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造化之罪 上——kef

文案:

一千年前,神界遭受了一场浩劫。

初代神折算大半,还搭上了那时的神界之主。

创世神崇吾用盘古神斧将凶兽封印,自己也遭反噬,从此销声匿迹。

一千多年后,初代神萧冥在人界干上了治病救人的工作,遭遇了一系列的似是神秘怪异又好像早有预谋的事,最终找回了他的大佬的HE故事。

创世神大佬和初代神小甜心千年后的再会。

不虐,高甜

内含各种取向的故事,涉及天灾人祸,神魔鬼怪

主受文,又名老公的马甲到底有几层???两对西皮(潜在cp多对)。

夫夫一拍即合心心相印心有灵犀如胶似漆一心一意从一而终甜甜蜜蜜和和美美带娃打怪。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奇幻魔幻 情有独钟 甜文

主角:萧冥,尧光 ┃ 配角:恍黎,金不浣 ┃ 其它: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第一章:神医萧冥

自天地之始,已有千余年,昼夜朝夕,未有停歇。

是时四方安定,国家各自为政,自给自足,互不干扰,民众虽未及开化聪慧知天命,也得和乐平安短暂一生。

有一小国,名曰萤国,以其国君姓氏为国号。

萤国南边有一城邦,名为‘善养’,以其气候温润,花果粮食出产丰富,善养百姓得名。

在这城邦之内有一位举城闻名的医者,名曰萧冥,人称萧神医。

这萧神医不但医术高明,寻常如风寒、腹泻,进而癫狂、中邪,甚至是脚气、针眼等病均可医治,并且宅心仁厚,问诊、药品之资全凭病者心意,若是遇到揭不开锅的家庭,不仅一文不取,还要私送钱财。

萧神医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又长得清秀剔透,身型修长,平日里常着一身水色,待人又极为和善,自有一番仙风道骨,世人皆谓萧神医乃天神下凡也。

“三年前,我上山打猎,不幸为狼群所围,虽得两位猎户相救,但已是半个身子都跨进坟墓之人,一直昏迷不醒,我家那婆子听闻萧神医大名,连夜收拾好行囊便要去寻他。这善养虽不大,但那时,我家在山脚下,那神医在城镇中,我们周围几家人又都没有马,我家婆子走了一天一夜才到那城镇所在,也不管夜半,便去敲门求救。那萧神医被半夜吵醒,也不恼,听说了情况后,立刻收拾了药物,寻了两匹马,随着我那婆子连夜赶到我家,救醒了我。我们山中猎户,并无多少钱财,只好以打猎所得的山珍馈赠,萧神医也是丝毫未取,说要是执意答谢他,就送他几个我们自家种的果子,他带回去给他家小儿吃。”酒肆外的桌子旁坐着一位官府的听差,宽脸大眼,看起来极为忠厚,正绘声绘色地跟一位平头整脸身穿黑衣的外地人讲述着城内的这位奇人。

“果真是是宅心仁厚,照您说,三年前这位神医便已有自己的孩子了?”

“那倒不是,这位小儿不比神医小多少,据说是神医一位挚友临终托付之孤,现如今大约是十六七岁了。说起来也怪,这神医如今也应有二十六七了,却尚未婚嫁,我们城主都曾想为他赐婚,但都被他回绝了。这城中也是,不少女子都倾慕于他,媒人一度踏坏他家的门槛,也没瞧见有进一步的发展。”

那人笑了笑,道“如此天人,城主想是希望这位神医安家落户于此,保得一方城邦安宁和乐。”

听差的仰头喝了一口酒,道“这倒也是,据说五年前萧神医初到善养,便就是为城主的妹妹治好了不时癫狂发作的病,自此便得到了城主的信任。至今,所有贵人都是找萧神医诊治的。”

“那这位萧神医,可有何癖好?”

“癖好……”听差的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这神医平日里洁身自好,也不赌不嫖的……”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凑近那位青年“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青年点点头,附耳过去。

“……”

“您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

是日,天朗气清,萧冥的医馆按照往常时刻开门看诊。

此时医馆外已有快十个人在等待。

一位白衣少年给他们分发完写有次序的小木片的号码牌,开始洒扫。

这少年微微躬着身子,拿着扫把,扫的极是认真,不急不躁,好像扫去这医馆前的尘土,便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事。

那门前等候问诊的病者,看着这位风采逸然的少年,都不禁想到了同一件事上。

这位少年做着事不开口的时候,可真是风度超然,颇有几分萧神医的神采,只可惜……

一位身着布衣,看打扮就知是某富贵家族家仆的矮小男子,满面讨好地走近他。

还未至对方面前,那少年眉头一皱,“刷——”地将扫把毫不迟疑地扫向对方足下。

那家仆急忙收住脚,身子往后仰,歪了一下,惊险躲过,稳住身形,脸上的慌乱又转化为了讨好的笑容。

“恍黎公子……不知今日萧神医是否有空出诊呢?我家小姐身体有恙,还劳烦萧神医走一趟了。”

那少年眉宇间染上了一丝不耐烦,他看起来也只有十六、七岁,却完全没有同龄人的该有的阳光天真,反而时常冷着一张脸,让人不敢靠近。

拿着小木片候诊的病人们看着周遭氛围都变得急躁起来的恍黎,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顺道再对那家仆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恍黎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皱起眉看着那矮自己半头的家仆,不太友善的开口。

“她身体有恙?哪门子恙?”

“这个……我们下人自然是不太好过问主子千金之躯的病状……想是……想是不寻常的病症,还需萧神医前去诊断呀。”

恍黎不屑地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位千金之躯可也真是娇贵,怎么没几日便又抱恙了?”

其实本地人都心知肚明,这当地有名的财主刘老爷高龄方得一女,十分宝贝,自小便万般疼爱集于一身。今年这小姐刚满十七,据说已经倾慕萧冥三年。而那刘老爷从来女儿便是要什么给什么,三天两头以各种缘由请他到府内问诊,问诊最多只需一炷香的功夫,可耐不住刘老爷强留,非是要他和自家女儿从琴棋书画聊到人生远方,不到一个时辰不得放行。

那家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勉强应对道“想是身上还未大好,便又有加重之势……”

恍黎“呸”了一声,“照这意思,是指我们大人医术不精,未能治好这千金之躯?”

“岂敢岂敢!萧神医的医术无人可疑!只是我们家老爷,心疼小姐得紧,这还没药到病除,终究是不放心的,还请公子告知神医,何时方便,派轿子过来接也使得。”

“便是你们老爷心疼女儿,便要受累我们大人,是什么道理?”

“这……神医来府内问诊,自然不会少了该有的问诊、药物之资。”

“谁跟你提这个了?你们便是吃准我家大人性子好,越是得寸进尺了。”

那家仆脸涨得通红,早听之前来请神医的几位家仆说受过这小子的刁难,如今自身一体会,才真真感受到他人口中所说那从头顶至脚趾的焦灼不安感。

“这……”他勉强开口,还想再申辩两句,又被对方挥挥手制止了。

“别吞吞吐吐了,我今日便告诉你,你也可把这话传达给你家老爷听,我家大人绝不会……”

话还没说完,便被医馆内传来的萧冥的声音打断了。

“请告诉你家刘老爷,我今日申时便过去,不必派人来接,本就只隔了一条街,步行过去便是。”

那家仆得了许可,满心欢喜的连连称谢,也趁机溜走了。

恍黎揪着扫把,一脸不满,朝医馆内抱怨道“大人……您又何必应允他呢。”

那原本温润的声音中不易察觉地带着一丝无奈,叫到“恍黎,你进来。”

被点到名的少年撇撇嘴,目光朝下,不情不愿地挪步到萧冥的问诊桌前。

上一位病患,刚领了药走开,下一位站在门口,很有自觉地没过来。

萧冥幽幽叹了口气。

“他也不过是受命办事,又何必为难他呢?若你实在看不惯那刘老爷,以后我便推脱掉。”

恍黎语气也是从来未有过的温顺“那大人可要说定了,不可再去了,那刘老爷心思细致又狠毒,要得就是大人你长此以往地往他府上去,到时候你不愿娶也得娶了,否则便要担上负心、始乱终弃的骂名。”

“今日我便向那老爷小姐表达我的意思。只是你这性子……也当收敛一些,戒骄戒躁。”

“大人可休要说这话了,本是少年心性,都同大人一样整日约束,垂暮老人一般,大人看了不知更为担忧呢。”

门口候诊的几位病者都是一惊。

这城中,敢说神医是垂暮老者之人,也只有这位公子了吧。

而那神医也未觉他的话有何不妥,只是笑了笑,挥手让他走开,继续看诊。

及至正午,看诊的人渐少,萧冥揉着脖子,正要从椅子里起身,一位白衣老者很快又出现在了问诊桌前。

那老者头发已半白,脸上沟壑纵横,嘴角却带着从容不迫的笑。

萧冥抬眼看着那老者的脸,嘴角也露出一个浅笑。

“不知老者有何病症呢?”

那老者轻笑了一声“若我知是何病症,对症下药即可,又何须劳烦神医呢?”

萧冥不慌不忙地回应道:“老者此言差矣,天下多是可诊之症,却无药可解。”

“偏神医多得是法子可解,必是有常人不可及之处。”

萧冥好笑道“萧冥一介庸医,只解寻常药理,通一般医术,药到病除,全仰仗一位天人。”

那老者微微眯起眼“哦?不知是哪位天人?又有何神通?”

萧冥拱手道“自然是仰仗浣水大人您,不辞辛劳,为我寻觅收集药材了。”

那白衣老者哈哈哈大笑,旋即化出真身,乃是一位和萧冥年纪相仿的青年人,身着一身天蓝,束着头发,明眸皓齿,朱唇一点红。

“冥水大人就莫要抬举鄙人了,担当不起!担当不起啊!”

萧冥看着对方快要咧到耳朵的嘴角,笑道“我看您可是受用得很呢。”

遭到揭穿的某大人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得意,又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萧冥。

锦带虽小,但实为一个乾坤袋,里面装了许多植物动物的药材。

“冥水大人这次要怎么谢我?你可知那孟槐神兽在我拔毛之时差点将我踩同那蝼蚁一般踩死,还有那猼訑,见了我就跑,我远远看去,发觉上次拔了它大腿上毛那一块竟然还秃着……你说说,这堂堂天界神兽怎么愈合能力如此之差。”

这萧冥确是天界的天神,只是已几百年不为天界效力,只是混迹于人界。

天界的神大致分为两派,倒不是权力利益的集团,只是属性上的差异,一是生于名山之神,二为生于大川之神,比如今日这位浣水大人也是水神。

自萧冥在人间做起了治病救人之事,便托常下人间来拜访他的金不浣在天界帮他收集一些药材。许多神兽的毛发甚至是粪便都有药用价值,就如孟槐之毛,很小一簇,佩之可避凶灵小鬼。有的神兽毛发还可辟火,止梦魇,驱蚊等,那孟槐的粪便晒干外敷于伤口,还有极佳的止血效果。

“我在善养城中寻得几处不错的酒家,大人必定喜欢,正好是正午,我们即刻便去,可好?”

金不浣痛心疾首的扼腕立刻拨云见日。

一个时辰之后。

金不浣背恍黎背出了积云酒楼。

原因只是某位大人吃得太撑,走不动道了。

恍黎背着昏昏欲睡的某人啧啧称奇“浣水大人生就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模样,却能吃下一整只的烤羊腿、酱猪肘,再加几条醋鱼,几十个生煎,难道乾坤袋都是用这位大人的胃袋做的?”

走在旁边的萧冥哈哈大笑。

金不浣伸手拧了拧恍黎的手臂,闷声道“就属你机灵”

恍黎吃痛地吸了口凉气,道“再如此,我就将大人扔下去不背了。”

金不浣收回手,一动不动了。

恍黎又开始发难“大人,您好像比我上次背您重了。”

“……”

“您还是控制控制体重吧,不然以后您走不动道我都背不起了不是?”

“……”

是可忍,孰不可忍!

金不浣猛地直起上身,盯着面前的后脑勺,想做出一些实质性的反击。

片刻之后,又被自己肚子里不可忽视的炸裂般的饱腹感给压了回去,继续缩回了恍黎背上,权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冥水大人,下个月便是开阳帝君登帝统领天界一千年,设宴于天宫,你可要来?”金不浣侧过脸问。

萧冥原本带着微笑的神情一顿,很快又恢复之前的气定神闲“天界也并不缺我等闲人,便不去凑热闹了,那些正因伤病痛不欲生的百姓更加需要我。”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大人。”

“不明白什么?”

“大人钻研药理,苦心寻找可治病症的药材,行医问诊,不问富贵善恶,然人之一生不过须臾数十载,不论前生如何,死后不过一抹尘灰,又何救焉?”

萧冥惊愕了片刻,笑道“不知俗世为何物的浣水大人竟也关心起这些问题了吗?”

金不浣不满地哼了一声。

及至医馆,萧冥才要作答,便被突然在面前跪下的身影吓了一跳。

第二章:异使求诊

眼前是一位平头整脸的青年,看起来年岁比萧冥稍长一些,身着一身布衣,端正地跪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头发束得一丝不乱,颇有些刚强的气质。

“萧神医,鄙人清越禁卫军副将张柯,替我家将军前来求诊。”

萧冥忙不迭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进了医馆。

萤国北方有一盛产玉石的国家,名曰清越。

这清越国在萤国千里之外,两国井水不犯河水,请越国每年还会有来使到访,奉上上好的的玉石珍宝,萤国也以最高礼节接待来宾,以同等价值之物馈赠,两国人民,虽相隔千里,尚有往来,有清越到萤国,萤国到清越定居的人民,两国各城邦也给予其与本地百姓的相同待遇,如此安定和平之风,几十年未变。

恍黎扶着金不浣去医馆二楼卧室休息,又煮了一壶茶给两人斟上。

萧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据我所知,贵国一向太平,将军怎会受伤呢?”

张副将抿了一口茶,眉头紧锁。

“神医有所不知,清越的确一直与各国交好,多年未有干戈之争。但与我国南方一城接壤的有一独立城邦,此城极是古怪,草木不生,鸟兽不鸣,且人丁稀少,即使是边境接壤处也未见有戍守之兵,因其常年雪白,飘落白色的粉末,人称飞霜城。以往曾有别国,想将此城纳入自己的版图,出兵八千,仅有一人逃脱。”

“唯一逃脱的那人,一路逃了回去,面呈那国圣上,说完‘入我城者杀无赦’七个字,即刻七窍流血而死。圣上震怒,出兵两万围剿,却是一人未还。自此,再无人敢打那城的主意,我国虽与之相邻,多年来也从未进犯。”

“但这半年以来,驻守飞霜与我国之间边境的士兵常无故消失。将军觉得这飞霜城过于蹊跷,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招致无谓之灾。但就在一个月之前,那些失踪的士兵的尸体都出现在边境五里之内,飞霜城的地界上。驻守的将领派了十余人到那城中,回收将士尸体,亦是打探其中蹊跷,最后连这十人,与那几十具尸体也都消失不见了。”

“圣上震怒,立即调两千精兵与将军,命令他即刻出发,攻打飞霜。将军回想此前别国的战况,唯恐有失,折损更多将士,便召集众将士,说明此次任务的凶险,只带领自愿前往的二十一人进入飞霜,其余暂留在城中,我本要与将军一同进退,却被执意留下,临走时将军嘱咐我,若是他们二十余人七日内不归,便要我带着他的亲笔书信,回都复命。”

“众将士均以为此次是有去无回,然而两日之内,那五十一位将士和将军一齐回到了城中,但他们都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萧冥沉吟片刻,问道“可是刀剑之伤?”

张副将脸上显出一些惧色“的确是刀剑之伤,但若是仅仅如此,假以时日修养,倒是能够治愈。怪就怪在,这些刀剑之伤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他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继续说道“那时我和其他将士,在交界处等得他们归来,但每一个都已是血肉模糊,马匹无一带回,据他们说,都是被自己砍死了。他们的右手都失去了控制,去触碰周遭的一切事物,也包括攻击自己,他们身上的那些伤,都是自己用武器或徒手造成的……每当询问至他们在飞霜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右手便会向自己攻击,制止他们提起任何有关城内的消息。身上的伤还未及愈合,便又再加重,如此循环往复,保不齐哪一天便会魂归黄泉。”

萧冥微微低着头,手里摩痧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二十多人,目前可有因攻击自己而死的?”

“三天之前我离开清越,还未有一人死亡。”

萧冥了然地点点头,“虽然目前还没见到那几十位具体状况,但大体上能断定,这些将士的状况,皮外伤用寻常草药亦可医治,手臂不受控制应该是中了某种邪术。”

“神医有法子可解吗?”

萧冥脸上浮上了一丝担忧“倒是有一物可压制,但不知是否能持久……”

张副将见萧冥迟疑不定,又“咚——”地一声跪下了。

“此次千里求诊,实乃众将士病情危急,恐怕这怪病,天下无他人可解,还望神医随卑职前往清越,当面诊治。”

萧冥眼见他又跪在自己面前,头疼地又将人拉了起来。

“萧某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张副将无须如此,三日内,我与善养城主辞行,便立刻上路,可好?”

张副将本以为这次求诊十有八九会落空,毕竟是远在千里的他国,且那病状又无端,如此顺利求得应允,不禁连声称谢,心中十分激动。

“如此我便立刻着手置办车马,等神医一旦准备好,我们便即刻出发,此次不论是否能治好将士们的怪病,清越必定重重答谢。”

三日后,一行人整装待发。

金不浣和恍黎也执意要跟去,萧冥无奈,只好带上了他们。

一行人在医馆外等着还在整理东西的萧冥,金不浣和恍黎旁若无人地斗嘴。

“浣水大人,此番为何要同我们前往?我们家大人尚不能顾及自身,如何再分心来关照您?”

“你一黄口小儿尚能前往,我为何不能同去?倒是你,更像个拖油瓶。”

“大人的衣食住行都要我来打理,倒是您,我可无暇顾及。”

“你家大人又不是三岁孩童,何须你来照顾,你这小儿定是没离开过大人。也难怪,冥水这么好的性子,才把你惯得如此任性。”

“浣水大人可不要再小儿小儿地胡乱称呼,我……”

恍黎还没说完,萧冥从医馆内走出,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他还没出口的话。

萧冥转向张副将,“东西已经备好了,即刻便可上路。”

张副将及其余三人,还有一个小厮便一起出发了。

恍黎和张副将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小厮驾着萧冥和金不浣的马车。

行至城门口,城主带着几位侍从早已等在那处。

萧冥下了马车,对他行了礼。

那城主命人拿过一个托盘,托盘内放着一壶酒与两个酒杯。

那城主亲自将酒杯满上,递与萧冥。

“神医这一去,何时可归?”

“清越在千里之外,若能顺利治愈病症,想来也是要一月之久。”

那城主自己也端起酒杯,欠身行礼。

“想来神医到我善养,五年有余,佑我一方百姓和乐安康,鄙人妄居城主之位,却也比不得神医悬壶济世。仅以薄酒送别,愿一路顺风。”

萧冥正待要喝,只见那城主抬手,将一抹尘灰弹入酒中。

萧冥不解其意。

“宁恋家乡一抔土,勿恋他乡万两金(注),还望神医早日得返。”

说罢,城主便饮尽自己杯中酒。

萧冥颔首表示明白,仰头满饮杯中酒。

马车里的金不浣拉起帘子,和车外骑着马的恍黎悄声嘀咕“这善养城主倒是十分器重冥水大人,这话里话外尽是不舍之意。”

恍黎小声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不满“多年来,我和大人四处漂泊,从未决定过要定居何地,每到一处短则三日长则半年,从未有安顿之意,这次虽一呆便是五年,大人却从未定下心在此落脚。只是他人可不这么想,大人在此行医治病,原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而这些凡夫俗子便要理所应当将大人视作自己的私有物品。浣水大人,可有听过贪得无厌一词?”

金不浣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你又是何出此言呢?想来善养众人并未有对不起冥水大人之处,你这话又是从何而起?”

恍黎目光变得有些凌厉,压低了声音“善养众人近三年就未有过不治而死之人,只要尚存生之心者,哪一个没有看到明日的朝阳,那些奇珍异兽,仙草灵芝也就罢了,浣水大人当真不知大人用何物医治那些病入膏肓,无药可解之人?然人心隔肚皮,那日大人在城主府中告辞,我在偏厅等候,分明听到有都城使者,暗地里向城主授意,说当今圣上正在寻觅不老丹药,要城主请人入都研制。而那位道貌岸然的城主担心的并未是他一城泱泱百姓,而是用大人得到多少政绩和款项。而那都城来的使者,也是借此敛财,双方相决不下,放大人出城,乃是兵行险着,以其为拖延进取之招,谋更多的款项,中饱私囊。现如今,圣上的意思是给足优待,请人入都,他们如此拖延,若致使圣上震怒,也只需将罪名都扣到大人头上。”

金不浣几百年一直生活在神界,还从未听过这人界如此繁杂算计之事,听得他这样一番解释,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冥水大人可知道此事?”

恍黎皱起眉头,“我想大人是知道,但想必不会因此就离开善养……”又转过头问“浣水大人可知道,为何大人对善养如此在意?我每每问到这,大人都以各种理由搪塞,难道真的仅仅是偶然吗?”

金不浣看着恍黎那双清澈的眼睛,喉咙有点发紧,那些打岔的玩笑话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好在萧冥及时回了马车上,催着出发,终止了这个话题。

注:《西游记》

第三章:初识怪症

从萤国出发去清越,为了尽快到达,走了一半水路和一半陆路。

每日除了坐下来吃饭和晚上睡觉的时间,其他时候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张副将习惯了行军打仗,连日赶路,这一点车马劳累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萧冥和恍黎倒也没显出什么劳累和不适,倒是金不浣,两天下来,就受不了了。

还好又过了两天,陆路变成了水路。

那船上挂着着清越代表王室贵族的白底金色长剑图案的旗帜。

那是清越派来接他们的船只。

清越人尚武,尤好剑术,不仅是王公贵族,平民百姓中,大多数男子都善用剑,国民均可佩剑出门,并且认为剑比较其他武器都更加高贵。

一上船,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几人都躲到了船舱里。

金不浣咬着一块烧饼,含含糊糊地对张副将道“你们清越产玉,人都说君子端方,温润如玉,你们倒未受其影响,一味地只是打打杀杀。”

张副将没在意他话中的不得体之处,耐心地解释道:“几十年前,开国之初,清越的确尚文,并未重视武力干戈等事,倒也和平度过了十几年的时间。直到大约二十年前,方才开始尚武。”

萧冥追问道:“一国风气突然改变,必是有极为重要的原因,贵国又是为何呢?”

张副将道:“的确如此,此事源于二十年前的异族大战,因清越长时间尚文,军队又未有经历过战争的磨砺,在大战中损失十分严重,先王痛心疾首,便大肆募兵,甚至亲手操练将士,又令国民上下均废其书,各乡镇县舒设置练武堂,分拨各精兵常驻,要四十岁以下男丁每日必得参加练武。至此,清越尚武之风延续至今。”

恍黎又问道:“清越一向和平,从未有听人说过异族大战。”

那张副将神情变得有些古怪,道“此事以过去多年,且是国家机密,所以并未有太多消息传到别国,公子不清楚也是寻常。二十多年前,先王例行在年初祈愿于武祠山,于寺内祈福之时,不觉陷入昏迷,苏醒之后,大惊失色,原是因其诚心爱民为神祗所召,托以神谕,称清越将为异瞳人所灭,是时,生灵涂炭,必先提前防范。先王半信半疑,恐为人所误,不敢有所动,直到先太子巡查北方边境一带,竟为异瞳人所杀,先王悲痛欲绝,举国上下便开始了一场清除异瞳人的血战。他们大多分布在北方,也集中起来,抵死反抗他们比起常人,有着更强的战斗力,又是殊死之战,当真是以一敌百。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活到最后的几十人已是强弩之末,均被活捉,赐死在了刑场。一直到今日,我国但凡有异瞳人降生,都会被立即处死,以绝后患,别国的异瞳人也从来不许入境,入境杀无赦。”

几人听完这尚武的缘由,都陷入了沉默。

金不浣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刚咬了一口的烧饼,有点咽不下去。

萧冥幽幽叹了口气,像是想到了那血流成河的场景,道“那异瞳之症,原是一种病……竟成为了不幸的象征。”

张副将神色变得冷峻起来“事关国安民泰,也只得如此,宁可滥杀无辜,不可错放一个,否则那遭受灭顶之灾的,便是泱泱众生。”

恍黎不以为然,神色也不太好看:“便是要那少数人为多数人陪葬么,生为异瞳,又何罪之有。以莫须有的罪名,便将人杀尽,难道多数人的天道便是天道?”

恍黎话说得过火,却没引来萧冥的制止。

张副将皱起眉头,露出一个矛盾的神色,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几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说出这些话自然轻巧,然但凡目睹过,或者经历过那场与异瞳人大战的人,都不会想要再次与他们对战。二十年前,我们失去了十万人,剿灭异瞳人花了整整一年……你们可知异瞳人只有不到八百人吗……”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艰难道“我父亲,也在那战场上为异瞳人所杀……”

恍黎还欲反驳,却被萧冥拉住了衣袖。

在船上呆了三日,上岸便已是清越的国境,几人先寻了一个看起来干净的酒家果腹。

“张副将,我们可是要去那与飞霜相接的城镇?”

“圣上将将士们安排在了西南方向,七皇子镇守的沂南城内,再过一天便可到达。”

萧冥奇怪道:“此城可是在边境处?”

张副将摇摇头:“并非”

“那为何会有皇子镇守?可是清越每个城都有王公贵族统管镇守?”

张副将又摇了摇头,“神医有所不知,圣上有过十二位皇子,其中夭折了三位,现有九位,除了七皇子,其余八位都在都城内,随圣上处理各类事物。原是七皇子一出生便缠身病榻,大病小病不断。在十岁那年,因一场大病险些丧了命,幸得一神人指点,称那都城戾气太重,七皇子身子弱,扛不住那戾气,必要将其养在气候温润的沂南,方得以长命。于是七皇子便移居到了沂南,成了唯一外放的皇子,时间一久,便也顺理成章,成为了沂南之主。”

“圣上就不怕这七皇子霸主一方,自立为王?”

“这倒不会,七皇子自幼体弱多病,虽经过那场大病后身上再无大碍,可终归是虚弱得很,也不喜习武练剑,更无养兵自重之举,况这沂南并不邻近边境,在西南中部,城内只有几千保护城民之兵,尚不如其他城主坐拥数万精兵。”

萧冥颔首表示了然。

几人草草果腹,便又开始赶路。

第二日午后,一行人终于到达沂南城。

张副将领着几人到了城中一处宅邸。

“将士们都在七皇子府中修养,”一边说着,又唤来府中的老管家“七皇子还未回府吗?”

那老管家行了个礼,道“尚未回府,昨日得殿下书信,称不几日便可得归,要老奴照顾好众将士。”

张副将跟众人解释道“七皇子一个多月前就奉旨南巡,考察南方各城民情,那将士们染上怪病后,此事也传到了七皇子耳朵里,他便将人安置在了府邸中,待他回来想办法解决。”

张副将考虑到几人连续的舟马劳顿,本想等他们休息好了再开始诊治,然萧冥却让其他两人去休息,他即刻去诊断病症。

金不浣本就帮不上什么忙,倒是没有推辞,去客房休息了,恍黎跟着萧冥去查看病情。

几人穿过府内花园,通往后院。

一整排的客房,门都大开着。

后院内少说有二十个家仆,都忙活着送水递饭洗浴之事,根本无暇分身,似乎他们在照顾着二百号人。

那门户洞开的房内不时传来某种隐忍不住的低吼与嚎叫,伴随着器物摔碎在地面的声音,气氛十分诡异。

张副将领着两人走进最近的一间房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正半趴在地上捡瓷器碎片的家仆,那家仆颤颤巍巍地将碎瓷片捡到自己的牵起的衣摆里,身体微微颤抖着。

家仆几步远处,是坐在一张椅子里的身着染满了血污的蓝色布衣的男子。

张副将向对方行了个礼,向那人道“将军,这位便是萧神医。”

那将军的手臂被绑在椅子的扶手上,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眉间尽是倦色,头发也四散开来,一些发丝被汗沾湿,正贴在他的脸颊上。

他刚抬头看了看来人,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突然瞪大了眼睛,大吼了一声!那被绑在椅子上的手臂,显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用力地在那绳索中挣扎着,挣扎不出,便往上一抬,把手臂的主人都掀下了椅子,下一秒就将连着那禁锢着自己的椅子高高地扬起,毫不迟疑地朝着来人砸来。

张副将还没来得及动作,恍黎便飞起一脚,直接踹到了那椅子上,“砰——”地一声,把椅子连着人,都往后撞到了身后的一张茶桌旁。

萧冥把还在地上捡碎片的家仆拉开,让恍黎把人制住。

恍黎点点头,抬起一脚踩在那座椅上,一面飞快地上前将那还在乱动的手臂按在椅子上。

说来也奇怪,那李将军是多年行军练武之人,竟能被这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给轻松制服。

萧冥迅速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上前几步,扯开瓶塞,倒出了一丸丹药,塞到手臂主人口中,一边郑重嘱咐道“这药不要嚼,直接咽。”

那人张嘴含了那药,困难地吞咽了一下,喘了几口粗气。

恍黎还是压制着那人的手臂,静等着那手臂的劲松下来。

大概过了快半柱香的时间,恍黎感觉手上一松,便收回了了自己的手。

萧冥皱起眉,问那将军道“感觉如何?”

那人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臂,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捏成了一个拳头,又松开,露出一个不敢相信的表情,看了看面前的萧冥,“能动了?!”

张副将上前,惊喜地看了看那不再胡乱发疯攻击的手臂,解开了绑着将军手臂上的绳子,又仔细确认过,确认没有问题,大喜道“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萧冥摇摇头,对张副将道“现在高兴,为时尚早,也不知是否只是一时的效用,但也先让各位将士服下这丹药吧。另外这瓶药是外伤所用,外敷创口。”说着便将那一大一小两个瓷瓶递给了他,再次嘱咐道“口服的这药,一定记住嘱咐所有将士,不能嚼,直接咽。”

等到夜幕降临,二十一位将士都服过了丹药,那不受控制的手臂也都安静了下来。

张副将安排几人在府中进食,那些服下丹药的将士终于得以安心休息,都已睡下,只有那位将军陪着他们坐了下来,那将军从那古怪的病症中脱身出来,换上了一身黑衣,头发打理地一丝不乱,他脸上的轮廓分明,下颌紧绷,眉眼间仿佛自带着一种威严与自制。

张副将跟在他身后入席,转向几人道“这位便是镇守南方边境的李将军。”

萧冥几人略施了个礼。

李将军也拱手还礼,道“几位不远千里而来,又解决了这等怪病,李某替众弟兄谢谢诸位,还请各位必定多留一阵子,容禀圣上,好生酬谢一番。”

萧冥道“李将军不必挂怀,只是现在还不能放下心来,这药虽一时压制住病症,待要观察几日,才能确定是否药到病除。”

李将军颔首表示赞同,“神医此言极是,今日府中厨子准备得仓促,只有这些清越的特色菜,也不知是否合几位胃口,等稍后几日,必大设宴。”

萧冥道客套了几句,便问起了那古怪的飞霜城:“请问将军,那日众将士进入飞霜,是怎眼一番情景?又有什么遭遇?”

李将军像是被人提起十分不愉快的经历,不自觉地拧起眉,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侍女给在座的几人都倒上酒,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边吃边说。”

那侍女给其余几人都满上了酒,来到恍黎跟前,疑惑道“这位公子看来年纪尚小,可能饮酒?”

恍黎把酒杯推了过去,道“无妨,满上便是。”

几轮推杯换盏后,李将军才谈起了那日在飞霜城内的遭遇。

“那日我带领众将士入城,那飞霜城极是怪异,目之所及,均是一片雪白,且不断飘落着白色的粉末,马蹄印不到半个时辰便会被掩住。我们穿过一大片空无一物的平原,和被白色粉末覆盖的枯树林,到了一个村落,四人宽的道路两边整齐排列着房屋,均是门洞大开。奇怪的是那村落中竟有同你我一般的常人居住,那街道两旁甚至有商人摆摊兜售一些小玩意儿。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我们便躲在远处看那众人动作。”

李将军仰头喝下一杯酒,面色不太轻松,继续道“那村落中众人虽外表同常人一般,但却仿佛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村头卖花的小姑娘,永远吆喝着同一句话,却没人买一只花,扛着糖葫芦的小贩,从村东头走到西头,反复来回,所有人都只机械地重复自己的动作。”

“这村落太过诡异,我们便绕路走过,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流的河床继续前进,那河虽已干涸,湖心却有一条船,船上有一少年,看着约莫与这位恍黎公子一般大,身着一身白衣,就站在船上看着我们。说也奇怪,众人眼见那少年分明还在那船上,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他似是极不耐烦地问清了我们的来意,便吹了个口哨,招来了一只身形巨大、通体雪白的白鬃犬,它大得像一头熊,口中还能喷出火焰。那白鬃犬一路驱赶我们,将我们逼回边境入城处便离开。它一走,我们便患上了这怪病。”

第四章:尧光殿下

结束了晚饭的几人,出了府邸,在沂南大街上散步。

那街上倒是热闹,推着热腾腾小吃的商贩沿街叫卖,卖各式花灯笼的小摊前围着许多人,卖面具的摊贩前有许多小孩子扯着父母的衣角偏就是不走。

金不浣好奇地问道“冥水大人,那丹药是如何制成的?我替你寻觅的药材中似乎没有能够应对这怪病的吧?”

恍黎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冥一脸平静道“正应对此症的的确没有,但那孟槐之毛发可驱走寻常的邪灵,压制邪术。往常我只是给病人佩戴到荷包中即刻,但此次的怪症实为凶险,那毛发在人体内,又不会被人消化,便可更好地从内而外地发挥作用。”

金不浣一愣,一时没领会他的意思。

恍黎补充道“那药衣是我研磨的,浣水大人这下可明白为何这药千万不能嚼了吧。”

……

……

半晌,金不浣发出了一声从内至外,真情实感的反呕。

几人沿着大街也不知走了多久,各种新奇的玩意儿目不暇接。

金不浣拉着恍黎要去玩那套木偶的游戏,萧冥刚在席间喝了不少酒,头脑发晕,便寻了一凉亭坐下,不和他们一起,让他们结束了再来寻他。

那凉亭位于两条街的交汇处,和那热闹的灯火中隔着一段距离,亭内有些看不清。

正是八月,那凉亭旁又恰好有两株桂花树,虽是看不分明,可那袭人的香气却似乎因为看不清的缘由更是渗入了他人的感官,萧冥深吸了一口,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晕乎乎地想起了刚刚席间李将军提到的那只通体雪白的白鬃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酒醉的胡言乱语“我也曾……也曾认识那么一只……”

萧冥躺上那亭中的长椅,抬眼恰好能看到半圆的月亮。

盯了半晌,又觉得那月光太亮了,便抬手覆在双眼上,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也不知是否是喝了酒的缘故,原本敏锐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起来,萧冥竟未发现,那凉亭中一直坐着一个人。

那人眼见萧冥进来,一直到躺下呼呼大睡,都一言不发,安静得好像连呼吸也没有。

他在昏暗不明中静静地看着睡着的那人,眼神好像在看那天边的月亮。

半晌,他起身走到了躺着那人的跟前,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他的脸,又轻声地坐到了他身旁,那双通透的眼睛仍是片刻不离地紧盯着他的脸。

睡着那人似是感到了些许不适,在那长椅上翻了个身,挪了挪脑袋,恰好压在了旁边坐着的人的衣袖上,还不自觉地像小动物似的嗅了嗅,满意地又闭上了眼睛。

坐着那人依旧是一动不动,月光静静地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堆在他的眼角上,如果不是他伸出的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似乎没有人能读懂他的心绪。

不远处传来恍黎的金不浣的声音,“冥水大人!冥水大人!走啦!”

亭中无人回应,金不浣几步踏上台阶,才发现萧冥在那长椅上睡得正香,头下枕着一片散落的桂花。

次日,萧冥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原本以为能就此清闲下来的各家仆,一大早又忙上了。

萧冥跟随张副将逐一查看了各人的情形,那怪异的病症停歇了一晚,又分毫不减地发作了起来。

萧冥皱眉道“此种症状应是为人邪术所致,听昨夜李将军所言,施术者想必就是那位唤来白鬃犬的少年。此类邪术大都会有一定的期限,假以时日,也能够自行解除。但这期限又全凭当时施术者所定,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张副将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可有他法可解?”

萧冥似是思虑再三,道“施术者自然可解,杀掉施术者亦可解。”

“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萧冥颔首。

那张副将的脸上显出迟疑的神色,那神色忽而转为愤怒,又转为无可奈何。

那飞霜城极是凶险,过去就曾有千万兵马折损于那,虽那二十余人都得以活着归来,但也是生不如死的状况。此刻纵使带足兵马前往,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难道真要等到那猴年马月,等这病症自然消除吗?谁又知道那施术者所定期限是多久呢?若是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尚且有安歇之日,若是十年、二十年呢?在那之前,众将士又撑得到那天吗?

萧冥看着他神情,道“此事尚有余地,昨夜听李将军所言,那施术的少年也未必歹毒至极,张副将若是真想解决此事,便可与萧某几人一同进入那飞霜城,寻得那少年,将事情解决个明白。”

张副将犹豫道:“神医能做到如此地步,张某感激万分,可那飞霜当真是凶险无比,张某自身尚不能无法保全,即使身死,本也不足为惜,可要是连累神医,岂不是害了等待神医救治千千万万的人。”

萧冥眼神坚定,“千千万万人的命是命,那二十多位将士的命便不是么?便是以多搏少,若是心甘情愿,又有何不可?况且这一去,怎就必定失败呢,张副将必得信我一次。”

张副将一怔,看着眼前这位似乎比自己年轻了快十岁的神医,莫名地生出了某种安心感。

半晌,他才艰难地欠身,向萧冥行了个大礼,迟迟没有抬起头“无论如何……张某先谢过神医……若有任何能相帮之处,张某万死不辞。”

如此,进入飞霜的事已大致定下。萧冥与张副将商量,并不需太多人前往,他们几人另加两个侍从便可。

到了夜晚,七皇子府的老管家在府内大设宴席,说是七皇子的意思,要为几人送行。

张副将问道“殿下现在何处?”

老管家道“城南似乎出了事,殿下赶了过去,临走嘱咐老奴将几位伺候好,也不知能否来得及为几位送行。”

“殿下事务繁忙,能安置众将士已是大恩,无须再劳心挂念……”正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情有些古怪请老管家借一步说话。

几人倒是没有见外,在席上自顾自地吃喝着。

但总感觉……这气氛实在是有些古怪……

萧冥则被周围人所传达出的奇怪氛围弄得有点无所适从。

他仰头喝了一杯酒,便看到旁边的侍女直直盯着他,一脸惋惜,再看看其他人,似乎所有人都以这种神情盯着他们几人。



萧冥奇怪地问旁边的人“浣水大人,今日是怎么了,这些侍女小厮好像都有点怪。”

金不浣扫视了一下周围伺候他们的人,皱眉道“有么?我只觉得今日的菜特别丰盛美味。”

恍黎不紧不慢地喝着一碗汤,低声道“大人这都不明白?他们都觉得我们此行必是送死呢。”

其余二人均是一愣。

半晌,金不浣才缓缓从抬起头,嘴里塞着东西,脸颊鼓起,颇似某种小动物,他一口咽下嘴里的东西,道:“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在吃死囚行刑前最后一餐……”

萧冥:“浣水大人,恕我冒犯,我感觉你每一餐都吃得很像最后一餐……”

“啊?有么……”

“没有么……”

恍黎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凑近那二人,低声道“我听闻将士若是第二日有殊死搏斗之战,战前一天必有美食美人伺候,唯恐第二日便是死期,定要将人世之欢享尽,方能不抱憾而走。那些美人都是军队驻地之处的民女,若是有仰慕之人,便在那人上战场的前一天进入那人的帐篷中。现在美食已下肚,不知等会儿……”

金不浣一口酒“噗”地喷了出来,惊疑地看向恍黎,旁边的几位侍女赶紧都围了过来,又是清理器具,又是拍肩捶背的。

萧冥头疼地扶额,道“等回了善养,我定要把你那些歪门邪道的书寻出来扔掉。”

等吃饱喝足,夜已经深了,各人都回了自己房间歇下。

萧冥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房间内茶桌旁的人影,顿时心中一紧,一个念头顿时浮现在脑海。

难道真还有美人?

听得声响,那人转过身子,朝萧冥笑了笑,那笑容里倒显出几分动人心魄的清丽。

那人和萧冥看来年纪相仿,身量纤纤,着一身鹅黄,肤如凝脂,双颊微粉,眉宇间似是有男子的英气,又着女子之细腻妍丽。

萧冥一时有点恍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人站起身来,稍欠身施了个礼,倒是没有半点不适,道“阁下想必便是萤国的萧神医了。”

声音清亮温润,但确是男音。

萧冥一怔,颔首回应称“是”,心内惊疑不定。

若真如恍黎所说,他赶走美人便是,可如今面前的是位男子,他若是会错意,岂不是闹得尴尬。

那人见萧冥也不过来,便走到了他面前,“小人名曰方秋叶,大人唤我秋叶便可。”

“噢……”萧冥有点抗拒地往后退了一步,找出自己平日的镇定自若“公子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那人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便主动上前拉了萧冥的手臂,“神医明日便要起程前往那险地,此刻便不再多言语,我先服侍大人更衣,如何?”

萧冥好似被火舌舐了一般,连忙抽手,惊道“公子到底想怎样?”

那人见萧冥虽逃开了两人的接触,但还是往房内走,以为只是他的欲拒还迎之举,好笑地又跟了上来,径直上前拉住了他的腰带。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言语轻佻,像是习惯了这种情形,“我想怎样……不如神医先说说想怎样吧。”说着,便一把扯松了手里的腰带。

???

萧冥活了一千年,尚未受过如此对待,脖子以上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平日里的镇定淡然全然不见,揪着快到被扯掉的腰带,像是被逼往绝境的人护住自己最后的武器,跟对方对峙着。

那男子虽看起来身量纤纤,力气却不小,萧冥被闹得不行,想着结束这场闹剧,便手上一用力,扯回了自己的腰带。

谁知,那人却一点也没松手,连着被扯回的腰带一块,撞到了萧冥怀里,顺势“吧唧——”一口亲到了他脸上,在那上面留下了一个湿痕。

萧冥一怔,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那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臂圈上了萧冥的脖子,凑近他的耳朵,声音染上了甜腻。

“神医还想怎么样?我们……慢慢来”那最后的尾音无端拖得很长,使人耳根发麻。

这下,萧冥连腰带都不想要了,径直把人从身上推开,逃出了房间。

刚拉开门逃也似的走了两步,便撞到了一人身上。

萧冥首先感受到的,便是那人身上传来的某种像是瓜果又像是花瓣的清甜味道,甜,又带着点清冽。

那味道莫名地让他平静了下来。

那人眼疾手快地拉了萧冥一把,没让他跌到自己身上。

萧冥道了句抱歉,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

那人着了一身白,面上似是波澜不惊,像一幅静止的画,寥寥几笔,似是信手拈来,却是费尽心思又极力克制,极富神韵。那对黑色的瞳孔透着淡淡的疏离,却又不显得冷酷,嘴唇微微抿着,似是有些不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冥隐约觉得那张脸庞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很快便意识到,那是这人身上发出的帝王之气。

凡生为帝王之命的人,都会散发出这种隐隐的光芒,不仅如此,若是在天上,云雾中看那人所在之处,那一整片都是散发着光芒的。只是这光芒,并不是常人所能看见的。

他突然记起,上一次看见比这更耀眼的光芒时,已经是一千多年之前了。

正值萧冥出神之际,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竟是他房中的那人追了出来。

那人却没再靠近。

萧冥转过身,看到那人朝这边欠身,行了个礼,道“尧光殿下”

原来这位就是清越的七皇子。

印象中应是个病恹恹、孱弱的角色,这一看来,却一点也无病弱的痕迹,反而比萧冥还要高出一个头,身姿挺拔。

这位皇子殿下目光扫过那人,又看了看面前衣衫不整的人。

察觉到他目光的萧冥不自在地拢了拢散开的衣服,想开口解释,又觉得难以启齿。

一回到房间,发现这个人对自己意图不轨,所以夺门而出?

萧冥正羞愧地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见那位殿下对站在门口那人挥了挥手,道“你先退下吧,神医明日还要起身前往飞霜,勿要来打扰。”

那声音清冷,却有好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萧冥一细想,更不是滋味,堂堂清越国皇子的府上,竟有两男子半夜乱搞,还惊动了家主,也不知这府邸的主人该如何想法。

罢了罢了,本也无甚交集,明日便离开了,还费这心思作甚。

虽是这样安慰自己,萧冥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他的脸色。

正巧那皇子殿下也正看向他,两人短暂对视了片刻,倒是对方先移开了目光。

这位皇子微微欠身向他行了个礼:“神医来清越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尧光冗务缠身,一直未有机会拜会。”

萧冥急忙还礼“殿下客气了,清越气候宜人,吃食也很丰富,没什么不惯的。”

尧光的兴致好像比起刚才好了一些,本来是极为清冷的嗓音,此刻又好像含着浅笑,让人感觉亲近。

“神医唤我尧光便可。”

萧冥不敢应允,发觉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有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问道“怎么了吗?”

尧光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脸颊,“神医是受伤了?”

萧冥抬手用力蹭了一下左边脸颊,看了看自己染上了一点粉色的指尖,突然反应过来,脸上又发起了烧。

那是刚才屋内那人亲他时留下的胭脂。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卷起自己的衣袖,十分暴力地搓着自己脸颊,想把那羞于启齿的证据给消灭掉。

尧光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却让萧冥感觉更为尴尬,想下一瞬间就逃走。

正巧刮过一阵冷风,萧冥急中生智地打了个喷嚏,还借口说要走,对方却先开口了。

“夜来风急,神医也便回去休息吧。”

萧冥求之不得,说了句“告辞”便落荒而逃。

尧光却还是站在原地未动,他看了看那离去的身影,嘴角的浅笑慢慢抽离,那黑色的眸子也变成了极浅的褐色,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

第五章:初入飞霜

次日一早,一行人便出发了。

除了张副将和萧冥三人,还有四个没见过的将士一同前往。

让众人意外的是,七皇子尧光也要一同前去。

张副将苦拦不下,只好一齐上路了。

同行一共九人,都骑在马上,却有那么几个脸色不太好的。

萧冥三人在队伍的最后。

金不浣骑着马到了萧冥旁边,“冥水大人,怎么你也一大早地黑着一张脸?昨日也有美人上你那屋去了?”

萧冥真是有苦说不出,昨日夜里在那位殿下眼前出尽了丑,想着又不再相见,便也没什么,谁知却一起上了路,每每看到他就让人回想起昨晚不太愉快的经历。

他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表示不想谈这个话题,又突然反应过来,问道:“你为什么说也?”

金不浣指了指旁边精神不佳的恍黎“你看他。”

萧冥虽是情绪不佳,但脑子还算灵光,纠正道“不,我是指你的第二个也。”

金不浣“哦”了一声,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昨晚有一个侍女去了他那屋……你说说,就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破孩,竟也下得去手?”

恍黎并不否认,黑着脸瞪了金不浣一眼。

萧冥吃惊,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们……你们……昨晚?她怎么……你……”

最终还是没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金不浣道:“他嘴可严了,要不是我亲眼所见,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恍黎始终是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冥幽幽叹了口气,感到某种身为家长,看到孩子长大、即将离开自己的忧伤。

还有一个黑着脸的,是走在最前面的张副将。

从早上开始萧冥就感到张副将不敢直视他,但又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两人唯一交流的几句话对方也都很敷衍,便也没做他想。

到了夜晚,一行人在客栈中落脚。

三人聚在萧冥房内饮酒。

正在兴头上,门外有人敲门,萧冥应了一声,又想起门好像闸上了,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发现是张副将。

那张副将神情有些古怪,也没进屋,就堵在门口对萧冥鞠了一躬,郑重地道歉。

萧冥正纳闷,张副将就一股脑地将自己如何以为萧冥有龙阳之好,如何安排那人去到他房里以答谢奔波劳碌之恩,又得到了如何结果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都说了个明明白白。

那张副将素来是个直肠子,憋了这些话一天,才终于说了出来。

萧冥倒也没什么,说了几句无事,便把这事翻篇了。

等到他轻松地回到酒桌旁,却看到了两人怪异的表情。

“……”

萧冥无奈道“你们笑吧”

房内沉寂了片刻,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冥水大人怪不得你一天都是黑脸!!居然是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不知道大人你还有这种爱好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在路上行了两日,终于到了那与飞霜邻近的城市,一行人休整了一晚,一大早便从那边境处进入飞霜城。

萧冥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在一行人面前的,是漫天的雪白,天地相接,竟不知哪里是尽头,似是走入了异世界。地面有大概一尺深的纯白的粉末,马腿踩上去,轻飘飘地也不着力,像踩进了泡沫。

天上也不间断地飘下雪白的粉末,落在众人肩上、头上,视野之内,远传有一片像是冬日被白雪封锁的树林,枝叶上都覆满了白色粉末,明明是春日,却不见一点绿色。

又或者那树林本就是那不着边际的粉末垒成的呢?

一行人御马向前,队伍走得十分缓慢,可见之处没有一个活物,万籁俱寂,耳边似有远方的铃铛声传来,但那声音似有似无,听不真切。

同行的几人都保持了沉默,胸中莫名地气闷,有点喘不过气来。

但那气氛却显然并未影响到金不浣。

他伸手接了一把那似是从天上飘下的白色粉末,用手指捻了捻,奇怪道“这东西是什么?怎会漫天遍野都是?难道是糖霜——”说着便要往嘴里送。

萧冥瞥见他的动作,赶忙出声制止“不要吃!”

离金不浣更近的恍黎更快一步,用力一掌拍开了他那只接着粉末,正往自己嘴里送去手。

金不浣向来是个随便惯了的性子,也被两人吓了一跳。

一行人都看向金不浣,尧光低声道“这飞霜城内处处蹊跷,请各位勿要轻举妄动。”

萧冥面色很是难看,压低声音故意不让其他人听见,“浣水大人,当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金不浣愣了愣,看了看自己手心的那点粉末,恍然大悟。

白骨委飞霜,零落从草莽。

草死东风吹复生,骨枯东风吹不荣。

三人不敢声张,恐因其造成其他人的惊慌。

正当金不浣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甩着手时,萧冥突然感到某种东西的靠近。

四周俱是一片雪白,况且地面还有堆了马腿半截的白色粉末,这之中若有什么东西想要靠近袭击,定是防不胜防。

萧冥抬眼看向队伍右侧,顿时拧起了眉毛,勒紧缰绳朝队伍右边移动,大喊了一句“大家当心”。

二十步之内,有一团藏在那白色粉末下的凸起正疾速靠近,像某种动物,眼见便要碰上那队伍最右侧的张副将。

萧冥心下道,糟了。

逼近了五步之内,那东西从那粉末中一跃而起,直冲着张副将的脖颈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萧冥拔出身边人的剑,往那跃起的白色圆团挥去。

“噗——”大量的鲜血在空中喷涌了出来。

那圆团被利落地分为两半,原本涨圆的体态,涌出了大量猩红的血液后,变成了两截空皮。

那怪物看起来像个装血的口袋,虽身体被分为两半,那张扁平的似鱼的嘴,仍开合着,让人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没有眼睛和鼻子,那圆团上立着两个三角的耳朵,身体两侧各有两只鸡爪一般的脚。

众人都围了过来。

萧冥看了一眼那鲜红的血液,向众人道“这东西应当是吸人血的,又通体雪白,方才穿行在粉末之下,不易察觉,各位可要当心。”

众人望向那东西嘴里的尖牙,面色都不太好看。

“真是邪门儿,活这许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个玩意儿。”

那本该是金枝玉叶、没见过此类诡异凶险之物的尧光,却意外地十分平静。

张副将对萧冥连连称谢。

萧冥答了几句勿要挂心,又转向了一旁的尧光,他把剑锋朝下,将剑还给他“情急之处,擅自用了佩剑,失礼了。”

尧光接过剑,正要说什么,四周便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响动声。

恍黎在几人之外,大喊了一声“大人!”

方圆百步之内,地面上出现了无数个诡异的白色凸起,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齐齐地从四面八方涌向了一群人。

不知是谁抱怨道“将军可没说有这种东西。”

张副将大吼了一声,如往战场杀敌,大声喊道:“各位不要惊慌!下马!围成一圈!!拔剑!!!”

九人迅速围了一个圈,朝外迎击那些还贴在地面的白色团子,待那些东西从下跃起,便一击毙命。

那些将士虽未见过这些邪门的东西,心中有些不安,却都是上战场命、伸手了得之人。

况且萧冥只是个医者,都能砍死那东西,也给一行人胸中增加了一些把握。

然而正当手起刀落之时,众人才发觉到任务的艰巨。

“靠!这东西怎么这么沉!”

那些将士用足力气朝那圆团劈去,本料想是同面团一般柔软易破的质地,轻易能从中斩开,几十只也不在话下,没曾想却是像劈向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那削铁如泥的宝剑也只在那东西的肚子上豁出一条小口,随之而来的巨大冲击力震得人手发麻。

那写噬血的东西一时近不了几人身前,便都扑向了旁边的马匹,一咬住那马,便几十只地扑了上来,将那口中的猎物撕的粉碎。

而另一边,恍黎握着剑,一手一个,周围的地面溅满了血。

金不浣和萧冥都没有佩剑,也没有带其他武器,赤手空拳地把那些东西给砸飞。

萧冥踢爆了一个腿边的圆团,环顾四周。

越来越多的圆团排山倒海而来,他们弄死的不过冰山一角。

这样下去他们要不是精疲力竭而死,便是要落入这些东西腹中。

“啊!!!”

旁边的的一名将士被那东西一下子咬住了脖子,扑到了地上,他掐着那圆团奋力想扯下它,旁边奔涌而来更多的圆团一股脑地扑在了他身上!

“啊!!!!!!!!!!”

“恍黎,看着点。”萧冥毫不迟疑地捡起那人的剑,三两下便将他身上的东西都扫了下来,又从袖子里寻出一贴止血的膏药,低声说了句“忍着点”便把那贴药覆在了他血流如注的伤口上。

刚处理好那人,旁边又有一位将士被那些怪物给围住了。

得想个办法……

萧冥拿起剑抬手想要划开自己的掌心,准备用自己的血圈一个阵,他的血那些邪物不敢迫近,将一行人护在里面,再做打算。

他正把那剑抵在手心,正待要划下去,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的尧光一把抓住了他的剑侧了过去,划到了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上。

萧冥一愣。

尧光手掌中流出的血滴在地上,五步之内,那吸血的圆团竟都不敢靠近,四散开来。

是了!这种身上带着帝王之气的人,邪物也没法近身。

但他自己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他围着整个队伍走了一圈,流下的血迹把所有人都圈在了里面,自己则站到了阵眼的位置。

那些想扑往人身上的东西,一跃起就仿佛被看不见的墙给弹了回去,迫近不得。但它们也并不离开,就守在那保护阵之外,一个接一个地围成了圈,又层层叠叠地覆在一起,好像围成了一个圆筒,将他们困在了里面。

几人从刚才那危急紧张的战况中脱离了出来,都疑惑地看向了刚刚用血圈阵的尧光。

察觉到众人迷惑的眼光,尧光开口解释道“十岁那年,救我一命的道士曾说,王室本就是天命选中的一族,王族各人多少有一些驱邪镇妖之能,今日一试,果真如此。”话语间却毫无意外之感。

萧冥又是一愣,不知道这位皇子殿下是有所隐瞒还是确实这样认为。

在人界,能凭几滴血便抵挡住这成千上万的邪物,若是寻常王室,才真叫人奇怪。

即使是清越国未来的圣上,这样的情况也未免过于了。

其余几人虽也认为十分蹊跷,可尧光虽远离清越的权利中心,但也毕竟是一国皇子,何况还救他们于危难中,想来也没有什么问题,并不敢造次。

张副官长舒了一口气“真是多亏殿下搭救了。”

萧冥试探着拿出了一贴膏药,走向那人“殿下请用,这是止血的膏药。”

那膏药对人有极好的止血疗伤的作用,但对于神却毫无作用。

不知是否是因为神的寿命很长,伤口愈合比常人要慢上许多。

尧光却没有接过那贴膏药,目光淡淡地落在萧冥脸上,道:“这阵恐怕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神医认为我们应当如何摆脱这些邪物呢?”

萧冥看了看四周越堆越多的邪物,总觉得这东西有点熟悉……

片刻之后,便豁然开朗道“我忽然记起,上古之书曾记载,有一噬血兽,无睛无鼻,球身禽足,想必就是此物,它们吸食人血为生,从不落单,要出现必是成千上万,并且——”

他话音未落,却突然变了脸色,看向尧光身后。

在两人五步之内的阵圈中,有一颗一人高、像是尖牙的东西拔地而起。

萧冥猛地拖住尧光的胳膊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四周,不出所料地看到相似的几根尖牙拔地而起!

众人惊慌失措的围拢在一起,萧冥感到脚踩之处开始剧烈地震颤,心内一沉,把刚才未完的话补充完整。

“并且每次出现都伴随着身形大出普通噬血兽几千倍的噬血后出现……”

话音刚落,那被保护阵圈起来的人连带着被撬起的白色粉末、泥土块儿陷进了一张漆黑的巨口中。

然而在千钧一发之际,金不浣拉了一把恍黎,挥出了自己的七星软鞭,那鞭扎进了结界之外的地面,带着两人飞出了那大口中。

剩下七人连同着各种东西囫囵地滚在了一起,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第六章:同行者谁?

“啊!!谁压着我腿了!”

“这怎么一点也看不见?”

“起来!你他妈重的要死!”

众人的声音在不同的角落响起,萧冥跌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拉着另一个人的手。

那是在他们掉入这噬血后嘴里之前拉住的尧光。

等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萧冥看向旁边的人,虽不分明,轮廓也能看个七七八八,“殿下,你没事吧?”他隐约感到那人也在看他。

对方那处变不惊的声音响起,“没事,你可有事?”

萧冥回想起刚刚,所有人掉进这怪物肚子时,虽是一片兵荒马乱,这人却一直以一个保护的姿势揽着他。

他未免也太过镇定了。

尧光松了松和萧冥交握在一起的手,却被萧冥反手拉住。

刚还在地面之上时,状况过于紧急,萧冥无意中竟拉住了对方受伤的那只左手。

他看不见那手心是否还在流血,只好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

不要说黏腻的血液,他连伤口都没摸到。

他有些惊愕地抬头,看向旁边那人。

对方的目光却好像没离开过他身上似的。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静静相对,尧光那对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异乎寻常。

然而这诡异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便被寻过来的张副将打破了。

“殿下!神医!这怪物好像要开始消化我们了,刚刚兄弟们试了,这怪物的肚子十分坚硬,没办法捅破,要不,您二位试试?”

经历了刚刚与噬血兽的对战,想必这些将士们也意识到了他们二人的‘不凡’。

萧冥率先起身,压下了心头的怀疑与试探,借了一把剑,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走到那怪物的肉壁前,手上一用力——

“咔——”地一声,那剑折为了两段,一半直挺挺地卡在那壁上,进入了两寸,一半在萧冥手里,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怪物像是感觉到了疼痛,身躯一震,晃得众人歪歪斜斜。

片刻,那黑暗中突然射进了一丝光亮,众人正惊奇地抬头望去,一团乌黑的东西便铺天盖地而来。

萧冥瞳孔瞬间变大了一圈,大吼道“大家别让那东西钻进身体里去!”

那席卷而来的,竟然是密密麻麻的飞虫。

原来那噬血后本身是没有消化这些东西的能力的,每次将人吞下后,便要再吞下一群食肉飞虫将他们一一肢解,方才好吸收进体内。

最糟糕的便是,那些飞虫要钻入人的口鼻、体内,从内至外,双管齐下地肢解躯体。

那飞虫不仅凶恶异常,还数量众多,把原本就看不见的众人仿佛包裹进了一个蝉蛹。

那些虫都一致绕过了萧冥,意料之内的也绕过了尧光。

此起彼伏的声音不断响起。

“啊!!!!!妈的,这东西往我耳朵里钻!”

“啊!!!它咬了我的眼睛!!”

“疼疼疼!!!!”

耳边传来的都是窸窸窣窣的虫子的声音,那近在耳畔,鲜活的血肉被一点点蚕食掉的声音和让人心惊的尖叫声。

萧冥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外衣扑倒那些人身上,将那些食肉飞虫扑走,旁边的尧光却一点没有帮忙的打算,只是立在一旁看着他。

他来不及在继续猜测尧光到底是什么来头,因为那被扑下来的虫子已经又附上了各人。

他扑一个二个,那三个四个五个便又裹满了飞虫,他忙得团团转。

突然,萧冥灵机一动,从乾坤袖中找出了一大把褐色的毛发——那是之前也有揉在药丸里的孟槐辟邪的毛发——又在心中默念了几句“对不住”,转向旁边立着、没事人似的尧光,问道“殿下,你有火吗?”

萧冥属水神,没办法自如地用神力点火。

尧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那一大把毛发便噌地燃起了火苗。

“多谢”

萧冥将神力集中于右手之上,手心便聚起了一股透明的气流,那气流围绕起来,变成了一个透明的气泡,又将那气泡轻轻推入空中。

那气泡缓慢地移动着,那些飞在空气中飞虫但凡碰到这气泡,便被吸了进去,圈在其中。

萧冥又将那着火的毛发扔在被飞虫所困的几人身上,飞虫为了闪避那火光,骤然飞起,便猝不及防地被纳入了那气泡中。

等那众人身上的飞虫都差不多被包裹进了气泡中,萧冥将最后一点燃烧的毛发扔进了那气泡——

“啪——”地一声响,那一团飞虫便都着了火,在气泡中乱窜,像一颗颗小小的火球。那气泡上附有萧冥的神力,那些飞虫不敢触碰,便在气泡中一点点地烧成一撮没有生命的粉末,落在了地面 。

即使如此,还是死了两个将士。

大量飞虫从五官钻入了那两人的身体中,在他们肚内剔骨食肉,又穿破而出,将他们的肚子开了一个大洞。

另两个和张副将要幸运得多,那飞虫只是在其皮肤表面留下了许多淌着血的坑。

萧冥让那两人服下了止血和消炎的药物,又去检查了那两具跌坐着、面目全非,肚子上开了个大洞的尸体。

萧冥皱起眉。

那尸体的状态看来分明是……

正疑惑着,那装着他们的怪物突然又是一抖,这次竟比上次的动静还要大。仿佛是连着翻了好几个滚,连带着也把那肚子里的人翻了好几圈。

片刻之后,又是一束光照进了黑暗中。

还来?!

萧冥正定睛看那洞口,想看看这次还有什么招数,便隐约看见了一张人脸。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洞口响起,正朝他大喊着“大人!你带他们游上来!”那是恍黎。

???

众人还没来得及明白过来那话的含义,冰冷的水便一股脑地倾了下来,打湿了各人的衣裳,很快又淹到了小腿。

萧冥豁然开朗,问道“各位,有不习水性的么,我可以带着游上去。”

张副将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点头道“行军之人,定是习得水性的,神医勿要担心。”

旁边一直没有出过声的尧光却突然开了口。

“我不习”

张副将:“……”

萧冥:“……”

萧冥虽是怀疑他的话,但也不敢就此事随意对待,便挪到了尧光旁边,宽慰道“殿下不必担心,萧某水性很好,定能送殿下平安出这怪物肚子里。”

话音刚落,本来只是淹到大腿的水一下便漫过了各人头顶,众人都猝不及防地呛了几口水。

……

萧冥心道:浣水大人……调水的状态还是一贯地任凭心意啊……

他一只手拉了尧光的胳膊,一只手绕过他,想去揽对方的腰,谁知那人却在水里灵活地侧了个身,躲了过去,让他扑了个空。

萧冥一怔,那人却伸过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往上浮去。

……

果然不识水性都是随口说说的……

可是……他也不是不识水性吧……

萧冥也懒得挣扎,就这么被人拖着浮了上去。

到了洞口,才发现是恍黎踩在那怪物上,拿自己的剑卡在那东西的大嘴上,迫使它一直张开嘴。

站在旁边的是正在调水的金不浣,那一簇指头粗细、晶莹的水柱就这么停滞在空气中,取之不竭般地流出了潺潺水流,倾入那巨口中,便成了汹涌的水流。

那噬血后被金不浣用自己的软鞭绑住了四只脚、动弹不得。

那本来该盘踞在周围的成千上万的噬血兽却也都不见了。

所有人出了那洞口后,正分辨着所处的方位,那庞大的噬血兽也突然消失不见。

萧冥道“应该是被人收回去了,这东西本来就不该是人界该有的,定是被人故意放到这里有意阻拦……不过,这是何处?”

众人环顾四周,已不是当初遭遇了噬血兽袭击的平原,在他们北边百步之内,有一个村落。

张副将道“想必是将军之前有提到的那座活死人村庄,若绕过村庄,我们便可和那少年遇上,便如之前众人的路线可好?”

萧冥刚要点头,就被旁边的恍黎拽住了衣角。

“张副将,无意冒犯,之前我们所经历的凶险李将军并未提及,想必也未经历过,我们不妨进入这村落中一探究竟,若是能寻得其他线索最好,若是没有,便再按原路绕过此地可好?”

一个将士争辩道“这村落如此古怪,恐再生事端,不如尽快找到那少年吧。”

恍黎却不松口“事端?便是有,有我几人在这里又岂是不能解决的?救你一次便能救你两次。”

萧冥又要去扯恍黎的衣角,站在旁边的尧光开口了“这位公子的话也不无道理,我们便去这山庄一探究竟,几位都是神通广大,想来也不会有何损失。”

于是几人便从村落的东头进入了村庄。

按理说,他们的确不应该冒险进入这村子遭遇无端的麻烦,但恍黎一向是事不关己的态度,竟如此主动要进去一探究竟,还有那七皇子也帮着他说话,真是奇怪。

萧冥正暗自奇怪,恍黎便拉住了他的一边衣角,还未开口,声音便直接传到了萧冥的脑子里。

那是只有他们能互通的以心传心,在两人接触的时候便可与对方通话、或是共享记忆。

萧冥看了他一眼。

恍黎的声音在他脑袋里响起。

“大人,方才我与浣水大人脱离那怪物之口后,四处寻觅了一番,便瞧见了这村落的古怪之处,大人千万仔细留意。”

萧冥亦未开口,便将自己的意思又传达给了恍黎。

“有何古怪之处?”

恍黎:“大人还是自己看吧,此外,那同行的几人……”

两人便这么挨在一起,交换着信息,缓慢地走着。

众人已经走到了那东头,金不浣用脚蹭了蹭地面深褐色的泥土,又抬头看了看没有飘着白色粉末的空中“只有这处令人舒坦一些,倒是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村落确正如一个寻常的村落,街边的一些行人不紧不慢地行着,筐里挑着山珍的猎户穿着一身动物的毛皮,好看的小姑娘们穿着粉嫩的衣裳在街边看团扇等小玩意儿。

萧冥眼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旁若无人地向他们走来,双眼无神,口中仍不住地吆喝着“糖葫芦——糖葫芦——”只是那声音像蒙了一层霜,阴惨惨地飘进各人耳朵里,像是随时都能断气。

萧冥不禁奇怪道“这人怎么——”话还没说完便突然收了声。

他看见那人惨白的面孔上点缀着两颗全然不同颜色的瞳孔。

那瞳孔分明没有一丝温度,看起来十分诡异妖冶。

竟是异瞳人!

下一刻,萧冥突然意识到,这整个村子中所有人,这些肉体中只剩了魂魄一角的人,竟都是异瞳人!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下一瞬间,身旁一人已经挺剑向那小贩刺去——

他下意识地便要去夺那人的剑——

同时,旁边一把闪着寒光、锐利无比的剑突然朝他的胸膛刺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有三把剑猛烈地碰撞在了一起,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旁边的张副将只见那两位将士的剑被打落在了一旁,尧光执剑护在了萧冥面前。

在那惊险的时刻,尧光不知如何便突然从队伍的最后,绕到了萧冥和那两个将士之间,毫不犹豫地出剑挑开了那两人的剑。

四人便如此静静对峙着。

那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倒是面不改色,还未走到跟前,便身形僵硬地转了个圈儿,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依然用那瘆人的声音叫卖着。

那率先像小贩发难的将士虎口被震得发麻,脸色极为难看,刚才他那一剑使出了九成的力,势必要取人性命,没曾想却被这在王室都没什么存在感,一向被认为是个药罐子的不中用皇子给轻松拦下了。

那两人出剑时毫不犹豫,丝毫不见之前面对噬血兽时的紧张,剑气比及之前更是锐利了不止一两点。

若不是错觉,这两人方才在对付那些怪物时一定隐藏了自己真正的实力。

另一个拿剑阻拦萧冥的将士冷着一张脸,毫不退缩道“剿灭清越所有的异瞳人是我国人的责任,神医远道而来,虽是上宾,但也有可管之事与不可管之事。”

他斜睨着萧冥,话说得并不客气,指明了萧冥是在妄图管自己不该插手之事。

萧冥向来待人和气,但这次也并不退让。

“自然是如此,但这小贩是已死之人,便无须再对其刀剑相向了吧。”

那将士一怔,道“方才分明还就在各位眼前,如何说他是已死之人?”

“虽是还能行走,但刚才各位应该也看见了,那人全然不像个正常的活人,连一口活气也没有,三魂七魄只剩一角,为人强行地压制那体内,若非如此,早已是一具白骨,两位又何须费心对付?”

那将士道“恕在下冒犯,从刚进入飞霜境内起,神医几位面对诸般怪异之境,均能泰然处之,还于鄙人有救命之恩,能操控气流,还能凭空引来水流,即使是神医修得辟邪驱魔那一套,也未免过于厉害了吧?鄙人没有别的意思,也不认为神医怀有祸心,只是大家进入这飞霜,便是豁出了生死,若连同行之人的身份都不清楚,如何能安心?”

萧冥没有答话。

倒是恍黎不屑地笑了一声,语气中尽是嘲讽,道“这位哥哥还真是会祸水东引,要知晓我们的身份,不如先将你们的身份告知清楚?还有放出那些噬血邪物的原因,也一并告知了吧!”

第七章:真相过往

那二人均是一怔,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张副将被恍黎的话也震住了,不可置信地问道“恍黎公子是什么意思?那些怪物竟是他们放出的?”

恍黎盯着面前的那名将士,道:“方才我和浣水大人眼见你的两个同伴就立于不远处,手中拿着一只黑色的锦囊,收回了那千万只小的噬血兽,又从袖中放出一群黑色的飞虫,使其飞入那噬血后的口中。可众人从那怪物肚中出来,却说那二人已死,死在那怪物肚子里的定是他二人的分、身。”

的确如此,方才在那怪物肚中,萧冥再次查看尸体便注意到,那尸体只是两具空壳而已。

张副将疑惑道:“他们又有何理由做出此事?”

恍黎转向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丝毫不减:“这一点便要问他们了,张副将不远千里请来我家大人,又进入这凶险之地,在某些事上却诸多隐瞒。此番,若是常人,早不知死了几次,大人看重你的情义,阁下便是如此相报?”

张副将一怔,脖子以上涨得通红,半晌才勉强道“飞霜之事……张某确有隐瞒,但决计没有过害几位之意……张柯绝不是……绝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萧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阴郁起来,道:“张副将此番,究竟是想要为众将士和李将军寻得解脱之法?”他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还是想要去杀死那个仅存的异瞳少年?”

原来那恍黎和金不浣在几人困在那噬血后肚子中时,便与那少年打了个照面,那人看起来和恍黎一般大,一边瞳孔是常见的黑色,一边却是非常剔透的蓝色。如果当初李将军领着人和他对峙过,便肯定不会忽视他那双鬼魅般地眼睛。

但这些情况他却对几个人只字不提,而是连夜修书一封,快马加鞭呈于圣上,圣上便指派了玄武阁——直属于每一任最高统治者管辖的秘密部门,负责处理许多不见光的绝密事件——的四位能人和他们一同前往飞霜,务必要将那个异瞳少年身首异处。

他们的行动只由圣上管辖,不论是张副将还是皇子尧光,都无权干涉,每次发布任务的默认条件便是: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促成任务的完成。

张副将将他所知之事向众人解释清楚,又转向向萧冥,面上的表情十分纠结,道“并不是我有意欺瞒各位,实在是……”他像是说不下去,捏紧了拳头“实在是此事事关我国生死存亡,实在是由不得个人……”

恍黎面前的那位将士冷哼了一声,道“是又如何?玄武阁接到的绝密任务,从来不顾计较任何后果,别说是你萤国几个小人物,便是你国的皇子,若阻拦在前,又有何杀不得?”

萧冥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尧光,不禁想到,方才种种,那几人连本国皇子的他都未有被顾忌过,当真是不计手段。

他瞥了一眼张副将,语气中带着不屑“玄武阁各人,为圣上效忠,便是为国家效忠。若是计较着区区几人的死活,便是置清越千秋大业不顾。”

他看向萧冥,拱了拱手,语气间却一点也不客气,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道“方才种种,确是试探阁下几位,若有冒犯,还请原谅了。不论几位是什么来头,勿要阻拦我们,否则休怪玄武阁众人不客气。”

正相持着,一声巨响突然从那村庄后方传来。

众人视线之内,村尾的一座房屋在外力的强压下被砸地粉碎,一瞬间,那房屋便“轰——”地一声,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火舌竟然从那村尾的房屋又窜上了那整整一排的茅草屋顶。

本已死在了噬血后肚子里的两人便在此时露了脸。

他们毫不避讳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燃烧的木料,扬手便将那东西丢到了那没有着火的房屋上。

那人提高了声音,不知在对谁说话:“我知道你看的见,若是还不出来,我就要先烧了这村镇,再将这些死人一一剁碎。”

旁边那个腰间挂了一个黑色锦囊的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截纯黑色,三寸大小,竹筒状的东西,他往那筒口凑过去,正对着那燃烧的房屋一角,轻轻吹了口气,那火势便瞬间蔓延了起来,四处乱窜的火苗像一只灵活的猫。

一个白色身影在村尾那燃烧的房屋后一闪而过。

那四人便没再管其余几人,立刻追了上去。

萧冥正要跟过去,却被张副将一把拦住。

“神医不要再参与此事了!方才神医应该也看到了,这玄武阁下各人均是从小便被秘密地训练,若只是寻常武术倒也罢了,他们所习的,均是逆天毁神的妖术,纵使再大的能耐也奈何不了。”张副将神情十分激动,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等他们……他们杀了那少年,将士诸人的怪病也便能痊愈,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正在拉扯之间,一只白色的庞然大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径直扑向了萧冥。

那是李将军提到过的白鬃犬。

那只一人高的白鬃犬本是露着凶牙,咆哮而来,却在扑向萧冥时呜咽了一声,变成了一只只到他的膝弯的小狗,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主人般,在他的膝盖上亲热的蹭来蹭去。

之前刚听到李将军提到喷火的白鬃犬时,虽然他心里清楚地知道,不可能是他认识的那只,但还是不切实际地期望着——

但萧冥一眼就认出那不是他想象中、或者说是幻想中的那只狗。

虽然外形几乎一模一样。

那狗蹭了蹭他的膝弯,又张嘴咬住了他衣服的下摆,一个劲儿的往后拖。

萧冥看了看那狗,便让恍黎和金不浣先去追那几个人。

那狗咬着他的衣摆,拖着他踉踉跄跄地绕出了那燃烧着的村落,到了那村落后一片干涸的河流旁,那河床中亦是覆着一层白色的粉末,河流中央搁浅着一艘货船。

他踏上了货船,走进了光线昏暗的船舱。

萧冥鼻间闻到了一股香火的味道。

那船舱四周都挂着纯黑的布帘,遮住了可能会透进来的阳光。

四周的布置像一个祭台,正中间桌上微弱的烛火闪烁着,左边的桌上有一个光滑的广口瓷瓶,萧冥走近一些,发觉里面装着深色的玉石。

那是招魂玉。

右边的桌上的鼎中插了几只招魂幡。

那白鬃犬朝桌上的一个沾满了深褐色污迹的东西狂吠不止,萧冥拿起那东西,发现是一本小人连环画。

那连环画的封面被大片的褐色污迹盖过,已看不清上面的图案。

他察觉到了这连环画上不寻常的力量的流动,动了动手指翻开了连环画,一些陌生的画面和声音便一股脑地在他的脑海中炸开,好像为着这被聆听的时刻,已经等了太久。

世人皆赞母亲于骨肉之爱,又是否理解孩童于母亲之爱?

那是一个太小的村落,隔绝于世,将世人投来怪异的目光摒弃在外,守着一亩良田,绕过一条寂静的水流,便是一整个世界。

村东头卖花,村西头买瓜,夏日里戏水捉鱼,冬日里溜冰堆雪娃娃。

还是个垂髫小儿的旷予,总爱把芍药叫做迎春花。

“旷予,那是芍药不是迎春,喏,这才是迎春花。”他母亲总是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他。

母亲不知道,他本就是次次故意叫错那花的名字。

他知道那浓烈的色彩是芍药,淡雅的嫩黄是迎春,他总是太聪明了。

他羡慕对门那家的小子,分明还比他大一岁,看起来却是痴痴傻傻,他的母亲便要万事为他操心,每天送他去不过是五十步之内的先生那里念书,给他准备许多她亲手绣上了花的手帕,因为他总是弄丢,下午也照例是要来接他,给他带上刚做好的糕点。

难不成那小子才是先生口中所称的有大智慧者?若是变得同他一般痴傻,便也能得到那样的照顾吗?

不,不对,那人还有父亲照顾他的母亲。可他只有母亲一个人,一味地只是照顾他,又有谁来关照她呢?

他做一个聪明的孩子才正正好。

母亲喜欢他的聪明,能跟邻居们夸耀,他是先生所教最好的学生了,大家也都夸他漂亮,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他欢喜看到母亲脸上那种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但却不能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可羡慕。对门的那小子,从来没有被人夸过,可旷予却觉得,他便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已经是八岁那年,他从私塾回家,便撞见了那个面色阴沉,高大的男人。他和那人对上了眼,被吓得立刻躲到了厨房去。

妈妈过来拉扯他说,那是你爹爹,让他好好看看你。

旷予挣扎着,偏不要过去,他被那人吓坏了。他对着母亲的耳朵,悄悄道,那人真的是父亲吗?可是他看起来很可怕,他的两只眼睛怎么会是一样的颜色呢?

母亲笑了出来,怎么会可怕呢?我们这样的才是可怕呀。

可怕吗?可是他周围的人都是这样的呀,他从未觉得有何可怕,别人也没有。

那位父亲没坐多久便离开了,不知怎的,又把母亲惹哭了,旷予希望他下次不要再来了,有他在的时候,母亲都没有好好看过他两眼呢。

他要不要试着把鞋子穿反呢?母亲便能每天都提醒他了。

没过多久,旷予的小算盘确是没办法继续了。母亲不仅注意不到他左右脚的鞋子是否又穿反,甚至连他叫错花的名字也不再纠正了。

村里的大人们不知为何,都变得忧心忡忡起来,对面那小子的母亲甚至都不为他再绣新的手帕了。每到天色暗下来,早早地母亲便让旷予睡下了,不许他夜晚点着油灯看那些连环画。但旷予喜欢这样早早的睡下,因为这段日子他都是和母亲睡在一起,早晨又会被母亲叫醒。

还是照例去私塾听先生讲课,但先生也总是心事重重,再也没讲过这村落之外的山山水水、形形色色。旷予觉得不讲也罢,若人人都像他‘父亲’一般,长着一双那样的眼睛,那该有多可怕呀,他愿意一辈子待在这里,捕鱼溜冰虽是年年如此,乏味了些,但总不至于叫人无端害怕。

但他似乎总是不能如愿。

那日夜里,一切都发生地太过突然。

第八章:九死一生

他仍在睡梦中,却被母亲给叫醒了,满屋子爬满的火焰将他二人包裹住,烤的人面皮发麻。

屋外便是几千圣上钦点的精兵,派来剿灭这个隐蔽的异瞳人村落的。

他们将整个村落都点了火,一等那屋内的人受不了火跑出,便立刻杀死,即使是强忍不出,也要被烧死在那屋内。

屋外尖叫声不绝于耳。

母亲在这个时刻却无比镇定,家里只有年幼的儿子,眼前的绝境激起了她最强大的保护幼子活下来的本能。

她把被褥打湿,裹在两人身上,便一把抱起他往厨房走。

厨房那里有一扇正对村庄后那条河流的窗,如果他们能避过那些精兵,藏入河流中,说不定能够逃过一劫。

那木质的窗框被人用木条多钉了几层,便是要防止有人从那地方出来,那窗框正燃烧着,火焰炽热地要让人留下泪来。

母亲抱着他,裹着那湿被褥奋力地用肩膀去撞那窗框。

每一次撞击都让怀里的旷予感到一阵眩晕。

砰——

一下——

砰——

两下——

砰——

三下——

……

他听到母亲喉咙底发出的那种似乎是动物临死前的呜咽,他感受到母亲那颗快速跳动着的心脏好像下一瞬间就要炸裂,那种拼死一搏的力道震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那窗框被撞开了,两人一同摔了出去。混乱中,原本被抱在母亲怀里的旷予连同着那被子,摔了出去。

耳边尽是整个村落燃烧的声音,和不绝于耳的惨叫。

本以为是逃出生天,却没想到那窗外也是有人把守的。

旷予被摔倒一旁,起身便看到他母亲摔在一人脚下。

那人身着一身黑衣,衣摆上印有一个复杂的乌龟和蛇缠绕的复杂图案,那人也有一双令他恐惧的黑眼睛。

母亲转过头,大声喊着让他快跑,他却只是呆坐在原地。

他看到了那人手中的剑从腰间拔出,手起剑落——

不要。

旷予,快跑——

不要。

快跑——

不要!!

那剑毫不迟疑的扎进了母亲的心窝里,好像剑下并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母亲惊慌失措的表情停滞住,眼睛睁得很大,渐渐地,像被人抽取了魂魄一般,软软地躺倒在了地面上。

旷予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向他母亲扑去,那凶手拔出那把插在母亲心窝的剑,便向他走来。

他呆愣在原地,满脸都是泪水,看着那人手上的剑还滴着他至亲的血。

那大概就是他的结局了吧——

那人迫近他三步以内,剑尖直指他的心窝——

那剑尖还没刺进他的心窝,他却被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人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还没起身,便又被踹上了脊背。

模糊中,他看见这个踹他的人也穿着和那凶手一样的衣服,长着一双黑眼睛,但那脸庞看起来却有些熟悉。

母亲说过,那人是爹爹——

爹爹会救母亲吗?现在还来得及!还来得及的!

他反手便抱住了他的腿,还没叫出那句爹爹,便又被一脚踹得更远,到了屋后的河边。

那人面色很是难看,把他踹入了水中。

旷予呛了一口水,大声咳着,不住地往回看他母亲,眼里的泪不停地流下来。

快要来不及了……

再不快一些……

他看见那个杀死母亲的人把母亲又从他们逃出的窗框扔了进去。

旷予再次扑到了面前的人的腿上,声音嘶哑得不行,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爹爹,母亲……母亲快要死了……

而那人终于没再踢开他了。

那人的黑眼睛闪烁着,好像晃荡的河水。

他低声对旷予说着什么,旷予却没听进去几句。

只记得他嘱咐着要他躲在河里,千万不可随意靠近房屋这边,等他来寻他才能出来。

旷予便麻木地躲在河里,藏在贴着河边生长的树根下,不住地发着抖,晃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隔绝开岸上那些尖利的声音。

刀剑相接的尖锐碰撞、房屋倒塌的声音、燃烧的声音……以及让他最不能够承受的,那些往日熟识之人垂死的尖叫声。

那火光刺眼得要命,将天空也映得一片血红。旷予分明是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却感觉自己从内至外地都快要燃烧起来了。

他等了整整一晚。

终于,天蒙蒙亮的时候,爹爹来找他了。

爹爹把他藏在巨大的斗篷里,带着他赶了一天的路,把他安置在了自己的住处。

从那开始,他才终于开始明白,原来两只同样颜色的眼睛才是寻常,是‘好’的大多数。而他们,这些瞳色异于他人的才是极少数。

并且这些大多数要灭掉他们这些这些少数。

因此他决不能随便出门,让别人发现自己,不然就会被那大多数杀掉。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就因为两只眼睛不一样便要被杀死吗……可是旷予没有做过错事……先生不是说只有做错事的人才会受到惩罚吗?

这些问题爹爹也没法回答。

白日里爹爹很早就得出门,一直到深夜才能回家,每次他都要等到爹爹回家,再和他一起睡下。

夜幕一降临,他便会变得惶恐不安,一点点的声响都让他如惊弓之鸟。

他希望爹爹每日能早些时候回来,最好是趁着天黑之前,或者每日就不要再出门了,多多陪着他,他很害怕。

他把心中所想都告诉爹爹,后者一开始仍是冷着脸不予反应,之后却慢慢地态度变得温和起来了,耐心地告诉他,爹爹必须要出门完成自己的事,如果他害怕,便多点一盏灯。还会摸摸他的头,让他晚上不必等他,早点休息。

旷予觉得,照这样下去,爹爹可能也会早点回家。

就有那么一天,太阳才刚落山,旷予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却比平日里的要急促一些。

房门被推开,旷予便扑进了他的怀抱。

爹爹一把把他抱了起来,焦急地走向屏风后的床榻,一边向他叮嘱说,一会儿有几个人要到这里来,无论如何,你要乖乖地藏在床下,不要出来叫人看见,好么?

才刚把旷予藏到床下,几个人便到了房间内。

是当天任务提前结束,非要闹着来他住处喝酒的一行人。

他们围坐在房内正中央的桌旁,一边饮酒,一边商量着明日的行动。

他们隶属于玄武阁,没有负责北边集中的异瞳人剿灭,而是率领了一只几千人的精兵,负责散居的一些偏僻山村里的异瞳人的剿灭。

旷予睁着眼睛盯着床板,一句不差地把他们的话听了进去。

加上爹爹,那桌上共有四个人。

几人交谈之间都是在聊行动中的一些事,一面是抱怨任务安排得太紧凑,一面是玄武阁内最近推行的奖励制度。

大约半个时辰后,那桌上的人好似都不想再谈论关于明天的任务,便都没说话。

良久,一个沙哑的男声却絮絮叨叨地开口,带着点醉酒后的含糊不清——我昨天杀了一个孕妇,看那肚子大小,怎么也得有八个月了……她……她跪下来求我放过她……我没法刺她,只好割断了她的喉咙……后来四队那矮个的小子过去,竟然剖开了她的肚子……跟我说那里面是个女孩儿……我当时真想……真想一剑刺死他……但是我有什么资格呢……我手上沾的血,可比他多太多了……

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十分冰冷,你偏要提这个吗?便是你有千般地不愿,明日照常要如此,何必说这些话来使人不快?

那沙哑的男音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还会不快?我瞧你可快乐得很呢,你有心吗?动起手来,你比谁都狠。

那低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某种隐含的怒意,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下手不狠,便放过那些人了么?怎么,要等你亲眼看到那神谕应验再来夸耀你的仁慈?

旁边一个听起来似乎较为年少的声音劝抚着两人,都是奉命行事,何必如此较真呢?我们不也是为了清越么?

那个沙哑的声音似是含着极大地不满,为了清越?呵呵,若是连这个借口都失去了,我们该怎么办?

你醉了。熟悉的爹爹的声音响起。

那人又呵呵笑了两声,反问道,是么?

那低沉的声音猛然拔高了几度,伴随着椅子推开摩擦在地面的声音,你他妈能不能别没事找事?

我没事找事?我告诉你,我才是这屋子里最清醒的一个!

要打架能不能出去?别在我家中放肆。

怎么,你是心疼家里这桌椅板凳,还是心疼别的什么东西?

那沙哑声音的主人将矛头又转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爹爹身上。

你什么意思?那熟悉的声音冷冰冰的,好像没有丝毫的波澜。

旷予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他在这里!

那沙哑声音不急不缓道,我说什么你旷拟不知道?你以为玄武阁众人不知道?不过是还未将你压干榨尽,便留着那东西,真到哪天……我告诉你,你自己也指不定得搭进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熟悉的声音坚持道。

虽然那声音似乎依旧是旷予觉得爹爹的防线好像正在一点点地瓦解掉。

不知道我说什么?你不知道,我们可清楚的很——他突然笑了起来,怪异中又有点癫狂——那我今天就得来说一些大家都不知道的事。

那冷淡地声音咬牙切齿着——你最好是能说出什么,让我在你说完这话之后决定不要撕了你那嘴。

静默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这段无端的留白却像是他们最后的可退之路。

那沙哑的声音的主人清了清嗓,好像有些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他犹豫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却抛掉了那酒醉之人语速极慢,断断续续的说话方式和故意惹恼他人的轻佻,开口道——

你们可知当年先帝被托以神谕的真相?

第九章:他的选择

之后的事情发展却远远超过了旷予的想象。

再回想起那时的情景,他只记得那时躲在那床底,急促地呼吸着,手脚冰冷,他似懂非懂,但却敏锐地感觉到了那房中因那人一句话便收紧了的气氛。

那低沉的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他们最好现在给我说清楚!不然我一会儿撕的,就不只是你的嘴了!

那个不怎么开口的年轻一些的声音也变得不耐烦起来,别插嘴!你让他自己说清楚!

那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们可知,当年武祠祈愿,先王确被托以神谕。

可那神谕并非提醒异瞳人将灭我清越,生灵涂炭。

而只有八个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克制某种情绪。

房内似乎只剩下偶有风刮过烛火的声音。

他说——

汝将为异瞳人所代。

话音刚落,房内便响起了瓷器砸碎的声音——

那冰冷的声音也随着响起——

你他妈放屁!你到底想干嘛?啊?

紧接着便是各种器物落到地上的声音,拳头砸在肉上的那种闷响,座椅板凳的破裂声,和不绝于耳的骂声。

我放屁?我看你是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相信半个字的真话。

你他妈那是真话吗?你嘴里有过半句实话吗?!

那人像是被逼急了,怒吼着了一声,像是被打到了要紧之处。

我告诉你!我他妈即便说了三十年的假话,刚刚那话也是真的!你这么有种,怎么不亲自去问统领?你知不知道,太子遇刺之事便是他起的头!他和圣上就是狼狈为奸!!我们不过是被他们利用的狗屎!!他们可轻松得很,却让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沾满了血!永远没办法从这里面全身而退!

那一片混乱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人粗重的喘气声。

旷予不明白,怎么为了这样一句话,便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但那几人在听过了那话后,却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政权的更替、统治者的变更,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历史进程,但有人却在这其中做了弊。圣上被托以神谕后,便与玄武阁统领秦珏相商。

至高的权利和地位,是不可能放弃的。

贸然举兵围攻异瞳人,不免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能有更好的政治旗帜,便能得到百姓的支持,名正言顺地开始围剿异瞳人,但空口无凭,怎样起头?

便故意将一直养在宫中的太子派去北边边境巡察,在其中动了手脚,嫁祸于异瞳人,便顺理成章地大肆掀起战争。

用心之险恶歹毒,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那异瞳一族无端强加了误国殃民的罪责,让百姓自己来主导推进他们的灭亡。

四人不欢而散,分离时各自都揣着一颗五味杂陈的心。

爹爹打扫好那些摔碎打坏的桌椅瓷器,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疲倦。

他第一次,主动向旷予谈起了自己的事,也不管他是否真的能够理解。

玄武阁这个秘密的部门,直接由最高统治者管理。其中有一整套十分完整的选拔、培养可用之人的机制。

大多能人异士并非是成名之后被搜罗去了这个最为机密的地方官,而是五六岁便被投入了这个地方,经历了其中极为严苛甚至是残酷的历练才能最终被纳入玄武阁编制之中,参与到机密任务中。在这筛选过程中损耗掉的那部分人,便再也一去无回。

那些孩童,包括他在内,大多数就是路边衣衫褴褛、形容可怜的小乞丐。

他们无亲无故,过早地便饱尝了人世的艰辛,连每日的温饱尚无法保证。

便是这样的人才便于控制。

只要能给他们温饱,便是刀山火海,都能够一闯。

条件十分简单,只要跟随那些人,便能够住在屋檐之下,能吃上干净热乎的三餐。

一开始,是为了温饱。

连爹爹旷拟这个名字都是这个地方给的。

更大一些,只要能够在那些人中脱颖而出,在凶险任务中得胜幸存,那随之而来的名誉和权利便足以让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虽然并没有正式地被承认过,但他们的确是这个国家除了统治者之外,掌握最核心机密、拥有至高权利的人。虽然那权利建立在绝对的服从上。

再大一些,你便再也无法从这组织中脱身了。

参与的不可见光的事物越来越多,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离开这里,便是直接选择了被抹杀的结局。

这里下属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失掉了个人,还能有成千上万的人补上来,他们更加残酷、凶狠,带着年轻人建功立业的冲劲和不谙世事的天真,以为自己把握住了人生的命门。

他也不过是这组织的一员。惧怕、厌烦这里的同时,无法抽身地依赖这这个地方。

二十年浸润,让玄武阁的生存法则刻进了他的血肉里,那任务之外的自我怀疑与冲突偶尔像针尖似的戳破那些糊弄自己的虚假气泡,却又很快地复归了平静。

他无处可逃,从二十年前进入这个地方开始,似乎已经注定了。

情况似乎并没有因为那一晚的事件而改变,爹爹仍旧早出晚归。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在一个如常的夜晚,变故又发生了。

他如往常一般,挨着爹爹安稳地睡着。

床头那幽暗的烛火猛地闪了一下,旷拟上一刻还紧闭的眼睛瞬间睁开了,手按到了身边的剑上。

他将被子盖住旁边的旷予,翻身下床,眯起眼扫视过房内的每个角落。

旷予下一秒也醒了过来。

自从那次的浩劫后,他也变得十分警惕。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翻了下来。

玄武阁特有的暗黑的衣服和花纹快要隐入黑暗中。

他并不避讳自己的暴露,低声说了一句话。竟是那晚那个低沉又冰冷的声音。

他说,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旷拟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那寒光在昏暗的房间中一闪——那这就是我的答案!

话音刚落,那剑便毫不犹豫地刺向了那隐在黑暗中的人。

那人侧身躲过,脚尖勾过旁边的茶桌,踢向旷拟,下一瞬间便被他用剑削得四散开来。

两人缠斗在一起。

旷拟的剑擦过他的手臂,划破了衣袖,带出了一条血痕。

你为何不拔剑?

那人曲起手肘撞在旷拟的后腰上,后者立刻发出一声闷哼。

跟你打,无须拔剑。

旷拟手中的剑猛地转了一个方向,斜刺向身侧人的腰侧,那人又转身躲开,一脚踹到了他的心窝。

旷拟退后了几步,气息变得粗重起来。

那人眼神中似乎没有一丝的情绪,进攻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像是要故意激怒旷拟,冷冷道,你从小便软弱,到如今也并无一点长进,你明知若是不使出全力,便毫无胜算,出手时依旧是拖泥带水。

旷拟没说话,像是在揣度他的心思。

那人继续道,在决意带这个孩子回来的时候,你便应该料到这一天……你已经走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但现在还不算晚,若是放弃他,便还有机会。

旷拟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的答案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

那人似是十分瞧不上他,露出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表情十分凶狠。

妇人之仁!从小你便如此,这一次,依旧是我来帮你做决定吧!

话音刚落,那人已抽出了腰间的剑,几步便来到了床榻前,抬手便要向那一团被子刺去——

旷拟来不及细想,瞳孔猛地放大,勾起旁脚边的圆凳便向那人飞去——

那身影向一旁一闪,躲过了那飞来的圆凳——

却正好迎上了旷拟从后面刺来的剑。

那圆凳撞在墙上,摔得粉碎。

旷拟手中的剑刺入那人背后之时,他却突然领悟了过来——

他分明是故意将背后的破绽留给他的——

可是已经迟了,那一剑正正好从后面洞穿了他的心脏——

那是他们自小便在残酷训练中习得的,必要一击毙命的本事。

那抵着被褥的剑尖似是无力的垂了下去。

旷拟毫不怀疑,若是他真心想置这孩子于死地,即使此刻他已万箭穿心,也能使出那致命一击。

旷拟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双目撑圆。

他果然帮他做出了选择……

旷拟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句,师兄。

那人嘴角露出了一丝血痕,转头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却突然轻松了。

他似是心满意足地呼出了一口气,涌上了口腔的鲜血让他的话音有点含糊——你走吧,明日一早,统领见我没有得手而归,便要派第二批人来取你们的命了,我的马就在屋外。

旷拟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声音发紧地问了句,为什么?

那人反手捏住了那还插在自己背后的剑,用力地拔了出来,他好像十分疲倦,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榻边,看向床上已经露出了头,一脸惊慌的旷予。

从你带回这孩子开始,我便知道,你会是第一个要逃离玄武阁的人……很奇怪……你在我脑海里还一直都是那个软弱、拿不定主意的师弟……就像你明知道自己便是拼死,也要护着这孩子,却没办法对我下杀心。从小,你不愿意下杀手的小兔子,我能帮你杀掉,长大了,你不愿意做的决定,我也能帮你决定……你这小子,还嫩得很,担不起玄武阁的使命……

他被血呛住了,难受地咳了起来。

旷拟的拳头捏得青筋暴起,他低声道,师兄,我们一起走吧,只要逃出清越,我们躲起来,谁也找不到的!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像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走不了了……我已经、已经离不开这里了……没有了玄武阁,我便无法面对自己曾经手下的血债——那些我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我不能骗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天都变得如此艰难,我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着我,要把我引向万劫不复……我、我已经走不了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人袒露出他的挫败与绝望,还有那破碎的灵魂。

同僚都说他没有心,或许的确如此,他那颗心啊,很早以前就已经经不起自己的拷问了。若是再不封存起来,可怎么再残喘于世?

他咳了起来,继续说道——

可是你不一样——无论如何,你必须为了这孩子活下去……他需要你……你还有路可逃……旷拟……走吧……

旷拟抱起床上的旷予,捡起了地上沾满了血的剑,一言不发地走向了门口。

身后传来那人轻飘飘的告别。

旷拟身形猛地顿住,也不回头,僵硬地点了点头,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旷予揽紧了爹爹的脖子,靠在他肩膀看向那门中,昏暗光线里坐在床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像是那天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却无能为力,万般的牵挂嘱咐,都化为一句简单的珍重——因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啪嗒——

两滴滚烫的热泪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仰起头,却只能看到爹爹那绷紧的嘴角。

那搂紧了自己双臂,不似平日的坚实可靠,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第十章:乘船潜逃

他们骑着马一路向南,最近地出境关口在他们到达之时已经收到消息,加紧了盘查,两人只好奔往南边的靖水关,日夜兼程,不敢落下一步。

但各地对于异瞳人的盘查都十分谨慎小心,陆路人太多,关卡密布,两人只好走了水路。

那是一艘很大运货船,从他们所在之地开往清越最南边的城邦。

旷予白天都躲在船舱中的房间内,只有晚上没人的时候才会到甲板上呆一会儿。

有人问起,旷拟便推说他身子弱、又患了风寒,无法抵抗风吹日晒。

那船上负责押货的人,大多是练家子,仗着那船上大多是他们的人,便横行霸道,但凡有看不顺眼的,便要百般找茬。

好在旷拟二人一日中多半时候都是在房间中,倒也省下了不少麻烦。

一天夜里,二人如往常到甲板上吹风。

两人呆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便要回船舱中休息了,途中经过一个角落时,却听见了一阵打斗声。

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传进了两人的耳朵,话语中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话。

接着就是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闷声,和被打那人隐忍的闷哼声。

旷拟朝那地方看了一眼,不想惹上事端,便牵着旷予回了房间。

旷予说,那是船上押货的打手在欺负他们隔壁房间的书生哥哥。

旷拟便问他怎么会知道此事。

旷予说旁边房间的衣柜里有一个洞,可以看到旁边房间的情形。刚才虽然看不太分明,可是他还是认出了那个瘦削的身影。

旷拟拍了拍他的头,让他不要再偷看别人。又转念想到,许是旷予每天闷在这狭小的房间中太过无趣,便又出声安慰,说再过几日便可下船了,等出了清越,他们二人便可再无顾忌。

旷予乖巧地点点头。

那货船虽是开到最南边,但途中会停靠几个口岸卸货。

每当这时,旷拟都格外谨慎,唯恐会有官兵上船盘查。

好在一连过了五个口岸都未有官兵盘查,剩下三个口岸无事发生,便可安全抵达。

许是晚上的风太凉,旷予真就患上了风寒,连夜晚都咳个不停。

深夜,只有旷拟二人房内还亮着灯。

旷予本已经安然睡下,却又从睡梦中咳醒了,船上找来的药喝了两日也不见好,旷拟便起身去取暖炉上温着的热水。

旷予正要喝下第二杯热水,房门便被敲响了。

旷拟下意识地便要去拿床边的剑。

门外却传来一个十分客气的声音:“打扰了,在下是住在隔壁的吴愿。”

旷拟起身去开门,把剑背在身后。

是旷予提过那个住在隔壁的书生。

吴愿的下颌处还有未愈合的淤青,身形确是十分瘦削,给人以手无缚鸡之力的印象。他拱手向旷拟行了个礼,道:“近日总是听见阁下的公子咳嗽不止,想是染上了风寒,孩子染病总是不易好,那船上的草药恐是收效甚微,我这里倒是有几副治风寒的药,因我也常染病,便随时带在身边,效果也是极好的,若是不嫌弃,便请收下这药。”

说着,便拿出了几个纸包。

旷拟看了他一眼,犹豫着。

吴愿坦然一笑,心下明白他的顾忌,道:“吴愿本只是个无用书生,断无害人之心,且在下就住在隔壁,若是有意加害,也能被立刻拿住,未免太不聪明了。”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且旷予又病得严重全无好转之兆,不如试试他这药。

旷拟拱手称谢,接过了那几包药材。

吴愿又嘱咐道:“一日三次,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如此下来,三剂之后,应有好转。”

旷拟点点头,又道了谢。

那药确是有效,旷予服下三帖后,咳嗽明显少了,食欲也好了一些。

身上大好后,旷予又想去甲板上吹风了。

旷拟禁不起他缠,只好把他裹得像颗粽子似的牵了出去。

旷予照例问道,爹爹,还有几日能下船啊?

旷拟便回答道,还有七日。

下船之后,爹爹就能永远和旷予在一起么?

旷拟远眺着映着一弯月亮的江面,眼睛被风吹得眯起,他抬手摸了摸旷予的头顶,嗯了一声。

旷予没听出爹爹语气中的动摇。

两人拉着手回房,行至房门前的走廊,两个快速移动着的身影擦过他们身旁,前面那个人大声地粗喘着,竭力奔跑着,想甩掉后面那个牛皮糖似的身影。

后面一个是身材高大又壮实的打手,一步不落的追在后面,脸上全无着急,仿佛一个成竹在胸的猎人在追赶着精疲力竭的猎物。

旷拟瞥见那前面一人正是那隔壁的书生吴愿。他没有迟疑,伸手推了门,却没进去,对旁边人道——你先回房好好呆着,也不要给其他人开门,等我回来。

旷予点点头,进了房间。

旷拟循着二人方才的方向跟了过去。

他在甲板上找了一圈,并未见到人影,便下了一层,去到船上厨师、小工等人的居住之处。

那下面甚是闷热,且光线昏暗,角落里不知都堆着些什么东西,看不分明。

他抬脚不小心踹到了旁边的器皿,被那旁边经过的光着膀子的厨师狠瞪了一眼。空气在此处似乎都停止流动了,其中充满了热烘烘的汗味和东西腐烂的味道。

离他最近的一个房间的门半掩着,传来骰子撞击在瓷筒中的声音和热烈的买大买小的声音。旷予瞥了一眼那房间内,便很快绕过了那处,后面那几个连着的房间都门户紧闭着,他经过那每个门窗前,凝神听里面的声音,却都静静的。

转过最后的一个同样是在屋内赌钱的房间去,是一个堆着闲置炉子、便桶的死角,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旷拟静静立着,耳朵里充斥的却都是旁边房间内各人卖力的叫喊声,他盯着那黑暗的角落半晌,正待要转身,便听见了吴愿的一声呜咽——

他飞快地避过了那些挡在他脚边的器皿杂物,走向那被一大块废旧屏风后的遮挡处,便看见那刚刚从他旁边而过的那个打手正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底下那人无力地趴着,看来已经精疲力竭。

那打手见来人,便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衣服里,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口气不甚友善的开口,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旷拟一言不发,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人被看的有点不自在,有点恼怒地骂了一句——你他妈有病啊。

话音刚落,旷拟手中那不知何时、从何处掏出来的匕首,便划过了那人的咽喉——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没说得出一句话,便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轻飘飘地扑向了地面——并且是倒在了离地上吴愿很远的地方。

旷拟蹲下身,把奄奄一息的吴愿扶了起来,背到自己背上。

正要离开,那背上的人扯了扯他的衣角,气若游丝,他说他的东西还在那人手里。

旷拟伸过一只手托住背上的人,弯腰下去摸了摸那地上死人的胸口——果真摸到了一颗微凉的珠子。

那是一颗透亮的水蓝色珠子,约有核桃大小。

旷拟把那珠子递给背上的人,吴愿接过来,珍而重之地捧到了心口上。

那日旷拟杀了那人后,便趁着夜深将那人尸体扔入了江水中。

那船上虽有人发现那人的消失,倒也并不清楚其去向,以为他是在哪个口岸私自下了船,倒是神不知鬼不觉。

吴愿那日伤得很重,一直在床上静卧养伤,旷拟每次也便帮他送去一日三餐。

再过两日,他们就可抵达终点了。

却没想到,在前一天靠岸的地方却发生点了意外。

那日午时,船刚一靠岸,竟涌上了大批的官兵,要逐一盘查船上各人。

原是这船上本有几个富商,因着急赶路,也便上了这船,却没想到被那押货的各打手压下了所有随身所带钱财,富商反抗,他们却变本加厉,对其施以皮肉之苦,连日以来,各人都是叫苦不迭。

偏生这其中有一财主,性子十分刚烈,睚眦必报,趁着那船靠岸卸货之时,托了一位青年将船上重重恶行与行船的路线、时刻都报于官府,并让其告知,若是能惩办了这帮恶人,必当以万两黄金报答。还以自己最后的财物托以那人——从他口中拔出的两颗金牙——一颗给官府,一颗给他,只要能在其卸货逃匿之前招来官兵,将以黄金百两相谢。

那青年果不负所托,招来了一大批官兵。

派来官兵的是他们所靠岸之城的城主,一来是想兑现那黄金万两,二来也是想私吞货物。

派来官兵盘查只是个幌子,拿下那所有打手,借机吞并货物才是最终目的。

偏那城主十分机警,必要将所有押货打手抓齐,以防有人逃回告密。所以,当他从那富商口中得知少了一人时,便下令让官兵搜查整条船,势必要找到那人。

旷拟佩着剑,坐在房中茶桌旁,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等着官兵搜查到这边。

旷予在床榻上躺着,闭着眼睛。

官差已经到了隔壁吴愿的房间搜查,旷拟低声又一次对床上的人叮嘱了一句——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不要睁眼,装睡即可。

旷予没睁眼,喉咙里嗯了一声。

很快,那官差已经到了房门口。

旷拟起身,和那搜查的官差打了个照面,平静如常地让对方随意搜。

那官差绕过那一目了然的茶桌、径直走进了里间的床榻之处。

他低头看了看床榻上闭着眼的旷予。

旷予似是感受到那目光,面上虽是一动不动,藏在被子里的手却不自觉地蜷起。

旷拟似是不经意地解释道,小儿日前感染了风寒,身体还未大好,还望见谅——

那官差答了句无事,便开始从那房内衣柜等可以藏人之处一一检查。

房内只有窸窸窣窣、那人仔细翻找着的声音。

旷拟又坐回那茶桌前,也不去看那官差,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那官差检查完毕,倒是没急着离开,竟站在床边看着假寐的旷予,不知在想什么。

旷予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中一紧,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依然是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

那官差细细打量旷予的样子仿佛要将他看穿。

旷拟手里的茶杯都快要捏碎了。

那官差看了半晌,终于缓缓向旷拟道——我家小儿也是这个年纪,每当这季节交替,也常染上风寒,想是年纪太小身子弱,每遇此症,常用麻黄汤服下,两天定能药到病除,孩子的病症想是不能拖的。

旷拟起身向他拱拱手道,确是如此,前两日也已服下治病之药,想来应无大碍了。

那官差点点头,又看了床上人一眼,便告辞离开了。

旷拟起身关好门,手心里全是汗。

第十一章:强行突围

总算是平安躲过了这意外。

第二日傍晚船便要到终点了,旷予收拾了好了自己那几件不多的东西,早早地便静坐在茶桌旁了。

旷拟把自己的剑拔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被突然叩响了,响起了隔壁书生的声音。

打扰了,眼下是否方便呢?

旷拟朝旷予使了个眼色,后者赶紧躲到了里间。

旷拟收好剑,去开了门,便迎上了吴愿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站在门口,一手把着门,立在那门口,没有丝毫想要请对方进来坐坐的意思。

他欠身行了个礼——上次幸得搭救,这几日身上伤又未好,也多次仰仗阁下打点琐事,未来得及道谢。眼下就要下船分别,阁下若是不嫌弃,便携上公子,一同前往寒舍小住几日,让吴愿聊表感激之情可否?

旷拟一口回绝,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称他二人要急着回家,不便久留。

吴愿又问及具体住处,想着日后有机会一聚也可。

旷拟冷冰冰地答道,说那日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需答谢。

吴愿看出了他的抗拒,也没再强求,灰溜溜地离开了。

到了傍晚,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

众人排队下床

旷予被旷拟抱在怀里,脸埋在后者的怀里,一动不动。

那岸边有十几个身着布衣的彪形大汉,有一个身穿深蓝色布衣的正跟前面下来的船夫问着什么。

只听见深蓝色布衣那人大声地爆了句粗,又泄愤似的,朝那船夫一脚踹去。

想是货物被扣下来之事还未传到这里,这次押货,行船千余里,却赔了货物也赔了几十个打手进去,想是十分过不去了。

旷拟搂着旷予踏上了岸边,低着头,正想一声不吭地绕过那十几个彪形大汉却突然被一个穿着棕色布衣的大汉给拦住了。

那大汉手里的刀定定地挡在他面前,他和旷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又刻意地瞥了他怀里的旷予一眼——

旷予突然认出,对方竟是原本在船上的一个打手!

糟了!

旷拟迅速拔出了腰间的剑,迎击那人手里的刀,利器相接,发出了十分尖利的碰撞声。

那原本对船夫发难的蓝色布衣的大汉也突然转过了身,几步逼近了旷拟,摸出了腰间的一把匕首,从后面朝他腰际而去!

旷拟转了个身,躲过了那一击,左手捂紧了旷予。

那蓝色布衣向众人大吼发令道——把他给我拼死拦下来!能不能要回那扣下的货就看这遭了!

原是那在上一个口岸被扣押的打手一并都被收押进了当地的牢狱中,当天,旷拟二人的通缉令也到了那城,悬赏了一千两黄金要那二人项上人头。那些打手丢失货物,无法回去复命,便商量着要着人连夜走陆路去到大本营通知剩余兄弟,把那人拿下,或可补那货物的亏空。当晚就将各人身上私藏的钱财都凑了起来,贿赂了一个狱卒,放出了一个人……

一时之间,众人都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武器,毫不客气地往旷拟身上招呼去——

旷拟低声对怀里的旷予说了句别怕,便毫不留情地挺剑迎击那些大汉——

玄武阁各人均是从小便在这刀光剑影的历练下成长的,尚能在与长期训练的精兵禁卫军的对战中以一敌百,这些空有蛮力的大汉自然不在话下。

他一手执剑,刀刀毙命,亦是毫不留情。

等收拾完那十几人,正待要离开,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那黑色的外衣鬼魅一般冲进了旷拟的视野中。

他们背着即将隐没的夕阳而来,像是黑暗来临前的征兆。

旷予感到所依靠着的那胸膛下的心脏仿佛就要跳出来——

他听见那马蹄声迫近,停在了两人五步之外。

旷予认出了那个开口的声音正是那晚那个少年般的音色。

那人的声音此刻却透着冷酷。

哥,这次便对不住了。

旷拟蹲下身,把旷予从怀里放了下来。

旷予睁开眼,那烧红的晚霞刺得人眼发痛。

爹爹的在他耳边的低语一如两个月前。

只是这次他还未来得及失魂落魄。

可那种绝境中垂死的冷静一如那日他和母亲被困于火焰中,让他心惊肉跳。

旷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着——

等会儿你往左边的路走,能跑多快跑多快,不要等我,你往那山上跑,一路向北,便能出清越国境。等你出了国境,爹爹就来找你,听清了吗?

旷予没点头,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他含含糊糊地说,爹爹,你骗人。

旷拟摸了摸他的头——爹爹没有骗你,只是……你看,爹爹还有自己的事情没有完成,等结束了这些事,爹爹一定来找你……等会儿爹爹一拔剑你就快跑。

旷拟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剑,把旷予往左边推了一把——

旷予便发了疯似的往左边跑去,眼泪都糊在了脸上。

那骑着马的三人中最后的那人立刻策马去追——

眨眼间,却被逼近了跟前的旷拟挥剑斩断了马腿!

旷拟眼睛通红,显露出一种逼人的气势,又飞快斩断了旁边两匹马的马腿——

骑在马上三人均是迅速踢开了马,一瞬间三把剑都已出鞘,直指旷拟——

旷予往那左边的路一路往下,穿过了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街,本该直接过那护城河上的桥,却踉踉跄跄不自觉转入了一条死胡同——

他正要往回走,便听见那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分明是追着他而来的,十分急促,甚至有些凌乱。

他看了看面前那快是他四倍高的围墙,一边往回看一边往那围墙看去,只好徒手去爬那围墙,用手指抠进那凹凸不平的墙面中,脚也跟着卡在那凸起的石块间。

他爬上那墙的一半,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已经十分近了,便更加卖力地往上移动着,可就是这一急,他脚下一个没踩稳,身体便失去了附着物,直直地落向地面——

砰——

啊——好疼——

他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

旷予睁开眼睛,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落在一块软垫上。

他吓得跳了起来,看向那地上的人——

是之前船上住在隔壁的吴愿!

地上那人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之前因为在船上被人打的脸上的淤青还未消除,看起来刚才旷予砸到他身上那一下可能有伤筋动骨。

吴愿看向旷予,似乎对于他是异瞳人的事实一点也不吃惊。

他将自己身上的包裹打开,拿出一件外衣,蹲下身帮他裹头上,遮住他的眼睛,便带他回了自己的住处。

伏在那人背上,旷予低声问他为何会知道他的身份。

吴愿笑了几声,又好像扯到了身上的伤口,倒吸了口凉气,轻声回答道——

你能从那挨着墙壁的小孔看我这边,又怎知这边没有能够看到你那边的小孔?

旷予默然。

吴愿出生于当地的书香世家,他带着旷予回家,也并未向家人、家仆隐瞒他的身份,只吩咐大家人命关天,不可乱说话。

很快,城内便发布了旷予的通缉令。

吴愿府中虽是上下有议论之声,但都未敢把这事泄露出去。

吴愿让旷予避过这俩日的风头,也便于他为他将后面的路程安排好再动身。

没想到过了几日,城中的搜查愈发紧了,官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夜里,吴愿的书房还亮着灯,书房的塌上斜倚着睡着的旷予。

书房内点了助眠的熏香。

有人叩响了房门。

吴愿起身去开门——是他的妹妹吴巧。

哥哥,我有事告诉你——

外面的风有点大,吴愿便拉着她进了书房。

她瞥了一眼塌上安睡的旷予,神情有些迟疑,压低声音道——

哥哥可知道,现在城内各家各户,都在搜他?

吴愿点点头——自然是是知道的。

那哥哥可知道,若是从我们家中搜出了这孩子,上及父母,下及家仆,所有人都要担上藏匿逃犯的罪状?那告示上写得清楚明白,那可是满门抄斩……

吴愿一怔,半晌才勉强回答道,把他藏在书房的暗室中,想来……便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吴巧比及吴愿小了三岁,但性子却十分刚烈坚韧,并不退让。

哥哥是真的不知道?我们府上这几十号人,保不齐有一天会为了自保将这事泄露出去,到那时,即使是掘地三尺,官差也要将他找出来。

吴愿沉默着没说话。

我知道哥哥重情义,可哥哥是否知道自己正在拿整个府上的身家性命冒险?

……

哥哥,可否听我一句——纵使是天大的恩情要报,却不能以这种方式。你已是仁至义尽,今晚就让人带他离开吧,保不齐明日官差便要上门了。

吴愿那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那张温和清秀的面庞上难得笼上了一层阴郁。

她的话的确没错。

半夜,旷予一睡醒,便被吴愿领着,摸黑离开了住处。

吴巧巧本来领着两个护送旷予走的家仆到了书房,却猛地发现那里谁都已经不在了。

外面正下着小雨,将两人包围在逃不出的阴冷中。

两人甚至没有找个地方躲雨,便一连走了两个时辰。天都大亮了,才在一处不知名的山中的一个茅草屋中休息了片刻。

那茅草屋想是山中猎户偶尔过夜之处,床榻、火炉倒是一应俱全,只是都蒙上了一层很厚的灰。

两人都冻得发抖,便找了那房屋一角堆着的木料生火,一边把衣裳烤干了。

吴愿找出包裹中的准备好的干粮,给两人补充体力,一边跟旷予解释他们将要走的路线。

旷予似懂非懂,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决定马上出发。

吴愿拿着一根树枝拨动着面前的炉火,说,再在那处待下去太危险了。

不论对于他们还是对于旷予都太过于危险了。

后面这句话吴愿没说出来。

要让一个无辜的小孩来承担这些事情可能会发生的后果,也未免也太残忍了……

吃了点东西,烤干衣服,两人便出发了。

他们几乎都是绕着那能踏上康庄大道的山路走,因为那样才能避开人群。

他们爬上一座山,又翻下一座山,有时行走在野草及膝泥泞小道,有时穿行在密林中。

连着走了三天,两人脚底都起了不少水泡。

吴愿搂着旷予,问他是否觉得很累。

旷予摇摇头,没说话。

他的话越来越少了,大多时候都双眼放空着,不知在想什么。

根据吴愿估计,按他们的速度,必得要在这山上走上个两个月,才能由一处十分险恶山崖处通过,才能从那唯一没有布防的边境出去。

走险恶的山路自然是辛苦,可那一山之隔的平原上却有更多确定的危险在。

可即使如此,命运也没能放过他们。

他们在那险恶的山间行走了大半半个月,若是遇到猎户的茅屋,便住那屋内,没有便爬上树休息,以防半夜野兽近身,但就那树上也是不安全的,旷予之前便被树上的一条小蛇咬了一口,万幸的是那蛇并没有毒。

一天傍晚,两人找好了一处空的猎户的茅屋休息,吴愿便要去找一些野果解渴充饥。两人带的干粮虽足够,但山林中并不好找水源。

旷予坚持要和吴愿一同去,在后面慢步跟着。

经历了这许许多多的事,旷予总是不愿再半步离开身边的人。

吴愿理解他,便也由着他跟上。

在这大半个月里,两人倒是尝遍了各种野果,知道哪种比较美味,哪种有毒。

吴愿下了一个短却陡的坡,找到了几株野果树,兜起衣摆盛着摘下的野果。

他摘了许多,直到那衣摆快要兜不住,才停下动作往回走。

他刚好走到那短而陡的斜坡上,衣摆里装的果子不小心掉出了几个,他下意识弯了腰想去捡,却脚下一滑,栽倒了一边的草丛中,顺着那另一边的陡坡滚了下去——

第十二章:我不能死

吴愿的右腿被捕兽夹给夹住了。

一看那尺寸,至少是夹猛虎的大小。

两人置身于山脚下的一片草丛中,身上的衣服都被划开了许多口,脸上身上尽是血痕。

旷予却顾不上身上的伤口,双手捏住那捕兽夹的两块铁片,奋力地想掰开那东西。

可他却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儿,任凭他如何费劲,也无法对那捕兽夹产生丁点作用,反而是让吴愿被夹住的右腿更疼了。

那被夹住的右腿渗出了大量的血,捕兽夹上的锯齿颗颗入肉。

吴愿面色惨白,额头有冷汗不住地往下滴落着,牙关紧咬。

他很轻的拂开了旷予捏住了捕兽夹的手,艰难地开口——这附近既然布上了捕兽夹,便一定会有猎户在这附近……保不齐有人不会抓你回去领赏金……我没法走了……你自己把包裹带上……走吧……

旷予脸色一白,尖叫着,第一次表现出一个几岁孩子的崩溃,他涕泗横流地哭喊着——

我不!我不!我不!!!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

他再也没办法抑制住心里那快要把他淹没的痛失所爱所带来的巨大的恐慌和崩溃。

他的眼泪好像已经积蓄了太久,终于在这里爆发了。

他至亲的人都在他眼前一个个地消失了。

他再也不想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

如果那些人是想要他的命,那就让他们拿去!

不过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兴许还能从这源源不断的痛苦中解脱。

那就拿去吧!拿去!!

旷予不住的哭着,吴愿十分艰难地用双臂环住了面前这个孩子,他的眼角也湿润了,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轻拍着旷予的背,气若游丝地在他耳边说道——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那有多简单……在我活着的前十几年,每一刻我都认为自己立马死去也可,直到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知己……可那时我却真的死去了……可我不甘心……不甘心让爱我之人等不及我,多年的相知不得善终……所以我回来了……没有遗憾……旷予……你一定不能、不能放弃自己的性命……

吴愿推开了旷予一些,把怀里的一颗核桃大小、透明的水蓝色圆珠拿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杂乱的人声。

两人朝那处望去,发现是十几个人擎着火把而来。

吴愿道,定是那捕兽夹上定是连有铃铛,引来了猎户。

他将手里的珠子塞给了旷予,像是使出了全身最大的力气把他往那黑暗中推了一把,第一次不似个读书人一般,失态地大吼着——

快走!快!!

旷予踉跄着退后了一步,感到自己的心脏再次被人狠狠地揪了起来。

他脸上泪痕未干,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躺在草丛中的吴愿。

黑暗中,他甚至看不太清他的脸,好像他离开的每一个人,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别过。

旷予脑子里一团乱麻,黑暗中也辨不清方向。

他只顾挪动双腿不停地走着,一直到精疲力尽地瘫软在地……

吴愿的话他听不明白,此时也不想去明白,他太累了……

他就这么瘫倒在地迷迷糊糊地睡着,意识却还在脑海中保留着些许。

睡了不多久,他便被十步之内的一阵似是非人的呼吸声给警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与那道在黑暗中发着亮光的眼睛对视了片刻,背脊上便爬满了冷汗——

黑暗中他只看得清那野兽隐约的轮廓和皮毛上的花纹。

那是一只虎。

那虎在一旁静静地窥视着,也并不动作,似是在估计面前猎物的战斗力如何。

旷予跌坐在地上,冷汗爬满了额头。

他只在先生给的书上看到、听说过这东西。

他已是身心俱疲,刚才的一通发泄似乎抽干了他的所有力气。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便是最后的结局吧。

他身体一软,便又如方才那样地躺下了……

他似乎已被恐惧和疲倦打败了,自从那场屠杀开始,他便没有真正的安心下来过。

而此刻,知道自己即将要走向死亡了,那些不确定都被确定代替——他终于能够安心了——安心地等待死亡。

事情或许本该这样结束。

最后一个异瞳人在逃亡中被野兽袭击而亡,清越太平盛世指日可待。

事情或许本该如此的。

若是没有旷予怀里滚出来的那颗蓝色的珠子,事情走势可能完全不同。

可就在那一瞬间,旷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这一路走来,母亲、爹爹、还有抛下了自己生活的吴愿——他们为何而离开?

他突然忆起在母亲怀里时,那拼死撞击窗框的力道,那垂死却不甘的呜咽,爹爹每一次把他搂在怀里,说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没事,还有……

他来不及细想,眼泪便又涌了出来。

他心惊地察觉到那怪物的呼吸竟已在咫尺之间,他猛地从地上坐起了身,直视着那随时会扑过来一口咬掉他头的野兽,双手四处搜索着——抓到了一块石头。

他毫不犹豫地便向那野兽头上砸去,同时爆发出了气势如虹的吼叫——

我不!!!!

旷予像是疯了一般,将随手可抓住的东西都往那怪兽身上扔去,目光牢牢地锁住面前的野兽,眼里慢慢是坚定。

他怎么能死呢?

那么多人便是为他死了,为他活着而死了。

他绝不要。

决不能够。

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脑海中画面的最后一幕便是那被激怒的野兽朝着旷予扑去,后面便再也没有了。

萧冥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仿佛受到那连环画中人情绪的影响,胸腔中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他环顾四周,发觉这艘破旧的货船一如那连环画中的布置,但从船的大小来讲,这两艘船差别却十分大。

那白鬃犬已不知去了哪里,打斗声传进了萧冥耳朵里。

萧冥绕出船舱,看向在那河床中间对峙的五人。

恍黎和金不浣不知去了哪里。

那被人包围的少年眉眼间与那连环画中的八岁小孩一模一样。

那四人将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影围在其中,五人都气喘吁吁,脸上丝毫也不轻松。

离那少年最近的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手里擎着一把巨大的斧子,挥动生风,动作中却丝毫不见用这武器的沉重笨拙,那斧刃正朝着脸去,少年仰头躲避,毫不留情地抬脚踹上了他的肚子,那风刃堪堪擦过他的颌边,留下一丝清晰的血痕。

那少年看来虽单薄,但那脚的力度似乎极重,将那看来似乎相当于三个他的壮汉踹开了十步之外。

那腰间挂了个黑色锦囊的人对几人低喝了了句什么,片刻之后漫天黄沙便席卷而来,周围四人都不见了。

萧冥被那突然而至的风沙吹得眯起了眼睛,他眼见那少年的脚底下无端卷起了一团旋涡,那旋涡顷刻之间便卷作了一阵旋风,裹挟着层层黄沙,将那少年整个包裹了进去,并且越变越大。

萧冥心下一惊,便毫不犹豫地也扑进了那旋风中。

那风沙扑得他脸生疼,眼睛也睁不开,感觉自己像在被人拉扯着的一张薄纸。

那旋风将他卷上了半空中,拍打在他脸上的泥沙都灌进了他嘴里。

他凝神控制着体内的神力,在那旋风中生出一股与那风相抗的风力,那凶猛疾速的旋风似有减缓之势,萧冥手心一合,那旋风便忽然停滞住,风沙都静悬于空中——

萧冥睁开眼的瞬间,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下一秒,失去了那风力支撑的萧冥便垂直着,从那半空中栽了下去——

“诶?!!!!”

……

好在他立刻在左手手心形成了一团气流,托在他身下,减缓了那落下的冲击。

他被那气流托着,缓缓落下,朝下一看,发觉那下面并不是方才几人所立之地,而是一片似乎不着实处的漆黑,可那漆黑中兀自燃着一团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下面的情景。他瞥向一边,却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尧光立在那黑暗中,微微仰头看着他缓缓落下,那目光中含着某种萧冥不太理解的情绪……好像他已惯于立在黑暗中,承受无边苦寂,又似有不甘之意,带着些许期许。

那张俊朗的脸在萧冥的视线中慢慢放大,两人的目光莫名地胶着着,也靠得越来越近……

萧冥心下一动,左手的气流在他分神之时分散了,他身下一空,猛地栽到了地面上——姿势十分不雅地摔了个狗啃泥。

……

尧光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栽下来,赶忙去扶他。

萧冥欲哭无泪,面朝下地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啊……为什么……他总有法子……在这位殿下面前花式丢脸??

“可是摔到了哪里?”

萧冥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起身,不敢与尧光有眼神接触,语气如常地答了几句无事。

“可是,这是何处?”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方才被卷入了旋风中的少年离那火焰有些远 ,默默看着他二人。

尧光答道:“想是地界。”

萧冥心想,你怎知这是地界,还想问你又是如何卷进来的。又转念一想,自他们进入这飞霜城内,这位殿下的各种举动都让人不好琢磨,问了也未必能信他的话,便将满肚子的疑问压了下来。

尧光的目光静静落在萧冥脸上,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道:“地界终年黑暗,连光也穿透不入,全无人气,时间在此停滞,满眼皆是无休止的黑暗,无始无终。”

天地间共三界,神界、人界、地界。神界为神之居所,人间乃人之居所,凶兽妖魔生于地界,三界倒也不相干扰,可不知是从何时起,许是那邪物也无法忍受漫长无边的黑暗,上不了神界,竞相继涌入人界混迹人群之中,自此,地界中便鲜少有活物存在。

萧冥用指尖凝结了一块冰晶,想以那光反射到那黑暗中,却也什么也照不见,漆黑中,只闻见几人的呼吸声。

他说得没错。

那团火焰想必也是他点燃的。

可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尧光语气十分温和地补充道:“我十岁时,便被拉入这地界过,所以对这里有些了解。”

???

萧冥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这人除了隔空点火、以血驱邪、处变不惊甚至还会读心术?!

尧光眼底的笑意就快要藏不住,缓缓道“神医的怀疑都写在脸上了。”

……

???

那旁边立着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那我们如何出去?”

萧冥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转开脸,道:“这地界中必然有凶兽离开时撕开的裂口,运气好的话,兴许很快便能找到,就从那裂口出去。”

那少年紧接着问道:“若是运气不好呢?”

“若是运气不好……”萧冥神色一僵,“那便永远出不去了”

尧光没有错过萧冥那语气中的僵硬,心中一动。

萧冥转向那半隐在黑暗中的少年,犹豫着开口:“……你是旷予吗”

那少年冷着脸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难以接近。

萧冥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那些有关他的景象,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觉不妥,把准备好的说辞都咽了下去,专心地找起了可能的裂口。

萧冥突然想起尧光先前所言曾被拉入地界之事,问道:“尧光殿下当初是如何出来的?”

尧光一时之间没答上来,似是在认真回忆那时的情形,半晌,才缓缓回答道:“若是真想出去,便是寻上千年也可。”

尧光眼神十分阴郁,抬眼望着四周无尽的黑暗,突然沉默了起来。

萧冥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异常,只是抬眼去看头顶那黑漆漆的一片,道“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找到,自从之前地界破了个大口——?这不就有个裂口吗?”

旷予也抬头顺着萧冥看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那漆黑的一片中,居然漏出了一点点的光亮。

半晌后,几人又重回到了刚刚被卷入旋风那处,那干涸的河床中。

恍黎和金不浣好像正在追赶什么,眼见他们几人凭空出现在了面前。

恍黎叫了一声“大人”,几步便走上前,十分刻意地插入了萧冥和尧光之间,问道:“大人也被拉入了那地界中?”

萧冥点点头,“你们也是?”

恍黎点点头,道:“那些人……”

话音未落,距他们不远的船上便传来了不小的声响。

旷予第一个冲了过去,直奔那船而去。

刚要踏上船,那船便同那不远处的茅草屋一样,卷起了一团火光。

第十三章:跟我走吧

旷予像是没看到那火似的,仍一个劲儿地冲上那船。

萧冥唯恐那火烧着他,跟在他身后也冲了过去,一边将神力凝于手上,掌中一捏,那干涸河床的范围内便猛地下了大雨。

几人都被那雨当头淋下,都呆愣在原地——

那船上更是糟糕,如遭开闸泄洪,那跳动的一团火焰顷刻间便如哑火的鞭炮,甚至没冒出一团青烟。

萧冥见火已止,便又松开了掌心,那奔流的水便止住了。

那船虽之前被火引燃,但好在那火并未烧起多久,并未有多大的损伤,反倒是那突如其来的大水,把船舱压得塌陷了一块。

旷予:“……”

萧冥:“……”

站在一旁,浑身被淋湿的众人:“……”

好在尴尬的场面并未持续多久,旷予几步跨上了船,那船舱中又响起了器皿破碎的声音。

萧冥跟了上去,看到那四人正在破坏那片祭台。

燃烧的烛火方才被扑灭了,招魂幡也被烧焦了,四周的布帘也被烧得东一块西一块。

那个块头很大的壮汉飞起一脚便踹向了左边桌上盛着深色招魂玉的瓷瓶——

旷予没来的及阻拦,便眼见着那瓷瓶摔了个粉碎,里面的玉石都滚了出来,哗啦哗啦地四散在那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腐朽的木板上。

一颗透明的水蓝色珠子也慢慢地滚了出来,在那红色的招魂玉中十分扎眼。

随着那祭台被几人破坏殆尽,萧冥察觉到从四周涌来的不正常的力量。

船外,那不停飘落的粉末似是停滞在了半空中,眨眼间又消失在了眼前。

那触目可及白变成了漫天的红——

鲜红和暗红交杂,流动的鲜血和干涸的血迹,竟比那白还要刺眼。

不远处,那村落中原本半死不活移动着的各人像是连那点魂魄一角都被人抽去,横七竖八地躺在道路中央,那原本整齐排列在两侧的小屋燃烧着,火焰冲天。

一如二十年前那个夜晚。

旷予瞳孔放大、双目撑圆,崩溃地大叫着扑向那壮汉,那惊人的声势如同被一只被逼急的狼——但就在他快要碰到那人衣角时,却变成了一只破损的风筝,丧气的、软绵绵地倒向地面,低声地呜咽着。

这是他复原千方百计复原了那原有世界下的真相。

他花了所有的时间,将这不毛之地构建出了这虚假的现世静好,一如往常。

他甚至复原了这这货船,回忆在那段他和爹爹整日便是待在房间里百无聊赖的时光。

他还能从衣柜里的小孔偷看隔壁的吴愿。

故人已已,世界之大,竟没有他的落脚之处。

这次,那四人将萧冥和旷予都围在了中间。

萧冥道:“诸位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只要这少年永不入清越,如何会于贵国有妨碍?”

萧冥眼见那腰间挂着一个黑色锦囊的人似要故技重施。

可还没等他把摸到那锦囊,一道极为锋利的剑锋便横了过来,擦过那人挂着袋子的绳子,剑尖轻轻一挑,那锦囊便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弧线,正正好地落在了一人手里。

那是不知什么时候便不见人影的张副将。

他站在甲板上,脸上映着漫天的火光,脖子上还有之前被食肉飞虫啃出的伤口,眉头紧锁着,好像在这不见的时间里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将那锦囊抛出了船,抬剑直指面前的几人。

在前不久,张副将对于与玄武阁几人的行动虽未提供支持,但态度也是向其倾斜的,此番却突然跟对方找起了麻烦。

他眼睛通红,语气十分坚决,一字一句道:“神医确是有所不知了……玄武阁早从二十年前灭光了国内所有异瞳人之后,将其范围扩大到了能及之处,纵使别国境内,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杀人于无形。”

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像是打开了战斗的机关——

那壮汉便挥着斧子直朝他而去,其余三人仍是攻击萧冥和旷予,各自亮出了自己的法宝。

那船下的几人似是要冲过来帮忙。

萧冥眼见他面前一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从那衣袖中掏出了一把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阻拦,便往那船下一撒——

颗颗黄豆从那人指尖洒落,在还未落向地面之前便变成了一个个身披铠甲手握三叉戟的士兵,少说也有百人,便与那船下几人缠斗起来。

萧冥一惊,一把剑便擦着他的脸侧而过。

若不是他勉强躲闪开来,那剑便会削掉他的一只耳朵。

那身动作极快,一剑未中,又调转剑锋直逼他的脸,萧冥闪躲不及,连退了几步,额头重重地撞上了木质的窗柩,那剑也卡进了那窗柩中,入里三分。

那凌厉的剑锋步步相必,竟都是朝着他的面门而来,却全然不管那本该是他们几种攻击对象的旷予。

萧冥不迭地躲着一招一式都毫不留情的攻击,心下十分奇怪——这人是跟他有仇?怎么下手如此狠辣,还都朝着面门而来,似有侮辱、怨恨之意。

偏萧冥什么武器也没拿,便一直落于下风。

他不擅长记住人脸,便开始细数起自己近三十年内的罪状。

思来想去也寻不出个所以然,从近到远,一分神,被那人钻了个空子,一招扫堂腿将他绊倒在地。

萧冥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也抬腿绞住那人的双腿,用力一拧,便也把人拖着摔了下来。

可那人手上也并不闲着,纵是一下子被打乱了动作,也提起了那剑毫不留情地向他刺去——萧冥闪避不及,竟被那人刺中了肩膀。

萧冥吸了口凉气,曲起膝盖撞开那人拿剑的手,有些恼怒起来——抬脚便踹向那人的下巴,又一脚踢上了那人拿剑的手。

一等那手吃痛得放开剑,萧冥又将那剑踢下了船,落在那缠斗的人群中。

接下来的场面则变成了双方赤手空拳的互殴。

最后,终于是萧冥一手拽住那人的手臂,一手将他头朝下掼到了那陈腐的甲板上,脖子以上,都穿入了那甲板中。

那人反手扯住萧冥的手臂,借力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脑袋从那甲板中拔了出来,又以牙还牙地要将他掼进那甲板中。

萧冥手臂一拧,将他双臂交叉竖在身后,又用膝盖抵住那人的脊背,让他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在他五步之内,一柄挟着风刃的铁斧离旷予的脖颈不及一寸,情急之下,他随手将手里的人砸向了那壮汉,斧刃一歪,朝空气中劈去。

萧冥急拉着旷予躲到自己身后,一旁的张副将趁势将剑尖抵上了那壮汉的喉咙上。

方才还和萧冥打得难舍难分的人一眨眼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只觉一阵冷风拂过面颊,那些身披铠甲的身影便如一阵轻烟消失了。

萧冥站在甲板上,仰头去看天,锁起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玄武阁剩下的三人也被压制住了。

几人却就如何处置那玄武阁三人却给众人造成了不小的困难。

一行人在火堆前商量着对策。

“不如都杀掉,否则他们回到本部就会将这里的事都和盘托出,指不定很快便会有第二批人开始行动了。”恍黎提议道。

张副将道:“他们没有按时回本部复命,很快他们也会察觉到不对劲,开始追查,况且刚才还跑了一个。”

萧冥想了想,道:“跑掉那人或许并不真正属于玄武阁……”

恍黎道:“这些人要是带在身边,未免也太危险。”

张副将认真思考了片刻,朝萧冥建议道:“神医是否有能消除他们记忆的法子?再给他们增加一些虚假的认识,让他们以为自己完成了任务,回本部复命,如此便可解决。”

萧冥一手扶额,头疼道:“张副将……你或许对我有些误会”他补充道“萧某只是个普普通通只懂得红行医救人的江湖郎中而已,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

张副将:“……”随即,又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身上方才被波及而湿透了的衣服,不可置信地问道:“会引风调水的……普通郎中??”

萧冥:“……”

众人:“……”

讨论了快半个时辰,各人也未得出一个万全的处置方法。

萧冥注意到,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位尧光殿下便不见了。但想来,那殿下应该也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旷予没和众人在一处,而是又回了船上,不知在捣鼓什么。

萧冥在那被损毁的祭台旁找到了他,后者正蹲在地上,捡起那颗深红色招魂玉中的蓝色的珠子,静静地看着。

萧冥开口叫了他一声,对方没应,他只好走到了旷予面前,正对着他蹲了下来,有点犹豫地开口:“旷予,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旷予抬眼注视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有些让人看不懂。

“听起来有点唐突……但是,如果你继续呆在这里,那些人不会放过你……并且吧……恍黎,就是那个佩着鱼肠剑的,他和你年纪相仿,你们也可做个伴。萧某虽然无甚通天本领,但定是能护着你们的……”还没说完,面前的少年便开口打断了他。

“有人对我说过——有些东西还是要自己守着才好,我不能永远都靠身边人来保护”

萧冥一怔,以为他会拒绝。

但他直直地注视着萧冥的眼睛,道“但我愿意跟你走”他将那颗水蓝色的珠子放到了后者的手心里“这颗珠子,吴愿哥哥告诉我,是一位神人给他的,帮他了却遗憾,偷得了浮生五年,已是这辈子最大的恩赐……现在,物归原主了。”

萧冥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嘴角泛起一丝笑容,随手将那珠子在手心里碾碎了,将其化成了一道幽蓝的光晕,抬手将那光注入进了旷予的额头。

他对旷予低声道:“这本是我体内的一部分神力,现在渡给你,你修邪术,体内的邪气太重,对你的心智不好,这点神力可以护住你的三魂七魄。”

等萧冥把手心贴上他的额头,却透过那皮肤,感受到了他体内原有的另一股十分纯净的神力,不过那神力也并不与他的冲突,两相融合在了一起。

第十四章:返程之途

“奇怪……”萧冥开口问道,“是有谁给你注入过神力吗?”

旷予低头不回答。

萧冥不在意道:“不想说也没关系,并不是也不是什么坏事。”

决定好旷予的去处,萧冥便起身,走到一边,随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旷予一怔,看着他已经脱下了外袍,扔在一旁,又开始脱中衣。

???

旷予非礼勿视地挪开自己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萧冥却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旷予,能否过来帮个忙?”

旷予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迟疑地答了一句“哦……哦”

慢吞吞地挪了过去,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哪。

“撕拉——”一声,萧冥把自己的中衣撕开来,递到他面前。

“……”旷予有点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截雪白的中衣,好像手里捧着的是随时可能会咬他一口的小兽,目光四处转移着。

“你怎么啦?”萧冥看出他的不自在,疑问道。

“没”

“噢……你看起来有点害怕”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那上面有一个方才被人刺中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淌着血。

旷予迟疑地点点头,把手中的雪白的布条伸展了一下,犹豫着,不知该怎么下手。

“这样,从这边绕过去,这样才能不掉下去,从这里……”萧冥仔细地指导着他绑伤口,

而对方却有点心不在焉,当旷予把那布条绕过萧冥的背后,像是把他环在怀里时,他终于忍受不了地丢下了手里的布条,转头便跑了……

???

他怎么了?

萧冥奇怪着,扭着没受伤的那边的肩膀,伸手去够刚裹到一半,垂在他背上的布条,又有些够不着,奋力地拿手指扒着自己的肩胛骨,摸索那垂下的布条。

不自觉扯到伤口,便猛地吸一口气。

正要开口叫恍黎过来,背上忽然一痒,那松松垮垮压根儿没压住伤口的布条便被扯紧了。

萧冥以为是旷予回来了,一转头,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甜的味道。

那张精致干净的脸微微垂下眼角,睫毛忽闪了一下,似是故意避开了萧冥的眼睛。

尧光拉着那布条,指尖却一点没碰到萧冥的皮肤,围着他绕了一圈,神情严肃,仿佛围着一根树桩。

……

怎么好像很嫌弃他的样子……

大概是不喜欢和男人接触?

“嗯……尧光殿下,我自己来也行。”说着便自然地把手搭到了对方的手背上。

对方却反射性地躲开了他的手,直接忽略了他的话,拿过一条新的布条开始裹第二层。

……他是在勉强自己吗?

明明很讨厌接触别人,但还是无法置之不理……

尧光小心翼翼地把那布条整理好,在他的肩上打了一个结,始终是一声不吭,别说是他的指尖一点没碰到萧冥,后者甚至没感觉到他的呼吸。

但如果萧冥仔细一点,便会发现对方发红的耳根和刻意屏住的呼吸。

“多谢……”萧冥一边穿好外袍一边跟他道谢,总觉得对方兴致不太高,连跟他道谢都像是得罪了他。

他们最终把那剩下的三人打晕了五花大绑在了船上,等他们的援兵到,或者是他们自己逃出时,萧冥已经带着旷予等人回到萤国了,虽然别国也有玄武阁的势力,但毕竟在千里之外,于他们也是多有不便,暂可安心下来。

旷予解除了之前施加在那二十几人身上的邪术,那飞霜境内的白鬃犬再没有跟着他离开,倒是让萧冥略感失落。

张副将执意要送几人到萤国,苦劝不下,只好接受了他的好意。

让人意外的是,尧光竟然也要和张副将一同送他们安全回到萤国的国境。

“怎么连他们的皇子都要送我们?这和那天冥水大人和他衣衫不整地从船上下来有关系吗?”金不浣骑着马,问旁边的萧冥。

萧冥头疼道:“浣水大人,求你不要用这种说法好吗?什么衣衫不整,那是刚包扎了伤口。”

恍黎很是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一身黑衣的尧光,“这人一直深藏不露,还无事献殷勤,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冥急道:“那不是看我一个人没法吗,好心帮忙,你们可别胡说,让人家听到了像什么?”

恍黎哼了一声:“他若如此好心,怎没见他帮别人?偏只帮大人,没安好心。”

萧冥被两人烦得不行,抬起脚便踹了两人的马屁股——

顿时,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回去时,路程并未有多赶,虽有些忌惮着玄武阁会有第二只势力来追,但各人却没太放在心上。张副将甚至带着几人游览了清越境内的一些有名的景点,品尝了一些十分有地方特色的小吃。

一行人走走停停,倒是无意中又了解了许多之前未理解之事。

一日晚间,张副将在酒桌前半醉半醒地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众人方才知道,原来张副将的母亲本来也是一个异瞳人。

当年全国盘查异瞳人,他父亲将她藏在了屋内,重金封住了所有家仆之口,但始终怕东窗事发,不得不亲手刺瞎了她的一只眼睛。

母亲虽苟且得生,但心中的恐惧与阴郁始终无法散去,之后父亲战死在异瞳人手中,终于也在最后几十个异瞳人被行刑的那天,扯下了床帏,悬梁自尽。

很难想象,张副将、以及他的父亲,在那场长达一年的搜剿中都经历了些什么。

家国二字,竟有一天完全站在了对立面。本是国之栋梁、一家之主,个体却被撕裂成了两半。一面是至亲之人,横遭殃及,却无法挺身而出为其正名,护其安康,一面是国家社稷,被人操控于下,却发觉自己的一腔赤子之心带来的却是以至亲之血换得他人私欲。

那日,张副将和萧冥一样,翻开了那本连环画。

那些无法释怀却使人更加迷惘。

恍黎共享了萧冥有关旷予的记忆,从那后,竟然不再声讨他将旷予带走的做法。

那时用过晚饭,三人在街边散步,旷予还不能平静自然地和几人相处,便一个人呆在了房间。

萧冥忽然想起来清越前,金不浣问他的那个问题,便问他是否还记得。

那时金不浣酒足饭饱地趴在恍黎背上,问他,人之一生不过须数十载,不论生前如何,年岁几何,终归化为死后一抹尘灰,既是如此,何须救之?

金不浣说记得。

萧冥道:“二十几年前,那时你带恍黎去了神界最北的若华殿铸剑,我恰巧到了一僻静小城,遇见了一个书生,名曰吴愿。”

准确来说,那时的他遇到的是已经死去的吴愿。

那时正是严冬,他经过一处冷落的门户,想讨一杯热茶。

可那宅邸门洞大开着,连个应声的人都未有。

萧冥一路走进那门庭冷落的宅子,未见有人影,却有不绝于耳的涕泣声。

他走入那后院内的,径直走入门洞大开的房间。

房内烧着炭火,把房间烘得十分温暖。

床榻上躺着一面目清秀的书生,却已没了气息,尸体已然变得僵硬冰冷。

那床边不住号泣的,却是那书生的三魂七魄。

原来人之死生,本是投入不断地轮回中,但那书生却因死前胸中憾恨太深,死后仍不得甘心于就此离世,倒是没有投入轮回。

可魂灵本无尸体,一旦离身,又无法再回到已死的躯壳中,万般心酸焦急,却无法再复生,也不忍离去。

萧冥见他哭得可怜,便问起了缘由。

那书生发觉萧冥能看见他,便也知道他或许有解决之法,因此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他名叫吴愿,本是万千为了科举考试寒窗苦读多年的书生。

文章辞赋皆有神来之笔,然时运不济,多年都未能榜上有名。

吴愿有一同窗,名曰沈薪,文采风骨,无与匹敌。

两人自小便相识,约定来日若是金榜题名,必要互相提携,无论谁人高升,另一人必要从之,辅佐其事。

不久,沈薪便中探花,被指派了此地的县令,二人亦从前所言,吴愿随其一同到此,投入其下为其谋事,也颇受当地百姓爱戴。

却没想好景不长,沈薪却开罪了当地的豪绅。豪绅手段十分狠毒,竟诬陷沈薪私吞百姓钱财,将一纸诉状直送到了一位相熟的巡抚手中。

当下沈薪便被革除其职,收押大牢,不日便要问斩。

那豪绅也未放过吴愿,私使人将吴愿毒打一顿,又丢入河中,所幸捡回了一条命,但已是奄奄一息,恐撑不过这个冬天。

然沈薪问斩在即,他虽无力回天,却也想最后见上他一面。

可就这一面,也未能见着。

吴愿没过几日便死在了自己床上。

肉身已灭,但怅恨永存,令人不忍。

萧冥当即化出了自己的部分神力,形成了一颗定魂珠,要他将其佩于身上,方可稳住与肉身分离的魂灵。

吴愿依言佩之,果然从那身体中苏醒过来,连声称谢后,便奔向了大牢。

“仅仅是与至交于死前见上一面,都能使人怅恨至极,竟无法遁入轮回,再次托生……可见生命虽脆弱不堪,可那情感郁结却不弱小,也并不徒劳,令人动容。每每想起,总无法再安心地面对衰亡,安可知,每一个生命的消亡,是何人心尖上的震颤与不舍?”

萧冥的眼睛在黑暗中仍是散发着某种光亮,字字句句,直抵人心。

飞霜中的种种重塑之境,让旷予沉湎其中,但那最重要的几人的身影却从来没被旷予重塑过。都道近乡情更怯,骨肉至亲亦如此,每一次剖心的再次相会,都是从内至外的痛楚与不甘。

纵使千年,无法释怀。

第十五章:迷榖随行

“这便是冥水大人不愿再回神界的缘由?”金不浣问道,“亭台楼阁尚如昨日,然物是人非,恐引人戚戚?”

萧冥笑了笑,并未作答,一手拎住了金不浣的衣领,手下动作表示不满,脸上却笑得人畜无害:“浣水大人怎么还要随我们回善养,开阳神君的千年庆典在即,不需回神界操持准备吗?”

金不浣哈哈笑了两声,自知失言,便一缩脖子躲到了恍黎身后。

没想到恍黎也不愿理他,还伸手推了他一把,冷着脸,也责怪道“晚上吃的东西还堵不住您的嘴吗大人。”

金不浣瘪瘪嘴,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道:“你们排挤我,我再也不要帮你们去拔神兽的毛、捡它们的便便了……呜……”

盘古开天辟地之始,混沌初分,还未有人的出现,只分为天界和地界。天界众生为神,为造化所生,与天地同寿。

萧冥便是那天地之初,生于造化的最后一位初代神,诞生于天界东方一条极为纯净的河流——冥水之东。

那时的萧冥,正如那水一般,通透澄澈,却也锋芒毕露,十分骄傲。

众神都说他太过骄矜,说话也并不给他人留有余地,有时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他住在那冥水之东,一片漆黑的浮屠山下,不愿与众神打交道,只是一味地独来独往,喜卧听鸟鸣,戏从灵兽,自得其乐,倒也安然无人打扰,乐得逍遥自在。

浮屠山下有许多长腿仙鹤,均是白身赤喙,头顶有一金色的翎毛,行走时昂首挺胸、阔步慢行,种种体态,十分高傲。

这些鹤并不擅于飞翔,便终日只在那山脚下徘徊,便也和萧冥作伴。

萧冥十分钟爱这些鹤,每每攀上那漆黑的浮屠山,寻得不生刺的盼木,将其树上的众多木虫都捉下来,装进自己的乾坤袋中,投喂给山下的鹤。

一日,他正踩在一玄龟的背上,任凭其载着自己四处游荡,也是分发那些虫子。

寻了块光滑的岩石,坐下静看那些鹤进食——那些鹤的脖颈十分修长,进食时弯下去,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正默默欣赏着,离他更远处的白鹤似是突然遭到了什么袭击,纷纷慌乱地扑起翅膀,勉强低空飞到别处,扑腾起来的白鹤们像一路忽然盛开又零落的花,直直通向萧冥所在之处。

片刻之间,那引起骚乱的罪魁祸首,便已显出了自己的全貌——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鬃犬,有两只漆黑的、圆滚滚的眼睛,和立着的耳朵——它吐着舌头,以不可抵挡之势,冲入鹤群中,将那些信步闲庭的鹤们逼得惊慌失措,一转眼便已到了萧冥眼前。

萧冥坐在那岩石上,和那四脚着地的白鬃犬一般高,似在试探彼此一般,大眼瞪大眼着。

萧冥眼珠转了转,仔细地打量了一圈这只毛发蓬松、看来十分圆润,吐着舌头,似是露出了极为真挚的笑容的白鬃犬。

后者朝着他不断地摇着尾巴,轻快地叫了两声。

身后那些鹤都走远了,不敢靠近。

萧冥从未在神界见过这东西,十分新鲜地对它吹了个口哨。

那白鬃犬仿佛突然接收到了认可的信号,后腿用力,前腿抬起,便扑向了他。

“呜哇——”萧冥被它扑在岩石上,惊呼了一声。

那白鬃犬似是十分喜欢他的样子,不住地用舌头舔他的脸,尾巴左右摇动着。

萧冥下意识去挡,却抓了一手那柔顺又温暖的毛发……

好好摸……又忍不住揉了一把。

这白鬃犬也……也太可爱了吧……

萧冥刚要反手搂过狗头,却突然感到身上一轻,那白鬃犬被人一手架住了两条前腿,往后拖了几步,离开他五步之外。

萧冥从那岩石上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灰尘。

“抱歉,有没有吓到你?”

那是一个温润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萧冥抬头看向那人,忽然感到体内也生出了一路腾飞的鹤,惊得人心内猛地一缩,竟感到了某种酸楚。

那人看来年长他一些,周身隐隐散发着光芒,那双眼垂下静静地看着他,瞳孔间细碎的光好像阳光照在水面,反射出的无数个光面,嘴角天生有些上扬,看起来十分温和。

他又重复了一遍,说,“吓到了吗?”

萧冥摇了摇头,找回了自己平时的声音,指了指那犬,问道:“这是你养的么?”

那人点点头,放下怀里的白鬃犬,绕到它前面,挡在萧冥身前,像是怕它又朝他扑过去。

萧冥问道:“怎么众神都养仙鹤、麒麟、凤凰、孔雀,偏你要养狗,不觉得这东西蠢笨憨直么?”

那人许是第一次被人问道这问题,倒也未觉得唐突,反而感到有趣,便反问道:“你觉得如何呢?”

萧冥朝那狗拍了拍手,示意它到他这里来,那狗便十分顺从的凑到了他近前。

“我觉得嘛……”萧冥顺着那狗头上的毛,一边笑道:“要我说,仙鹤凤凰之类美则美矣,倒不如这白鬃犬憨直可爱,忠诚活泼,最重要是可以亲近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着便蹲下身子,在那狗头上猛搓了一阵。

那狗被搓得可怜,似是求救地瞅了瞅自己的主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可狗主人却好像丝毫没有领会它的意思,只是笑着看萧冥揉搓那只狗。

萧冥又问了许许多多诸如这白鬃犬养了多久、又吃些什么、有什么神通等问题,看起来真是十分喜欢这狗。

那身着白衣的主人有问必答,十分耐心,等他问完后,轻声道:“我原以为你不愿同众神来往是因为你不爱讲话。”

萧冥否认道:“才不是”他补充了一句,“只是不愿和他们交谈罢了。”

那人笑了笑,问道:“那是为何?”

萧冥挑挑眉,回答道:“每每和他们交谈总累得要命,也不知是否是我愚钝,搞不懂那些客套吹捧和真情实意。”说着,话锋一转,又看向身边的人“崇吾大人贵为众神之首,不忙着料理大小事务,怎么有时间还来管这些事?”

崇吾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之意,却也不恼,笑道:“你认得我?”

萧冥点点头,“我虽是不与众神来往,可众神之首还是认得的,从你一出现开始,那束神光亮得想装看不见也不行。”

崇吾耐心解释道:“我自然是没法管这些事的,只是忽然被它一路引了过来罢了。”他看着萧冥用下巴蹭了蹭狗头,只觉得他真是十分天真可爱,一点也没有众神所说的骄矜。

不过是小孩儿心性,虽不适应众神的相处,但贵在天质自然。

“大人,你还没告诉我它的名字。”

萧冥仰起头看他,嘴角眉间,尽是通透干净。

崇吾思忖了片刻,不知怎的,突然很想捉弄他一番,便道:“明明。”

“???”

“我是说,它的名字是明明,日月明。”

萧冥皱起脸,表情有些复杂地轻拍了拍狗头。崇吾以为他因为两人名字同音而有些不高兴,正要纠正,却看见当事者十分郑重地双手握起了白鬃犬的两只前腿——

“明明,相见恨晚,我也叫冥冥,从此我为兄你作弟,肝胆相照,永不背弃。”说着,朝它郑重地一拜。

崇吾:“……”

没过多久,崇吾便要领着白鬃犬离开了,萧冥恋恋不舍地一路送了很远——就快要送到崇吾居处了。

萧冥向崇吾道:“大人下次何时还带着明明来浮屠山下?”

崇吾听到‘明明’这个名字便头疼,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实情,一直吞吞吐吐地未开口,萧冥却以为是他不愿再来,思虑了片刻,道:“大人何时来都行,只需在山下水边的茅草屋中找我便可。浮屠山每过了正午,便黑得十分快,过来时可能会迷路,我改日便找青媛姐姐要几株迷榖,将其栽至在路旁,迷榖花开,发出光亮,大人和明明便不会迷路了。”

崇吾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只好点了点头。

自那一别,却有好长的时间没再相见。

每日在盼木上寻得木虫喂养山下的白鹤的工作竟也让萧冥变得耐烦起来。

当真是没有灵气之物,和那白鬃犬比起,似乎总差上了许多。

一日午后,浮屠山附近很快又暗了下来。

萧冥的锦囊里塞满了迷榖的花瓣,十步之内均能看得清晰。

小道两旁的迷榖已栽好了,之前他为了能尽快使这树开花,一天给它浇上好几十遍水,险些把树给涝死。

他坐在那小道旁一棵迷榖树下,听着附近的种种声响,不自觉竟睡着了。

不多时,一只白鬃犬便出现在了那小道中央,身后跟着背着手慢走的崇吾。

他满眼都是缀满了小光球般花朵的迷榖,没想到萧冥竟依前所言,移来了几株迷榖,为一神一狗照亮这小道。

四周十分安静,仅听得风拂树叶的声音。

迷榖通体黑色,开出的花却隐隐发着看来似乎有些温暖的光。

万籁俱寂,连旁边的白鬃犬都十分小心翼翼,似恐打破这不知何处而止的寂静。

萧冥靠着一棵迷榖,睡得十分安稳,周围层层叠叠的光晕好似包裹着他,那张清秀好看的脸庞在那光芒下显出一种雅致与温柔,不似平日里的没心没肺。

崇吾低声道:“明明,不要过去。”阻止了正想扑上的白鬃犬,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很习惯了叫他的名字,虽然这源于意外。

明明小声呜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靠近,凑近了萧冥的身边,也趴了下来,挨着他的体温竟安然睡下了,只剩下在一旁安静注视着这一神一狗的崇吾。

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原本在身旁走着的恍黎和金不浣都不见了。

或许是又被什么街边杂耍勾去了,跟他嘱咐了却没听见。

萧冥走在街边没有被灯笼、烛光照到的黑暗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一直都很能适应黑暗,想来便是从前在浮屠山下居住,那处又常处于黑暗中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就算是闭上眼睛,都能——

还没想到都能什么,萧冥便“砰——”地一声,撞上了前面的人。

他低声道了句抱歉,正要挪开,却发现面前的人是尧光。

尧光的脸在昏暗不明的光线出显出了一个清晰又精巧的侧脸轮廓,他手里拎着一个灯笼,不甚明亮,但五步之内能够照见。

一如从前他以迷榖照亮,仅仅是为了与那一人一狗多见几面。

尧光轻声道:“太黑了,我与神医一同回客栈吧,以免看不清受伤。”

萧冥目光扫过对方那双黑眼睛,点点头,“嗯”。

第十六章:应召入都

一行人在萤国国界处分别,尧光只向众人道了句保重,倒是张副将,竟然落了泪。

等终于回到了善养的医馆,距离开之时,已有一月。

善养众人得知萧冥几人归来,自是十分热情,送来了许多自家做的食物和米酒。

几人花了半天时间把医馆内外打扫修整干净,把二楼最里间的卧房空出来,把旷予安置在那处。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晚,三人便围桌而坐,吃城民送来的烧肉和米酒。

萧冥咬了一口糖饼,看了看满桌的食物和酒,道:“我记得浣水大人很喜欢烧肉,可惜忙着回神界,没能吃上。”

恍黎喝了一口米酒,道:“大人也不必可惜,若是他在,这些东西还未必够他吃。”

萧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只是这东西太多,我们又吃不下,未免浪费。”说着,又给旷予夹了一大块烧肉,嘱咐道:“多吃点,我看你都没怎么动筷子。”

准确来说,他还没拿起过筷子。

旷予点点头,依言拿起了筷子,把那烧肉送入嘴里,又放下了筷子,拿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酒。

恍黎看了看他的酒杯,道:“你这小孩儿才几岁?不能喝酒吧。”

旷予不说话,抬眼看看恍黎又看看他手边的酒杯,意思很明显——你能喝我怎么不能喝?

恍黎理所当然道:“我自然能喝”又不屑道:“你才多大?”

按萧冥在那段记忆中看到的,旷予现如今应该是二十七八,但因他修行了邪术,表面上看最多也就十七八,看来和恍黎差不多年纪。

旷予答道:“二十八”,他静静地看着对方,以为会被质疑反驳。

结果对方立即接受了这个答案,道:“二十八嘛。可不就是小孩儿吗?不行——你不准喝酒”说着便将对方的酒杯挪开了。

旷予一怔,不自觉皱起眉,很是不能理解,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多大?”

恍黎等的就是他来问起,道:“我跟着大人都已有一百多年了,你这点年岁,连我的零头都不够。”

旷予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萧冥,似在寻求证实。

萧冥郑重其事点点头,道:“的确。”

旷予:“……”

恍黎笑了几声,心情很好。他自小和萧冥、金不浣待在一块,常被金不浣叫小孩儿,这下有了旷予,他便不再是最小的了。“怎么,先叫声哥哥来听听?”

旷予仍是不说话,只是拿眼睛去瞪他,表达出自己的抗议。

萧冥怕他们吵架,忙催恍黎吃东西,又给旷予夹了一块烧肉。

旷予吃了那块烧肉,又把筷子放下了。

萧冥发现他好像只有自己给他夹才会吃,又给他夹了好几块,旷予也都一一吃掉了。

正待又要给他夹,恍黎不知怎的,不高兴地也放下了筷子。

萧冥奇怪道:“你怎么了?”

恍黎不满地瞥了一眼旷予:“大人偏心,只想着他,我不吃了。”

这小孩真是——

萧冥头疼道:“好好好,也给你夹——”说着便伸过筷子——

还没碰到烧肉,旷予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拿起了筷子把肉都拨到了自己碗里,埋头便把那些肉都塞进了自己嘴里,脸颊塞得鼓鼓囊囊,抬起头朝恍黎撇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萧冥:“……”

恍黎一怔,片刻后便咬牙切齿地朝旷予扑去,大喊道:“你这小破孩儿,那是大人要夹给我的——”说着便一把勾住了对方的脖子,道“你给我吐出来——”

旷予也不甘示弱,随手捡起桌上的馒头甜饼,便往恍黎脸上扔,又去掐他的手臂——

恍黎惨叫了一声,“啊!!疼疼疼疼疼——你是女人吗!怎么还掐人!”一边叫着一边伸手捏住了对方的脸:“不许吞下去,给我吐出来!!!”

旷予便在他眼皮子下,连嚼都没嚼,把烧肉尽数吞了下去,还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恍黎又叫了一声,这下真是火了。

两人就在桌旁扭打在一起,从桌上打到桌下,又从桌下打到桌上。

期间,萧冥几次想把两人分开,结果不但没分开,反而被殃及,还被两人揍了几拳,头疼地离开了桌前,走上往二楼的楼梯,回身对二人道:“你们忙,我就先睡下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补充道:“完事了记得打扫干净,明日要迎诊。”

又过了几日,萧冥收到了善养城主的请帖,设宴于自家宅邸,要为几人接风洗尘。

旷予不愿见生人,便留在医馆,恍黎和萧冥一同前去。

晚宴上只有城主和另一位文质彬彬的青年,恍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一月前在这里便遇见了的奉旨请萧冥入都研制不老丹药的那人。

竟是鸿门宴。

城主为几人简单介绍过后,几人入座,便是几番推杯换盏。

恍黎心下警惕,便在桌下拉住了萧冥的手腕,心传心道:“大人,有一事没来的及告知。”

正和那位文质彬彬的青年说着什么的萧冥转头看了恍黎一眼,在他脑内回复道:“何事?”

恍黎道:“大人右边坐的那位,是朝廷派来要请大人为圣上研制长生不老丹药的特使。”

萧冥和他对视了一眼,了然地点点头。

一百余年的相伴使二人之间的信任十分牢固,恍黎虽有时不正经,实际却是个十分谨慎之人,从不会贸然下结论。

酒桌上的城主和那青年都闭口不提那事,只是一味地谈都城如何如何,萧冥也十分配合地听着,不时回应两句。

酒足饭饱后,城主知道恍黎喜欢兵器之类,便带着他去自己府上的兵器库看最近新得的宝贝,剩下那人也提出要和萧冥去散散步,于是分作两路。

却没想到,等两人从城主宅子里出来,萧冥已经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恍黎很是吃惊,问道:“大人真的要去?”

萧冥点点头,“要去”

“?为何?”

“那位特使大人说可以以圣上的旨意,在善养给我换一处更大的医馆。”

“……”

“虽然只多了旷予一个,但我还是想给你们换个大些的住处,不然下次浣水大人来人界,就只能和你挤了。”

萧冥虽行医多年,有些积蓄,但大都把钱给了那些穷苦的人家,是没法再买下一座更大的医馆的。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恍黎还是觉得十分别扭。

想来大人虽已百年与神界无甚往来瓜葛,遁入人世已有百年,也习得了许多人身上的习惯,没想到此番倒是也同众生一般,要为了头上这屋檐而卖命辛苦……

这神当得……也是十分落拓了……

“可是大人……”恍黎问道“你会研制长生不老药吗?”

萧冥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会”,又十分严肃的教训道“恍黎你也跟了我这许多年,还不知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么?”

恍黎:“……”

“所以大人!!你为什么要应承下来?!”

萧冥理所当然道:“那不是为了给我们换大房子吗?”

恍黎:“……”

萧冥风淡云轻道:“无事,他又不知我这丹药倒是是否有效,去到宫廷内,只管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做些疏通的药丸便可。”

“……”

“大人,为什么我感到你是在招摇撞骗?”

“不”萧冥斩钉截铁地否认道“这叫资源的合理运用。”

恍黎终于无奈地闭上了嘴。

两人回到医馆,旷予竟没有上楼休息,而是在桌旁等他们。

萧冥叫了他两声,发现没人应,走过去才发现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旷予睡着动静很轻,不注意听甚至会以为他没有呼吸心跳。

萧冥看了看那张熟睡的脸,弯下腰,一把便把他抱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往楼上走去,一步步走得极慢,似是害怕惊醒他。

萧冥低头看着面前的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着,一面回想起了方才在城主宅中后花园里,那位特使也并不跟他客套,开门见山,不是询问的口气,他要他入都研制不老丹药。

“神医家里那位少年是从千里之外带回的吧?昨日我接到边境线报,说清越的几位密使为带回这个少年而来,收关将士没将人放入,他们竟就在边境大开杀戒,所幸最后安全镇压了下来,这个消息,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为了我国的和平,必不会留下这少年。”

“但若是神医可入都为圣上制药,这消息,我还能为几位压下,等他日丹药最终制成,便不再计较,神医以为如何?”

萧冥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还要了一个新的医馆。

那位特使本来心内十分忌惮这类似乎无欲无求的人物,一听对方提出了要东西的要求,却也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爽快答应道:“善养城内任何居所,神医尽可随意挑选。”

萧冥怀疑地一挑眉,道:“哦,若是城主的宅邸呢?”

那人脸上的笑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萧冥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城主这宅子可一点儿也不适合做医馆。”

特使:“……”

后两日,萧冥每日诊断治疗好病人后,便领着恍黎和旷予四处看房。

“大人,这地方不行,门口就是积云酒楼,以后浣水大人一来,便就要呆在那处不走了,准把我们吃穷。”

“大人,这个地方不行,后面连着一片湖,肯定十分潮湿——喂喂喂!小孩儿!你拖大人进去干嘛,我们不要这里!!”

“大人,这地方不错,就连着前面有许多书铺,夜里还有摊贩在这里兜售小玩意儿——喂,小孩儿,别挡路,我们要进去。”

“……”

两人又掐上了。

恍黎和旷予不知是否是八字不合,相处的时间有一大半都在吵架。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恍黎一个人在没完没了,旷予只拿眼睛瞪着他,或者直接用行动表示不屑,一言不合,便要走街东头打到西头。

很多熟识的街坊邻居一日来几次,都是来告诉他这两人打到哪条街了。

萧冥一天中叹气的时间都变多了。

旷予也就罢了,恍黎倒是天天被萧冥叫过去做思想工作。

“你从小跟着我,怎么就没学到些好的,如此毛躁——”

恍黎眼珠一转,直言道:“大人小时候指不定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是年岁大了记不住罢了,也好拿来说嘴?”

萧冥:“……”

“我说大人偏心吧……我下巴上被打的淤青还没好呢,手臂上还被他咬出了牙印,大人不说他,偏说我,不公平——”

萧冥一手扶额,十分头疼,催促道:“行了,你出去吧。”

恍黎却又开始耍赖了,“我不走!大人今天非得说清楚,为什么只教训我,却偏袒他——不然我便永远不走了。”

萧冥:“……”

没过几日,萧冥便带着恍黎和旷予随着特使出发了。

这一次,城主没来到城门口相送。

第十七章:私相授受

萧冥和恍黎上次来到萤国的都城已是几十年前了,所到之处都已大变样。

一行人骑马到了城门外,仰头网上看,高耸的城墙上书二字——定北。

此处已是萤国的北方,与南边的善养隔着几百里,适逢夏日,气候却不炎热,倒是十分宜人。

特使向几人道:“适逢夏日,正是定北最好的时候,若是再迟些,到秋冬之时,风拂面颊便如刀割,行人冷落,满城冰封。”

城内原是不许平民骑马的,可他们一行人的鞍具、车帷上均印有萤国的国徽——镶金边的茉莉——以示为宫廷中人,四方平民退让。

不同于善养的温润平静,定北似是一个更为活泼的城市,街上有许多身着粉嫩衣裳的年轻女子,瞧见策马而来的一行人,都驻足顾盼着,有几个大胆的,还与马上的人对视了几眼。

特使笑了笑,回身对萧冥道:“神医若是有兴致,今晚不如和我一同去消遣一番?定北城内最好的酒楼当属日暮酒楼,那处有最好的日落可看,酒都是多年的陈酿,到了晚上,还有极好的霓虹舞,真乃人间天上。”

萧冥笑了笑,不置可否。

恍黎驱马往萧冥身边靠了靠,拉住对方的衣角,以心传心道:“大人别和他一同去,我们一会儿去吧。”

萧冥点头表示应允,抬眼看到一个身着嫩黄色衣裳的少女,正掩嘴笑着,偷偷向他投来一瞥。

萧冥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僵硬地转开了目光。正不自在着,一只手又伸了过来扯住了他的衣角。

萧冥以为是恍黎又要跟他说什么,便回过头,却发现是旷予。在出发之前,萧冥便将一股水气注入到了他黑色的眼眸上,使其形成一片无形的水蓝色薄膜,覆在眸子上,显出与另一只眼睛相同的蓝色,以免多生是非。

“怎么了?”

旷予直直地盯着萧冥,也不说话只是扯着他的衣角,一动不动。

??

萧冥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还是一言不发。

恍黎御着马,本在旷予的左侧,却故意挤入了二人之间,一把拍掉了旷予的手。

“那是只有我和大人之间的秘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旷予瞥了恍黎一眼,更加用了地抓住了萧冥的衣角,一面瞪着恍黎。

恍黎又去打他的手,旷予又抓住,如此一来二往,两个人似乎十分乐在其中,甚至互相推搡起来。

被扯住衣角的萧冥被他们扯来扯去,几次险些落下马。

好在没走多久,便到了一处十分气派的客栈,特使对几人说了句“到了”,萧冥立刻把自己的衣角从两人手中扯了出来,翻身下马。

那客栈是专门用来安排一下外来贵客的客栈,直属于宫廷,丫鬟小厮都是宫内之人。

特使安顿好几人的住处,说明日才安排进宫面圣,让几人好生休息,有需要的都跟客栈提,他们会最大限度的满足几位的要求。

走之前又再三邀请萧冥去消遣一番,却被坚定地拒绝了。

无他,只是他真的不愿把旷予和恍黎单独放到一块。

一等那位特使离开,几人便如恍黎所愿,去了日暮酒楼。

那酒楼的三层是包厢,下两层是大厅,像戏园似的围绕着中间搭的台子。

几人在三楼的包厢坐下,看下面的台子视野极好。招呼他们的小二十分热情,一边飞快地报完了菜名,又给几人介绍起了酒楼的特色。

“您几位看来倒是有些面生,以前来过咱们酒楼吗……没有的话,我给几位介绍一下咱们酒店的特色菜……除了这些菜品外,每晚这里会有不同的表演,今晚请的是一个杂耍班子,之前被召入宫廷去表演过的,十分厉害,会空口喷火还会飞天呢!等会儿您几位的菜上来,差不多这表演也就开始了,要不再点几坛子酒,拿这杂耍下酒也是不错……这两位小哥可能饮酒?”

几人点了几坛酒,又要了几个招牌菜,便打发了小二。

正方形的桌子,四人各据一方,留着一边正对底下台子的,方便一会儿看杂耍。

菜很快就上来了,恍黎一边喝着酒,还想去抢旷予的酒杯,被萧冥瞪了一眼。

“我都是跟了大人五十年才能饮酒,他为什么就可以?”恍黎又开始挑事。

萧冥这次根本不给他争辩的机会,直接道:“你要是再抢他的酒杯,你也别喝了。”

恍黎十分不满,但也没再说什么。

被这俩孩子闹得头疼的萧冥渐渐也摸索出了治他们的方法,根本不能讲道理,直接强制对方执行最为有效。

总算是吃了个安安静静的饭。

没过多久,那戏台上终于有人了。不是奇装异服的杂耍团,而是一个肚子圆滚滚,说话时脖子上的肉都要抖三抖的中年人。

那人站到了台子中央,清清嗓子,对众人道:“鄙人日暮酒楼掌柜的。承蒙大家厚爱捧场多年,无以回报。昨日酒楼的伙计购置食材时,偶然发现了一头极品小鹿,可作为最上等的食材,便立刻买下。但这小鹿只有一头,也不够放上菜单,让每人都能一尝。如此,我们酒楼便决定将这鹿送给今日来的诸位中的一人,或一桌。”

话音刚落,一个伙计便牵出了一头幼小的鹿,走到那台子中间。那鹿通体毛发十分光亮,四肢矫健有力,但正瑟缩发抖着。

下面的食客们都纷纷起哄起来。

掌柜的指了指身旁的鹿,道:“今日我们便用扳手腕的方式,公平公正,愿意挑战的,我们一个一个来,谁笑到最后,谁便能赢走这鹿,日暮酒楼的厨房立刻为得胜之人烹制最新鲜美味的鹿肉。大家意下如何?”

食客们都一阵叫好。

很快,边上的伙计搬上了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比拼便开始了。

萧冥看了看那一旁瑟缩的鹿,心内一动,一旁的旷予也一直看着那鹿,跃跃欲试。

一旁的恍黎看了两人一眼,道:“急什么,现在上去必是要吃亏的,等到最后只剩一人再去挑战,岂不省事。”

两人都觉得这话的确有道理,便默默等待着。

恍黎看了看萧冥身后挂着一幅画的包厢墙壁,又拉住了萧冥的衣角。

后者疑惑地转过脸看了对方一眼,“?”

恍黎用心传心跟萧冥说这话,不时抬头瞥一眼正如火如荼的掰手腕。

旷予看那掰手腕看得认真,倒是没注意到正暗自默默交换着信息的两人。

终于,那台上的人少得只有一个了,正满脸通红的坐在板凳上,手无力地搭在桌子上。

恍黎不在意地喝下一杯酒,风淡云轻道:“这比赛还真是破绽百出……他这都掰了几轮了,早已泄力了,可还怎么比?别说是大人,就算是那小破孩儿去也能掰赢他。”

被点到名的某小破孩儿十分不友善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眼中分明警告道——不要妄图发动第三百四十七次的战争。

萧冥见其他人已经差不多,便起身过去了,抬手向掌柜的示意。

此时却听到了隔壁包厢一阵桌椅摩擦的动静,台上的掌柜的便将目光投了过来。

“哦——那边还有一位,哦两位挑战者,请过来这边。”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黑衣、身形修长的人影便出现在了那台上。

萧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那人眉眼间总是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与疏离,但有时又含着恰如其分的关怀,五官精致,但当他不笑得时候,又会给人一种隐隐的危险靠近之感。

那人是清越国的七皇子尧光。

恍黎方才便是发现了对方,才将这事告知了萧冥。

“这人行为十分诡异古怪,大人可千万不可再和他打交道了。”

萧冥不回应,也不怎么认同恍黎的想法。他回想起与尧光相处的一些时刻,对方从未给他难看,也不曾害过他,相反的,还多次帮助过他,他若是想害他,早该动手了,何必兜那么大圈子呢。

面前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萧冥差点撞上那人的后背。

尧光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萧冥,露出一个笑,十分真情实意地:“神医,又见面了。”

萧冥看着那双眼睛里流转着的某种温柔,快要以为自己是产生了错觉。虽说他感到对方对他并无恶意,但他却有点捉摸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便轻轻问道“殿下怎会在此?”

尧光指了指面前正要和他掰手腕的那人,道:“等会儿跟神医解释。”

萧冥了然地点点头,心内却不禁腹诽着这个人。

所以说……身为清越的皇子殿下,为什么非得跟人掰手腕赢一只鹿呢……他不是想要多少都有么……况且他似乎不需要进食吧……

尧光和张副将送几人回萤国的那几日,他便发现对方根本不怎么吃东西。

正在萧冥想不通时,台上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那人已经输了。

的确是意料之中……

且不说这人本就有些精疲力竭的意思,就算他精力充沛也未必能赢过尧光……对方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那……尧光属于哪一类呢?

神?不可能……虽然他已经很久没去过神界,许多神都已经不认识了……可是金不浣不会不认识。

那就只剩下修行邪术的人,或者……

正当萧冥胡思乱想之时,那掌柜的已经将萧冥领到了掰手腕的桌旁坐下。

他十分自然地伸出自己的手臂,靠在桌面上,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感受到了对方温暖的手心。

他抬眼看向对方,两人便隔着一张桌子对视着。

萧冥心内一动,有点不自然地避开了对方直勾勾的目光。

怎么回事……

竟然有点不敢看对方。

第十八章:公主怪症

尧光握他的手握地很紧,但还没到发痛的程度,若不是此时是在掰手腕,萧冥会以为这是分别已久的两人重逢时的贴近。

对面的人嘴角仍是带着浅浅的笑,眸子里有细碎的光闪动着,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萧冥不自在起来。

他……看谁都是这样么?

一旁掌柜的看了看气氛有些微妙的二人,蓦然感到了某种不可打破的氛围……

咦,这二人看来不像是对那头鹿很有兴趣的样子……

还是开口问道:“二位准备好了吗?”

两人均是点点头。

“好的,那我数一二三,便开始,”

萧冥也捏紧了自己手里的手掌,定神专注于两人的手腕之间。

“一”深吸一口气。

“二”身体前倾。

“三”收紧手臂。

“开始!”

话音刚落,萧冥手上一发力,已经把对方的手压下了一半。

两人隔着彼此的手臂对视着,对方脸上毫无难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诶?

尧光让着他吗?

他虽能暗中以神力辅助,可要是对方认真起来,他也并没有多大的把握能赢他,他对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两人便维持着萧冥的手腕将尧光的压到一半的姿势,周围的人都起哄着,一半的人吼着让萧冥把对方压下去,一半的人又吼着让尧光翻起来。

没过多久,他便确认对方是在让着他了。

萧冥面上虽是云淡风轻,但手上却一直使着力,想尽快结束这局面。可无论他多用力,他再也没能把尧光的手腕掰下来半寸。

而对面那人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手腕却泰然自若的承受着萧冥暗暗加重了千百倍的力气,安然不动。

每当萧冥手上用力压下个半寸,对方便马上会又扳回来,一点也不吃力。所以明面上来看,萧冥已经把对方的手腕扳下了一半,占有优势,实则他自己心里清楚,对方一定是故意让着他。

如果不想赢,又何必上来呢?

想赢,为何又不干脆赢他呢……

这位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看着两人来来回回一点点的拉锯战——他压下一点,对方立刻扳回来,也不再用力更多,仿佛就是要保持那压下一半的舒适状态——台下的人倒是兴致极高的起着哄。

“喂!小白脸,赶紧把那黑衣服的扳倒!”

“快点呐,两人磨蹭什么呢?!”

“你俩真的有在认真吗?不比就快下去!”

萧冥听到那句‘小白脸’险些泄了力,十分不满地撇了撇嘴。

远处还传来恍黎的声音,“你到底在干什么?还不放开我们大人?”

对面的尧光想来也是听到了恍黎的声音,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地方。

他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低笑一声,凑近了一些,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缓缓道——“神医,小心一些。”

还没等萧冥明白过来小心什么,手上那股一直和他旗鼓相当的力猛然抽去了大半,他一下子没守住手上的力,便握着那手直直地砸向了桌面。

“砰——”地一声,两人交握的手便磕到了桌上,在那桌面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萧冥惊呼了一声,低头一看——尧光把他的手好好地握在了自己手心里,一点也没让他磕到桌上。

台下的人们顿时就兴奋了——

“小白脸,不错嘛!”

“桌子都砸出坑了,确定手里没藏什么暗器?”

“咦,感觉黑衣服那人没认真啊——”

所以说,叫人小白脸的话,能不能麻烦小声一些??

萧冥却没工夫多想,他反手拉过了尧光的手,低声道:“抱歉,你没事吧”,一面检查对方手上有没有受伤。

嗯……

皮肤光滑平整白皙,不干也不油,指节匀称,手指修长,手心捏起来软软的——

等等……这个走向有点奇怪。

萧冥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把对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道“嗯……没有外伤”。

尧光抽回了自己的手,淡然道:“无事”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砸出了坑的桌子,立刻叫人换了一张,又朝情绪高涨的众人高声问道:“还有人要上来挑战吗?”

众人高涨的声音停滞了片刻,转而变得更加高昂了。

“我!我来试试!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还能把桌子砸出一个洞。”

“我也要试试!那黑衣小子也不怎么厉害嘛——”

萧冥坦然道:“我绝对奉陪。”

下面的人更是摩拳擦掌。

“好!这可是你说的!”

“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一旁的尧光却突然说话了,声音有些低,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他一字一句道:“各位不妨先和我比试,若是连我都赢不过,就不必他比了。”

萧冥一怔。

??

下面的人不屑地喊道:“失败者有何可与之比较?”

尧光的目光顿时凌厉地扫了过去,在泱泱人群中准确地落在说话那人的脸上,十分冷厉道“阁下这样说,便是不敢了?”

那人被他的目光一扫,气势顿时去了大半,勉强应道:“我、我有什么可怕的?”

尧光道:“哦,那就阁下先来?”

那人本来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并没想到要真正上台去比试,但话已经说满了,怎么也不好再推脱,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动着脚步,朝那中间的台子走去。

萧冥在尧光身后,很是不解。

思虑了半晌,也没想明白,便伸手拉了拉尧光的衣角。

那人转过身来,问道:“怎么了?”依旧是十分温柔好性子的模样,似乎方才那个凌厉又咄咄逼人的不是他。

萧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问得出来。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我?

还是问你为什么帮我?

或者问问你怎么面对我的时候好像比较温柔?

……

萧冥,奉劝你先医好自己。

见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尧光也没继续追问,指了指他们五步之外的那只被牵着正瑟瑟发抖的鹿,笑道:“这只鹿今天一定是你的了。”

萧冥不知道如何回应,便点头应了一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酒楼里快一半的人都和尧光比试过了,无一例外,都在比试开始的一瞬间就被碾压式地胜过了。

本来还有来挑战的最后几人,也再没了兴致。

最后一个人走掉后,萧冥本以为这单方面的碾压总算是要结束了,却没想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坐在了尧光对面,双目直直地瞪着他。

“恍黎,你来做什么?”

恍黎仍然直直地瞪着尧光,眼神似是十分坚定,带着某种扞卫良家妇女不受乡绅恶霸欺凌的正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大人的鹿,要由我来守护!”

萧冥:“……”

片刻之后——

“啊!疼疼疼疼!!”

恍黎抱着自己的手腕,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旁边的尧光瞥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幽幽道:“你还太嫩了。”

于是,再也没人来挑战了。

日暮酒楼掌柜的笑眯眯地向众人宣布:“今日的扳手腕比试,这位黑衣的年轻人力压众人,冠绝群雄,力拔头筹……在场没有不服的了吧?”说着停下来环顾了一周,确实没人有意见,便笑道“那我正式宣布——今天这鹿便归这位身着水色的小白……哦不,这位青年了。”

“……”

萧冥在众目睽睽下接过那条牵着小鹿的绳子,心情并不是太愉悦。

决定好鹿的归处后,大家又都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桌前,以刚才的掰手腕比试做谈资下酒。

掌柜的走到萧冥面前,道:“我这就让厨房把这鹿杀掉,做烤鹿肉可好?”

萧冥摆摆手,表示不要,“我们都吃生的,新鲜。”

那掌柜的一愣,心想这人看来倒是十分斯文,没想到这般茹毛饮血,但也妥帖提议道:“那是否需要我们厨房为几位把肉切好送来。”

“不用,我们一会儿直接就用剑剖开吃了,连皮带骨才好吃。”

掌柜的:“……”

萧冥牵着鹿走上三楼包厢,恍黎跟在他身后,尧光走在最后。

恍黎故意卡进二人中间,注意着身后人的动作,便是要阻止二人可能会发生的互动。

正走着,一个包厢内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神医!”原来是特使,“诶,方才我邀请你同我一起过来,怎么不来,非得自己来?假正经了不是?”

萧冥欠身施了个礼,道“带着两个小儿,万事不便,恐扰了大人雅兴。”

特使笑道:“神医客气了,”随即看向他身后的人,“尧光殿下,方才真是神勇啊。”

萧冥不解地望向特使“??”这两人认识?

特使一拍脑袋,道:“对了!还没来得及介绍,二位方才虽已交过手了,但想必还不熟吧,来,我为二位引荐一番。”

萧冥本无意与这位特使大人打交道,但还是想知道尧光为何会突然出现,便停下了脚步,听他怎么说。

“这位是清越的七皇子,尧光殿下,这次千里来访,是清越圣上派来向公主求亲的,此番亲事若能顺利促成,定能进一步加深两国的情谊。”

啊?求亲?

“这位是善养来的萧冥神医,之前也有去到千里之外贵国行医治病,当真是宅心仁厚。二位不妨坐下来一同喝杯酒,一解方才的不愉快?”

啊?什么不愉快?

刚才他们愉快的很!

萧冥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突然有点烦这位特使大人,便要拒绝,边听后面的尧光开口道:“现下已是深夜,便不要久留了,之后有的是时间。”

萧冥看了他一眼,也附和道:“今日确已经太晚,来日萧冥再邀二位共聚于此,一补今日之不尽兴可好?”

特使也没再勉强。

出了那酒楼,街上各处已点上了灯笼,不愧是都城,每一条街都灯火通明着。

旷予牵着小鹿和恍黎走在前面,萧冥跟在后面,一抬眼,便看见尧光站在街角处似在等谁。

方才尧光在那台上对他说,待会儿跟他解释。

虽然萧冥也不明白尧光有什么义务要跟他解释。

但他的确有满腹疑问。

谁知还没等萧冥走到他跟前,恍黎便先一步看见了尧光,急忙扯着萧冥离开了。

等萧冥再一回头,那街角处已经没有那个黑色的身影了。

第二日一早,萧冥便一人随着特使进了宫。

宫廷内的种种陈设布置不同于他国凿金镶玉的穷奢极欲,而是十分雅致宜人,一如一百多年前的萤国皇宫。

在进入圣上约见他们的宣正殿之前,一旁的侍卫除去了萧冥身上的所有私人物品,唯恐他身上藏有暗器。

当今圣上极得民心,不仅勤于政务,税务徭役也均是一减再减,并且这位圣上十分爱护自己的妻儿子女,民间时常便有一些相关的美谈传出,均是称颂他的重情重义。

往年也未听说过他有求神问药,怎的今年便突然有此心了。

萧冥来到走进殿内,便见那圣上正坐殿内中正之位,虽已年逾五十,可鬓边却无一丝白发,眼角也无甚皱纹。

萧冥上前欠身行了个礼,才发觉尧光也坐于一旁。

??

正不解之时,圣上便屏退了特使和一旁的近卫,那殿门被拉上后,殿内便有些昏暗了下来,殿内只剩下一个圣上的贴身侍者、和圣上、尧光、萧冥三人。

圣上也并无什么架子,朝萧冥招招手,道:“神医,过来一些”声音中也没有苍老之感,只是带着些许疲倦。

萧冥依言走到了他跟前,尧光也在一旁,三人便形成了一个闭合的三角。

圣上向他道:“劳烦神医自远方而来,还请不要见怪。我也是在是没有法子了,此番并不是为了让神医来为我研制长生不死的丹药。只是不愿意讲实情泄露,恐有损于名声。”接着又转向尧光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不能瞒你,所以此次也将你叫来。”

???

萧冥正奇怪着,便听圣上一字一句道——“你们可知,我国国徽十几年前改为了茉莉是何意?”

‘茉莉’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公主的名讳,十几年前公主降生之时,手中竟捏着一朵茉莉,因此得名。圣上十分钟爱,以其为上天的恩赐,便将国徽改为了茉莉,在萤国,这是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

圣上接着道:“我之所以要神医劳心费神地赶来,不为别的——只是我这公主已经病入膏肓,实在是无法可解。”

他又对尧光道:“所以我不能将她许配与你。”

第十九章:坠入洞穴

原来尧光在十五岁时便和这国的公主定下了婚约,并且因为圣上对公主十分疼爱,不忍远嫁,约定之时双方已说好,要对方入赘萤国。

清越皇子入赘萤国……咦,看来尧光在清越的确是不太得宠。

如今尧光已有二十五,公主也已十九,也当是行婚嫁之礼的时候,但公主却突然得了怪病,无法履行之前的约定。

圣上爱女心切,不愿讲此事透露给公众,怕有损公主名声,整个宫廷都未有传出丁点消息,私底下却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御医,均是无计可施。

“公主她自今年年初开始,便患上了怪病,虽是一息尚存,但已失去了知觉与神志,怎么也醒不过来,且四肢如尸体般僵硬冰冷。即使房中生有炉火,身上依旧是无一点回暖之迹。”

“汤药一杯杯地灌下去,也不见好。法师、道士来了一批又一批,喊魂招魂之术也未能有用,我和她母亲已经束手无策了。”

“这孩子自小就不大平安顺遂,很小的时候,便能常看见一些脏东西……真是天不怜惜我儿……”

饶是贵为一国之首,在面对这种种不治之症时,也同常人一般的无助。

圣上领着二人出了宣正殿,直往茉莉公主的寝殿。

带上萧冥是为了诊治病症,带上尧光是为了证明之前种种所言非虚,并非他萤国毁约耍赖。

萧冥和尧光并排着跟后面,萧冥不自觉地拿余光瞥他。

竟是为了迎娶公主而来……这位殿下虽对待别人十分冷淡,但想必和那未过门的公主相处时也是十分温柔的,就像他跟他说话时那样……

啊……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比喻啊……

萧冥头疼地移开自己的目光,暗自懊恼着。

一旁的尧光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人,凑近了他一些,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对他低声道:“我和公主从未见过面,婚约是他们擅自定下的。”

……

萧冥了然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觉得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所以说……

尧光何须跟他解释啊……

好像他在乎似的——

才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前面的人已停下了脚步,向二人道:“便是这里了。”

眼前的寝殿门户紧闭着,廊前的花园亦是疏于照顾,虽是夏日,种种花卉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若不是两旁有佩剑的侍卫守卫着,这处倒像是无人居住。

圣上屏退了守在门外的两人,亲自推门进去——

屋内传来一阵木质的香味,十分淡雅独特。

室内的帷帐都放了下来,遮住了透光的窗柩,殿内一片昏暗。几人走过冷落的正殿,绕过屏风,红色的床帏在昏暗中显出一种暗淡,像脱了色一般。

床边站着一个侍女,正在打瞌睡。

圣上咳了一声,惊醒了那侍女,对方如梦初醒地看向已走近的几人,惊慌地往地上一跪——“圣上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

他摆了摆手,淡然道:“无事,你起来吧。”随即转向二人,面上显出了无奈的神色,道:“一开始,都是好几个侍女昼夜不分地守着她,想着连她一丝一毫的变化、动作都要捕捉到,但这都过了半年了,还是毫无动静。”

那床榻上悬着一层轻薄的红纱,沉睡在床榻上的人只露出了一个浅浅的轮廓。

圣上抬手掀开了那层薄纱,露出了一张双眼紧闭,面色十分惨白的人脸。

“在这大半年中,她滴水未进”圣上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害怕惊醒了床上的人,“很多时候……我和她母亲都快要以为她已经……已经……”他没继续说下去。

但那被褥之下,却还有着人呼吸时浅浅的起伏。

饶是再健康强健的人,怕是也经不起这大半年的消耗。

可虽是如此,枕上露出的那张脸,却依旧是十分动人——鬓发乌黑,眼睫静垂,眼角似堆着千般风情。

萧冥不知从哪里一根拿出了很细的金线,递给了圣上,道:“公主玉体,不便触碰,劳烦圣上把这金线缠于公主的手腕上。”

圣上依言而行。

萧冥拈起那金线,以中指指尖相抵,凝神细思了片刻,疑惑地皱起了眉。

在常年的诊治中,每每与异性诊脉,他都会隔着一丝金线探其脉象,多年来也未有失,只是这——

圣上见他面有难色,道:“神医但说无妨。”

萧冥开口道,“虽有些唐突,但可否让我直接为公主搭脉?”

萧冥直接碰触到了公主冰凉的皮肤,他指尖紧抵着手腕处那本该脉搏跳动之处,却出乎意料地,什么也没感受到——仿佛这躺着的,根本就是一具尸体。

他收了手,道了句“失礼了”便伸手探了那睡着之人的鼻息——

虽然气息十分微弱又冰凉,全然不似一个活人该有的吐息。

萧冥伸手碰了那公主的手臂,只感觉手下看来十分纤弱的手臂竟如铁一般冷硬。他再次道了句“失礼”,一手捏住了那露在被褥下的手腕,一只手捏住她的关节处,轻轻一折——

“咯吱——”

那手臂竟发出了如同木材之间摩擦挤压的声音。

他又检查了另一边的手臂,竟也是如此。

不止两只手臂,连同两条腿也是。

萧冥皱着眉,抬手扳了一下对方的脑袋。

“咔——”

那头便僵硬地歪在了脖子上,一动不动。

萧冥心下一惊,又赶紧给“咔——”地一声扳了回去。

一旁看着他动作的圣上和侍女:“……”

萧冥深吸了口气,抬眼环视了一圈房内,问一旁的侍女,道:“这房内可有熏香?”

侍女答道:“已经许久未有熏香了。”

萧冥点点头,心下顿时明白了过来,向圣上道:“就方才的诊断,萧某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但说无妨——”

萧冥缓缓道:“诸位是否能嗅到这房中有一股木质的清香?”

几人都点了点头。

“这香,便是公主身上发出——”他停顿了片刻,补充道:“或者说——是床上这个木偶发出的。”

圣上一怔,猛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问道:“什……什么?”

萧冥向对方点了点头,道:“恕我直言,床上躺着的这位,恐怕不是公主,而是一个以邪术做成的,和公主一模一样的木偶。”

一旁立着的侍女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尧光负手立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圣上艰难地消化着萧冥的字眼,吃力地重复了一遍:“木……偶?”

“的确。”萧冥点点头,猛地折下了床上那人的胳膊,随意扔在了地上,那手臂撞击在地面发出了一种空洞的回响。

还没等圣上和旁边的侍女惊异,那抛掷在地的手臂已经变为了一截画着花纹的木头。

再一看床上——剩下的躯干也变为了深褐色,暴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一具与人等身的木偶。

萧冥又补充道:“真正的公主恐怕已经被掳走了……想来既然此人在掳走的同时,以一个假的公主代替,定是惧怕众人追查寻觅。”

“那可如何是好啊?”

萧冥环顾四周,道“我建议便从这房间周围找起——操纵或制作木偶之术者,都不会离自己做的木偶太远,否则这木偶之术便会减弱,据圣上方才所说,这木偶竟已维持如此逼真的形态大半年之久,且一直都有呼吸,如此强大的力量维持,想必离公主的寝殿不会太远。”

圣上听得连连点头,直呼“来人”,便叫来了许多禁卫军。

“掘地三尺,都要给我找出这畜生!”

“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便开始从公主寝殿内开始找起。

那禁卫军简单地在殿内找了一圈,便出了殿门,往周围找。

萧冥急忙叫住了几个侍卫——

“诶,几位怎么这么随意便不找了?衣柜中、地毯下、床下,桌子下面你们都找了么?”

几个侍卫面露难色,其中一个答道:“神医大人,这不是在说笑吗?那衣柜地毯下还能藏人么?若是能藏人,还能藏得了大半年?”

萧冥摇了摇头,解释道:“衣柜、地毯下自然是不能藏人的,但这些东西之下的地下呢?也是我没跟大家说清楚,”他边说边揭开了一块地毯,看向那下面“这地毯下的地下可能会有——”话还没说完,萧冥便感觉到自己脚下出现了一大块旋涡——

他脚下一个不稳,便整个人摔了进去——

最后的视野中,便是各侍卫投来的惊疑不定的目光。

……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他整个身体摔进了黑暗中,忙在手中捏了一股气流,可那直接摔到实处的距离和时间都太短,没让他能够在自己身下撑起一片气流。

但就在他的身体刚触到地面时,一只手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把他牢牢地托了起来——

又十分轻柔地把他放到了实处。

四周一片漆黑,突然从光亮的环境中陷入黑暗,饶是十分能适应黑暗的萧冥一时之间也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熟悉的清甜气味让他有些发晕,也不知是否是方才那一下受到了惊吓,他感觉肚子里好像有千万只蝴蝶在窜动。

那揽在他腰间的手收了回去,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又温润:“神医,没事吧?”

“呃……没事”萧冥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挪开了两步,道了句多谢。

“方才我恰好在神医身后,不小心便一同掉了下来。”尧光十分耐心地解释道。

“噢……”萧冥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在黑暗中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自己体内莫名的躁动。

眨眼间,空气中又无端的燃起了一团蓝色的火焰,将两人纳入互相的可见范围中。

尧光似乎发觉了对方的不对劲,往前走了一步,关切道“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萧冥摇摇头,颊边露出一个笑容,抬眼去看他在火光下那看起来比平日要有温度的脸庞,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神情却突然凝住,双目撑圆,两步跨作一步地扑向了尧光——

第二十章:地下宫殿

萧冥扑着尧光在地上滚了一圈——

两人抬头一望,只见一只大铁锤擦过了眼前——那东西似是从黑暗中悬空而来,竟看不清是谁在操纵它。

才略松了口气,那擦过二人眼前的铁锤却陡然转了个方向,循着方才的轨迹,摆动了回来,刚到二人眼前,便直直地从头顶落了下来,如泰山压顶。

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尧光隔空向那铁锤打了一掌——看上去似乎并不费力。

一瞬间,那铁锤便停滞在了空气中,肉眼可见地碎成了粉末,四散开来。并且十分体贴地一点也没落到二人的身上。

“咯吱——”

“咯吱——”

前方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关节挤压的声音。

尧光又生起了一团蓝色的火焰。

那火光向前方奔去,照见了一截普通人脖子粗的木桩斜斜地插在地面上,另一端隐入黑暗中,不甚分明。

只是那木桩似有挪动之势,微微颤动着——

火光沿着木桩斜上而去,照过一处拐角,直直往上,来到一个凹陷处,又是直直往上而去,最终停留着一个诡异的、似是黑洞的东西面前。

萧冥的目光一直随着那火光而动,背脊一阵发凉,终于认出那玩意儿——

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木偶。

火光恰好将它的脸照得分明。

那木偶脸上的鼻子、头上耳朵似是别的木料雕刻出形状而粘合上去的,其余五官均是画上去的,但那色彩又似乎太过浓艳、画工也十分拙劣。

眼睛是一团黑洞,眉毛是两把砍刀,雕刻的鼻子只有一点近似的轮廓,更像是一团黏土,颊边不似小晕红潮,倒如倾盆泼墨,血红的嘴占了脸上一半的篇幅,且是上扬着,露出一个十分诡异的笑——仿佛视人如蝼蚁。

并且,那木偶还抬脚朝他们踩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那团火又变亮了一些,方便二人看清周围,及时闪避。

这一看,更是让萧冥又出了一身冷汗。

那巨型木偶的方便还有一个和它等身的木偶,两人身形相似,只是旁边那个没有脸上浓重的红晕,且手上拿着一把长刀。

倒不是觉得这两个巨型木偶能有多大的攻击性,只是木偶这东西,有时候做的太像人,反而让人心里产生一种对于未知类似物种的恐惧。

萧冥定了定神,躲过木偶划过的长刀,手边卷起起流动的气流,隔空打向停在了有红晕的木偶脸上的那团火焰。

瞬间,那火焰便席卷了木偶的全身。

既是木头做的,想必能烧着。萧冥这样想着,便要继续以风将火也引到旁边那木偶上。可还没等他起风引火,那本来席卷了木偶全身的火便熄灭了。

尧光倒是更加省事,直接打出一掌攻击木偶的腿,又把自己的佩剑给了萧冥,十分冷静道:“用这个直接砍。”

萧冥接过剑,掂量了一下,赞了句好剑,便挥舞着削掉了巨大木偶的一条腿。

二人配合着,三两下便砍断了木偶的四条腿。

木偶巨大的身体倒塌了下来,二人均是慢悠悠地闪到了一边,尧光指了个方向,便一同继续往前走去,留下了摔落在地还“咯吱”着的木偶残躯。

两团火光,一团在前引路,一团跟在二人身后。

萧冥看着前面引路的那团火光,问道:“这四周都是一片漆黑,殿下如何得知我们该往哪边走呢?”

尧光笑了笑,道“方才神医应该也看见了,那木偶的鼻子和耳朵不是雕刻而出,而是做好人形后粘上去的。”

萧冥点点头:“的确”

“粘鼻子和耳朵的应当是一种胶,而这个方向传来了相同的胶质味道。”

萧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道“我怎么闻不到”

尧光侧过头看他,缓缓道:“我们兽类的嗅觉一向是比较灵敏的。”

萧冥一怔。

之前在飞霜,他也算是几番试探,虽明白对方不是什么普通人类,但因为并未对他及身边人做出什么不怀好意的举动,也就没再试探,想着对方或许也不便为人知道,但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倒是出人意料。

若是兽类,难道是依附于他人的人形?

地界所生的鬼怪邪物之类,大多是修不得人形的,非得要依附于人才能维持正常形态。

萧冥沉默了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嗯……兽类吗……”他谨慎措辞着,不想因为自己太惊愕的表情让对方觉得不舒服,“额……我知道……在飞霜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你不是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里的尴尬估计能再给地界戳个大洞通往人间。

萧冥生平第一次想要咬舌自尽。

你好,这里有现成的地缝可以让人钻吗?非常急!

十分抱歉,这里已经是地界了。

……

不知道是不是萧冥的错觉,尧光那张万年处变不惊的脸好像有了一点点波澜,那细微的变化也只是一闪而过,但已经足够他捕捉了。

“不是,”萧冥急切的开口,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好转身正对着旁边的尧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不是人,虽然你确实不是人——不对,我想说,那个,人也不好……所以说……”他越急越表达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好像有一颗石头堵在了喉咙,把那些适合此刻表达的话都堵回了肚子里。

萧冥生平第二次想要咬舌自尽。

他皱着眉,额头甚至冒出了几颗汗珠。

眼看着对方越解释越乱,尧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面对他时那种克制又温柔的笑,就是寻常时刻感到有趣时发自心底的笑。

萧冥感觉堵在他喉咙里的那块石头忽然间就不见了。

他看着尧光那张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生气的脸,道:“我是想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突然这么告诉我,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尧光点点头,敛起笑容,看来心情不错。

其实萧冥还想问问他的本相是怎样的,又为何会附在皇子的身上,但又觉得过于唐突,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近了一片透明的水域。

因着周围是一片漆黑,那水仿佛也仿佛是黑色的。

那团引路的火光紧贴着水面飞过,又变得更亮了——将那片水域的真容显现了出来。

萧冥一度以为自己面前的情景是幻象。

那黑黢黢的水域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小小一团明亮的蓝色火焰所及之处,均是幽黑的水面。随着那团火越飞越远,在二人视线中变成一个快要捕捉不到的亮点,都未见有到岸。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萧冥不禁感叹道,“地界还有这种地方……”

尧光低头看着那漆黑的水面,眼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低声道:“神医是还没见过别的神奇之处。”

萧冥朝那岸边走了几步,蹲了下去,伸手便要撩开水波,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手臂。

“小心——神医仔细看,这便是那用来粘合的胶质”他环顾了一周,补充道“这一片都是。”

萧冥一怔,轻轻往那‘水面’上吹了口气,的确连一丝波澜也没有。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朝下靠近了一些,指尖形成了一个小气旋,推入进去——

那小气旋在胶质中艰难地旋转着,好像车轮陷入了泥泞。

萧冥再一次凝神发力,将那小气旋整个深入到了胶质之中,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道“我怀疑这下面没有底——”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萧冥指尖一颤,好像接收到了某种信号,道“这胶质下面通往了另一边,应当就是我们要去寻找公主的地方了……我们也只能走这边——前面没路了。”

尧光点点头,看向自己脚下。

萧冥凝神发力,在黑暗中圈起了一个透明的气泡,便让尧光先进去:“殿下,我们就乘这个气泡进去吧,半柱香的时间便能到。”

尧光抬起头看了看那只到自己腰部的气泡,走了过来。

萧冥解释道:“我不敢把这气泡做的太大,那胶质看来应该十分黏稠,到时候阻力太大,可能会被卡在半途。”

尧光淡淡道了句无事,便弯下腰坐了进去,随后萧冥也钻了进去。

“嗯……这气泡好像是小了点。”一进去,萧冥才发现二人得膝盖抵着膝盖面对面坐下。

总觉得有点不自在……或者背过去会好一些?

萧冥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顿时有点被雷到了。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开口道“要不,我还是把这气泡再围大一些?”

尧光立刻拒绝道:“还是不了吧,要是一会儿被卡在半途,还不知该怎么半。”

也是……

萧冥点点头,便凝神聚力,将托着二人的气泡挪进了胶质中。

眼前的视野变得暗了下来,等那气泡完全没入了胶质中,二人视野中的一切都已变成了一片漆黑。

气泡在胶质中推进地很慢,还不停地发出某种不算尖锐的撕裂声音,大概是气泡和胶质黏连又分开了的声音。

因为怕会消耗气体的原因,尧光并未点火,于是二人便在这黑暗中静静地对坐着——

若不是膝盖相抵传来的温热提醒着萧冥另一个人的存在,他都要以为是独自一人在这一边黑暗中穿行。

第二十一章:幻影树林

裹着二人的气泡行驶得很慢,倒也十分平稳。

两人的吐息在黑暗中静静交织着,一时静默无话。

“殿下”萧冥开口道:“若此番寻回公主,成婚后,便要长居萤国了么?”

萧冥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但朝近在咫尺的人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个黑暗中浅浅的轮廓。

半晌,对方才缓缓开口,“或许吧”语气很轻,更像是一声叹息,但在这狭小又密闭的空间中,那声音就萦绕在萧冥的耳畔,带着些失落。

“回清越是不大可能了”他补充道:“自上次,我插手飞霜一事,圣上就容不下我了——在异瞳人一事上,向来是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的。”

萧冥一愣。

难怪他们前脚回了善养,这位殿下后脚就来了定北,想是早已决定不再回清越……来到萤国求亲,履行约定恐怕是走投无路之举。

想来,飞霜的种种境遇、事情的最终发展都与萧冥有脱不了的关系,一时之间,倒真不知自己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是什么。只好伸手拍了拍面前那人的膝盖,道:“殿下请放心,以我二人之力定能救出公主,届时顺利成婚,萤国虽不比清越地大物博,但也自有一份独特在,适应之后,自会体会到其中的种种好处。”

尧光看着黑暗中的萧冥,没有回应,只点了点头。

说话间,四周不断传来的胶质与气泡之间黏连又撕开的声音逐渐转小。

他们浮上来了。

举目之间,再也不是一望无尽的漆黑,视线中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四周围绕着绿色的萤火,有成千上万,将眼前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宫殿外竟围绕着一圈花园,远远看去,还有活物在其中移动。

二人上了岸,便朝那可见的宫殿而去。

最外围的花园被一圈绿圃围住,二人转过大半个花园才找到入口。

那千万的萤光是在空气中浮动的萤火虫,不像是有生命的样子,倒像是飘荡着的万千浮尘,尽着自身发光发亮的责任。

萧冥立在门廊上,看着花园中几只追来赶去的鹤,开口道:“这地界原也有鹤?”朝着那几只鹤招了招手,有一只羽毛带着些粉色的鹤似通人意,几步走了过来,伸过脖子,凑近了二人,萧冥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尧光道:“地界是没有这等东西的,想来是有人将他挪到此地。还有那生长花草的土壤,也是从人界腾挪而来。”

那鹤十分亲热地蹭了蹭萧冥的手心,看来十分习惯于与人这般亲近。

萧冥笑道:“这宫殿主人倒是十分有趣,竟不辞辛劳地将这些东西一一弄到此处。”

尧光点点头,看着他抬手摸鹤首的动作,道:“神医还是不要多碰地界的这些东西,唯恐着了什么邪术。”

“也对。”后者依言收回了手。

二人沿着围廊走进去,紧连着花园的是一大片湖水,在千万萤光下显出一种幽蓝,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萧冥弹过一个小气旋,擦过水面,激起了几圈浅浅的波澜。

“这个的确是水了。”

湖中央有一八角亭,亭中的石桌上还留有一盘围棋,一场未尽的残局。

二人所到之处,亭台楼阁,一如人世。

过了八角亭,前面的门廊意外地变得十分曲折,分明是能够直接铺成一条笔直的大道的,却非要多出几个折角,最终还是得要回到直线上去。

萧冥奇怪道:“这地方倒是奇怪,怎会无端多出了几个转角?”身旁确是静静的,无人回应,转向右边,才发现方才还走在他身旁的尧光已经连人影都没了。



又往左边望去,方才还是围廊的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枯树林。

这片枯树林上方的天空,还挂着一弯残月。

很奇怪,片刻之前,他还分明是在地界的一座宫殿中的,难道地界中也有月亮?

那月光却是惨白的,照在包围着他的枯枝残叶上。也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阴惨惨地刮过人耳边,留下一声绵长的呼啸。

萧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自言自语道:“定是那拐角有蹊跷。”

可是这地方是哪里?是拐角处的幻境,还是确实的某处?

尧光殿下又去哪儿了?

萧冥环顾四周,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得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停停。

走了快半柱香的时间,也没走出这树林。

奇怪……

萧冥撕掉了自己外袍一边的衣袖,绑在了一颗枯树的树干上,便一直往前走去——

耳边竟传来了一阵似有似无的呼唤。

那是一个十分苍老的女声,声音像打磨抛光的砂纸,挟着十二月的寒意,吹进他的耳朵里,那声音道:“公子……能搭把手吗……”

萧冥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去。

那声音继续响在耳边,“我太累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即使萧冥一直不给那个声音回应,对方仍是锲而不舍地对他不住地念叨着。

“我感觉身体很重,你能帮帮我么?”

“公子,这般铁石心肠,可是要遭报应的哟……”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萧冥皱眉看着眼前拴着自己外袍布条的枯树干,喃喃自语道:“果然是迷宫……”

那耳边的声音一刻也不放松,继续开口道:“老身知道那条路可以出去,我带你去……”

萧冥的声音低了下来,第一次回应道:“那就麻烦这位老人家指路了。”

那声音道:“可我太累了……你背着我,我领你走出去。”

萧冥倒也不转身,只停在原地不动,冷静道“可老人家不是已经在我肩上那么久了么?”

话音刚落,他肩上忽然显出了一个浅浅的轮廓,在惨白的月光下逐渐明晰起来——

那是一个只有婴儿大小的身影,正攀附在萧冥的肩头上,身子只有婴儿大小,头却十分大,正紧紧凑在萧冥脖子边上,有一头花白的头发,和皱纹密布的脸,眼睛十分浑浊,说话间张开的嘴里却有整齐的几排尖牙纵横交错地生长着,散发着阴森森的银光。

那是地界的一种较为常见的邪物——偏头怪。

之所以叫偏头怪,是因为这种东西十分轻,会在不知不觉中攀附到人的肩头,朝着你耳边一直说话,但凡是受到了蛊惑偏过头查看情况的人,都会被这怪物张开大嘴,一口咬掉头颅死去。

萧冥道:“你下来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肩上那东西显然不信萧冥的话,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轻人——这样说大话的……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大言不惭的人……我倒是想看看,你能奈我何?”

“你真的不下来?”萧冥认真问道。

肩上的偏头怪不说话。

“好吧,那就不要怪我了。”

萧冥从衣袖中的乾坤袋中找出了什么东西,扔在地上,又蹲下身来,寻了两块石头碰撞着,擦出火星。

“咔——”

“咔——”

“……”

那肩上的东西显然也被萧冥真一系列的操作给唬住了,问道:“你在做什么?”

萧冥坦然道:“在生火。”

“这我看出来了……所以你为什么要生火?”

萧冥没说话,心里却不住想着,若是此刻尧光在便好了,还能随时点火。

终于,那石头间蹭出了火星,萧冥及时地往那火星上吹了阵风,引到方才扔出的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上。

那东西很快燃烧了起来,生出了一阵灰色的烟雾和一阵诡异的气味。

背上的偏头怪问道:“那是什么?好臭”

萧冥道:“白马通”

“白马通是什么?”

“马粪”

“???咳咳咳咳咳咳臭死了!你为何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呕,我受不了了!”

“这你就不明白了,马粪可以入药,能止血,还能——”

话说到一半,萧冥便感觉肩上一轻,那偏头怪已经逃走了。

萧冥笑了笑,重重地吐了口气。

“……真的好臭”

又重新屏住了呼吸。

他抬头望着那升上空中的烟雾的轨迹,施加了一点神力,使其不要消散,双目紧盯着那深蓝的夜空。

那烟雾直直地飘了上去,没有在视野中越变越小直至消失,而是在半空中陡然转了个弯——似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般,又按着原来的轨迹飘了回来。

萧冥立刻意识到,这片树林,或是说这个空间,是独立于地界的所在,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人困于其中。

若是能将此处撕裂出一个口子,倒也能逃得出去。

萧冥看了看这迷宫般的枯树林,摸到了方才尧光给他那柄剑。

既然走不出去,他索性便将所有树都砍掉,便能看清这周围的情景了。

说干就干。

萧冥低头看着那剑鞘上雕刻的“天然”二字,默念了几句抱歉,便拔出了剑,开始砍那片枯树林。

砍了几颗,萧冥爬上了一颗很高的枯树,眺望起了远处的树林。

糟糕——

他猛然发现,这树林看来竟是无边无际的。

他又调转目光,看向了地上还燃烧着的马粪,灵光一闪。

片刻后,那片连绵无止境的树林燃烧了起来——火光通天。

萧冥给自己做了个盛满了水的防护圈,坐在其中等着火将这片枯树林燃烧殆尽。

也不知尧光那边怎样了……

想来应当是平安无事的……在有限的几次接触中,尧光的实力虽未真正地显山露水,可应当也不差——

那日掰手腕,他轻松地便可压制萧冥,实力应当在他之上。

他说自己是兽类,该是怎样的邪兽才能有如此的强力?

或许他还是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实际。

正在萧冥胡思乱想之际,四周传来一阵颤动。

深蓝色的天空陡然被戳出了一个大洞。

一把纯黑的剑划开了夜空。

第二十二章:落难公主

那被划开的夜空融进了浓墨般的黑,连带着半弯月亮也一同搅了进去。

萧冥站再整片燃烧的枯树林中,抬头望向天空。

时间仿佛倒回了一千多年前。

划破天际的是一把闪着金光、锋芒逼人的巨斧。

那巨斧裹挟着雷霆之势、风雨之刃,似是从远古而来,毫不留情地,便落到了他肩上。

“萧冥?你没事吧?”

眼前是一张神情有些焦急的脸,肩膀上传来的阵阵温热,是那人搭着他的手。

“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向对方“我没事”。

尧光的额头冒出了几颗汗珠,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些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们已经又回到了那条门廊,只是这一次,那几个多余的拐角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条笔直的路,通向前方。

搭在他肩上的手似乎有一点颤抖。

那把萧冥从未见过的剑被他捏在手中,握着剑柄的手太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尧光在担心他?

废话……这里统总只有他二人,不担心他担心谁。

尧光把那把纯黑的剑收回了自己腰间,道:“有些迷境中常有十分凶险的邪物,一旦遇上,自是十分凶险。”

萧冥点点头,感觉尧光此刻情绪还是十分紧张,便道:“方才我进入的那片迷境倒无甚可怕的东西,只遇着了一个偏头怪,被我用马粪熏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尧光皱了皱眉,伸手在萧冥肩头拂了几下,像是拂掉什么脏东西,道:“那东西倒是左右不了你,可就是邪气太重。”

“嗯,多谢了殿下搭救,现在都没事了。”萧冥一边安抚着,又问道:“殿下那边是什么?”

尧光轻描淡写道:“遇到了熊厄,费了些功夫解决。”

熊厄是上古便有的一种凶兽,能追溯到一千多年前,萧冥那时也见过,深知这邪兽是如何的凶险,忍不住感叹道:“若是给我遇上,估计只有逃命的份。”

尧光道:“神医本也是能够抵挡的,只是长久以来因缘际会,神力损耗了大半,恐占不得先机。”

萧冥赞同地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殿下怎知我神力损耗了大半?”

尧光一怔,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最终都没说出一句话。

萧冥见他面有难色,也不愿逼迫他,正要终止这个话题,却见门廊前方有一个白影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那白影闪过得太快,二人甚至没看清那东西的形状,便追了过去。

一路追到了门廊的尽头——一座门户紧闭的寝殿。

那白影却早已不见了踪迹。

站在寝殿外可以看到烛火的光静静地映在门窗上,显出了一丝人气。

这是他们一路走来,唯一看到的室内有光的寝殿。

但凡人活着,在这茫茫的黑暗中,总是得有一丝光明能抚慰心灵。萤火虽亮,可毕竟带着某种诡异与冰凉,可烛光却是十分温暖,能让人贴近的。

萧冥几乎能肯定这处便是那位公主的所在了。

两人交换过一个眼神,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紧闭的门前。

“咚咚咚——”

萧冥伸手叩响了门扉,那敲门声在一片静谧中响起,带着些诡异。

“咚咚咚——”

再一次叩响,依旧是无人应答。

萧冥抬手刚准备推门,尧光却快他一步,伸手按到了门上,道:“神医,退后一些,恐怕这里面有什么埋伏。”

“嗯”萧冥依言退了三步。

“吱呀——”

门开了。

房内的烛火照得果然十分明亮,室内窗明几净,挂着红色的细纱帷帐,种种布置,竟同人世间的公主寝殿别无二致。

一阵阵细小的哭泣声传入耳内。

声音是自内室传来的,寥寥如蚊蚋。

二人转了个弯,进入内殿,便看见一白衣女子正伏在床上,暗自啜泣着,肩膀脊背不自觉地抽搐着。

萧冥试探性地开口道:“公主?”

那床上的身影一滞,直起身来。

的确是二人在人界的寝殿里看到的那位公主!只是眼前的这位脸上泪痕未干,更招人怜惜。

那位公主见了二人,本是坐在床边的,却一下子惊恐地缩回了床上,颤抖着声音,质问道:“你们是谁?”

萧冥安抚道:“公主不要怕,我是你的父亲,请来给你看病的萧冥”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尧光,道:“这位是清越的七皇子尧光,和你有婚约的那位,我们是来救公主出去的。”

缩在床上的公主半信半疑,道:“我如何得知你们的话是真是假?”

萧冥看了看她红色的床帏,道:“公主在人世的寝殿,种种布置也无二致,且公主被掳走时,是通过地毯下的一个连着地界的入口,对吗?”

那公主似是放松了些警惕,探出一个脑袋,似是分辨着面前的二人,脸上的神情十分天真无邪,道:“的确如此……可你一个看病的,同旁边那个皇子,这一路上重重关卡,怎能够深入至此地?”

萧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便又指了指尧光,道:“这位殿下,为了履行小时候你二人定下的婚约,不远千里从清越而来,十分仰慕公主,便能踏着万千险阻而来,只为救公主离开险境。”

尧光:“……”

那公主把目光移到尧光身上,又看了看萧冥,二人皆是气度不凡,原本的怀疑便尽数打消了,半是埋怨半是哀怨道:“你们怎么才来啊……”说着,又嘤嘤抽泣了起来。

萧冥问道:“那掳走公主的,究竟是什么人?”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位公主是哭得更厉害了。

她一边啜泣着,一边断断续续地答道:“是……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木偶师……他半年前便把我掳走,让我做他的妻子,我抵死不从……他便将我囚禁于此……”

一旁的尧光却突然插话进来,道:“也不是那么穷凶极恶,对么?这寝殿内种种设置,都如你之前宫殿所有。这位木偶师,对你算是十分用心了。”

那公主连绵不断地啜泣猛地一滞,又十分埋怨地反问道:“若是你被人无端劫走,那人还逼着你接受他所给与的,你根本不愿要的用心,你开心么?”

尧光的脸上闪过一丝动摇,却没被人发现,继续道:“若是这般的不情愿,公主竟还有心思将这殿内的每件物品打扫得如此一尘不染……我看公主可是乐在其中。”

萧冥:“???”

这是什么夫妇问责现场么?他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

那公主却是一副被人说中心事的神情,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

尧光挑眉,反问道:“我与神医此次前来,并无恶意,公主何不坦诚相待?手里一直捏着木偶是想做什么?”

萧冥一怔,看向缩在床上那人,只见对方飞快地朝二人扔过了一团什么东西,眼前闪过一阵十分刺眼的光亮,生出了白色的烟雾,脚下忽然踏空,正要落下去,又被人拦腰搂住了。

等眼前的烟雾弥散,萧冥才注意到,方才二人所立之处,下陷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萧冥呆愣住了,他抬眼看向片刻前还在嘤嘤哭泣,现在却一脸阴鸷的公主,发现对方的手上有许多伤口,哪像个公主,倒像个手工匠人的手。

二人和缩在床上那个女孩隔着一个深坑对峙着。

萧冥问道:“你是公主吗?”

那个女孩从床上下来,站的笔直又挺拔,丝毫没方才那小女孩儿梨花带雨的模样。

她伸手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方才脸上的泪水都抹掉,语气听起来不经意却含着某种毫不退让的坚韧:“我就是公主,你有何贵干?”

萧冥奇怪道:“你寝殿的木偶,包括地界入口处那两个守门的巨大木偶都是你做的?”

那女孩儿冷笑了一声,回答道:“是我做的。怎么?世人都觉得一个公主不该做这些手工匠人做的事,我便是做了,又如何?”

萧冥摆摆手:“也没什么……方才我以为那些东西那是掳走你的人所做,来抵挡去寻你的人的。”

公主道:“没有人掳走我,我来这里是自愿的……”她的语气十分云淡风轻,好似在谈论什么极为寻常之事,“至于那些木偶……的确是我做来抵挡你们这些外来者的。”

萧冥奇怪道:“为何?”

那公主瞥了他一眼,对他二人似也没什么恶意,道:“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公主要做些奇奇怪怪的木偶,为什么要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归根结底,我愿意这么做。”

萧冥仍是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我知道二位是父亲派来找我的,可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我深知父亲和母亲有多看中我,我欠他们的,此生是还不了了。至于你——”她转向尧光:“无论茉莉之前是否与你有过婚约,但我二人素昧平生,一纸婚约也形同虚设,就此作罢也无甚困难。更何况茉莉生平无二色,断不能也不愿再许他人。”

尧光眼皮一跳:“……”

公主指了指面前的深坑,道:“方才也并不是想害二位,只是二位既能从那地界入口一路寻到此处,恐非寻常之人,若是非要把我带回人界,我也别无他法,不得不防。这下面便是回到人界的出口,二位可就从此回去。”

“若是你们仍要探个究竟”她补充道:“不妨坐下来,我们慢慢聊。”

第二十三章:一身孤勇

那年初夏,皇后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一个公主。

公主一出生,手中竟握着一株茉莉,仍是清新含香。宫廷上下,无不惊喜,均称颂这公主代表了祥瑞,是上天赐予的宝物。

她身边向来不缺少人,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着。可无论走到哪,她都能发现,目光可及之处,站着一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的青年。她问身边的人,那是谁呀,为何一直站在那处?可是在等谁么?

身边的人却大惊失色,说,哪有什么人呀,定是公主眼花了。

怎会呢?你看他不就站在门廊上,正看着咱们么?

公主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消息迅速便传遍了整个宫内。

圣上为她请来了大批驱神除魔的道士,告诉她不用害怕,等这些道士做过法事,她便不会再看到那些可怕的东西了。

可是那个人并不可怕呀……为何要赶走他?

小公主夜里悄悄地起了床,将摆在她寝殿正中央的一掬净水悄悄喝掉了。

这番,法事必做不成了吧。

她暗自高兴着,旁边便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吓得她差点把喝进去的水给吐出来。

她定睛一看,是那个她一直会见到的青年,心里竟也没有任何的恐惧与不适,只同熟识一般说话。

“这是白天道士带来的净水……用于摆阵驱邪的。”

“我知道”那人垂着目光,看着到他腰高的小孩,目光中有些复杂:“可是你为什么要喝掉?”

小公主认真回答道:“好像是因为这世界只有我能看见你,他便要作法叫我看不见你。真是奇怪,我一人看得见的东西,于他们又有何妨碍?我愿意看见你,和他们又有什么相干?倒要别人来做决定。”

那人低笑了一声,似是觉得有趣,问道:“你可知为何只有你能看见我?”

“为何?”

“因为我只愿让你看到我。”

小公主似懂非懂。

“以后你便不要向人说起能看见我了,如何?也好过你半夜偷偷起来喝掉法事用的净水——这水可一点也不干净。”话音刚落,她便伸出两指,轻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小公主感到一阵不适,下一刻,便把方才喝下去的水都吐了出来。

那人正待要走,却被小公主拉住了衣角。

“明日还能看见你?”

他点点头,悄声地离开。

那是公主和他第一次的交谈。

那时她刚满八岁,而他已死了十三年。

九岁那年,她与清越的皇子定下了亲事。

她悄悄问他“成亲,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整日待在这公主身边,便要应付她的诸多古灵精怪的问题,可也不觉烦腻。

“便是二人决意要永远在一起,从此生活在一起,同床共枕。”

“可是最近我听几个姐姐说,我长大了必要和清越的什么人成亲,原是骗我的么?”

“怎就是骗你呢?”

“方才你不是说,成亲是两个人决定之事?”

“的确说过。”

“可这事还未有人问过我的意思,可不是弄错了么?”

“可若是你父亲为你做的决定呢?”

“可又不是我父亲成亲呀。”

他笑了笑,道:“你这话的确没错。”

“对嘛——”她点点头,十分郑重道:“一辈子可是十分重要的事,要和谁一起过,可一点也不能马虎——我想自己决定。”

他笑着逗她:“你如何能决定?”

小公主气鼓鼓地转开脸,道:“现下若是不能决定,长大后便能了!”

旁边的人笑得身体都抽动着,引来了她的不满。

他伸手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脸上的神色却带着一丝狠厉,道:“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那位千里之外的殿下的。”

很长一段时间,公主都以为,那是他漫长陪伴中,无意显露出的真心。

可一直到十年后,她才终于明白他话里真正的意思。

有时,他却不似平日里的耐心,变得十分不近人情,言语动作间,都是烦躁。

他问她:“你为何不像他?”

“不像谁?”

“没有谁。”

“我也不愿像谁,世间种种若都是一个样子,可还怎么好?”

“你这口吻倒像个圣人。”

“什么是圣人?”

“便是教人说话做事之人。”

“那我可不愿作什么圣人。”

“那你想作什么?”

“这是我的秘密。”

他的陪伴每时每刻都如影随形。

公主慢慢长大,才渐渐发现,原来那人眼里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那些远远的守望,从来不是什么心有灵犀,情有独钟——一直都是为了他的执念。

她悄悄跟着他去了地界,在那里发现了他的秘密。

她问他,“沈薪,谁是吴愿?”。

“你知道了?”

“我是他的转世,所以你才要待在我身边?怕我的三魂七魄受损,所以一刻不落地在我身边,便是怕我有损,继而无法使他复生么?”

“没错”。

“那便拿去。如果这便是你长久以来的愿望,那就拿去——用我的三魂七魄使他转世。”

于是,她跟着他来到了地界,朝夕相对,等待着吴愿寻来使魂魄重回人体,再次复生的器物丹药。

届时,她的死亡,将会换来那人的重生。

她没埋怨过他,这样做也并不是源自一些冠冕堂皇、催泪感人的缘由。

只是,想这样为了自己选择一次,别的一切,只是她为了这个选择而要承担的后果罢了,她不害怕。

而那些漫长时光中的陪伴,都是真的,无论对方是否在意。

她从未开口说出,他对于她有多重要,也未提过,她不愿作什么圣人、或是大家都爱的公主。她只想和他成亲,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永远生活在一起。

可是他说过,成亲是两个人的事。

那便莫要强求了。

这世间,求而不得的事千万种,她不过是再渺小的一个。

可若是她能使沈薪得偿所愿,倒也不算太坏。

她在地界也已经呆了大半年,有沈薪的陪同,倒也不觉乏味。甚至还给地界中的各个入口处设置了许许多多的机关,似有在此度过余生之意。

虽然她的余生是不必再着想象期望了。

渐渐地,复生吴愿的阵法所需的法器只剩下一件了,也是最难寻到的一件。

但一切都不远了。

第二十四章:永世不见

说话间,原本被砸出的那处深坑已慢慢地合拢了。二人听了这位公主的话均是一阵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萧冥才幽幽叹了口气。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公主的神色顿时有些惊慌了起来。她看了看方才已经收拢的深坑处,“他来了——糟糕,已经没有时间再打开入口让你们走了”又抬眼看了看一旁“你们先躲柜子里去,一会儿他走了再出来。要是让他知道二位是来寻我回去的,恐对二位不利。



二人起身,看了一眼那个柜子,愣在原地没动,下一刻,便被公主像拖什么行李似的给塞进了柜子里”这柜子我往常都不用的,且进去躲躲吧。“

“嗯???”萧冥唯一的一声反抗,都被关进了那漆黑的柜子里。

视野之内,再一次陷入了一片黑暗。

就这短短一天之内,他的眼睛几度重见光明,又几度失明。

那柜子正如公主所说,许是长时间没有用过了,内里的灰尘十分重。

萧冥忍住自己想要打喷嚏的冲动,压低声音,开口道:“殿下?”一边伸手往他那方摸去。

“嗯,我在这。”那人的声音就在咫尺之间,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地拂到了他脸上,萧冥伸出去的手落在他的肩头,轻碰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回来。

那柜子没有多高,两人站不起来,便都是坐在里面的。

“我好像压到你的衣摆了……”萧冥挣扎着,想挪挪位置,脑袋却“砰——”地一声撞向了靠墙的那一面。

萧冥忍住了喉间的低呼,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只手伸了过来,覆到了他的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没事。”他低声道。也不知是说他头没事,还是压住他的衣摆没事。

隔着柜门,外面的声音也能听个大概。

沈薪,多年前吴愿为了见其最后一面,既死,魂魄却不肯离去的那个人,反过来,要以这个转世的公主的性命,换来他的复生。

两人在房间内交谈着,聊的尽是一些日常琐事。

那低沉的男音听起来虽然有些疲惫,可仍是十分温和的,未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公主道:“此次可有找到破风杵?”

那声音沉吟了片刻,道:“尚未。”

破风杵原是神界的一件十分强力的法器,其锋利无比,能割裂疾风。

萧冥低声向旁边的人道:“我早年在一些古籍上读到,借尸还魂者,在阵法中,需以破风杵刺破转世献祭者的胸膛,毁掉肉身的同时,也是刺破人的魂魄,再将那残破的三魂七魄引入尸身,辅以定神安魂之物,待尸身苏醒,即大功告成。此阵法必要破风杵将魂魄刺破,否则万事皆空。”

尧光在黑暗中的眼睛本是静静注视着他,却忽然一闪。他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那这破风杵现在会在何处?”

“不知道……”萧冥低声道:“那件东西我还是很久之前见过了……确是一件十分强力的法器,想来要找到它了,定要费上许多精力。”

“神医,你过来一些”尧光忽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怎么了?”萧冥也没抗拒,靠过去了一点。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尧光低声说话时,振动的胸腔。

“那边……”言语中带着一些犹豫,还有莫名的笑意“那边好像有一只蜘蛛。”

“啊?!”萧冥心下一惊,径直向尧光那边扑了过去——

“砰——”

萧冥和尧光在黑暗中面面相觑着。

前者此刻想着,动静不会太大吗?外面的人听到了没?那只蜘蛛在哪?

后者嘴角啜着笑意,定定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内的二人也停止了交谈,房间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宁静。

片刻之后,掩着二人的柜门忽然响了一声,直直地扑向了地面,里面的二人暴露在了眼前。

柜子里的二人正搂抱在一起,衣衫凌乱,肢体纠缠,身体交叠。伏在人身上的萧冥呼吸急促着,额上还覆了一层薄汗。

萧冥:“……”

外面的二人:“……”

咦,他们的眼神好奇怪。

萧冥尴尬地笑了两声,挪了挪位置,手往尧光身边撑了一下,却碰到了一个冰冷又坚硬的东西。

站在房内的沈薪冷冷地开口道:“你们出来吧。”

二人走近,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挺拔又英俊,举手投足之间都十分斯文儒雅,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冷峻之感,让人感觉不好接近。虽然尧光身上有时也给人有相似的感受,但面前这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却像是被什么致命的东西给缠住了,脸上透露着与这东西缠斗的疲惫与矛盾。

“你们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萧冥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尧光也并不搭话。

事已至此,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旁边的公主坦然道:“是我父亲派来寻我的。”

沈薪瞥了一眼二人,问道:“你们从那迷境中出来了?”

萧冥点头称是,目光却落在了公主脸上。

沈薪看了看面前的二人,问道:“你们可有信物?”

“没有。”

沈薪皱起眉头,似在郑重地考虑着什么。

半晌,才开口道:“行了,你们走吧。”

说着,便又打开了公主寝殿正中央的的那个深坑。

“这下面便是通往人界的入口,你们回去吧。”

萧冥刚要开口说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被一旁的公主推了一把,掉了进去。

尧光紧跟着也跳了下去。

???

他还有话要说啊!!

二人在那不见底的地方悬空了半晌,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一看,竟到了落入地界之前,他们路过过的公主寝殿外的门廊。

门廊四周围着许多禁卫军,是他们落下地界之前,圣上派来一同找公主的。

他们看着萧冥二人凭空出现在了面前,都是一怔,但很快便上前来问起方才的情况了。

“神医和这位殿下方才去了哪里?眨眼间还说着话,突然便不见了。我们将这寝殿里里外外都翻了几遍,均是未见踪迹。怎么这下又忽然出现了呢?”

原来方才那地界的入口只将他和尧光吸了进去。

原本守在寝殿内心急如焚的圣上也走了出来,一边感叹道:“你们方才去哪儿了?我以为又是有什么邪物将你俩一同掳走了——诶?公主?公主!”

圣上目光定定地落在萧冥身后,眼圈顿时红了大半。

萧冥亦是十分吃惊地转过身去——

方才仍在地界,将他推下去的,可不就是面前的公主么?

当事人似乎也十分震惊,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呆愣地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人,轻轻地叫了声:“父亲?”

两人抱在了一团。

自是一副美好的亲人团聚图,可萧冥的心中却满腹狐疑。

一方面是在心里琢磨着怎么这位公主也会回到人界,一方面是他以为这位公主对亲情看的十分单薄,却没想到也是哭得控制不住情绪。

但此时几人正团聚着,无法将有些话问出口,便和尧光一同向圣上告退。

公主却泪眼朦胧地打断道:“父亲,此次孩儿幸得以归,全仰仗了这二位。但还有一些事,我想跟他们商量商量,能否再留他们片刻?”

圣上自然不会拒绝。

“圣上也疲累了一天,不如早早歇下吧,稍后我亲自去母后处看望。”

于是,原本人多如闹市的殿内,片刻后便冷清了下来。

公主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向二人道:“跟我来。”

二人跟在她身后,进了寝殿,公主又将寝殿的门锁好,确认没有人打扰。

萧冥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不禁开口问道:“你是公主吗?”

公主神情有些冷漠地看向他,道:“是我,不像吗?”

“那倒不是”他解释道“我瞧你哭得厉害,觉得有些不像你。”

公主瞥了他一眼,十分不满,道:“我也是个人,和亲人久别重逢自然是会哭的。”

“可是你为何会忽然便回到人界?”萧冥说出了他最大的疑问。

公主没说话,走到了方才萧冥掉入地界入口的地方,弯腰拾起了那块地毯。

“诶,你——”萧冥立即出声阻止。

却看到公主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一点也没有要被吸入地界的趋势。

萧冥:“???”

公主伸出一只脚,点了点下面的地砖——却什么迹象也没有。

“这个地界的入口——已经封了。”

萧冥奇怪道“谁封的?”

“沈薪封上的——方才,也是他把我推下来的,他还对我说,他这次去寻找破风杵,才发觉那东西早已被人毁了,他已用不上我了,所以我们永生不要再相见。”公主露出一个苦笑,“这下便好了,我也不必惹地父亲母亲日夜为我难过了。”

听了她的话,一时之间,寝殿内一阵寂静。

半晌,萧冥却忽然开口道:“公主你见过这个东西么?”

公主一低头,便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如擀面杖大小,一头尖锐,一头却十分圆润的器物,黄铜色,圆润一头至中间的一半雕着繁复的花纹。

公主摇摇头。

萧冥道:“这便是破风杵。”

第二十五章:金蝉脱壳

“这是我方才在那柜子里面无意中发现的”萧冥继续道“那柜子……公主你一向不用的么?”

公主面色早已凝住,定定地盯着萧冥手中的那法器,一脸不可置信,连嘴唇都在颤抖:“怎会呢……那柜子一直便在那处,沈薪说……他说那东西是吴愿的,让我不许碰,我也就没动过。”

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尧光却突然插了进来,道:“据我所知,多年前这法器还在清越的玄武阁统领手中,就在五年前,却不知被谁盗走了,一直都未有下落。”

公主一惊,喃喃自语道:“五年前?便是我十四岁的时候……他曾有一段时间将近一个月都未露面,等终于出现的时候……满身都是伤。”

萧冥道:“方才在地界时,我听见公主问他,是否找到了破风杵,他答‘尚未’,安知不是借口托辞?可见,他也并不愿将公主献祭做法阵。”

公主抬起头,方才哭得红肿的眼睛又一次涌上了泪水。

萧冥继续道:“方才他将公主推了下来,想来便是他最终的决意。”

公主强忍着眼中的泪水,道“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这十余年的陪伴,能换得公主一颗真心,纵是为其献身也毫无畏惧。沈薪他虽怀有太多的执念,但在这漫漫时光中,安可知他未有过真心?前世执念太深重,若是强取豪夺,也能换回吴愿的重生,可偏偏遇着公主这份独有的真挚,倒使人心生畏惧、愧疚。他何尝不为公主思量?摆脱公主,更像是为着公主能摆脱他。”

公主脸上尽是泪痕,喃喃道:“为何……为何他总是这样自行其是,我说过了,我愿意的事便是我的事,倒要他来决定怎样才好……可是现在怎么办……我回不去地界了……我不想过没有沈薪的一生……”

萧冥看着哭得像个几岁的小女孩儿一样的公主,忽然想到了二百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般的崩溃,以为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可即使是神,也同人一样,有时不得不往前走。一开始,的确十分艰难,可日子慢慢过去,倒是能够寻到一些不同的意义。

一些人出现在你生命中,一些人留下。

先是金不浣,后来是恍黎、旷予。

竟也过得十分满足。

可那不甘与懊恼,如针刺般不时攻击着你的脑子,让你时刻怀疑面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满足,亦或是使人麻木的假象。

一些人,在他这有限的一千多年的生命中,还暂时没办法淡去。

譬如他再也不敢回去的神界。

尧光冷冽的声音将唤回了他的神志。

对方的目光轻柔地落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萧冥觉得似乎面前的这个人读出了自己在想什么。

“萧冥”他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希望——”他缓缓道“你所有的祈愿都能及时实现,再也不需要那些无可奈何的妥协。”

萧冥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看向他。

尧光走向了原本是地界入口的那处,拔出了腰间那把纯黑的剑。

旁边二人都睁大了眼睛。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低声说了一句话,轻的如同羽毛拂过耳廓。

可萧冥还是听到了。

他说——

“生平最恨抱憾终生之事”

“锵——”

花纹繁复的地砖之间,凭空出现了一处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黑洞,似要把人吸入。

一个月后。

定北全城都挂上了喜庆的红色。

城内的一条笔直的大道旁,挤满了要看热闹的城民们。

一个才到定北不久的外地人向路边上卖贴画的小贩问道,“如此热闹,城中可是有甚喜事?”

“阁下不是本国人吧,这是我萤国的茉莉公主出嫁啦!全国都发榜减稍赋税,且这定北城内各户还能分到粮油米面呐!”

“原是这等喜事,这公主的驸马又是何人呐?”

“出产玉石的清越国你可知道?便是那国的七皇子,二人十年前岁便定下婚约啦!方才他的仪仗从这路过的时候,有幸一睹真容——真是个美男子呀!配得起我们公主!”

定北城外,依山傍水的大道上,一行年轻人御马前行,走得倒是十分缓慢。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游玩。

“那个地界里竟还有粉色羽毛的仙鹤,也不知是哪里寻来的,我也得弄回两只,放新医馆的后院里。”萧冥向恍黎讲着在那个地下宫殿中的所见所闻。

恍黎似是十分不满,立刻拒绝道“大人,动物便也不需要了吧?日前你救下的那只鹿,旷予还要将它带回善养呢,我们是医馆还是动物园啊?”

萧冥笑道:“恍黎,不然你也养个什么宠物?你这性子,说不定能温和一些?”

恍黎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道:“我可不养!我照顾大人的起居是我乐意,可照顾动物算什么事儿?况且大人——”他话锋一转,“动物也就罢了?那位殿下又是怎么回事?”他瞥了一眼那位御马在前,身着黑衣的人。

萧冥神情可疑地转开了脸,道:“那是大人的事,你不许管。”

恍黎见他神情躲闪,更是不满,“大人连这种行迹可疑的人都敢往家领?就不怕他心怀不轨吗?”

萧冥一挥手,道:“什么心怀不轨,你快赶紧住嘴,小心我回家收了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书。”

恍黎欲哭无泪。

咦。他再也不是大人的小宝贝了。

萧冥抬眼看了看前面人的后脑勺,回想起一切事情尘埃落地时,他与尧光的对话。

他们出宫时,已是傍晚,街边各家各户灯火初上。

二人沿街走得缓慢,正如密友结伴散步。

萧冥问道,“殿下之后意欲何往?”

尧光没有看他,目光放空着,似是真的在思量,他缓缓道:“暂且走到哪儿算哪吧。”

街边各家的灯火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人看不清神情。

“殿下要不要来善养?”萧冥说出这句话,却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

“嗯?”对方似是没听懂他的话。

“我是说……”萧冥道,“我们医馆,恍黎负责煮茶做饭,旷予负责洒扫刷碗……要是殿下不嫌弃的话,我们或许还差个人整理药材……”

尧光似是有些疑惑的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萧冥急忙补充道:“我们药材不多的!我保证。”

尧光眼底那点似有似无的冷冽肉眼可见地融化了。

他弯了弯嘴角,笑道:“好”。

宫内燃着整夜都不灭的红烛。

寝殿内的一切器物上,都装饰着红色的囍字。

身着喜服的新娘子端坐在床上。

那日,尧光重新砸开地界的入口,二人重修于好。

尧光让让公主做一个和他一样的木偶,沈薪附于木偶上,就当做是清越的皇子,与公主成婚。日后时间一久,慢慢变化为自己本身的容貌,也不会引起猜疑。

寝殿门开了。

同样是身着喜服的沈薪已经变回了自己的容貌。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步步向她走去。

公主自己把盖头掀了起来,看着面前的人。

沈薪嘴角带着笑,之前周身的那种阴暗早已不见了,他打趣道:“哪有新娘子自己将盖头掀起来的?”

公主倒也不觉有什么,理所当然道:“你要是消失了,我可再也没处找你了不是?”

沈薪摇摇头,“怎会”

公主道“那日你说永生不见,可是认真的?”

沈薪坐到了公主身旁,道:“半真半假吧。”

“怎么说?”

“于我来说,我没办法向自己保证不悄悄来看你。可于你而言,我也能让你见不到我。”

“就像小时候别人看不见你那样吗?”

“是”

公主了然地点点头,道:“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从此以后都不许故意让我看不见了。”

沈薪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说了句“好”

那是一株纯白的茉莉。

吴愿的魂魄转世前,他将一株茉莉送入魂魄手中,便是要来生再找到她。

万分幸运的是,他真的找到了。

第二十六章:淅淅沥沥

神界有时也是要下雨的。

一开始,神界秩序未明时,适逢哪位水神心情不畅,便要神界好几天都不得放晴。

挟着满满怒气的瓢泼大雨转为含着满腔幽怨的连绵细雨,时而又转为卷着狂风而来的暴雨,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有时又是许久都不降雨,那些山神心疼自己山上的花,都只私下请了水神去灌溉。

终于,在青媛水神情绪不佳,连续降雨许久,淹了神界的好多地方之后,众神坐不住了。

于是,大家都到了崇吾那处抱怨起来。

“我山上的花儿好不容易才发了芽,几天雨淋下来,可怎么好?”

“我家凤凰的尾巴都快要长霉了,这种天气,谁受得了?”

“你们便不能体谅一下青媛水神?平苍山神和别人好了,她刚失恋,心中自然是十分悲戚的,大家也都担待担待,谁还没个难受的时候。”

“失恋怎么了?就因为她过不去,就非得让我们不顺么?”

“你这话未免说的也太刻薄了……她……”

崇吾被众神吵得头疼,便拟定了一套神界的降雨细则,再请了全体天神参入了投票,最终敲定。

太阳升起、降落十次,便降雨一次,众水神轮番降雨,雨量也有既定之数不可违逆。

萧冥十分厌烦时不时便会落到他头上的这个降雨任务,但也不能推辞不去,每次便一脸不情愿地踩着玄龟,晃到降水台——平苍山神友情赞助给大家搭建的,众神都说这是他向青媛水神隐晦表达不满的方式。

这降水台建在神界的最中央,以便于众水神布水的时候,各处能均匀降水。

这次过来降水,崇吾竟然也出现了,身边却没有那只白鬃犬。

萧冥站在降水台上,刚以最快的速度布完水,余光瞥见了一缕金色的光,转过脸便看见了正走近的崇吾。

萧冥垂下眼睛,目光从他的下颌向上,扫过他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与那深褐色的眸子对视了片刻,心里像是被忽然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就快要跳出来了。

但目光仍然在对方那如画的眉眼上来来去去。

“萧冥”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并未注意到对方那浮动的情绪,笑道“你来得挺早。”

萧冥定了定心神,道“早点结束了,我还要回去捉虫呢。”说着,便一步一跳地走下了降水台的楼梯,越过了他一向走到哪踩到哪的玄龟,停在了崇吾面前。

他才刚到崇吾肩膀的位置,抬眼看他的时候要仰起头。

“大人怎会来此?”他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崇吾道:“我听几位水神说,每次要你来降雨,你总是万分的不乐意,今日特地过来看看情况。”

萧冥抽了抽鼻子,点头道:“的确如此。”

“为何?”崇吾的口气不似问责,倒是十分耐心,嘴角带笑,声音轻柔,低着头看他,像是跟个小朋友说话。

萧冥一本正经道:“大人定下了降水的规矩,本是要为众神行个方便,可却造成了我的不方便。”

“怎么说?”

“我住在那浮屠山下,离这降雨的地方可不近,但为了神界各处的降雨平均,也不得不过来,这一来一去的,耽误了我给山下的白鹤们找虫子了。”

崇吾听了他的话,思虑了片刻,问道:“何不寻一只坐骑?”

萧冥道:“众神的坐骑千奇百怪,倒都不怎么可爱。”

崇吾道:“那明明如何?上次它来寻你,不是显出了本相,把你驮在背上在神界转了好几圈?”

“倒是十分可爱,可那不是大人的么?况且我也没见大人把他当坐骑,想是十分疼爱,舍不得吧。”

崇吾笑了笑,似是忆起了十分有趣的事,道:“当初也是想把它作为坐骑的。可它却一次也未让人坐到背上,就连我也一样。想是十分喜欢你。之后若是你再来布水,便提前以口诀传唤,无论它在何处,都能即刻到你面前。”

“真的可以么?那我先谢过大人了!也替山下的仙鹤们谢谢你。”

崇吾点点头,却没就萧冥方才的话做什么回应,而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这么高,现在已经到我肩膀了。”

萧冥一怔,目光移向了他微微分开的指尖,不可思议地想着“这个人连指尖都是发光的。”

这时,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萧冥看了看天,低声道:“啊,时间好像早了点。大人要不要——”

崇吾仰起头,抬眼看着自天空飘下的雨,也不急着闪避,伸出手心,感受着那细细的雨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雨中。

崇吾在看雨,萧冥在看看着雨的他。

半晌,崇吾低头,看到面前的萧冥,好像有些意外,“我以为你都走了。”

他手心里的雨滴都汇成了涓涓细流,顺着指缝流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道:“就个人而言,我还是很喜欢下雨的,不论是瓢泼大雨还是绵绵细雨。走在雨里,也不必想什么,好像所有事情都被隔绝在雨外了,没有什么急着必须要立刻解决之事。就好像——”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字句。

片刻之后,他看向萧冥的脸,神情一动。

“好像一切都停止在这一刻。”

两人在雨中静静地对视着,二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雨却忽然变大了,卷着狂风,毫不留情地冲刷而下。

崇吾率先移开了目光,他有些奇怪地仰头看了看天,道:“这次的雨量好像多了些?”

萧冥的身躯在雨中竟有一丝颤抖,但雨太大,叫人看不分明。他艰难地发出声音,说了句“大约是我方才布水的时候出了差错吧。”

哗啦啦的雨声,崇吾的说话声,都渐渐听不到了。耳朵里充斥着的,是他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一段时日。

崇吾和萧冥又在降水台处相遇了。

“我听其他水神说,你最近倒是十分积极,连轮到他们当值布水时,也会主动代替他们过来,可是在这其中找到什么乐趣了?”

萧冥走到他跟前,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大人都把坐骑给我使用了,也当努力一些,才不辜负大人的好意吧?”

“这样一来,你每天还有时间去找虫子么?”

萧冥弯下腰拍了拍明明的头,道“有了它,每天都能走到更远处的山去找虫子了。”

“如此甚好”崇吾点点头,又奇怪道:“你好像又长高了。”

萧冥得意地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着,萧冥讲着山间、山下的种种,崇吾大多时候都是在听。二人身后跟着明明,它咧着嘴的样子好像在笑。

没过多久,又下雨了。

点点滴滴,像打人在心上。

你喜欢雨。

我喜欢我降下的雨让你喜欢。

“大人!大人?”恍黎站在萧冥面前,唤了他十几遍,对方终于有了点回应。

萧冥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抬头看着面前的人,问了句:“怎么啦?”

“我是想问你,中午吃烧肉还是烧鱼?大人你怎么了,是睁着眼睡着了么?”恍黎奇怪道。

“噢……吃烧肉吧。我没事。”萧冥坐在问诊桌前,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声。

恍黎点点头走开,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一早上怎么人都不对劲。”

他们已经搬进了新的医馆。最终还是定下了离积云酒楼很近的那处。

医馆门口正对着萧冥的问诊桌。旁边是一整片墙高的药柜,前面放着一张包药的木桌。

萧冥靠在问诊桌上,尧光靠在那包药的木桌上,两人都神情恍惚地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

第二十七章:天质自然

恍黎最近几日有些心不在焉。

在门前洒扫之时,时不时便要停下来望望天,若有所思。半晌,又低头继续手边的工作,没过多久又抬头望望天,如此反复。

医馆外排着队,等着问诊的相熟的城民打趣道:“恍黎公子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少有,那天边有什么?难不成还有公子的心上人?”

恍黎不悦,“去去去——您自己身上的病都没治好呢,还管我呢么?”

偏那人也不是个皮薄的,又调笑道:“我这身上的病尚且有你家神医妙手回春呐,你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吧?”

“什么心病不心病的——”恍黎端起小木盆,伸了一只手进去,刻意把盆里的水往那人脚下撒,毫不留情“我看您是自己身上不好,便盼着别人都不好吧?”说完,便收好洒扫用具,走进了医馆,背影看起来有些毛躁。

那人也不恼,向旁人笑道:“你看看这恍黎公子,嘴上真是一点也不饶人的。”虽是挖苦,但也无甚恶意。

旁边人也附和道:“那可不是么,怎么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性子一点儿也没变过,最近竟比平日里还要暴躁,我们家那孩子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般,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呀,这恍黎似乎很小的时候便跟着萧神医了,却也没变得温和仁厚,也不知道像谁。”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恍黎倒是没听见,倒是直直地传进了一旁立着,正给人包药的尧光耳朵里。

尧光垂着眼睛,目光微闪,嘴角露出一个不易人察觉的弧度,瞥了一眼问诊桌前正跟一个病人讲病情的萧冥,笑意染到了眼角。

一上午的诊治告一段落,萧冥起身活动活动久坐而有些发麻的脖子。

恍黎坐在茶桌前,心不在焉地喝着茶。

萧冥那余光瞥了他一眼,似是不经意地开口,“今日要不去街口的积云酒楼?好久没吃那里的醋鱼了……说起来,浣水大人好久没来了,还没忙完么……有些药材也需要他补充呢。”

往常,金不浣往他们这里跑得很频繁,每月都会来一次,且在医馆移址时,萧冥也给他传了信。可他们几人都已回善养一月有余,算上在定北耽误的时间,也快有三个月没见到他了,就算是忙于庆典,也已经太久了



恍黎重重地放下茶杯,看向他,“大人有什么急需要的药材么?”

萧冥转了转眼珠,道:“还行吧……也不是太急。”

恍黎起身,收好桌上的茶具,第一次表现出了某种识大体的品质,“药材可不能供应不上,浣水大人指不定早就把这事放在脑后了,我得去催催他。”

萧冥挑了挑眉,并不言语。

“大人,我去那边一趟,寻到浣水大人,才好及时把药材补充上,不耽误大人用药。行么?”那边,即是神界。

后者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他又补充道:“别让他们发现你了。”

“放心。”恍黎转身便去寻自己的剑,准备即刻出发了。

萧冥眯起眼伸了个懒腰,不禁感叹道“咦,这小孩也太好懂了。”

旷予拎着一筐给鹿准备的草料正往后院走,恰巧碰上了就要出门的恍黎。

后者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东西,一本正经道:“我不在的时候,不要给大人惹麻烦——要不我一回来,就把你的鹿炖了。”

旷予也不搭理他,径直走向了后院。

“大人——我出门了”嘱咐了一声,恍黎出门了。

问诊桌前,落枕的隔壁林婶好奇道:“这恍黎公子是要出远门?神医放心他一个人?”

萧冥笑道:“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么久了,城民用的种种药材,大半都是他一人去采买的,独自出门是常事了。他不会吃他人的亏的,大约两天便可回了。”

林婶对‘不会吃亏’这一点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道:“这次也是去采买药材?昨日那卖草药的小贩不是才来过么?”

“噢,不是”萧冥摇摇头“这次是去找他媳妇儿。”

林婶:“……”

谁知过了三日,恍黎还没有回来。

萧冥内心奇怪着。

按照恍黎一贯的脚力,来去一趟神界也不过一天的时间,到了神界也会直接到金不浣的住处去找,就算要收集一些药材,最多不过是半天的事,怎么这次却耽误了。

又过了三日,还是不见他回来。

怎么也该传个信来。

萧冥用手指在另一只手手心划出了一串文字,手心一托,那些原本看不见的文字便浮现在了空气中,又迅速被一个风旋卷了起来,飘走了。

那是他给恍黎传的信,按理说一个时辰之内,对方就能看到。

可就这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回信。

几人坐在饭桌前,萧冥心不在焉地扒拉着自己面前的白饭。

连旷予都看出他的烦躁不安了。

那是因为,萧冥这几天都没顾上给他夹菜了。

尧光面前的菜都没动过,只是静静地看着旁边愁眉不展的人。

就这么把一整碗饭都扒拉凉了,萧冥才忽然开口道:“我得去神界一趟。”

尧光抿起嘴角,似是突然想起什么,神情有些不悦。

旷予看了一眼尧光,又看向萧冥,道:“我也去么?”

神界自一千多年前的事之后,对于邪兽总是十分忌讳,尧光是不可能随他去的,旷予是人类,可也修邪术,若是遇上一些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神,难以应付。

后者摇了摇头,也没具体说出这些原因,道“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去,也没什么危险的,大概两天我便回来了。”

二人想是明白其中的缘由,也没再多言。

夜晚,各人都回了自己的卧房准备休息了。

萧冥刚脱下自己的外袍,房门便被敲响了,他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便去开了门。

是尧光。

不知怎的,房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对方那张轮廓深邃的脸,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尧光府上,在他们前往飞霜的前一晚,那个到他房间来的‘美人’。

咦,他不是脑子坏掉了吧。

对方不知道对方脑子里正转着什么念头,倒是堂堂正正,只是目光在触及对方的中衣时,拐了个弯,最终落在萧冥脸上。

“方才已经睡下了么?”尧光站在门口,也不往里走。

“尚未睡下,殿下有什么事——进来说。”萧冥挪开身体,请他进来。

尧光这才走了进去。

萧冥把外袍随意地披在身上,二人便坐到了茶桌旁。

尧光手里拿着那把在地下宫殿时曾借给萧冥过的那把剑。

他抬手把那剑递给了萧冥,“明日你便要去神界,以防万一,遇上什么危险,还是把这柄剑给带上吧,若真与人有发生争斗,也不至于会落了下风。”

萧冥十分感激他的周到,可又有些犹豫“这不是殿下平日都带在身边的?我把这剑借走了,殿下若是在这期间遇上什么事怎么办?”刚说完这话,萧冥就忽然响起了他那柄曾直接穿破了地界入口,纯黑的剑。

再说了,尧光这么厉害,即使没有剑也没几个人能近身五步之内,倒是他多虑了。

“那柄剑我虽一直带在身旁,却从未用过,是很久之前我准备送给一位故人的剑,因缘际会,却错过了送给他的时机。”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剑柄上雕刻的繁复的花纹“这剑我也从未用过,带在身边,算是个念想吧。”

“殿下一直把这剑带在身边,想来是十分想念那位故人吧。”

萧冥看着他轻触剑柄的小动作,心内莫名地一酸。

“是啊——”尧光抬眼看向他,目光温柔“每一刻都在想,若是能够再次重逢,一定不能再让他离开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接受我,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

若是世间所有的分别都有重逢就好了。

萧冥无言地点点头,也没再推辞,留下了那柄银灰色的剑。

“对了,殿下,这剑的名字是什么?”

“天然,取自天质自然。”

“可是以那位故人起名的?”

尧光笑了笑,点头道:“的确,他性子十分直率坦诚,未有何曲折的心思。”

萧冥了然地点点头,忽然想到那把纯黑的剑,便问道“殿下那把纯黑的剑倒是十分厉害,不知叫什么名字呢?”

尧光沉吟了片刻,答道“心魔”。

萧冥没再多问。

二人说话间,已是深夜,尧光起身告辞,萧冥送至门口,犹豫着,还是对他道,“殿下……若是再次和那位故人重逢,定能冰释前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嘴,“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感觉……殿下这么好的人,并且如此看重他,定能与他和好如初。”

尧光眼角染上笑意,道“希望如此。只是,我现在已经不算是皇子了,神医何不直接叫我的名字,也免得街坊邻居听见了感到奇怪。”

“也对……”萧冥附和道,“前几日林婶还问我为什么叫你殿下……的确不能再如此叫你了。”

尧光站在门外,含着笑意看他,耐心地等他叫他的名字。

萧冥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莫名地居然有些紧张,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额……不就是个名字嘛……他紧张个屁啊……

萧冥清了清嗓,尽量自然地开口。

“尧光……那个……晚安,明天见。”

刚一说完,也不等他回复,便风速拉上了门。

“萧冥”门外的人轻声道“晚安”。

第二十八章:弑神之罪

时隔多年回到神界,山还是山,水还是水,种种事物又似乎和当初不一样了。

不久前才结束了帝君的千年庆典,神界的上空还布着七色的祥瑞彩云。

神界入口处立着一块路牌,上标明了神殿、帝君和几大神君的住所。

这块路牌是后来新造的,原来那块在一千多年前连同着神界半数的宫殿居所都毁掉了。

从前初代神总数并不多,路牌上会将每位神的住所都标注个明明白白——也方便了当时忽如其来的毁灭。

几大神君是当年留下来,位数不多的初代神,他们生自名山大川,生于冥冥中的造化。后来的神祗都是这些初代神的后代们。神祗的血脉薪火相传,其神力也一代代的变弱。

好在神界并未有什么争端,他们也不会衰老死去,享受着太平时期的舒适,若是乏了,便下人界去瞧瞧,看看新鲜。

金不浣便是两位初代水神的后代,他的住处路牌上并没有标明。

恍黎曾上神界来找过他几次,因此知道具体的位置,萧冥只是听说过金不浣的住处离降水台十分近,便按照着自己想象中的路线往那边靠近。

现下神界众神数量可不少,原来的搭建的住所范围也扩张到了许多山脚下。

有两个头上挂着花环的女山神迎面走了过来,和萧冥打了个照面。

那两个山神都十分年轻,看起来活泼又明媚,穿着浅粉色衣裳,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萧冥,虽是陌生,可也也十分热情地上前打了个招呼。

“这位大人长得如此俊俏,怎么以前倒从未见过?”

萧冥打了个马虎眼,“一直都住在远处的山脚下,不怎么与人交往,二位山神不认识也是很正常的。”

“也对”其中一个点点头,“的确是有许多人都不怎么见过。”

萧冥称了句是便要告辞,两人中长得十分灵动的那个似是对他很有兴趣,便问道“大人意欲何去?若是顺路,结伴前行如何?”

萧冥心想,自己也不清楚金不浣的住处具体在何处,倒不如还能向这二位问问。

“我是要去寻金不浣,浣水大人的,二位可知他具体住在何处?”

那二人却忽然脸色一变,面面相觑着,目光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萧冥奇怪道“怎么,二位也不知道?”

那位长相灵动的女子面露难色,道“大人去浣水的住处是要做什么?”

萧冥道:“浣水大人是我一位老友,有一段日子没见了,去找他是想叙叙旧。”

两个山神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眼神十分警惕。

萧冥心下有些不安。

该不会是浣水大人出了什么事?

“可是有什么问题?”

长相灵动的山神皱着眉,掷地有声道“你不是神界中的神祗吧。”

“怎么?”严格来说,他的确不是,他是个混迹于人间的神啊。

对方手里捏起了个拳头,神力萦绕在她紧扣的关节间,正蓄势待发。

“无论你是从神界的多远处而来,前些全界上空公示的有关浣水弑神的内容,你怎会没看见?”

“你说什么?”萧冥不敢相信地问道“弑神?”

下一瞬间,挟着剧烈拳风的拳头便迎面向萧冥飞了过来。

他侧过头堪堪躲过,后退了几步,与她二人拉出了一个安全距离。

萧冥诚恳道“这位山神大人,可否请你详细解释一番,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可说的?前几日有一少年刚来大闹了一番,神界众人好不容易才将他一并收入监牢,你必定也是来多管我们神界闲事的?”

萧冥知道她口中那位少年必定就是恍黎,又听到一并收入监牢几字,灵光一闪。

就在这时间里,对方又发起狠来,用神力调来了许多山石,直直地飞向他,想从上下左右把他团团围住。

萧冥无心恋战,拔了剑,砍向那些山石。

也就是人眨眼的瞬间,那些坚硬又巨大的山石快便都七零八落了。

他趁着那山石四处乱滚的时间,加快了脚力离开。

在离开之前,还转头大喊道,“你们虽为山神——但女孩子,还是温柔一些比较好!”

留在原地的二人:“……”

神界的监牢只有一处,是在北边的平苍山中。

平苍山被夹在两座大山之间,阴暗凉爽,于是多生蛇,当年平苍山神还在的时候,每天必须要完成的,便是清理山上夺得抱团的蛇,后来山神一死,便再也没人打理这片山了,那时,这山上蛇满为患,甚至爬到了别的山上去,引起了众神的怨言。

开阳帝君便引了地火烧山,不仅把蛇窝烧了个干净,还将整片山上的花草树木也烧了个干净。自此,平苍山不仅没有一条蛇,连一棵草也再也没长出来过。

后来,众神便把这山作为了关押犯了大错的神祗之处。

监牢是直接通进了山体内部的,里面十分潮湿漆黑,也极少有人被关进去,只有犯下了不可弥补的大错的才能会进去。

萧冥本没有经历过以上的神界监牢的建立,因为那时他已经不在神界了。他之所以会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二百多年前他也被关进来过。

那牢狱一般都以结界封锁,没有看守者。

但这一次,萧冥还没走进那处,便看见了蹲守在监牢门口的猛兽。

那是一只坐起来比萧冥还高的猛兽,獾登。

白首赤身,耳聪目明,极易被激怒,外形似猪,除了屁股,全身都长满了三尺长的白色硬刺。当这种兽发怒的时候,便会抖动着全身,发射出生长在身上的硬刺。可一旦身上的都发射了出去,这种猛兽便会立刻死去。

兽分三类,邪兽、猛兽、灵兽。

生在地界,穷凶极恶的,是邪兽。生长在天界,却能作为坐骑或欣赏之用,通神性的,是灵兽。生长在天界,穷凶极恶的,被称为猛兽。

獾登有些难以应付的,便是他身上那长约三尺的硬刺。

他没法近这猛兽的身。

况且这东西耳聪目明,他还未靠近十步之内,定要被这猛兽发现。

萧冥沉思了片刻,钻进了近旁的矮树林中。

片刻之后,他拎着一个用树叶扎成的风筝走出了树林。固定树叶的线和牵引风筝的线都是他悬丝诊脉用的金线。

萧冥一边拉着风筝,一边肉疼“下次带一点普通的鱼线在身上吧——”

他一手拎着风筝,一手拉着金色的风筝线,轻轻地向那燕子型的风筝吹了口气——那风筝便摇摇晃晃地飞向了上空,又朝着蹲坐在牢狱门口的獾登缓缓落了下去。

萧冥在远处拉着那金线,让风筝轻轻落到獾登的背上。

那猛兽立刻便被这风筝吸引了视线,伸爪便要去抓,萧冥把线往上一扯,偏不让它碰到那风筝,又趁其不注意的时候,降下风筝碰上去。

如此反复几次,獾登被激地暴怒,两只鼻孔不住地喷出污浊之气。

这时,萧冥又拉着线缓缓降下,飘到那猛兽的眼前,缓慢地放着金线,把他往另一边引。

那猛兽激怒攻心,只顾着一个劲地往那似乎触手可及的东西追去,没注意到那边便是一个斜坡,立起身来做最后一击,在用嘴咬到了那风筝的同时,脚下一滑,便滚下了山坡。

“扑通——”一声,便掉入了斜坡下的河里。

獾登,易怒,且不习水性。

萧冥丢掉了手里的金线,直直奔向了监牢之门。

那门忽的一闪。

上面竟有他人以神力布下的透明屏障。

萧冥将神力凝在眼睛上,发现那屏障上布着传递信息的符咒,若是有人触碰,或是破坏了这门,动静便会马上传到布下这门的神那处。

萧冥笑了一声,径直转向了旁边深褐色的墙壁,拔剑便往那墙壁上一挥。

墙上立刻出现了一条裂口,那裂口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萧冥又隔空朝那墙壁挥了好几剑,裂口慢慢变大,形成了一个能容人进去的大洞。

萧冥收了剑,便一头钻了进去。

第二十九章:重遇故人

神界的监牢不同于人界,没有铁质的围栏。只有用了种种神力筑成的透明屏障,在黑暗中发着光,将每个被关进来的神分隔开来,另一方面也是要封住他们的神力,避免其逃跑。

大半的监牢都空着,空气中有墨奂花的香味。

萧冥皱起了眉,握紧了剑。

墨奂是一种黑色的花,形状似玉兰,散发出的味道对人神兽都有作用,会逐渐使嗅到这香味的生物陷入昏迷。

什么时候这里面竟也用上了这种东西了?

监牢里排布十分混乱,像一个迷宫,萧冥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少的吸入气体。

他在同一个地方绕了两圈,始终都没见到里面有人的监牢,心下不免有些焦急。

若是平日,他可以用和恍黎的心传心感受一下对方的位置,可进入这监牢的人神力被封住,他便无可奈何了。

若是一间间地把这些监牢都毁掉,虽耗时间,可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方法。只是……如此一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好向帝君交代。

正为难着,前面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狗叫。

“汪汪汪——”

???

光线有些暗,看不分明前面那团庞然大物,但萧冥还是跟了上去。

总感觉……那狗有些熟悉。

等走近,萧冥才发现,那是在飞霜时遇到的白鬃犬。

“你怎么在这?”

他们带着旷予离开的时候,这狗早就跑不见了,旷予也让他们无须再找,说它是不会随他离开的。现在又怎会在此处?

白鬃犬自然是不会回答他的,蹲坐在原地,等他一走过来,便又扑到了他膝弯处,亲昵地蹭着,还两只爪子扒住他的腰,直立起来扑在萧冥身上。

萧冥像搂人一样搂住了那狗的背,和那双圆滚滚又幽蓝的眼睛对视着。

“真是奇怪……”他感叹道“你和明明真是太像了。”

那狗呆愣地看着他,咧开了嘴,伸出舌头,一双圆眼睛把你盯得紧紧的,憨傻的样子总像是在笑。

“你怎么会在此处?”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狗似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立刻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朝前面叫了两声,又迈着他毛茸茸看起来似乎很强壮的四条腿前进了几步,又回头朝他叫了几声。

??

萧冥将信将疑地跟在后面,被带着直走了一段路,路过了几个空的牢房,接着转了好几个弯,才终于发现了第一个关有人的牢房。

接连几个,都关着萧冥见都没见过的神。

无一例外,他们都沉睡着,没有一个清醒。

终于,在最后一件牢房中,萧冥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一身白袍的金不浣跌坐在地上,靠着透明的屏障昏迷着,他腿上枕着脸上还带着血污的恍黎。

金不浣的白袍都要变成灰色,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恍黎更糟糕,手臂上、肩上、腿上,尽是伤口,衣服被染得通红,已经有点发黑,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脸色发青,胸口呼吸的那点起伏都十分微弱了。

萧冥咬紧了牙关,低骂了一声,拔出剑,运足神力,便朝着那那透明的屏障上猛地一剑劈去——

那屏障四周的光闪了一下,聚拢到了中间,裂开了一个小的豁口。

萧冥手震得发麻,但紧接着又朝着那豁口捅了过去。

他嘴角紧绷着,皱着的双眉带着某种久违的怒意,手下的力气越来越重。

反复几下后,豁口整个炸裂开了,肉眼不可见的屏障在空气中碎成了千千万万,只留下了晃眼的一闪。

里面的人却也没被外面的动静给惊醒,依然沉睡着。

萧冥蹲下身,拍了拍金不浣的脸。

“大人,大人?”

又摸摸恍黎的脸。

两人均是毫无反应。

萧冥心道,定是在这里呆久了,吸入了太多墨奂花的香味。

得先离开这里。

这样想着,萧冥把恍黎扶了起来,打算把他背出去,这么一拉扯,却突然发现,两人虽然都昏睡着,但手却紧紧地拉在一起。

萧冥:“……好吧,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着便去掰二人的手,使上了八成的力气才把两只手分开,把恍黎背在了背上。又扶起了金不浣,歪歪斜斜地领着他走着。

萧冥被金不浣软绵绵地双腿绊了一下,险些连着三个人一起摔下去,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也有点受到那气味的影响。

身边的白鬃犬轻巧地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看摇摇晃晃的三人,转了个头,走到了萧冥跟前,毫无征兆地变得比萧冥还高。

那颗圆滚滚的头伸了过来,一张嘴似乎都能把他们的头含进去。但那白鬃犬却十分柔顺地往金不浣身上拱了一下,萧冥顿时感觉身边的重量一轻——金不浣已经被它稳稳当当地驮在宽厚的背上了。

一人一狗便这么驮着背上的人,又原路返回了入口。

萧冥看着身旁的大狗,也不管它是否听得懂,夸奖了一句“你真是太好了。”

那狗把它的大头凑了过来,求表扬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

萧冥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顺顺毛。

有身边的大狗带路,出去的时候并未花多少时间。萧冥从刚才进来时劈开的洞口出去,把恍黎靠墙放下,又走进去接过金不浣——那洞口不足以让变大后的白鬃犬进入,它只有缩回原来的尺寸。

萧冥见二人一时之间都醒不过来,只好故技重施,又烧起了马粪。

以毒攻毒。

……

“你跑那么远干嘛?”萧冥朝着五十步之外的白鬃犬喊话道,“那边不安全,你过来。”

可白鬃犬也不是个傻子。

……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金不浣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又差点再次失去意识。

“什么东西啊,这么臭!”金不浣皱起鼻子,一醒来便看见萧冥正蹲在恍黎面前,处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冥水大人?”语气中还带着些不敢置信。

萧冥看了看他,点点头,没停下手中的工作,“是我,浣水大人,你可算醒了,再不醒,马粪都要烧光了。”

金不浣道:“恕我直言,这马粪只会加重我的昏迷。”

萧冥:“……”

金不浣直起了腰,转脸看着恍黎的伤势,面色凝重,道“前几日,也不知他是怎么找来的这里,还没把我救出来,便被众神察觉了。接着便是一场混战,几大神君都过来了,要他束手就擒,可他根本不理他们,一直打到双方都两败俱伤,他命悬一线无法还手才停了下来。把他和我关在一起,又担心他再次醒过来,便移了两株墨奂进来……可就算没有那花,他也……他伤得太重了。”

金不浣伸手蹭掉了恍黎下巴上沾的一点血污,“我看着他长大的,就知道他非得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萧冥点点头,最后给恍黎手臂的绷带上打了个结,开口道:“我来的路上,听两个山神说你杀害了一个神?”

金不浣摇摇头,“尔文那小子的确是欠教训,可我犯不着对他动手。就因为我当时气势汹汹地去找他,刚好碰见了他死在床上,那几个神君便一个个拎着我不放,非得说是我干的。”

萧冥奇怪道:“开阳帝君呢?他一向看中你,也没帮你说话?”

金不浣道:“庆典一结束他就去东边灵隐山清修了,至今还未回来。我看那几个糟老头子便是故意要趁这个时候处置我,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说完,突然想起那几位神君和萧冥都是几乎同岁的初代神,又补充道“当然……冥水大人,我没有影射你的意思。”

萧冥:“……”

“对了,冥水大人,尔文的事——”

“来着是谁!好大的胆子,也敢擅闯我神界?”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赶来,为首是一位宽额方脸的神祗,萧冥只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三位神君中的落晖神君,山神,脾气十分火爆,和他倒是没有过太多的交情。

不过,萧冥那时,几乎和所有人都没什么交情。

后面紧跟着的便是风影神君,水神,和青媛神君——现存的唯一一个女性的初代神,当年和萧冥交情还不错。

萧冥和金不浣丝毫没有躲的意思,便立在原地不动。

萧冥奇怪道:“我方才进门时,分明没有碰大门,砸墙进去的,怎么这些人收风还这么快?”

金不浣汗颜,道“大人,请不要把他们当傻子好吗?怎会只在门上而不再墙上布防。”

“噢,原来如此——”萧冥夸赞道“神界做事竟也仔细了起来,不错,不错。”

“诶,被他们听到了哦。”

……

落晖神君一走近,还没看清来人,便一个强劲的掌风要朝人身上劈去。

萧冥却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落晖神君”。

后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蓄势待发的掌风便紧急地偏了个方向,打向了一旁的墙壁——深褐色的墙上顿时出现了五个分明的指印。

“故人许久不见,便是这般迎接的?”萧冥目光落在了后来一步的青媛神君身上,露出了一个浅笑。

到底是青媛神君先认出了他,“萧冥?是你?”

落晖神君奇怪地看向他,从头发丝打量到脚,表情像是见了鬼,“你真是萧冥?你居然没死吗?”

身后跟着的那些较为年轻的神都倒是互相奇怪着,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这个人是谁。

萧冥向他们欠身行了个礼,缓缓道:“各位别来无恙,正是萧冥。”

第三十章:疑云密布

“多谢神君关心,现如今暂且活着。”

落晖神君依然是毫不退让,“我不管你怎么活到如今,可你这些年都未回神界,这里的种种事端你早已插手不得了。”

青媛神君亦是劝道,“萧冥,莫要与神界作对。”

萧冥听了这话,目光顿时凌厉了起来,十分不客气道,“怎么我想为浣水大人讨个公道,便是要与神界作对了?青媛神君这话,可是言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忙开口解释道。

一旁的风影神君立刻打断了她,“你私放出了金不浣,还说什么讨回公道?若不是我们来得快,谁知你不会立刻带着他逃窜了?”他又接着看向一旁仍昏睡着的恍黎,抬手一指,“还有他,必然是你的人吧?不然怎么解释他身上那半截你的神骨?你是不是忘了,神祗自毁可是大罪……这是当初崇吾大人定下的规矩。”

萧冥听到这个名字,面上的神情顿时有些难看,捏紧了腰间的剑,道“几位非得站在这里废话?我和浣水大人要求的东西很简单,不过是重新查证那位已死天神的情状,再来判断,想来也并不过分,几位这样遮遮掩掩,难道不是心中有鬼要嫁祸于人?”

风影反驳道,“先是那小子,再是你,你们破坏规则在先,现在倒喊起了公正来了?”

萧冥沉声道,“即使如此,那就拔剑吧。若是几位不答应重查此事,我便要和你们几位争斗到底,再自行查证了。”

金不浣在萧冥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角,面色严肃,低声道“冥水大人……勿要与他们硬碰硬——你会受伤的,他们若是不答应,我便等着,开阳帝君一回来,不会不为我再次查证的。”

银色的剑光在众人面前一闪,萧冥抬手把金不浣往后面一推。

风影大喝了一句“你以为现在的你能打赢谁?”便挺剑直向他刺去——

萧冥也拔了剑,向对方而去——

“呲——”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面前闪过了一阵刺眼的银光。

那光从二人相交的兵刃迸裂而出,萧冥感觉自己手里一轻,剑便被挑开了,眼前浮现起了被强光刺激后生出的明晃晃的白花。

其余人也一样,被那银光晃得头晕目眩。

“开阳帝君?”站在萧冥身后的金不浣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

萧冥定睛一看,银光逐渐散尽,在光芒中站着的人穿着一件金色的外袍,他有一对上挑的丹凤眼,鼻梁英挺,面色雪白,除了眼睛,都很像当年的崇吾,却要更加秀雅一些,让他不自觉地心生亲切。

方才在电光火石之间,便是他挑开了二人的剑。

众人也从短暂的眩晕中反应过来,欠身向他行了个礼。

开阳帝君朝他们略一点头,便转向了萧冥和金不浣二人。

他的神情十分平静,既不像要问罪,也不似吃惊,朝萧冥略一点头,似乎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欣喜,开口道,“萧冥,真是许久不见了。”

萧冥一怔,欠身行了个礼,“帝君久别无恙。”

那些年轻的神都互相使着眼色,对当前的情况满脸的茫然。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风影顿时蔫了,恭敬地行了个礼,立即开口告状道,“大人,萧冥私入神界,还把杀了尔文的金不浣放了出来,这——”

开阳帝君抬起了左手,止住了对方的话,并不看他一眼,又转向了金不浣,“浣水,你又惹了什么祸事?”

金不浣从开阳帝君出现,一颗心便放下了,见他问起,更是一肚子的委屈都冒了出来。“帝君一定不要听信他们的片面之辞,我从未对尔文动过手!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便将我投入监牢之中,还公示了整个神界。烦请帝君一定要为我查个明白。”

落晖神君立刻开口反驳道,“你犯下了弥天大错,竟还敢倒打一耙?你是仗着——”,话讲到一半,却被说的人吞了进去,他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开阳帝君,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开阳帝君转过身看了落晖一眼,开口像众人道,“若是浣水当真杀了尔文,自然是严惩不贷的,但要是误会,岂不冤枉了他?弑神乃是大罪,不可如此草率。你们不妨随我一起立刻彻查此事,再做定夺如何?”

风影又开口道,“可萧冥和他的人私闯神界该如何处置?若不严惩,恐还会有类似的状况发生。”

开阳看了他一眼,道“死者为大,先处理尔文一事,其他的暂时搁置一边,延后处理。况且——”他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补充道“萧冥从未被逐出过神界,何来私闯一说?”

风影脸上的神情顿时梗住了。

开阳帝君问落晖,“尔文的尸体在何处?”

“还在他的殿内停放着。”

“好,那我们便一同去看看。”开阳回身看了看萧冥,道“你也和我们一同来吧。”

萧冥答应了一声,便转身想去背还在昏迷状态的恍黎。

一回头才发现,金不浣已经把人背到自己背上,偏偏倒倒地走了过来,好像背上的是一座大山。

萧冥:“……还是我来背吧”一会儿摔了加重了伤势就不好了。他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

金不浣摆摆手,一边喘着气,还一边问他,“冥水大人,那只狗呢?”

萧冥这才想起,抬眼找了两圈,也没瞧见狗在哪里。

停放着尔文尸体的殿内。

床榻上平躺着尔文的尸体,神之于人的又一大不同在于,神的尸身若不是遭到了外力的破坏,基本上能保持千年不坏。

萧冥自告奋勇道“若是没人想碰尸体,萧冥可以代劳。”

风影立刻反对道,“你是想去替金不浣抹去他行凶的证据吧——你显然是他那边的人,怎能碰这尸体。”

金不浣立刻火大了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杀了他,你可有证据?”

风影掷地有声道,“尔文的脖子上的勒痕就是证据!谁不知道整个神界只有你用软鞭?他死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就是你,你走后,没过一个时辰他便死了,这还不算是证据?”

“你!”

开阳帝君眼见他们又吵了起来,便自己去到了床榻前,检查起了尸体,萧冥紧跟着也走了过去。

这是一张少年的面孔,看起来和恍黎、旷予一般大,估计也就只有一两百岁,作为一个神来说,还尚未成年。

可萧冥总觉得这张脸有一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来是不是在哪见过。

目光往下,触目所及的,便是尔文床上那人脖子上青紫的淤痕,勒沟水平、闭锁,十分均匀,基本排除了缢死的可能。那便是勒死。

若是别人勒死他……

萧冥环顾了一下殿内,种种桌椅摆设都十分规整,并未有搏斗痕迹,难道是——

“帝君,我能否把他的衣服扒开,检查一下其他地方?”

开阳帝君点了点头。

萧冥对着尸体道了句得罪了,便解开了他的腰带。

脱掉了他的外袍,又脱掉了中衣,露出了对方的胸膛。

“这个是——”萧冥不自觉地惊叹着,“帝君,你看!”

两人的目光顺着他有青紫泪痕的脖子往下,看见了他心口处一个圆形的咒符,那是无数的小蛇缠绕在一起形成的圆,用深黑的线条勾勒,栩栩如生。

萧冥又凑近了一些,伸手把他的衣服扯得刚开了一些,又猛然发现他的肩膀上也有着一个同样的符咒,只是颜色稍浅一些。

那个符咒的名字是万蛇噬骨。

符咒打在哪里,便疼在哪里,发作时如万蛇噬骨,痛不欲生。

这是一种极为凶险的邪咒,并不常见。

萧冥还想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便三两下把对方的衣物除掉了——只有那两处符咒。

就在萧冥低头思索着事情始末之时,从尔文身上扒下来的衣物中滚出了几颗小小的东西。

定睛一看,竟是几颗黄豆。

萧冥蹲下身捡起了一颗,凑到了眼前,忽然回忆起了之前在飞霜城内那个突然向他发起攻击的‘玄武阁的人’。

难怪他觉得这张脸如此熟悉!原来是他!

转身和金不浣对上了目光,后者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对他点了点头。

开阳帝君侧过头,低声问道“有结论了?”

萧冥点了点头,对几位神君道,“尔文不是浣水大人杀的。”

众人没说话,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大家请看他颈部的勒痕,这也确是他死亡的原因。可他是自己亲手把自己勒死的,他心口和肩上的这两个咒印大家应该都认得吧——万蛇噬骨印的凶狠各位虽少有体会,但却应该有认识吧。尔文便是在这咒符发作之时把自己勒死的。”

又有人立刻反驳道,“你怎么敢肯定不是在他咒印发作的时候,浣水趁着他法力不济,将他勒死的?”

萧冥立刻反驳道,“不会,你们看着殿内,一切的物品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并无打斗的痕迹。”

那人又反驳道,“那他就不能把东西弄乱了再好好摆回去吗?”

“那请问,是哪一位神有看到浣水大人进入了尔文殿内?”

众神中一个看起来和尔文差不多大的少年举了一下手,“是我看到的……那时我在殿外等青媛神君,她久久未来,我便看到了浣水大人好像特别凶的样子……进了殿内。”

“那你有注意到他停留了多久?”

那少年皱起眉,努力回想了一下,道“时间不长,大约只有半柱香的时间……因为他出来之时我还没等到青媛神君,所以我记得。”

萧冥道看了一眼金不浣,认真道:“尔文的剑还在手边,若是忽然受到攻击,不会不拔出迎击对方,刀剑磕碰的打斗痕迹是不可能会消失的,并且他身上也毫无磕碰的伤痕……其次,半柱香的时间根本不能让浣水大人勒死尔文——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他连一个大人都背不起。”

金不浣:“……”嫌疑就要洗脱了,可是为什么有一点点不开心呢。

话音刚落,一个女山神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是真的……尔文那几日肩膀一直都不舒服,问他也不说是怎么回事……你们看他手心的伤口……便是他自己痛的时候划出来的——”

开阳帝君朝她点了点头,看向众人,问道,“大家还有疑问吗?”

一直没说话的青媛神君却忽然开口了,“如此一说,尔文脖子上的勒痕倒真的不关浣水的事了,都怪那个下了符咒的人——你们怎么知道那人就不是浣水了呢?尔文打小,可就跟他合不来。”

金不浣被气地快要当场爆炸,一跃而起,大声吼道,“合不来!合不来便得杀他灭口吗?你们怎么还咬着我不放了?你这凭空的猜想能不能有证据??”

青媛面不改色,继续道,“我的宫殿就在尔文的后面,那日约见他人,恰巧是从他殿内绕过去的,我分明听见你指控他对萧冥不利?”

众人一下便炸了锅,议论了起来。

“尔文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会对他不利?青媛神君搞错了吧?”

“但我觉得这样下判断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也不能就赖到浣水头上吧。”

金不浣被众人吵得头疼,大声喝了一句,众人便立刻清净了下来,

“他的确是对冥水大人不利,怎么了?这算什么证据?”

青媛神君步步紧逼着,“万蛇噬骨咒的施咒者手臂上会有一条蛇纹,一直盘旋到胸口,你敢不敢露出来让大家看看?”

萧冥心内猛地一跳,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一切也太巧合了,分明是设计好的,怎么偏就抓住他不放了?

另一边,金不浣随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袍和中衣,“你要看就看——”

萧冥和开阳帝君站在金不浣的身后,看不到他的样子,却可以看到众人变得惊愕的神情。

“糟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一处——一条盘旋在金不浣的胸口上清晰、细小的蛇纹。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