方万仞害得苏晴家破人亡,苏晴父亲被方万仞所杀,苏晏行认贼作父,喊了十几年的师父。这本是一条重要支线,一般作者可以大写特写,可《长生》的作者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写死了苏晏行这个角色,让苏晴一个人报仇雪恨去。

柳静姝当初看的时候想不太明白,现在算是明白,若是这般温柔美好的人,谁也不忍心看到他伤心落泪。十几年认贼作父,视方万仞为至亲的苏晏行,要是知道真相会怎样。或许下不了手报仇,更无颜面对九泉下的父母,从此颓废失意,浑浑噩噩。

“那苏师兄有没有打算寻亲?”柳静姝小心翼翼问。

顾白只温柔一笑,“不会。”

“他们或许有无数种理由抛下我,但事实已经铸成,被抛弃就是被抛弃,我不是圣人,无法做到介怀,与其知道他们贫穷富贵,倒不如珍惜当下,好好孝敬师父,回报坤天派。”

柳静姝听完差点泪奔,这话搁到现代她几乎要给苏师兄点赞,可凡事都要以事实为据,方万仞要正是个正人君子也就算了,但他不是啊。

柳静姝不死心道,“如果他们真出现在你面前了呢?”

“柳师妹有话就直说吧。”顾白不跟柳静姝绕圈子,开门见山道,“师妹怕是有了我的亲人消息。”

柳静姝直接给顾白跪下了,她的目的就这么明显,明明很含蓄了。

对上顾白鼓励的目光,柳静姝也不扭捏,“苏师妹身上有块和苏师兄一模一样的玉佩,师妹说她的家传之物。”

顾白一愣,“那玉佩是师父赠我的,并非我所有,师父担忧我夜不能视物,特赠我这块解毒玉佩。”

“这玉佩根本不是拿来解毒的。”柳静姝猛地站起,她见顾白微微吃惊的目光,索性把知道的全讲出来,“它是用来促进羽族成年的,羽族成年需要借助外物长出双翼,苏师兄是否近日来背后生痛,夜不能眠。”

此话完屋内久久无声,顾白垂下眼帘,一贯温柔的表情浮现几分悲伤,柳静姝心中惴惴不安,后悔自己一时口快。在修仙界羽族可不是一个好听的称呼,它直接和鼎炉挂钩,还是最不耻的一类。

可是柳静姝完全不这么觉得,大抵是玛丽苏情节作祟,她十分羡慕女主的羽翼,痛惜女主斩去了双翼,如今有个男神也会有翅膀,柳静姝的脑洞一度奔向兄妹禁恋。

“今日一言我只当柳师妹糊涂,此话我没听柳师妹没说过,也请柳师妹不要乱说。”顾白客客气气请柳静姝出去,看着像是发火了。

柳静姝急了,拉着顾白的手说道,“苏师兄我说的都是真的。”

顾白慢慢抽掉手,一字一句道,“如果是真的,你就更不能说。”

他不知道真相,也不会和苏晴相认,就算日后被爆出真实身份,也只用他一人承担,和苏晴无关。

“你很关心苏师妹。”顾白把手按在柳静姝头上,表情温柔,“替我照顾好她,就当是,兄长的请求。”

柳静姝的心狠狠一颤,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动在胸膛里蔓延开来。

为何你是这么温柔的人。

送走哭成泪人的柳静姝,顾白看着虚拟屏上的东西,心念一转有了主意。

******

入夜时分林玄雨才忙完回来,他脱下外衣坐在床边休息,抬头看到窗台上的海棠开了,花开的张扬肆意,浸血的鲜艳,林玄雨走到边上,抚摸娇嫩的花瓣,低头轻嗅。

“见过主人。”

“我不是叫你别来。”同是一张脸此刻显露出几分邪性,温柔的眉眼被海棠花映出三分妖艳。

第 7 章

顾白又一次见到凌长老时,她的变化很大,桃花林的还是一头墨发,朝气蓬勃,拥有少女的美好,可她现在老了。

头发白了,眼中的光彩不复当初,黯淡下去,宛如死去了一般,宽大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只显得她更瘦弱。

柳静姝握着凌长老,心里难受不已,她虽然是穿的,但凌长老对她的好却不假,她知道音娘是怎么死的,也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但是她现在不能说,因为苏晴的机缘还没到手。

苏晴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昨夜柳静姝匆匆跑来和她哭诉,担忧今日凌霄殿一行,柳静姝说那块玉佩就是前几日她丢失的那块,音娘是凌长老最看重的人,音娘天生命薄,仙缘浅薄,凌长老就到处求冰莲为音娘续命,如今音娘一死,凌长老一蹶不振,除去悲恸之外,余下的就是报仇。凶手故意把玉佩丢在现场,摆明了要苏晴死。

前世她无辜沾染此事,险些丢了性命,也阴差阳错得了东海秘法。今生再遇上这件事……苏晴在心里冷笑,她要那个人后悔做出的事。

因是私事,凌霄殿没有聚大批弟子,只是几位当事人和相关人员在场,另外还有林玄雨。

顾白不着痕迹看了林玄雨一眼,心想大师兄还真忙,大事小事都要管。

掌门面色凝重,他到场先安慰凌长老几句,然后令苏晴出场,责问道,“苏晴,三月十八日那天你在哪?”

“琅嬛阁。”苏晴不紧不慢道,“弟子有幸,掌门赠弟子玉佩以观琅嬛阁典籍,弟子得到后不敢怠慢,日夜栖居琅嬛阁。”

掌门听闻面有欣慰,这事他听说过,甚至在琅嬛阁和苏晴碰面问过问题,苏晴是个好苗子,也很好学,提出的问题都能回答,甚至还会举一反三,此人将是我坤天派未来大梁。

他越是对苏晴满意,就越不想苏晴卷入此事,说到底音娘只是草木化形,除了好看对坤天派没有半点用处,死了十个音娘他也不心疼,可音娘是凌师姐的人,他知道音娘对凌师姐有多重要。

他必须给凌师姐一个交代。

掌门深深叹了口气,拿起那块玉佩问道,“这可是你的?”

在旁的方万仞见到此物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苏晴,心中震惊不已。这不可能,当年那对母女早就死在他剑下,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块玉佩清润透彻,光泽动人,上复刻云纹,玉佩成半圆状,看上去极为眼熟。苏晴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可当她看到时,却是一下子说不出话。

“这……不是我的。”自己那块明明在柳静姝那,为何掌门手里还有一块。

“胡说八道,我明明看见你前几日腰间挂着这块玉佩,那些和你有所来往的弟子也可以作证。”陆涟急急忙忙出口,她的声音很尖,失去了往日的稳重,听起来很不舒服。

纵使苏晴处于能见到亲人的激动,她依旧沉着冷静,“那块玉佩前几日丢失了,未曾找回,陆师姐这般关心我的玉佩,难不成是知道什么。”

“胡搅蛮缠。”陆涟注意到掌门看过来,吓得脸都白了。

“师妹。”顾白轻轻拉过陆涟的手,才发现她手心全是汗。

见是顾白帮陆涟挡去,苏晴懒得多说,看来是她看错了,她又对凌长老解释,“凌长老明鉴,倘若我真是凶手,行事定不会这般鲁莽,将自己的贴身物品丢在现场让人来捉,前几日我玉佩刚好丢失,再次出现又是在凶手现场,容我斗胆猜测,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确实如此。”掌门赞同这话。

苏晴听了低头悲哀一笑,这话她前世也说过,可得来的是什么,嘲讽,轻视,甚至是恶意的讥笑。

‘一个小小的五灵根还敢说大话,她以为自己是谁?’

‘陷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那现在呢,她成了地级水灵根,没有人再敢轻视她。

“师姐我认为此事另有隐情。”掌门替苏晴求情,音娘死了可惜,他不希望坤天派再死一个苏晴。

“师父,苏师妹的玉佩在我这,苏师妹不是凶手。”柳静姝掏出那块玉佩递到凌长老面前,她说这话时下意识看向顾白。

‘柳师妹,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凌长老从柳静姝手中取过玉佩,将它和另一块玉佩贴合起来,不多不少,天衣无缝,这两块玉佩是一对的。

“另一半是谁的?”凌长老阴沉道。

“是弟子的。”

顾白轻轻松开陆涟的手,上前下跪,“是弟子杀了音娘。”

那一刻陆涟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不敢相信顾白竟然会站出来,这事明明和他无关,为什么还要替她背锅。

可是苏师兄的话,她或许永远不会被发现,她还是坤天派受人尊敬的陆师姐。

陆涟的眼神无比复杂,一边待她不薄的师兄,另一边是诱惑十足的名声。要背负杀人凶手的罪名,成为被人唾骂的凶手,甚至身为掌门的师父都会被牵连,还是顺水推舟,继续做高高在上的陆师姐,和这件事撇得干干净净。

陆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方万仞站起,他想替顾白辩解,可看到顾白身边的苏晴,心下一转,气急败坏骂道,“晏行你太让老夫失望。”

顾白低头不语,像是承认了一切。

“老夫含辛茹苦养育你数载,你就这样报答老夫,你的严己自律,不争不夺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方万仞越说越生气,上来就要打人,掌门见状连忙拦住。

“万万不可啊,晏行可是你亲手养大的徒弟。”

不想方万仞垂泪道,“老夫实在愧对掌门和凌长老,教出如此孽徒来,实在有愧坤天派。”

“方长老不必如此。”掌门劝道。

他二人一唱一和,一个急于加罪,一个不想多生事端,虽抱着不同想法,目的却是相同,直接定死顾白的罪名。

“够了。”凌长老冷冷道,她虽悲痛不已,可脑子还在,知道这事肯定另有隐情,便问跪在下面的顾白,“你在包庇谁?”

陆涟还没完全放下来的心又被提起来,不由握紧拳头。

顾白只垂首道,“弟子认罪。”

凌长老不说话,在场所有人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威压,首先站不住的是柳静姝,直接跪在凌长老脚边发抖,其次就是陆涟,她也跪了下来不敢看向凌长老。苏晴和林玄雨却是挺直身子不动,一脸淡然,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苏晴前世已是大乘期的修士,元婴期的威压自然不怕,但是林玄雨……苏晴眼神一暗,门派皆说大师兄筑基大圆满,不日即将金丹,可现在看来,林玄雨不止筑基大圆满。

果然……林玄雨性格和前世有差是有原因的。

“师父。”柳静姝弱弱拉着凌长老的袖子,来到这里她第一次感受修仙者的可怕,什么是蝼蚁之辈不足挂齿,她现在就是凌长老手下的蝼蚁。

“徒儿乖。”凌长老抚过柳静姝长发,“我知你心悦苏晏行,为师也疼惜他,自然要为他洗刷冤屈。”

柳静姝一听差点想哭,便宜师父你剧本拿错了,作为受害人家属您应该大哭大闹,对凶手咬牙切齿,为什么到您这反倒揽上侦探的活,为苏师兄洗刷嫌疑。电视剧里演的都是骗人的。柳静姝含泪应下了,偷偷瞄向下头的苏晴,眼神求救该怎么办?

苏晴只当没看见,什么怎么办,这人既不是她杀的,也不是苏晏行杀的,凌长老要找到真凶再正常不过,她干嘛要插手陷害苏晏行。

再来……苏晴望着那对重合的玉佩,这是她的亲人。

她不能再开口了,好不容易洗刷了自己的冤屈,不能再趟浑水。

掌门和方万仞也感受到凌长老的威压,不过他二人修为深厚,能够抵抗威压,掌门劝着凌长老,将苏晴和林玄雨的表现记在心里,心中更是打定主意保下苏晴。

他坤天派数百年无人才出世,到他手里已经沦为二流门派,回想曾经坤天派的风光,再回望今朝,怎么不令人惋惜,好在老天不负,几年前来了个天级金灵根的林玄雨,虽已筑基,按道理是不收的,但他看林玄雨资质难得,咬牙收下,这林玄雨不负他望,成了坤天派数一数二的一把手,本以为老天有眼,赐福坤天派一个天级金灵根已是大幸,怎想又来一个地级水灵根的苏晴。

两者都是上品灵根,千年难遇的苗子,不管如何他都需留下,为公为私都是为了坤天派将来。

如此一来,这苏晏行就显得可有可无,双灵根在修仙界虽少,但不是没有,和苏晴的上品灵根比起更是不值一提。牺牲一个苏晏行,保下上品灵根的苏晴,这买卖怎么做都划算,至于杀害音娘真正的凶手是谁……

掌门把目光飘向惊恐不安的陆涟,再看一言不发的顾白,心中叹息。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苏晏行再怎么好也不是自己的徒弟。

罢了罢了,日后给徒儿找个好人家便是。他不需要真正的凶手,他只需要给凌师姐一个交代。

凌长老没打算收掌门的情,她向来一意孤行惯了,辈分压过掌门一头,有些事是不肯掌门的话,再来音娘这事说到底只是她的私事,既是私事,她就有权力自行解决。

她看人准确,苏晏行如何她心里清楚,反倒是这个苏晴,眉间的傲气让她不舒服。

这是一个压不住的主。

苏晴刚入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不过苏晴并非自己的徒弟,她懒得管,如今被牵扯进来……凌长老下意识皱眉。她非公私不分的人,苏晴既和这件事无关,她便不会为难苏晴,反倒是这个苏晏行。

“你性子如何我向来清楚,上次送冰莲时我夸了你一句好,你就把功劳全望林玄雨身上推,我且问你,香囊送了吗?”

顾白回道,“还没,大师兄事务繁忙,弟子找不出时间送给大师兄。”

谈话间涉及林玄雨,他也不多问,只一脸认真听着并不多言。这种场合不是问东问西的时候。

“古人有云,见微知著,以小见大,你苏晏行不独吞报酬,想来就是个性子好的,这好人怎么又会去杀人,还杀完人把玉佩扔下。”凌长老说话条理清晰,半点不含糊,确实有些手段。

顾白却道,“弟子见色起意,音娘生的貌美,那日弟子在紫藤林间偶遇音娘,见四下无人便起了胆意,动手调戏音娘,不想音娘反抗激烈,还威胁弟子,要凌长老废了弟子的修为赶出坤天派,弟子一时气愤不过,便失手杀了音娘。弟子杀完人惊慌失措,丢了玉佩也不知。”

说完顾白磕了一个响头,头也不抬只道,“弟子认罪。”

座上听着的凌长老面色阴沉,拍案骂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废了你的修为。”

方万仞连忙劝慰,直喊凌长老息怒。

“把他给我关进水牢,让他好好清醒,日后再审。”凌长老咬牙切齿,她说完问方万仞,“方长老可有异议?”

“自是没有。”方万仞忙道。

第 8 章

林玄雨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直到所有人散去,顾白走到他面前,他才恍然惊醒。

多么相像,为了包庇别人而牺牲自己,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愚蠢。

脚下的路从汉白玉地面换作阴湿的青石块,守卫的弟子见林玄雨带顾白来水牢,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就这样眼睁睁看他们进去。

“你猜那个师弟对我说什么?”林玄雨牵着顾白往里走,一改莲心池那夜的冷淡,主动找顾白说话。

“什么?”顾白手上被下了封印,这会的顾白和凡人无异,毫无反抗能力。

“他对我说,苏师兄是个好人,大师兄能不能少让苏师兄受些苦。”林玄雨说完笑了起来,“看来在坤天派最得人心的是你。”

水牢上的是水刑,犯了事的弟子会被封住修为,关到满是寒水的牢房,身体以下全浸着寒水,加上四周不点灯,什么都看不见,待个十天半个月不是疯就是傻。

顾白也笑了,“比不过大师兄。”

林玄雨慢慢牵着手里的细链往里走,“但你蠢。”

“我是心甘情愿。”

“凌长老有意为你开脱,你非但不领情,还乱说一通。”林玄雨道,“音娘确实死在紫藤林,但她不是被人所奸杀,而是被人打碎舍利子,散了魂魄。音娘草木化形,没了肉身算不了什么,本体还在就行,再补一具便是,可魂魄不是说补就补的。”

顾白认真听完对林玄雨行礼,“多谢师兄。”

“谢我什么?”

“告知师弟明白该对凌长老说的话。”顾白道,他手腕还被拷着,方才行礼扯动林玄雨的手,林玄雨却也不动,任顾白的手被细链磨伤。

这人并没有说的那样温柔。

“我想问你。”林玄雨停下来问顾白,这里头已经很深了,灵火照不到里头的路,反投下一片阴影,林玄雨就站在阴影里,问站在光明里的顾白。

“牺牲你自己值得吗?”

“我保护了一个人,她可以不用来这里受苦,能拥有更好的前途。”顾白望着阴影里的顾白,“人不可避免会犯错,每个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他为什么不原谅我?”林玄雨的声音如同这片阴影一样黑暗,绝望又深沉。“谁都能从他那获得原谅,只有我,仅仅一次犯错就是不可饶恕。”

顾白站在光明里回答,“他若是对你在意,便越加注意你,因为在意你,所以无法容忍,不可饶恕的并非是你,而是他自己,师兄可曾听过一句话,爱之深责之切,我想他之所以不肯原谅你,是因为他爱你。”

听完这话林玄雨没有回答,他只牵着顾白往里走,看着顾白沉入水中,四肢受具,成为戴罪之身,没了反抗能力。

有趣。林玄雨眼中倒映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好似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晚些时候林玄雨又来了,他似乎是匆匆被人叫来,连衣服都不曾换上,只披了件外衣在外,往日里被玉冠束起的长发此刻全落在肩上,比起平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分柔情。

顾白见了笑道,“晏行何德何能,让大师兄不成体统来见师弟。”

“不是你。”林玄雨将长发拨到耳后,他已不再笑了,只睁着一双淡漠的眸子俯视顾白,“是柳静姝。”

“也应是她。”顾白道,也只有柳静姝敢不顾礼节,敢想敢做,冲到屋里把人拉出来。

林玄雨没答,他看着浸泡在水里的顾白,忽然来了兴致问,“你说,东西是经由自然琢成美,还是双手打造更珍贵。”

这是什么意思,顾白不明白林玄雨话里的意思,他虽不理解,却认真回道,“人造的再怎么美也比不过造物主之手。”

“那便是了。”林玄雨的目光暗下来,自己雕刻的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人好看,鸟儿要想制作的栩栩如生,还需一个标本。

至于翅膀,他会替主上织好。

“柳师妹同我说,三更天已过,给苏师兄的御寒之物还没送过去。”林玄雨道。

顾白心里纳闷,对林玄雨的话摸不着头脑,只顺着话题问下去,“何意?”

“苏师兄想必是忘了水牢的运行规律。”林玄雨不紧不慢道,自他说话时,一股无名寒气蔓延开来,冰霜顺着栏杆爬上头顶,迅速垂下数道冰挂。

“水牢每日三更阵法启动,水牢之下的千年玄冰受火精炙烤,会释放出大量寒气。此时若是有犯人被关在水牢,怕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林玄雨说完看着眉梢上结着霜的顾白,微微挑了下眉。据他所知,苏晏行早已筑基圆满,和自己不相上下,这也难怪他人会将他二人进行对比,这筑基圆满的人都熬不住水牢的寒气,这水牢设计的着实有些手段。

林玄雨穿的仍旧单薄,是抵御不了寒气。他低头瞧了一眼已经结冰的袖口,再望失去意识的顾白,略微不喜按时释放的寒气。

既然不能抵御,那便让寒气适应他就是。强大的灵力自林玄雨脚下生出,逼退寒气,融化冰霜,重现来时景象。他释放的灵力不多,牢房外还是冰天雪地,逼近的寒气在和灵气纠缠。

顾白脸上的寒霜褪去,一时不曾醒来,因寒水融化,他也顺势落入水中,只浮起几个气泡。

林玄雨站在水边看着,水中那张脸若隐若现,模糊了样子。不是那个人,却是相像,他永远看不到主上的样子,即使是在温存的时候,他也只能细细啄着主上的唇,在面具上勾勒下主上的眉眼。

只是一个影子也好,林玄雨伸出手来,抓住即将苏醒的顾白,不是将他拉出水中,而是反手把顾白按在水里。被惊醒的顾白下意识抓紧肩上的手,把这根救命稻草一同拉下水来,本能驱使着顾白牢牢抓紧林玄雨,挣扎往上想要获得空气。

修仙者多数会避水之术,一般淹不死人,不过进了水牢的人会被封去修为,无法施展避水术。此时的顾白和凡人无异,落入水中要拼命求生。

肩上的手炙如热铁,是唯一的温暖之物,也是这股温暖将他死死按在水中,拖入水底。顾白几番挣扎,却是渐渐丧失力气,只能无力吐出最后一口气息,仰视上方的林玄雨。

墨发尽散,一身白衣,水中模糊了视线,使之一切都变得虚幻美好,眼眸里的这张脸脸也变了样子,无比妖艳,犹如传说中的泣泪成珠的鲛人。

顾白下意识伸出手,有人抓住他,与之无比接近,那张脸渐渐清晰,能看清他的眉,他的眼,还有唇上的温度。

是暖的。

顾白闭上眼来,他手上不曾放开这温暖,越发想要靠近,渴望于此交融,意识却是缥缈了,只听得有人在他耳边喘息,低笑着诉说,他凑近了想要听清,这声音细细小去,只剩一个简单重复的字语,从麻木到疯狂。

主上。

主上,主上,主上……

很久以后林玄雨从水中冒出,寒水凝结他的睫毛,就连呼出的气也是白色的,他看着怀中昏迷的人,低头渡了一口灵气,趁顾白还未醒时,一点点勾勒着怀中人的唇,待记下了唇形他便毫不客气探入其中,撬开紧闭的齿,想要肆意玩弄。

一只手抓住了林玄雨,林玄雨低头看去,顾白不知何时醒来,一双冰冷的眸子同他对视。

有趣。林玄雨撤了手,任凭顾白重新落入水中,他借着台阶一步一步上岸,挥袖震去身上的寒水,转眼间又是那个一派正经的大师兄。

他看到水中狼狈不堪的顾白,笑着伸出手来,捏着顾白下巴低声道,“师弟这是嫌弃为兄照顾不周了。”

被人捏着下巴,顾白也不太好受,方才的折腾叫顾白虚弱不已,寒水直接灌入体内,伤及五脏六腑,虽说灵气能治愈,但这会就是在受罪。顾白从来没有想到,林玄雨是个疯子,而且还是疯了很久的疯子。

顾白微微睁开眼,看着仪表堂堂的林玄雨道,“外头的人都道大师兄谦谦君子,待人礼貌体贴,苏晏行不求大师兄真心以待,只求大师兄待我如一,莫用真性情对我。”

林玄雨知道顾白说的是什么,他收回手盘坐在水边,望着水面的倒影眼中明明灭灭。

影子之所以是影子,就是因为他和本体相似,这冰冷刺骨的寒水让林玄雨回想起了青萝山的水池。

一方幽洞,一池活水,还有终日徘徊在水边的人。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日主上是什么想法,他只知那一天是他最快乐的日子,一直以来视为不可逾越的主上,那一天被他欺压在身下,任他羞辱。主上的美好大约是在于动情时的放荡,以及清醒后的冷淡。

这样的反差太过诱人,引诱别人犯罪,当事者还不自知,以致害他犯下不可饶恕的错,时至今日都处于痛苦煎熬之中,一遍又一遍问已死之人。

“苏师弟,错在于你。”

顾白惊讶抬起头来,林玄雨下了水走到顾白身边,抓着顾白的肩膀笑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记住了你怎么忘了。”说话间他又将顾白按入水中,看着顾白拼命挣扎,直至命悬一线。

主上若是永远的强大,他就是主上一辈子的走狗,只敢在主上高兴时讨一点残羹冷饭,摇尾乞怜。可惜的是,主上竟然虚弱下去,而他懂得了更多。

与其臣服主上,倒不如让主上臣服于他。

第 9 章

自打苏师兄进了水牢,这一天熊成文的口袋都是鼓的,他拍拍口袋里的灵石,想起山下烩珍楼的美酒,口水都要流下来。

“咱们去烩珍楼搓一顿。”

“把那份给我。”同伙木着脸摇摇头,“今天一共来了三趟人,按规矩我能拿一半,这个月的份例不够,我要拿这些修炼。”

“呸,呆子。”熊成文顿时没了兴趣,把灵石扔给同伴,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

最早是柳师姐和苏师姐,一脸可亲问他们苏师兄关在哪,他拿了钥匙给柳师姐,不敢多说,苏师姐却是个懂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了钥匙往里奔。

这水牢专门关押犯错弟子,也没有像话本里写的有个不出世的老祖,实际上他自守着水牢以来,苏师兄还是第一个进水牢的。谁叫坤天派是个二流门派,若真是个有本事的,烧香供着都还来不及,哪会关到水牢里去。

熊成文靠墙拢着袖子,想象里头会发生什么事。

上方的石板被打开,刺眼的光亮照射进来,顾白反射闭紧眼睛,有人的啜泣声响起。

顾白认得这个声音,他眨了眨眼睛,适应情况后看清了上方的人。

是柳静姝和苏晴。

柳静姝跪在边上,看到一脸惨白的顾白,直接掉下泪来,拿手挡着眼睛哭道,“明明是陆涟杀了人,非要叫不相干的苏师兄受罪。”

“闭嘴。”苏晴扶着石板,听见柳静姝大声嚷嚷,皱眉道,“你是想叫所有人都听见吗?”

“苏师兄本来就是无辜的。”柳静姝把手放下,从储物袋拿东西,“水牢这么冷,我找了些御寒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用。”

苏晴懒得和柳静姝争辩,她看着寒水里的顾白,到嘴边的话又咽下,柳静姝说苏晏行是她的哥哥,那个玉佩就是证据,两人还是同一个姓。

“苏师兄,我和苏晴想过了,既然口说无凭,那就事实为据,我们去东海秘境找三生石,三生石能看到过去,有了三生石就能指出谁是真正的凶手。”

苏晴没说话,顾白道,“或许除了凌长老,谁都不需要真相。”

“为什么?明明凶手就是陆涟。”柳静姝叫起来。

“陆师姐在凌霄殿的异态谁都能看出来,可掌门咬死了苏师兄是凶手,只是因为陆师姐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苏晴解释。

“可苏师兄是无辜的啊。”柳静姝委屈道。

“如果我是无辜的,而凌长老需要一个凶手,从表面上看最有嫌疑的人是苏师妹,可掌门并不想苏师妹殃及此事。”顾白道。

“为什么?”柳静姝是真的看不懂了。

“苏师妹是地级水灵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三灵根,按资质比不上苏师妹的上品灵根,论辈分比不上陆师妹的亲传身份。”顾白道。

“那,那可以找别人……”柳静姝不敢说下去,她看了站在一边苏晴一眼,原著里苏晴只是普通的五灵根,没这么多是非。

柳静姝不可抑制生起一个念头,如果你只是五灵根多好,我可以为你雪中送炭,成为你的希望之光。

“三生石只是一个传说,数届弟子进出都不曾见过,我不希望你为我找三生石,那样太危险,何况陆涟只是一时糊涂,她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顾白劝两人。

“那苏师兄呢,苏师兄就应该死吗?”柳静姝叫起来,她对上顾白平静的目光,忽然想起来了。

是的,苏晏行本来就要死,他就是个炮灰,命不长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可是凭什么要便宜陆涟,让苏师兄白白为她送死,她这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柳静姝心里另一个声音说,陆涟不能死,没有陆涟苏晴的极品跟宠怎么出现。她还要指望着苏晴飞黄腾达,好鸡犬升天。

这就是所谓的走剧情?柳静姝看着浸在水中的顾白愣愣想道。

苏晴忽然脸色一冷,拉着柳静姝起来,将柳静姝手里的东西全部收走,带着人迅速消失。

不管是谁,被撞见探望苏晏行都是个麻烦。苏晴掏出隐匿符,分别打在她和柳静姝身上,屏息静待来者,水牢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们只能暂时躲在这里,找到机会再走。

顾白望着走廊那头的人影,认出来人。

是方万仞。

“师父。”

方万仞看到大开的机关,以为是守卫弟子给顾白开了石板,不曾多想,只疼惜道,“徒儿你受苦了。”

顾白道,“弟子行动不便,无法给师父行礼,望师父见谅。”

方万仞听了恼怒,“你对老夫说的就只有这些。”

顾白一愣低下头来,“弟子不孝,恐怕不能侍奉师父左右。”

“逆徒。”方万仞大怒,指出今天在凌霄殿发生的事,“你重义包庇他人,认下杀害音娘,可有想过老夫这个做师父的。”

顾白抿紧嘴唇不说话。

见顾白无颜面对自己,方万仞趁热打铁,抚胸痛首道,“你自小体弱,老夫便种下一池冰莲为你强身建体,你喜剑,老夫便为你寻上等剑法,老夫视你为亲生骨肉,不曾薄待你,如今你要为什么同门之情让老夫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晏行啊晏行,你可替老夫想过。”

顾白双眼通红,望着方万仞深深道,“是弟子不孝,让师父受苦了。”

一番话说完,方万仞也有些动情,想起前来的目的又来了心思,按住蠢蠢欲动的心,开始替顾白洗脱罪名。

“今日的事老夫也在现场,自是清楚来去缘由。”方万仞像是不经意问,“这玉佩是老夫给你解毒之用,怎么到了掌门那成了苏晴遗失的物件。”

来了,躲在暗处的柳静姝精神一震,向苏晴指了指方万仞。

作为方万仞的爱徒,顾白自然全盘托出,“苏师妹有一块相像的玉佩,听柳师妹讲,这是苏师妹的家传之物。”

果然是那对母女,她们没死还活了来,女儿都成年了。不过真是天助我也,这丫头竟然自己跑到坤天派来。方万仞看着一脸天真的顾白想道,来一个他就抓一双,一对兄妹玩起来也别有滋味,想必玄鹤老祖定是喜欢。

他停滞金丹已经多年,若还没突破就要丹竭人亡,当年动手抓捕这对羽族夫妇也是这个原因,原本只打算靠着采补来维持修为,后来听说玄鹤老祖的事才有了打算养育顾白成人。

不管如何,顾白不能死在这件事上,若是能的话,苏晴也要一并拿下。

思及此处方万仞来了注意,对顾白悲戚道,“晏行,你真要让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

“晏行自然不想。”

“那便是了。”方万仞缓缓,“你听老夫一言,把这事交付你苏师妹,掌门我去说。”

顾白急道,刚想开口,方万仞便厉声呵道,“你当真要老夫伤心欲绝。”

顾白暗了眼光,“弟子不敢。”

余下的话苏晴没有再听,她拉着柳静姝的手离开了地牢。

等方万仞离开,水牢归复平静,顾白活动着麻木的胳膊,多少有些难受。

昏暗的灯火无法笼罩整个水牢,便一处是光明的,可照人的,另一处是黑暗的,看不清来人的。

“师兄。”一双绣鞋落入顾白眼中,顾白顺势抬头,视线从绛色长裙转移到发髻上,是陆涟,她习惯穿着道袍,不施粉黛,今日却穿了一身华装。

这波人怎么回事,走了又来,赶着投胎似的,他前些日子被林玄雨折腾去了半条命,余下的半条命是要在今天折腾完吗。顾白心里已经有了火,脸上依然温和道,“师妹。”

“苏师兄。”陆涟脸色有些憔悴,来之前她已经哭过一场。

顾白微笑道,“今日师弟们有没有为难你,李文老爱胡说八道,我总说你要一笑置之,你却经常窝火。”

若是平常,陆涟定会皱着眉一个个数落弟子的不是,可今日不同往日,陆涟居高临下站那,望着沦为阶下囚的顾白。

来这之前师父和她说,她是师父的亲传弟子,将来还是坤天派的执事长老,还能和大师兄结为道侣,那些平日里说她坏话的人,看不起的人,在将来都得恭恭敬敬喊她一句长老,再给她磕头下跪,不光那些人,苏师兄也会是。

可苏师兄是她师兄,怎么可以向她磕头下跪呢,苏师兄多好,女弟子都喜欢苏师兄,她也喜欢苏师兄,那些女弟子却背地里偷偷骂她不要脸,一天到晚缠着苏师兄。

“小时候我总喜欢跟在苏师兄身后。”陆涟抬高下巴,绕着顾白边走边说,“师父说我是苏师兄的小跟班,师父这样说,长老们也这样说,到后来师弟师妹们也这样说。”

顾白抿紧双唇,淡淡道,“你听他们做什么?”

陆涟听闻笑了起来,“苏师兄总是这样,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师妹们说师兄心胸大度,不计较过失。一视同仁说的好听,说白了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师兄,我说的是不是,你其实谁都看不起。”

顾白有些急了,“师妹。”

陆涟自顾自讲下去,“师兄对谁都好,到头不就是搏个好名声,从前是,现在也是,师兄脾气好,谁的忙都帮,不管是师弟师妹的,还是我的。”

陆涟蹲下来直勾勾看着顾白,“师兄会帮我的对吗?”

顾白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他这般无言,叫陆涟哭了起来,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滑,方才还高傲的陆涟此刻跪在地上恳求顾白,用带着泣声的哭腔说。

“我不是故意杀音娘的,那天我去了桃花林,她向大师兄献舞,不知廉耻勾引大师兄,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所以等她去紫藤林练舞的时候,施了一个小法术,本来打算给她一个教训,谁知道她的舍利子就这么碎了,我慌了,这才想起她是凌长老的人,凌长老知道真相会杀了我。师兄,帮帮我好不好,我不想死……”说到这里陆涟恐惧不已,转而又用满怀希望的目光望着顾白,“但是师兄不会,柳师妹那么喜欢师兄,她一定会替师兄求情,凌长老也对师兄另眼相待,说不定,说不定……”

陆涟跪近几步,用一种窃喜的语气说,“凌长老会留师兄一条命,只废师兄的修为。”

“……师妹。”修仙者被废修为和死人无异。

“师兄性子这么好,去了凡间也不会难过。”陆涟不顾形象抓下头饰和耳环,捧到顾白面前欢喜道,“而且我可以给师兄很多金银珠宝,让师兄衣食无忧。”

她看见顾白平静的目光,浑身颤抖起来,蜷缩在那一边又一边重复着,“师兄我不想死,我不想被废修为。”

她还要做执事长老,和大师兄成亲,她怎么可以死呢。

顾白失望闭上眼,轻声道,“好。”

她便像个孩子那样高兴起来,贴着墙根喃喃,“师兄真好……”

第 10 章

如同每本小说里写的那样,主角待的门派里总有一个新手副本等着主角通关,在坤天派有个被称为筑基必入的东海秘境,规矩是练气不可入,金丹不许入,只有刚好处于筑基修为的弟子不会被秘境拒绝。

东海秘境究竟存在了多久,掌门也无法说清,他只知自己的师父进去过,他去过,他的弟子也要去。秘境里天材地宝不计其数,有外头难得一见的金精,自然也有伴生妖兽,凡人言富贵险中求,修仙亦是如此。

柳静姝知道东海秘境里有什么东西,在音娘未死之前,她不止做着一次美梦,和苏晴在东海秘境历经千辛万苦寻到了秘笈,苏晴对她推心置腹,她也得了不少好东西。

主角的东西不能拿,她拿别的总可以。那时的柳静姝这样想。

如今的柳静姝什么东西都不想要,她只想帮苏晏行洗脱冤屈,宝物失了可以再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

“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去东海秘境,秘境里有三生石,它可以指出真正的凶手。”柳静姝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跪在凌长老面前,说着一模一样的说辞。

“你知道些什么。”凌长老捧着精致的汤婆子,她的生活不似苦修的修士,更像凡间的闺中少女,知风花雪月人情冷暖。

“弟子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柳静姝朗声道。

“徒儿。”凌长老老了,纵使外表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但是凌长老的心是真的老了,“你知掌门来桃花林已经几次?”

柳静姝愣了一下,低声道,“算上今日已经八次。”

“你是知他的来意。”凌长老叹了口气。

柳静姝是知道的,掌门要凌长老宁息事人,不要再苦苦纠缠下去,她曾在门外偷偷听过,掌门言辞激烈,一遍又一遍问凌长老,谁能接任坤天派,林玄雨只是一个外人,坤天派是断绝不会交到一个外人手上。

凌长老一个个报出其他弟子的名字,有柳静姝认识的,相识的,不了解的,唯独没有柳静姝。

凌长老说,我的徒儿当不起大任,我从未想让她背负这些东西。

“没了陆涟还有苏师兄啊,苏师兄比陆涟好上一百倍。”柳静姝气道,她知道自己是烂泥扶不上墙,但陆涟又有多好,“掌门不就是想让陆涟和大师兄结为道侣,好来个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可以让苏师兄和大师兄结,修仙界又不是没有断袖。”

“胡闹!”凌长老听的眼皮直跳,虎着脸呵斥柳静姝。

柳静姝吓了一跳,缩起脑袋不敢乱说,实际上她说出这话就想打自己嘴巴,林玄雨和苏晴是官配,她这么说把苏晴放在何地。

屋里静了片刻,柳静姝又可怜兮兮道,“弟子就想不明白了,您前几日在凌霄殿还是不让的,怎么掌门劝说您几次,您就要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再说我把你的嘴撕了。”凌长老瞪柳静姝,“这话是你该说的。”

“这屋里又没有别人,就我们师徒俩,徒儿当然是要说些心里话,忠言逆耳,徒儿话说的不好听,可都是为了师父您。”柳静姝站起来坐到凌长老脚边,枕在凌长老膝上撒娇。

弟子贴心做师父的自然高兴。凌长老脸色稍缓,抚着柳静姝的黑发斟酌道,“我非是要和他们同流合污,只是徒儿,人活在世上总是有诸多无奈,修仙虽没了凡间的繁文缛节,可还活在人群里,你总得妥协一些东西。”

“音娘就活该死不瞑目。”柳静姝心中一股怒意,“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凡间还知道的事,放在修仙界就没了,如此一来,这修仙岂不是比做个凡人还要昏聩。”

“音娘的仇我当然要报!”凌长老双眼一冷,这个仇她怎么不报,那个贱人手段狠毒,竟生生打碎了音娘的魂魄,连转世都无法做到。

这股杀意只是一瞬而过,转眼凌长老又摸着柳静姝的脑袋慈爱道,“你这眼睛里容不下的沙子的模样,真有我年轻时几分气度。”

柳静姝脸一红,乖乖趴在凌长老膝上不说话。

“师父少时最羡慕的就是散修,他们无门无派,做事全凭自己心意,无论好坏,只要问心无愧,若是他们的亲人被害被杀,回敬一个屠门也没有人对他们说三道四,任心任性而为,这便是散修。”

“散修虽好,无门派依靠,又有谁知他们的艰辛,中途陨落者无人知问,修行遇上的难事也没有师兄师姐指点,只能一路走到黑,凡事有利有弊,你若有门派就能化去三分难事,坤天派供我到元婴,我做不到令坤天派发扬光大,那也不能使坤天派后继无人。徒儿,为师先是坤天派的凌长老,其次才是修仙者,为师可以对其他所有人出手,唯独不能做出对不起坤天派的事。”

柳静姝是听明白了,说来说去就是陆涟后台硬,凌长老没办法动手,可苏晏行也有个方长老。

凌长老知道柳静姝想说什么,“你苏师兄来历不明,掌门是不会把坤天派交到他手上。你不知苏晏行是被方万仞抓回坤天派,是我动手洗了苏晏行的记忆,在苏晏行失忆之前,苏晏行喊方万仞可不是师父,而是杀人凶手。”

柳静姝手一颤,蜷缩在凌长老脚边,她知道方万仞是苏师兄的仇人,但是为什么师父也会在这件事上插手,做一个帮凶。师父明明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为何为何……这样她还要不要告诉苏晴……

“师父……”柳静姝嗫嚅。

“坤天派执事长老的位置能者居之。”凌长老意味深长道,“徒儿,我的时间还很长。”

柳静姝不傻,凌长老话里的意思她是明白的,此时却不敢应话,垂着眼不作声。

凌长老还以为柳静姝是被苏晏行的身世吓到,后悔将此事说出口,她忙换了话题,“你要去东海秘境?”

说到正经事,柳静姝强打起精神来,“我想和苏师妹一起去。”

“苏师兄,苏师妹。”凌长老念着这两个称呼,也不点破什么,只道,“东海秘境只能筑基弟子去。”

“我可以努力的。”柳静姝憋红了脸,她练气九层已经很久了,和她同时间的弟子多数已经筑基,就她一直拖拉。

“慢慢来急不得。”凌长老安抚柳静姝,两人都要去,一个人筑基了也没用,不如想点别的办法来的实在。

“其实也并非只有筑基弟子才能去。”凌长老沉吟片刻,“为师金丹时去过东海秘境数次,来回平安,去东海的难处主要在于玉牌。”

“玉牌?”

“想去东海秘境的弟子不计其数,可每次能去的就只有那几个,除去资质之说,余下的就是各凭本事,在最终日子确定之前,玉牌不曾被标识灵识,这意味什么?”凌长老看着柳静姝说道。

意味着可以从别人手里夺取玉牌。

“你若是能拿回两枚玉牌,为师便替你着手安排东海秘境一事。”凌长老道。

柳静姝脑中过滤了无数名单,很快确定下几波人,不管是强抢还是暗夺,她都要拿到两块玉牌,不为了什么法宝,只是为了苏师兄。柳静姝想完又担心起苏晴,虽说这个苏晴不太符合原著,强到离谱,但是苏晴现在只是刚入门,别说筑基,引气入体都没做到。

柳静姝心中刚起了失落,又想起原著里苏晴确实进了东海秘境,原著里的苏晴这时候可是一个真正的凡人。那么现在的苏晴也应该能做到。想到这里柳静姝又开心起来,她抬头见凌长老笑眯眯看着自己,红了脸不好意思。

“师父。”

凌长老清楚柳静姝无时无刻不发呆的毛病,因而也只是轻轻弹了柳静姝的额头,“平常这会你该蹦着跳着出去了,这会还不走,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求我?”

柳静姝摸摸额头,干笑两声,抱着凌长老的腰撒娇,“师父,你能不能把音娘的璎珞给我?”

这话说出口屋内半天没人讲话,柳静姝知道自己说错话,僵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再惹了凌长老不快。

璎珞是凌长老和音娘的定情之物,音娘死状凄惨,肉身魂魄一概全无,凌长老只能对着所剩不多的遗物睹目思人,如今柳静姝索要璎珞,不难有些强人所难。

“罢了。”凌长老长长叹了一口气。“给你罢。”

柳静姝心中一喜,知道苏师兄拜托她的事情完成了。

[已获得:音娘的璎珞。]

第 11 章

东海秘境开启那天,柳静姝见到了出狱的顾白,他瘦了许多,宽大的道袍披在他身上有几分销骨而立的味道,察觉到柳静姝的目光,冲柳静姝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和平时无异,柳静姝却红了脸,低头不敢再看顾白,搅着袖里的白练七想八想。

刚才苏师兄笑的时候,眉间生出几分柔弱,衬着脸上几分薄红,她竟然觉得这样的苏师兄美味可口,若是能压在身下调戏,听他无力的喘息……

柳静姝捂住鼻子,拼命遏止脑中的想法,她在想些什么,苏师兄在水牢里受了这么多罪,她怎么可以欺负苏师兄。

可是可是……柳静姝又悄悄抬起脑袋看那边的情况。顾白不再看这边,他转头在和林玄雨说话,从这里看去他二人亲密无比,就差没亲上去……

“苏晴我对不起你。”柳静姝抱着苏晴忏悔。

“别闹。”苏晴火速扯下来柳静姝的手,暗恼柳静姝在这种时刻发病,“掌门看过来了。”

“哦。”察觉到掌门的视线,柳静姝连忙站好,不敢再乱来。

女弟子这边的闹剧林玄雨全看在眼里,还以为是小打小闹,没放在在心上,和顾白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入秘境后,你自行寻个地方避难。”

“大师兄是要独行。”

问及此处,林玄雨笑着凑近顾白道,“掌门的意思要我进了秘境杀了你。”

是怕拿到三生石,真相大白于天下,保不住陆涟。顾白刚想说话,眼前突然发黑,待清醒过来看见林玄雨疑惑的眼神,不敢多讲只乖乖低头,“多谢大师兄告知。”

背上的痛感越来越强了。

林玄雨不发疯的时候和常人没什么不同,说话体贴入微,关心着顾白,“你我也算半个同门,你既喊我一句师兄,我便承了你的情,知会你一句,不过掌门是否对别人说起过此事,我是不得而知。”

这话旁人听了定是感激不尽,对林玄雨的好铭记在心,可顾白只是冷冷扯了嘴角,甚至连表情都懒得做。林玄雨在水牢里做的一切顾白可没忘记,这会还没和林玄雨撕破脸,只是因为身体尚未完全恢复。

他早晚要将加褚在自己身上的耻辱全都还给林玄雨。

台上掌门正在向弟子解说这次秘境之行的奖励,很简单的游戏,从其他弟子手上夺取玉牌,数量最多三者可分别获得一件法宝。第一名惊魂铃,所列上等灵宝,第二名天蚕绫,所列下等灵宝,第三名清心簪,所列普通法宝。

二三名的东西都算不上好,第一名的奖励却让不少弟子心动,这件惊魂铃可攻可守,算得上一件难得灵宝,顾白有听陆涟说过,掌门有意赠惊魂铃于林玄雨,这次被拿来做东海秘境头名的奖励,掌门是认定了林玄雨是第一名吗。

见顾白目光落在掌门身上,林玄雨还以为顾白对奖励心动,“你想要惊魂铃?”

“陆师妹一直缺一件适手的兵器。”顾白回过头来,“天蚕绫很适合师妹。”

林玄雨嗤笑一声,不知是怜悯还是嘲讽,陆涟早就把他当做弃子,苏晏行还一心为她考虑,可悲又可笑。

顾白大约知道林玄雨是在嘲笑自己,便不再说了,他想要玉牌的意思对方已经明白了,至于真正目的是什么对林玄雨来说没有意义。

东海秘境一旦进去想要再出来就难了,除去在外的长老开启,另一个方法就是集齐所有人的玉牌,布阵打开一个通道。集齐所有人的玉牌……顾白看着跃跃欲试的弟子,眼中慢慢漾开浅浅的笑意,这有何难。

“我想亲手送给陆师妹。”顾白道。

言下之意便是不用他插手。林玄雨不曾多想,只当顾白要参加这次比试,“随你。”

台上掌门的话已经讲完,边上的方万仞看着台下的顾白,脸上阴晴不定。

苏晏行被他教的太好,成了榆木脑袋,半点变通都不知,在水牢里废了半天口舌才勉强应下,他这几天都快踏破掌门的门槛,好说歹说总算决定下来,哪知掌门临时起意,让苏晏行和其他人一起进东海秘境,说什么找三生石。

方万仞瞥过苏晴一眼,按下心中的不快。

不管三生石能不能带回来,这苏晴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一旁的掌门却是另一种想法,三生石绝不能带出来,而苏晏行最好也别活着回来。

关押苏晏行这几日,门中已有弟子异议,人心躁动不安,他深知此事再拖下去,必将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与其当众废去苏晏行的修为,倒不如让他莫名其妙死在秘境,来个死无对证。

他二人的表情均落在凌长老眼中,作为此件事情的受害者,凌长老此时一言不发,只看着弟子鱼拥而入,一个个消失在通道中。

林玄雨,苏晏行,柳静姝,苏晴,还有陆涟。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

“且慢。”

秘境入口是同一个,出口却是分散在各处,这是为了避免有人偷袭的情况。顾白和林玄雨的降落地点是在一处崖边,地势险要,寸草不生,脚下黄土遍生,踩上去还有沙粒顺着崖边往下掉,不见深渊。

顾白祭出贴身飞剑,试探往下看了几眼,隐约瞧见了悬崖峭壁上的一簇兰花,冰清玉洁,通体翠绿,在灰沉沉的崖底发着幽光,一看便知是难得的灵草。

是空谷幽兰,神秘奖励的最后一项要求。顾白往外搜寻几圈,一双澄黄的鬼火从崖底直勾勾望着他,两方对视顾白先示弱避开视线,他握紧长剑背后冷汗淋漓,这幽兰蛇快要化液成丹了。

“空谷幽兰,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林玄雨也看见了崖底的幽兰蛇,那幽兰蛇斗赢顾白还以为林玄雨也是一路货色,刚放出恶意就被林玄雨铺天盖地的神识死死压在地上,只敢微微颤动着身躯。

“一只畜生。”林玄雨轻哼一声,收回目光来,“时候到了我会来找你,在此之前你不许有一丝损伤。”林玄雨摩挲着顾白的唇角,将一张符纸塞到顾白胸前,“苏晏行,你的命是我的。”

没了苏晏行,他怎么做出一只漂亮的鸟儿。

顾白只当没听见,他侧过头问林玄雨,“师兄的玉牌可否借我一用?”

林玄雨只当顾白要先下手为强,提前要走玉牌凑数,不曾多想只扯下玉牌交到顾白手里,转身走人。

崖底幽兰蛇静静蛰伏着,顾白望了一眼崖底转身离去。眼下有件更为重要的事,他需要这个秘境所有弟子的玉牌。方万仞养他这么多年,他这个做弟子也得回报一二。顾白脸上又挂起与平时无二的笑容,他怎么不知方万仞打的算盘,有了他这个哥哥还不够,还要妹妹。说起来,苏晴还没有见过父亲。

顾白手中捏起法诀,这个法诀是他平日里召唤弟子用的,坤天派身为道门,弟子习法学剑再正常不过,正巧的是,每位筑基弟子都曾在他手下学过几招。他不指望能叫来大部分人,叫来一两个他需要的就行。

最先赶到的不是柳静姝她们,而是一位普通外门弟子,那位弟子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来到顾白面前。顾白认得对方,文阳秋,三灵根,隶属梅长老门下,前不久刚筑基。

“见过苏师兄。”文阳秋向顾白行礼,转而关切道,“苏师兄身体如何,师弟方才在无崖边上采了些补气灵草,师兄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文阳秋从储物袋中掏出几株上好的灵草,上头还沾着露珠,看起来刚采下来不久,虽然只有二十年份,补气功效不大,但这份心意却是不假。

顾白摇头道,“你刚筑基不久,这次秘境之行万难重重,与其给我倒不如给你服用,我记得你前段日子受过火毒,一直未好,用它再加之寒冰粉,炼化好服下运行三周天,火毒便能完全化去。”说话间顾白取出一瓶寒冰粉,放在对方手上。

寒冰粉从来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凭文阳秋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根本不能拿到,文阳秋握着手里的玉瓶,感动的落下眼泪,他颤着手推脱道,“苏师兄,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受。”

“收下吧。”顾白转而苦笑道,“我寻你是有事相求,这事有些难为你。”

一听顾白有事求自己,文阳秋立刻肃穆道,“苏师兄请讲,但凡有用得着师弟的地方,师弟定当万死不辞。”

“我想借你的玉牌一用,待打开秘境后便还你。”顾白道。

文阳秋低头收回手头里的灵草,掏出数枚玉牌,羞赧道,“师弟不才只得了这几枚,不知苏师兄能否用得上。”

顾白双手接过玉牌,大略一扫,将近有十几枚玉牌,想来文阳秋已经向不少弟子下手,他收起玉牌对文阳秋笑道,“师弟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文阳秋慢慢涨红脸,低头小声道,“能为师兄办事,阳秋万死不辞。”

第 12 章

见文阳秋这副模样,顾白微微抬眉刚想说什么,那头就响起柳静姝欢呼雀跃的声音,“苏师兄。”

顾白转头看去,柳静姝拉着苏晴匆匆赶来,她二人身下的飞舟系着彩带,尾舵喷着白色烟云,柳静姝站在舟头,举臂迎风,因离得远顾白没看清柳静姝陶醉的表情,只看到苏晴坐在舟尾,用行动表明了要和柳静姝划清界限。

这是模仿哪部电影。顾白见了发笑,只当柳静姝玩心大起,要来一把仙女下凡,因此当柳静姝下船来他也不生气,仍柳静姝对他嘘寒问暖,抓着他的手看来看去。

“苏师兄瘦了好多,我求了师父好几次她老人家都不肯松口。”柳静姝眼睛微红,她是真心心疼顾白受苦,水牢那地方她都待不住半天,苏师兄还是被封了修为泡在水里好几天。“我托大师兄带的东西苏师兄有用吗?”

提到林玄雨顾白神色稍暗,但很快缓和神情,衷心感谢柳静姝的好心,“柳师妹的心意我受下了,大恩大德晏行铭记在心。”

“不是下辈子做牛做马来还?”柳静姝笑嘻嘻道。有句话怎么讲的,喜欢的是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嫌丑的是下辈子做牛做马来还。

“我这辈子应是还得起。”顾白装作冥思苦想的模样,逗笑了一群人。

柳静姝睁着一双比谁都亮的眼睛,紧紧抓着顾白的手,“说好了,这辈子还我。”

“言出必行。”顾白许下诺言。

玩闹过后苏晴方才指出柳静姝刚才的不妥,飞舟太显眼,她们刚才一路飞来,怕是有不少弟子看见了。

“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苏师兄本来就要寻我们,我只是给师弟师妹们指一条明路。”柳静姝说完又问顾白寻她们何事。

“想做一件异想天开的事。”顾白也不隐瞒,直接报出目的,“我要秘境所有弟子的玉牌,打开秘境。”

打开秘境?苏晴不明白顾白的用意,进入秘境一段时间后长老自会打开通道,届时所有弟子都可平安离去,苏晏行为何非要提早打开通道,这会打开通道长老们定会措手不及。难不成苏晏行想对其中一位长老下手,可他只有筑基修为,想要打败金丹期的长老简直痴人做梦。

“如果能拿到所有的玉牌,那时候前三名不就被我们承包了吗?”柳静姝只听了前半句话,捧着脸想象掌门给他们发放奖品,当着坤天派所有弟子的面狠狠夸了他们一通。“惊魂铃归苏师兄,天蚕凌给苏师妹,我拿清心簪就行。”

“我们这里有四个人。”苏晴打破柳静姝的美梦,别当别人不说话就不存在,从开头到现在文阳秋一直站在这里。

柳静姝‘哦’了一声,瞧见站在顾白身后的文阳秋,看着脸生,想了半天又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好挤出几字,“师弟你好。”

文阳秋拱了拱手,“柳师妹好。”

顾白笑着解释,“文师弟比柳师妹入门早几年,平时为人低调,醉心符法少有出户,柳师妹不认得文师弟也不奇怪。”

柳静姝把脸埋在苏晴背后,她丢脸丢大发了。

这场面着实有些尴尬,苏晴为求缓解主动提起话题,“苏师兄得了多少玉牌?”

“文师弟给了我十二个。”顾白道。

苏晴听完对文阳秋另眼相待,这才进秘境多久,这人就已经拿下十二个人,看来对方也是韬光养晦之辈。前世她于东海秘境了解不深,东海秘境中有多少同门各显其能也一概不知,她当时为求清白和自保在东海秘境狼狈逃命,哪能看到这天上的争斗。时至今日模糊的记忆只告诉她,当时的第一名是林玄雨,他以绝对优势夺得了第一名,而二三名是谁,苏晴早已忘了。

“文师弟很厉害。”顾白只夸了文阳秋一句,木讷的文阳秋立刻红了脸,连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支吾半天结结巴巴道,“旁,旁门左道,而已……”

他原是打算用阵法困住妖兽,再去采集灵草,谁知误打误撞逮着好几位师兄,他们一见了自己大发雷霆,骂了一通把玉牌丢给自己,颐指气使要求解了阵法。他一头雾水依言照做了,又蹲在无崖边半天,就见苏师兄发出法术要他们前往。

苏师兄一向待他不薄,惦着平日里的恩情,文阳秋御剑前往,发生了接下来的事。

“看不出来是个大触。”柳静姝道,她想起平日里凌长老要她练习刻符,难的叫柳静姝恨不得上房揭瓦,好让凌长老打她一顿关起来,免去刻符的功课,谁知这里有一个精通此道的人。想到此处她便冲文阳秋笑了一笑,其意为求抱大腿。

“还,还好。”文阳秋平日接触都是艰涩的符文和粗糙的男人,这会遇上一个笑靥如花的师妹,他登时连眼都不敢看了,只敢把头低的更深。

真是不知羞耻。苏晴心里无故生起火来,她知柳静姝见了厉害的都是一副讨好样,唯独自己修为居于柳静姝之下,偏生柳静姝对自己万般讨好,超出常理之外。她起先厌恶柳静姝的谄媚,时间久又习惯起来,当是自己的专属,今日见柳静姝对一个陌生人笑,再看对方态度,宛如一个郎有情妾有意,心里便恼火起来。

不过会画几笔鬼画符罢了,有什么好得意。

“苏师兄。”苏晴冷着脸打断柳静姝和文阳秋眉来眼去,“接下来我们如何?”

“对啊,秘境这么大,一定有弟子没看见苏师兄的信号,我们该怎么找?”柳静姝说着掏出她和苏晴的玉牌,率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誓死追随男神大大。

“若是需要玉牌的话,我倒有一法。”文阳秋突然发言,他不好意思望着顾白,“就是要苏师兄帮忙。”

无崖一带盛产各类灵草,有常见的化灵草,也有千年一遇的天材地宝,一般弟子来此都是采些化灵草之类的,偶尔运气好也会遇到极品灵草,若真是能遇到,那便是发了,进可换取门派秘籍,退可变卖灵石,所以大部分人对天材地宝都是渴求的。

萧旗就是其中一员,他在半路遇见一个同门,笑眯眯同他说无崖边有珍贵的天凤花,萧旗将信将疑来了无崖边,一边搜集普通灵草,一边寻找天凤花。来无崖边的不止萧旗一人,大伙见着面了总会叙述几句,道师兄近来如何,师弟武艺有所增进,聊完天又问近况,七扯八扯到了来无崖边的目的。

萧旗打着马虎眼不和人说破,只一个人往越里头寻了,想着要独吞,走了没几步还真遇到天凤花,边上睡着一只庞大的火蜥蜴,光从鼻腔里碰出的火便有三丈长。

萧旗吃了一惊,站在原地痴望了一会,摸出看门法宝要偷袭火蜥蜴,哪知刚走几步就跨进了阵法。从阵法里飞出的符文将萧旗结结实实捆了起来,莫说解脱离去,就连挣扎都做不到,萧旗折腾了几下直接倒在地上,只觉得体内灵力快速流失,符文也捆得越紧,萧旗余光瞧见草丛里的道袍,认出是同门下的手,便气得骂道。

“是哪个龟儿子敢捆老子。”

草丛抖动几下,文阳秋走了出来,抓起倒在地上的萧旗尴尬道,“萧师兄。”

萧旗认出是整日泡在丹房的室友,气得拿脚踹他,“兔崽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文阳秋往边上走了一步,叫萧旗踹了个空,火气没地方发,更是来了劲大骂文阳秋,“你个窝里横的,平日里在外连个屁都不敢放,出了事都是老子替你擦屁股,也不想这次秘境是谁帮你拿了玉牌,你小子不知感恩戴德涌泉相报,吃了豹子胆恩将仇报,等出了秘境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文阳秋只任萧旗骂累了,杵在那干巴巴道,“师兄把玉牌给我罢。”

“呸!”萧旗唾骂一句,梗着脖子来了骨气,“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萧师弟。”萧旗身后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还是把玉牌留下吧。”

一听还要玉牌,萧旗转身过去,斜着眼骂道,“你小子是不是欠……”他见是顾白站在那里,那一个‘抽’字生生卡在喉咙里,半天都吐不出来。

顾白只风度翩翩站那,长身而立,重复方才的话,“萧师弟,我想借你玉牌一用。”

“当然当然,苏师兄发话做师弟哪敢不从。”萧旗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边指使文阳秋帮他解绑,从袖里掏出玉牌递给顾白。他一边交出玉牌,一边嘀咕知人知面不知心,暗想自己看走眼,坤天派上下齐夸的苏师兄也是会用下三流的东西坑人。

顾白接过玉牌道,“十日后我会在无崖边提前打开通道,一旦通道打开这玉牌便失了用处,萧师弟届时可来此取回玉牌,若是到时抽不开身,也可让同门代劳。”

萧旗一听有戏,叫其他人帮忙拿,意思能多拿几枚。如此一想他脸上的火气便去了三分,点头应和着,“一定一定。”

“另外还有一事托付萧师弟。”顾白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麻烦萧师弟同其他人说一句,无崖边出了天凤花。”

萧旗登时回过味来。

第 13 章

送走一脸诡笑的萧旗,顾白拍了拍文阳秋的肩膀,“辛苦你了。”

文阳秋直接连退数步,后脑勺磕上树,撞出老大一声,光声音顾白都觉得疼。文阳秋只跟个没事人一样,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能为苏师兄做事,师弟心甘情愿。”

躲在后头的柳静姝听了长叹一声,玩弄着手里的火蜥蜴,闲闲道,“没想到是个脑残粉。”是她看走眼了,原以为文阳秋是个技术宅,没想到人家兼职苏晏行粉丝,看着狂热程度能和她一争后援会第一席位。

苏晴盯着手里的玉符没作声,早先文阳秋和她们说起这计划时,点明了需要一个精通符文的人,原以为是文阳秋做这事,没想到文阳秋说完一脸崇拜望着顾白,说什么能一见苏师兄画符,就是死了值了。

她不知道苏晏行对符文如此精通,一套缚身阵在苏晏行手上玩出了花样,叠加上数道阵法不提,还加大了威力,敌若我强,敌强我更强。来此寻找天凤花的几乎都乖乖交了玉牌,含恨离去。

“不过那群人也太蠢了,若真有成熟的天凤花哪会等着他们这些人,这早就被围的水泄不通,哪还有他们分羹的份。”见又有人上当,柳静姝一边一边吐槽一边摸出一块木牌,提了朱笔要往上头写字,火蜥蜴被柳静姝喂了一肚子丹药,挺着个白肚皮晾在柳静姝脚边,颇有些醉生梦死。

苏晴提起火蜥蜴把它放到树下,这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叶堆填埋着土地,使得地上少了绿意,偶有几根粗壮的气根侧躺在那,算作点缀。火蜥蜴被苏晴放下后很快钻进腐叶堆里,片刻后从树干的裂缝处爬了出来,匍匐在一处发黄的树脂边上,而在那树脂上,一株剔透的幼芽牢牢扎根于此。

这便是天凤花,于飞云树树脂中诞生,百年后飞云树死,天凤花迈入成长期,再受火蜥蜴焰火炙烤,千年后方才开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天凤花,天凤花可重铸丹田,再生灵根,列为上等灵草。也难怪他们听到有天凤花会来此,这等宝贝入手进可换取门派秘籍,退可换购灵石,一本万利的事。

“可惜就是还没长大。”柳静姝总结道,她将木牌立到树根下,上述小荷才露尖尖角,暗指这东西是要便宜后来的弟子,又摸出一枚丹药硬塞到火蜥蜴嘴里,念念有词,“快快长大,快快发芽,成为合格的BOSS。”

苏晴只当没听见,她见文阳秋帮着顾白收拾地上的东西,大有离去之意,“不在此设埋伏了?”

“骗一个两个还好,多了便不行,况且这半天功夫已经得了不少玉牌。”顾白手里握着一支判官笔,和苏晴说话的功夫已在虚空中落下数道符文,不远处的天凤花幻象犹如水中之月被猴子捞起,支离破碎开来,片刻后什么都不剩。文阳秋见了面色发红,双眼紧紧盯着那几道符文,手下一字不漏复刻到玉符里。

这算偷师吧。柳静姝跟在苏晴身边,见顾白面色如常也不说什么,只追着问顾白接下来的安排。“全部弟子的玉牌,还是有些困难的。”柳静姝发愁,有些弟子会到处乱跑,搜寻灵草,这种还能遇着,就怕有一些躲在天涯海角,直到结束才出来。

顾白道,“这次入秘境的弟子共有七十二人,眼下已有半数玉牌,除去一些单枪匹马的独行者,其余的人应都去了不日天。”

不日天,不见天日之地,东海秘境历来被弟子推崇,首当其冲的原因就是这个不日天,每逢秘境开放之日,不日天的封印便会松动,待十五日后破开一个口子,人可从此处进入,进行真正的秘境寻宝。不日天到底藏着什么东西无人知晓,只知凌长老从不日天出来后,修为一路飞涨,直至元婴。

“离不日天开放还有数日,在此之前我等可养精蓄锐。”顾白提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现在大部分弟子都是无所事事,有的在外游荡,倒霉的就被顾白拿走玉牌,灰溜溜躲起来,另一部分就如顾白一般,躲在暗处休养生息,用最好的状态对待不日天。

听闻顾白他们要去不日天,文阳秋踌躇了一下,很快下了决定,“苏师兄,我想借此机会再在无崖边走一遭。”

“你不怕那些被你坑了的弟子将你套了麻袋打你一顿。”柳静姝道。

文阳秋被说的有些发咻,可想到这么多的灵草不捞一笔,等入了不日天就没这个机会了,“不日天机缘有缘人得之,能得到机缘的毕竟是少数人,想我这种普通人,还不如多采一点灵草保险,这样出去也好换点灵石。”

一番话说完顾白等人有些沉默,他们均是内门弟子,修炼从不会有什么钱财上的困难,也就苏晴理解文阳秋的窘境,她前世修为经常捉襟见肘,每次秘境都少不了数只储物袋,他人见了笑她是个穷鬼,殊不知她修炼上的困难。

“我同你一起去。”苏晴道。

一听苏晴要去,柳静姝也立马表态,“我和你一起去。”

四个人三个人要留在无崖边,按理顾白也应一起留下,可顾白只笑着听完他们几人的话,“既然如此,我们迟些碰面。”

柳静姝问,“苏师兄不一起来吗?”

“苏师兄在水牢受的伤怕是还未痊愈。”苏晴一早就看出了顾白的异态,只不过方才众人关注着其他事,她也未曾说明。

“被苏师妹看出来了。”顾白笑道,他安抚一脸慌张的柳静姝,“无妨,小伤而已,运行几周天就好,只是需一些时日。”

“那这个给你。”柳静姝把联络工具给了顾白,并约好时间碰头。

“好。”顾白收下联络工具,架起飞剑去了别处。

也不知道苏师兄能不能逃过这次死劫。柳静姝想着,回头见苏晴不悦盯着自己,又笑着哄苏晴开心。她两人这般姿态叫文阳秋看了纳闷,心想柳师妹不是苏师妹师姐吗,怎么做师姐的反过来讨好师妹,这内门的水真深。

顾白也未曾去了远,他先是回最初的地方望了崖底的空谷幽兰,见幽兰蛇还在呼呼大睡明白空谷幽兰还在。这幽兰蛇不是一般弟子能对付的,放心无人能采的同时,顾白也隐隐担心他能否得到幽兰蛇。

空谷幽兰是最后一项要求,比起当下收集所有玉牌的任务,空谷幽兰更为重要,这关乎着神秘奖励的到手。按着还未愈合的内腑和残留的寒气,顾白心思千回百转,转头寻了地方养伤。

空谷幽兰势在必得,而这秘境通道他也要打开。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五日后,一道阵法自崖底亮起,假寐的幽兰蛇猛地睁开眼睛,不等它反应,数道金线从地下生出,牢牢缠上了蛇躯,一根又一根金线相互交错,编织成了一张巨网,牢牢盖在幽兰蛇身上,以遮天蔽日之势向幽兰蛇杀去。

幽兰蛇只轻轻拍了拍阵法,以力破阵之法叫这浩浩荡荡的阵法以摧枯拉朽之态灭去,转眼就什么都不剩,它正想嘲笑人族的不自量力,一枚冰制的子弹从暗处射出,不偏不倚刚好打到蛇头上,于身披鳞甲的幽兰蛇来说,这子弹同每天落下来的石块一般不痛不痒。幽兰蛇盘好身子,没有打算对付暗处的人,而是一心一意守着空谷幽兰。

暗处的顾白见了并不惊讶,这幽兰蛇散发的气息来看,它即将化液成丹,换句话说它见多了人类的手段,一个声东击西不足以激怒幽兰蛇。

倒不是个蠢的。顾白含笑着将余下的子弹射出,换下弹夹继续扫射,大有烦死幽兰蛇的意图。

幽兰蛇起初不为所动,后来被顾白打的烦了,把蛇头换了个方向枕,背对着顾白假寐,暗处的顾白换下第十三个弹夹,重新装上新的冰制弹夹,那四枚被刻过符文的子弹安静躺在一边,染上崖底的冰冷。

一波又一波的子弹射到坚硬如铁的幽兰蛇身上,乒乒乓乓作响,若是节奏好点或许悦耳点,幽兰蛇先是闭着眼睛心如止水,后来实在被打的不耐烦了,打算给顾白一个教训。

它猛地挺直身子,张开蛇口威慑性朝顾白嘶吼。

就是现在。

顾白飞快换下弹夹,拿起装着四枚子弹的弹夹扣入枪膛中,毫不犹豫扣下机枪。

一枚刻了符文的子弹从暗处射出,正好射入幽兰蛇嘴中,符文在此刻发挥作用,顿时叫幽兰蛇痛的打滚,等它从剧痛中醒来时,原本该待在崖壁上的空谷幽兰不见了。

这该死的人类骗了它!

仅仅一息空谷幽兰就被人带根带土拔去,来者并不怜惜空谷幽兰的珍贵,只想着到手便是,几根绿叶从空中落下,折伤了茎叶,碾碎了幼小的花苞,空谷幽兰的气息刺激着本就狂怒的幽兰蛇,再见它守护了几百年的东西被人随意践踏,更是怒火中烧,甩着庞大的身躯撞击山崖,只听砰砰几下后,这数十丈高的悬崖便化为小土堆,再没了当初的孤高之状,取而代之的是匍匐在土堆上的幽兰蛇,和令人胆怯的嘶嘶声。

那个该死的人类在哪,它要将他活活勒死,一点点吞入腹中。

采到空谷幽兰的顾白早就远走高飞,不知去向。

[已获得:空谷幽兰。神秘奖励开启,剧情结束后发放,届时请注意查收。]

第 14 章

数日后柳静姝等人见到了顾白,他看上去心情极好,主动和柳静姝打了招呼,还顺手指点了文阳秋手中的符文,帮他纠正几个不足之处。

苏师兄这是怎么了?柳静姝心里纳闷,虽然苏师兄平日里都是笑着的,但今日的笑容比平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是遇到了极品宝物还是抱得美人归,这么高兴,见了谁都笑。

她虽心里想着,嘴上却是不说,只拉着苏晴凑到顾白身边,试图刷起两人的好感度。趁着这几天顾白在养伤,柳静姝吹劲了枕头风,原本苏晴心里就有些动容,再被柳静姝这样一通说下去,终是动了心要跟顾白谈谈,别的不说,至少那日后山偷换玉佩也要给个理由。

苏晴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心里有了决定又遇见当事人,当下便开口道,“苏师兄,我有事要与你谈谈。”

“何事?”顾白见苏晴表情专注,眼神坚定望着自己,边上柳静姝又是一副激动模样,便猜是和自己的身世有关。他放下手来,对上苏晴的目光道,“正好,我也有事同苏师妹讲。”

柳静姝早就知趣拉着文阳秋走人,空旷的草地上只剩顾白和苏晴两人。

见旁观者走得一干二净,苏晴从袖中掏出玉佩道,“原物奉还。”

顾白并不去接苏晴手里的玉佩,而是看了苏晴好一会,深情的目光让活了大半辈子的苏晴也不禁脸红起来,只是她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涩,而是堂堂正正问顾白,“你在看什么?”

“凡人都说,女儿似父亲,你怎么不像?”

这话如平地惊雷一下子在苏晴耳边炸开,她紧紧将玉佩揣在怀里,生怕颤抖的双手被顾白看见,在得知自己的亲人还活着的时候,那几个夜晚苏晴夜不能寐,无数次想象着和顾白相认的场面,可到了水牢她听着柳静姝的哭诉时,心里又生起另一种念头。

与其有一个愚昧愚蠢的兄长,她宁愿每年和柳静姝去他的坟头烧纸钱。

血缘淡泊是每个修仙人士的观念,毕竟都有可能长生不老了,谁还在意能不能香火传承,苏晴有这个念头也无可厚非,可若真碰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不说动容就是假的,再加上柳静姝天天念着顾白的好,苏晴又动了另一种心思。

若是苏晏行能回头是岸,不迷恋陆涟,她也不介意多一个血缘关系的师兄。

“你有我爹的消息。”苏晴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顾白只笑了一声,“不是你爹,是我们的爹。”

“我们……”苏晴嗫嚅着这两个字,又警惕望着顾白,“你有什么证据?”

若这是个普通的古代世界,顾白还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修仙界倒真有法子证明,顾白想起从前在古书上见到的阵法,对苏晴说,“你可听过点雪法?”

“我听别人说过。”苏晴定了定心神,这事是在她前世游历时发生的事,碧霞阁阁主闹出一桩丑闻来,一个十八岁少女上门口口声声称是他亲生女儿,旁人皆知碧霞阁阁主溺女成性,被捧着长大的阁主之女当然看不过这少女,数番胡闹过有修士搬出了点雪法,一验真假,这阵法稀奇,结果也令人大开眼界,那少女是阁主的亲生女儿无疑,还是一母所出,即阁主之女多了个亲生妹妹。

“知道便好,我说的是真是假一验就知。”顾白盘着腿坐下,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石判官笔来,摆了个简易聚灵阵便开始画符文,待画好之后两人分头立在阵法前,各滴指尖血。

吸收了两人鲜血的阵法验证了顾白的说法,也证实了苏晴的猜测。顾白确实是苏晴的兄长无疑,只是顾白刚才说的父亲不知在何处。

“音娘之事前几日,你曾数夜难眠,你知道原因吗?”苏晴抿了抿嘴,望着手里的玉佩说,“娘说这玉佩是一对的,说是家传之物倒不如说是一个必需品。”

“成年的必需品。”顾白挥袖收了地上的阵法,走到苏晴面前古怪笑起来,苏晴见他笑得奇怪,不解道,“你笑什么?”

“只是可惜成年了原有的衣服都不能穿了。”顾白摊手可惜,“我可没有上品天衣。”

上品天衣是真正的天衣无缝,会自动调整大小贴和穿衣者的身高体型,更重要的是它列属上品法宝之位,属于极品法宝。

“我给你炼便是。”苏晴轻描淡写道,看来顾白已经清楚自己的真正身份,她也可以免去多费口舌的麻烦。

“我便恭候妹妹的手艺。”顾白做了一个大礼,逗得苏晴捧腹而笑。

笑闹过后,顾白严肃起来,说起打开秘境通道真正的原因,“父亲被关在虚峰的密室里,要想救出父亲,我们只能凭借这个机会。”

苏晴先是一惊,望着顾白自责目光明白他这几年认贼作父的痛苦,转而思考起这个方法的可实行,在苏晴看来,顾白的做法无疑极为冒险,且不说能不能救出爹,一旦打开秘境通道所有长老都会察觉,届时更难脱身。

像是明白苏晴心中所想,顾白低声道,“妹妹,我快成年了。”

那些在无数个黑夜的担忧惧怕一齐涌上苏晴心头,她下意识回过头去,那对巨大的羽翼好似就长在她背上,成为如影随行的噩梦,笼罩在心间挥之不去。

这心魔在一瞬间消失,苏晴重复平静,对顾白说,“我有办法可以隐藏,只是……”

只是来不及了。

顾白已经知道下文,他扬起微笑道,“还是为兄聪明。”

他不等苏晴张口骂自己,便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我打算以我一人之力牵制众长老,你和柳师妹赶往虚峰救出爹,不管是哪里都好,带爹离开坤天派,永远都不要回来。”

“可是你呢?”苏晴不否认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坤天派执剑弟子犯下大错,加之先前认下音娘的案子,长老足以惩罚顾白,也会因此群集而议。

可是作为暴风雨中心的顾白会怎样,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凡人,运气再差点的,被发现是羽族,等待顾白的就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顾白不答,只轻轻搂过苏晴,“爹受了很多苦,出去以后你要好好孝敬爹。”

肢体的触碰带来血脉间的呼唤,亲人的温暖让苏晴落下泪来,她靠在顾白怀里静静道,“哥你可以先逃出坤天派,爹的事我一人解决。”

顾白只问,“我消失了方万仞会怎么对爹?羽族是最好的鼎炉,再好的东西都用尽的时候,爹被方万仞关在密室这么久,想必已经极为虚弱,此时我若是消失,爹会遭到怎样非人的对待。”顾白抚着苏晴的长发道,“你莫要忘了方万仞在水牢说的话,他已经怀疑你的身份了。”

顾白说的越周全,苏晴心中便越难受,重生至今她前所未有恨起自己的弱小,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回忆里的呼风唤雨全成了笑话,一起嘲笑着现在的她。

苏晴不说话顾白就继续说,“柳静姝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小心思虽多却对你一往情深,离开坤天派之后你可以逼她订下主仆契约,一来防止她回坤天派告密,二来也可以知道她的底细,她是枚不错的棋子,弃了可惜,用着有几分方便。”

这般赤裸裸的话让苏晴吃了一惊,重新看待起顾白来,原以为她的兄长生着慈悲心肠,怎想同她是一样的。也是,这修仙界除了单纯的柳静姝,人都有另一副心肠。

“你也莫要做生离死别之状,我能想到这个机会自然也铺好了退路,我不担心自己,我只担心你和爹的安全。”说到这顾白叹了口气,惹得苏晴立马咬牙表决自己的心态。

“我一定会救爹出来,然后等着你回来。”苏晴红着眼威胁顾白,“你不许跑了,得在娘墓前给娘补磕每天的请安。”

“好。”顾白笑着挽过苏晴鬓边的碎发,叫苏晴又落下泪,只扑到他怀里哭了个够。

顾白搂着苏晴不再作声了,他的眸子渐渐沉下来,然后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来,这便是寻到了一生所爱的欢喜和激动。

凭什么!她生生捏断了手里的剑柄,任嫉妒和怨恨填充内心,好生出一条毒蛇来,活活咬死顾白怀里的人。

贱人,一来坤天派就不知廉耻勾引大师兄,抢了她的风头还不够,现在还要过来抢她的苏师兄,是不是要抢了她所有的一切才甘心。

她想起从前和顾白在一起的日子,顾白在凌霄殿时的俯罪认错,还有水牢里的回答,对她温柔如一的苏师兄,会体贴关怀的苏师兄,包庇她杀人的苏师兄……胸腔里的恨意和悔意一起冲上大脑,酝酿出一个想法来。

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想得到!

第 15 章

等顾白和苏晴聊完出来,柳静姝见苏晴眼圈微红,面色已没了过去的冷漠,隐隐对着顾白有几分亲近之意。柳静姝便知道这事成了,她丢下一旁兀自发呆的文阳秋,兴高采烈跑到两人身边,围着苏晴团团转,想苏晴逗开心,见顾白安安静静含笑的样子又不得不停下动作来,做一个安静的淑女。

她可是要做女主嫂子的人。柳静姝心里揣着这个想法,对起顾白的事越发奋进,当下便开口,“苏师兄,该去不日天了?”

“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寻三生石?”顾白问这话略有不妥,多少有失身份,只不过柳静姝没往这里想,只一下子慌了手脚,左顾右盼东瞧西看,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说三生石就在不日天,是苏晴机缘之一,三生石肯定能拿到。

“苏师兄还不是不急吗,这几天都在收集同门的玉牌。”柳静姝说完被苏晴狠狠瞪了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惹苏晴不高兴。

顾白只笑着没答,他撇下苏晴和柳静姝两人,有意将空间留给她们两人,走到文阳秋身边,聊起这几天的事。文阳秋虽然不明白这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能有机会和苏师兄说话,他便抓紧机会问起符文上不懂的事,顾白一边耐心解答着,一边留意那边。

得了能说私话的空隙,柳静姝便抓紧时间问了,她挽着苏晴的胳膊委屈道,“我真的很关心苏师兄,这点我可以发誓保证。”

苏晴任柳静姝抱着她的胳膊,女性特有的温香围绕在苏晴鼻尖,刚开始苏晴还不习惯这种亲近,时间久了她早已泰然自若,这会柳静姝说这样的话,她便把头扭过来,想起顾白之前的话,盯着柳静姝的眼睛问,“你对我是真心的?”

柳静姝想当然回道,“当然是真的。”你可是女主角,我不抱你的大腿抱谁的大腿。

不想苏晴又问,“我与苏师兄你选谁?”

她看得出来柳静姝对苏晏行有好感,苏晏行生的好看,坤天派不少女弟子都喜欢她,柳静姝也是一个。她不反感柳静姝对苏晏行的喜欢,喜欢这东西有深有浅,年幼的时候她喜欢村口那条黄狗,雨后的山谷,溪里的肥鱼,很多很多,而她最喜欢的是娘亲。

柳静姝不知道苏晴心里想的已经极深,她只看见苏晴眸色微沉,还以为自己半天不说话惹了苏晴不高兴,连忙下保证道,“选你,我选你。”

苏晴便轻轻笑起来,“好。”

几人聊完准备出发前往不日天,刚出树林就见一人远远站在崖边,看服饰像本门弟子,柳静姝见了大声招呼道,“前面那个师妹,不日天要开了,一起走不……”

余下的话被柳静姝咽回去,原本热情洋溢的脸顿时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她后退几步,扭头不看对方。

是陆涟。她快步走到顾白身边,一如往常般和顾白交谈着,适时露出担忧的表情询问顾白,“苏师兄,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我好担心你。”

顾白不动声色看了衣服那只手一眼,收回目光对上陆涟,淡定道,“无事在秘境逛逛。”

“我听师弟们说,东边有条幽兰蛇发了疯袭击弟子,已经有人受伤了,我数日不曾见到师兄,便一直放不下心来。”陆涟道。

“诸事了结后我会解决这畜生,师妹莫要担心了。”顾白按住陆涟的手,把衣服抽出来,看似不经意轻拍了一下。

陆涟的心一戳,胸口莫名的难受,她定了定神,维持在其他人面前的强势,不谈顾白对她的疏离,只问道,“师兄了解此事。”

“当然。”顾白抚平衣上的褶皱,幽兰蛇会发狂主要原因就是自己拿走了空谷幽兰。不过他没兴趣和陆涟说,只用一贯的话搪塞陆涟,“身为师兄,我自然有责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以往听来再正常不过的话,陆涟只觉得滋味复杂,她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进入秘境之前掌门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的天平摇晃了几下,定了轻重。

‘涟儿,此事绝不能再拖延下去,你和晏行相处数十年,晏行长处你清楚,他的短处你更是了解,找个机会解决此事,为师你带回来的是晏行衣冠冢,而不是公布于天下的真相……涟儿,这坤天派早晚都是你的……’

“苏师兄还是别去了。”柳静姝还挂记着顾白在水牢受的伤,“这种事交给大师兄去做就是,再说秘境遇上一些妖兽之类的,不也很正常。当务之急是找到三生石,好证明苏师兄的清白。”

最好叫陆涟遭到报应。柳静姝想起原著里苏晴在水牢里受的苦,前几日顾白出水牢时的模样,心里就越发讨厌起陆涟来。

陆涟没去应和柳静姝的话,她攥着拳头把眼中的阴暗压下,撇开话题道,“说起来入了秘境都不曾见到大师兄,也不知他过得如何。”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往苏晴那边瞧,意思很明显。

苏晴替柳静姝理了理衣角,懒得与陆涟说话。

柳静姝却是炸了毛,嚷嚷着,“你什么意思,我们这几日都和苏师兄在一起,没见过你的大师兄。”

“是吗。”在树林所见的一幕又浮上陆涟心头,叫她恨不得挠死苏晴,什么叫都和苏师兄在一起,苏师兄从来都是和她在一起的,偏偏这次秘境和她分了手,要不是这个苏晴,要不是这个苏晴……

“苏师妹可真有本事,一来就跟苏师兄搭上关系,叫我这个老人都自叹不如。”陆涟阴阳怪气说着话,叫顾白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够了。”他强行打断几人的谈话,也不看陆涟委屈的表情,只道,“大师兄有事去了。”

他不想再和这群女人交谈,你来我往的,明明讨厌的要死,偏生一口师姐长师妹短,互相揭完短又掀他的事,是不是要将每个人的事都说的一干二净。

还有那个林玄雨。想起水牢的事顾白心中更是不快,林玄雨走之前塞到他怀中的符纸早就被顾白扔了,东西虽然丢了,可林玄雨的话仍是如影随形跟着顾白。

他还会回来找顾白……

“文师弟,走了。”

文阳秋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只哎了一声,跟着顾白走了。

余下三人各看对方一眼,也各显身手跟上顾白离了崖边,一起往不日天去。

越往南去就见到从四面八方来的弟子,有的身形狼狈,显然刚历经一场恶战,脸上的杀气还没去,有的则是风度翩翩,胸有成竹之态。柳静姝细心记了各位弟子的神情,回头和顾白他们说笑,说的木讷的文阳秋也笑起来,陆涟却是干立一边,冷着脸看他们说笑。

笑吧尽情的笑,看是谁笑到最后,她早晚要这群人好看!

直到达到南方的大山,众人方才停下来,纷纷撤了法器下来,柳静姝刚下来就仰起脑袋仰望眼前这座大山,方才在天上不觉得,这会到了山脚才觉得遮天蔽日,恍如一只巨手把光源全挡去了,只剩几缕微光从指缝溢出,叫他们看清不日天的模样。

这里似乎有过大战,没什么万年生的巨树,只有几年生的新树当做大山的遮羞布,另外丛生的灌木算作点缀,方才这山免去做秃子的可怜。

“我听师兄说,凌长老曾经在不日天与掌门大战过,毁了不日天不少树木,看这情况,可想而知当年的惨状。”一位弟子说道。

柳静姝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原因便是她是凌长老的徒弟,别人夸自己师父厉害,做徒弟的脸上有光。

“那场大战谁赢谁输?”有好事者问道。

“当然是凌长老。”

于是陆涟的脸色便不太好看了,她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叫那些人不敢再乱说。

“师弟这话错了,那日大战凌长老和掌门并未使出全力,而是被门派里的长老强行打断,不得强弱。”一个清朗的声音插入话来,由远及近,波及甚广,在场所有弟子都听到了。

柳静姝变了脸色,连忙护着苏晴警惕来人,苏晴不解其意,问柳静姝原因来。

柳静姝反倒扭捏了一会,“我们俩不是还未筑基吗,按道理是不能进东海秘境的,后来师父说若我能拿到玉牌便让我进秘境。”

苏晴听着柳静姝的话,再看来者,不明白这两者有何联系。

“我原本打算去几位师姐拿的,后来没拿到,有人给了我两块。”

他从人群洒然走过,来到顾白面前站定,撑开手中的折扇,眼中意味不明。“苏小师弟,许久不见了。”

“他是谁?”苏晴问道。

“梅泽语梅师叔,楚长老门下,前任大师兄。”

柳静姝说时梅泽语望这看了一眼,他穿着一身紫衣,外加鹤氅,一双桃花眼多情恰似无情,这一身神仙似的打扮,生生压下了边上顾白,叫众人的眼球都吸引了过来。

顾白没有苏晴的意外,林玄雨是在三年之前来的坤天派,在此之前坤天派也是有大师兄,只不过不是苏晏行,而是梅泽语。

“许久不见了,梅小师叔。”

第 16 章

梅泽语的辈分来历颇有几分曲折,他原是顾白这一辈的,当年掌门一行人云游时碰到的一户富贵人家,这家主先后娶了九位夫人,无一例外故去,夫人去世倒霉不提,更加倒霉的是这九位夫人没能为这位家主开枝散叶,来来去去就只有第二位夫人给梅家主留了一个独苗,梅家主断了续弦的念头,想着独自抚养梅泽语长大,不巧的是掌门一行人经过此地,听闻了当地人的传言后,凌长老提言去看一眼,后来的事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此子与我坤天派有缘。

梅泽语入坤天派后掌门想着挑一个黄道吉日正式收梅泽语入门,哪知那天日子太好,好到闭关许久的楚长老出关了,一眼就相中了粉雕玉琢的梅泽语,当下就抱着梅泽语回峰,一杯敬师茶下肚,梅泽语从梅师兄升级为梅师叔,从掌门的弟子进化为师伯的弟子。

掌门那个苦啊。

梅泽语辈分特殊,坤天派弟子都是敬着三分,加上楚长老实行娇养政策,梅泽语在坤天派基本都是横着走,直到遇上顾白。

其中恩怨不必多说,两人发展到现在已是‘相敬如宾’,你一句苏小师弟,我一句梅小师叔,大家和和美美过日子。

“苏师兄在坤天派受欢迎,除去苏师兄的人格魅力,另一部分就是梅师叔的功劳。”柳静姝和苏晴咬耳朵,“别的门派大师兄不说办事稳妥,为人正经是最基本的,这位梅师叔基本不办事,听师姐说上回咱们门派去碧霞阁时,他调戏了阁主夫人,差点没给碧霞阁阁主戴绿帽子。”

苏晴瞧着风流倜傥的梅泽语,再听柳静姝说的,大约清楚了这位梅师叔的性子。

“大师兄没来之前掌门很想撤下梅师叔首席弟子的位子,你说他一个长辈和我们这些小辈争什么,偏偏那个楚长老认为梅师叔做大师兄有利于锻炼梅师叔性子,掌门撤不下来,好在三年前楚长老和梅小师叔先后闭关,又来了林玄雨师兄,一番折腾后林玄雨师兄才做了大师兄。”柳静姝说完那边梅泽语就跟顾白抬杠。

“三年后还跑东海秘境,你的进程令我不屑。”

“梅小师叔怕是被楚长老赶出来的,这三年闭关的滋味如何?”

“……”

“混了三年都没混到大师兄的位子,苏小师弟真是中看不中用。”

“三年后师妹们依然念着大师兄,可惜大师兄之位物是人非。”

“……”

“苏晏行你找打吗?”

“梅小师叔没在楚长老手下走一遭吗?”

“……”

几番对话下来,有的女弟子早已笑出声来,柳静姝也捂着嘴抖动肩膀,被这一对冤家笑得不行,梅泽语脸色不太好看,身后一个跟班立刻上前,把一根系着红缨的银枪送到梅泽语手边,义正言辞道,“梅师叔。”

梅泽语把折扇丢给身后的人,单手拎起银枪,这银枪乃是用金精打造,光重量就有五百多斤,梅泽语只当手里握着的是木枪,轻飘飘把它指向顾白,冲顾白挑眉,意思很明显。

他就是来打架的。

顾白也不废话,祭出长剑来,一抹长剑做了个起剑式。

旁边的弟子纷纷让出地方来,他们比苏晴经历的更多,对这三年前天天上演的全武行并不陌生,好事者已经架起赌桌,喊着买定离手。

这就是她前世爱恨纠缠的坤天派,苏晴心中复杂,柳静姝已是听了边上师姐讲解的,兴冲冲压了回来,还对苏晴说,“压苏师兄的没错。”

“……”

圆圈中央,梅泽语盯了顾白半响,突然开口,“你怎么不用枪?”

热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柳静姝不明白梅泽语说的话,边上弟子窃窃私语着,“苏师兄是执剑弟子,怎么可能用枪。”

“对啊,梅师叔果然闭关闭傻了。”

顾白开出条件来,“赢了我陪你做一场,外加帮我收集秘境所有弟子的玉牌。”

“输了呢?”梅泽语问。

“我向楚长老打小报告,说你在东海秘境骚扰柳师妹和苏师妹。”顾白面无表情道。

比起整日犯浑的梅泽语,楚长老更愿意相信从小到大乖宝宝的顾白。

“……”梅泽语咬牙切齿起来,他被师父扔出来赶赴东海秘境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被捉住在看闲书,凡人坊间里的故事,俗套的开头和狗血的结局,这会要是再被师父知道他实践应用了,回去不是闭关三年的问题,很有可能闭关三百年,骨头都坐没了,想到此处他恶狠狠瞪了顾白一眼,收起银枪冲远处的人群喊,“把你们的玉牌都交过来,敢有一个逃走的,老子回去让你滚出坤天派。”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柳静姝的声音特别清晰,“楚长老是掌门的师兄,楚长老很宠梅师叔。”

这两条关系式立刻在所有弟子脑海里形成一个等式,惹了梅师叔=惹怒楚长老=被赶出坤天派。

做弟子的命真苦。

顾白适时在一边解释,“诸位大可不必离去,等打开秘境后,玉牌物归原主。”

有顾白做保证弟子们的脸色方好看点,也不管情不情愿,一个个都交了出来,柳静姝自觉做了点数的人,连同之前得来的玉牌一起算了,数到最后皱眉,“只有七十一个。”

“少了谁的?”柳静姝想起一个人来,苦恼道,“八成是大师兄,大伙都说没见到大师兄,也不知道大师兄去了哪里?”

梅泽语不爽,“我给了。”

“不是说你。”柳静姝插腰,对这位大方给了自己两块玉牌的梅师叔还是颇有好感的,她好心解释,“是现任大师兄,林玄雨师兄。”

“我的位置什么时候被人抢了。”梅泽语黑着脸冲跟班喊。

跟班唯唯诺诺,估计是有意瞒着梅泽语。

“在我这。”陆涟上前交出最后一块玉牌,她本想对顾白说些动听的话,但见边上一脸不痛快的梅泽语,到嘴边的话又咽下来。

她有些怕这位梅师叔。

“给我罢。”顾白从柳静姝接过玉牌,借着这片空地开始划阵,其他几人知趣站在一边,梅泽语是一脸无聊,转头教训自己的跟班,文阳秋挑了一个最好的位置,攥着手里的玉符记下顾白每一次落笔,神情狂热。

苏晴在此刻悄悄对柳静姝说,“打开秘境后和我一起走。”

“去哪?”柳静姝不解,她身后就是不日天,东海秘笈所在地,还有三生石也在里面,这个时候离开做什么,极品功法唾手可得,三生石也能得到,陆涟这个女人就要等着倒霉了。

“音娘的死,苏师兄的冤屈都不重要。”苏晴直视柳静姝,一字一句道,“我问你,你可愿意随我离开坤天派?”

柳静姝的心忽然砰砰跳起来,她想抽回苏晴握着的手,却发现使不上力气,只好蚊吶,“当,当然愿意。”

女主大大的男友力好强,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真乖。苏晴微微笑起来,她没有忘记顾白说的话,她知道一个秘法,被下契者一辈子受制于施法者,永无脱身之日。

静姝,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一块玉牌落下,阵法亮起一点微光,顾白手中动作不停,将第二块玉牌放好,依次重复,梅泽语在一边抱手问顾白,“你没事折腾秘境干嘛?”

“干一件大事。”最后一块玉牌被放入阵中,顾白扭头对梅泽语说道,“临死之前。”

最后几个字被暴起的狂风淹没,顾白整个身影消失在阵中,见此情景苏晴也毫不犹豫拉着柳静姝进入阵法,梅泽语凝思了一会,抓起跟班手里的银枪,摆摆手也消失在狂风里,“一边待去。”

跟班面面相觑,看着最后的陆涟进入阵法,然后狂风消失,数十枚玉牌从天而降,在等待的弟子立刻一拥而上,各显手段抢夺玉牌,另有几人打算强行进入开启的不日天,他们冲到开裂的山体前,原以为能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殊不想有人就站在开启的微光中,对他们微微一笑。

“……大,大师兄。”

一身血衣,长发披肩的林玄雨脸上是一贯的温和,他眼中泛着点点柔情,问其中一位女弟子,“苏晏行在哪?”

女弟子心乱如麻,看了林玄雨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来,“苏师兄已经离开秘境了。”

“他去了哪里?”林玄雨上前一步,摩挲着女弟子的脸颊,语气温柔,“告诉我好不好?”

“苏师兄应该回到坤天派了。”女弟子幸福的要晕过去了,她没看到两个男弟子怪异的脸色,只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苏师兄收集了所有弟子的玉牌,打开秘境通道回到坤天派了,和苏师兄一起离开的还有梅师叔,陆师姐,柳师妹和新来的苏师妹。”

“所有的玉牌,你身上的玉牌呢?”林玄雨沉吟片刻,问起他们的玉牌去向。

“我们并未拿回自己的玉牌,而是先来了不日天。”女弟子说完林玄雨已经错开她往外走去,她心中莫名失落,抬头见两个同伴脸色古怪。

“你们这是做什么?”女弟子嗔怒。

“你的脸。”其中一位指了指被林玄雨摸过的脸颊,“是血。”

女弟子拿出镜子一看,姣好的脸蛋落着几个血指印,想起刚才大师兄就是用这双带血的手和自己说话,她心中一阵后怕。

“我总觉得刚才师妹要是说玉牌在我们自己身上,大师兄……会直接杀了我们。”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就连腿都是软的。

“那样的大师兄从所未见,就好像,好像……”

好像一个疯子。

第 17 章

苏晏行,坤天派弟子,方万仞门下,剑术高超,为人低调,平时不与弟子来往,一直暗恋身为同门的陆涟,苏晴入门后陆涟屡次为难苏晴,其中不乏有苏晏行的动作,在东海秘境中,苏晏行受陆涟蛊惑对苏晴痛下杀手,却不想失足落入悬崖,再无音信。

自穿越以来顾白对着这段话阅读不下上百次,当你知道自己是如何死去的,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顾白的选择很简单,金蝉脱壳死里逃生,每个人都有最基本的求生欲望,情感思想渴望生存,理智大脑亦如是。在阅读过《长生》这本书后,顾白决定在悬崖上做文章,这么多悬崖,换个悬崖跳也不是可以,横竖系统也没强制他要跳东海秘境的崖。

东海秘境实际上一个福天洞地,里头到底藏了什么不知道,坤天派数代掌门探索,得到的也只是凤毛麟角,除去一个不日天和数不清的天材地宝,还有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开放的通道。东海秘境每隔三年开放一次,因灵压问题筑基以上的修士不得进入,金丹以上的修士要想进入,就只能压制自己的修为,伪装到筑基修为骗过秘境,当年凌长老就是用了这个法子。

在秘境关闭的日子,坤天派几乎寻不到东海秘境的存在,只是长久以来定期开放的时间让坤天派放下心来,不再探寻终极,而是有意识开发东海秘境,成为试炼弟子的一个场所,有宝机缘者得之,秘境内生死不论。

顾白想要做的就是在掉落悬崖后能安全生还,《长生》里头苏晏行对苏晴行凶时,因不清楚苏晴在那时得到了东海秘笈,大意失荆州,被苏晴反手拍下悬崖,那个悬崖被称为禁地,据说是东海秘境的极地,处于空间相接处,有诸多不稳定因素,活物一旦掉下去就被会活活撕碎,莫说肉身,就连魂魄也不存在。

一个前期频繁使坏的配角死的悲催却是能让人大快人心,前提是这个配角不是顾白自己。

原文里头苏晏行和苏晴会跑到那里完全是苏晴慌不择路的结果,眼下顾白和苏晴已经脱离秘境,站在一开始的出发点,观海台上一行长老对着从秘境跑出来的顾白等人大为吃惊,掌门首先反应过来,问领头的顾白,“你们怎么跑出来了?”

进入秘境的弟子都知道玉牌的使用方法,集齐所有玉牌就可打开通道他们也是知道的,只不过没人愿意这么做,麻烦不讲,还很有可能被秘境拒之门外,失去机缘。坤天派立派数千年也只有三位弟子从里头打开了秘境,原因均是碧海林。

“你们踏了碧海林?”凌长老放下手中香茗,一脸担忧望着苏晴边上的柳静姝。

碧海林是不可踏足之地,在进东海秘境之前所有弟子都会被严加警告,跑到碧海林和掉到禁地的悬崖一个后果,无非是一个死无全尸,一个可以下葬。

柳静姝攥着苏晴的衣服没答,她低着头不敢看凌长老,入眼处是苏晴凝起灵气的手,已是蓄势待发。

得不到回答凌长老脸色有些难看,“徒儿,我问你话。”

梅泽语适时解了气氛,“这事柳师妹不好说,打开秘境的是苏小师弟。”他扛着肩上的红缨银枪,大大咧咧走到顾白身后,刚抬手想和顾白打个招呼,反手就被顾白震开摔在地上,红缨银枪和玉石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均让座上几位长老皱眉。

“苏晏行你找打吗?”梅泽语拿起身边的红缨银枪,言语中已经有了怒火,抬头却见顾白单膝跪地,右手猛地砸在地上,那不知何时编织的阵法瞬间落在观海台,激得整个坤天派的灵气都激荡起来。

是聚灵阵。中心的梅泽语用手挡去铺天盖地汹涌的灵气,心里极为震惊,平日接触的聚灵阵可没有这般夸张,瞧这气势是要把整个坤天派的灵气都要引来。

“苏晏行你没事发什么疯,在我师父逞威风,是讨打吗?”他借着手里的银枪走到顾白身边,气得想抓住顾白打一顿,触手碰到的却是一片柔软。

梅泽语愣了片刻,有人的话语散落在风中,带着轻轻的笑意,“梅小师叔,我送报酬来了。”

话音一落,一枚子弹从风眼中射出,梅泽语下意识偏头,只觉得什么东西从他脸边擦过,继而就是火辣辣的疼。

一擦就是满手血,梅泽语气得浑话都骂出来,“狗娘养的,看老子不做了你。”说完他也不顾什么同门情,抬手就是一顿好打,毕竟人家差点要了自己的命,他下重手也是无可厚非。

聚灵阵里一阵兵器交错之声,边上几位观望的长老面色不佳,掌门问回到自己身边的陆涟,“你将秘境里的事说与我听。”

陆涟赶忙挑了重点说,“弟子入秘境后一直不曾见到苏师兄,直到不日天开放日到时弟子才遇到苏师兄和柳师妹等人,等到了不日天又遇见梅师叔,苏师兄不知和梅师叔说了什么,梅师叔让弟子等人拿出玉牌,苏师兄这才打开了秘境通道。”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座的长老都听见了,凌长老冷着张脸没出声,陆涟这话说的漂亮,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不说,还暗指她言周教弟子无能,一起犯事,若说有什么不周到的,就是把楚师伯也得罪了。

别人不清楚楚师伯,她可是清楚的,自己养的弟子再不好也只能自己撸袖子竹板炒肉,哪容得晚辈说三道四。

掌门自是了解楚长老的性子,虽说楚长老坐那都快成了一副画,他还是不敢对梅泽语多说什么,只挑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好捏的来问,“凌长老,柳静姝和苏晴均未筑基,她们怎么进了秘境。”

凌长老和楚长老的区别就是掌门问楚长老,楚长老多半会无视掌门,而凌长老的回答看心情,凌长老多数情况下会维护掌门的面子,只不过今天她心情不好,加上边上有个陆涟,回答直接带刺,“这事弟子们进秘境的时候掌门不就知道了吗,再来这苏晴是你看中的弟子,她和静姝能进秘境也有掌门的意思,现在出了事掌门问我,是要兴师问罪吗?”

掌门被说的面子上挂不住,一把白须遮了大部分面部表情,只剩下看似淡定的语气,“凌师姐何必动怒,我意不在此,眼下只是想问她二人去了哪?”

这一问一答之间已是过去小半天功夫,原本就坐不住的方万仞此刻终于嚯得从位置上站起,面色凝重向掌门行礼,“老夫有要紧之事,还请告退。”

有什么事比入室弟子还要重要,凌长老扫了聚灵阵,上方的空气已经呈乳白状,肉眼看不清里头的状况,要不是还有梅泽语的骂声从里头传来,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有人要化液成丹了。

“楚长老都不急,方长老急什么。”凌长老举起边上的香茗,示意另外几位长老稍安勿躁,老祖都坐着纹丝不动,他们这些元婴期的看热闹就是。

方万仞咬牙看了一眼上座的楚长老,不得不又重新坐下,就在刚才他设置的机关被人触动了,眼下大部分弟子都在秘境,长老又在观海台,能动了机关就极有可能是跑走的柳静姝和苏晴。

贱人!养了十几年竟是一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方万仞狠狠看了聚灵阵,事到如今他怎么不明白局势的发展,这苏晏行和苏晴怕是在秘境里相认了,计划好救走密室的羽族。

要是被人发现他暗中豢养羽族,颜面落尽不说,很有可能被赶出坤天派,坤天派自诩为名门正派,视采补之术为邪术,他好不容易从散修成为一个有门派供养的客卿长老,今日是要让他一无所有吗?

他数十年的心血难道要在今日毁于一旦?思及此处,方万仞直接起身离去,在座一干长老纷纷用眼神示意他留步,莫要在楚长老面前失礼,凌长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方长老,聚灵阵要散了,苏晏行怕是筑基失败了。”

“凌长老说笑了,天上一点劫云没有不谈,梅泽语还在里头和苏晏行打架,如何能筑基?”一位长老道。

“确实如此。”凌长老点点头,又疑惑道,“苏晏行不筑基引来这么多灵气做甚?”

方万仞心头一跳,转身便捏起一道法诀杀向聚灵阵,座上的楚长老微启双眼,直接拦下这道杀招。他也不看方万仞,只向前方吹了一口气,众多灵气便如氤氲见日光般散去,只剩阵里的两人。

梅泽语搂着银枪看了顾白许久,而后红了耳根道,“你这样子还挺好看的。”

天光直射观海台,逸散的灵气盘旋于此,流连于顾白身边,一对巨大的羽翼静静接受灵气洗礼,散落的白羽躺在地上,同顾白一样看着所有人。

“极品鼎炉。”有人失声叫起来。

第 18 章

听到这话梅泽语就不高兴了,指着银枪不客气道,“你眼瞎吗,这是苏晏行,什么极品鼎炉,你见有鼎炉把我打成这样的吗。”

那位长老被梅泽语说的不好意思,不再说话了,人群的躁动却是压不住了,长老们纷纷议论起来,羽族是上好的鼎炉乃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也敢私下里说说,哪敢明面上摆出来,这方万仞了得,直接养着一只羽族,要不是今天被人发现了,他们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掌门等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们自标名门正派,不说豢养鼎炉,就连羽族也是从不提起,哪想方万仞收了羽族做徒弟,他们还让苏晏行做执剑弟子,教着坤天派弟子。

若是被那些弟子看见他们敬仰的苏师兄是一个低贱的羽族,岂不是人心大乱,掌门回头一看,陆涟死死盯着顾白的羽翼,脸上种种表情不提。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发现自己养了羽族,方万仞几乎要杀了顾白泄愤,他按住杀人的冲动,噗通一声跪在掌门面前,老泪纵横道,“是老夫之错,故意隐瞒晏行真实身份,本想在晏行成年之后送晏行离去,怎想在今日出了差错。”

方万仞这一跪恰巧给了掌门台阶下,他严肃咳了一声,“我坤天派素来不收妖族,方长老你私自收养羽族,可知大错。”

“掌门明鉴。”方万仞痛心道,“当年我经过晏行故乡,发现晏行念他年幼失孤,无所依靠,动了恻隐之心将他收下,只想为坤天派行善,从不敢抹黑坤天派啊。”

梅泽语听着方万仞的话有些可怜起顾白来,他扭头想问顾白几句话,却见顾白弯起嘴角,眼里透着嘲讽。

他在说谎。梅泽语上前想教训方万仞一顿,不想顾白抓着梅泽语的手轻声道,“听着。”

心中的不平之气还在翻滚,梅泽语把银枪握得死紧,从鼻子哼了几声,嘀咕着,“说吧,看你还有多少谎话。”

“这么多年来早就将晏行视如己出,早有打算将衣钵传于晏行,我已金丹大限,早已不求什么求仙问道,只想一身学艺后继有人,吾道传承不绝于此,掌门明鉴。”方万仞再叩首道,“我对晏行教养坤天派上下共知,凌长老您说是吗?”

凌长老面色一变,她下意识看向远处的顾白,修士能目视千里何尝此刻顾白脸上的表情,无喜无悲,仿佛看透生死,亦或是无法接受羽族这个身份。

他被洗了记忆,怎么可能知道。凌长老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方万仞,当年方万仞以冰莲交换,她才答应了洗去记忆,这桩交易早就结束,不想今日被人揭露出来。

“方长老待晏行确实好。”凌长老说完一口气将手里的香茗饮尽,引得楚长老看了她一眼。

有凌长老出言保证,加之众长老听完方万仞一番肺腑之言面色动容,掌门稍稍松了口气,“方长老言辞恳切,我怎好再做恶人,你且起来吧。”

方万仞依言站起来,浅色的道袍上多了两块灰扑扑的印子,此刻他也没心情打理,只提着嗓子等掌门发落。

“晏行你来。”掌门冲顾白招了招手,面色和蔼,他见顾白站着不动,又缓和几分语气,“过来,没人会伤你。”

顾白这才抬步向掌门这边走去,他的重心不稳,好似还不能掌控这对新生的羽翼,走的有几分踉跄,柔软的羽翼自梅泽语指尖划过,叫梅泽语想起打架之前的事,原先聚灵阵灵气太多,直接化成了灵雾,害他看不清顾白的样子,只能凭直觉行事,现在想来这会的苏晏行应该装的。他望着顾白蹒跚的背影,直接找上了一直看热闹的楚长老。

师父。

禁言。

一来一往梅泽语只好委屈闭上嘴,拄着银枪和楚长老一起看热闹。

顾白在离方万仞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他先是望了方万仞一眼,然后才慢慢抬起手来,“见过掌门。”

“只要你还认我是掌门就好。”掌门捻着胡子,先看的不是顾白的脸,而是顾白身后那对羽翼,这是他见过最大的一对羽翼,传言羽族的羽翼越大越有利助于修行,这么大的羽翼是不是能直接让他从元婴期进阶到大乘期。

察觉到掌门垂涎的目光,顾白也只当不存在,因为在座不止掌门一人怀有别样心思,自他一路走来,就有不少目光粘在他身上,他们不再用长辈的目光看待自己,而是同方万仞一样,欲望无限放大,丑恶一览无遗。

“今日一事你我都不想发生。”掌门叹道,“你称我一句掌门,我便当你是坤天派的弟子,晏行你是否愿意继续做执剑弟子,做我坤天派一员,荣誉共进,相互相依。”

这话说的太好听,梅泽语忍不住上前来,对顾白拍胸道,“你在坤天派一日,我就护你一日。放心我靠山是楚长老,掌门动手都要思量三分。”

混账小子拿他开刀。掌门眼皮跳了跳,他对梅泽语是又爱又恨,本来是自己的徒弟偏偏成了师伯的徒弟,楚师伯放养梅泽语,一个好好的苗子被养成如今这副德行,拿出去尽丢坤天派的脸。

楚长老只当没听见,继续坐那发呆,这事一旦他开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改不了不说,还变得无趣,倒不是听他们七嘴八舌有意思,再来这只羽族的幼崽还有别的想法。

“梅师叔言重了,晏行何德何能能受梅师叔恩惠。”顾白正眼也不看梅泽语,说的话又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的好话,这言行不一的表现让梅泽语心里不爽,碍着人多不发作,不然他铁定要攥起顾白的衣服问你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晏行只想问掌门一句,可否放晏行离去。”顾白刚说完方万仞就斩钉截铁道。

“不行!”

这否定的话说的比掌门还快,叫人怀疑起方万仞的真实目的来,为求清白方万仞又苦口婆心起来,“老夫养育你数载,早已视你为亲生骨肉,晏行你真当要离老夫而去。”

顾白慢慢抬起眼来,眼里带着三分悲意,冲方万仞深深一鞠躬,“晏行不孝,还请师父开恩让不孝弟子离去。”

这两人上演起师徒情深的戏来,看戏的只觉得表演的好,入木三分,演戏的方万仞咽下一口血,早就恨得不行,偏偏还只能和顾白继续演下去,最好叫观众拍手叫好。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身份,这坤天派上上下下也视你为常人,只要你不介意,你就还是坤天派的执剑弟子,还是老夫的好徒儿。”说到动情处方万仞都要落下泪,不说这份心意是真是假,方万仞哭了是真的。

顾白给的理由只有一个,“弟子已无颜见师父。”

方万仞都快磨破嘴皮子了,顾白只低了个头,干巴巴念几个字就将方万仞的话全部推回去,偏偏方万仞还不能对顾白怎样,只能一劝再劝,这事搁在以往,直接拎回去毒打一顿,哪有这么麻烦。方万仞瞪着顾白,纵使他把后槽牙磨平了,这会也不得不强装悲戚,被顾白牵着走。

“常言道师父如父,你今日做出这般言行,可曾想过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会如何说你。”方万仞被憋的口不择言,提起顾白的双亲来。

顾白没有回答,场面一时寂静下来,长老们交头接耳,有慈悲者叹道,“放他走吧,坤天派终不是羽族的归处。”

“就是,坤天派留着一个羽族,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拿他当了鼎炉。”

“趁弟子们没回来走最好,免得徒生是非。”

掌门被说蠢蠢欲动,他是坤天派的掌门,公私还是分的清,方才被方万仞一通话说的头脑发热,险些做出错误决定,说到底顾白留在坤天派终是不妥,毕竟传出去对坤天派不好。

苏晏行要是早早死在秘境里,也就没这么多事了。掌门见陆涟还在发呆,知她这会派不上用处,只好转头笑问凌长老,“师姐,你瞧这事怎么办?”

凌长老将茶盏放回原处,之前替方万仞说好话时已被楚师伯注意,这会她要是再说些昏话,回头怕是要受罚。

她只轻轻打了个太极,“掌门您看吧。”

掌门顿时苦了脸,你说留吧,长老那边压不住,不留方万仞是要跟自己拼命,先前方万仞数次寻自己,他可是得了不少好东西,这会再落了方万仞的面子,这以后怕是难相处了。

“你……”

“你走吧。”楚长老开了口,他睁开眼望着顾白,一派淡然之色,“坤天派本不就收异族。”

顾白冲楚长老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我只劝你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第 19 章

一句话就点出了顾白今后的生存,即使坤天派放顾白离去,在这人心险恶的修仙界,一只羽族又能如何存活下去。或许可以和苏晴一样,选择斩去双翼,成为人族的同类。

顾白只当没听见,手中运起法诀来,是要真正离开坤天派,见此情景方万仞再也忍不住,他养了十几年的人今日就要跑,还很有可能带着密室里那只羽族一起跑走,不谈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些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他没了筹码如何和玄鹤老祖交换,金丹枯竭,余下来的日子就是等死。

他就算不要坤天派客卿长老的身份,也得拿下顾白去和玄鹤老祖交换。方万仞心中一动,抽出一柄软剑就朝顾白杀去,众人被这一出弄得措手不及,一时半会也无人阻挡,只看着顾白同方万仞在半空中你来我往数个来回。

一交手方万仞便察觉出顾白身手极好,他知顾白做为执剑弟子剑术高超,哪曾想出了他的预料之外,想来平日里的练习都是骗他的,什么修为短浅,剑术不堪大用,顾白不止骗了坤天派的人,还骗了他这个做师父的。

不过筑基期剑术再好有什么用,遇上金丹期的还不是乖乖认输的命,方万仞本着速战速决的想法,也不欲在众人面前私藏,掏出他得意的法器来,咬破舌尖,朝旗子上喷了一口精血,向顾白掷去。

灰黑的旗子以逆生阴阳之阵布下黑雾,同时幻化出八面虚像,各列八方,作为八门守兵,死死锁住了顾白。

“万骨招魂幡。”

“邪道的东西。”

几句话落下,首先站不住的梅泽语就冲上来要和方万仞拼命,不想有人比他动作更快,一道剑光从梅泽语身后劈出,以一剑化万剑之势,分头杀向了八门,直接劈碎了万骨招魂幡,主持阵法的方万仞气力不支,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被围上来的长老架住了脖子。

“我的人你也敢动。”

一只手从顾白背后伸出,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抚上顾白脸颊,顾白眼神一暗,把本欲杀向万骨招魂幡的手枪收回袖中,只乖乖站那不动。

梅泽语差点死在刚才那道剑光下,因此见了剑光的主人也不客气,“你谁?”

林玄雨正眼也不看梅泽语,只含笑望着梅泽语的师父楚长老。

“泽语。”掌门清咳一声,“这是接任你位子的玄雨。”

“接我的位子。”梅泽语想起之前在秘境柳静姝和他说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原先就看林玄雨不顺眼了,这下直接厌恶起来,抱胸冷哼,“他有这个资格吗?”

“玄雨在坤天派这几年做的很好。”掌门抚掌叹道,收了林玄雨是他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

言下之意人家是干实事的,不是像你一样偷鸡摸狗。

碍着自家师父在场,梅泽语没跟掌门抬杠。

“贵友在秘境可是寻了心念之物。”楚长老睁开眼直视林玄雨,随目光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威压,来自化神期的威压叫在座一干人都弯下腰,就连凌长老和掌门也低了头,更不用谈修为稍弱者。

梅泽语平日受惯了楚长老的威压,只老实趴在地上,把脸扭到顾白这边,想看这林玄雨如何丢脸。

在这强大的威压之下,林玄雨稳稳当当站那搂着顾白不动,像个没事人一样,他微笑道,“自然。”

“既然如此,还请贵友离去。”楚长老跪坐在那,说话风轻云淡,他不问林玄雨为何来坤天派,也不问林玄雨到底在秘境得了什么,只客气请林玄雨离开坤天派。

“师,师伯。”掌门勉强抬起头来,对楚长老解释,“玄雨是我坤天派的大师兄,三年来为我坤天派尽心尽力,这会无缘无故赶玄雨离开,是不是有些不妥。”

楚长老看了掌门一眼,淡淡道,“坤天派请不起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做大师兄。”

此话一出满场更是无人敢回话,在场长老稍逊者例如方万仞之流,位数金丹,稍佳者堪堪元婴,最好的乃是凌长老,但也只有元婴中期,林玄雨是元婴后期这一事实让众人瞠目结舌。

“元婴后期,怎么可能,当日测林玄雨骨龄明明不到百年。”掌门失声道,一个不到百年的修士的修为是元婴后期,怎么想都不可能。

可若是天级金灵根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林玄雨轻笑一声,“晚辈萤火之光怎敢与前辈争辉。”

这本是场面话,不想楚长老微微颔首,姿态高傲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梅泽语抽了抽嘴角,把脸埋在地上,师父不说话还好,一说多了就会暴露本性。

楚长老颇为自恋。

他见梅泽语只一个后脑勺冲自己,知这小子又在心里说自己坏话,心里略微不喜,对林玄雨没了客气,只冷冰冰道,“拿了东西快走。”

一个元婴后期,一个化神期,两者都已是初尝大道的人,更不愿再过多沾染俗事,只怕因果加身有碍修行,因此就算林玄雨满身血腥从秘境里出来,楚长老也不多问什么,只要林玄雨立刻离开坤天派。

“晚辈这便告辞。”林玄雨说完没有放开顾白,一直盯着林玄雨的梅泽语大叫起来,“你把晏行放开。”

林玄雨低头一笑,并不理睬梅泽语,他把目光转向边上的凌长老,对凌长老道,“我在不日天得了一件有趣的东西,想必你会很感兴趣。”

说罢他将手中的一枚红石扔向凌长老,凌长老接手一看,掌心里躺着一枚普通玫红鹅卵石,同溪滩边上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它上面被人刻了三字。

三生石。

这可以知道谁是音娘真正凶手的三生石。凌长老按下心中激动之情,抬头却见掌门向她摇头。

万万不可。

她又把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楚长老,他似乎对这事不感兴趣,只低头品着香茗。

也是,除了她还有谁会在意音娘,除了她还有谁会记恨陆涟。只要今日将这三生石中的景象公之于众,音娘的仇就可以报,陆涟便会受到惩罚,而她也会做下对不起坤天派的事。

她为坤天派劳心劳力一辈子,替坤天派争下名声,甚至不惜自毁前程,压制修为前往不日天,就是要得一套能让坤天派扬名立万的剑法,她做了这么多事,也该让她任性一回,快意恩仇。

手中那枚小小的石子被凌长老高高抛起,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不安的灵气被尽数吸入三生石,转而幻化出一副巨大的画面,正是音娘死前那一日。

紫藤林终年花开不败,细碎的花瓣随风起舞,风中起舞的那名女子也如这飞扬的碎花一般,在舞尽最后一支舞后死去。

那道法术恰好击中了音娘胸前的舍利子,美人便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散去,她念着最爱人的字眼,最后什么也不剩。

过后一人走了出来,她惊恐万分站在音娘死去的地方连声道歉,先是哭得不成样子,而后像是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匆匆离去。

苏晴的玉佩。

看到此处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数日前掌门突然将顾白下到水牢,和音娘莫名其妙的死去,所有的事情串连无非是栽赃陷害,替罪羔羊。

凌长老走下台阶,附身拾起地上的三生石,她对顾白说,“我很失望,你不该包庇一个杀人凶手,失去你的大好前程。”

“我本来就没有前途。”顾白说,从一开始他就是将死之人。

凌长老看着顾白身后洁白的羽翼,缓缓道,“当年你入坤天派时是我动手洗去了你的记忆,虽然不知你和方万仞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在你失忆之前,你非常痛恨方万仞,并将他称之为,杀人凶手。”

顾白没有回答,消散记忆是件危险的事,失败也是有可能的,在凌长老洗去苏晏行的记忆同时,那个幼年的苏晏行已经死了,天道不允许剧情出差错,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他才进入这具身体成为苏晏行活下去,只为苏晴到来的那天。

“热闹看完也该曲终人散。”林玄雨打断凌长老和顾白的对话,他看着跪在地上头发尽散,面如金纸的方万仞,忽然转身问顾白,“要我帮你动手杀了他吗?”

方万仞浑身一颤,身下淌出黄色液体来,几位长老纷纷皱眉扭头,方万仞顾不得颜面,嘶哑着嗓子冲林玄雨喊道。

“你不能杀我,我是玄鹤老祖的人,你杀了我他一定会……”

余下的话方万仞没有说完,他看着自己被掏空的小腹,一枚黯淡的金丹从里头滚了出来,掉落在腥臭的血堆里。

“金丹金丹,我的金丹。”方万仞发了疯一般朝金丹爬去,抓住后迫不及待塞入口中,看着满手的血腥哈哈大笑起来,“碎丹成婴,我就要成为元婴修士,就要长生不老,成为仙人了……”

第 20 章

直到方万仞咽下最后一口气,顾白也不曾有所动容,他的注意力反而在凌长老身上,在某种意义上的杀人帮凶。要不是凌长老洗去了幼年苏晏行的记忆,也不会导致苏晏行的死亡,更不会有他顾白。

“谢谢。”顾白望着凌长老,他话里的深意太多,有对凌长老揭露杀害音娘真凶的感激,也有对她洗去苏晏行记忆的讥讽。

凌长老握着手里那枚三生石道,“你不必感激,我只是公报私仇罢了。”说完她转身看向掌门,扯下腰间象征长老身份的玉牌走到掌门面前,微微扬起下巴,恍如又是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凌师姐,“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求师弟,可今日……”她又想起音娘死前口中念着话,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是最明白的。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那是她们十指相扣念的话,她最爱听的甜言蜜语,音娘最爱唱的歌……是她最爱的人!

她幼年修仙求长生,少年修仙争名利,中年修仙做鸳鸯,如今老来白发什么都不剩,长生之路在三进秘境时废了,天下第一不曾有,到现在唯一的想念也被人亲手打碎,她还有什么,有什么!

三生石被深深扣进筋肉里,凌长老浑然不知疼,她定定看着掌门,“……我只想报仇。”

她有想过让柳静姝报仇,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真有一个机会能轻而易举毁掉敌人,她何乐而不为,横竖……她也没有什么值得留念了。

掌门的目光深远,他越过凌长老看到了更多的人,有在一起交头接耳的,揣测他这个掌门如何决定,也有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相信他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而最热烈的目光,来自右下方。

是他最心爱的徒弟,陆涟。她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她,早就失去了平日里的镇定,瘫在地上近乎绝望,那双曾经动人的眼睛如今泛着害怕,后悔,恐慌,哀求……唯独没有自责。

掌门又把目光放在楚长老身上,希望楚长老能代他做出决定。楚长老半阖着眼,一副假寐的样子,他只关心坤天派全体存亡,一个二个弟子下场如何与他无关。

若是没有收下她就好。掌门失望叹了口气,未来的接班人固然重要,可稳定当下局势才是当务之急,一株长歪的苗子可以拔了再种,可若是护派的大树被砍了去,现在未来被会一齐消散在烟云中。

徒儿,莫要怪我以大局为重。掌门不忍闭上眼,“一切由师姐处决。”

“废其修为,逐出坤天派,终身不得踏入坤天派半步。”凌长老冷冰冰道,与其直接杀了陆涟,还不如让她在绝望中疯狂,看着自己一点点变老,从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跌落成一个普通的凡人,甚至只能靠别人过活。

随之响起的是一片恭维声,有人轻轻在顾白耳边问道,“心疼吗,花费了这么多心血苦苦保护她,到头来一场空。”

林玄雨的动作好似一个精通情事的人,他的指尖留恋在柔软的羽毛间,甚至拨开层层细羽,在寻找最敏感地带。

微凉的触感带来不仅是轻微的不适,还有被抚平的慵懒,身后人似乎比顾白更懂这具身体,娴熟的手法让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信赖另一个人。

这种来自陌生人的愉悦只让顾白对林玄雨更加警惕,他稍稍走远了距离,拒绝林玄雨的好意,顾白抿紧双唇道,“此事与大师兄无关。”

“你我都算不上坤天派的人。”指尖的温暖被人抽离,林玄雨略有不爽,可他看到顾白身后的羽翼,便又开心起来,没有责怪顾白的无礼,只用为数不多的耐心回道,“你也不必称我大师兄。”

“林前辈。”顾白直接换了一个更疏离的称呼。

“……”林玄雨愣了一下,笑得越发灿烂。有趣,没想到这具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个冷漠疏远的心,若是能抽出这颗心来,同主上的心比较一番,他或许能读懂主上一二。

“苏晏行。”梅泽语从那头走来,他不清楚顾白和林玄雨之间的事,站在林玄雨面前挡去全部视线,抬手挠挠头,对顾白腼腆道,“你还好吧……平常人死了师父都要守孝三年,可你师父不是好货,我看也不用守了……哎,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我在外头有几个洞府,干脆我送你一个,回头咱们俩也好见面。”

梅泽语在那嘀嘀咕咕说一通,顾白也是认真听着,并不打断梅泽语讲话。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太过明显,明摆着冷落林玄雨,被冷落的林玄雨也不生气,笑眯眯听他们讲话,同时将目光投向跪在凌长老面前的陆涟。

愚蠢。

“徒儿。”楚长老插入话来,他的声音极轻,可在座的每一人都能听见,他们把注意力又放在林玄雨,不再用以往满意赞扬的目光对待林玄雨,而是隐隐带着俱意。

“回来。”

“哎。”梅泽语嘴上应了一句,身体却不太想回到楚长老身边,磨蹭半天也没走,反倒是林玄雨上前来,用身体挡住梅泽语看向顾白。

梅泽语顿时不爽,他本想让林玄雨走开,可看到林玄雨一身红衣,到了嘴边的话又变了,“你的道袍怎么是红的?”

这个问题林玄雨没有回答,因为陆涟突然哀嚎一声,不顾一切冲到这边,抓着顾白的衣角苦苦哀求道,“师兄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我不想死。”

“人各自有命,因果报应本就是早晚的事。”顾白淡淡挣开手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有必要再和陆涟演戏,何况这件事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事。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弃陆涟离去,所有想念由此断绝,她愣愣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失神呢喃着,“骗人,师兄明明说会帮我,我还换了好多金银珠宝,我会让师兄富贵显赫,手握重权,师兄会长命百岁,死而无憾。”

“师妹,纵使是凡人的帝王,他也比不过一个练气修士,没有一个修仙者会去选择当凡人,你是,我也是。”

陆涟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看着顾白,神色癫狂起来,捂着耳朵不肯再听,拼命摇头又哭又笑着,“师兄答应我了,答应我了,我还要做坤天派的执事长老,做大师兄的妻子,成为人上人……”

凌长老看完热闹才带着人走到陆涟身边,她看陆涟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死人,很快陆涟就要被废去修为,成为修仙者眼中的蝼蚁。

观海台灵气突变,同顾白现身时一样的阵法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个阵法松散脆弱,极为不稳定,阵法中央的通道也是若隐若现,众人正疑惑秘境弟子为何又打开通道时,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从里面掉了出来。

“掌,掌门……”那人挣扎道,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地上匍匐,梅泽语见状连忙上前关切道,“是谁伤了你,秘境里发生何事?”

听到梅泽语问话,那人紧紧抓住梅泽语的手,用最后的力气指着顾白身边的林玄雨悲愤道,“是他,是大师兄,杀了师兄师姐。”

话音一落,梅泽语怀中的人被无名之力炸成血肉,于此同时上空的阵法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批弟子,他们握紧了手中剑,齐齐指向了林玄雨。

“替师兄师姐们报仇。”

“等下,秘境里发生了何事?”掌门连忙问道,如今的林玄雨早已不是那个大师兄,坤天派没有必要得罪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

“启禀掌门。”其中一人站了出来,指着林玄雨愤恨道,“自苏师兄走后我等打算继续进入不日天历练,怎想大师兄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抢夺玉牌,有些师弟不服,不愿交出玉牌,大师兄,不,此人就动手杀了师弟。”说到此处他声泪俱下,“一些师妹见死了人慌张起来,转身想逃,又被此人杀害,试问师弟做错了什么,那些只想活命的师妹又做错了什么?”

“后来……”他深深哽咽道,“是文师弟耗尽修为为我等开启通道,这才追上了此人。”他说完死死盯着林玄雨,眼中有不共戴天之仇,往日的恭敬无影无踪,有的是刻骨铭心的恨意,不为什么,只为日夜相随的师兄师姐们报仇。

听完他一番话语,梅泽语擦干脸上的血迹,祭出银枪质问林玄雨,“告诉我,是你杀了他们?”

“蝼蚁死不足惜。”被人揭穿林玄雨也不见悔意,只是撕下了面具,低头抚平衣服的褶皱,被压制的修为在此刻恢复,从筑基连跳两级,一口气跃到元婴后期,叫一干弟子手脚发抖。

“相同的,蜉蝣撼大树,只是令人发笑。”林玄雨手中凝聚起一团灵气,这是最基本的聚灵术,也是最能体现修仙者修为高低的法术。

“今日尔等要做出发笑的事吗?”

第 21 章

“我倒是想见识一下,这树是如何倒下的。”一直不出声的楚长老在此刻发言,一双清冷的眸子望着林玄雨一行人,他没有放出属于化神期的威压,而是就这样看着林玄雨,慢慢开口道,“请君入瓮,阁下可敢一试?”

林玄雨没有立即回答,他来坤天派只是为了打发漫长的时光,在失去主上后,暴涨的修为带来的就是令人发指的寂寞,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主上曾说时间可以抵去所有执念,顽固不化的思念和爱恋也可以化去,什么都比不上时间,当时间久了,他就可以忘记主上。

或许是时间还不够长,他选择另一种方式思念主上,去找一个复制品,将他刻至成主上的模样,再关到精致的鸟笼中,成为一件可供观赏的玩物。

他不需要一个替身,一个凝结的傀儡更有纪念意义,在翻阅大量典籍后,林玄雨看中了坤天派的东海秘境,很多年前东海秘境出产了一件东西,丹青硫炎,修士将它加入炼制的法器中,使之固定成型,永不变形,而魔道的人将它灌入生人体内,这生人的修为就固定在那一刻,一同固定的还有容貌和性命,丹青硫炎是最好的成型剂。

前往东海秘境有一个苛刻的条件,只有坤天派弟子能入,还需加上处于筑基时期。这对已经元婴期的林玄雨似乎是个难题,在了解过坤天派情况后,林玄雨选择压制修为,伪装成一个筑基修为的散修。

虽然他的来历让坤天派掌门怀疑,但还是进了坤天派,做了一个普通弟子。他不知道如何伪装另一个人,便学起了主上的言行,那是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也是他最喜欢的笑容。在主上逝世多年后他成了自己最向往的人,而那个人早已逝去。

这张亲和的面孔果然受人欢迎,他摸清了坤天派长老的秉性修为,本以为能全身而退,偏偏遇上已经闭关多年的楚长老。他没有必要和楚长老大打出手,修为到了这般田地的,若非关乎身生大事,否则便不出手。

再来,林玄雨重新望向顾白,眼里泛起点点温柔,他不但找到了丹青硫炎,还寻到了最好的模子。他记得主上的唇,主上的面具,他可以在苏晏行身上刻出主上的影子,将苏晏行制成最好的傀儡,又何必要在坤天派丧命呢?

“不知前辈有何用意。”林玄雨接受了楚长老的试炼。

“很简单,画地为牢。”楚长老淡淡道,“你杀我坤天派弟子,此罪我定不能饶,但让我出手有失身份,让这些弟子同你过招,赢了我便让你离开坤天派,若是输了……”

“魂飞魄散。”林玄雨接道,他很早就想这样试试,若是真的死了,他是否能再见到主上,亦或者和主上的骨灰共眠尘土。

“有魄力。”楚长老夸道,话语间手起手落,一道阵法已落在林玄雨脚下,以逆生阴阳之态运转,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林玄雨境界的跌落,元婴,金丹,筑基,直到练气。

“这只是暂时。”楚长老解释完请了一个手势,“也让我等观摩一番,阁下的风采。”

这个年轻人眼里有种疯狂,或者说万念俱灰,一个毫无目标的人如何能碎丹成婴,一跃成为元婴修士,几乎要与天道对话。若非是天道眷顾之子,那他生来便是大气运者。

楚长老手中已经织成几道阵法,微泄的剑气震慑着旁人,叫人不敢造次,梅泽语几次想要下场都被楚长老制止,眼看进去的师弟师妹一个个被丢出阵外,折了利器无能为力的,伤了手臂不能再打的,看的梅泽语把银枪攥的生紧,原是爆脾气的他这会一个字都不说,就站在顾白身边看着。

顾白大约能明白梅泽语的心情,梅泽语虽然行为放荡,做事风流不羁,可他心中挂着一个坤天派,是真真正正把坤天派当做自己的家,不容他人放肆。眼下有人杀了坤天派的人,他当然不会放过对方。

可林玄雨是个疯子。顾白眸色一沉,原先水牢的时候他就明白林玄雨的为人,为了打开秘境通道杀人,看似毫无理由,实则理由十分充分。这是一个做事完全看自己心情的人,宛如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任性行事。

“不行。”梅泽语终是站不住,不顾楚长老的脸色,直接提枪闯入阵法,叫楚长老脸色微变,“孽徒滚出来。”

“我偏不。”梅泽语扶住一个弟子,让其他人把伤员送出去,对阵法外的楚长老大喊,“师父您有您的思量和考虑,我也有我的想法。敢伤了我们坤天派的人,不管是谁,就别想活着离开。”

他说这话时面色严肃,没了一贯的嬉皮笑脸,银枪上的红缨深深扎进弟子眼中,他们纷纷动容,冲梅泽语齐声喊道,“梅师叔。”

梅泽语只挽了个枪花,提枪对上两手空空的林玄雨。

两人你来我往对起招来,顾白越看脸色越沉,索性撇去不再看,想寻个空隙走了。

楚长老周身剑气凌乱,只一息后便平静下来,手中数道阵法碾灭,半垂的眸子泛起一点波澜,半个字也不说。

“师伯教了一个好徒弟。”掌门叹道。

“顽石罢了。”楚长老淡淡道,“玉不琢不成器,让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

掌门略有吃惊,连忙看向两人的打斗。梅泽语已是晚辈中的佼佼者,倘若他也败在林玄雨手下,恐怕枉死弟子的仇无人能报了。

“这不可能,您明明压制了他的修为。”掌门不敢相信,现在的林玄雨只是一个练气者,比凡人好不了多少。

“惜命对上不要命的,难矣。”楚长老道,“我倒是想知道,是谁教了一匹孤狼出来,还不将他严加看管,放出来乱咬人。”

掌门面色古怪,不知做何回答。

楚长老继续道,“我不出世很久了,让坤天派混进此等恶徒。”说完他看了边上的尸体一眼,方万仞便死在那里,似乎无人替他收尸,这会大伙的注意力都在林玄雨身上,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顾白和方万仞成了明日黄花无人问津。

“我无门中职权,不好惩罚你等。”楚长老说时凌长老和掌门低着头不敢出声,听到此言连声口称不敢。

楚长老懒得听他们解释,只道,“你等抄三千份门规给我。”

都做到掌门份上了还要抄书,掌门脸皮一抽,接下话来,“遵命。”

“三日后交于我。”

“……是。”

这边话尽,那边的打斗也即将结束,最后一招梅泽语的长枪刺入林玄雨肩上,他的喉咙被人掐住,小腹贴着一柄冰刃。

倘若他长枪再深入点,这冰刃就会在瞬息之间刺破丹田,彻底废了梅泽语的修为,这时脖颈间的手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结束一个凡人的性命。

不甘心!明明已经伤到了林玄雨,偏偏自己的弱点被抓在对方手里。

梅泽语胸膛起伏几下,见林玄雨仍旧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咬牙不肯放手。

鲜血顺着血槽流下,溅落在地上,叫打斗染上几分颜色。边上的弟子还在为梅泽语鼓气喊加油,恨不得自己上前去,要让林玄雨好看,有的实在气不过,转头见顾白安安静静站那,大声道,“苏师兄要替师弟师妹报仇。”

正欲离去的顾白被这么一通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顾白,这群被报仇蒙蔽了双眼的弟子这才发现,这会的苏师兄与平日里有几分不同。

“是羽族。”

“苏师兄怎么可能是低贱的鼎炉。”

“可是你看他的羽翼,极品鼎炉的象征。”

顾白垂下眼帘没有说,他试着调动体内灵气,打算趁这个机会离去,不想阵里的梅泽语喊道,“谁再胡说八道老子第一个废了他,叫他滚出坤天派去。”

这话确实像性格火爆的梅泽语说的,只不过当他说完这话后,梅泽语就被扔出了阵法外,连着那柄红缨银枪一起扔到楚长老前,以五体投地之势拜见师长。

“师父……”梅泽语委屈瞅着楚长老,意思要楚长老替他报仇。

楚长老冷着脸没拿正眼瞧梅泽语,只问安静的顾白,“你可要动手?”

“坤天派好歹是你半个房东,你白吃白住在这么久,我不向你讨要房租,只问你一句,愿不愿为你日夜相处的师弟师妹报仇。”

“我非人族。”顾白抿紧嘴唇。

楚长老只祭出一柄长剑,长袖一挥送到顾白面前,定定道,“你可愿?”

攥在袖中的手略有松动,顾白眼中浮现几分迷茫,阵法之中,林玄雨凝视着顾白的背影,这一幕好似旧戏上演,重温旧梦。

曾经的他跪在别人面前,耳边的话语一边又一边响起,‘杀了他,杀了这个羽族。’

而主上就被缚在他身后,等着他的抉择。

第 22 章

所有人都在等顾白的抉择,按捺不住的见顾白没有接过剑,叫喊起来,“苏师兄,杀了这个凶手,为师弟师妹们报仇。”

“对,报仇!”一句报仇立刻点燃他们胸腔里的怒火,一双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望着顾白,等着顾白砍下林玄雨的头颅,以祭逝去的弟子。

他现在是凭什么身份做这个决定。顾白低头不语,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他的预料,原本只是打算制造混乱让苏晴带走那个羽族,梅泽语在这方面帮了很大的忙,让这件事圆满成功,可是只是成功并非结束。他错误估计了方万仞的金丹衰退程度,也低估了方万仞对他的渴求程度,这导致一场恶战爆发,以及引出了不该来的人。

林玄雨。

林玄雨是个疯子,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因此他才会有意避开林玄雨,哪知林玄雨从秘境里追了出来,演变成现在的地步,他被迫要在坤天派和林玄雨之间做出选择。

“我有一点不明白。”顾白已经没有伪装的必要,他褪去一贯的温和,剔透的眸子浮现几分冷静,不再用友善的目光看待一切,而是理智打量着所有人,“我与你只是点头之交,你没有必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说句自恋的话,我非祸水也非良才,林前辈何必对我不放。”

“很简单。”林玄雨回答的也很明确,“只是习惯,我已经要了你这个人,没道理中途失去。”

听到林玄雨所说,众人又是一片惊呼,将怪异的目光投在顾白和林玄雨,一个曾经是人人敬仰的大师兄,一个是温柔可亲的执剑师兄,明明是交集不多的两个人,偏偏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林前辈自可另寻良配。”

“何人能比得上你。”

这句话说的太动听,加之林玄雨执着的目光,就连梅泽语也有些不忍,劝起顾白来,“别拿剑了,捅不死日后有你受的。”

顾白冷冰冰回敬,“梅小师叔还是想着如何承欢膝下吧。”

梅泽语气结,张口想骂人,余光见楚长老拿眼刀对自己,几番折腾下只得深呼吸退下,想着不要和这群人一般见识。

“既然你与他有情,那我坤天派也不做棒打鸳鸯之事,只是林玄雨杀人一事必要有所了结。”楚长老收回剑来,不再为难顾白,而是用一种商榷的口吻和林玄雨交谈,“道上的规矩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请你师父出来,我与他说事便是。”

林玄雨却笑问,“前辈要多少法宝了结此事。”

梅泽语一听炸了,“狗屁,人命哪是能用死物抵的。”

“你又打不过我,用什么资格同我说话。”林玄雨冷哼一声,说的话和顾白一般难听,叫梅泽语气到不行,恨不得上前再和林玄雨做一场。

“就凭你也是别人教出来的,师父对师父,徒弟对徒弟,按辈分就是我和你讲话。”梅泽语扬着脑袋问林玄雨,仗着楚长老在场会替他撑腰,和林玄雨斗嘴,炫耀起各自的师父来,“元婴后期不是很厉害吗,把你师父请出来让我师父瞧瞧。”

“我无师门。”林玄雨沉沉道,“也无家师,有事直接与我说。”

楚长老抬手按下躁动不安的弟子,他虽然有兴趣询问林玄雨家事,但眼下不是场合,这么多人在场成了麻烦。林玄雨说的解决方案并非放屁,修仙界有时就是这样解决,死了一个爱徒,对方送你一堆宝物赔偿,协商妥当就能了却一桩恩怨,只是这种事多是私底下解决,从不拿到台面上讲,还是当着这么多的人。

这狼崽子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半块遮羞布都不会织。楚长老沉吟不语,有些后悔接过这桩事来,只是林玄雨的修为在掌门之上,加之事关坤天派,他才会出手。

可他先前把话说死了,道只要林玄雨能赢就能免了杀人之罪,他故意将林玄雨压到练气就是指望这群筑基弟子能将林玄雨打个半死,谁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楚长老不说话下面的弟子便站不住了,心知这会无人能出手,有心之士便喊道,“文师弟为打开秘境耗尽心血而死,苏师兄就算不想想别人,也要想想文师弟是如何死的,要不是林玄雨,文师弟怎么会凄惨死去。”

“苏师兄替我们报仇。”

“求苏师兄。”不知有谁跪了下来,连着一片人齐刷刷跪在顾白面前,为首一人托着一柄长剑,双眼通红。

顾白认得对方,是文阳秋的室友萧旗。

无人出声阻止,梅泽语是打心底里希望着,长老们明哲保身,不欲多言,只等着楚长老做出决定。

楚长老却不说话,不能否认,这个时候顾白出手是最合适的。

“苏师兄。”萧旗脸上不知沾着谁的血,见顾白走上前来几乎喜极而泣。

顾白只问,“文师弟走的时候痛苦吗?”

萧旗含泪道,“文子走的时候还念着苏师兄的好,说还想再多学一些符纹。”

他说完只听到顾白轻轻一叹,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了阵法里头。

“苏师兄,剑。”萧旗抬起脑袋望向顾白,只见一贯握剑的手垂下一件冰冷的兵器,并非长剑。

梅泽语摸了摸结了痂脸,再望阵法里头的林玄雨,心里头莫名出了一口恶气。他知道顾白最擅长的东西不是剑,而是被顾白称之为枪的东西。

一击必杀。

枪声从开始到结束林玄雨都不曾动过,他就定定看着顾白,等到子弹穿肠入腹,搅碎脏腑,流出鲜血来。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好似报仇雪恨,消尽前仇旧恨一般畅快。

明明他只是伤了林玄雨,而不是叫林玄雨闭上眼睛,睡到墓地里头。顾白将换下的子弹放入储物袋内,神情复杂望着跪倒在地的林玄雨。

他有个问题想问林玄雨,但又没有必要。

在修为被压制以后,林玄雨的身手就被放大凸显出来,这一招一式都带着某个人的影子,叫顾白怀疑起自己是否也曾经教过林玄雨。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他在过去从未见过林玄雨。

第二枚冰制子弹被放入弹夹中,伴随着弟子狂热的呼喊,顾白将枪头对准了林玄雨的额头,只等扣下扳机。

“梅小师叔有句话说的很对,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顾白低声道,他的眼里倒映着林玄雨的眸子,那是一双跳跃着疯狂的眼睛,足以让女人发狂,也足以让顾白失神。

他听到林玄雨在笑,“愚蠢。”

一柄长剑从顾白胸中穿过,那是顾白极为熟悉的一柄剑,剑柄上刻着长生两字,剑身加了三道阵法,是某个雪夜他在灯下刻至而成,那时执剑人就站在顾白身边,捧着新出炉的长剑,炉火将她的脸颊映如桃花,眼中跳跃着纯粹的喜悦。

“苏晏行!”

顾白从回忆中醒来,胸膛的剑被抽离出来,污渍了胸前的衣襟,顺便抹去所有欢喜。

“师妹。”顾白挣扎吐出两字,扭头去看陆涟。

陆涟的手在颤抖,她甚至握不住手中的剑,愣愣看着剑身上的鲜血倒流回剑柄,直至沾染到手上。她便忽然反应过来,甩手将剑丢出去,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写的不是惊恐,而是厌恶和得意。

“低贱的鼎炉。”陆涟不再用敬仰的目光看顾白,她的口中吐出最恶毒的字眼,“不知廉耻勾引大师兄,贱货……”

梅泽语只冷冷道,“把她给我拖下去。”他大步越过陆涟,上前欲抓住站立不稳的顾白。

一道风刃挡去梅泽语的去路,不知何时林玄雨已经破开阵法,恢复到正常修为,他半抱半扶着顾白,嘴角带着笑意。

“把人给我放开。”梅泽语扬起手中长枪,可是林玄雨的动作比他一道更快,一道剑光只劈梅泽语而下,逼人的剑气叫梅泽语不得动弹,只得眼睁睁看着剑光向自己头顶落下。

楚长老面色一冷,甩出一道剑光意欲挡去,哪知剑光一化二,他只挡去了其中一道剑光,另一道剑光被偏离轨道,朝着梅泽语的右臂砍去。

“泽语!”

顾白忍痛向下望去,只看见一群人围聚上来,原本该坐在位子上的楚长老抱着昏死过去的梅泽语,血染半身,右臂残缺。而陆涟瘫坐在地上,痴痴望着自己,确切来说,是望着自己身后的人。

“疯子。”

林玄雨轻轻一笑,带着顾白离去,在主上死去那天,他就已经疯了。

第 23 章

顾白醒来的时候已不在观海台了,四周尽是高大的树木,不见天日,举目望去只见树海不见平地,耳畔边上传来夜枭的怪笑,还有灌木丛里悉悉索索的动静,仿佛他被人抛弃在原始森林里,无人知晓他的死活。

只是脖子上的枷锁抹去了这种说法,确实是林玄雨带他离开了观海台,来到这里后给他落了一道枷锁。

链条极细,看上去像是用什么稀世材料打造而成,顾白往里头施了几次灵力都没法将它弄断,并且接口处十分圆滑,好似担心受枷人会磕着碰着,惹了主人不高兴。

可还是畜生一般的对待。顾白眼中有了怒火,因挣不开脖子的枷锁,他只能蹲下身解去拴在树上的一部分,想着先脱身再说。

当锁链千辛万苦从树上解下,却没有落到顾白手里,而是突然生了灵性一般,拉着顾白往里头走去。顾白被拴着脖子行动不便,只能跌跌撞撞跟着走去,在穿过几道山坡,跨过一条溪流后,锁链安静地停了下来,落在了主人手里。

当初锻造的人或许没有想那么多,只求情趣二字。顾白这一路走来,避去一些妖兽不谈,眼下最大的麻烦就是,对面站着一只金丹期的白虎。

那白虎早已开了灵智,见突然闯入战场的是一只羽族,又是站到林玄雨这边,便不屑道,“你们人修果然阴险,捉了羽族来增进修为,也不怕升仙的路上遭天谴。”

和白虎纠缠了半日的林玄雨早已衣衫破碎,披头散发,腹腔被白虎挠出一道口子,深得都能见到里面的肠子,他眉眼隐隐几分血煞之气,听了白虎说的,他歪起头来,颇有几分孩子气问道,“还真和戏里说的一般,因果报应不爽。”

白虎调整好战斗姿势,一边提防着林玄雨,一边有耐心打太极,“你们人修不是最懂大道的,条条框框也数你们最多,这升仙路上有多少重天劫,阁下何不去亲自试试。”

这本是激将法,不想林玄雨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一双墨眸映着血色,看的白虎心惊胆战,直道,“疯子,果然是疯子,弃道入魔,我不与你斗了。”

说罢便想拿出压箱底的绝技溜之大吉,哪知林玄雨不再顾着自己腹上的伤口,腾出两只手上前捉住意欲逃走的白虎,白虎自知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当下也不客气起来,一口冲林玄雨的腹部咬去,打算一口将林玄雨咬成两段。

顾白在一边看的惊心动魄,以为林玄雨没死在楚长老手下,就要死在白虎嘴下。不想白虎痛苦嘶吼起来,发了疯一般咬着林玄雨不放,林玄雨也扑在白虎身上不动,两方僵持不下,数息之后白虎不再动弹,反倒是林玄雨站起身来,从白虎腹中掏出一枚金丹,面无表情吞了。

腹部的伤口迅速得到治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没过多久就恢复如新,仿佛从未受伤一般,林玄雨那苍白的脸色也好了许多,看上去这枚金丹给了他很大帮助。

食他修者金丹,正道不齿,魔道之法。顾白站了一会,看着林玄雨从自己面前,蹲在溪边洗净双手,直到林玄雨换了新衣,又是一枚翩翩正道君子,这才问他,“你修魔道?”

“怎的,你怕了。”林玄雨抬了抬手,那锁链便如猫儿一般,乖乖回到主人手上,任林玄雨摆弄。

“你修仙修魔与我无关。”顾白被拴着脖子,又不好和林玄雨正面对上,只能乖乖走到林玄雨面前,他仍旧穿着坤天派的道袍,纱衣上染着血迹,并着身后那对洁白的羽翼,加之脖子上的细链,七分圣洁多三分落拓,这十分就是给人凌辱的。

林玄雨伸过手去,慢慢摩挲着羽翼,低头时眉眼的温柔让顾白心神一荡,险些失了神。

“真让我省心。”林玄雨笑着,话里透着痴狂,手下突然加重力气,好似要活活撕去顾白的羽翼。

顾白吃痛连忙抽身离去,他后退几步林玄雨就跟着几步,直到顾白撞在树上,低头和林玄雨撞了个面对面。

这双眸子,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林玄雨忽然松了手,附身吻住顾白的右眼,动作轻的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小心又柔情。

那是他第一次碰主上,怀着一颗虔诚又惧怕的心,害怕唤醒沉睡中的主上,更恐惧主上对他大发雷霆。

顾白按在树上的手一紧,强忍下这次亲密行为,只当自己是个无喜无悲的人,亦或者被狗舔了,巴望林玄雨亲了这次就结束,哪知林玄雨亲了右眼还不知足,又想去吻左眼。

顾白直接冷着脸扭过头,明摆着拒绝。

他这一拒绝迅速让林玄雨抽离臆想,林玄雨抽回手来,往溪边走了几步。

顾白趁这个机会问道,“梅泽语如何了?”

林玄雨只答,“已经与你无关。”

心知林玄雨不会给自己回答,顾白转了心思往别处问去,“此处是何地?”

“碧海林。”林玄雨说时飞鸟忽从林中飞出,惊慌失措一头扎向云霄,哪想这上头设了封印,几道雷电下来,一群飞鸟全做了烤小鸟。

等最后一只烤小鸟落入林中,林玄雨才道,“只进不出。”

顾白不答,他是知道碧海林的,《长生》文里有提到过碧海林,是苏晴获得秘笈的地方,获得的方法也很特殊,她同碧海林的妖修打了一架,是真正的群架,一干妖修将苏晴打的半身不遂,最后被扔出碧海林时多了一本秘笈。大意是太弱小不经打,好好修炼再回来挨打。

说是只进不出,实际上还是有出去的办法,只不过出口太过凶险,稍不留神就会命丧于此。

东海禁地,苏晏行的丧生之地,原著里苏晴也是知道这个地方,因此才会有意无意引苏晏行于此。

“碧海林里头究竟有什么?”顾白抿嘴问道,他就是要试探林玄雨,若是林玄雨说棘手,他便要留在碧海林,等着林玄雨送死,若不是,他便与林玄雨说出去的办法,等日后再慢慢寻脱身的方法。

林玄雨侧过头来,嗤笑道,“几个缩头乌龟的老不死罢了,你要是指望他们能救你,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的好。”

于是顾白便改口道,“你究竟要我如何?”

这问题原先在观海台顾白问过一次,如今再问情形已是大不同,眼下已经没了旁人左右林玄雨的想法,也不用再做什么君子,对人深情款款。

林玄雨看了顾白一眼,笑道,“说了你会跑吗?”

“你都是魔修了,我还怕什么。”顾白轻描淡写道,林玄雨做了魔修还是道修其实和他无关,只不过其他人看林玄雨的目光便会不一样了,至少在外头,魔修是要人人喊打的。

林玄雨非常满意顾白的态度,牵起链子往东边走去,走了会才道,“我在不日天得了点东西。”

顾白不应,只等林玄雨下文。

“对我来说是个好东西,对你来说,就是送命的毒药。”

“你要我的命?”顾白停下脚步问他,袖里落着装着弹夹的手枪。

“确切来说是你的身体。”林玄雨也停了下来,来自元婴期的威压叫顾白动弹不得,林玄雨慢慢绕到顾白身边,他笑得很好看,没了虚伪后属于魔的一面展现出来,眼角透着魅惑,是真正的自甘堕落。

他顺着肌理往下摸去,指尖在顾白手背上停留,穿过顾白的指间同顾白十指相扣,这本是最亲密的动作,顾白却是惊出一身冷汗,因为林玄雨扣住了他的手枪。

“加了符文的暗器。”林玄雨取出弹夹里的两枚子弹,对着日头细细欣赏起来,啧啧称赞道,“若是能加以练习,日后定成大家。毕竟可是伤了我这个元婴期的修士,你说是吗苏师弟。”

“我本不用杀那头畜生,姓楚的伤不了我,可是因为你的缘故,叫我失手中了圈套,又进了东海秘境,东海秘境不留筑基以上的修士,一直驱逐我,无奈之下我才躲进碧海林。你是坤天派弟子清楚碧海林有多危险,苏师弟,你同我说说,向一个罪魁祸首要他的身体过不过分?”

顾白是懒得再和林玄雨委蛇,再走几步就是东海禁地,那地方是碧海林的出口,虽然小心但是还有存活的机会,比得上待在林玄雨身边。

没了枪他还有剑。不再顾着元婴期的威压,顾白逼出一点灵力来,提剑欲和林玄雨虚晃一招,逃命要紧。

只是筑基期和元婴期乃是云泥之别,顾白刚出手就被林玄雨捉住剑来,反手捅进了心脏。

修仙之士命根多在丹田,丹田乃真气存储之地,五脏六腑若是受伤,一时半会不会死去,只是需多加休养,好等痊愈。

可穿透心脏之痛岂能是其他痛楚能比,掐在林玄雨手腕的指尖几乎发白,可想而知顾白的痛苦,他定定看着冷漠的林玄雨,忽然发笑,“你当初问我他为何不原谅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另一句,死人是永远不会改变心意,抱着你的后悔自怨自艾一辈子去。”

林玄雨眸色一暗,如有风雨欲来之色,心念之人哪容旁人说三道四,他将手中的剑再往里送三分,手腕上的那只手便没了力气落下来。

“我不会抱着我的后悔自怨自艾。”林玄雨捏起顾白的下巴,这双唇已经唇色全失,点缀他色最是容易,他仔细看了顾白一会,动手解下枷锁,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来。

“苏师弟,我可以抱着你自怨自艾。”

说完,他将玉瓶内的东西尽数倒入顾白口中。

第 24 章

柳静姝帮苏晴扛着身边的人,手上虽累,但心中的兴奋和激动是真真切切的,穿越这么久她第一次背着师父逃离坤天派。当苏晴拉着她来到虚峰时,她还无法理解苏晴真正的意图,可她看见地牢里被关押的人时,忽然明白了苏晏行在秘境做的一切。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目的,重见亲人罢了,无关尔虞我诈,机缘宝物,只是作为人一个最基本的愿望,和亲人相见。

将人安置好后,柳静姝迫不及待跑出去问苏晴,“苏师兄什么时候和我们见面?”

苏晴的目光落在远方,那个方向是坤天派,它被重重峦峰遮掩,早就看不清面目,苏晴没有看柳静姝,她用一种笃定的口吻说,“很快了。”

柳静姝数着时间过日子,她会和苏晴的父亲说说话,和他谈论苏晏行,和第二个黎明一起降临在柳静姝头上的是不安,她望着枯坐门槛一夜的苏晴,失了质问的力气。

或许,苏师兄今生不能给她报恩了。

但是她还在女主身边啊,她还能继续吃香喝辣,蹭女主的光。柳静姝这样想着走到苏晴身边,瞪着通红的眼睛和苏晴对望,最后她扑到苏晴怀里嚎啕大哭。

为什么小说里写的好人都要死,如果是这样的,她宁愿不要所谓的主角气运,她只要苏师兄好好的,能一家人团聚,开开心心在一起。

玉瓶中装的是丹青硫炎,琉璃色的液体在日光的折射下点出一颗碎钻,美的不似人间所有。

林玄雨只将顾白的下巴卸了,将这梦幻之物倒入顾白口中……

“啊!”

刚刚栖息的倦鸟又忽的飞走,只因树林那头传出的哀嚎。

最后几滴丹青硫炎和玉瓶一起摔落在林玄雨脚边,和林玄雨一同冷漠注视着在地上挣扎的人。

痛,好痛,车祸带来的剧痛比不上摧毁脏腑的痛苦,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被要活活溶去,什么也不剩。

可就算痛到极致,狼狈不堪在地上打滚,任污泥和血迹沾满衣衫,蜷缩的不成人形,顾白还是不肯开口求林玄雨一句。

杀了我。

与其这样生不如死活着,倒不如一剑给我痛快。

林玄雨没有在顾白眼中看到绝望,他看到的是如同当年一样的恨意,那双曾经温柔至极的眼眸在那一刻化作滔天恨意,不惜自残来到他身边,对他说。

很好,林润你好得很。

他那时手脚发麻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主上的血,听到主上这样夸他,生不起一丝欢喜,甚至连口都不敢张,只愣愣看着主上,在心里拼命解释着。

不是的,是这群人无耻,他们抓了娘亲,等他们走了,我就带主上去疗伤。

“林……玄雨。”顾白死死扣着泥土,在忍受过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林玄雨,一字一句道,“他日我若在上,必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玄雨对上顾白的目光,提剑残忍回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你只有几个时辰可活了,等药效彻底发挥作用,你就是一具毫无感觉的傀儡,到时候,你的身体我替你收下保存。”

“做梦!”顾白狠狠回道,他怎么甘心,怎么可能甘心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好不容易得到一次重生,能够重新活下去,他不惜忘记本来的自我,去做一个全然不同的苏晏行,他演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活下去。

生命来之不易,弥足珍贵,在车祸瞬间他就明白了后悔,因此答应系统来到这个世界,只要等剧情结束。剧情结束就好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危机他的性命,他可以活下去,无拘无束的过着日子。

渐渐混沌的双眸复又清明,顾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还有机会,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系统给他的神秘奖励还没有打开,他可以再赌一次,赌他从系统那里得到的奖励还能救他一命。

[已获得:空谷幽兰。神秘奖励开启,剧情结束后发放,届时请注意查收。]

剧情结束后,他的剧情还没有结束。

丹青硫炎已经发挥到四肢,开始融化重塑骨骼,膝盖骨在一瞬间被吞噬,还在踉踉跄跄行走的顾白摔到在地,无法行走。

背后传来林玄雨的轻笑声,“你猜我替你解了冥沙锁的原因是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能挣扎多久,能爬多远。”

顾白转回头来,他一只眼已经被腐蚀殆尽,新生的丹青硫炎在眼眶上编织着细网,极为美丽又诡丽的一幕。

“你会后悔的。”

这里离禁地很近了,平时只要一息的路程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无数倍,每走一步宛如都在刀尖上滑行,顾白却浑然不知,只拖着两条腿往他的坟墓爬去,那里将是苏晏行的安惜之地,顾白的重生之处。

林玄雨只不紧不慢跟在顾白身后,他变得很有耐心,表情也柔和下来,凝视着顾白身后那对巨大的羽翼。

他见过很多羽族的羽翼,有大有小,小的只有几寸大,取下来置于袖中都无妨,大的便如主上那般,能将整个人裹在其中,是如此的温暖令他留恋不已。

他还记得向主上提出的第一个请求是什么,他想要碰碰主上的羽翼。那时主上的表情有些吃惊,转而大笑起来,他以为主上发了怒,不想主上亲自将他抱起,用羽翼把他裹了起来。

温暖纯洁的东西……林玄雨的思绪又回到顾白身上,可眼前这对羽翼脏了,因为自己的缘故脏了……好像主上的羽翼也是因为自己脏的……

他开始迷茫起来,认不清眼里的羽翼是顾白的还是主上的,不再跟着顾白走了,只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娘亲……我做错事了……怎么办……主?”

细碎的话语被风扯成几个碎片塞进顾白耳中,顾白却是听不清了,他的手开始不灵活,无法重复机械前行动作,他的眼睛看不见了,看不到深渊在哪?

“帮帮我。”顾白茫然望着上方,好似天道在俯视着他,“帮帮我,我想活下去。”

他不想死!他努力了这么久,差一点就要成功,他就可以平平安安活着,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冥冥中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本该几丈宽的深渊震下数块土块,将缺口稍稍拉大了些。

地震声惊醒陷入回忆的林玄雨,他看到顾白躺在悬崖边上,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只要再往前一点点,他就会掉落悬崖。

“你这是自讨苦吃。”林玄雨笑道,“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把你从坟墓里挖出来。”

这时的顾白听清了,他背着林玄雨答道,“这坟墓里葬着的苏晏行,而今后向你复仇的人,他叫顾白。”

说完,顾白用力往前一挪,消失在林玄雨眼前。

这两字轻如柳絮,一下子消散在风中,林玄雨有些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一些长久以来被淹没的东西浮出水面。

他记得了,主上因为心有旧疾,需一直待在青萝山疗养,他还记得他和主上交换的名字。

林润,顾白。

长剑被扔在地上,飞沙点缀鹅黄的剑穗,叫鲜红的血迹变得暗黑,林玄雨抬手看着手上的血迹,又记起另一件事。

这里是东海禁地,掉下来永远上不来。

他又杀了一次,他又一次杀了主上。林玄雨跪在地上,发出困兽一般的悲号。

******

[剧情进度完成,人物数据录入成功,确认完毕,发放神秘奖励。]

再次醒来是在一处广阔的草地,午后的碎光落在人的眼中,刺的顾白想要遮去日头,不想碰到了一件坚硬的物件。

是面具。它遮住了顾白大半张脸孔,只剩一张唇暴露在外,顾白顺着纹理摸去,刚想解下细绳脑海里便响起一个声音。

[不可解。]

‘系统?’

像是没有听到顾白的问话一般,系统只自顾自讲着,[神秘奖励已发送,坎水变,九星倒转坎水变,装备后不可移除,不可销毁。]

‘说人话。’

[……由于检测到您身体处于崩溃状态,我们主动给您装备了坎水变,它可以转换时空,穿越过去,因为您的时间暂时停止,您身上的伤也暂时得到了抑制,但是请注意如果在过去您的身体得不到治疗的话,在坎水变彻底失效后,您也会死去。此外也请您尽量避免与他人接触。]

前面的话顾白还能理解,只是最后一句不明白了。

‘为什么?’

[未来是会被过去影响的。]系统警告完最后一遍问顾白,[请问是否还需要其他帮助?]

其他的,顾白握了握手,他想问在现代的亲人如何,但是又觉得没有意义,毕竟身为顾白的他已死去。

他靠在树上思索了一会儿,闭上眼假寐。

‘关键人物死去会怎样?’

[天行有常,大道不死大道不亡,苏晏行已经死了,您现在是顾白。]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眼中盛满林间的碎光,温柔的恍如情人呢喃。

他趴在灌木丛里,只敢躲在暗处去瞧处于光明的那个人,去看那对美丽的羽翼。

第 25 章

最后一句话问完,长久以来占据脑海的声音消失不见,像是什么东西从顾白体内抽走,只剩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背后的羽翼被压在粗糙的树皮上,久了便有不适感,顾白试着调整姿势,并借这个机会检查身体情况。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毒,流经四肢筋脉,摧毁灵气,消蚀肌骨,让他成了一个废人。所幸的是他的丹田并未受太多伤害,在林玄雨将东西倒入他口中时,顾白便用灵力护着丹田,不求全部化解,只求拖延一时。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受伤如此严重,半个身体都被腐蚀殆尽。

他赌赢了。

顾白深深叹了口气,试着挺直身体,盘腿而坐,打坐运功。过去轻而易举的动作在眼下变得无比艰难,顾白废了半天劲才坐好,调起体内灵力,使之缓缓流通全身。

一周天运转完毕,顾白心下一沉,情况比他预料的还差,大部分筋脉被损,筑基大圆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堪堪遮掩丹田的薄气,好似刚筑基的修士一般,要什么没什么。

畅通的筋脉不复,修为倒退,还有……顾白缓缓摊开手来……没有感觉。

他的一只手被废了。

林玄雨……

顾白眼神一暗,他一向不犯人,但若人犯了他,他便要千倍万倍还回去!

完好的手凝起一道冰刃,向着微动的草丛杀去。继而从里头滚出一个人来,是个稚童,毛发稀疏,一头黄毛软软垂在耳边,在风中和它主人一起颤动。

顾白望着对方没有说话,他手中又凝起一道冰刃。

稚童趴在地上许久,仍是没有听到什么话,他便壮着胆子抬起头来,想去看看这个人是什么样子。

他刚一抬头一道冰刃便贴着他身边擦过,向着他原来藏身的地方杀去,一只灰兔从里头跑出来,或许是过于紧张,慌不择路往顾白这边跑去,只是脖子上的冰刃伤了动脉,灰兔没跑几步就倒在稚童旁边,殷红的鲜血染红了灰色的兔毛,鲜艳的颜色扎在稚童眼中,叫他害怕起来。

他忽然腿脚有了力气,看也不看顾白一眼,头也不回的跑了。

只是个孩子。顾白松下手里的冰刃,靠在树上休息,他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两道冰刃已经耗尽他全部灵力,这时若再来什么麻烦,他恐怕无力对抗。

麻烦……闭上的眼睛又睁开,望着稚童消失的方向,他如今能有什么麻烦的话,只能是身后这对羽翼。

鸡肋之物,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顾白试着伸展背后这对巨大的羽翼,大约是不习惯身体上长出多余的东西,活动几下后便放弃打算,只想着什么时候砍了去。

既不能上天,又不能收起消失,还不如砍了方便,一了百了。

说起来,原著里苏晴的羽翼也是这样大,她在一个雨夜里砍去羽翼,以后再无人抓她做鼎炉。

也不知道苏晴她们过得如何。顾白想完又笑了起来,他如今自身难保,还管她们做什么。

这般年纪大的孩子应是不认得什么是羽族,什么叫鼎炉。顾白试着调转体内灵力,将一丝灵气附在停滞的丹青硫炎上,试图化解它,不想灵力尽数被吸收,已经不动的丹青硫炎迅速增生占据地盘。

顾白脸色一白,不动声色平复好翻滚的气血。

看来还得另寻他法。

******

直到跑出好远,林润才敢扶着树大口喘气,坐在树根上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人是谁,是仙人吗,好厉害。

林润先是疑惑,想起顾白那一手又羡慕起来。如果自己也能这样厉害的话,是不是娘亲和他就不会饿肚子,他学好了武艺可以保护娘亲,还可以把娘亲从家里带出来,躲得远远的,让他们再也伤不到娘亲。

想到日后的无限风光,林润眼中闪闪发光,胸膛不自觉挺起来,像是受到芳娘的夸奖。

如果仙人能教自己武艺的话就好了。仙人能教自己武艺的话……林润低下头来,捏了胳膊和腿,芳娘的叹息又在耳边响起。

“我儿真是苦了你,若是托生到太太肚子,也不会这般瘦小。”

林润眼里酸酸的,他知道娘亲的难处,可他不喜欢太太,他更喜欢娘亲。

跟着太太每天都能吃饱肚子,还有漂亮的衣裳穿,林润想到这里又摸摸空荡荡的肚子,想起之前死在自己脚跟的灰兔,心里头刚冒出的勇气就被那一滩血给吓回去,坐在树根上不敢动。

他想起顾白抬眼时的模样,不知道那叫目含剑光,只觉得好看又可怕,想着将来有一日能同顾白一样多好,能叫别人害怕。

可仙人太可怕了。林润摸摸细弱的脖子,怕自己也要死在冰刃下。

他犹豫再三站了起来,朝着回家路跑去,时候不早了,迟了娘亲会担心。

青萝山离林宅有些距离,林润下山时日头还挂在枝头,他借着这点晚霞踮起脚尖望半山腰瞧去,仿佛能见到倚在树下的顾白。他在山下站了好久,终是依依不舍往家的方向走去。

青萝山下坐落着小镇,林宅拣了最好的地盘,砌了灰墙青瓦,摆着两座石狮子在门口耀武扬威,镇上的人若是经过林宅大门,都会用艳羡的目光把林宅大门好好瞧上一遍,再当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过去。

林润却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好好瞧自己的大门,他也不从大门走过,只猫着腰沿着墙根走去,到了巷里头一个杂物堆边上,刨了放好的杂货,往狗洞里钻去,进去后他便从小叫花子成了林宅的三爷,一个妾生的庶子。

没爹疼没夫人爱。

他摸了摸下午在山上摘的野果,抿紧的嘴巴微微裂开,捧着怀里的东西欢天喜地往后院跑去,家丁和丫鬟要是看见了,也只当是只野猴子跑过,不当一回事。

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做下人的犯不着为难,也不用讨好。

林润就这样一路畅通回了住处,轻手轻脚推开门来,芳娘坐在窗棂下面绣帕子,日头已经不好了,她还在绣,林润见了上前拉开芳娘的手,“娘亲,我今日采了果子。”

芳娘笑笑,收起帕子问林润,“饿了没,桌上有大饼。”

林润知是中午吃剩下来的,撇了撇没作声,只把果子捧到芳娘面前,想让芳娘吃一些。

“这会秋收,山上果子多猛兽也多,你还是少去的好,再来……”芳娘眼睛一红,“你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整日往外跑像什么样子,好好待在家里等开春和你几位哥哥念书。”

“滋弟说夫人不给我念书了。”林润把头低下,吸了吸鼻子,心里有些难受。

“胡说什么。”芳娘喝了一声,却也落下泪来,她知道夫人老爷不喜欢自己,可润儿是无辜的,再怎么对待自己这仇也不该报到润儿身上。

一想往事芳娘的眼泪便有些止不住了,赶忙收了林润兜里的果子,快步走开,一面催促着林润去洗手,自己往外头拿晚饭去。

林润吃晚饭的时候日头已经完成沉下去了,只剩一点微光照在屋外那株海棠树上,林润拿着筷子拨碗里的饭,晚餐还是那样,碗里的饭也是冷的,林润心不在焉往嘴里扒了几口,夹了一筷子的咸菜。

“明个就能吃到肉了。”芳娘总拿明日复明日的话安慰林润,林润起先还会哭闹,日子久了就知道是吃不到的,熄了心思拿咸菜填饱肚子。

吃了一会林润开口道,“娘亲我在山上见到仙人了。”

芳娘只当小孩子玩笑,一边往林润夹菜,一边应和着,“真的,长什么样?”

林润咬着筷子想了会,笃定道,“比大姐还好看。”

芳娘一下子笑开,林润急道,“仙人又好看又厉害,还会杀兔子。”

“是吗。”芳娘以为林润把猎户当做仙人,因此也不放在心上,嘴上吩咐平常话,“吃了赶快睡吧,免得迟了饿着。”

见芳娘这种态度林润脸上直接摆出不高兴,不知是光线不好还是别的,芳娘只当没看见,等着林润吃完饭去收拾碗筷了,看着林润爬上床睡觉,自己坐在外头借着月光继续绣帕子。

屋里头林润裹着薄被翻来覆去,他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和芳娘说的话,心中下了决定,一骨碌爬起来,套好衣服从窗棂上爬出去,乘月光离开林宅,一路向西,直奔青萝山。

他要去问问仙人,能不能给他那只死兔子。

第 26 章

白日里的青萝山一派秋盛之景,红黄相间有丰收的喜悦,林润是喜欢青萝山的,只是因为吃的。这时再来林润便怕了,阴沉沉的山头压在林润面前,叫他不自觉往后退,心中生出俱意,后悔来了这里。

要不要回去。林润缩了缩脖子,踏出的脚又收回来,站在原地发呆。去青萝山的路并不好走,夜里镇里的路封死了,他废了半天功夫才出来,现在要是回去了,前功尽弃不说,还会被芳娘说教一顿。

他本来是想叫仙人把兔子给他,好带回跟芳娘说他不是在说谎。想起晚间桌上一碗咸菜,林润跺了跺脚,咬牙摸上山头。

今夜的月相乃是下弦月,倒挂的月牙边上伴着一颗明星,熠熠生辉。林润看不懂什么星相,只觉得天上挂的和仙人一般好看,想到这里他也不怕了,手脚并用往上爬去,裂开嘴给自己壮胆。

月色再动人也比不上照亮一切的太阳,白日里能瞧得一清二楚的山路不太好认,林润又走的急,脚下一快便被草根绊住,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跤摔的是在狠,林润倒在地上好半天都起不来,他把眼泪逼回去,一声不吭从地上爬起,只拍了拍衣服继续往前走。

他得把眼泪忍到见娘亲的时候。

抱着这个念头林润继续往前走,夜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随着古怪的呼号叫林润加快了步伐,抱着胳膊拼命往前走去。他是后悔出门了,可是都走了大半路,不拿只兔子回去实在不划算。

只不过天上的月亮再好也比不上灯笼,要是有个灯笼能替他照路就好了,他也不会摔的这么疼。

林润这样想着,余光瞧见草丛里燃着两点绿光,于夜色下泛冷意,或者说杀意。

是狼。林润听见了狼嚎声,幽暗的草丛里走出两只野狼来,一左一右围住了林润,等待时机扑上去一通厮杀。

林润害怕极了,虽然芳娘和他说过青萝山上有狼的事,但是他从没碰到过,这会真遇上了,他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跌坐在地上,看着野狼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仙人救我。”林润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地上爬起,一口气往顾白那边冲去。

野狼见到手的猎物跑了,自然是不肯,紧追在林润后面不放,等待最好的时机咬断猎物的脖子。

终于,林润见到了白日里的大树,他脸上充满欢喜之色,像是看到沉眠在树下的顾白,大声喊道,“仙人救救我。”

无人回答他。再近些树下的情况能看清了,匍匐的荒草,盘踞的老树根,唯独没有闭眼的顾白。

林润脚下一绊,连人摔倒到树下,额头狠狠撞了一下,他顾不得肿起的大包,手脚并用爬起,看着围住他的野狼。

仙人为什么不在,他是不是要死在这里,见不到娘亲了……林润想了许多,最后只剩野狼张开的大口冲自己袭来,便是什么都不想了。

过了许多也没什么痛意,反倒听见一声哀鸣,林润试着睁开眼,就见一匹野狼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他身边躺着一只死狼,脖子上插着冰刃,死法和今天的灰兔一模一样。

“仙人。”林润欣喜万分,正想寻顾白在何处,半空悠悠落下一根羽毛,他下意识抬头望去,顾白便倚在树上,低头凝视,一点月光揉碎了散在顾白眼里,清辉动人。

这是最美不过的景色,偏偏林润只是一个孩子,不懂什么下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多谢仙人相救。”林润向顾白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只不过他刚才把脑门撞了,这会再磕头就是雪上加霜,叫林润一阵吃痛。

他这副鼓着腮帮子忍痛的模样逗笑了顾白,顾白顺便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润捂着额头看了顾白一眼,不好意思低下头不说话,扭捏了半天把头抬起来,小声问顾白,“仙人能不能把兔子送我?”

顾白一下子没理解林润的话,只眨了眨眼望着林润。

“就是您今天杀的兔子,我想带回去吃了。”林润说的坦坦荡荡,他就是找顾白讨肉吃的,没有别的意思。

顾白指了指边上,意思是在那。

林润闻言大喜,本想冲顾白再磕一个响头,摸了摸额头上的包转而行了半礼,喜道,“多谢仙人。”

顾白微微颔首,矜持道,“不必,拿了便走。”

林润清脆应了一声,撑着手从地上爬起,却没站稳又摔在地上。他不好意思冲顾白笑了笑,重新从地上爬起,拖着一只伤腿一瘸一拐往边上走去,等看见死兔子了,林润脸上扬起笑容,眼里是再单纯不过的喜悦。

这几天能有兔肉吃了。

顾白在上面瞧得一清二楚,孩童的纯真在此刻显露出来,微融顾白的心,他弯了弯嘴角,支着头看林润在低下一番折腾。

林润提着兔子想跟顾白告别下山去,兔子死了许久,提着兔耳朵像拿着硬邦邦的物件,有些沉,有些冷,还有些疼。

疼……是的,他膝盖疼,头也疼,疼的走不了路,疼的林润跌坐在地上,浸透一身冷汗,夜风吹来是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阿啾。”

委屈的喷嚏声逗笑了顾白,顾白轻呵一声,淡淡的笑意落到林润耳中,叫林润心里酸酸的,他再看顾白一眼,眼里不自觉湿起来。

一颗,两颗,在泪水落下哭泣也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林润想起上山时的恐惧,被狼追赶的惊险,获救后的如释重负,这一切从心下卸下,和哭声一起发泄出来。

“哇。”

坐在树上的顾白愣了,不理解好好的为什么要哭,他是照顾过小孩的,陆涟还小就来了坤天派,见了谁都哭,后来见了他才不哭,自后常常跟着自己。

陆涟……顾白身上有两道伤,一道是林玄雨伤的,另一道就是陆涟给的。

他下意识抚住胸口,身体上的疼痛使顾白脸色稍白,直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陆涟为什么会给他一剑。

只因为林玄雨吗?

顾白闭上眼不愿再想了,也不理会树下的林润,收了手消失在茂密的树叶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树下的林润却是愣了,他抽抽搭搭仰起脑袋望着这株大树,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顾白离去,心里便有几分慌张,赶忙拿袖子擦了擦脸,小声唤了声。

“仙人。”

树上没动静。

“仙人我知道错了。”

树上仍是没动静。

“仙人我不哭了,您能不能出来?”

树上还是没动静。

这下林润真的慌了,忙从地上爬起,拖着腿走到树下,抱着树干急哭了,“仙人,仙人,仙人您别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比之前哭得还要惨,只是一想到顾白不肯见他了,心里越发难受,但是这会不敢大声哭,只一下又一下抽噎着。

树上的顾白沉默了半天,大约是不习惯这种无声的哭泣,终于露出半张脸来,问林润,“你哭什么?”

林润被问住,愣愣道,“疼。”

顾白便道,“你撞了这么久,怎么现在才哭。”

“因为没人会疼我,我哭了也没用。”林润拿手碰了一下额头,泪水便又出来了,他眼巴巴看着顾白,“但是仙人在的话,我就可以哭出来。”

“因为会仙人疼我。”

毫无由头的话逗得顾白发笑,他笑着问道,“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林润摇摇头,无比真诚,“是我自己学会的,在外头跌倒了,忍到家里再哭,这样娘亲就会疼我。”

“你不怕你娘亲落泪?”

“娘亲说男子汉受点伤没什么。”林润表情带点小骄傲,又有些沮丧,“再说只有娘亲一人疼我。”

“你的父亲呢?”顾白问了觉得多余,从衣物身形和半夜跑出来的情况,他大约猜出林润的家境如何。

林润神色便暗下去了,“爹爹不喜欢我。”

顾白没有回答,只侧耳倾听风从树梢间吹过,发出呜呜哭声,好似为谁悲戚。

过了许久有个声音响起,带着小小的犹豫,“仙人会喜欢我吗?”

顾白反问林润,“你不带着兔子回去?你的娘亲还在等你。”

“我待在仙人身边,等天亮了回去。”说着林润又打了个喷嚏,揉红了鼻子看着顾白。

他们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表情淡然,眼中只盛清辉月色,一个神色虔诚,供奉着他心中的神明,明明是毫无交集两种人,偏偏在那一刻对上了话。

“好。”

第 27 章

林润枯坐了会,挑起话头跟上头的顾白搭话,“仙人我叫林润。”

顾白没答,林润也不气馁,自个一个人说的起劲,“仙人是下凡斩妖除魔的吗,缺不缺跑腿的,还收不收徒弟,给您端茶倒水的也行。”

顾白低头唬道,“你若是跟我走了,便再也见不到你娘亲了。”

林润立刻改口,“仙人您缺引路的吗,我最熟这一带情况,哪里有野柿子哪里有鸟窝,我都能指出来,仙人您要是嘴馋了,口渴了,找我就行。”

林润这一话顺溜无比,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爹是店里的茶博士,报菜名一口气不喘气,不然哪来一个这么会说的儿子,加之林润一身粗布麻衣,营养不良的模样教顾白误会了林润的真实身份。

顾白本不想和旁人有过多交集,因此心上才升起一点怜悯,看到自己混到睡枝头的落魄境地,那点怜悯立刻烟消云散,从储物袋里扯出一件羽氅扔到树下,枕着手道,“我只护你一晚,天亮后便走吧。”

林润被那件羽氅盖住了整个人,好不容易从里头钻出,顾白的话就叫他凉透了心,他张了张口想冲上头说什么,顾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叶等待红透了做春泥。

我还有很多话跟仙人您讲呢。林润拽着手里的羽氅,仙鹤制成的羽衣柔软温暖,护住林润受伤的膝盖,稍稍安抚林润那颗更加受伤的心,他把自己身子裹进羽氅里,脑袋靠在树根上,睁着眼睛仰视上方,期望顾白能来句晚安之类的话。

可两人终归只是萍水相逢,林润把眼皮撑破了也没见到顾白探出手,抚着他的脑袋说乖。林润把脑袋缩进细密柔软的羽氅里,忽然想起白日见到顾白时的情景。

他趴在草丛里,卑微的像只蝼蚁,大气也不敢出,恭敬又害怕望着倚在树上的仙人,那对带血的羽翼静静垂在仙人手边,恍如一件精美的羽衣披在仙人身上,叫林润想起在私塾偷听的一句话。

遗世独立,羽化登仙。

登仙……他什么时候……也能登仙。握着手里那根羽毛,林润终是抵不住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拂晓,夜间凝成的霜化作了朝露,叶片承载不住它的重量,便任这露水打在林润脸上,唤醒这只贪睡鬼。

“仙人!”林润一下子从梦里醒来,爬起来冲树上大喊,太阳已经爬出云头,晨曦之光射在层层树叶上,林润能看到鲜艳饱满的果实挂在树梢,微微发黄的叶子凝结着摇摇欲坠的朝露,熠熠生辉。

什么美景都有,唯独没有顾白的身影。

“仙人,仙人您在哪里?”林润喊得嗓子都发疼了,早起的鸟儿被林润叫的鸡飞狗跳,呼啦啦从那头飞起,掠过林润上空。

“仙人您不要我了。”林润低头扯着羽氅,他知道醒来后极有可能见不到顾白,但心里还是有一个想念。比如自己是特殊的,仙人会为了他留下,甚至送他下山。

“明明昨晚救了我。”林润眼睛酸酸的,拿手背狠狠擦了眼泪,当看到手里攥着的羽毛又好受了些,小心翼翼将它放入怀中,怀着几分痴想坐在原地。

他想再等等,没准仙人有事去了,仙人还会回来的,他还能见到仙人……

可林润终是等不下去了,日头挂到头顶上了,林润想起家里的娘亲,摸着空荡荡的肚子喊饿。

娘亲会不会担心我?林润这样想着,抓起边上的死兔子,放下怀里的羽氅起身走了。

没走几步林润又折回身来,抱起树下的羽氅一起带走了。

下次他可以待在原地把衣服还给仙人,这样还能再见到仙人。

林润是怎样从青萝山回到林宅一概不提,只是他见到娘亲的时候是在院子外头。芳娘正跪在地上向林夫人求情,声声悲切,哭得嗓子都哑了。

比起堪堪御寒的芳娘,林夫人的穿着打扮一应俱全,是富贵人家该有的气派。林润没敢上前,只躲在树后听林夫人和芳娘的对话。

“林润去了何处我怎知,比起我这个住的老远的主母,和他同住的姨娘不是更清楚。你要你的宝贝儿子,我也得顾着林家的颜面。”

“润儿再不是也是老爷的骨肉,流着林家的血脉,夫人求求您,派几个人去街上看看也好。”

林夫人听了冷笑一声,“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从床上消失不见,你说要搜宅子我也便让人搜了,可现在你要丢脸丢到外头去,莫说我不同意,就连老爷也不会同意。”

芳娘一听便知此事林夫人是不会同意,可丢的是她儿子,心头肉,支撑她活下去唯一的想念,“那求夫人放我出去,让我去寻润儿。”

林夫人听得眉头直跳,她按住眉间深深吸了口气,沉沉道,“你不顾及林家颜面,我还要这脸呢,堂堂一个小妾跑出去做什么,让人知道岂不是笑话。”

再来……她想到,横竖一个碍眼的庶子,死在外头还干净了。

芳娘却要绝望了,跪着爬了几步伸手拽住林夫人的衣裙,悲戚道,“求夫人,求求夫人。”

芳娘这般发作起来,倒叫林夫人吓了一跳,倒退几步让丫鬟上前拉开芳娘,自己一边抚着胸口松气,她刚松下一口气就听一个丫鬟惨叫起来,转头见林润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咬着丫鬟的胳膊不松口。

“快叫小畜生把嘴松了。”林夫人气急败坏道。

好不容易把自己人救回来,林夫人刚想发作,迎面见林润脸上一块青一块紫,衣服上沾着斑斑血迹,也不知从哪里野回来的,她看林润一副孤狼模样,心下一转熄了心思。

这对母子是她和老爷心中的刺,想当年她嫁入林家,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刻,这芳娘突然爆出自己怀有身孕一事,一算还是成亲那几天,当下把自己恶心的不行,任凭老爷如何解说,这感情冷了还是冷了,后来芳娘诞下一子,老爷也是不冷不热的,把母子两人安排到后院一个小院子,索性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都无视这对母子好几年了,前段日子老爷突然提前入学一事,差点叫她藏不住心里那点阴暗念头,只能强撑笑脸应下,回去心里呕的不行。

老爷不是说这几天要让这小子入学……何不把他带到老爷面前,到时候是罚是骂全由老爷做主,自己还不用沾腥。

眼下只要自己再送点药膏,大可袖手旁观,做个渔翁便是。

“把人给我送回沁香院去。”林夫人吩咐完转头就走了,至于心里是喜是怒,也就她一人知道。

母子俩被送回沁香院,关上门没了外人芳娘立刻落下泪来,捉着林润敢打不是敢骂也不是,到最后抱在怀里哭个不停,叫林润心下过意不去,反手抱着芳娘撒娇。

“娘亲别哭,我见到仙人了。”

“什么仙人,自己跑出去野了一晚上,教我真真提心吊胆。”芳娘说着越发搂紧林润,那颗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是真的……嘶。”林润举手想发誓,又碰到头上的包,疼的他叫出声来。

听林润说话有异,芳娘连忙松开人来,抚着林润的额头吹气,“伤着那儿,让我看看。”

“之前还疼的,现在不疼了。”林润躲开芳娘的手,傻傻笑道,“我也哭过了,还是仙人哄我的。”

“弄得一身伤不说,还开口闭口仙人。”芳娘不知道说林润什么好,起身寻了屋里头的箱子要给林润抹药,她拿着草药去找林润时,却发现林润捧着一件羽氅献宝似的冲她笑。

“你哪偷来的东西,让老爷知道还不得打断你的腿。”芳娘被吓得魂飞魄散,只因这羽氅她是见过的,夫人陪嫁里就有一件,乃是翠羽织成,铺开是金辉相映,穿在身上恍如神仙妃子。

“不是偷的。”林润辩解道,“我见过仙人,这就是证据,还有仙人给我兔子。”说着林润又把兔子搁在桌上,眼巴巴瞅着芳娘,“娘亲我想吃肉。”

芳娘没去看兔子,她接过羽氅仔细看了起来,这件确实和夫人那件不同,若是夫人那件是贵品,这件就是不凡之物。

她低头看了会,打算收起羽氅,林润却拉住羽氅摇头道,“不行,我要还给仙人。”

“什么仙人,这世上哪有真的神仙。”芳娘没松手,低头语重心长和林润说,“好好读书,只要你出人头地,将来娘亲也不用受苦了。”

林润抿紧嘴不知作何回答,从前他的想法就是这样,听娘亲的话认真出书考个大官当,可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后,他忽然觉得读书不是好的选择。

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仙人那一招真是漂亮,他也想学。

第 28 章

连着几天林润都往青萝山跑,拿着羽氅漫山遍野大喊大叫,有时叫来了黑瞎子,追的林润到处乱跑。芳娘是知道林润心思的,她每天看着林润抱着羽氅出去,裹成团子两手空空回来,泥爪子扒在桌沿,可怜兮兮望着她喊,“娘亲我饿,想吃肉。”

连着几日没野果子吃,芳娘心里不太舒服,她放下手里兔皮出门,过了会端上一碗温着的兔肉,关了门窗坐在林润对面,看林润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道,“慢点吃。”

林润递了一块兔肉送到芳娘嘴边。

芳娘咽了咽口水,把肉推回去,端着面子说不要。可林润不依,他硬是把肉塞到芳娘嘴里,见芳娘吃了才低头继续。

“这几日你待在家里,指不定你爹要找你。”芳娘说这话心里没底气,她打小就伺候林老爷,那人是怎样的脾气她是最清楚的,过了秋就不爱出门,什么事都不管,再来念书的事多不会在秋冬,一般人家都是开春拜师。

“他还要再骂我一顿不成。”林润不喜欢这个一家之主,听到芳娘说的搁下碗来,指着自己手上条条道道,这是那天被林老爷用竹笏打的,他当时跪在书房外的青石板上,边上站着的全是他讨厌的人,等着看他笑话。手上受了整整三十下,林润硬是一滴泪都没落,回去倒是芳娘哭成了泪人。

“乱说什么,他是你爹,生你养你的爹。”芳娘顺口劝道。

林润一下子来劲,站起来和芳娘争执,“生我的是娘亲,养我的还是娘亲,他就给了我一个名字,按辈分排来的名字。”

林润说完也不看芳娘的表情,抱起放在凳子上的羽氅就没了人影,只剩芳娘一人呆坐在屋里。

“可他还是你爹啊,将来不靠长辈兄弟扶持,难不成还真要去求没影的仙。”

林润是不知道芳娘心里的打算,他又抱着羽氅出门去,避了他人耳目跑到青萝山上,顾白待过的大树底下生闷气。

他不喜欢家里头的人,除了滋弟同他好点,其余人就和夫人一个样,都是瞧不起他。每每看到那些鄙夷的眼神林润心里就难受,他哭过气过,也向芳娘发泄过,日子久了化作另一种想法。

我以后要活的比他们都好,当大官挣大钱。

那时的林润是这样想的,可见了顾白的风采后林润心中另一种念头慢慢升起,他想跟仙人一样厉害,一出手就能杀了一只兔子。他要是跟仙人学,以后厉害了是不是能出手杀三只四只兔子,这样娘亲就不用饿肚子了。

他得承认这会自己只想学杀兔子的手艺。

林润抱着羽氅想了会,又打起精神去寻顾白在哪?离那件事已经好几天了,林润知道他要找的人很有可能已经不在青萝山了,但他还是想试试。

万一遇到了呢?

“仙人,仙人你在哪?”

闭目假寐的顾白只当没听见,继续运转体内灵气,打坐调息。

“仙人……”

跑了大半天的林润累的坐下来,临水的溪边带着湿气,石头打上寒气,坐上去有股冷意,林润打了个寒颤,还是舍不得把羽氅放开手,当做坐垫用。

这是仙人的东西。林润把脸埋在羽氅里,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打了喷嚏。

挺痒的。林润揉揉鼻子,闲着无聊去数上头有几个墨羽。

一根仙人衣服羽毛,两根仙人衣服羽毛,三根仙人衣服羽毛……林润数着又把那根捡来的羽毛拿出来看,捧在手心傻笑。

仙人的,仙人的什么……林润还没想好取什么名字,手里的羽毛便被风刮跑,落到水面上顺着溪流一起跑了。

林润见了扔下羽氅就跟着跑,也不知这根羽毛被施了什么法,漂的比林润还快,林润只能跟着跟在后面跑,边跑边追,从溪石滩追到河流中,踩湿半身衣服也没追到羽毛,反倒因为湿了衣服怕冷起来,抱着胳膊瑟瑟上岸。

没了……林润扁着嘴站在原地好一会,哀悼完和自己有缘无分的羽毛后,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往回走,等他垂头丧气回到溪石滩上,见到空空如也的巨石时,直接哭了出来。

羽毛没了,仙人给的衣服也没了,他以后还怎么找仙人。

连日来的委屈在这一刻发泄出来,林润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在被夫人责骂时没有哭,被用竹笏打手时也没有哭,可是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林润哭得比谁都委屈,都要伤心。

他真的想再见仙人一面,哪怕学不到东西,把衣服还给仙人也好。

[未来是会被过去影响的。]

顾白还记得系统离开之前说的话,不过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了谁,他所能做的,就是不去干涉对方的人生,让其自由成长。

手中的羽氅被无名灵火舔舐,很快就成了一堆灰烬,落在荒草堆里,风一吹什么也找不到。顾白抖抖手,转身自溪边离去,回到山洞。

那日清晨醒来顾白是有打算离去的,因伤势过重,无法催动飞剑,顾白只好弃了这个想法,转而观测起青萝山的地势走向来。

按常理来说修士一般是不在凡人聚集的地方修炼的,那儿灵气虽有,但过于稀少,比不上深山老林里头藏着的灵气,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遇到好东西。

顾白最终待的地方是一处山洞,青萝山有一处悬瀑,下方盛着葫芦形的幽潭,当日顾白顺着悬瀑来到此地,观此地风水不俗,草木脱俗,起了心思往幽潭里寻,结果探路的灵符在潭底找到一个通道,下接无名山洞。

那山洞里有冰花芙蓉玉,列属上品,能在凡人聚集之地遇到冰花芙蓉玉实属难得一见,冰花芙蓉玉能蕴养道体,对修士来说有益无害,若说有什么不足的,就是此物过于温和,起效没一般灵药快。

可对身中剧毒的顾白来说冰花芙蓉玉只能暂时缓解情况,他在洞里的清池泡了几宿,也只是好了剑伤,没解体内之毒。

无奈之下顾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将凌长老赠予的香囊掷入水中,合成药池后再行运功。三周天后顾白脸上有了一点喜色。

体内凝固的毒化去了一部分,即使只有一点点但也是好兆头,这意味着顾白能继续修行,重踏仙道。

被人这样对待,他总得回敬几分。

忆起东海秘境里的一幕幕,顾白恨得咬牙切齿,他自问不曾亏待别人,平生最对不住的人是陆涟,这还是陆涟多欠他的份上,哪知跑出来的一个林玄雨,二话不说就发疯。

他日要是再遇,就只有你死我活的份……

今日治疗结束,顾白睁了眼离池休息,他自己泡在水里大半天没什么感觉,只是背上羽翼经常吸足水,要做起落汤鸡来。顾白又舍不得动用灵气,所以这几天疗伤结束,余下的时间都在梳理翅膀,简称擦翅膀。

擦完翅膀又收走林润手里的羽氅,顾白回到山洞休息,山洞简陋,只劈了石床做落脚点,夜里顾白便是在此侧身闭目,过着苦修士的日子。

他刚一闭眼药池那边就开始不安分起来,先是一根白羽浮出水面,荡着圈子靠在岩石边上,过后水面咕咚咕咚响起,从地下冒上几个大气泡,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上来,被惊醒的顾白冷面站在水边,长臂一捞,从水里带出一个东西来。

是个人,还是他认识的。

顾白心情不太好,不明白这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都烧了羽氅还能扯上关系。莫说有缘,简直就像孽缘。

纵使心上一万个不喜,顾白还是给林润做了急救,换了新衣裳好生照顾。

一个孩子,能威胁他多少。

顾白这样想着,低头见林润悠悠转醒,不冷不热道,“醒了就回去。”

哪知林润欢天喜地拽住顾白衣角,张嘴就是哭,“仙人,仙人……”

他哭得厉害,话也说不清,只知道喊仙人仙人,顾白被吵的没办法,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荷包,捏起一枚糖塞到林润嘴里,总算止住哭声。

林润脸颊一边含着糖,一动不动盯着顾白,好似怕顾白再从他面前消失了。

“怎么来的?”顾白把余下的糖一齐塞到林润手里。

“下山的时候见到仙人的羽毛,想去拿,掉到瀑布里。”林润不知道自己命大还能捡回一条命,只开心这几日的辛苦总算没白费。

顾白望着地上四处飘落的羽毛,大约清楚了一个道理。

他是会掉毛的。

“仙人这糖真好吃。”林润恋恋不舍回味嘴里的甜味,想再吃又舍不得。

“嗯,它们都喜欢。”

第 29 章

林润自是不知道顾白话里的意思,他以为这糖是神仙爱吃的,因此当做宝般怜惜,想着带回去给芳娘也尝尝。

顾白倒是不甚在意,这东西是给灵兽吃的,他一贯用飞剑做脚力,极少去御兽园借用仙鹤,这包松子糖还是一个女弟子送他的,说是能用它招来御兽园脚程最快的仙鹤。当时顾白笑着应下,转头便丢进储物袋里,时至今日方才让松子糖重见天日。

他见林润有了精力捣腾松子糖,起身走到床头,要林润和他走。

“仙人要带我去哪?”林润趴坐在石床上,仰起脑袋一脸茫然,心里却有些慌了,先前他遇见顾白时,一睁眼一闭眼,顾白就弃了他走。这次顾白说要跟他走,林润是不情愿的。

“仙人又要丢下润儿吗?”

顾白听了慢慢扬起笑容,居高临下问林润,“我与你非亲非故,何来始乱终弃一说。”

林润听不懂什么始乱终弃,前头非亲非故一句倒是听懂了,红着眼说,“仙人救过我的命。”

“顺手而已。”顾白没心情和小孩子玩闹,见林润不肯走,拎起衣领来,像提只小奶狗一般把林润从床上拎下来,往边上的传送阵走。

无情的拒绝让林润显得有些沉默,他大约是知道顾白不喜欢自己,因此见到从所未见的阵法也不说话,只低着头把头顶露给林润看。

两个发旋,营养不良,瘦的没肉。顾白一眼扫完启动阵法,随着符纹依次亮起,林润萎靡的声音也响在顾白耳边。

“仙人,我想和你学杀兔子的手艺。”

杀兔子,这倒有趣。该说黄毛小儿见识短浅,还是说赤子之心,纯洁无暇。不问鬼神,不求长生,只说生计。

“我不想让娘亲饿肚子,想给娘亲肉吃。”

说话间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外头,巨木参天,荒草遍地,看上去像从未有人踏足于此,以致林润一脚踩下去没了半个脚脖子。

“走吧。”惜才的念头只是一瞬而过,等出了山洞顾白便恢复常态,撒手要林润回家去。

林润两只脚站稳回望顾白,他眼里见到的顾白神秘莫测,戴着一张面具阴晴不定,背后又生着一对羽翼,像怪人更像仙人。

“仙人。”林润低低道,这次真走了怕是再也见不到仙人,“仙人我把你的衣服弄丢了,我想还仙人衣服。”

顾白微微挑眉,略有赞叹林润的老实,不过说出的话最是无情,“不用你还,是我把它烧了。”

林润心里钝钝的难受,刚抬头想说什么,顾白就已经消失在阵法里,他再冲上去捉人扑了空,跌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发呆。

是不是他太没用了,仙人才不会要他。

今日是林润回去最早的一天,芳娘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放下手里的帕子问他,“羽氅呢?你身上衣服怎么换了?”

不说还好,一说林润就嚎啕大哭起来,搂着芳娘的腰流泪,“仙人不要我,烧了,娘亲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诸如此类的话让芳娘哭笑不得,她大约是猜出来林润确实找到了那个高人,只不过林润人小,高人看不上林润。

“我儿好着呢。”芳娘疼惜道,纵使旁人说多少坏话,她也觉得林润是最好的。但这几日林润老是在外跑,近日天气又冷了,她一是不喜林润成天没个样子,二是担心林润冻着磕着。

“好好待在家里,在你爹眼前挣挣气,开春的时候就去上学……到时候出人头地了……”芳娘的话没说下去,她的表情恍惚起来,眼里似是看到了未来,林润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回家的样子。

哪知林润对这件事倔得很,一听要到他爹跟前,把头一摇气呼呼道,“我不去。”

“我要跟仙人学手艺。”林润不等芳娘骂他,拉着芳娘的手委屈道,“给娘亲打兔子吃。”

芳娘被说的心头一热,本欲教训的话也咽下去,静静拍着林润的后背叹息,“你这傻孩子。”

林润却是来了心思,把下巴支在芳娘肩上,抱着芳娘的脖子撒娇,“娘亲你帮我想想,我要跟仙人学手艺。”

芳娘是不大赞同林润去跟什么高人学习,在她心里,读书做官才是正道。

“反正开学是在开春时节,这会离春天还早,娘亲你就让我试试。”

芳娘一听也有道理,转而又想这会已经入秋,再过不了多久天寒地冻,天天跑出去多冷。

见芳娘没有立即回答,林润登时急了,红着眼看芳娘,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你……”芳娘无奈叹气。

“娘亲你就让我试试,试试吧。”林润是真的想再见顾白一面。

“你把事同我说说。”

送林润回去后,顾白便回了山洞,脱衣浸在药池里,运功疗伤,一闭眼的功夫就是昼夜交替,月上九霄。顾白再醒来望见水里那轮明月,不知怎么的想起林润来。

或许是连日来运功疗伤的无趣,林润孜孜不倦的求见面让顾白觉得好笑,他把脑袋枕在手上,兀自发笑几声,来了心情想去外面逛逛。

因是在山中,顾白也不打算见人,因而并未束发,只在亵衣外披了件道袍,踩着木屐就这样出去了。

行至山顶,月霜如雪,红树挂银,秋风虽瑟,但别有风情。顾白在山顶站了会,赏完月亮打算走人,意外瞧见远处的火光。

是林润,他不知为何独自一人留于山中,升起篝火驱寒。

顾白先是生气,又是好笑。以他的修为自是能看清林润的一举一动,更甚担惊受怕的表情。

他想起几次和林润相见,林润对他执着不饶,说的唱的,要命的手段都抛出来了,最后失败时委屈的小表情有些让人心疼。

何必呢……顾白抚着脸上的面具,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怎么会拉别人下水,去修什么仙。

凡人就该好好过凡人的日子,只要一生过得有滋有味,回望无愧于心,短暂灿烂辉煌的人生比这漫漫修仙之路漂亮多了。

只要你我没有交集就好……顾白伫望了会,甩袖离去。

次日这个时候,顾白也是运功疗养结束,独自一人外出散步,依旧在山顶见到了煌煌篝火。他愣了片刻,只当没看见转头就走。

再往后推是小雪,青萝山从一个俏丽的小姑娘剃成吃斋念佛的尼姑,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林润依然上山去,守在最初的地方等顾白,这时候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他戴着芳娘给他做的兔子围脖,裹成球似的坐在树根上发抖。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林润抿嘴想道,娘亲说要再等不到仙人,他就要去书房给爹磨一个冬天的墨,好开春去上学。

他不喜欢爹,更不想看见娘亲去求夫人。他想跟仙人学手艺,这几天没有肉吃,娘亲都瘦了……

林润七想八想着,站起身收拣地上的枯枝落叶,打算晚上用。第一次待在外头露宿的时候,第二天回去他被芳娘打了一顿,第二次还是挨打,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现在芳娘只对林润竖眉,边骂边给他吃喝。

再等下去娘亲要不高兴了。收拾好晚上用的柴火,林润坐在那发呆,一会儿又痴望山顶,一会儿又站起来跑去悬瀑看看。

第二次遇见仙人的原因是他失足掉下瀑布,灌了一肚子水见到了仙人。后来林润还想试这个法子,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当初的地方了。

悬瀑有,但潭底没了暗道,林润摸索半天只能放弃,回到最初的树下等待。他相信仙人还在这里,他也信娘亲说的持之以恒。

夜色降临,林润升起篝火照明驱兽。昨夜下过一场大雨,整个青萝山都受了潮气,林润点了几次火都失败,火苗似乎跟林润杠上了,林润一放手它便没了踪影,抬手又是星星之火,林润一气之下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这火苗也傲娇起来,直接熄灭给林润看。

林润重新掏出火折子,点燃枯叶堆生火,这枯叶堆大约和火苗串通好了,均不给林润面子,折腾半天还是浓烟滚滚,红色之火没有燃起来。

林润丧气放下手来,抬头只见暗无天日的夜幕,和草丛里的绿光。

是那匹孤狼,它盯林润已经很久了,因俱火光迟迟不敢动手,今日没了火,孤狼打算拼死一搏。

见此林润抽出一把破刀来,抖着手和孤狼对峙,不过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对的上身经百战的孤狼,几个来回就丢了手里的破刀,倒在地上吓得大叫。

“仙人救我。”

暗处的顾白微微叹息一声,出面动手替林润解决问题,完事后他看着跪在自己身边的林润,心中升起自暴自弃的想法。

护了这么久,又和救他有什么区别。

第 30 章

一见顾白现身了,林润顾不得害怕,手脚并用跑到顾白身边,本想直接抱住腰讨好,见顾白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又停下来,挺直了腰板乖乖和顾白问好。

“仙人好!”

顾白没应,他手里落着一枚冰制小箭,在初冬之夜溢着丝丝寒气,就是这样的小箭在刚才要了一匹畜生的命。

顾白不讲林润就讲上了,鼓掌拼命夸奖,顺便用仰慕的目光望着顾白,孺慕道,“仙人好厉害。”

第二句话顾白算是听见了,他低头看见林润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心下一软好声道,“随我来吧。”

听到这句话林润几乎要跳起来说句话好,念及自己在顾白心目中的形象,硬着憋着兴奋劲,斯斯文文说了句好。

顾白只当没看见林润的眉飞色舞,扯了肩上的衣服往回走。

他只是想找个人陪自己说话。顾白安慰自己,疗伤的日子不比闭关,闭关还能一心放到修炼上,心无旁骛,他疗伤的时候往事纷至沓来,好的坏的,苏晴的挂念,柳静姝的笑语,陆涟的哀求,以及林玄雨的低语。

往往这个时候顾白便不会再进行运功疗伤,而是睁了眼发呆,一日两日还好,时间一久顾白便有些难以忍受了。人都是群居动物,孤独只是暂时的,就算一人独来独往,他身边也会有他人的欢声笑语,而在疗伤的顾白,身边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才会每晚待在暗处听林润叽叽咕咕,清晨又悄悄护送林润下山。

他一定是太闲了。顾白叹了口气,看着林润亮着眼睛打量四周,偷偷看一眼又害怕望着自己。

“仙人……”

“你想学杀兔子的手艺?”顾白问他。

林润猛地点点头,忙添上一句,“我不怕苦的。”

“这很难。”顾白脱下大衣坐在石床上,自打背后有了翅膀,他便越不习惯穿衣,小衣,中衣,大衣,再加一件雪色纱衣,束得翅膀跟他抗议。

身后的翅膀微微颤抖,又抖落下几根羽毛,顾白说完才发现林润手里攥着一把白的,看着很像自己掉的毛。

“这是什么?”

“仙人每天都待在一个地方……我。”林润不好意思道,“都给仙人收起来了。”

顾白沉默了,因林润是凡人他也没有使用匿身术,只屏息安静待着,没想到这孩子有心,不但找到自己藏身地方,还做了一个清道夫。

“……这种东西以后扔了就是。”顾白说完不再讲了,坐在那安静望着低头的林润。

都说秋收冬藏,这小子怎么脸上一点肉都没长,还尽瘦下去。

“仙人……”林润鼓起勇气抬头,对视上顾白的视线,“我想跟仙人学手艺。”

顾白撇开目光道,“我不是走江湖的,也不卖艺。”

“我知道。”林润急道,“仙人和那些人不同。”

顾白笑道,“怎么个不同法?”

这下林润被问住,他站那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最后把脑袋低下去,红着耳根不说话。

顾白却觉得有趣,来了兴趣不依不饶问林润,“倒是说给我听听。”

林润垂了下脑袋,飞快抬起脑袋又低下去,跟个蚊子似的嘤嘤两声,“……好看。”

“什么?”

“仙人比他们长得好看。”林润闭了眼大声道,“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顾白更觉得好笑了,问林润,“你连我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说比得上他人。”

林润理直气壮起来,“我觉得仙人好看就行,才不要管其他人。”

坎水变仍旧紧紧扣在顾白脸上,遮去大半张脸,看不清是哭是笑,林润却看到了,那双薄唇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要跟我学,得会吃苦头。”顾白摊开一只手,现如今他无法动用灵力,但有些还是能做的,基础的凝冰术,在这个凡人世界前行绰绰有余。

起先是一点冰霜悬浮在手心,渐渐生起几朵雪花,好似一方小世界正在下雪,冰天雪地,寒气四溢,而后刮起一阵飓风来,恍如暴雪夹杂而来,这冰霜也越变越大,最终凝成一支晶莹剔透的冰箭。

“拿去顽吧。”顾白看出了林润眼里的渴望,大方送了这支冰箭给林润,自己静静靠在石壁上。

林润自然是如获珍宝,纵使这冰箭冻得他手指毫无感觉,他也跟个宝似得搂在怀里,傻愣愣问休息的顾白,“仙人我学会这一手要多久?”

“快者一日,慢者三日。”凝冰术是很好学的法术,修仙界人人都会,顾白也不怕什么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他看着那支冰箭渐渐融化,最后一身湿漉漉的林润傻望顾白,呆道,“仙人,没了……”

“洗洗去。”顾白憋笑道,示意林润可以去边上的药池洗澡,冰花芙蓉玉不但对修士有益,用在凡人身上也是强身健体。

“哎。”林润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净,拿水试了试水温,被冻得一下子抽回手,捂在胸口回望顾白。

“把这拿去。”顾白因已筑基不惧水温,所以平日养伤都是常温浸泡,完全不觉得冷,这会来了个需要好生照料的林润,顾白便把储物袋里的符纸拿来交给林润。

这边顾白递手要林润接东西,那边林润脱得精光不敢乱走动,他看看顾白又看看自己,最后一只手捂着小鸟,一只手接过符纸,臊着脸飞快走回原地,等候顾白嘱咐。

“下面的毛都没长齐,捂什么捂。”顾白斜倚石壁,抱胸而笑,“再来那天我帮你换衣服,该看的,不该看都已看了。”

林润捏着符纸扭扭捏捏,好半天才道,“娘亲说那里不能给别人看。”

此话一出顾白先是愣了片刻,转而发出爆笑,一时间山洞只有顾白的笑声,林润鼓着腮帮子生闷气,他不明白仙人在笑什么,明明娘亲说这事时很严肃,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

“去把符纸贴好。”顾白笑够了才嘱咐林润要做的事,指了位置让林润去贴。

“仙人没浆糊怎么贴?”林润问道。

顾白心情极好,耐心和林润说话,“你见过仙人施法要浆糊的吗?这东西上面附着灵力,不会掉的。”

林润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没听懂,手下跟着顾白指的方向去贴。说来也奇怪,明明这符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偏偏贴的平平整整,一个角都没翘起,他把这四张符纸贴好,不多时药池里便咕噜咕噜冒起气泡,没过多久整个山洞热气氤氲。

“进去好好洗洗,回头我要看你的资质。”顾白的声音在水雾那头响起,没了方才的愉悦,变得有些冷漠。

林润没听出变化来,他的心思全在忽然起了变化的药池,摸摸壁上的符纸又碰碰水温,欢欢喜喜下了水洗起热水澡,一边洗还一边道,“水温刚好,仙人要一起下来洗吗?”

“……不了。”顾白面无表情按着胸口,刚才情绪起伏太大,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裂了。

顾白身上共有两个贯穿伤,一道是陆涟给的,这道伤不算太严重,时至今日已经好的差不多,只等痂痕脱落。另一剑是林玄雨给的,伤在心脏上,又因被服下毒药,成了雪上加霜之状,要想这伤痊愈,顾白得拔除心口附近的丹青硫炎。

每化去丹青硫炎一点,顾白心中就念一次林玄雨的名字,这毒有多棘手,他就有多恨林玄雨。那只乱咬人的疯狗……

哗啦啦的水声停下,过后林润裹着旧衣服跑到顾白面前,不知是热气熏得还是激动的,“仙人我洗好了。”

“好。”顾白放下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符来,凡人修仙无非是引气入体,将灵气留在丹田里,等到筑基了就算正式踏上修仙之路。

“你若要和我学凝冰术,需先引气入体,做个修仙者。”顾白抬手勾出玉符里的东西,混着灵气一齐投射在石壁上。

“将上面的字记住后坐到我这边来,抿口合齿,舌顶上腭,一呼一吸,出入丹田。”

林润挠挠脑袋,认真看了半天小声道,“仙人我不认识上面的字。”

他一直没启蒙,娘亲说开春时节爹就会给他找先生,可是这时候他还没有先生。

顾白默了片刻道,“跟着我念……”

“闭目冥心坐,握固静思神……”

听顾白念了林润也跟着念,跟读几遍后顾白问道,“学会了吗?”

林润摇摇头,“我光顾着听仙人讲话,忘了记。”

顾白笑了一声,倒也不恼林润,以往他教弟子常常有这种情况,说了一遍对方还在发花痴,不同的是那时候多是女弟子,这会是个毛头小子,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认真听着。”

第 31 章

回去时林润整个人都是笑着的,芳娘见林润从头到脚换了身新衣衫,人又是欢欢喜喜的,便知这件事成了,她放下帕子,拉着林润走到亮光处仔细打量了一番,捻着林润的衣襟心中略有惊讶。以她见过的世面,竟然也看不出这衣服是什么材质做成的。

“你可问过高人,何时教你手艺。”芳娘说完低头看林润,这才发觉自己的宝贝儿子好看了许多,虽还是那副瘦不拉几的模样,可脸上的红润是明明白白有的,人也瞧着精神。

“仙人说我要学凝冰术得先引气入体,再……筑基。”后头的话林润是不明白的,顾白同他说的最多的是那几句口诀,其余的只说以后再学也不迟。

“娘亲仙人教我认字了。”林润跑到墙角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下几个字来,闭目冥心坐,握固静思神这十个字扭的跟鬼画符似的,芳娘虽然不识字,可在老爷那红袖添香过几年,识得什么叫风骨,她见了林润这几字忍不住笑起来,点点林润的额头,又叫了句宝。

林润只笑嘻嘻躲进芳娘的怀里,趁芳娘心情好说起开春的事,“娘亲我以后就跟仙人学好不好,仙人也能教我认字。”

“他若是个秀才我自不多说,可他除了能教你认字还能教你什么,难不成你一辈子都跟着他。”芳娘还是想让林润考取功名,加官进爵。

“仙人说能教我修仙。”林润一急就把林润嘱咐他的话给忘了,掏出顾白给他的玉玦,“娘亲我没骗你,仙人真的有仙术,这就证明。”

芳娘却不说了,她记起还小的时候,那会她懵懵懂懂,刚到林府就被指派到老爷身边做针线活,给老爷缝衣服绣香囊,那时候老爷还不叫老爷,叫少爷,坐在一起的几个姐姐偶尔七嘴八舌,说是要有仙人来,少爷要去求仙问道。她听了呜呜哭起来,以为少爷不要她了,姐姐们便笑起来,说修仙可是比做官还舒服,仙山那头比她乖巧的仙女多得是,少爷自然不要她。

后来……仙人来了又走了,那几日少爷心情很不好,屋里头经常摔坏东西。

“假的。”芳娘整了整林润的衣服,不再听林润讲了,只推着林润往屋里走,“吃饭。”

林润还想再争辩几句,见芳娘低落的情绪知趣收起话来,上了桌乖乖把饭吃了。

夜里头林润睡在屋里头,裹着被子发出几句梦语,芳娘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林润换下的衣服,脸上是欲言又止。

再等等,开了春就好。

第二日林润去找顾白已经没有这么麻烦了,他拿着玉玦跑到昨日离开的地方,脚下刚站稳玉玦就发出一阵亮光,转而来到顾白待的山洞,林润见顾白待在池子里,刚想欢天喜地跑过去,脚下却转了弯,乖乖寻了个位置好,仰着脑袋等顾白醒来。

仙人睡着的时候真好看,就是戴着面具只能看一半。林润想着又跑去捡散落在地的羽毛,他觉得顾白天天睡石床不好,怎么的也得有一条被子,就是不知道收集好的羽毛够不够做。

回头他要不要跟娘亲学针线,也帮仙人缝一条被子。林润想起平日里芳娘绣一条帕子要十天半个月,顿时皱眉为难。

被子抵得上好几条帕子了,那他得绣多久?

顾白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林润一个人坐在那冥思苦想,小小的人做出一副苦大仇深模样便提有多好笑,更别说林润还在数指头念念有词。

“十条不够,二十也不够,三十,四十……”

“你在数什么?”顾白起身从池子里走出来,披了衣服坐在林润身边,弯腰好笑问他。

顾白衣服穿得少,又嫌羽翼碍事,因此只简单披了一件亵衣了事,他刚才水里出来,身上的水珠未尽,都被亵衣吸了个干净,透出雪色肌肤,道露出一种欲说还休的味道。

林润愣愣望着顾白,只盯着勾起的嘴角和披散的墨发,片刻红着耳根抱腿不说话。

他这害羞的模样让顾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够了方才问林润,“刚才在想什么?”

“想仙人好看……不是,是想给仙人做一条好看的被子。”林润结结巴巴改了口,余光瞄见顾白没换衣服,低头支吾着,“仙人要多穿点,不然会感冒的。”

顾白被说的心里一暖,抬手按在林润的脑袋上,“不会。”

林润只觉得头上一重,然后晕乎乎什么也听不清,只跟着那只大手一起上上下下。

仙人说的什么都是对的。

林润这样乖巧更让顾白喜欢,原本想着打发了事,这会真来了教人的心思。他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在寻到真正的解毒之物恐怕要在这里待上好长一段时间,漫漫日子无人相伴着实无趣,倒不如收个徒弟养养。

只是徒弟的话……顾白记得在坤天派至少金丹以上的修士才能收徒,如今他修为倒退,莫说什么进阶,能恢复已是大好。

“我怕是收不了你。”顾白叹道,将手收了回来,起身去换衣了。

林润听得心里一酸,忙去看顾白如何,彼时顾白背对林润,身上的亵衣刚好脱下,林润就瞧见那对羽翼是如何长在背上的,它看上去浑然天成,同时又怪异无比,仿佛不该有的。林润眨了眨眼,小心开口,“是谁伤了仙人?”

“一个疯子。”顾白冷声道,他转过身来,半开半合的衣襟露出一道疤痕,跟背上的伤一样是剑伤正中心脏,这道疤痕极为丑陋,虽是刚愈合的粉嫩,但狰狞的像一只怪兽,林润看的心头一跳,别过头去不再看了,同时心里也是钝钝疼,咬牙切齿讨厌那个人来。

仙人这么好,为什么要伤了仙人。

“我要替仙人报仇!”林润握起拳头,正义感满满,蹭蹭跑到顾白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响头,趁这股热血劲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求仙人收我为徒。”

“我说过了。”顾白仔细抚平袖口,从林润面前绕开,“我收不了你。”

“我可以帮仙人报仇。”林润心里失落无比,行动上还是坚定,固执转了方向再给顾白磕头,“等我长大了,把仙法学好了就能仙人出气。”

“用不着。”顾白道,冤有头债有主,他的仇当然是他自己报,不必把不必要的怨恨强压在一个稚童身上,再来……顾白捂着完全失明的眼睛,他不亲手回报怎能泄愤!

“可是我想跟仙人学仙法……”林润委屈道,刚才听仙人说收不了自己,他心里不知道有多难过,要是学不了,仙人八成要赶走他,那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仙人。

“娘亲要说读书做官,说以后能当大官。”林润看了顾白一眼低下头去,低了声音讲,“可我想留在仙人身边。”

这句话声音虽低,却停在顾白心里,顾白招手唤林润上来,拉着林润的手瞧了许久,“我不知你能否修仙,若是无灵根,就是有缘也强求不得,届时我容貌不变,而你有可能已经白发苍苍,齿落眼花。”

“试一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林润急的眼泪都出来了,他求了这么久,好说歹说让林润留他下来,如今一句话就要前功尽弃吗?

“拿你的一辈子试……”顾白停下话来,他赌不起。

“可是我想跟仙人在一起。”林润难受道。

“何必如此,你我各有亲人。”顾白想到了苏晴和柳静姝,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早该和她们待在一起,谈天说地,而不是沦落到此,戚戚性命难保。

“……那等开春好不好?”林润忽然说道,他坚定望着顾白,郑重其诺,“到了开春仙人还是觉得我没用,我就……我就……不和,仙人。”

最后见面两字说不出口了,林润只顾着跪在地上呜呜哭。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仙人,他就觉得难受。

一只手伸过来替林润擦干泪水,继而叹息声响起,“依了你。”

开春很快,一个凡人若是能在这么段时间内引气入体,自该和修仙有缘。

林润听了又惊又喜,下意识抱住顾白的腰道,“多谢仙人。”

顾白手中杀气一紧,低头见林润满脸泪水还笑的开怀,便悄悄把杀气散了,由林润抱着。

而在青萝山外,一行白衣人落在镇外,任行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今夜便在此歇息。”为首者道。

队中一位少女听了不乐意,抱着剑冷冷道,“快点把事办了回去。”

为首者一听便有些气短,他好声对少女道,“这不我们还没凑齐人吗?两手空空回去不好看。”

“既然没人,那就在这里接着找人。”少女厉声道,“你自个嫌弃五灵根的不好,挑三拣四到头来一个都没选中。”

“我这是……”他话还没说完,人群那边就敲锣打鼓起来,众人让出位置,只见一辆月白油布车缓缓驶来,到了从车上下来一人,对这群白衣人行了大礼。

“见过诸位仙师。”

少女来了兴趣,扬了扬下巴问道,“算你有眼光。”

那人谦虚一笑,“余少年时见过仙师贵容,怎敢难忘。”他说话间隐隐透着一股失落之意,想当初他也有机会求仙问道,只可惜灵根杂乱,无缘仙道。

“哦。”少女淡淡应道,似乎对此事并不敢兴趣。

对方倒是清楚少女的脾气,好声好气道,“仙师大驾光临,余惶恐不已,唯恐他人招待不周,若是仙师不嫌弃,可望寒舍一叙。”

不等为首者回答,少女便道,“好。”

“凌师姐……”

第 32 章

这次下山择选,朱闻是极不乐意的。想他坤天派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要一两个有灵根的弟子,还不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事,哪知凌代容觉得这个主意好,同长老打了招呼后便叫了几个弟子,拉着他一起下山,说是找不到弟子就当历练,横竖待在山头也磨不出什么事来。

凌代容说时手里那把长剑寒光四射,朱闻和几位同门纷纷缩了脖子,点头说好。

强权之下哪容反驳,就这样他们挂了牌下山去,一路游山玩水,来了兴趣就跑深山野林里头打猎,累了跑到凡人镇里吃喝,没一点修仙人士的模样。

同行的弟子均是对凌代容敢怒不敢言,先前还怀着几分怨气跟在凌代容身后,到后来索性扔下一切,没心没肺吃吃喝喝,一行人玩的忘乎所以,只有朱闻一人眉头深皱,每天晚上拣出玉牌,数着上头哪位师弟的任务没做完。

对此凌代容语重心长道,“师弟,你这样很容易未老先衰的。”

朱闻不以为然,他又不是凡人,哪会操劳过度生了白发,因此并没有把凌代容的话放心心上,依旧我行我素,十几年后他坐在掌门尊位上,摸着一把白须看青葱水嫩的凌代容,不由悲从中来,心痛不已。

临近返程之日越近,朱闻的心情便越差,在一天结束,凌代容带着师弟们浪荡回来,朱闻说起了择选的事。

凌代容听完很干脆,抱着得来的美酒振袖道,随便找两个交差便是,你我也不真收徒。

同门纷纷点头称是。

朱闻一抬眼,拍桌立喝,择选这等大事岂能儿戏。

凌代容只给了朱闻一个眼神,自个抱起酒坛走人。

余下人先后上前,给了朱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勾肩搭背又出去了。

接下来几日凌代容反倒不浪了,主动热情和朱闻一起着手择选的事,他们一行人跑遍一个又一个村庄,朱闻撸起袖子亲自给孩童测灵根,凌代容每每停下就是当个侍剑者,抱着一把长剑不说话,苦了动手的朱闻。

师弟说凌师姐是给自己小鞋穿。

朱闻拿着测灵根的灵器苦笑不说话,测完立马马不停蹄换村庄,隐隐在和凌代容生气。他们一行人跟撞了邪一般,几天都没看见一个有灵根的孩子,偶见一个五灵根的,朱闻偏偏心里怄气,硬是不要人家。

这般拖拉到了青萝山脚下,凌代容也被折腾的没脾气,扬言这趟走完就要回坤天派,她实在不想和这个木头呆子一块,办事一板一眼,死心眼的很。

这会刚到就有一个凡人热情接待他们,凌代容也不客气,客随主便进了林府,端起下人送上的香茗。

凌代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林正浩见了忙问,“可是不合心意,这茶是我专门派人取青萝山幽潭之水煎成,茶叶乃是雨前茶,叶薄气香,茶中精品。”

凌代容没答,虽说林正浩懂得一点修仙,可也是一知半解,雨前茶再怎么精贵也比不上灵田生的杂草,有无灵气便是最大区别。

不过她能在这个地方喝到灵茶才是怪事。凌代容脸色没见缓下,只是眉头稍稍松开,“你有心了。”

林正浩闻言大喜,正想把心中所托之事讲出,见朱闻脸色不悦,忙咽下口中之事,他毕竟见过世面多,知现在不是讲话的时候,便小心问,“仙人可是要休息。”

凌代容撇了朱闻一眼,在对方颇有微词的眼神中点下了头。

入夜时林润顺着老路回到沁香院,他刚迈进门槛就被芳娘捉住胳膊,疼得直叫唤,“娘亲轻点轻点,我疼。”

“又出去野这么久。”芳娘本来就没下多重的手,这会听见林润叫唤更是把手松了,换作握拉林润进屋去。

林润这一天都是喜的,刚坐下就站起来跑到芳娘身边,搂着芳娘的腰笑道,“仙人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了?”芳娘问他。

“仙人教我法术的事啊。”林润还想说下去,芳娘就打断他的话道,“今天府上也来了仙人。”

林润有点傻眼。

“是你爹亲自迎进门的,这群可是真正的仙人,外头的人都瞧见了,从天上飞下来的,个个好看得紧,穿着白衣背着剑。”

林润听了不乐意,嚷嚷道,“肯定没我家仙人好看。”

“什么你家仙人。”芳娘拿手指戳林润的脑门,又掸去林润身上的灰尘认真嘱咐道,“刚才夫人传过话了,明个你不许出门,仙人要测你们的仙根,若是中了……”芳娘一下子迷茫,若是中了润儿就不能做大官了,她也不能指望扬眉吐气出人头地了,可润儿要是中了,夫人老爷都得对自己刮目相看,这样她是不是也成了。

林润不知道芳娘心里想的,一听他要跟别人走,扭身从芳娘手下跑了,隔了一张桌子方气呼呼道,“我不去,我要跟仙人学法,仙人说了,只要我开春之前能引气入体,我就能一辈子跟着仙人。”

芳娘听了瞪目道,“不行,明个你必须去。”

林润只扮了个鬼脸,匆匆往外跑去,“晚上不吃了,我在仙人那里吃过。”

“润儿……”芳娘还想再嘱咐林润几句,可惜林润已经从院子里跑出去,想找人都找不到。

“不许去院子,仙人还在那。”

跑远了的林润自然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要去看看,见见这群从外边来的仙人和自家仙人有什么区别。

他从院里跑出来,轻车熟路顺着假山爬上去,借这个高度扫视了整个院子,林府的后花园建的颇有几分诗意,亭台水榭,落花流水,虽入冬了,可墙角的芭蕉还是一派绿意,瞧着生机勃勃,林润就是在那里看见了凌代容一行人。

因隔着远,林润也没看清凌代容一行人,只远远瞧了个大概,白衣长剑,一派道骨仙风。

凌代容正和朱闻吵架,也不顾着是在别人家后花园,和朱闻吵得隔壁都听见了,几个弟子出门劝架,最后朱闻一个人负气走了。

“也不怎样,还没我家仙人好看。”林润嘀咕几句,从假山上爬下来,遇着在这里瞎晃的林滋。

“润三哥。”林滋只有四岁,还是认人不认字的年纪,见了谁都是笑嘻嘻的,跟着的奶娘丫鬟见林润是从上面爬下来的,没什么好脸色,抱着林滋站在不说话。

“滋弟。”林润还是喜欢这个会对自己笑的弟弟,只不过边上有他人在场,还摆自己脸色看,因此好生打了个招呼,猫腰打算溜了。

“润三哥……”林滋见林润要走,嗓子一扯便大哭起来,奶娘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好生哄着,哪知林滋越哭越起劲,中气十足响遍了整个后花园。

“张奶娘,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丫鬟急道,“夫人说今个仙人在,莫要惊扰仙驾。”

“对对。”奶娘抹了一把虚汗,不管林滋情不情愿,抱着人就匆匆走了。

林滋还不明所以,转过身伸出手唤林润来,“润三哥……”

“下回见。”林润摇摇手,又做出一个古怪造型送林滋走,他见林滋一行人彻底没了踪影,脸色落寞下来,垂眼兀自伤心。

他有些想仙人了。

“你怎么不和他一起走?”有人问道。

“滋弟是夫人生的,夫人不喜我和滋弟一块顽。”林润说完才发现来人白衣长剑,似乎就是娘亲说的镇上一拨仙人,立刻警觉起来。

朱闻没看到林润脸上的警惕,只是感叹凡人家事难念,想他在坤天派,同门间兄友弟恭,师父仁慈,哪有这么多龌龊事,他见林润面色饥黄,料想日子定不好过,心下一软,问道,“你可愿随我走。”

林润立刻后退三步,摸着假山紧张不已。

朱闻见林润这副慌张模样还以为对方误会,忙笑着解释道,“莫慌,我乃是坤天派弟子,此次下山就是为择选一事,引人入仙道,修仙长生。”他说完还怕林润不信,使了一个小法术给林润看。

“瞧。”

林润对此见怪不怪,他早在顾白那见过了这等小法术,这会见了不肯走,只是怕朱闻发怒。

朱闻施法完掏出灵器温声道,“把手伸过来。”他见林润不伸又解释了一句,“别怕,我不会伤你,只是替你测灵根。”

灵根。林润想起顾白的话来,仙人说他要是没有灵根就修不了仙,要是他跟仙人有灵根,仙人是不是就不会扔下自己。

念及此处,林润犹豫伸出手来,轻轻按在了玉牒上。

一阵柔光亮起,随之响起的是朱闻略为激动的声音,“双灵根,好好。”

林润听了高兴不已,捏着那只摸了玉牒的手想道,这下仙人没理由拒绝自己了。

怎想朱闻拉起他的手来,“随我去见你爹,我们明日就出发。”

第 33 章

林润听闻立刻急了,挣扎着要从朱闻身边跑开,他只是来看人的,不是和人走的。他要是走了,回头怎么和仙人交代。

“你放开我,我不和你走。”

朱闻纳闷起来,以往他见过的孩子,一听要去修仙,哪个不是兴高采烈,抱着爹娘痛哭流涕,好似明日就能得道成仙了一般。眼前这个孩子却是急的眼泪都要出来,朱闻再一晃神,林润就已经一口咬在了朱闻手腕上。

“你这孩子……”朱闻把手松开,他也不是怕疼,都是金丹期的人了,哪会怕一个毛头小孩的口牙,只是下意识护着自己。他举起自己雪白的袖子,上面落着淡淡的口水印,比起妖兽的血来,这口水没有多少杀伤力,同时也没面子。

“坤天派乃是大派,常人想进去也没这福气,如今你有灵根能进坤天派,这可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不加以好好珍惜,虚心问道,难不成还要在这凡间浑浑噩噩过上一辈子,去求什么无用的功名利禄。”

朱闻说教了一大堆,林润听得早不耐烦,无奈他被堵住去路,只能将手死死扒在假山上,一脸不乐意听完接道,“你管不着。”

朱闻气结。

想他也是坤天派数一数二的人物,平日做事哪个师兄师弟不是恭恭敬敬的,也就凌师姐跟他抬杠,这会遇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朱闻盯了林润几秒,阴沉沉笑道,“我管不着你,你老子管得着。”

他怎么不明白林正浩邀他等一行人住下的原因,无非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想让自己的儿子女儿们测灵根。如今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好儿子,料想林正浩必定拱手相让。

朱闻刚想伸手捉住林润往胳膊窝下夹,怎想林润滑溜的跟个泥鳅似的,三下两下从朱闻手下跑了,得意站在朱闻背后哼了两声,表达完胜利感言后正打算回去,却只觉得背后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你放开我!”林润气得大叫。

“见了你爹就放下。”朱闻道,大步一迈往正院走去了。

正院那头林正浩正带着自己夫人和凌代容说笑,林夫人手里攥着帕子,来时她换了三身衣服和头饰,最终换了这套家常打扮来见凌代容。

三根金簪子,一对珍珠耳环,外加鹅黄双蝶戏花肩披,坐在这香缭气暖的厢房里,端着一派贵妇人的气度,他家夫人若是见了,定会道一句好。

可她这会就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敢问仙师何门何派?”

“坤天派。”

“坤天,真是好名,山岳河渎,皆坤之灵,乾是天,地为坤,坤天二字容纳天地,贵派果然名门正派,一身浩然正气。”

凌代容只撑着手懒懒道,“嗯,大概吧。”

她怎么知道坤天派名字的来历,上早课不是睡觉就是吃东西,也就朱闻那小老头会认真记下。

凌代容冷淡的态度让林正浩心里捏了一把汗,他暗暗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夫人,暗示她开口说上几句。

林夫人嗓子眼都快提到喉咙上,这会被林正浩硬拉着上场,见凌代容豆蔻年华,容颜清丽,开口第一句就是,“妹妹可是嫁人了?”

这话一出林夫人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边上的林正浩无比尴尬,心里埋怨林夫人无用,自个赔笑道,“仙师莫怪仙师莫怪,拙荆没念过几个字,不知分寸。”

熟读《女诫》《女四书》的林夫人硬是没敢开口反驳。

凌代容丢下把玩的剑穗,不甚在意笑了笑,“无妨。”她打量了林夫人一眼,收回目光道,“你不用叫我妹妹,毕竟我年纪比你大多了。”

林正浩笑道,“仙师哪的话,拙荆今年已有……”

“我已过百了。”

林正浩顿时不敢再多说了。

“山中不知岁月,人间已过千年,说的就是这个理。”凌代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远远听见外头的大喊大叫,停下话对他两人说道,“出去看看。”

他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凌代容说的什么意思,最终还是跟着凌代容一起出了屋子,来到院里。

不多时朱闻就带着林润出现在三人面前,凌代容不知他两人的想法,只看见朱闻夹着一个孩子朝这边走过来,挑眉问了句,“这是作甚?”

“双灵根。”朱闻停下脚步,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喜色,“练剑的好苗子。”

闻言凌代容朝朱闻怀里看了几眼,没觉得苗子有多好,只觉得是个男孩可惜了。

她想收个女孩,香香软软的,还能给她穿漂亮裙子。

凌代容身后的林正浩又惊又喜,趁这个机会上前道,“犬子顽劣不堪,还望仙师恕罪。”

朱闻则哈哈大笑,“生龙活虎,好得很。”

林正浩跟着赔笑,心里猜这件事八成是要成了,他林家要出仙人,日后也是修仙一族了。

“我中意此子,不知林家主可否割爱啊。”朱闻笑道。

“能被仙师看中,可是三世修来的福气。”林正浩巴不得朱闻能收下他林家人,虽说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可骨子里流的还是林家的血,将来扶持的自然林家。

“你放开我。”林润被夹的难受,迷迷糊糊听见爹要把自己送给这人,情急之下什么都说出来,“我不跟你走,我有师父了。”

林正浩赶忙道,“乃是识字念书的先生。”

“仙人说了,只要我开春之前能引气入体,他就收下我。”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把凌代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比起林正浩的识字念书,凌代容更相信引气入体一事,走近几步问道,“你师父人呢?”

林润倒真没这么傻把顾白的位置报出来,他滴溜溜转了眼珠,瞧见林夫人站在一边,指着林夫人大叫,“这事是真的,夫人能为我作证。”

林夫人原本心里一缸陈醋打翻了,这想回去歇息歇息,偏偏被林润逮住,她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勉强挤出笑容来,“润儿这几天确实早出晚归,老爷您忘了吗,为这事您还发过火。”

林正浩想我哪知道小兔崽子出去是浪还是拜师学艺,只不过这会外人在场,他强撑面子笑道,“正是正是,瞧我这记性。”

“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凌代容听完对朱闻说道,“还不把别人弟子放下,免得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纵使朱闻心里有万千不甘,还是把人放下了,沉着脸对林正浩道,“你其他几个儿子呢,把他们都叫出来,我要测灵根。”

凌代容轻笑一声,知道朱闻这是想拣漏的,一个儿子有双灵根,若是血脉联系,兄弟姐妹也多少会带点灵根。她见林正浩得了令忙碌起来,转头去寻林润,却见那小子借着这个机会往院外跑去,不远处朱闻的目光是欲言又止。

“真想?”凌代容问他。

“不用你管。”朱闻硬邦邦说完,低头去掏灵器了。

被贴了冷屁股,凌代容心情也不好,他两之前才吵完架,这会能和好才怪,因此凌代容也甩袖走人,留下测灵根的事给朱闻一个人办。

回去的路上凌代容念起朱闻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越想越气,心里一阵来火,又思及林润那句话,心里有了琢磨。

能引气入体就收下,意思是说这小子现在还不是别人家的徒弟。她要是去和那位道友说说,让他把小子让给自己,届时朱闻岂不是气得要死。

凌代容越想越乐,调转灵气来隐匿了身法,暗中跟着林润的步子走,只见林润匆匆往住处跑去,见了住在里头的女人喊道,“娘亲。”

“又去鬼混,把我说的话都记到哪去了?”

“娘亲我知道错了,娘亲最好了,别打润儿,润儿怕疼。”

凌代容听着母子二人的温馨话,嘴角忍不住勾起,见芳娘穿的衣服半旧不新,心里隐隐可怜起这个女人来。

师父总说女修不易,在她看来这凡间的女人更加不易。

这样想着,凌代容又听林润讲道,“趁他们都在忙,我想去见仙人一面,跟仙人说一声。”

凌代容便猜机会来了,这林润还是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谋定而后动,她这会跟上来真是好时机。

她看着林润和芳娘告别,护着怀里的东西从林府跑出去,过了长街出了城门,林润跑得气喘吁吁,凌代容却是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一直走到青萝山一处荒地,林润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玦来,启动阵法消失在她眼前。

传送阵?凌代容抽出长剑来,试探往前走了几步,荒地乱草枯黄,寒风萧瑟,一派衰败之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凌代容心知是障眼法,闭上双眼将灵力聚在眼中,再一睁眼,这地上就多了一道传送阵,是修仙界极其常见的传送阵,只需灵石便可启动,阵法主人八成是觉得身处凡间,没有修士会到此地,因此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方便那小子出行。

“也得想想不速之客是怎么来的。”凌代容掏出一块灵石来,握着长剑站在了阵法中央。

第 34 章

一进幽洞,林润就扑了上去,也不管顾白在忙什么,只抱着大腿凄凄切切哭诉,“我差点见不到仙人了。”

顾白这是正在收拾储物袋里的东西,见林润来了把东西通通塞回去,留了一方帕子在手里,好笑拉起趴在地上的林润,擦干他脸上泥渍笑道,“又在胡说八道。”

“是真的。”林润乖乖仍顾白擦脸,微微侧着脑袋说道,“家里来了一群仙师,说是要收徒。”他见顾白只是一味在笑,便得意洋洋把自己的情况报出来,“我测了灵根,那人说我是金火灵根,还说是练剑的好苗子。”

顾白没答,他低头看着林润,右眼被丹青硫炎腐蚀至今未好,只剩一只左眼看人,现在这只左眼倒映着林润的影子,一晃神顾白隐约看见了林玄雨。

这孩子的眉眼……

“金火灵根是不是就可以跟在仙人身边了?”

顾白回过神来,林润正抓着他的衣角撒娇,眼里是全然的天真与孺慕,他还不知人心险恶,这世上诸事难测。

“……金火灵根已经很好了。”顾白道,他还想再和林润说几句,绘了符纹的空地发出一阵亮光,有人现身于此。

“你出卖我!”顾白当即推开林润,祭出长剑对准来人,空闲的左手藏在袖中,握紧手枪。

眼下他修为大跌,没有全盛时期的水平,只能堪堪对付一些不入流的东西,若是碰上了棘手的……顾白眼神一冷,拼个半死也需逃走。

他知道一只羽族落在有心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跌坐在地的林润一阵茫然,他的手掌心被粗粝的地面磨破了,一些碎石揉进细嫩的皮肉里火辣辣的疼,可是林润觉得心里更疼,疼得他眼泪都掉下来。

他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仙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哎呀是羽族。”不请自来的凌代容瞧见坐在地上哭的林润以及严阵以待的顾白,不好意思收起长剑来,试着从阵法里跨出一步,想和顾白拉远一点距离。

她听说过羽族,外貌和人族无异,只是在背后多生了一对羽翼,羽翼大小和体质纯净度有关,越大的就越适合做鼎炉。眼前这位羽族,羽翼大的好看。

就像御兽园里开了灵智还没化形的仙鹤,脑袋身体都长齐了,偏偏双手还是一对翅膀,在原地里扑通着想上天。

凌代容被这个画面逗得笑出来,她见顾白一动不动站那拿剑对着自己,只好讪讪收了笑容,解释道,“我听说这孩子有修士收了,便想着过来拜访道友,哪知……”

哪知这个便宜师父是羽族,哪有羽族收人族做弟子的道理。

顾白冷声道,“我不收他。”

林润浑身一震,不可置信望着顾白。

凌代容一听有戏,不由喜上眉梢,开口道,“道友的意思是肯割爱了。”

顾白借着反射的水光看清了凌代容的相貌,凌代容和百年后没有区别,仍是那副少女模样,双眸清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是凌长老……顾白想起池子里泡的药材,便放下剑来,语气也放软一些,“你想要就带走吧。”

凌代容不明白顾白为何突然改变态度,不过既然对方同意,她也乐得收下,双灵根收了不亏,她不要门里其他长老会要。

不过……凌代容看着一言不发的林润,摸摸袖子为难道,“道友是因为气小童暴露行踪才会说出这等话来,这孩子并没有告诉我道友的修行之处,反倒担心道友匆匆赶来报信,我是暗中跟踪过来的。”

大半张脸都被面具挡去了,顾白是何表情凌代容也不知道,她大约能摸出对方的修为,至少在自己以下,并且听闻气息,多半是身受重伤,在此偷偷疗伤。

在顾白不知情的情况下,凌代容已经脑补了一系列悲惨故事,一个天真善良的羽族初出茅庐,不知人间险恶,被骗拐卖,沦落危险之处,饱经虐待折磨,最终奋力挣扎,逃出生天,其中可能还夹杂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于是凌代容的眼神从好奇转变为怜悯,还替林润说起好话来,“这孩子倔得很,我师弟说要收他,他死活不肯,只想一心跟着你。”

林润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抱着顾白的大腿嚎出声来,这一次林润没有被推开,相反的,还有一只手缓缓落在他头上。

“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凌代容赞同点点头,顺带吐槽了顾白的阵法布置,“道友也忒不小心,传送阵也不多加几道,虽说方便孩子没错,可要是遇上不速之客,岂不是危险得很。”

顾白倒不知道年轻的凌长老热情还话多,被凌代容一训,让顾白想起在坤天派的日子,下意识回了句,“您说的是。”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一愣,凌代容微微脸红心想这羽族有些乖巧过头了,陌生人说的话都信,难怪会沦落至此,太相信他人容易遭到陷害。

顾白却是抿紧嘴巴不说话,坤天派的日子固然美好,可人总会下意识去找最激烈的记忆,顾白最激烈的记忆,就是和林玄雨的点点滴滴。

痛苦,仇恨,不甘心,厌恶……

“……这孩子我不收了,他喜欢你,合该和你有缘。”凌代容动了动身子,打算先回去和朱闻碰头,余光见池子里泛着淡淡紫光,池心中央有一宝物闪烁,好奇道,“这是冰花芙蓉玉。”

“正是。”顾白拍拍林润的手,想起凌长老送他的百花解毒囊,弯下腰轻声对林润道,“你在这待着,我和这位前辈有话要说。”

林润依依不舍拉着顾白的袍子,红着眼望顾白,他怕,怕仙人不要他。

“乖。”顾白松开林润的手来,收起手里的兵器向凌代容走去,做了个手势道,“出去谈如何?”

凌代容猜是来这之前的事,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讲,便点头道,“好。”

他两人一同消失在阵法里,独留林润一人在洞里,林润低头看了看磨破皮的手掌心,蹲下身接着拿手在地上磨。

只有伤的重了,仙人才会疼他怜他。

青萝山冬意甚重,一出阵法便有肃杀之风袭来,凌代容抬手理着鬓发,视线里飘过一根羽毛,它被狂风带起,飞向九霄云外。

古书上写,羽族是天眷之族,修行起来比人族轻松不少,只不过羽族寿命悠长,天生精通法术,又极为顾及亲人,渐渐就少有羽族得道成仙了。

成了仙就要斩去七情六欲,抛弃一切追求大道,她倒是明白羽族的想法,能长绕长者膝下欢笑,何苦要一个人孤零零。

“现在在外面了,有事就直说吧。”

顾白抬起毫无感觉的右手,刚才在洞里他执剑只是虚晃一招,假若真的遇上不怀好意之辈,能反抗的就只有枪。

“我中毒了,需要解药,但是我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

将自己的脉门展现给一个陌生人,凌代容又一遍加强了自己的想法,这只羽族是个傻白甜。她叹了口气,上前握住顾白的手无奈道,“不要随随便便暴露空门,这样很危险。”

顾白只笑道,“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会后悔。”

这声音充满了全副以托的信任和温柔,那眼里的笑意不是作假,它确确实实落在了凌代容心里,叫凌代容心跳了两下。

她大约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要跟在他身边了,如果是她的话,她也会选择留下。

抛弃脑海中多余的想法,凌代容认真搭脉替顾白检查身体,片刻后她面色凝重收回手来,不说顾白到底中了什么毒,只狠狠道,“丧尽天良的畜生。”

顾白摸着硬邦邦的手腕,脑海里回想起林玄雨的模样,倒是觉得衣冠禽兽更为合适。

“能解吗?”

凌代容苦恼思索了一番,不确定道,“我只能给出毒药的名称,它叫丹青硫炎,严格来说它不算毒药,而是一味极为难得的材料,得到它的人会和玄铁一起锻造,铸成后坚韧无比,永不变形。另外……”凌代容停顿了一些,望着顾白的目光咬牙继续说下去,“一些邪道会将它用在傀儡上面。”

“傀儡?”

“没错,生人体内被灌入丹青硫炎,这个人会被从头到尾凝固,葬送性命,抹去灵识,保留当时的修为,成为一具傀儡。我猜,那个人是想把你做成傀儡,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封印了丹青硫炎,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极为不妥,一旦封印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暧昧不清的话在一瞬间解开,没有所谓的失魂落魄,有的只是淡淡的嘲讽,以及得知真相的快感,顾白甚至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找一个替身留在身边,林玄雨你的愿望可悲让人发笑。

第 35 章

凌代容不知道顾白在笑什么,还以为是之前的遭遇让顾白怒极反笑,便好心劝道,“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眼下应该着眼未来,我看你那里有冰花芙蓉玉,它也是件好东西,对于你身上的毒多少有些帮助,不过要想真正驱除丹青硫炎,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强。”

“变强?”

面对顾白的疑惑,凌代容微微窘道,“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解丹青硫炎的毒,这东西产自我坤天派秘境,百年难得一见,多数是用在正途,邪道之事少之又少,唯一一件活人服用丹青硫炎并有记载的,门派记事中提到那位弟子是靠自身灵力逼出,没有借助其他外物。”

顾白点头道,“我确实靠灵力逼出了一点丹青硫炎。”

“这便是了。”凌代容道,心里隐隐松了口气,主要这事她实在记不清,若不是她平时喜欢看杂书,这会换作那个死板的朱闻来,估计就是一问三不知。

想到自家师弟凌代容又头疼起来,可惜落在里头的林润,烦恼这次下山多了一个老妈子朱闻,回去值不得要被师父说三道四。

大抵修行之人多有爱才之心,凌代容加了几句嘱咐顾白的话,“那孩子是个极好的苗子,我希望日后能在修仙界看到他。”

看着凌代容一脸肉疼的表情,顾白猜是没能收走林润的原因,他想起日后活泼开朗的柳静姝,不由笑道,“您也会收一个好弟子,一个好姑娘。”

凌代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想收女弟子。”

顾白心说我能说从未来过来的吗。

她又道,“我放手放的干脆很大原因就是那孩子是个男孩,不是说男女有别,只是觉得女孩子比男孩子更可爱,香香软软的,抱着手里又舒服,男孩子就不同了,成天胡闹,长大了还外向,打打杀杀的,一身血气方刚跟你叫板。”

顾白不怎么反驳凌代容的话,只含笑想道,怪不得日后会有音娘,敢情是天生不喜欢男人。

忆起那位香消玉殒的美人,顾白脸色严肃,刚想开口和凌代容提醒这事,凌代容忽然面色一变,捏起法诀来收了一道简讯,顾白认得那是坤天派特有的传音术,料想是有人急事召唤凌代容,凌代容自个一人踩上飞剑,居高临下冲顾白抱拳,“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和师弟碰面,道友我们有缘再见。”

她说话风风火火,余音还没消散,人已经飞出十几里外,飞剑化作流光消失在天边,纵使顾白有话托付也已经来不及。

[未来是会被过去影响的。]系统离开之前留下这句话,莫非已经猜中了他和凌长老的相遇。顾白在原地驻足许久,转身欲回住处,踏上阵法又记起凌代容的话,提笔打算在阵法上加几笔,念想到阵法那头的林润,收了笔起身。

还是留给他练手罢。顾白这样想着,启动阵法回到洞里,迎面就见林润独自蹲在地上,面无表情磨着手掌心。

“你在干什么!”顾白快步上前去,一把捉住林润的手,低头仔细察看,原本只是轻微的擦伤成了严重的皮肉伤,一大块皮肉被磨去,鲜血直流,甚至露出了粉色的嫩肉。

“我没有出卖仙人。”林润眸色沉沉,一动不动望着顾白,他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一字一句强调着,“仙人对我很重要,所以我不会出卖仙人。”

顾白沉默了会,弯腰抱住林润道,“想哭就哭吧,以后我不允许你用这种理由哭鼻子。”

梦寐以求的温柔将他抱入怀中,林润一下子失了力气,全身软绵绵瘫在顾白身上,他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脸上已经淌满泪水,流进嘴角是咸咸的,不喜欢的味道。

“疼。”林润拿下巴靠在顾白肩膀上,先是低低说了一声,然后爆发哭出声来,抓着顾白的衣服委屈指控顾白,“润儿好疼,仙人润儿真的好疼。”

顾白没有安慰林润,他使了把劲抱起林润,抱着林润走到石床边上,坐那仍林润哭着,自己动手清理包扎林润手上的伤口,一边等着林润哭完。

洞里哭声渐渐小下来,林润盯着顾白认真的眉眼,忽然问道,“我可以摸摸仙人的翅膀吗?”

顾白知道林润这是得了便宜卖乖,却也不说什么,而是伸开羽翼递送到林润面前,柔和了眉眼望着林润。

林润犹豫了一会,慢慢伸出手来,从一开始他就很想摸摸这对羽翼,可是那时候仙人都不想收他为徒,更别说亲近了,好在现在不是了,仙人接纳了他,还要教授自己仙法。

摸着那对洁白的羽翼,林润将心里的委屈全都吐了出来,他撅着嘴质问顾白,“仙人为什么不收我为徒,明明都答应教我仙法了。”

今时不同往日,顾白已经有打算收下林润,也不会一直瞒着林润,他将林润手上的伤处理好,系了口子道,“是不够资格。”

林润吹着手上的绑带,指望这样痛痛飞掉,“润儿不明白。”

顾白淡淡一笑,主动搂过林润抱在怀里给他细细讲解起来,“修仙界有规矩,非金丹以下修士不得收徒,这规矩说来也简单,就是不希望误人子弟。”

林润不服气了,嚷嚷着,“仙人才不会误我。”

顾白不加以驳回,接着道,“另外大门大派一般不收已经筑基的弟子,怕掺入奸细,你只能跟着我到练气九层,九层之后需压制修为,等你拜师之后再开始……你确实不该跟着我,若是跟了那位前辈,也不会这么麻烦。”

一听顾白要他拜别人为师,林润又要红眼睛掉眼泪了,顾白却是定定看着林润,“你天生金火灵根,是可以求仙问大道的,不该因为我拖累你。润儿,答应我,筑基之前找个门派安定下来,日后我也好过来看你。”

这话里有太多意思,林润听得心里难受,只抓住了最后一句话,急切问顾白,“仙人要走吗,去哪里?润儿要跟仙人一起走。”

“不去哪。”顾白解开林润攥紧的衣角,很有耐心道,“我也有家,得回家一趟看看。”

“仙人的家。”林润迷茫了,仙人不就是住在这里的吗,还要去哪里,要是仙人走远了,他怎么找仙人。

“另外。”顾白笑道,“不要老叫我仙人,我不是仙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那我要怎么称呼?”林润想想也有道理,外头一群人仙师仙人的喊,一点也不特殊,他要想个特别的称呼。

“叫我顾白就行。”顾白道。

“不行。”林润气呼呼道,“娘亲说长者为尊,不能直呼其名,她还不准我叫爹的名字。”

“确实如此。”顾白愣了一下,他在修仙界待的日子有些长了,都忘了凡间的规矩,毕竟修仙界以实力为尊,才不会有什么尊老爱幼。

“……叫主上可以吗?”林润兴奋道,“我听唱戏的都这么喊,又好听又好念。”

“随你喜欢。”顾白对称呼没有什么想法,只要不叫他仙人随林润怎么称呼。

“来,我教你认字。”

******

凌代容匆匆回了林府,朱闻和一干师弟正站在院里,个个面色凝重,严阵以待,边上林正浩两股战战,全靠两个仆人扶着才没倒下。

“出了什么事?”凌代容问一个师弟,“非要急传我回来。”

“北方出了情况。”那师弟干脆利落交代了事情,“说是魔族破了封印,祸乱一方,昆仑宫下了诏令,要各派前去支援,掌门便传讯过来,叫我等先行查看情况。”

“那就启程吧。”凌代容听完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飞剑掉头,带着众人离去。

朱闻祭出飞剑正欲离开,却听林正浩战战兢兢问道,“敢问仙师,我那不孝犬子……”

朱闻本来就不高兴这事,他测了林家人的灵根,没一个是有出息的,唯一的林润还是别人提前预定好的,因此甩袖冷眼道,“好好供着你的祖宗。”

一行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来去了无踪影,能说有什么变化的,就是林润和芳娘的地位提升了,此次以后林润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出去,林正浩和林夫人的态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连带着林润几个弟兄都是和颜悦色的。

林润一面享受着顾白对他的循循善诱,一面又是凡间的荣华富贵,这般教导下,转眼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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