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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宇宙的中心——吃素

文案:

宇宙的中心不是银河系,

银河系的中心不是太阳系,

太阳系的中心不是地球。

世界这么广阔,你我都是边缘人。

第一章

2013的秋老虎,在北方反扑得格外猛烈,演出那天气温反常地高达三十度。

空气里蒸腾着一股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牛粪味,让夏末的晚上更加闷热了。

不知名小村里有高寿老爷子过身,喜丧,大操办。儿子女儿各请了两个表演班,在祠堂前搭好台子,左一个右一个,音乐齐鸣锣鼓喧天,仿佛打擂。台下早早坐齐了人,眼里充满渴盼,这边望望,那边望望。

剧团找了两棵柳树用幕布围起来当后台,不透风,把他热得放下手机里看了一半的“失足女子连遭变态奸杀”小道消息,把手里的塑料小扇子摇个不停。

加厚胸垫粘在胸口上,捂得难受。他抽了几张纸巾,把手伸进短小上衣的一字领里,从胸罩里掏出那两个半月形硅胶,拿纸巾把胸口的汗抹去。

用矿泉水把硅胶上的汗冲掉,给它扇风。

隔着一道经年累月晒掉了色的喷绘立面,有高亢嘹亮男女莫辩的嗓音从音箱里窜出来:“牡丹真国色!红裙染天香!国色天香反串剧团,2013最红剧团,欢迎各位父老乡亲!”

有半大小子在幕布后面偷看。他挺直了身板,把衣领往下拉一拉,胸罩都露出花边来,迈开穿着玫红色渔网袜的长腿,踩着七八公分的厚底凉鞋咔哒咔哒走过去:“进来看呀!”

几个小子一哄而散,有中年妇女不知是谁的妈,骂道:“你看那玩意儿,眼睛要瞎掉的!”

他拧着腰笑,乐不可支。

“美美!”班主香香姐下来叫,“准备上台了!”

他又拧着腰穿过后台,把硅胶胸垫贴回去,对着镜子把艳粉短发打理整齐,正一正颈子上的黑色choker,给自己涂睫毛膏。

野萍穿了一身绿色古装,平板板的胸前垫得高耸入云,画了闪亮眼影的大眼睛翻个白眼,“非主流骚B。”

“你还骚不起来呢,野B。”

“操你妈。”

“操你妈。”

“操你婊子妈。”

他嘻嘻乐,把睫毛膏放回自己小挎包里。对着野萍屁股下的凳子猛踹一脚,转身往台上跑。野萍正涂口红,一下子画到耳朵根,口红还折了。

“美美我操你妈B!”野萍冲到台下被香香姐的大身板子拦住,一胳膊推到里面去。“都给我消停点,你他妈化妆,你他妈上台。”

跟换好衣服的三个伴舞登上台,他拍拍麦克风。香香姐要侄子小豪把配乐调大,要盖过旁边刘家班的《套马杆》。欢快的电子舞曲响起来,他跟伴舞女孩整齐划一地扭屁股,唱“鸡儿鸡儿咕咕爹、逼儿逼儿咕咕爹”,掀起超短裙开合大腿给台下看底裤,一片老爷们儿叫好。

隔壁台子不甘示弱换了曲,有长头发女人上来解开发绳,甩头,甩得让人想要赞美她的颈椎。

他这音乐是香香姐改编过的,节奏单一,洗脑飞快,当场就能跟着一起“咕咕爹”。连唱了三首串烧,场子喊热,他下场找个树根底下抽烟。

男孩们远远地看着他笑,盯着他的胸。

“想摸乃子不?”他伸手揉胸,钩钩手指头,“来,给你摸。”

“我妈说,你乃子是假的。”嘴巴上刚长了绒毛的男孩一边回嘴一边兴奋地靠过来,眼神直勾勾地,喘着粗气。

他咯咯咯地笑,“你摸摸不就知道真假?五十块。”

“就你还要钱?”男孩上下打量他,不可思议地嚷嚷。

“那回家摸你妈去,你妈乃子真,还不要钱。”

“呸!”男孩吐了口吐沫,“操你个阴阳人、二刈子!”

他也不恼,指指胯下:“我几把绝对是真的,你试试?”

男孩举起拳头来要打他,被他一根烟头弹在胳膊上,嚎叫着跑了。

“小兔崽子。”他说。

“真的可以摸吗?”

他一回头,有个男人慢慢走过来。衬衫笔挺,鞋子干净,长得斯文英俊,戴着细边眼镜,看着是个体面人。

他往树上一靠,腰身很妖娆:“你想干别的也行。”

“真的?”

“真的,不贵。”

男人并不急着询问价钱,充满好奇地观察着他。他便柔软地伸展开上肢,红色泡泡纱露脐装随着他的动作往上撩,露出一大片雪白紧绷的腰腹。

好像受了蛊惑似的,男人着迷地伸出手,被他一巴掌拍掉了。

“先给钱。”

“多少?”

“一百。”他又朝男人甜甜地笑,解释道:“上半身,下半身再加一百。”伏在男人耳边轻声补充,“不隔衣服,贴着肉,里外都给摸。”

男人准备掏钞票了。

“我看你是个文化人,我就喜欢有文化的,你再加一百——我晚上跟你走。”他伸出腿来摩挲着男人的小腿。

男人不还价,干脆地掏出三百现钞。他接过来塞进小挎包,要往后台走:“演出完了你到村口石碑那等我。”

男人抓住了他的胳膊:“现在,可以让我先摸一摸你的小腹吗?”

他嗤地一笑,真是个不吃亏的文化人。于是乖巧地靠回树上,手臂举过头顶:“来,验验货。”

男人的手触碰上他的肚子,炎炎夏日里那双手却是凉的。先是手指,指腹,指节,然后是手背,掌心。从左到右,由前到后,专心致志地抚摸。

“你不是本地的吧?”他问。

“嗯,来参加葬礼。”

男人垂着头,头发上传来洗发水的味道。

“原来是你们家办的白事儿。”

男人摇摇头,“我来做研究的。”

“研究什么,葬礼?”他哈哈地笑,肚皮因此而不住地颤动,男人用手掌轻轻地覆盖住,似乎在感受这种颤动。

“是的。”对方不以为忤,反而解释道:“葬仪风俗学,很有趣的。”

“可我看你对我的肚子更感兴趣。”

男人抬眼看他,“正确地说,是我对你很感兴趣。”文化人的眼睛里射出一股子赤裸裸的欲望,炽热却又阴冷。

“美美!上哪儿去了美美!”

“就来——!”他回道,娇声说:“文化人,我得上台了。”

男人恋恋不舍地从他腰上收回手,“你叫美美?”

“我不美吗?”

男人由衷地赞赏道:“很美,国色天香。”

他忍了半天没有忍住笑,边笑边把小上衣扯回肚皮上去,抓着男人的手往自己胸上按:“你真是个文化人,那我也当一回实在人。”

按着对方的手掌在胸罩外面打圈揉搓,附赠几声娇喘。男人很新奇似的看他的胸,好像不太明白这下面的手感。

“美美你死哪儿去了!”香香姐掀开后台帘子大骂,“要不要工钱了?”

把男人的手放下,他伸手弹了下对方裤裆:“等你啊,文化人。”便一摇一摆地走了。

演出延续到半夜十二点,国色天香彻底把刘家班打垮了。香香姐赚足了口碑,对来问电话的人反复强调:“我们国色天香是商演剧团,一般白事请不来的——”他翘着兰花指指向正准备收起来的喷绘背景板:“看见没?国色天香最风光!”

小豪很利索,半个小时行头道具都装上车,一行人颠颠簸簸地开出了村。

“小豪你在村口那开慢点儿。”他坐第二排,趴着窗户往外看。

石碑那里没灯,昏昏暗暗地看到有人站在那里。他开心极了,拍着车体大喊:“文化人!”

文化人抬头看,只见他扔了个东西过来,赶紧伸手接住了。

一个硅胶胸垫。

“有缘再见啊文化人!”他挥挥手,关上车窗笑得前仰后合,“傻B!”

公放着音乐开着闪灯的旧中巴摇晃着开走了,文化人看着手里的胸垫,捏了捏,凑近鼻尖闻了下它的味道,再用指腹仔细地感受温度。硅胶味里混合着人体的汗味,还是温温的,他依稀能分辨出来,“美美的体温。”

他这温度攥在手心里,喉结滚动。

第二章

“摸几下,三百到手。”把钱捻出来给同伴看,他问,“乐乐,你站一晚上有三百吗?”

乐乐笑,摇头。

“学着点,别老傻了吧唧伺候那些三个月不洗澡的臭几把。”

“学你妈学!”香香姐挪动着微胖的身子走过来给大家发钱,“你们谁敢出去给我站,我他妈现在就给你腚门子戳烂!”

野萍嘻嘻嘻地笑:“他腚门子早烂了。”

他一脚脚踹野萍的座椅,跟香香姐伸手:“香香姐你又不文明了。”

香香姐数出三百五十块却始终搁手里攥着:“你在外面怎么折腾我不管,在我剧团里一天就得守我规矩,不能给剧团丢人。”

“明星还得陪老板睡觉呢,亮一下肚皮挣三百,你看看这车里谁还有这本事?”他毫不示弱,“我屁眼贵着呢,四位数起干。”

车里一阵口哨声。

“你那是金屁眼儿?学人家空手套白狼别带剧团下水。”香香姐不为所动,又减了一百,剩二百五塞他手里,“这个月房钱给你扣了——让人逮着给你削一顿都是幸的,别再遇上杀人犯给你开膛破肚。”

他撇嘴,把钱塞包里,又掏出两颗硬糖,给了乐乐一颗。

发完钱,香香姐到车头拿话筒:“都给我听好了啊,香香姐不管你们以前干吗的,进了我的剧团就是正经演员,‘演员’知道吗?站街卖屁股就给我滚蛋,方圆八百里以内别让香香姐看见你!八百里以外随便你卖!”

他充耳不闻,想着文化人花三百块买了一只胸垫就乐得合不拢嘴,把硬糖嚼得咔咔响。

半夜三点,旧中巴停在剧团宿舍门口。二线城市三十年房龄的筒子楼,香香姐租了上下两层,一楼是排练和仓库,二楼当宿舍和女子公寓。他从二楼走廊窗户往下看,小豪正往仓库里搬器材,乐乐跟小豪后面伸手帮忙,被小豪支开。

乐乐垂着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跟个男演员走了。

看着真可乐,他想:“几把三角恋。”欢快地甩着小挎包进屋去了。

宿舍是隔断完的“两室”一厅,一室单间八到十平米,一个卫生间,一个小客厅,香香姐给配了电视和风扇。前室友在房里卖屁股,被香香姐发现给打出去了,现在就他一个人住。

在客厅里脱个精光,他把剩下那片胸垫扔进垃圾桶。打开他收藏choker的收纳盒,仔细地收好脖子上的颈圈。摸了下脖子上细细的伤疤。接着拧开廉价小音箱,一边播放电子舞曲一边拧着腰身去洗澡。

出来发现化妆台被淋了满满一桌子水,粉饼都磕碎了。

他套上一条内裤趿拉着拖鞋,走到第三间去踹门。三五下踹开,揪着野萍头发一阵猛揍。野萍嚎叫得跟杀猪一样,在地上满地滚叫香香姐。香香姐刚收完器材,踩着小跟鞋从一楼风似的跑上来,把俩人分开,将他推到门外去。

“天天打天天打,打得比吃饭还勤!烦不烦人,都滚回去!”

香香姐懒得问,就想早点睡觉。他隔着香香姐的胖手臂朝野萍吐口水,吐不出来使劲往出咳。

“都吐我脸上了,赶紧回去。”香香姐转头又骂野萍,“你打又打不过他,天天招他干吗?活该挨揍。”

“我新买的口红一百多!”野萍坐在地上哭,细胳膊细腿上都给划出道子来。

“那也是你先招他,你不理他他动你吗?”香香姐烦得要死,一手把他推开,“别几把巴吐了,比你矮那么多你也下得去手,把他脸挠花了跟你没完!”

“我避开脸了。”他叉着腰说:“下次给你毁容!”

野萍哇哇大哭:“香香姐偏心!他打你台柱子你都不管!你就是不想要我了!”

香香姐累得没脾气:“我不管你早让他打死了,你什么待遇你自己不知道?摸着良心说话。”

野萍哭声低下去,抽抽搭搭的。香香姐给他关门,锁坏了关不严实:“我他妈天天给你们换锁玩了。去去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揍他出屎!犯我美美者,虽远必揍!”

揍完了人格外开心,他嚷着一点都不押韵的口号班师回朝。化妆台上能用的收一收,不能用的划拉到垃圾桶里,便宜货也不心疼。回卧室锁好门,从衣柜深处掏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来,垫在腿上打开。

电脑太旧了,软件打开要十分钟,图片做一半就带不动。他骂了一声粗暴地合上,重新丢回到衣柜里去,卷着毛毯睡觉。

走廊里传来香香姐的高跟鞋声,喊“乐乐上哪儿去了?”

他戴上耳机,按下MP3的播放键。

听过一万遍看过一万遍,前奏一起,MV的画面就出现在眼前。他在硬邦邦的床上摇头晃脑,轻轻哼唱:“But if you're thinkin'about my baby,It don't matter,If you're black or white.”

听完一张专辑,静谧的间隔中,他听见隔壁的开门声。乐乐回来了。

乐乐是个妖儿。想当女的可没钱做手术,被家里打出来又找不到工作,钱花完了就去工地站街,一次三十到五十。没几天后面就受不了了,偶尔被人发现是男的还挨打。后来遇上个“前辈”,教他门道,光靠手就能给瞎眼爷们儿骗出一炮。

有钱吃饭以后开始交男朋友,一个赛一个的败类,心情不好就把他打得半死。有看不下去的同行把他介绍给香香姐,香香姐看他长得好看,嗓子也不错,就留下来打个杂。野萍挖苦他,说他离不了男人,但凡长个几把的勾勾手指头,谁都能领走,早晚得回去站街。

乐乐也不回嘴,垂着头就是个笑。

别看香香姐台上演得黄,台下却不允许卖屁股,说艺术的黄不是真黄,别把剧团搞成氵壬窝。

将异装癖发展成事业,香香姐势要把国色天香打造成全省知名反串剧团,拥有自己的剧场。爱异装的异性恋、爱异装的同性恋、想当女人的男人、当了一半女人的男人,形形色色,唯一共同点是心比天高,文化水平不高。

关掉MP3,他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去包子铺买了一屉包子,搬个塑料凳在一楼看香香姐排练,今天是《反串版金瓶梅》,野萍演潘金莲,跟演西门庆的男演员贴一起摸摸索索。

“美美,今天宣传单能出来了不?”

他点点头,“下午拿回来。”把包子塞进嘴里,上楼换衣服。再下楼的时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青年。T恤,衬衫,牛仔裤,双肩包,粉色的头发用棒球帽遮住了。

先去电脑城逛了一圈,发现想要的那台电脑降价了,粗略算算,也得让文化人摸三十多次。

又去找家二手商铺,问他背包里那台旧电脑,对方给了他一个比摸肚皮还低的价格。他便又乖乖塞回去,掏钱买了块移动硬盘,到网吧去装素材。剧团宿舍的网,只能聊QQ,开一张高清图片都要五分钟。

看看时间去了一趟新姐的图文快印社。快印社开在大学城边上,学生夹着资料来来往往,他压低了帽檐跑到楼上去,拿回几袋“国色天香新版《金瓶梅》”的宣传单来。野萍衣襟大开,露着大腿骑在西门庆身上,旁边站着香香姐饰演的王婆。图是他做的,连照片都是他拍的,凭这点本事能抵不少房费。

回剧团把宣传单给小豪,香香姐催他化妆。他蹬蹬蹬上楼去,换上亮片小连衣裙,渔网袜,绑带高跟鞋,变成美美拎着化妆箱上中巴车了。

“今天去夜巴黎!”香香姐说。

第三章

各大夜场、酒吧的午夜表演是国色天香的主要经济来源。野萍在台下被他揍得嗷嗷哭,台上一张嘴一扭腰就有一大票粉丝叫好。

“香香姐,我没钱了,多给点活儿!”他一边画眼影一边说。

不是剧团固定演员,要想挣口饭钱得靠香香姐给安排表演,当日结算。

香香姐没说话呢,野萍回头笑他:“你三百块去补腚门子了?”

“给你加棺材板,怕你逼大装不下。”

野萍抬手要扔东西,被香香姐一瞪,张嘴无声地骂“操你妈”。

“那得排练,能说上就上吗?”香香姐想了想,又说,“你搞个外国歌曲,听不懂没事,要动感火辣的,日韩也行。”

“哎。”

野萍转回头去叨逼叨,临下车又被他踹座椅,香香姐骂他“把椅子踹掉让你赔车”。

“红哥!大红哥!”香香姐走进夜巴黎后台尖着嗓子叫。有认识的演员跟他打招呼,夸他屁股又大了,被香香姐翘兰花指骂“小B崽子跟谁俩呢?”

小B崽子们哄笑,给他让出座位来。香香姐要是开心,就愿意带他们赚点零花。

大红哥背着自己的六十块LV,匆匆从外场赶过来,一脸疲累相:“准时啊,我的姐。”

大红哥是夜巴黎的艺术总监还兼着经理,编排节目、做主持、拉客人又得处理秩序。老板非要招个能服软能硬刚、比男人好使的女经理,却一直没招上来。

香香姐掏出一叠宣传单,大红哥扫了一眼,“一会儿咱俩研究研究。”夜场节目得常换,客人腻歪了消费就起不来,大红哥时常感叹现在活儿不好干了。

没上场的演员都在后台挤着,小梦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美美,有烟吗?”跟他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农村小姑娘,还不到十九,年纪比他小,烟龄却比他大。

“还抽,让客人闻见怎么办。”说是这么说,还是把烟掏出来了。

“没事儿,又不真亲嘴。”

俩人出门把烟点上,抽到一半,身后有人叫“姐姐”。他一回头,卖啤酒的小姑娘又改口:“不是,哥……?”

小梦嘎嘎笑。

“叫美美姐。”

“哎,美美姐。”啤酒妹扭着手不好意思,“姐,我刚来的,照顾一下呗。”

他指指小梦:“小梦照顾你,我不是这儿的。”

“梦姐,照顾照顾呗。”啤酒妹掏出烟盒,脆生生地管小梦叫姐。

小梦熟练地拿出一根,“一会儿你看我和美美姐上哪桌你去哪桌。”

啤酒妹欢天喜地地走了。

小梦抽完烟正好上台,跳中式特色大腿舞。她跳舞跳得好,有人夸她像专业的,小梦吐个烟圈儿说:“专业的哪能到这里来?”

跳完了,舞女们跳下舞台寻找目标。小梦找到一桌理想客人,一屁股坐在人家大腿上,作势要他摸胸。灯光追上去,小梦的白嫩大胸呼之欲出。

被同伴起哄吹口哨的男人腆着肚子,得意得仿佛天选之子。小梦妩媚地解开自己金色假发的头带,蒙住男人的眼睛。

男人的手抓住两个软乎乎的乃子。有人把头带一扯,他腿上的小梦变成美美了,手指缝里露出硅胶的边来,挤着眼睛娇声叫:“哥呀,请妹妹喝一杯呀!”。

“操他妈的。”男人骂,手被烫着了似的拿下来甩,客人们笑成一团。

小梦适时地把他手捉住按在自己胸上,男人喜笑开颜的听舞女们围着他唱:“哥哥喝一杯呀,妹妹干一瓶呀;哥哥喝一瓶呀,妹妹来躺平呀!哥哥来一箱呀,姐姐妹妹一起香呀!”

小梦问:“哥呀,要多少呀?”

男人笑得肚子都颤:“来一箱!”

啤酒妹提着两提冰镇酒跑上来,啪啪啪开了一提,“两姐妹”当场各吹了两瓶,在男人腮帮子上留下红唇印,打着酒嗝下台去了。

小梦跑出后门在垃圾桶旁边吐了。

他给她递了一瓶水,和一颗水果酸糖。小梦漱完口,嘴里嚼着糖,蹲在门口说:“我做人流去了。”伸手把呕吐的眼泪抹掉。“人流钱都拿不出来,我要跟他分手。”

说完又叹气:“我不能再流了,再流生不了了。”

他不知道小梦的“他”是谁,安慰道:“红哥捧你呀,你不如跟大红哥吧,他还没老婆。”

“他花得很,外面妹妹很多的,我不操那个心。”小梦把头靠在他肩上:“美美呀,你不扮女人的时候多帅呀,又高又好看。将来要是你也没有对象,咱俩结婚好不好?”

他笑得都要岔气了,说:“我可不跟胸比我大的结婚!”

嚼完糖,他俩重新回到后台。

上台三回,喝了六瓶,喝到他断片儿。小豪和香香姐给他抬上车,半夜吐了一地,醒来都第二天下午了。

“操他妈,碰上较真儿的傻B老爷们。非得真喝!”香香姐给他送了一碗方便面,把演出费搁桌上。帮卖六箱酒的提成,夜场和小梦分完也没剩多少,总共二百一。

香香姐甩给他二百五,“看你像个二百五,凑个整儿。”

他很久没喝吐了,以前不会耍心眼儿,整瓶整瓶的干,天天晚上不省人事吐满身;后来小梦教他,喝一半浇一半,一样是洗衣服,客人看湿身还高兴。

“谢香香姐,爱你!”

“别扯没用的,你要进我团里用得着干这活吗?”香香姐看他吃完,把面桶扒拉到一边。“来吧,待遇比不上野萍,那也差不了多少。”

他笑:“我要真进,你家野萍当场就上吊自杀。”

“他吃屎都要吃尖,怵你长得好看,打扮还洋气。你何必跟他一样的?瞅瞅你现在喝的,白瞎小模样儿了!”香香姐捏他下巴摇晃。

“我懒,累得慌,没野萍那两下子。”

野萍梦想从夜场登上央视舞台出人头地。哪像他,一晚上能挣够五天饭钱就绝对不在第四天找活干。

“你才二十三,你他妈这样活到老怎么办?”

“活一天算一天,活不下去死去。”

香香姐伸手抽他脑门子,“你死外边去!”见说不动他也就不费口舌,叫他赶紧找“外国歌”。把房间收拾收拾,他跑香香姐电脑上去上网,找个韩国性感女团的MV,扒人家动作。

“蜜桃舞,怎么样姐?骚不骚?”他拍自己屁股。

香香姐跟他一起学,扭腰扭得比他好看多了:“你这二两腚也叫骚?老爷们儿喜欢肥屁股知道不?你身条儿太硬,一点都不女人。”说完抖屁股弯腰。香香姐一个大老爷们唱演编导能支起个剧团,从里到外是有真才华的。

扒完动作扒服装,网店买几套情趣连体衣,细网眼,外罩开衩开到肚脐眼的小裤衩。香香姐又配上羽毛大头饰,亮片胸罩,小西装。

练了一周,他穿着这一身假唱真跳三首歌,一个星期挣了一千二。钱到手又不想干了,香香姐给他一顿臭骂,他就学乐乐,光笑不说话。

“美美,有粉丝找。”脑袋上的羽毛还没卸,大红哥进后台叫他。

“粉丝?我?”

“就是你,指名找你。美美,给大红哥个面子。”

他站起来搂大红哥脖子:“给你多少钱,好歹分点吧?”大红哥知道瞒不过,嘻嘻笑。掏出一百元别他胸罩里,他卷起来往深处塞一塞,“走呗,我看看我粉丝长啥样儿。”

上楼梯走到二楼卡座,大红哥直接拎酒过去,“这位哥,美美来了。”

“嗨。”男人跟他打招呼。

衬衫笔挺,鞋子干净,斯文俊秀,戴细边眼镜。

“呀,这不是文化人吗?”

第四章

他往文化人身边扑通一坐,含着笑说:“管我要钱来了?”

男人摇摇头,好奇地打量他一套行头。他顺势把腿架在对方腿上,蹭那条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裤。“摸吧,来都来了,不给摸不是那么回事了,老板随意。”

大红哥自动自觉地留下酒,人走了。

“呃……现在吗?丝袜有点……”

他翻白眼:“还得脱光呀?”

“是的,我希望如此。”文化人老实地承认了。

“我的妈呀,”他咋舌,“你们文化人的文化都搁哪儿了?”

文化人似乎非常为难,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自顾自地摸桌子上的瓜子磕,随口问道:“直接去后台找我多好啊,还花钱找人叫。你给大红哥多少钱?”

“他说后台不能进,你不是这里的演员他叫怕不动,收了五百。”

“我操他妈!”他扔下瓜子,猴子似的跳起来骂,把文化人吓了一跳。又从胸罩里掏出那一百块,“收五百分我一百?!我拔了他几把毛!”说完往要后台冲。

文化人把他拽住了,“别这样别这样,我再给你好了!”

“你他妈是傻B啊!钱多烧手是不?”他指着文化人恶狠狠地说:“五百给我掏出来,现在就掏!今天不挣你这个钱老娘去给野萍舔B!”

他就站在二楼卡座里开始脱衣服,文化人乖乖照做,举着钱手足无措地看着:“不、不可以换个地方吗?”

“还知道要脸儿的啊。”他说,“等我换衣服,跟你出台。”嗖一下把钱攥到自己手里。

文化人这次学乖了,抓着他不松手:“你不会又跑了吧?”

他顺势就反手握住,“那你跟我走啊。”便趾高气昂地牵着这位体面帅气的客人,堂而皇之地的走进后台。遇上大红哥还顺手掏了一把他的鸟泄愤。

逼仄昏暗的后台里充斥着烟酒、食物、人体和汗液混合的味道,香香姐带着国色天香的演员在台上,夜巴黎光着膀子的男演员和穿着三点式、低胸睡裙的姑娘们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聊天,并不把这个陌生人放在眼里。倒是文化人羞赧似的站在门口不进了,目光礼貌地移向他处。

小梦仔细地打量着文化人,惊讶道:“美美呀,你男朋友这么帅吗?!”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文化人竟然羞红了脸。小梦不由分说将他推进更衣室,“你进去呀!怕什么的!”

“男朋友?!”更衣室里传来一阵哈哈哈。“男朋友就是嫖了还不给钱!”

文化人推门进去,看见更衣室里有姑娘穿着薄纱裙,露着大腿躺凳子上玩手机,他在另一边背对着门口,脱得就剩个紧身渔网连体衣,直接在外面套内裤胸罩,走过来让文化人给他扣内衣扣。

文化人手指并不怎么利索,扣半天扣不上。

“谢啦,”他一边穿上紧身包臀牛仔裙一边问,“文化人,你是干吗的呀?”

“老师,正确的来说是——”

“老师——?!”连玩手机的姑娘都抬头了,他打开门大嚷,“姐妹们,他是老师!我操他妈的是老师啊!为人师表啊!”夜总会后台涌起一阵意义不明的哄笑。

“正确来说是助教。”文化人补充道。

“那他妈也是老师,”他微微笑,伸手:“教师价,一千。”

文化人眼神中带着不解,但还是同意了。

“哪儿的老师?”

“东宁大学。”

他突然敛去了笑容:“一千五。”

“为什么?”

“两千,再还价不出台了。”

文化人掏出钱夹:“可我只有一千五。”

他把钱夹里掏个干干净净,迅速地换完衣服,领着文化人拐了好几个弯去小宾馆开房。给前台小妹使了个眼色塞了点钞票,上楼五分钟不到听见有人“咣咣咣”砸门:“警察,开门查房!”

他连长筒靴还没脱完一只,一边低声骂“日你妈扫黄了”一边把文化人塞进厕所,自己夹着小外套蹬蹬蹬下楼打车。除去打点前台小妹的三百,一晚上总共挣了文化人一千八,喜不自胜。

“美美!”

外面下了雨,刚等来一辆出租就听见文化人在三楼喊他。文化人双臂撑着窗台,倒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好声好气地跟他打商量:“至少留一百块给我打车。”

他甜甜地笑,给文化人一个飞吻,一根中指。坐上出租扬长而去。

回去请剧团吃了一顿,他收拾几件衣服跑出去躲了一个星期。回来打电话问小梦,说文化人来找过他好几次,彬彬有礼和颜悦色地问大红哥又问香香姐“美美在吗”,见不到人很遗憾地回去了。

“他没说别的吗?”

“什么都没说呀,你到底把人怎么了?”

他也不说,就嘻嘻乐。等钱花没了,找一天上午趁着大家都睡觉,偷偷摸摸回到宿舍去。

一开门看见个穿波点睡衣的小女孩儿,抱着个毛绒娃娃坐在沙发上。俩人大眼瞪小眼不到五秒,小姑娘发出超音波一般的尖叫。叫声第一个引来了香香姐,见他回来了先拿拖鞋一顿好打,劈头盖脸地骂:“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呢!不知道挣钱就知道闯祸!等哪天我们剧团让人一把火给烧了,你他妈回来还能撒一把辣椒面儿!”

野萍看他挨打看得十分开心。

打完了,香香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拖鞋指着他:“我不管你跟那个男的怎么回事,你干什么都别把剧团拉下水,死了我也不给你收尸,听见没?”

他乖巧地说听见了。

“那个,门后边那个,叫灵灵,以后跟你住一个屋。”

躲在房间里的灵灵高声叫:“我不干!我不跟男的住一个屋!”

香香姐大声吼回去:“你不是男的呀?你要跟女的住一个屋人家也不干!”围观的几个女性住客吃吃笑。“有钱你自己住,最便宜一个月六百,自己算!”

灵灵砰一声关上房门,躲在屋里大声哭。

他瞪着香香姐,指着那扇门:“男的?!”

“看不出来吧?”香香姐拢拢睡衣,打个呵欠,“才十九,吃了几个月药了。从小离家出来打工,吃药以后不好找工作,看见咱们剧团广告就来了。”

“这是要准备变性了?”

“没钱啥都白搭。”香香姐一脸倦容准备回去补觉,“他跟咱们不一样,你把他当小姑娘让着一点儿。”临走又拍他后脑勺告诉他“不要再招惹客人”。

他不招惹客人,客人招惹他的。换了个夜总会,文化人又找来了,抱着胳膊站在身后,从化妆间的镜子里看他卸妆,他笑嘻嘻地问:“你怎么回的家?”

文化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朋友来接我的。”

香香姐堵在门口给文化人讲了他半天好话,他便自顾自地脱了演出服,当场换衣服。文化人也顾不上回香香姐,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看,在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神也毫不收敛。

一身黑亮PU小套装,脖子上圈着一根同材质颈圈,渔网连裤袜外面的小短裤紧紧包着屁股,脚上蹬中跟高帮皮靴,他拎起金属链小挎包背在肩上,一头褪色的艳粉短发,活像要去跟男朋友私奔的小镇姑娘。

“走呀文化人。”他牵起文化人的手,穿过杂乱的后台。文化人把他的手抓得紧紧的,捏得他手都疼,“干吗呀,今天保证不诓你。”

文化人笑眯眯地,摇摇头。

他“切”一声,跑到路边要打车,文化人说:“我开车来了。”

他吹了个口哨:“还有车。”

“借了朋友的。”

文化人拿出钥匙帮他开了车门,自己的屁股还没落到座位上,又被他一溜烟儿地跑了:“不诓你诓谁啊傻B!”

文化人扶着车门苦笑,很没有办法。

看着他拐进夜总会后门窄小的胡同,咔咔咔的鞋跟声急速远去,又咔咔咔地急速靠近,风一样地钻进车里弯着腰:“日你妈,真扫黄了!”

警车闪着车灯靠近,夜总会前后门马上就被封了。文化人没见过这场面,看得饶有趣味,给他急的直跺脚:“走啊傻B!”

文化人一边开车一边笑,他一边翻包一边翻白眼,掏出一颗糖放嘴里嚼了:“笑个几把。”

“你想去哪儿?”文化人问道。

高层塔尖在夜空里闪闪发亮,他便随手一指:“那儿,要最高的一间。”

二十分钟以后,文化人带着他到空中花园前台开高层套房,他坐在沙发上跟服务小哥抛媚眼。礼宾人员一边开卡一边问:“您跟这位女……男……女士要一晚双人套房是吗?”讲话跟眼神一样来来回回,断断续续。

文化人掏身份证登记,交完押金填完表格,一回头人又没了。还没叹气,就被人一把抢了手里的房卡,他不知何时倚在了前台,说:“事不过三,这道理我懂。”

在手心里拍着房卡等电梯、找房间,开了门眼睛便不够用了似的满屋子打量。文化人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看他拉开落地窗的窗帘大呼小叫,在巨大的双人床上打滚儿。

每个房间玩了一遍,他跑过来扑在文化人身上,满脸严肃:“文化人,你今天是不是打算在这儿把我整死?”

文化人吓了一跳似的,摇摇头。

“没事,死也值了。”他突然又开心。跳起来脱得剩胸罩内裤和连裤袜,去床上蹦,“来呀来呀文化人!快活呀!”

他指挥文化人给他开音响放伴奏,开酒,把浴衣当皮草,披在身上扮旧上海歌舞女郎,跟文化人跳舞。从姚莉到周旋,从《玫瑰玫瑰我爱你》到《天涯歌女》,唱没了一瓶香槟,跳没了一瓶红酒。

举着空杯,他站在文化人身前,说:“不管你要干什么,都可以开始了。”

文化人搂着他的腰,笑一笑:“我已经开始了。”

第五章

野萍倚着门翘首以盼,见他中午才回来立刻大嚷大叫:“卖屁眼儿的回来了!”怕他打,嚷完了就回身锁门,等香香姐来料理他。

“没卖,”他跟香香姐说,转身要脱裤子,“要不给你看看?”

灵灵正在看电视,马上跑回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谁要看你腚眼子!”香香姐骂。“他带你干什么去了?”

虽然香香姐不看,他还是脱得光溜溜,换上了男士四角裤。又从装满套房小冰箱里搜刮来饮料零食的酒店洗衣袋里掏出两罐洋汽水,递给香香姐一罐,自己拿了一罐,到沙发一角蹲着。

“开房,空中花园的套房,四千多一晚上。”

“完了呢?”

“摸我。”

“摸你?摸哪儿啊???”

“从头到脚。”

他拿着汽水没喝,贴在脸上微凉,像文化人的手。

干燥的手掌揽着他的腰和背来回摩挲,随着音乐慢慢晃动身体,跟他跳贴面舞。

“要我做什么?”他问。

“这样就好。”

文化人的鼻尖蹭过他的脸颊,从颈侧到耳后的头发里,他感受到明显的鼻息。头一偏,他伸手扳过文化人的脸,摘下了对方的眼镜,给自己戴上试了试度数,从眼镜上方看文化人:“刮着我了。”

文化人露出极好看的笑,更紧地搂住了他,手指在半黑半粉的头发里揉搓抚弄。他从文化人衬衫的肩膀上闻见清淡的洗衣消毒液的味道。

文化人很高,比净身高一七八的他还要高出十公分。肩宽腿长,双臂一搂能把大部分女人包在怀里——可惜是个变态,他想——文化人解开了他的胸罩,手在他二十块一条的连裤袜里,捏他的屁股。

他坐到床边上,方便文化人把渔网袜从他腿上脱下去。

他弯起一条腿,文化人仔细地看他涂了指甲油的脚趾头。手掌从脚踝沿着小腿往上,一直到大腿根,里面外面转着圈抚摸。

然后脱了那条花哨艳俗的蕾丝内裤。

手掌继续往上,在下半身抚过,没有过多停留,轻微按压着小腹移动,到达心脏的时候停住不动了。肋骨上逐渐传来压力,不断地靠近他的心脏,让心跳越来越明显,上半身一点点被压得陷进床铺里。

他的眼前都是心跳声,像保龄球似的,一颗一颗,从他心口里跳出来,咚咚咚,再砸回他心口上。

呼吸开始不畅。眩晕,手脚发冷。他从文化人眼睛里看到奇异的兴奋。他越发瞪大眼睛看向对方,好像要看自己是怎么个死法。

文化人突然松开了手,他的呼吸便跟眼睛里冒出的金星儿一样生猛。这个时候,文化人抚上了他的脖子微微收拢五指,俯下身着迷地看着他抽气抽到在喉咙里破音的样子。

脖子上的手指发现一道疤痕,文化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割喉,”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信吗?”

文化人“啊”了一声,第一次皱起眉头来:“谁做的?这么好看的脖子,怎么能割这里。”

“你是变态吧。”他说。

文化人并不回避,“应该是的。”

手指没有继续用力转而摸上脸颊,大拇指拨弄着他的嘴唇,蹭上了一点唇膏。文化人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指腹上的红色,放到自己嘴边,在他的注视下用舌头吮干净。

“你就真的只是摸我吗?”

“对。”

“为什么?”

“我喜欢活人。”

“满大街都他妈是活人。”

文化人被他逗笑了:“我喜欢像你这样的活人。”

“我怎么了?”

“漂亮,鲜活,像个小泼妇。”

他“呸”了文化人一口,文化人也不生气,咯咯笑着把唾沫星子抹了。他抓了文化人的手按在自己身下,“要摸你就摸这里,生命体征最强烈!”他挺着腰蹭上陌生的手掌。文化人握住了开始动,很久没有被刺激过的地方传来愉悦的战栗,他催促道:“快点儿!”

仰着脖子吐息,他闭上了眼睛。文化人做这事虽不熟练,却总胜过自己的右手。

上一个男人太久远了,他早就忘了模样,在梦想中一定要过一夜的大床房里,他并不介意跟文化人来一炮。

加上以前被自己诓的两千块,两炮不多,三炮也行。

他很好说话的。

耳边传来文化人的喘息,他睁眼看对方,问道:“给别人打灰机,你喘什么?”

文化人声音里带着一点波动:“你的兴奋让我很兴奋。”指尖收拢,拇指指腹摩擦着顶端,抹去溢出的体液,让他忍不住短促地叫起来。

“那你他妈研究葬仪干什么,研究性生活不好吗?”他一把揽过文化人的脖子,胡乱地绞缠着舌头。一手解开了对方的裤子,掏进内裤里去。

文化人猝不及防,却也没有反对。他得寸进尺抬腿把对方掀翻,跨到男人身上去。文化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孔。看他呻吟、叫喊、沉迷的所有神情。

完事了,他扯过扔在一边的浴衣把两个人手上的体液潦草地擦了擦,坐在文化人身上休息,任文化人的手在他小腹和胸口反复抚摸。

“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好啊。”文化人痛快地答应。

他两手臂撑在文化人身侧,垂着头辨认神色真假:“睡到一半硬插算你强女干。”他在对方身上颠了下屁股,文化人被他这一下坐得有点痛苦,还是没生气。

“我知道。”

他撇撇嘴,“随你。”

下床去洗澡,光着进去光着出来。文化人换了浴衣在看手机,等他上了床,也立刻钻进被子里抱住他。

“睡素觉啊。”他没好气地说。

文化人笑,“我知道,我会经过你同意的。”

“你们变态说的话还算数啊。”闹了一晚上,他真的很困了,迷迷糊糊睡过去,只听文化人在他耳边说:“我的话一定算数。”

睡到日上三竿,他翻出酒店衣柜里的洗衣袋,把小吧台里的饮料零食都装走了。文化人洗澡出来,他刚把连裤袜扔进垃圾桶,明目张胆地撒谎:“你扯坏了。”

向文化人伸手:“我要买袜子。”

文化人示意他自己拿钱夹,他翻出来掏了一百,又掏一百,说:“我还要打车。”

“好。”

钱夹里掉出一张身份证,他捡起来看:“关——怎么念?”

“藏,藏起来的藏。”

“关藏?奇奇怪怪。”

文化人不以为意,甚至表示赞同:“是有点奇怪。”

“二十八岁,助教,没前途。”

他把钱夹扔在一边,套上小皮裤,没前途的文化人关藏还是眼也不眨地盯着,看他穿完了全套,转过身来说:“等于你给我买的,好看吗?”

那一千八,第二天就花了五百六。

关藏笑一笑:“好看。”

他戴好颈圈,对着镜子涂口红,走到男人面前深深地一吻,关藏半边嘴唇和嘴角留下完整的唇印,把口红塞到对方手里:“拜拜,关藏。”

“开四千多一晚上的酒店就撸了一炮?”香香姐问。

“他有钱呗。”

“是有病吧?”

他把手圈了个空心上下摇晃:“这么粗,这么长,硬得很。”

香香姐指指头:“是他妈这里有病!这种人绝对心理有问题的,以后不要招惹他,听见没?”从洗衣袋里又拿走两罐气泡水,走了。

他嘿嘿笑,不以为然。从挎包里翻出顺手抽出来的关藏名片——东宁大学人文学院。

操他妈的,他轻声骂。

关藏在酒店大厅等了一个小时,马千家气急败坏地打着出租来接他:“又卷你的钱跑了?你迷上个什么人啊,能不能长点心啊!”

“不是的,马叔。”关藏无辜地摇摇头,微微眯起眼睛给自己辩护,“他把我眼镜拿走了,我没法开车。”

眼镜店店员问他,“你确定把镜片换了吗?这镜片蔡司的,不比镜架便宜多少。”手里的镜架刻着著名奢侈品牌的logo。

“换,换成平光,防辐射那种。”

换完了,他戴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嗯,更适合我。”

第六章

扫黄检查,夜场关门一星期。剧团没事干,他便夹着电脑去找新姐。

从清新图文快印正门进来,新姐弟弟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在电脑上玩扑克。他上了二楼,新姐看起来好几天没洗脸,蓬头垢面接过他手里的早餐,坐回到电脑桌前窝着。他从衣服底下找到一把椅子,地上的垃圾袋用脚拨拉开,搬过去跟她一起吃。

“看什么呢?”他把奶球一个个打开倒进咖啡里。

新姐把电脑屏幕歪了歪,“看人家的设计。”知名设计网站上的名片展示,全是外国字,偶尔有几个汉字,还是台湾、日本的。

“再看看我天天印这些破烂玩意儿。”新姐把刚印完的一盒名片和一叠宣传单指给他看。名片是附近房屋中介公司的,五十块钱一盒;宣传单是刚开张的小旅馆,专门开给附近的大学生。“有字就行了,设计是什么?免费排版吧。”

他笑一笑,“客户不需要,需要人家也不来这儿。”

新姐抱着膝盖喝了一口咖啡,望着屏幕说:“我后悔了。”

艺术学院设计系毕业生,父母给她拿钱盘下来一家快印店,客源稳定,生意还行。只是才能没有用武之地,日渐荒废。

“姐,电脑借我一会呗。”

他几口吃完了汉堡,把纸袋揉成一团,新姐跟他换了个位置,还是抱着膝盖坐着,看他把U盘插进去,打开做图软件。

“还是上回的介绍手册?又改?”

他点点头,“人家不满意,就改呗。”

“我觉得挺好的呀,哪里不满意?”

“字体和排列都太普通了。”

新姐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他改,调整,软件里的标尺数字不断变换。

“不是普通,是我们脑子里没有东西了。”新姐突然说。“你继续去读书吧,换个地方读,你跟我不一样,是拿过奖的高材生,不要废了自己。”

他手底下顿一顿,扶了下眼镜,继续作图。

新姐弟弟喊她,新姐“啧”一声下楼了。好像是附近的学生来打印折页和笔记,要这么订那么订,叽叽喳喳地。他听了一会儿,打开在线音乐,放大了音量。

待到晚上回去,灵灵正在试衣服,看起来是新买的A字裙,白衬衫搭低跟皮鞋,像刚出社会的学生妹。他饶有趣味地盯着看,灵灵很戒备,不想跟他说话,又被他明目张胆地盯得不好意思,很有些生气:“你看什么呀?”

“看你好看呀,小白领。”

灵灵又嫌弃他轻佻,又有些开心,问:“我像女白领吗?”

“你不就是女的吗?”他指指头,又指指心口。

灵灵抿着嘴唇,两手背在后面绞着,小声儿说:“……现在还不算呢。”

他随意地答应了一嘴,进自己卧室换衣服,也不关门。灵灵别别扭扭地问:“你叫美美?可你是男的吧?”

他裸着上半身出来,解开裤子伸手往裤裆里掏:“给你看看?”

灵灵大叫“你变态呀”,冲回房间里去了。他在房门外嘎嘎地笑,从客厅沙发上捡起自己的家居裤换上了。初秋天气冷,他洗漱完毕又套上一件套头衫,打开了电视。灵灵在房间里憋了许久,打开个门缝儿看他还在不在,终于忍不住了出来上了个厕所,门锁得严严实实,防狼一样防他。

他看着好笑,故意在厕所门口等着,把灵灵吓了一跳,“砰”一下把门关上了。

“你干吗?!”

“我尿尿。”

“你走,你离我远点!”

“不行,我鸡鸡憋不住了。”

灵灵躲在门里哇哇哭,要报警。他笑得肝颤:“尿尿也犯法?”

“你是要非礼我!”

“谁非礼谁?我还怕你用小黄瓜非礼我小菊花呢!”

“谁谁谁要非礼你小菊花!人家是女孩子!我又不变态!我不喜欢小菊花!”

“那你就是看上我鸡鸡了?”

“我没有!”

“你还问我是不是男的,你惦记我的大鸡鸡。”

灵灵哭到崩溃,把香香姐都哭来了,又给他一顿拍打:“你惹他干什么、惹他干什么?你闲得慌了你!”

“她老觉着我要对她干吗,我就干点啥呗。”

“闲死你了。”香香姐掐他胳膊。去敲厕所门,“他前边还没使过呢你担心个屁,都是找老爷们儿的货,瞎操的什么心。回屋睡觉去!”

灵灵哭肿了眼睛,恨恨地盯着他,贴着墙边回房间,好几天不跟他说话。

夜场重新上班的前一晚,他把头发染了个紫红紫红的色儿。夜巴黎后台,小梦上手轻轻一扯:“唉呀妈,像假的似的。”

他晃一晃:“秋天了,来个扎眼的。”

“白瞎你头发了,多毁呀。”

“再长呗。”

“那假发不好戴了。”

“戴什么假发,反正也不是看我。”他用手指戳了一把小梦的胸,“是看你奶子。”

野萍的金瓶梅刚开演,国色天香的大戏,香香姐忙前忙后没空管他,他就跟大红哥商量把蜜桃屁股舞从一周七天调整到周五六两天了,剩余时间跟小梦卖酒挣零花钱。

扫黄刚过,客人不多,他几乎一眼就看到关藏了。单手叉着腰往桌前一站:“买酒不?”

“买多少可以让你陪我坐一会儿?”关藏仰着脸看他,充满期待。

“十箱陪你坐一晚上。”

关藏掏钱,啤酒妹兴高采烈地拎酒上来,他又把钱按下了:“人傻钱多。”数出一箱酒的钱给了啤酒妹,剩下的塞自己兜里了。

“你染头发了?”关藏问。

“你换眼镜了?”他问。

关藏笑,“有备用的。”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他手臂搭在关藏肩上,把下巴搁上去。

脸贴得很近,关藏出神地望着他,手指轻轻刮他的脸颊,指腹拨了一下嘴唇:“你的嘴唇形状很漂亮。”

唇肉饱满,不薄不厚,边界清晰。

看到关藏眼睛里的亮光,他伸出舌头慢慢地舔了一圈,“想让这对漂亮的嘴唇干点什么?”

关藏只是笑,有点害羞。

“还想摸我吗?”

“想。”

“想跟我亲嘴吗?”

“想。”

“想跟我打炮吗?”

“还不想。”

他声音冷下来,离关藏远了一点:“嫌我呀。”

关藏摇摇头:“恰恰相反。”一边说一边歪着头看他,眼神温柔。他学关藏歪头,笑容很甜:“你是不是精神病呀?”

“应该是的。”

“精神病,请我吃饭吧?我饿了。”

“好啊。”

他立刻回后台换衣服,牵着关藏去小吃街。廉价霓虹灯招牌在脏街四处林立,有一半店铺门口挂着闪烁的彩灯“串”字,还懒得把中间那一竖给写完整。鼓风机呼呼地吹,把烧烤的烟和炭火星子从室内烟道排到室外去。

他跳着脚躲避那些火星儿,怕沾上自己的丝袜。秋日的晚上,短裙不抗风,他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关藏一边跟他换位置一边脱了外套给他披上。他立马挽住了男人的胳膊:“人真好,给当我男朋友呗?”

“你不是说男朋友是……嗯,白嫖不给钱的?”

“那你就当给钱的那种啊。”

“好啊。”

“不好。”找了一家烤肉店,他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关藏,“答应得太快,不稀罕了——老板,有位置吗?”

“有,有的。”老板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无所谓地拣了一张刚收拾好的桌子坐下,点菜点酒,点完了把油腻腻的菜牌扔给关藏,“你吃什么?”

“我不太能吃这个。”

“那你看着。”他夺过菜牌扔给点菜小妹,“没了。”服务员小妹木然地“哎”了一声,撕下手写的单子交给厨房,转身“啪啪”开了两瓶啤酒。关藏开车不能喝,但是体贴地给他倒满。

“我在东宁大学的朋友,可没听说过你呀?”

“这个学期刚来的,孔纪本是我导师。”关藏仔仔细细地擦面前的筷子和碗碟,擦完换给他。

他噗嗤一笑:“那你可真的没前途。助教也拿不到几毛钱,你出手这么大方看来是富二代呗?”

关藏更正道:“富三代。”

他哈哈哈一阵大笑,马上又敛去笑容:“我仇富,今天不给摸。”他仔细端详自己甲油斑驳的手指甲,把它们抠得更加斑驳。

“啊,”关藏有点意外,“仇富的话,不是应该想办法让对方不那么富吗?”

他把视线从指甲上挪到关藏脸上:“你是让我想想办法?那让你爹收养我,分我一半家产。”

“我爹……可能没法答应。”

“那你收养我也行。养父跟儿子,想想就刺激。”

服务员端着一盘鲜切羊肉和一盘洋葱出现在桌边:“烤吗?”

“烤!”他果断地结束了刺激的话题,拿湿巾擦干净手,举着筷子等肉吃。

肉和洋葱直接倒进热好的烤盘里,兹拉兹拉响,往外蹦油星子。肉里有简单腌制的调料,烤完了搁到洋葱上,他夹了一筷子包在生菜叶里,放点酱料和辣椒圈,一口塞进嘴巴里,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关藏笑眯眯地看着,帮他烤肉,一口都不动。

他吃得差不多了,啤酒喝了一瓶半。看着剩一点点的肉,包了个菜卷给关藏:“吃一个吧。”

关藏摇摇头。

“尝尝,好吃的。”

“不用了。”

他就笑了:“吃了给你摸。”

“真的?”

“真的。”

关藏吃了,慢慢地嚼,一点点往下咽,一口吃了有五分钟。他看得难受,从小挎包里翻出来一颗糖来递过去:“毒死你得了。”关藏笑着接过来,却握在手心里不吃,灌了一大杯凉水进去。

俩人走到门口结账,迎面几个男人刚要踏进店里,走在前面的一边摸着自己光滑的平头,一边拿眼睛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指着他问同伴:“这啥玩意儿?冷不丁一看都分不清公母呢!”

一群人哈哈笑,挤过他去空桌上落座,吆喝服务员。

“老板,加两瓶啤酒,要冰镇的。”他笑嘻嘻地说。

关藏递上钞票,看着他从冷藏柜里抽出两支绿棒子,一手一个,走到桌前朝着平头男人一棒敲下去,反应过来之前再补上一棒。

“我是啥?我他妈是你祖奶奶!”

骂完了拔腿就跑,把关藏扔在身后:“削死他们,老公!”

第七章

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关藏,关藏正朝他笑,很开心的样子。还看到被砸了头的男人血流了半边脸,正拎着一支酒瓶走出来。他到路口截了一辆出租,在坐车里等了一会儿,关藏没跟上来。

他于是一边报上剧团地址一边打电话报了警。

余下的几天关藏没出现,小梦问他“帅老师上哪儿去了”,他在那儿涂指甲油,说:“被打死了吧。”小梦也就不问了。

过了一个星期,他抽空去找新姐,帮他跟东宁人文的学生打听关助教。回话说受伤住院,请了假。他便拿著名片打那个手机号码,张嘴就问:“还活着吗?”

电话那边传来很惊喜的声音:“美美?”

“被打住院了?”

关藏笑笑:“已经回家了,你担心我吗?”

“傻逼吗?打不过你就跑啊。”

关藏害羞起来:“因为,你叫我‘老公’。”

“……”

“我想表现得可靠一点。”

“滚,别他妈跟我来这一套。”他把电话挂了。手机上传来一条短信:美美,我可以存你的号码吗?以后可以打你手机吗?他马上再拨过去:“把你家地址给我。”回宿舍挑了两身女装塞进背包,直接打车到了关藏家。

关藏穿一件素色长袖T恤,灰黑长裤,干净体面。额头手臂都包着绷带,嘴角贴着医用敷料,开门看到男装的他愣一愣,又笑了:“我就知道你原本的模样也很好看。”

手足无措,紧张害羞,像个第一次邀请男友来家里的大姑娘。

他把关藏一把推进门里,“给个痛快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关藏一脸不明白。他摘下帽子开始脱衣服:“今天你想干吗干吗,过了今天咱俩两清。以后你想摸谁找谁去,别找老子。”

他裸着上半身将关藏按在门板上,关藏神情无辜:“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对。”

“请问是哪里呢……我可以改的。”

“闭嘴,我说了别他妈跟我来这套!”他突然暴躁,揪住了关藏的衣领,手感柔软的长袖T恤被扯得变了形。

关藏“呀”了一声,像发现了宝藏一样眼神发亮。

握住他的手腕微微一笑:“你生气的样子可真好。”他挣不开,没前途助教的手像钳子似的,把他手腕钳得要断了。

“要知道你生气这么可爱,”关藏贴近了看他的脸:“我就该早点惹你生气。”

他用口型清清楚楚一字一字地骂关藏,关藏开心地笑出来:“美美,你真的太招人喜欢。请原谅我的迟钝,对你生气的理由不甚了解,但我想我也不会改了。”

他弯起膝盖踢了关藏一脚,关藏依然纹丝不动地把他按住,笑眯眯的说:“很痛哎。”说完亲上了他的嘴唇。他张嘴勾关藏的舌头,勾过来死死咬住,咬出了血。

“呸。”

从嘴巴里啐出一点,他满脸得意。

关藏靠在门上,嘬了一下舌头,轻声抽气,一边抽气却一边情不自禁笑了。越笑越开心,笑到最后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低头看手腕,两圈红印子。

“美美,我曾以自己的自制力为傲,但现在看来我做不到了。”

关藏慢慢靠近他,眼神像小孩捉蜻蜓。好奇,兴奋,又得按捺雀跃,轻轻的,悄悄的,温柔而迅猛的,两手扣住让蜻蜓在手掌里扑腾翅膀。再用手指把翅膀捏住。

往后退了几步,关藏的手指尖追上来,捧着他的脸。

“你说今天让我想干吗就干吗,”关藏的呼吸起伏,仿佛美食家面对一场饕餮盛宴,终于吃到最期待的那一道。“我想跟你发生关系,可以吗?”

他昂着头,笑得甜:“可以呀,您的银茎可以插进我的嘴巴,或者肛门。这样回答对吗,文化人?”大眼睛却瞪得凶,眼刀把关藏剐了个透。

“我还想跟你接吻,可以不要咬我吗?”关藏的双手拢进他的头发。

他放弃了文明用语:“接你妈逼的吻,要操直接操,舌头伸进来老子嚼烂它!”

关藏十指收拢,轻轻一扯。他被迫仰起了头。

“美美,你知道吗,为了防止宠物咬人,有人会拔光它们的牙齿,拔掉指甲。”

他清楚地看见关藏嘴里的血,还能闻到血味儿。

“宠物你妈逼,没有牙没有指甲,老子屁眼儿也能夹断你几把!”

关藏却不生气,十分欢喜:“美美,我真喜欢你,你吓不住的!”开心地把他抱起来亲,拉到卧室里,放到床上去。

床上柔软的羊绒格纹罩毯,触感比香香姐舍不得穿的羊绒毛衣还好。

“美美,冒昧问一下:你有过同性性经验吗?”

他躺在舒服的罩毯上嘻嘻呵呵地笑起来:“不就是想问我屁眼儿干净吗?进过几把出过屎,你说呢?”

关藏立刻道歉,十分羞愧地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手指解开他牛仔裤的扣子,却因为受伤而不太灵敏,“我没有过,如果让你不舒服,我先道歉。”

“那别问有没有,你得问丰不丰富——老子尝过的几把比你见过的都多!”

关藏抬眼看他,摇摇头:“这个我不太信哎,你退学才一年不到,严恪己同学。”

他脸上的笑与得意被这个名字和称谓瞬间剥了个干净。

翻身要起来,关藏比他更快,按住半边脸一下子压在罩毯里。“东宁大学艺术学院,2009届专业课成绩第一名,视觉传达系,严恪己。”

“操你祖宗!你查我!”

“东宁、孔纪本,你都知道。孔老的课只在艺术学院本科有选修,报的人寥寥无几,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不用查的。而且美美,你真的很有名。你还有一个——”

他疯了似的,在关藏手底下咆哮,挣扎,骂他祖宗十八代,一分一秒不肯停歇。关藏稍有懈怠,他就脱空翻了身,抄起手边的台灯砸过去。关藏跌坐在地上,摸了一把纱布,又出血了。他冲出卧室却不往门外跑,找到厨房,提了一把菜刀回来。

跳到关藏身上,把脑袋按在地上眼也不眨地剁过去。刀尖擦着脸,砍进地板,又拔起来,横在脖子上,逼得关藏仰头:“阎王爷要是问你咋死的,你就告诉他,话太多,让BZ砍死了。”

关藏喉结滚动,着迷似的看着他。

“看吧,记住这张脸,做鬼了来找我。”

关藏笑,微微喘息,双手摸上了他的腰:“美美,怎么办,我现在,非常的,兴奋。”

他往男人胯下瞅了一眼,骂道:“这也能硬,你他妈真是人才。”

“我在你面前,真的,很难克制。对不起,美美。你总是超过我的想象。”关藏把一句话拆成几段说,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与亢奋。

他一晃神,被关藏掰开了手腕,翻身把他压在地上,单手掐住了脖子,指腹反复摩擦着疤痕。

“美美,如果你希望,那我就从未知晓有关严恪己的任何事情,好吗?”

关藏低声哀求,被他呸一脸。

“跟我接吻吧。”

“你他妈去跟阎王爷接吻。”

关藏咯咯地笑,喉咙上血痕颤动。抵着他的额头开心地说:“美美,你逃不开我的。”

第八章

关藏掐着他下颌骨接了个吻,吻完了抱一会儿。他挣不开,隔着T恤咬关藏皮肉,够着哪儿咬哪儿,关藏不以为意,很享受似的。

“美美,你让我开始有各种各样的性幻想,比如,我想和你在钢琴上做爱。”关藏说。

“你跟阎王爷去棺材板上做爱。”他回答。

关藏又笑,笑完松开手:“如果今天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会忍耐,忍到下一次。”他一骨碌爬起来,抄着刀指着关藏。

“没有下一次,以后不准来找我。”

关藏支起上身坐正了,歪头道歉:“对不起,不可能。”

他把刀剁在地板上,“哐”一声。到客厅里捡起外套,听关藏站在身后说:“美美,不要躲开我,我会很难过。”他不理不睬地甩上了门。

出了单元门,冷飕飕的风从外套领口里灌进去,他使劲裹一裹外套。在公交车里找个避风的座位,缩成一团。T恤和帽子丢在关藏家的地板上,围脖的小领巾也丢了,冻得他直哆嗦。

嘴里一股子腥味儿,腮帮子里面被牙硌出血了。他伸舌头舔舔。

回到宿舍一开门,一鼻子香气。地上几片玻璃渣子,和一件胸罩。灵灵蹲在胸罩旁边哭。

“你又哭啥?”

灵灵抽抽搭搭,“他、他把我内衣剪了,我攒了好几个月买的,牌子呢。”

“谁?”

“野萍……”

他脱了把套头衫穿上,问:“为啥剪你胸罩?”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又没招惹他!他就看我不顺眼!”

他回屋找了一把剪子,拽起灵灵:“跟我过来。”咚咚咚跑下楼,找到正在排练的野萍,直直地冲上去。

野萍看见他就开始嗷嗷叫。

他把野萍按地上,扯着衣服裤子就开始剪,内裤也剪。男演员瞅着笑,却不敢动。野萍扯着嗓子喊,美美杀人啦,香香姐救命。

香香姐风似的刮进来,一卷手纸砸他脑袋上:“屎都拉不消停!你们都是我祖宗!”又指着男演员,“你是老爷们不?大身板子站着喘气儿不会拉架啊!”

他恶人先告状:“他嫉妒别人好看,剪人胸罩!贱逼!”

“我没剪!不是我!他冤枉我!”野萍坐在地上两手捂胸,“他就是欺负我,香香姐你偏心!”

他比划着剪子:“再叫把你鸡鸡铰了。”野萍立刻护裆。

“铰也先铰你!”香香姐打他头,“你就欺负他没够是不?!咋回事!”

他让灵灵说话。灵灵没见过这阵势,吓傻了。“他……他进我屋,剪我胸罩……”

“我没剪!就喷你点香水咋了?”野萍梗着脖子嚷,“刚来几天就傍上大骚逼欺负我,谁给你的胆子!小妖精,有俩奶子了不起啊!”

灵灵不会骂人,又气哭了。

“没出息,就知道哭。他骂你你揍他啊!”刚说完,香香姐大巴掌落在他脖子上。“你揍谁?这臭德行还教育谁呢?”抢走剪子,劈头盖脸地骂一顿,给野萍出气。散场了也不知道谁剪灵灵胸罩,他也不在乎,跟香香姐说:“姐,我走两天。”

香香姐呼哧呼哧喘气,拿眼睛斜他:“我还说不了你了?你走你走。”

野萍乐了:“卖屁眼儿挣钱了!瞧不上你了香香姐!”他举拳头一晃,野萍捂着裤裆跑楼上去了。

回房间收拾两件衣服,灵灵追着他问:“你真要走啊?是、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儿啊?你帮我出头,我去跟香香姐解释呀!”

“跟你没关系。”

灵灵在他屁股后面“可是”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来,最后跑屋里拿了俩大橘子,塞他包里:“小豪给我的,你拿着路上吃。”

“路上吃,啥路啊?咒我呢?”他逗灵灵,灵灵气得跺脚。

晚上在网吧,他把那俩橘子掏出来吃了。后半夜睡觉把橘子皮搁手边,挡旁边的臭脚丫子味。浴池大厅也能过夜,可是吵。他一晚上戴着耳机听音乐,音量放大,听得他耳鸣。

关藏天天打电话,天天找他,找完了夜巴黎找剧团,找宿舍。香香姐问他:“你抱他儿子投井了是怎么地?”连找了十来天,后几天不去了。 他一听,马上找个提款机,查了下没有几位数的余额,去售票点问火车票。

悄摸地回了一趟宿舍,灵灵看见他格外开心:“呀,你回来了?”

“一会儿就走。”

“还走呀……”

“走,不回来了。”

灵灵“啊”一声,半天说不出话,问一句:“那你去哪儿啊?”

他翻抽屉收拾东西,反问灵灵:“你要不在这儿了想上哪儿啊?”

“大城市呗!北京呀、上海呀、深圳呀。”

他噗嗤笑:“买张车票不就去了?”

“不是,我去找工作呀,坐办公室,当白领,穿高跟鞋,喝咖啡,吃沙拉,做电脑前面打字。可洋气了!”

他继续笑,“这儿也能当。”

“那可不一样,”灵灵说,“就得去大城市,要不不算正经白领。”

他随口应,一件一件地往包里塞衣服。灵灵没有橘子给他了,叉着两手说:“你不在的时候,野萍可嚣张了,天天在门外说我……说得可难听了。”

“我又不是你对象,还能老帮你。”

“那……上次的事儿,我还没谢谢你呢。”

他把包放沙发上,“想谢我啊?一会儿有时间吗?”灵灵点头。

带灵灵去商场,直接进了一家女装店,拿一件大衣找导购:“就她这个身材,找一件试试。”灵灵试穿,好看得不行。一看价格吓死了:“妈呀,一千多块!”

他让店员包起来刷卡,又取了现金放信封里,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要往里塞,想了下又没塞。打车到一栋楼下,把大衣袋子给灵灵:“从这小铁门进去,跟宿管阿姨说给严人镜。”

灵灵探着脑袋一看:“呀,这女生宿舍呀?”铁门上的牌子新刷了漆:东宁大学研究生宿舍女寝部。

“要不找你呢,又不让你进屋里,怕啥。”

灵灵脸一红,紧张又开心,“哎,那我去了。”像特工似的,似模似样地去了,慌里慌张地出来,“美美呀!那是不是你姐啊?我碰见她了!她就在宿管那儿呢!”

他一愣:“问你什么了?”

“问我是你什么人,我,我就说是你对象——”灵灵瞅了他一眼,怕他生气,羞红了脸。

“完了呢?”

“问我你在哪儿呢,干啥呢,电话多少,我答不上来,又怕她看出我那个啥,我就跑了!”

他看了一眼小铁门,没人追出来,捏了捏兜里的车票。“没事,走吧。请你吃饭。”灵灵想问不敢问,憋了满肚子疑问跟他上了车。

天冷,灵灵想吃小涮锅,说脏街的好吃,还便宜。路过那家烤肉店,他多看了两眼。

三十九一位,一份肉一份青菜合盘,灵灵吃得可满足。吃完给她买了一杯热奶茶,开心得不得了。到了饭点,脏街上小馆子的灯火一家家点起来,人也多起来。走着走着,他突然站住了。

“灵灵,你先回。”

“咋啦?一起呀。”灵灵还舍不得,勾着他胳膊。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回去!赶紧!”

几步之遥,有个老爷们儿伸胳膊指着他,脑袋瓜子缠满绷带,像水果似的在外面包着个网兜。“你个逼养的!公母不分的小逼崽子,换个皮我他妈不认识你了?”

两三个人围上来,问:“哥,哪个?”

“红毛那个!那头发我认识!”

他扯起灵灵转身就跑,灵灵小皮鞋跑不快,他找个胡同把她往里一推:“快走!”

“你也走啊!”

“要你跑你就跑,别他妈逼逼!”

话没说完,头发被人往后一扯掼在地上。灵灵脸都白了,拧身就跑。他看灵灵跑出了胡同,抬脸骂:“你他妈是我养的。”

晚上下秋雨,温度下降得厉害。关藏仍然开着窗,房间里的电子温度计显示十九。

“——他买了一张到天津的火车票,明天晚上9点半,在南站。”

看完信息,关藏关掉聊天屏幕。

硅胶胸垫,口红,橘子味酸糖,领巾,T恤衫,在书桌上一字排开。他拿着那个山寨的N字棒球帽,放鼻子上使劲闻,“都说了不要躲我了,美美,我好伤心的。”

马千家给他来电话:“你不去上课,孔老找不到你,再过几天不得找你外公那里去啊?”

“我有点事情,马叔,过几天就去。”

“不是,你有什么事儿得瞒着我呀?我明天过去一趟,你——”

“马叔,门铃响了,我有客人。”

“有客人?这么晚,再说你——”

关藏把电话挂了,起身去开门。没撒谎,门铃真的响了。

客人的脸上五颜六色的,衣服上都是泥。鼻子淌血滴到胸前,拿手背抹了,抽一下鼻子,两手插进湿透了的外套兜里,靠在门边问关藏:“你家有钢琴吗?”

第九章

关藏跨一步抱紧他,拖进房间里搂着,两手在背后隔着衣服抓他的脊背,抓得他身上更疼了。他就把鼻血蹭在关藏衣服上。

“不管你对我的事知道多少,一个字都不准再打听——尤其是跟‘他’。”

“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找我姐,不然把你喉咙割开,说到做到。”

“好。”

他垮下肩膀,“来个钢琴炮吗?文化人。”

秋雨打在车窗玻璃上,滴滴答答。

关藏带他去急诊,下雨路况不好,很堵。他裹着关藏的大衣,靠着车门看倒后镜里自己开了染坊一样的脸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没想到你也挺能打的。”

关藏“嗯?谁说的?”

“被我敲两棒的人说的。他兄弟鼻梁骨都断了,三个打一个,都住院,你不亏。”

关藏“哎”了一声不再说话,有些心不在焉。长长的手指一直敲方向盘,眼睛不去看他,呼吸不知为何明显沉重。他把身体靠过去,仔细地盯着关藏,“哎!”

关藏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去扶眼镜,喉结上下滚动。

“你怎么了?”

关藏抓紧了方向盘:“我在忍耐。”

他视线往下,盯了一会儿,笑了:“你真尿性。”伸手去抓对方的裤裆,找到裤链拉开,“我最他妈不喜欢忍耐。”说完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把身体弯了下去。

关藏抽了一口气,呻吟道:“美美……!”

车流缓慢地移动,高架桥变成停车场,他对此毫不关心,专注于嘴巴里的那根东西。

文化人的这玩意儿长得很不文化,让他嘴角的裂伤阵阵发疼。他并不擅长此道,可对付关藏够用了。异物刺激着唾液分泌,他发出很大的声响,嘶噜嘶噜。关藏急促呼出的热气,甚至让窗玻璃起了一层薄雾。

关藏射得比想象中更快,抓得他头发生疼的手指发出了及时的信号,他没被呛着。抬头当着关藏的面张嘴,吞咽,再张嘴,展示干干净净的口腔。

后面的车疯狂地按着喇叭,关藏充耳不闻,伸出拇指把流到他唇下的一滴,沿着流淌的痕迹往上抹,抹到他嘴唇里,他嘬干净。

关藏拉好裤链继续开车,他摇下窗玻璃伸出脑袋朝后车骂:“操你妈再按个喇叭试试!耽误老子办事送你投胎!”脸上带血有威慑力,顿时一片肃寂。

他满意地关上车窗,而关藏开心地笑起来。

“你笑笑笑,笑个几把,一会又笑硬了。”鼻血又开始往下淌,他从纸抽里撕了一块卫生纸塞上:“几天出来一次?那么快。”

关藏并不生气,只是有些害羞:“上一次,是在空中花园那一次。”

他哈哈哈笑:“也是,估计你这样的变态找不到对象,都被你吓跑了,平时全靠自己打灰机吧?没有想着我打出来一次?”

关藏摇摇头:“我不手氵壬。”

他不信:“小时候总得有几次吧?”

“不,自我有记忆起就没有过,你帮我是第一次。”

关藏语气轻稳,面带微笑,好像在说“我不吃香菜”似的,不像撒谎。

他静默了半晌,问:“你信教啊?”

“不啊,”关藏扑哧一笑,“只是性欲比较淡薄,不希望再被稀释。”

“你他妈再说一遍,看着我硬起来的是谁的几把?刚才爆在我嘴里的又是谁的几把?”

“你是特别的,我所有的欲望都在你身上。”关藏说,“——与欲望对象本人带来的膏朝相比,想象而手氵壬的膏朝,是下等低级、毫无尊重的享乐。”

他看了关藏半天,低声说道:“你有自虐的倾向吧,精神病。”

拍了片子说骨头没事,开点药回去好好养。他鼻子里还塞着卫生纸,讲话瓮声瓮气:“我不像你,打不过就跑。”内外温差让玻璃起了雾,他画一车窗小叽叽。

回关藏家包上防水贴洗澡,洗了半天,裹着浴巾出来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去卧室扯起那条羊绒罩毯披在身上:“这么有钱舍不得开空调——你干吗呢?”

脏衣服在洗衣机里滚,关藏仔细地撕那张火车票,撕完放开手掌,粉色的雪花飘在垃圾桶里,抬脸说:“不让你走。”

“我要想走,怎么都能走。”等关藏的手拢住他的脸颊,又说,“除非你弄死我。”

关藏看着他,摇摇头:“不行。”

是走不行还是死不行,他也不问:“把那张也撕了吧,不准看。”关藏回头,听话地捡起已经被打湿的横纹笔记纸,撕成另一场雪花。他从茶几上找到空调遥控器,打开取暖,哔哔哔一口气调到了三十度。

一阵热风袭来,关藏神色有点恍惚。

他看见书桌上的东西,轻声咋舌,“你这么迷恋我啊,给我开个博物馆呗?”

“因为有你的气味。”关藏认真地说。

他在毯子里一阵鼓捣,嘶一声,疼得眉头一皱:“来,我再给你添一样。”关藏伸手,得到一根弯弯曲曲的毛。

他自己伸手把桌上那颗糖剥了包装,扔嘴里了。

关藏看着糖纸,有些遗憾:“那你还给我吗?”

他揽过关藏的脖子亲嘴,亲完了拍拍脸:“这才是我的气味,你个山炮。”又把关藏手里的毛一巴掌打掉,“变态,别恶心我。”接着钻进卧室,展开毛毯赤身裸体地仰倒在床上。

“我找了,你家没钢琴,点个别的套餐吧。”

关藏在他身边躺下,有些兴奋:“我想摸你的伤。”

“别压断我肋骨。”他闭上了眼睛。

从脸开始,关藏微凉的手指抚过他青紫的眼眶,脸颊,嘴角。全身遍布碘伏痕迹,膝盖破了,防止感染贴了纱布。手掌在受伤的部位反复抚摸,手掌完了是手背。

他听见关藏呼吸的变化,问:“又硬了?”

“嗯。”

关藏的脸靠近了他,指腹从肿胀的皮肤组织上按压过去,把脸颊贴上去,然后亲吻。

“看我受伤你会硬?”

关藏上床拥抱他,“你的存在就让我兴奋,任何变化都会增加兴奋度。”

他忍不住哈哈笑:“我他妈是春药啊。”

“对我来说,你是。”

“你真的太奇怪了。”

关藏并不反驳,一遍遍抚摸他的身体,手劲变大。他痛,但不吭声。

他没有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渐渐有星光一点点亮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沙,汇成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叫他:恪己。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问:“关助教,你学习能力好不好?”

“哪方面?”

“生理卫生这方面。”他伸手摘下关藏的眼镜,放到一边。

关了门,关了灯,卧室变成一个密闭的盒子。

他坐在关藏身上,仰着头在黑暗中看天花板。

他的呼吸,关藏的呼吸,像关在盒子里跑不出去的气泡,他看见这些气泡一个个从床上开始往上飘。越来越多,越来越鼓涨。层层叠叠的挤满了整个房间。

他的叫声,关藏的叫声;肉体的声音,床的声音。声音夹在那些呼吸的气泡中间,被挤压得痛苦又尖锐。

“美美。”

关藏在喉咙里呜了一声。他喜欢这个声音,便压榨出更多来,哪怕自己也痛。

他不管不顾地使用着关藏,想办法让自己积蓄快感。

啪。

他点开了床头灯。在对方的视线中慢慢地抬起,落下,问关藏:“学会了吗?”

关藏不做声,静静地看着他。

“我同意。”他突然说。

“什么?”

“什么都同意,今天晚上不管你要对我做任何事,我都同意。”

关藏轻轻地笑了,笑容像个得到嘉奖的小孩。

第十章

马千家把车停在楼下,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想了想又放弃,直接上楼按响门铃。两声过去没人开,他皱起眉头,把钥匙拿在手里。

正要往锁孔里插,门从里面打开了。

年轻的男人裹着一条格纹羊绒罩毯,裸露的皮肤上都是伤,也不想遮一遮。单手支着门框问:“找谁?”

马千家定了定神:“这是关藏家吧,关藏呢?”

“让我打死了。”

马千家瞪圆了眼睛冲进去找,在卧室看到关藏紧闭着眼睛,捂着腹部倒在地上。他摇着关藏叫名字,听见噗嗤一声笑。

“你还真信了,马叔。”关藏睁开眼睛,却并不起来,隔着他向外面叫:“美美!我好疼。”

马千家一愣,“美美?他是美美?男的?”

关藏朝他一笑:“是呀,漂亮吧?”

名叫美美的男人,满不在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子更疼。”

关藏爬起来揉了几下肚子,坐在床上说:“马叔,我要买钢琴。”

“钢琴?为什么突然要买钢琴?”

关藏耸耸肩:“就想买了。”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冰箱门。美美吼了一声:“关藏,我要吃饭!热乎的饭!”关藏立刻扔下他跑了出去。

马千家站起来,环视着熟悉的房间。空调开着,温度计显示室温二十五;床上很乱,昨晚他们可能睡在一起——他看了一下垃圾桶,有撕开的安全套包装,若干用过的卫生纸。

马千家按住额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马叔,我要去买饭,你吃了吗?”关藏探头问他。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只要一杯咖啡,热的。”

“好呀。”关藏去穿好外套,又过来说:“马叔,你还没有换鞋。”

他“啊”了一声,看看脚底:“还不是因为你,我太着急了。”关藏嘻嘻地笑,他便跟在对方后面去门口换拖鞋,美美依然披着那张罩毯,趴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可以跟美美聊天,我告诉他你是照顾我的长辈和好朋友。”他换鞋的工夫,关藏帮他挂好大衣,走到外面去,留着一道门缝看他:“只是聊天。”

他顿了一下才回答:“当然。”

“你一定会喜欢他的。”关藏微微一笑,关上门走了。他听着脚步声远去,坐到茶几附近。

美美单手支着头看向他,“你好?”

“你好,我是马千家。叫你美美可以吗?”

“可以呀。”

男人扬了扬下巴,似乎等待他发问。

“我能问一下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你猜。”

马千家搔了一下掺着不少白色的头发:“是——关藏吗?”

美美挑了一下眉毛,微笑不说话。

“是的话我们可以谈一下相关赔偿——”

“八千!”美美似乎等着他说这句话,立刻脱口而出一个数字。

“八千,你确定吗?”

听他这样问,美美突然摆手:“不行不行,一万——一万二!”说完向他钩钩手指,示意他靠近一点,“外伤是小事,我得去看肛肠科,你懂吧?”

看他发愣,美美突然站起来,转身把罩毯往上撩:“我给你看证据!”纤细的两条腿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深色的淤血遍布上下。

“不不不不不用了!”他慌里慌张地把头扭过去,闭上眼睛还不够,又用手捂住。

“不看吗?真不看啊?”

“真的不用,我相信你!”

“好呗。”美美似乎很遗憾似的,窸窸窣窣地重新趴好,“你转过来呀,马先生。”他重新转过头来,面对一张甜美的笑脸,毯子伸出来一只手:“现金,还是转账?”

马千家摸出钱夹:“我现金可能不太够,先付一部分,余下转账可以吗?”

美美思考了一会儿:“好吧,我看你也是个正经人,不会诓我——打个欠条总可以吧?”

他摸了一下鼻子,点点头:“好,可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抽出笔来写下欠条,美美逐字逐句地盯着,加一句:“把你手机号写上。”马千家咬了咬牙关,写上了。

“按个手印!”

没有印泥,美美从厨房找来一瓶酱油。看他按完了伸手要接,他先把欠条按住了:“美美,既然说好了赔偿,那就请你遵照约定——‘对此事保密且不再追究关藏先生的一切责任,否则后果自负’,好吗?这是有法律效力的。”

美美沾点酱油也按上了手印:“做我们这一行,也是有职业道德的,放心吧马哥。”按完手印把手指头上的酱油嘬干净了。

拿到现金和欠条欢天喜地,美美顿时心情好了很多。

“我能再问几个问题吗?”马千家说。

“问呗!不收钱。”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美美又伸出一条腿,脚尖绷紧了,在半空中弯两下:“歌舞女郎,”视线从欠条上移到他脸上,加重了“女郎”两个字,“夜巴黎和黄金艳遇两个夜场都有表演,马哥你提我,经理给你安排卡座还送酒,就这么好使!”拿了钱,马先生就是马哥了。

马千家不理会他的自我宣传,问道:“关藏是为了你挨打受伤的,是吗?”

美美眼珠子一转:“他自己不跑,怪我呀?”说完把欠条捂好了,“想管我要赔偿?那可不行,他自愿的!”

马千家笑了:“如果要追究从一开始就追究了,不会等到现在——包括他脖子上的伤。我尊重关藏的意愿。”

美美竖起两个大拇指:“马哥讲究人!”

“你对关藏,没有什么疑问吗?”

“我为啥要对钱有疑问?”

马千家点点头:“那就好。你们之前的事情关藏跟我说过,都不算愉快。这次之后,我可以请你不要再跟关藏来往了吗?毕竟你也受到了伤害。”

美美轻声一笑,“你是他爹啊?”

“我不是,但我看着他长大,他叫我一声马叔,算是半个父亲。”

“那也还不是爹,就算是爹你也跟我说不着这话。”美美漫不经心的,把那张欠条折了折,“你跟他说,别这么爱我,以后兜不住屎了我找谁去?”说完又看他笑,“要不咱俩谈谈价儿?”

马千家抓住了这个重点:“你只是要钱,对吗?”

“他人要是我的,那我还差钱儿吗?”美美托着腮帮子,肿着青黑的眼眶给他抛眼波,“你说呢马哥?”

马千家沉着脸,“你真的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和性命,像你们这种玩法,万一出现意外,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马哥你这话说的 ,我们这一行啥人没见过,再说了——”美美弹了下手里的欠条,亲了一下,“富贵险中求。”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关藏回来了。拎着打包好的饭菜和咖啡,笑容满面。

“你拿到这边来,我屁眼儿疼,坐不下!”美美喊。马千家不想再听,走过去接过咖啡,低声跟关藏说:“你得找时间跟我聊聊,必须!不然我要告诉你外公了!”

关藏歪歪头,不解地问:“为什么呀?”

马千家说了一个“你——”把后面的话又吞回去了,“总之,我们得聊聊。”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聊,还以为马叔最理解我呢。”关藏帮他拿过大衣,轻声回答。马千家盯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沉默地关上了门。

到车里把车门锁好,马千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2013年10月26日,上午11点32分。旷课七天,情绪持续亢奋,室温第一次高达二十五度,并且见到了他口中的‘美美’,很意外,是个男性,非常年轻,年龄在20-25岁之间,职业是夜总会表演人员——反串表演。两人发生了性关系,并且关藏有——”他深吸了一口气,“有暴力行为。”

“我有理由相信,美美是导致关藏一系列行为反常的主因。是否进行干预,需要进一步的观察——监护人,马千家。”

打开手机,他翻找跟“关静园”的通话,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拨。最近的一通还是在几个月前,关藏刚进研究生院的时候。

第十一章

“马叔跟你说什么了?”

听关藏问,他展示那张欠条,问关藏:“我不算撒谎吧?”关藏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要是总这么干,我坚持不了几回。”他低头看膝盖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这里要是留疤,关藏,我就在你身上割一块肉下来。”

昨天晚上关藏不小心碰开了他膝盖上的纱布,他嘶了一声。关藏俯下身看他的神色,发现新大陆一般,抓遍他身上每一处伤口。他尖叫,疼得浑身发抖。叫声像利箭一样射出去,又从四面八方弹回来,穿透他的身体,让疼痛更加剧烈。

关藏用手掌揉压他的肚子,让他带伤的肚皮和内脏在双重的攻击之下近似痉挛似的颤动。

关藏对技巧一无所知,只是在他身上实现欲望——他像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鱼,弹跳挣扎至死,煎熟了端上桌还在不甘心地张嘴喘气。

而食客吃完了扔下筷子,对他的味道表示赞美:“你真棒,美美。”

身体仿佛重新经历一次殴打,他疼得根本睡不着觉,一整夜都在呻吟、咒骂、喘着粗气,关藏却对此十分享受,不停地抚摸他的胸腹,笑着听他诅咒自己。

“你是施虐狂吗?”他问。

关藏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认为不是。”

“我现在没空管你是不是,止痛药给我来两片。”

关藏立刻说,“不要吃,吃了不好。”他问怎么不好,关藏又不肯说了。

“操的。”他骂了一句,继续忍着痛,“你让我活活疼死。”

“别死,千万别死。”关藏轻轻地说,“我做什么可以让你不这么疼?”

他看了关藏半天,掀开了被子:“让我舒服。”

关藏像找到新玩法似的,沉迷于他因为愉悦而变化的表现。不得不说,这确实让他缓解了一些疼痛。

睡着后做了梦。梦见被人扔在坑底活埋,认识的那些人,兴高采烈地往他身上填土。一锹又一锹,看他的死状。

他叫不出来,憋醒了。正对上关藏枕在他胸口的脸,跟他说“早安”。让关藏站好,他爬起来照着肚子踹了一脚,再补上两拳:“我同意你做,没说事后不算账。”

关藏躺在地上笑,抓着他的脚踝:“美美,美美,我绝不让你走。”

“你不惹我生气,我就不走。”

吃完了饭,他躺倒在沙发上盖好罩毯。这条罩毯现在像他的第二层皮肤似的。关藏手伸进去,摸他的脚和小腿。

他睁开眼睛瞪,关藏立刻说:“我不弄痛你,我想给你舒服。”说完张嘴。

他默许了。

关藏摘下眼镜,把头钻进毯子。他便重新闭上眼睛,享受美妙的服务。

“学习能力真的好。”他说,得到夸奖,关藏更加卖力。

等他完事了,关藏把下巴上的唾液抹掉,用鼓胀的下身蹭他的大腿根。

他骂“操你所有家属”。

关藏充耳不闻,解开了裤链,他伸手抓住在淤青上不管不顾磨蹭的东西,说:“你得让我爽,不然这玩意儿就给我嚼了吃。”

关藏想了一下,浑身轻颤:“美美总是让我更兴奋,这样不好。”看他要生气,又说,“我还在学习,但我会尽力。”

关藏起初仍记得他的要求,但很快就忘了。

他用尽脏话骂关藏,关藏听了一会儿,嬉笑着捂住了他的嘴。低下头去看他因此而怒视的眼睛,感受他堵在喉咙里的呜咽,喷在手掌边缘的粗重鼻息,或者因为太过粗暴而紧皱的眉头,积蓄的眼泪,关藏都看得十分激动。

手掌拿开,没等吸够氧气,关藏揪着他的头发吻上他的嘴。摸他的喉结,伤疤,摸完了上嘴去咬,活像个动物。

这个动物最后将体液留在他布满淤青的肚子上,像完成了一个仪式似的满足。他卯足了劲儿,甩了一耳光过去,关藏被他打偏了脸,头发都落下来挡住一边的眼睛,却依然嘻嘻地笑。

他扶着腰去厕所,看擦完的卫生纸,出去又把关藏打了一顿,打完真去看肛肠科了。

伤成这个德性没法见人,他赖上了关藏。讹马千家的一万二,关藏说了:“没关系,你留着。马叔可以报销。”他就心安理得的吃穿用度全让关藏掏钱。

连衣裙,高跟鞋,小套装,丝袜,内衣裤,假发,眼镜,耳环,化妆品,一堆闪亮的便宜货堆满地板。他偏爱紧身短裙,包着屁股,露出大长腿,喜欢亮片、丝绒、水钻,华丽惹眼,走在街上男爱女妒,还被猜测一晚上多少钱。

关藏却对他蹲在地上,从上衣和裙子中间,露出包着蕾丝内裤边的大片腰部发情。把他按在还没拆完包装的一堆衣服里,弄脏他的新裙子。

关藏整日跟他厮混,日渐娴熟地做爱。

他也就容忍关藏偶尔会忍不住对他的伤口动手动脚,容忍每天早上醒来,房间里一片寒凉,冻得他鼻尖发红。关藏喜欢通风,低温,经常偷偷关了空调,被他抱怨“冷得像停尸房”才肯重新打开。

“你喜欢这种短项链?”

一口气买了十几条,关藏看他一条条试戴,不厌其烦。

“这叫choker。还文化人呢,这都不懂。”

“为了遮挡伤疤吗?”

他把金色长假发拨到一边,歪着头在颈后抠上锁扣,再把头发撩开。

“不啊,”他对着镜子和关藏展示那条缠了好几圈的红色丝带,“是提醒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割喉咙的话就割这里,别切歪了。”

关藏看了他一会儿,摘下眼镜,去掀他裙子。等关藏又一次退出他的身体,他说,“你得去上课。富三代也得有文化。”

他趴着,关藏就把脑袋枕在他背后,闭着眼睛说:“我会去的。”

“我想吃人文东门小卖店的卤鸡肝,你买给我吧。”关藏拂开他的长假发,去看他的脸,而他只是闭着眼睛,很怀念地说:“我很久没吃过了,晚上卤到最后的最好吃。”

马千家听关藏说回去上课了,打电话问孔纪本,说跟以前没什么不同,才终于放了点心。晚上回家在楼下买了一点下酒菜,拎了一瓶白酒,要松松紧绷的神经。

他住关藏楼后面的街区,隔得不远,但新旧程度不一样。晚上老老少少出来散步,有点吵,可马千家喜欢,有人气儿。

开门就听见猫的声音,好像很舒服似的,呼噜呼噜,在静寂的黑暗中格外明显。他养了一只猫,但不怎么亲他,十几岁了都没让他摸过几次。

伸手开了灯,听见有人说:“今天有点晚啊,马叔。”

关藏坐在沙发椅上,摸着膝盖上的猫,神情温柔。

第十二章

马千家愣在门口,握了握手里的塑料袋,手心里都是汗。

“你,怎么进来的?”

关藏抬眼看他笑一笑,“不难啊。”又低头抚摸猫脊背,“你把它养得真好,它还认识我。好啦小猫咪,下去吧,已经抱你很久了。”

猫不情不愿地被赶下膝盖。关藏站起来走向他,马千家往后一步,脊背撞在门上。

关藏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看了看,说:“单身汉就是这样,自己对付一口就完了,这样对身体不好。”帮他放在茶几上,又问,“怎么不进来呢?”

马千家咽了一下唾液,换下拖鞋,拉开餐桌椅坐下。

关藏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拿起桌上的相框说:“你还留着跟我妈的合照啊,到底有多少年了?”指腹轻轻抹过母亲的面容:“我妈妈真好看,妹妹很像她。”

马千家悄悄在裤子上抹掉手汗,“你也很像她。”

“哪里?”

马千家不接话,关藏便自问自答:“我知道,哪里都很像。”猫又过来找关藏,贴着他裤脚蹭上一堆猫毛,关藏没办法,又抱起来。

“马叔,我很信任你,从小到大都很听你的话。我真的当你是爸爸,所以才愿意配合你,愿意跟你分享美美的消息。”关藏听着猫在肩膀上呼噜呼噜,将耳朵凑近了听,“并不是为了让你去调查美美啊。”

房间里只剩猫的呼噜声。

“我知道你这几天都在打听他,不管是为了外公,还为了我,我都不太高兴。马叔,我从来没这样愉快过,我不认为谁有资格来决定我能不能享受这种愉快——我外公也不能。是吧,马叔?”猫把脸埋在关藏的颈侧,他很开心地帮它挠下巴。

“关藏,你的家不是普通家庭,你也不是普通人。”

憋了半天,马千家挤出这样一句话。

关藏笑了:“以前你对我说:关藏,你就是一个普通人。现在又告诉我不是普通人,我该听哪一句呢?”

马千家无言以对。

“或者你想说的不是普通,而是‘正常’?”关藏低头看猫的眼睛,一边挠它脑门一边问它:“你说是不是呀?”

“你一直都是正常人!正常的普通人!”马千家突然激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关藏把下巴尖搁在猫头上,笑得不能自已。弯腰让猫跳下手臂,坐到马千家对面,有些无奈地安慰道:“好好,我是我是,我又没说我不是。”

他贴近了马千家的耳朵,低语道:“马叔,跟我外公说:不要太着急,我的研究才开始。总得让我有准备的时间,我不想太仓促。”

马千家瞪着眼睛,盯着前方,不说话。

关藏拍拍他的手背,站起来到门口换鞋:“好啦,我回去了。”猫又过来了,他万般不舍地撸了几下猫脊背,说:“对了马叔,我买了几块卤鸡肝放在你冰箱里,美美说很好吃,适合下酒呢。”

马千家点点头,看着他跟猫咪说“拜拜”,关门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还有呀,不要总是把钥匙放在大衣口袋里。”

隔着门,听见老旧电梯的开关声。

马千家猛地喘一口气出来,从塑料袋里掏出白酒拧开,灌一大口,呛出眼泪来。浑身打了个哆嗦,发现衬衣背后湿透了。伸手摸摸大衣内袋,钥匙还在。他定定神,打开笔记本看资料,还在;把家里搜了个遍,又下楼打开车里里外外地检查,什么都没发现。开去保养中心,把能拆的都拆下来清洗,行车记录仪也换了新的。

冰箱里果然有几块卤鸡肝,用塑料袋包着。马千家直接打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很香,下酒来说有点咸,可他没在乎。拿着酒和卤鸡肝坐到笔记本面前,打开了最近两个月的录音文件夹,边吃边听。

9月15日-晚8:30分:

“你今天感觉很不一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叔,我很开心,遇见了一个很吸引我的人。”

“哦,有多吸引你?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这么形容一个人。”

“我对他产生了欲望。”

“……”

“很意外吧?我也很意外。”

“能说说是哪种欲望吗?”

“触摸,进入,品尝他的欲望。”

“像你‘以前曾经做过’的那样吗?”

“是的。”

“能跟我形容一下她吗?”

“很可爱,活泼,美丽。对了,他叫美美。”

“美美,就这些?”

“有生气,蓬勃的生气——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能详细讲讲吗?”

“他在葬礼表演班上跳舞。穿一件红色的短上衣,小短裙,像个小火苗。我喜欢他看人的眼神,喜欢他散发出来的气氛。”

“什么眼神,什么气氛?”

“永远不跟这世界和解的眼神,最好大家一起去下地狱的气氛,他允许我抚摸他的肚子,笑得很甜,眼睛里却在说‘你怎么不去死啊变态’,哈哈,很可爱吧?”

“她允许你摸她?”

“是的,付费。但只是摸了腹部。好可惜,我还想摸其他地方的。”

9月22日-凌晨2:45分:

“说说吧,你怎么会出现那种宰人的小旅馆?”

“哈哈哈,很有趣啊。”

“有趣?被骗光了兜里的钱,没钱回家你觉得有趣?”

“别生气啊马叔,美美好聪明的,是不是?”

“她几次三番地骗你,完全把你当傻瓜,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呀?在他面前我就是傻瓜,他愿意让我接近我就很高兴了。”

“只见过几次,你是不是对她太过迷恋了?”

“淘金的人发现了一块金子,你觉得他会不会欣喜若狂?马叔无欲无求,所以不太能理解这种感受吧。”

“你的意思是,她是你梦想中的,欲望的化身?”

“你搞错了马叔,应该说:遇见他,我才发觉我有欲望。”

“……”

“别担心,我懂得控制我自己——对了马叔,可不可以帮我借一台车,这样下次你就不用来接我啦。”

9月29日-下午3:30分:

“能谈谈你现在的感受吗?”

“……”

“你在回忆吗?”

“是的,太美好了,美好得无法形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每个毛孔,每根头发,每次呼吸都透着蓬勃、强大的生命力,你知道吗马叔?他的心跳、脉搏,强劲得好像能把我整个人穿透!”

“你迷恋的是她的生命力,活力,可以这样理解吗?”

“应该说,是他的能量,活着就应该是他这样的。

“你如何抚摸她?像‘以前’做过的那样吗?”

“是的,我将手掌放在他的心脏那里,你知道的,我很喜欢听心脏的跳动,我想感受得强烈一点,所以想离它近一点。”

“她没有挣扎反抗吗?据我所知那样做会有点痛苦,呼吸困难。”

“没有,他一直看着我。我想,他是打算看我到底要做什么,他不害怕,他在观察我。”

“或许是她刚好有这方面的喜好呢?”

“不,他不喜欢,我说过了,在他眼里我很不正常。”

“你介意吗?”

“为什么要介意?有什么可介意的吗?”

“那么……她也不介意你的举动,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钱,或者其他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据我所知你对欲望的管理非常严苛,尤其是性,这是你拒绝与她发生进一步行为的原因吗?”

“我喜欢把最喜欢的东西放在最后吃,期待的过程会提升品尝的快感,你不这样觉得吗?”

“……所以你不会拒绝性?”

“正确的说,我不会拒绝与他之间的性,甚至开始期待。”

10月7日-上午10点整(外科病房):

“你的伤口还痛吗?”

“痛,不过没事。真是麻烦你了,马叔,请帮我跟孔老师请假。”

“关藏,你真的让我非常非常意外,因为她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没法跟你外公交代。”

“没必要交代,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他们也只是想要钱而已。”

“原因不在这里,关藏!这一次轻伤,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哈哈哈哈这不怪他啊马叔,是我自愿的,他叫我一声‘老公’,所以我想表现得好一点而已。”

“很明显她只是为了要拖你下水让自己脱身,你不会分不清楚吧?”

“那又怎么样,再说那些出言不逊的人本来就该打。”

“所以她因此就敲破了别人的头,这样的暴力行为你也一点都不在意吗?”

“这是他的魅力啊,像一颗小炸弹,不是吗,哈哈哈哈!马叔,我好想见他,我应该留他的电话号码的!”

10月17日-晚9:30分:

“你的脖子还疼吗?”

“舌头也很疼,是我惹他生气了,哈哈哈。”

“他不愿意见你了,是吗?”

“我多嘴了,是我不好,我会求他原谅。但他逃不开我,我会找到他的。”

“你知道了她的什么事?”

“抱歉马叔,我不会告诉你,我答应他了。”

“……”

“我的事从不隐瞒你,但别人的事不可以,对不起。”

“关藏,她砍你的时候没有犹豫,是吗?”

“是的,是的!”

“她有暴力倾向,而你迷恋她的暴力。”

“你又搞错了马叔,我说过的,我迷恋的是他的能量。马叔,他不是金块,他是金矿!是我的宝藏!”

“你曾经说过你懂得控制你自己,现在你还这样认为吗?”

“不,我失败了,马叔。他永远、永远、永远超出我的想象,对他的欲望每时每刻都在冲击着我的自制力,我不想忍耐了!”

10月20日-电话:

“关藏,你还在去找她?”

“嗯,当然。”

“她在躲着你,不愿意见你,为什么不就此放手?”

“我说了,他是我的宝藏。没人会对宝藏放手。”

10月25日-电话:

“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去上课了,关藏,这很不应该。”

“我知道,找到美美以后我会去的。”

“你对她太执着了,这样对你很不好!”

“哪里不好?我现在非常愉快,我不应该愉快吗?”

马千家听那最后一句:“我不应该愉快吗?”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相框。

穿印花连衣裙的女子提着裙摆,笑容和煦,年轻的马千家有些拘谨地看着镜头,悄悄将头歪向她那边。

“马大夫,我不应该开心吗?”照这张照片之前,她问他,“我开心有罪吗?”

第十三章

豹纹紧身裙,黑丝袜,红高跟,金色长假发,蛤蟆镜,假皮草大氅,他打扮得花枝招展,拎着一堆购物袋,招摇过市,衣锦还乡似的回剧团去了。

香香姐堵着门不让他进:“想来来,想走走,当你家呀?”

野萍在香香姐身后高兴得直蹦跶:“哎呦这架势,屁股得卖老鼻子钱了!我们剧团庙小,可容不下你这金屁眼子佛啊!”

他指一指野萍:“小野逼老实点,老娘等会儿收拾你。”

“收拾谁,”香香姐一把把他手拍开,“你收拾他先收拾我!”

“哎呀姐~”他立刻服软,拉长了声音讨好香香姐,把两个购物袋塞香香姐手里,“可不就是我家吗,你就是我亲姐呀,是不?这我特意给姐买的,你肯定喜欢!”

“去去去别来这套,你进我的门儿就得听我的管,不听就别进!”作势要把他往外推,他一把抱住了香香姐胳膊撒娇,“哎呀我的姐,我要不为剧团我能走吗?你看看我脸!”他一把摘下墨镜,把青紫的眼眶给香香姐看。“我这不怕给你招事儿嘛!”

香香看得一惊,还是嘴硬:“活鸟巴该!你活着就是事儿,小瘪犊子打死你得了!”

他往香香姐大胸脯子上蹭:“姐你咋就不知道心疼我呢?我老疼老疼的了!”几番推搡,把香香姐推进门去了。野萍一溜烟儿地跑回去“咔咔”锁门。

跑香香姐房里,他从大鞋盒里拿出一双翻毛皮镶水钻流苏的高跟靴,摆在香香姐面前:“现在穿正好,姐你试试!”香香姐半推半就地把脚伸进去,他蹲地上给拉上拉链,“合脚不?”

香香姐走了几步,到镜子前面,这么照那么照:“还挺得劲儿。你咋知道我多大脚的,脚胖可不好买鞋了。”他适时地把新裙子掏出来,往香香姐眼前儿一抖:“我不但知道姐脚多大,还知道姐奶多大呢!”小吊带下面挂着两个大罩杯,布满金色亮片的长舞裙,差点儿把香香姐眼睛闪坏了。

“你这眼力见儿,要是给我省点心多好!”香香姐把裙子一把搂过来,翘着小指戳他脑门子,他就知道这篇翻过去了。“你给我好好说说,为啥还跟那个精神病来往?”

挨打那天灵灵吓懵了,连滚带爬上了出租车给香香姐打电话,香香姐说你他妈赶紧叫警察啊!一边说一边打车往脏街赶,人到了耗子都没见着一个,打他电话又关机。等再开机的时候,都已经在关藏那儿两天了。

他看自己刚做的美甲,说:“打成那样我也走不了,他那么稀罕我,就让他多稀罕两天呗。”

“就这么稀罕你的?”香香姐踢了一脚地上的购物袋。

“你看啊姐,开始我诓他钱,我让他摸一晚还了是吧?这回给我看病给我吃住,那我跟他处几天呗,给对象花钱不正常吗?省得你说我卖屁股。”

香香姐看了他半天:“我也不说你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反正我就觉着这人有问题,笑模笑样的看着瘆人。”说完扯他身上衣服,“那变态杀人犯可还没逮着呢,专挑你这样惹眼的下手,你还不知道低调?!”这几天又出了新闻,都全省通缉了还杀了个洗脚房的卖氵壬女。

他想了半天:“那不能是他,要杀早杀了。”

“你都能往他身上想了,那就是有问题!在咱们这样人身上撒钱能是啥好事吗?”

他就不同意了:“咱们这样人是啥人啦?!往舞台上一站不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啦?!”

“你台下是,台上可轮不着你。再说你这有对象的就不用上台了呗?还回来干啥啊!”

“那不行,”他两手叉着腰,撩头发,“我得经济独立啊。”

“独你妈啊。”香香姐不听他胡逼咧咧,拎着耳朵重申团规。

从香香姐那出来,他踩着高跟儿咔哒咔哒走过整个走廊:“姐妹们,我美美又回来啦!”大家都等半天了,一窝蜂地跑他屋里七嘴八舌,连乐乐都说一句“哎呀你可算回来了”。分了一圈小礼物,等人散了,他敲灵灵房门。

灵灵眼圈红红地开门,没说话先哭。

“又哭,你死老公了?”他捏灵灵下巴。灵灵扑上来抱他,穿了高跟鞋只能够着腰,脸贴着他假胸,哭得哇哇地:“你怎么都不联系我,我以为你出事儿了……!”

“我出事儿你也别去哭,丧死了。”他塞了个胸罩给她,“B杯,奶子够大吗?”

蕾丝小花边,粉嫩粉嫩的小格纹,灵灵一看样子就喜欢得不行,却害羞地说:“我,我才A杯……”

他一阵哈哈哈,揉自己胸罩下的硅胶:“才A呀!你个小奶妹!那你长大到B再戴。”

“你讨厌!”灵灵抹眼泪捶他。看他把之前的打包的行李又放回去,又问,“那你这回不走了吧?”

“不走了。”

灵灵开心起来,“就是,你就不该走,你看你人缘多好,大家都喜欢你!”

他哼一声,“没我揍野萍,他们多没意思。咋,野萍还说你呢?”

“我又没碍着他,他再说我我就找香香姐投诉!”

“还投诉,”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你咋不去告他。”

“我跟香香姐说了,剧团的戏我演不了,我不干。”嫌太黄,不正经,自己去找了个美甲店跟人学美甲去了。香香姐说反串剧团人家看的就是反串,他这样的上台也没意思,涨了一百五房钱,爱干啥干啥去。退了剧团,野萍也就不找他麻烦了。

正聊着呢,有人笃笃笃敲门。他一开门,是小豪,瞅见他倒一愣。

“呀,稀客呀?啥事儿?”

小豪全名叫刘云豪,父母去世以后跟叔叔“香香姐”生活。学习不怎么样,大学考两年考不上,也不想上职高,没办法香香姐就让他跟着跑剧团,给大家打下手,没事的时候喜欢一个人抱着手机看小说,话不多,紧张了有点结巴,干活却麻利,给香香姐省了不少事儿。

手里拿着两个红扑扑的大苹果,小豪“唔嗯”了半天,一边说“美、美美姐回来了”一边往屋里瞄。他一下子就懂,心里明镜儿似的,嘴上却偏说,“这还给我送礼来了?客气啥!”伸手挑了个大的,咔嚓啃一口。

小豪脸上一红,把另一个也给他了:“那,那你俩,你俩吃。”说完转身跑了。

他关上门,回身问灵灵:“哎哟,小奶妹有对象了?啥时候的事儿啊?”

“没有!不是!我可没答应他,我不喜欢他那样儿的!”灵灵小尖下巴一扬,不愿意里还带着得意。

“要求还挺高,你不喜欢可有人喜欢呢。”他把另一个苹果扔灵灵怀里,自己往脸上补粉,“小豪人可好,再说以后保不齐整个剧团都是他的。”

“那我也不喜欢。”灵灵拿着那个苹果,自己嘀咕:“我喜欢帅的……有男人味儿的。”眼睛却一直偷着瞅他。

补完妆,刚好电话也来了。

“美美,我给你买鸡肝了,你在哪儿呢?”

第十四章

被杀人犯吓的,附近的洗脚洗头按摩房和KTV,惜命的小姐都开始歇了。有两三个住剧团隔壁的,聚在楼下小烧烤店里闲磕牙,看他甩着头发从外面经过,喊:“美美呀,还敢出去呢?”

他抬脚进屋,捞个塑料凳坐下:“怎么就不敢了,还能当街劫我是怎么的?”有个小姐叫阿芬的,给他倒了一杯酒,说:“打扮得这么浪,有没有人问你多少钱?”

他一口喝了:“那得比你贵!”

小姐们叽叽嘎嘎地笑,阿芬也笑,“我涨价了!”

“你们都不开工了?”他问。

“你没看新闻,杀人犯都流窜到这儿了谁还敢?”

“哎你们说,怎么就还没抓着呢?不是满街都是监控吗?”有人问。

“黑灯瞎火的能看见啥啊,再说还能去有监控的地方办事儿吗?”

“死的都是鸡,贱鸡贱命,几十一百就带走了,谁乐意管。死一个当官儿的你试试?”

“也别这么说——脸整过,没身份证,朋友也没有,老家哪儿也不知道,上哪儿查呀?之前死的几个尸体都没人认呢。”

这样一说,大家又都沉默了。小姐之间,名字都是假的,这里待两天那里待两天,谁知道谁呢。有人叹气:“唉,不开工,挣不了钱呀。”

“吃了没文化的亏,有文化的就不用在这儿干了,担惊受怕的。”

“有文化了你想干啥?”

对方把嘴里的啤酒咽下去,理所当然的说:“当高级女支女呀,不用站街的呀!”这话又惹得大家一阵笑。手机响了,他于是又干了一杯酒,站起来说:“我就不一样,我去找有文化的!”掏出一百放桌上,从冰柜里拿了两罐啤酒走了。

阿芬在他身后喊:“有文化的花样儿可多呢!你玩不来介绍给我呀!”他闻言拍了下自己屁股,竖起个大拇指,摇曳生姿地走到街对面,上了关藏的车。

找了个没路灯的地方停了,关藏解开安全带去亲他,脱他内裤。他撸起短裙跨到了关藏身上,一边亲一边问:“你这玩意儿……是装了弹簧了?”

光是被他戴上安全套,关藏就兴奋得撩他上衣,把他胸罩解开了。

“你他妈!我好不容易挤出……呜……这么大!”

润滑潦草,关藏迫不及待地进去了,撑得他里里外外的疼。他死死地按住关藏,看被自己唇膏吻得一片红的嘴巴,轻抽男人的脸颊:“我说了吧,你得让我爽。”

“抱歉……”关藏挨了一耳光却只微笑,“美美今天更加诱惑我。”

“我他妈什么时候诱惑你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每时每刻。”关藏轻轻一顶,顶对了地方,他呻吟一声,骂“精神病”,然后伸手摘下了关藏的眼镜,而自己闭上了眼睛。淡金色的人造发丝垂在关藏脸上,关藏伸手去抓,车身开始了晃动。

“不准……抓坏我头发……!”他说。

关藏便把它们撩开,那头发太长,关藏不得其法,总是从他肩上重新抖落下来。“真笨……”他笑关藏,单手从颈子后面将头发拨到另一边,微微偏着头。

2012年款的白色沃尔沃S60里面,突然爆发了一声叫喊。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那叫喊也一声声高亢,像巴别塔一样一层层摞起来,快要看见天国了似的又突然地倒塌,戛然而止,像生又像死。

他坐在关藏身上,拼命喘息。歇了一会儿,抓着纸抽愤怒地抽出无数张来,掀起裙子擦内侧和屁股:“给我买新裙子,两回了!败家玩意儿!”关藏嗤嗤地笑。

开了顶灯,他当着关藏的面把胸罩和硅胶胸垫组合在一起,重新戴好,扣好上衣的一排小纽扣。关藏新奇地看着,惊讶于这技术的精妙。

穿好内裤,他坐在副驾上吃关藏买来的鸡肝,喝啤酒,“真好,还是这个味道。”

“为什么不去我家了?”关藏问。

“干吗天天住你家,同居吗?我不干,我都说了你不惹我生气我就不跑。”

“我订的钢琴就要到了,小三角。”

他停止了咀嚼,看关藏:“多少钱?”

“七万八。”

“为了做爱?”

“为了和你做爱。”关藏强调。

他突然笑:“我身价可真高,能死在七万八的钢琴上。”关藏没明白,只是看着他笑而笑。他便单手支着头,把一条腿放在关藏膝盖上,“哎,关助教,你这么疯狂,很有连环杀人犯的潜质。”

“有吗?”关藏反问,感觉很有趣似的,“连环杀人犯是什么样子?”

“你这个样子。”他做了个“有请”的手势。“斯文,帅,脑子不太正常,还有钱。我刚才跟你在车里打一炮,晚点儿就被你塞进后备箱里分尸了——说不定现在里面就有一个?”

关藏开心地笑:“美美想象力真丰富,那你为什么还来?不怕我吗?”

他耸耸肩:“谁活在这世上没有个死啊,死就死了,没死就活呗。”

“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怕穷啊,还怕被你这样的变态惦记。”

关藏很无辜似的说:“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决不食言。哪怕我很喜欢你那个名字,也只是在心里不停地念而已。”

“能不能不恶心我。”他不为所动,把剩下的一大口鸡肝塞进嘴里狂嚼,“你想就想,说出来让我夸你乖啊。”

“想让美美对我放心。”

“放心了干吗呢?爱上你?行啊,我爱你,娶我吧!”他伸手,翘起无名指。

关藏哈哈哈笑,握住了亲他的无名指:“我真喜欢你,美美!”

他除了骂“精神病”,也不好说什么,抽回手,打开了另一罐啤酒。关藏出神地看着他,说:“我想更了解你,美美。”

“驳回。”

关藏略有些委屈,但也不问了,专心致志地看他吃,喝。摸他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

“我好像又硬了,美美。”

他暴怒,拿包包去打关藏:“买几块鸡肝了不得了,想他妈干我几次?!”关藏一边笑,一边把手伸进他的裙子,他也不像样地反抗,被关藏抱在膝盖上往下扒内裤。

等关藏舒坦完了,任他从钱夹里掏新裙子,掏新内裤。

“我送你回宿舍吧,太晚了很危险的。”关藏看他拿着大衣要下车,说道,“你不是说有连环杀人犯吗?”

“你最危险!系好裤子吧变态。”他砰地关上车门,把假皮草披在肩上,“明天不准找我,我屁股要休息。”

关藏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拿起他喝放在车里的啤酒罐,贴上留下他唇印的部分,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轻声地说,“要小心啊,美美。变态很多的。”

到剧团没多远的路,折回去又遇上阿芬她们出门,去老板新开的KTV热场,免费给酒水唱一晚。他欢欢喜喜地跟上,三女一男四个超短裙,齐齐钻进出租车里去。

叫不上名字的小夜场,开几天活几天挣几天的钱,隔三差五就换名字重开张。阿芬几个闲不住,想趁着客人多挣点小费,唱着唱着就不见了,四散在各个包房里,或某些男人的肥肚子上。有客人进来要点他,他一张嘴粗着嗓子唱“还想再活五百年”,被人投诉两回,让老板给请出来了。

打个出租吐人家车上,半路又给撵下来,骂骂咧咧摇摇晃晃,从此没车敢载他。他找了个墙根的垃圾桶去吐,身后有人小声问他:“玩吗?多少钱?”

“玩你妈去。”他伸了个中指。骂完继续呕,那人过来扶他:“你没事吧?”他伸手拨开了,对方的手臂又再度缠上来,“好了好了我来接你了,回家吧回家吧。”

“回他妈什么家……?”吐完清醒了一些,他把人推到一边,“滚。”

对方不再说话,一张粗糙的手掌突然捂上他的嘴巴,直接往胡同里拖。他本能地开始挣扎,鞋都丢了一只,依然被抓着头发一头磕在墙上。身上的伤刚好得七七八八,这一磕立刻又让他晕头转向,爬在地上起不来。假发被人薅下来,露出戴着发网褪了色的红发。有人掐住他的喉咙,仔细看:“操的,男的也出来卖,这世道不能好了。”

肾上腺素赢过了酒精,他盯着男人的脸,仿佛要在死之前看清楚对方的面貌,双手去掰男人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操你全家……!”

对方力气很大,他因为缺氧而开始视线模糊。即将完全陷入黑暗之际,脖子上蓦地一松,空气重新被吸进气管。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死亡,他猛烈的抽气,伴随着呛咳而泪眼模糊。有人闷声倒在他身边。

“我就说,太晚了很危险的,美美。”

关藏一手拿着他的高跟鞋,一手拎着车载灭火器,上面滴着不知道谁的血。

第十五章

“我们很久没沟通过了,你是不是对我有些反感?”

“怎么会呢,马叔还是马叔,我还是最信你啊。所以一出事就给你打电话了嘛。”

“谢谢你的信任和坦诚,那我们能聊聊这次的事吗?”

“好呀。”

“能仔细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吗?”

“好的。约会之后,美美不让我送他,但我还是希望能看到他安全回到宿舍,所以稍微跟了他一段时间。从KTV出来后他打了一辆车,那边我不是很熟,要不是他中途下车我差一点就跟丢了。等我转弯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那个男人缠上了。”

“他在KTV里的那段时间里,你一直等在外面?”

“是啊,我要看着他安全回去嘛。”

“为什么你会带着车载灭火器下车,是出于危险的直觉,还是你就想杀掉每一个对美美有企图的人?”

“哈哈哈哈马叔,你这个问题太具有诱导性了吧?美美当时意识不清,而且很明显他不愿意。”

“你怎么能确定他不愿意?恕我直言,他在我面前并没有避讳自己以肉体交换金钱的行为。或许他们只是有一些小争执。”

“马叔,为何要把防患于未然的行为想得那么极端呢。杀人并不会让我有愉悦感,我以为你知道。”

“但你毫不犹豫就向着对方可能致死的要害部位进行了攻击——他是在逃杀人犯这点,我们都是事后才知道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你对伤害他人这件事不会心存顾虑吗?”

“美美差点儿就被掐死了,我为什么要顾虑,没有这个必要吧。”

“也就是说,在你认为必要的情况下,你不会排除‘杀人’的可能性。”

“这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说得如此严重。”

“因为受害者是美美,所以你才这么愤怒吗?”

“马叔,不要把问题归结在美美身上,这不公平。追根溯源,造成你我二人在这种情况下对话的原因都跟美美没有一毛钱关系,不是吗?”

“……好,那我换个问题,你想跟美美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

“亲密的关系,有多亲密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更了解他,接近他,想看他更多样子,想感受他的力量。”

“他的力量?什么力量?”

“我说过了啊,他是一颗行走的小炸弹,剧毒又美味的小河豚,爆炸,毒素就是他的力量。”

“你迷恋他这种危险的魅力,不怕他会给你带来伤害吗?”

“伤害?我的天呐马叔,你对伤害的定义让我费解。恰恰相反——他让我痊愈,我从未像如今这样积极的生活。”

“积极,你认为遇到他以后你的表现是积极的,比以前更好的?”

“当然了,这要看从谁的角度来看,对吧?在你和外公来看,我变得危险了,是吗?”

“我不否认。你说想要更了解他,那有没有想过,他在知道你的经历以后,会如何看待你?”

“老实说我不清楚,我知道他喜欢我带来的性爱与金钱,不代表他对我有进一步的兴趣。但如果他对我有任何疑问,我都不会隐瞒。”

“你的意思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对你的行为产生疑问吗?”

“很遗憾,没有。”

“即使你跟踪他半个晚上,然后而当着他的面,砸碎了一个人的头盖骨?”

“你的情绪受影响了,马叔,用词太极端了,平复一下好吗?”

“抱歉——”

“回到你的问题,美美阻止了我‘敲碎头盖骨’的行为,也许他认为我跟你想的一样,区别是他不在乎。”

“如果他怕你,无法接受你,你会难过吗?”

“这是当然的,但我还没有见过他害怕,老实说我想看看,也许会让我很兴奋。”

“如果他的恐惧让你兴奋,你会加深这种恐惧?”

“我不确定,我需要权衡。”

“权衡什么?”

“权衡让他恐惧的兴奋,和与他亲密的渴望,哪一个更吸引我。”

“所以你虽然迷恋他,阻止我对他‘不公平’的评价,阻止他人对他的侵害,但会为了自己的欲望,无视他的意愿,而不惜去伤害他?可以这样理解吗?”

“我不知道,我说过,需要权衡。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也不知道他会带给我什么反应,这一切都是未知的。”

“……”

“关于这个,马叔,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马千家关掉录音笔,摘下耳机,通通放进手提包。往挑空大堂的上层看了一眼,特需病房四个大字挂在墙壁上正俯视着他。按下五楼电梯,他在507房前敲敲门。

“小马来啦?”开门的孙令娴热情地招呼他。虽然有点年纪了,短发依然乌黑,烫了时髦的卷儿,在提花裙外围着刺绣披肩。

“老关等你呢,你们聊,我去溜达溜达。”孙令娴说。

马千家“哎”了一声。等她出去关好门,才走进房里客厅。关静园正背对着他在浇花,一盆半死不活的金钱树。半壶水浇下去才作罢,把水壶往窗台上一扔:“养不活了。”

“这花秋天得少浇点水。”

关静园示意他坐下,双手将稀少而全白的头发往后抚了一把:“关藏怎么样?”

马千家捏了捏手里的提包,咳了一嗓子:“挺好的,没什么异常。”

关静园看了他一眼,在喉咙里笑一声。八十岁的眼睛在浑浊里面藏着犀利,盯得马千家心里打鼓,忍不住多嘴:“事发突然,又是为了救人——”

“行了行了。刘局都跟我说了,我知道情况。”关静园打断他,“你是真疼他啊,小马。”伸手要拿茶壶,马千家赶紧拿起来给他倒上了。

“你看着办,或者准备准备就去国外。找个合适的地方,他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反正留给他的钱这辈子够花了。”

马千家半天没有说话,空气里都是关静园喝茶的声音。

“这孩子命不好,这么多年多亏你照顾他,当年找你来是正确的,辛苦你了。都快五十了吧,还没老婆呢。”

马千家干笑了一声。

“当初要是——”关静园没继续说,放下茶杯,双手拍了下大腿,“现在不像以前了,出屁大点儿事当官的就巴不得敲你一笔,上新闻股价都得跌停。总之,小马你必须把关藏看住了,别去结交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我知道。”

“像他妈妈那样就晚了。”

马千家咬紧了牙关,垂下头去,低声说:“不会的,关藏不会的。”

沉默了半天,关静园问:“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那我就回去了。”马千家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关静园问他:“关藏最近,问过我吗?”

马千家回头,关静园弓着背,低头看空空的茶杯。

“问过的,说让我告诉你,别着急,慢慢养病。”

关静园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

马千家离开病房下了楼,孙令娴正坐在大堂里看花,“呀,这就走了?”

“哎,走了。”

“关藏还好不,学习忙不忙,有时间回家吃个饭吧,都多长时间没看见他了。”

马千家连连点头,“真是挺忙的,他这专业我也不大懂,老出去做调查什么的,经常跨好几个省,还都是农村。”

孙令娴咂嘴:“哎呀真是的,不过那也比上班好,没那么多事儿,省心,单纯。”

“是,是。”

“小马呀,这孩子跟你最亲,你多担待点啊,”孙令娴拉着他的手拍一拍,“关藏多苦啊,全家就剩他一个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人渐渐多了起来。跟特需病房相比仿佛两个世界的门诊大厅,拥挤得几乎让马千家寸步难行。回到车里打着了火,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他突然发起脾气来,疯了似的捶打方向盘。

医院停车场里,一阵车喇叭莫名地嘀嘀直叫。

发泄完了半天没动,他伸手拿过提包,把录音笔和耳机又掏出来,继续听。

“关于这个,马叔,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人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恐惧?”

“笼统的来说,恐惧是一项本能,一项天然的约束力,让人类,让生命在自然界中得以存活的本能,让我们避开那些危险、未知。有时候,它恰恰跟我们最在意的事物紧密相连,比如母亲的恐惧通常跟孩子有关。没有人会真正完全的无所畏惧,只是有一些东西会让他克服。我认为适当的恐惧感对人生有积极的作用——注意,我并不是在鼓励你为美美施加恐惧。”

“我懂,我只是在想,没有恐惧的人,是因为欠缺了什么必要的东西吗?”

“我认为是这样的。有人认为‘没什么可害怕’的,多数情况下是代表他‘没什么可在意’的。”

“我在意美美,我也会因此而产生恐惧的情绪吗?”

“那要问你自己:当他被袭击的时候,你有过会失去他的恐惧吗?”

“我没有,因为我在场,我不会让他出事。”

“想象一下,当时如果你不在呢?当你再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去呼吸了。”

大段的沉默,呼吸声,过了很久,关藏突然轻轻地笑了,说:“那可太遗憾了,我要参加第五次葬礼。”

第十六章

“你呀,凶煞当头,今年是险,明年是凶,跑不了了!”

一声诅咒似的叱喝,穿过耳膜,直直地冲进他的脑子。

炕桌那边的大仙把香香姐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之后,一个激灵离身了。他左右晃了下身体,眨眨眼——火炕烧得太厉害,烫得他要坐不住了。

大清早被香香姐从被窝里拎起来:“别睡了,再晚点堵车了!”

他迷迷糊糊套上毛衣和牛仔服,戴上帽子,跟着香香姐上车。开车的也是剧团演员,叫金祥,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三层假睫毛,看香香姐进来了,眼睛一眨:“呀,姐,今儿真好看。”

香香姐今天在假发外面围了花丝巾,一身驼色皮草,中跟鞋,一丝不苟的妆容和配饰,活脱脱豪门贵妇。

“你香香姐啥时候不好看?”香香姐打开手提包,拿出太阳镜戴上,“走!”

一路往北开出了收费站,从大路到小路到土路,停在一栋颇气派的砖房外面。院门开着,宽敞的院子里一边晒了秸秆,一边停了小货车,旁边小黄狗冲他们汪汪叫。门口有老太太在晒太阳,金祥恭恭敬敬地去问:“仙儿在不,我们是昨天打电话的。”

老太太甚是了然地点头,往里指一指。他要去逗狗,被香香姐一巴掌扯回来了低声教训:“仙儿家的狗,你也敢动弹。”他想笑,怕挨揍,还得憋着。

金祥领着进了屋,掀开门帘子,左手边的房门里,中年女人笑眯眯地坐在炕桌后面。

“我们来,是想求大仙给看一看——”香香姐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这孩子最近不顺,怎么能破一破呢?”

大仙上身,一句话就把香香姐吓坏了。

“我的老天爷,都这样了还是险,那凶得啥样啊?”

他听了一大堆四字短语,听得云山雾罩。大仙离开后将破解之法留下,托中年女人交给他们:放生一千条生命,从今天起每个午夜烧一道灵符,一共烧十二道——全部可代劳,免费,仅收给大仙上供善款四百五十元。

他想了想,诚恳地跟女人打商量:“我一次能放生几个亿,少收点行吗?”

女人没懂,香香姐懂了,狠狠拧他腰眼子。

三个人拜别大仙往回赶,金祥跟香香姐俩一个问爱情一个问事业,每个人都上供两百。他比别人还多了十二道灵符,折一起厚厚的一叠,裤兜差点塞不下。

“美美你这钱花得不冤,你今年太不顺了,揍一回还没好利索呢,差点儿让杀人犯给整死了,命大没死让人救了,还给关五天。”不但关五天,还罚了一千块,关藏给他交的。

“谁不说是的,人就问他男的为啥穿裙子,他那暴脾气就把办案的给骂了!”香香姐气不打一处来,“穿警服的是随便骂的?你当是野萍呢!”

他还不乐意,眼睛一翻:“那不行,我穿裙子又不犯法!”

“你穿裙子不犯法,你骂警察可犯法!”

出来后被香香姐领到饭店吃火锅去晦气,收到阿芬她们给包的红包,感谢他钓上了杀人犯,小姐们终于能正常开工了。进宿舍之前点了个火盆,让他跨完把衣服换下来烧了,又到附近澡堂子泡了个澡,才算完事。

“美美过得比咱剧团演的还精彩,你那对象是真猛啊,杀人犯都给打没半条命!这得多稀罕你啊?”金祥羡慕地说,“有钱,长得也好,还在大学当老师——妈呀,大学老师得多有文化!真女人都找不着这样的!”关藏去接他,一起吃了顿饭,简直让团员开了眼了。

“吃饭那优雅,自己都不吃几口,就给你夹。”

“他不爱吃。”他淡淡地说,“不爱吃热乎的。”住一起的时候天天看关藏吃凉的,不爱吃饭,沙拉,鸡肉鱼肉牛肉,通通放凉了吃,跟减肥似的。

金祥自顾自地感叹:“你说我这爱情运咋就这么差呢,碰上个王八犊子胡鸟巴撩骚儿,不给我个名分,瞎了我这片心意!”跟香香姐嘚吧起男朋友来,一边开车一边抹眼泪。

他胡乱地听着,靠着车窗昏昏欲睡。做了噩梦。

梦见从坑底拼命地往上爬,坡太陡了,爬啊爬啊好不容易到了半路,跐溜一下又滑下来。他再次往上爬,那坡好像会动似的让他爬不上去,很多人站在上边默默地望着他。父母,姐姐,同学,还有那张他忘不掉的脸。他喊:“老师。”

突然有人拽他的脚,他往下一看,是关藏:“美美,别走啊。”一把将他拽了下去,他一急,急醒了。

车刚好停在宿舍门口,看见有人站在楼下等待。身形有些眼熟。

他叫了一声:“姐?”

扎着低马尾的女人回过头来,怔了怔,冲上来,直接甩了他一耳光。金祥吓得捂嘴,香香姐问:“亲姐?”他点点头,“行,那我不管了。”拉着金祥走了。

俩人在门口的小饭馆找了张桌子坐着,严人镜张嘴第一句:“严恪己,我不是你亲姐。”

他拿热水烫碗筷,拿纸巾擦干净,“嗯。”擦完了给严人镜,严人镜非得又擦一遍。

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半天,一把掀掉了帽子,看他额头,又剥开毛衣领子看脖子。额头刚结痂,脖子上的掐痕还清晰可见。

看完了也不说话,他便默默地把帽子戴回去,问:“怎么找到这儿的?”

严人镜冷笑一声:“你又上新闻了。”

他“哦”一声,“爸妈还好吗?”

“你觉得能好吗?就差没咽气了。”

他不做声了,沉默地看着雾气蒙蒙的窗子。好半天又问:“那你来干吗?”

“看你死没死啊。”

“没死,活得好好的。没如你的意。”

“我看也是。‘美美’是吧,挺好,没人知道你叫严恪己。”

“对。”

又是大段的沉默,上菜了,他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夹菜。严人镜也低头吃,小份排骨,炒鸡蛋,一会儿就见底儿了。剩最后一块排骨,两双筷子在盘子里打半天,被他夹走了,严人镜气得把筷子一摔。

“看也看完了,回去念书吧,严博士。都延期两年了还毕不了业。”他擦擦嘴,说。

“闭嘴。”

“再不毕业我看你要嫁不出去了,交往的男人还没你弟弟多。”

严人镜笑一笑:“你很得意吧?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跟我抢,小时候是爹妈的疼爱,好吃的东西;长大以后是漂亮的裙子,喜欢的男人——你都抢赢了。”

“对呀,谁叫你没本事?没我好看,没我可爱。”

“是,我没本事,有本事我也可以勾引老师,用身体换成绩,破坏别人家庭,不成功就把人家老婆打流产。”严人镜淡淡地说,“再轰轰烈烈被学校退学,多有本事。”

他突然间耳鸣了,好像一颗炸弹在身边爆开似的,什么都听不见。

小饭馆到了中午饭点儿,哗啦啦进来一堆人,吵吵嚷嚷找座位。又有人声了。

他呼了一口气,昂着头:“我还能更有本事呢,你想看看吗?”

严人镜盯着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叹了口气,点点头:“你这辈子都不会变了。”说完起身穿外套,“我来是告诉你,我要结婚了,不打算请你。”

他笑了:“怕我勾引你老公啊。”

“我老公不是老师,给不了你学分。”

他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饭店,恨恨地喊道:“饭钱都不掏,抠死你!祝你毕不了业啊严人镜!早点离婚吧三八!”

严人镜伸给他一根中指。

回到宿舍,灵灵正等电饭煲焖饭,省钱,她一向不在外面吃。见他回来赶忙说:“美美呀,你姐找到这儿来了!”

“我知道。”

“她可厉害了,不知道怎么就打听到你的地址,一间房一间房的敲门。他们都不知道‘严恪己’是谁,我一听姓严,就知道是找你……”

他开卧室门,发现衣柜被打开了,床上放着一个信封,是他之前包给严人镜的。灵灵说:“你姐把你屋子翻了一遍,我不让她翻,可、可我拦不住,然后她就把这个给你留下了。”

“她说什么了?”

灵灵嘟着嘴:“说……说你审美下降得很厉害。”

他把衣柜门一关,骂道:“臭博士,那他妈不把大衣给我还回来!我还能穿!”

第十七章

听说他出事,死里逃生,小梦下午特意过来看他,俩人打扮打扮手挽手逛街去了。还上灵灵的美甲店给做了个指甲,打了个八折优惠。

“那小丫头看我眼神儿不对劲儿啊。”小梦说。

“嫉妒你胸大。”他端详着自己的新指甲和手指,寻思要买几颗戒子戴戴。

“不是,反正就不对。”

“你那么会看,咋没看出啤酒妹不对呢?”

他没开工的这些日子,夜巴黎新来的啤酒妹迅速攀上了经理大红哥,一跃成为夜场小管理,再也不用挨桌卖酒,小梦见她都得叫一声“红嫂”了。

“小骚娘们儿还挺有心机,装得老清纯了。”

“我说让你跟大红哥你还不干,这下好,你不要的让人抢了。”

“本来我也看不上他,”小梦点了一根烟,有些疲劳地说。没化妆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轻老几岁,“我真累了,不想干了。”

“你还是夜巴黎最红的,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呗。”

“红?来来回回流水似的人,哪有最红,只有下一个红。”小梦眼神放空,像个哲人。

为了遮盖淤青和伤痕,他买了一件高领针织连衣裙,换了一顶黑色厚刘海的假发,夸张的金属耳环,华丽的项链感觉能把脖子压断。大氅让香香姐给烧了,马上又买了件粉色假毛短外套,下面两条细长腿,蹬着一双长到大腿根的高跟皮靴,整个人远远看上去,像筷子上串了个草莓味儿的棉花糖。

晚上等关藏来接,路过阿芬的按摩店,阿芬正叉着大白腿烤电暖气。好久没开工了,小姐们个个打扮得短小凉快,恨不能就遮个三点,玻璃窗里一片白花花。见他路过马上招呼:“美美呀,你回来啦!”

他叉了腰往门口一站,指着阿芬:“杀人犯找我都不找你们,你们长俩奶子干啥用的?有没有点自尊心了?”

阿芬哈哈哈大笑:“你们男的要骚起来,我们女的可比不了!”

附近的小姐都围过来,好奇地打听:“美美,你不害怕呀?还出街浪?”

他把高领往下一拉,露出指痕来,“我怕?我怕喝西北风!我他妈这样怎么开工!”

“你有男朋友的呀,怕什么?人可是上流社会有文化的,还能英雄救美!”

“救美是白救的吗?”他抻一抻短裙,压低了声音说:“我没死杀人犯手里,今晚上也得死在上流人手里。”小姐们哇哇尖叫,目送着他上了关藏的白色沃尔沃。

进门先看到一架黑色三角钢琴,不太大,也占了好几平米的客厅,牌子他不认识,问关藏,关藏耸耸肩:“我也不晓得,老板只说音色好。”

他坐琴凳上叮叮叮敲下几个键,“你做爱还讲究什么音色,是想我一边被你操一边给你弹个欢乐颂吗?没这个技能。”

关藏在把他抱起来往琴键上一坐,他的惊叫和琴键一起发出特有的混响:“这样听起来,无论美美还是钢琴,都很好听。”说完动手脱他内裤。

“你他妈没救了。”

琴键太窄,哪里坐得下,最后还是靠着琴凳的支撑胡乱打了一炮,把他累得要死,感觉自己像个演杂技的。两腿夹着关藏的腰,他坐在关藏身上歇了一会儿,身体往上挪,坐到顶盖上去了。

脱光了衣服,让关藏把他的御用羊绒毯子拿过来披上,盘着两条腿,问:“你会弹吗?”

关藏长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地从左滑到右,“只会一段,硬背的。”几段音符敲下去,他听出是连音乐白痴都知道的《献给爱丽丝》。关藏弹起来似模似样,很能唬人,很文化,很上流。

上流文化人永远面带微笑,连举起灭火器砸人的时候都一样。

“人的头盖骨果然很硬。”

关藏这样说,像赞叹又像遗憾。

地上的袭击者在呻吟,蠕动着。他又喘又咳,好半天终于捯过一口气来,看关藏再度举起了灭火器。

“等一下!”他哑着嗓子问,“没死吧?”

关藏蹲下去查看,“差得远呢。”

他踉跄着站起来管关藏要鞋,穿完了抬脚往躺着的人身上踢,夺过了灭火器砸在对方背上:“操你祖宗的想搞老娘!”头还晕着,站不稳,就让关藏扶着踢。

完了问关藏:“你跟踪我?”

关藏坦然地承认了:“是呀。”

“我该感动吗?跟你在这种情况下来一炮?”听他这样问,关藏眼睛一亮,跃跃欲试,他用鞋尖踢了关藏一脚,拢一拢身上的大衣自言自语:“我能问出这种话,脑袋也他妈像你了。”

关藏像小孩一样开心地笑。

有路人报警了,听见警笛由远及近,关藏才终于露出一丝忧虑,说:“我喝了你剩下的酒,不会被罚酒驾吧?”在警车里,看见他袜子上的破洞,关心什么时候去给他买新丝袜。

钢琴声突然停了。

他伸出腿去,踩住了关藏弹琴的手。关藏睁着无辜的眼睛看他,他叉开腿,两手往后一撑:“我想在上流文化人的嘴里来一炮。”

关藏笑着舔舔嘴唇,身体前倾,让他给自己摘下眼镜,把头埋在他身下。细致地舔舐、刺激。关藏在这方面用尽浑身解数,像金钱一样从不吝啬。

他低头看了关藏一会儿,突然抓住对方的头发,强迫男人抬起脸来。观察关藏因为被自己顶着喉咙而痛苦的神情。

关藏却不反抗,乖乖地任他在自己嘴里粗暴地捣乱。

就着关藏的表情膏朝,他满足地躺在琴顶盖上,双臂往头顶一伸:“完了,我也变态了。”

他听见关藏的一声笑,很欢快。然后在自己的尖叫声中被扯着小腿拖下钢琴。杂乱的琴音中,他突然兴奋。反手抓着身后关藏的衣领:“关藏……!”

“嗯?”

“我要弄脏你的琴。”他嫌不够似的,又加下诱惑的砝码,在关藏耳边低声轻语了一句什么,接着说:“今天不放生,要杀生。”关藏虽然不懂后半句,但眼里露出凶光,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炽热又阴冷。面色不再平静。

视线开始摇晃,无法固定。野兽一样的喘息和叫喊里,夹着钢琴的叮咚声,声音有了形,有硬有软,互相厮打,激烈到不知道哪个会先崩碎。

眼睁睁看着体液污染了黑白琴键,一切都呼号着散去。他趴在琴上嘻嘻笑起来,回头跟关藏说:“这一炮儿,又上流,又高雅,还特别古典。”

关藏亲他,把他口红吃得满嘴都是,像吃了人。

在厕所清理完出来,关藏已经把琴键擦干净了。又在弹爱丽丝。顶着被自己抓乱的头发,扯飞了两颗纽扣的衬衫,连唇边的口红都不擦一擦。

“为什么单背这一段?”他靠在边上看这个优雅的精神病。

“我妹妹叫爱丽丝。”关藏说,“我妈妈给起的,说爱丽丝是幸福小女孩的名字。”

“你还有妹妹?”

关藏点点头:“嗯,不过她身体不好。是早产儿,心脏机能很衰弱,出生起就住院,回家也几乎都在卧床,连学都上不了。”

“那太寂寞了。”

“是啊,除了我和妈妈,大夫,她几乎没见过别的人,也没有小伙伴。最喜欢我给她念《爱丽丝梦游仙境》。为此还特意养了一只白兔。”

“现在也在住院吗?”

关藏摇摇头,一边弹琴一边淡淡地说。

“活到现在的话,应该也是念大学的年纪了吧。”

第十八章

他停了好一会儿,说:“也是个漂亮小女孩的名字。”

关藏赞同地点头:“嗯,她很像妈妈。”又说,“美美好善良。”

“当然了,我人美心又善。你这么不正常,像谁?”

“我也像妈妈。”关藏开心地笑一笑,“美美这么好看,像谁?”

“像我自己。”他说。走到把地暖前面把温度调高,一口气调到最高档,听关藏“啊”了一声。“你啊个屁,你不怕冷我怕,以前不开空调也就罢了,都他妈冬天还不开供暖?你是雪人啊,怕化吗?”

“……会坏得比较快。”

“什么玩意儿坏得快,放冰箱不行吗?”

“冰箱放不下。”

“什么东西放不下?”他说着打开了冰箱,“你冰箱里都是草,我要吃肉。”

“身体。”

他看关藏,关藏看他。慢慢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他又问:“是身体,还是尸体?”

关藏眼睛转了转,“没呼吸的身体。”

冰箱门开得太久了,发出嘀嘀嘀的警报。他把冰箱门一摔:“那是你的冰箱不够大。”走过关藏身边,听见关藏轻轻地说:

“美美不害怕呢。”

他回身,打开冰箱冷藏,揪住关藏的衣领把人往里一掼,冷藏格和冰箱门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蔬菜水果,噼里啪啦往下掉。

“想看我害怕是吗?我有害怕的时候,但跟你没关系。想操我就脱裤子,想杀我就亮刀子,想说的话就直接说,不要试探我。听见了吗?”看关藏不说话,他又一掼,“说话!”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上,他赤身裸体。

“听见了,对不起。”关藏眨眨眼,有些不知所措。

他“哼”一声松开了衣领,关藏从地上捡起毯子把他包裹起来,一把抱住,脸贴着他的胸口,“美美的心跳很激烈,美美生气了吗?”

“不是生气,是愤怒。”他冷冷地说,挣开关藏,去拿空调遥控器,开取暖,三十度。“怕坏怕腐烂,那他妈等我死了再说,老子现在活着,就要热呼呼。不爽就忍着,你不是很擅长吗?”

关藏关上冰箱门,摘下眼镜:“有时候擅长,有时候不擅长。”

他被压在沙发上,看关藏沉迷的脸,问:“你……遇见我之前,没有操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关藏不明所以地摇摇头:“没有。”

“该不会是处男吧?”

关藏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很老实地回答:“嗯。”

他哈哈哈地笑起来:“那还问我什么同性性经验,还以为你异性性经验很厉害呢!”关藏并不生气,反而认真地问道:“那现在……有厉害一点了吗?”

他发出“嗯嗯”的鼻音,不知道是舒服,还是回答。揽住关藏的脖子靠近自己,动手解开关藏所剩不多的衬衫纽扣,也去摸心脏:“在我的里面,什么感觉?”

关藏突然皱眉,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唔”了一声。

“说呀,”他扯住关藏的衬衫,催促道,“回答我。”

“很紧……然后,热。”

“很棒吧?”

关藏又皱眉,难以克制地叫他:“美美……!”

“说呀。”

“很,很棒。”

他娇俏地一笑,猛劲儿把关藏推开,按倒,起身跨上,坐下去。俯身看着关藏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变幻的表情,伸出舌尖舔了下嘴唇,一边舔一边笑。

“我也觉得很棒,热的,会动的,”他伸手按住了关藏的心脏部分,“让你操是因为我允许你,是因为美美准了——”看关藏点头,他又说:“所以,不要试图掌控我,谁操谁,可不是由谁的几把插了谁决定的,懂吗?”

“嗯。”关藏被他往下坐的力度搞得有些痛苦,却浑然不觉地盯着他,心脏跳得很快。

从沙发上起来的时候,关藏背后都是汗,衬衫都湿透了。

“美美,你喜欢这么热的吗?”

他在沙发上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关掉了空调。关藏去洗澡,他也钻进浴室一起站在莲蓬头下面,问:“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过了现在,我未必想听。”

关藏非常难得的,犹豫了一会儿。

“美美,我——”

水流的声音敲打着浴室地面,蒸腾起一片雾气,将他们两个包裹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关藏按时去学校了。书桌上摊着一堆期刊、资料,他翻了翻,嘀咕道:“总算有点文化人的样子。”

宿舍冷,自己又不能上台,他于是没打算回去,开了关藏的电脑,一边敷面膜一边喝牛奶,一边跟新姐聊QQ。新姐问他最近怎么样,说他上新闻的事情又在东宁传开了,最近来的学生都在聊。

“聊就聊呗,随他们去,虱子多了不怕痒。”他说。

“姓关的助教,你们认识吗?我记得你打听过他。”

他扁扁嘴,“认识啊,怎么了?”

“我看见有人来问人文的学生,好像是记者。”

“采访一下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宣传一下好人好事呗。”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上次那个手册做完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敲下几个字:“不做了。”

“为什么?”

“人家不想要了。”

等了半天,新姐回了一句:“多不公平啊,这世道。”

他笑了笑,轻声说:“怎么会呢,这世道最公平了。”

门铃响,他跟新姐告别去开门,是马千家。马千家被他吓得“哎”一声,他反应过来把面膜拿掉,忍不住笑。

“关藏跟你说过了吧,我要来的事。”

“说了,这不等着你吗。”他洗了脸,从关藏衣柜里掏出一条裤子和T恤衫换掉羊绒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吃关藏做的三明治,加了很多火腿片。

马千家正对着钢琴发呆,摸摸琴键,低声说:“到底还是买了。他弹过吗?”

“弹了啊,《献给爱丽丝》。”

手掌突然按下去,钢琴代替马千家发出一阵鸣叫:“什么?”

“什么‘什么’,他不是有个妹妹叫爱丽丝吗?”

“他跟你说他有个妹妹叫爱丽丝?!”马千家仿佛听到惊天机密一般。

他停止了咀嚼,问道:“他不该说吗?”

“还说了什么?关于爱丽丝的?”

“身体不好,已经不在了,还说像妈妈。”

“别的呢?有详细描述过她的长相吗?”

他摇摇头,“没有。”

马千家略略松了口气,“他买钢琴,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不是啊,”他继续吃三明治,发现还挺好吃的,“为了打炮,钢琴炮。”马千家噌地把手抬起来,不知道往哪里放。他看了噗噗笑。

马千家脱了外套,看了一眼温度计,坐到他对面,说:“关藏很信任你,他有说过其他的事情吗?关于他家人,或者他自己。”

他把整个三明治吃完,舔舔手指头:“没有,什么都没说。”

马千家看着他,仿佛盯着一个犯人:“能告诉我,你要从关藏这里得到什么?”

用纸巾擦擦手,喝掉牛奶,他抹抹嘴。

“你不妨问问关藏,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关藏的声音夹杂在水流声中,有些模糊,有些茫然。在浴室的回声和雾气中显得飘忽而不真切:

“美美,我杀过一个人。”

第十九章

“关藏,你在学校吗?我需要跟美美谈谈。你放心我不是调查他,这次的事情已经有记者来找你了,我怕也会找到美美头上。你知道,你外公——”

“这我要问过美美,他在我家。”

“你让他留在你家?算了,随你吧。”

“我问过了,他说你最好带着钱,哈哈哈哈!”

“……好笑吗?”

“马叔,昨天的美美,让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奇妙?”

“嗯,奇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可以尽量描述一下,没关系。”

“他总是比我预想的更加——怎么说呢,强大?爆发的时候,非常惊人。我难以抵挡。”

“我能理解为,他让你有一点点恐慌吗?”

“可以这么说吧。现在一想到他当时的样子,我的心还是会砰砰跳,激动,兴奋,又有一点害怕。”

“怕?你怕他?”

过了很久,关藏轻轻地说:“是的,美美让我害怕。”

马千家看着美美,美美看自己五彩斑斓的指甲。脖子上的痕迹还没消,头发的红色已经褪了,变成奇怪的黄,穿着大一号的T恤和裤子,脚趾头一个不漏地涂成了黑色,百无聊赖地晃动。

“关藏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这么迷恋你吗?”

“我没问。”

“为什么,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对你这么执着吗?”

美美将视线从指甲上移开,看着马千家弯起了嘴角:“你是他的贴心长辈,你认为,我应该知道吗?”

马千家梗住了。

美美抱着手臂倚在沙发上,笑着说:“马哥——哎呀好像差辈儿了,随便吧。你就直说来干吗的吧,咱俩之间,还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吗?”一手虚握,拇指和食指轻轻搓捻。

马千家盯着他半天,说:“关藏救了你一命。”

美美把手放下了:“想让我还一命呗?”

“不需要,如果你是懂得回报和感恩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马千家停顿了一会儿,“至少想请你保护他,不要跟别人一起伤害他。”

美美似乎没听懂,身体前倾,微微皱眉道:“保护他——在他举灭火器砸人的时候给他放风?”讲完自己哈哈哈笑。

马千家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握紧了拳头。

“他是为了救你!你把别人的善意当成什么了?!没有他你现在还能在这里笑吗?!你知道他这么做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我不知道。”美美不笑了,赤脚站在地上,比马千家还要高一点,两手插着裤袋,“所以你要告诉我吗?”

马千家目光闪动,几番咬牙,冷静了下来。“美美,你真的很聪明。我不知道你接近关藏是为了什么,但如果你敢伤害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美美叹了一口气,有些语重心长:“马哥呀,以后别学人谈判了。要么砸钱,要么砸人,总得有一样能镇住场面吧?”马千家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美美在他身后喊:“再来啊马哥!”留下一串嘻嘻哈哈的笑。

憋了一肚子气,到车里给关藏打电话:“我能肯定他接近你是另有所图!关藏,你还要跟这种人来往吗?”

关藏嘻嘻地笑:“你搞不定美美吧,马叔。”

“关藏,你一定要把自己放在这么危险的境地吗?他给你带来多少麻烦你数得过来吗?而且你说了,你怕他。这证明你没有办法掌控你们之间的关系,你面对一个,一个——”马千家突然卡了壳,关藏替他说了:“一个比我还不正常的人,对吗?”

“关藏!”

“马叔,正不正常有那么重要吗?”

关藏淡淡的反问,马千家突然无言以对。

“马叔,我知道你很关心我,最关心我。那你也该知道,从小到大我身边有所图的人还算少吗?不要再劝我离开美美,因为我对他同样有所图。他让我害怕,这不是很好吗?”关藏顿了一顿,轻轻地说,“一个不怕我的人,我是不会让他离开我的。”

马千家说不出话,声音有些发抖:“关藏,你昨天,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

关藏的沉默令他冷汗直流。

“我要忙了,马叔,改天再聊。”挂电话之前嘱咐道,“不要吓唬美美,你吓不住他,他还要对我生气。”

“美美?哟吼,有女朋友了吗?”关藏刚放下电话,孔纪本推着自行车从身后走过来。

干瘦的小老头儿,头发全白了,穿一件黑漆漆的加绒棉衣,背着大挎包,大冷天的也不带帽子,单围着一个围脖,鼻尖冻得通红,一辆叮铃咣当的破自行车骑得他呼哧带喘。

关藏笑一笑,没回答,走过去帮他推车,停在车棚里,俩人一起往办公楼走。

“可不准像之前似的,好几天不来学校啊。”

“知道了,孔老。”

“这科学生少,导师更少,缺一个就缺一半啊,哈哈哈!”孔纪本没真生气,“也难为你,咱学科半死不活,经费也没有几毛钱,路费都得你自己掏。”

“怎么会呢,我还要感谢孔老收我。”

研究生民俗学科本来就冷门,东宁的民俗学一度冷到招不上学生。没有著名学者,也不创收,近几年就剩个孔纪本撑着,调整合并不意外,撤销也在意料之中。老头儿倒很乐观,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搞学术,戏称自己是皮包公司老板,给个椅子坐哪儿都行。

关藏来了就是俩椅子,学校想搬哪儿搬哪儿。

刚进走廊,艺术史的余复迎面过来,热情地招呼:“孔老!”余复长了一副笑模样,和蔼可亲,看起来已经四十后半,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头发浓密。

“余老师回来了?”

“是,找孔老有点事,孔老方便吗?”

孔纪本看了他一眼,揉揉冻红的鼻子。关藏伸手把他的大挎包从肩膀上摘下来,孔纪本一抬手,跟余复走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回办公室了,手里拿着一罐茶叶,随手搁在文件柜上。

民俗学的办公室一换再换,一年搬三回,实在没有更小的了,就在旧楼改造的时候把一楼值班室打了个窗户,挂了个牌。

关藏从咖啡机里接了一杯热咖啡,放在孔纪本桌上。孔纪本脱了棉服,两手捧着马克杯,一脸幸福。狭小的空间都是咖啡的香气。

“咖啡好,怎么觉着中国老头儿就得喝茶呢,谁规定的。”

“余老师送您的?”

“他那点儿事呗。”

关藏抬起了头,“不是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吗?”

“纪检监察室收到实名举报,要求重新调查。”孔纪本戴上老花镜,从挎包里拿出大叠作业,继续翻看。

“实名举报?是本院的学生吗?”

孔纪本又掏出个放大镜,整个人趴在书桌上,已经看进去了,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没记住,就知道也姓严。”

第二十章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孔纪本抬头眯起了眼睛:“是不是严同学的亲戚呢?”

“孔老对他印象很深啊。”关藏不动声色地说。

孔纪本呼哧呼哧地笑了,张开五指:“一门《民间祭祀图像表达与形态》的选修,每堂课最多来五个学生,还有两三个在睡觉,一个在玩手机,”一边说一边扳手指,最后就剩下一根。“他就是唯一不睡觉也不玩手机认真听课的!你说我印象能不深吗?”

“哦?”

“写得一手漂亮字,虽然有点傲气,可作业和小论文完成得很扎实,比这些个都强。”孔纪本拍拍手底下的作业,“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就是穿得奇奇怪怪,指甲盖染得花花绿绿。有时候他穿的是裤子还是裙子我都分不清!”老头儿觉得好玩儿似的,抚掌大笑。“学艺术的大概都如此吧!可惜了,不退学的话,今年也该毕业了的。”

“余老师是想纪委调查的时候让孔老说点什么?”关藏看了一眼茶叶罐。

“我能说什么,有什么说什么呗,没有的也编不出来。”孔纪本再次低下头去。

“美美,你写字儿真好看!你是不是练过字儿呀?”

灵灵捧着刚写完的明信片爱不释手,看了又看。他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搁,“谁还不会写俩字了。”小豪端着几杯快餐饮料过来,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他俩。

把马千家气走了,他闲着没事想把自己电脑和硬盘拿过来,碰巧灵灵今天上街,小豪开车顺便给送过来了。灵灵元旦回不了老家,想在过节前给家里弟弟妹妹们寄新衣服,夹了几张贺卡,嫌弃自己写字丑,就让他代笔。

“过年都要回去的,现在寄什么?”

灵灵把卡片放在信封里,仔细地装好,封口的地方贴卡通小粘胶:“回不去了。”她扁着小嘴儿,越说声儿越小。“上次回家,晚(我)爹给晚打出来了。”一不注意,把口音带出来了。

他就懂了。一边吃薯条一边又问:“家里都有谁啊?”

“爹,娘,一个姐姐,俩妹妹,一个弟弟。”

“这么能生!”

“这算什么呀,晚们那儿有生十来个的呢,多子多福嘛。”灵灵说。

“天天啥也不干,就生孩子玩儿了。”他咔咔把薯条吃了,突然嘻嘻笑,“小奶妹,你要生得先把奶整大了!”灵灵羞红了脸,拿小拳头打他。他就问小豪:“小豪啊,你将来成家打算要几个啊?”

小豪嘿嘿一笑:“我,我不盼孩子,有没有都行。”说完瞅了灵灵一眼,低头咬吸管。他拍了下小豪肩膀,“好小子。”灵灵拿手指头绕头发,装没听见。

他请客吃新出的冰淇淋,让小豪去排队了。跟灵灵说:“小豪挺好。”

“我知道他好,但是我……不喜欢他这样的……再说,他得找真女孩子……”

“什么真的假的,你这里面就是真的。”

灵灵抬头看他,戴着棒球帽,没化妆,看着窗外的侧脸线条相当好,滋滋地喝可乐,喉结一动一动地。

“那美美……你将来要找女的还是找男的?”

他掀开身上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男装T恤和裤子,除了帽子和球鞋,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找有钱的大鸡鸡!”

“那大鸡——那男的也不能跟你结婚!”

“我为啥要结婚?”他瞪着眼睛回望。灵灵不知为何非要较这个真儿:“你、你不想变性,你也不结婚,你家里人能同意吗?”

“我没家人。”

“骗人,你有姐!”

“我没姐!”他“啪”地把饮料杯往桌面上一磕,吼道。灵灵吓了一跳,眼圈儿立马就红了,扁着小嘴抽抽噎噎。小豪端着冰淇淋过来,“咋、咋了?”看谁也不说话,小豪眼睛往他身上瞟:“美、美美姐,可、可不带欺负人的……”

“哎呀妈,可不敢呐。这家伙,都有人给你出头了。”他站起来笑,把笔记本电脑往胳膊底下一夹,“走了,你俩玩儿去吧。”

“冰淇淋……”小豪手里还端着两杯甜品。他头也不会地摆摆手,“请你俩的。”

走了挺远的,隔着玻璃窗看见小豪哄人呢,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说话还不利索,给他看得直叹气:“小样儿的,谈个恋爱这费劲。”

打车去了一趟电脑城,他把笔记本给卖了。加钱买了个小平板,一边往回走一边给关藏打电话:“晚上给我带鸡肝、炸串儿和啤酒。”叭叭叭点了一堆炸这个炸那个。

“炸串儿不健康。”关藏说。

“你不戴套操我也不健康,你操不操?”

“……”

“逼逼那么多呢。”

“关老师笑什么?”

学生找关藏交作业,打印出来的小论文,还精致地做了封皮。交完了站在一边没话找话,就是不想走。帮孔老去本科上了两节课,来的女学生突然变多了。

“被骂了。”

学生一脸不明白,“被骂您还笑?”

“是呀,因为他可爱啊。”

“您有喜欢的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最近,”关藏微微一笑,把作业放好,站起来穿大衣,“好了,老师要下班了。”锁好门,往楼下走,女学生依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老师,前一阵您见义勇为上新闻,怎么学校都没公开表彰啊?”

“我没有见义勇为啊。”

“为什么这么说?您不是救了一个人吗?虽然您……好像下手重了点儿。”女学生跟关藏去东门小卖店买了两块卤鸡肝,看他仔细地包好。“您喜欢吃这个吗?”

“我对象喜欢。”

女学生“哦”了一声,“看来您真的很在乎她啊——您刚才说没有见义勇为,到底是为什么啊?”她穷追不舍。

关藏想了想:“救人是因为我想救,不是因为勇敢。”

“这是什么意思呀,是说如果换了别人您就不救了吗?那个人跟您有关系吗?”

“如果是别人,我那天不会走那条路,也不会遇到那件事。所以只是巧合。”关藏说。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女学生还跟着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您还没回答我,受害人跟你有关系吗?”

“有啊,很亲密的关系。”

女学生眼睛放光,看到了好猎物似的,语速突然加快:“是那位叫美美的反串演员?能冒昧问一下您的性向吗?”

关藏扶着车门看着她笑,并不回答。

“抱歉,似乎关系到您的隐私,还有一点我很好奇,从凶犯受伤的程度来看,您似乎是朝着要害部位打下去的,您当时非常的愤怒吗?能问问您真实的想法吗?”

“真实的想法?”关藏说,“真实的想法就是我希望美美安全回家,还有,您暗访的技巧实在不太好,记者小姐。”

“女学生”怔了怔,突然笑了:“毕竟年纪大了不像大学生。我在卧底夜总会的时候,还装得挺好的。”她伸出手来,“你好关老师,《时事追踪》栏目,记者庄百心。”

关藏跟她握了握手。

“关老师,你真的被保护得很好,这是我能用上最有效的方式了,也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关藏还没讲什么,马千家的吼声先响起来了。不知道何时等在停车场,从自己车里冲出来,挡在关藏身前,“又是你!我们说过了不接受采访,该说的电话里已经说完了,再这样我们要报警了!”也不管自己的车了,把关藏推进车里,自己钻进副驾驶催促:“走走走!”

关藏一边开车一边在倒后镜里看记者逐渐远去,拐个弯后再也看不到了。

“马叔,您这样会让她更加起疑。”语气淡薄,好像与己无关似的。马千家不管,翻开手机打电话,接通了就一阵骂:“你手底下的人是怎么回事?冒充学生追到学校采访来了?!是嫌我们没被杀人犯插个几刀就不算见义勇为吗?别跟我说,我管不着,总之关藏要是被人报复出了事就找你们算账!”

放下电话,听见关藏嘻嘻嘻笑个不停。

“你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看我天天焦头烂额有意思吗?”马千家生了气,“自从你遇到美美以后,我白头发都比以前多了一倍!”说完发现车里的鸡肝,拿起来要吃,被关藏说是给美美的,气得一口塞进去一半,死命地嚼。吃完了齁得要死,还没有水喝。

“这些记者不挖出点大料不死心,我现在就怕她从那个美美嘴巴里知道点什么!关藏,你对美美太信任了,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那马叔知道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希望他对你无害!”

“无害,”关藏轻轻地笑,“是对我,还是对我外公呢?”

“对你。”马千家斩钉截铁地说,“关藏,我在你身边不是为了你外公。”

过了许久,关藏停了车,缓缓地说:“马叔,对不起。”

“美美是个意外,对你我都是。只是对我而言这个意外非常的美好,无论他让我感受到什么,都是新奇而愉快的。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跟妈妈一样——”关藏转过身来看马千家,神情温柔:“可至少她在离开的时候,都是开心的。”

马千家说不出话,在膝盖上攥起了拳头。嘴唇抖了几抖,别过头去了。

关藏下车去街边买炸串儿,土豆、羊肉、牛肉、鱼豆腐、香肠,左右手两大把,拎到车里去,又提了两提啤酒,打开一罐给马千家解渴,往家里赶。

马千家看着那一堆冒着热气的油炸食品微微皱着眉头,问:“你闻着不难受吗?”

“还行。第一次跟美美吃饭就去吃烤肉,他还喂了我一块。”

“你吃了?!”

“吃了,不过打架时候就吐了,不然可能不会输。”关藏觉得有趣似的,哈哈哈笑。

马千家叹了口气:“他没问过你为什么不爱吃热食吗?”

“没有,美美什么都不问。”

“关藏,他比外表看起来聪明得多,很多事他只是不说,其实心里早就知道你很不一般。”马千家灌下去一口啤酒,“今天我跟他谈话就听出来了,所以我才说他在你身边一定有所图。”

“马叔觉得他是图我什么?”

“我不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到楼下停好车,关藏说:“无所谓,只要能让他高兴——我图的也只不过是自己高兴而已啊,马叔。”

马千家还要劝,被一声“关藏”打断了。关藏立刻开心:“呀,美美!”美美拎着一大包零食,穿着拖鞋,披着毯子,在门禁附近冻得跺脚:“美个屁!回来这么晚,我他妈忘记拿钥匙!”

“美美发脾气好可爱吧?”关藏轻声问马千家,得意洋洋。马千家拎了两罐啤酒,头也不回地走了。

庄百心坐在车里,眼看着马千家跟关藏分开,立刻揣好录音笔,趁着开了门禁的玻璃门刚关一半,飞似的冲了进去。

“关老师!”

前面的俩人齐齐回头看她,染过头发的年轻人嘴里叼着一根炸串,看着有些面熟,她一时没想起来。关藏依旧面带微笑:“跟到这儿了,你可真厉害。”

“谁啊?”年轻人问。一听是记者,不等她开口,年轻人立刻拦在关藏身前,把嘴里嚼着的炸串囫囵咽下去,“等会儿!记者是吧?想采访他英雄救美的事儿?”

她点点头。

“采访我呀,我当事人呐!”年轻人跳出来,怕关藏抢了他风头似的。

庄百心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是……是你!‘美美’?!”她激动地胡乱翻兜,找笔和笔记,“我早就想找你了,但是你当时被拘留了——你跟关老师可以接受我的采访吗?”

美美看都不看关藏,“可以,怎么不可以!他不可以我打到他可以!”接着伸出手来:“采访费用有多少,说个数儿我听听!”

关藏在身后噗呲一笑。

庄百心倒也不很吃惊,问道:“你希望是多少?”

美美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这么大的凶杀案,两个当事人,怎么也得五位数起吧?要是想要独家,那得看你诚意了。”

庄百心有点无奈,“抱歉我拿不出这么多。”美美立刻变脸,嫌弃地啧一声:“免谈,请回。”

庄百心要拦,美美抽出一把炸串往她面前一扎,长长的竹签子差点儿捅着她的手。“要叫保安了啊!走不走?”拿着签子一直把她撵出单元门,看着门禁关好,隔着玻璃竖了个中指给她。

站在冷风里叹了口气,庄百心回到车里,往台里去。到楼下散开从来不绑的高马尾,拿出工作证,刷卡进门。东宁广播电视台几个大字,正在高高的楼顶上发着红光。

去年才由东宁广播电台、东宁电视台、东宁广播电视剧服务中心合并成立,现在有6个广播频率、5个电视频道。庄百心坐电梯上了八楼,推开《时事追踪》栏目组的门。人没几个,同事指指制片室,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关掉的手机开了机,整整外套去敲门。

制片主任陈景冷眼看着她,她刚要张嘴,被一句话打断了:“你这么厉害做台长得了,要不上北京吧,小地方真是容不下你这尊金刚。”

庄百心不吭声。

“台长亲自打电话给我劈头盖脸的骂!我他妈还得护着你、给你擦屁股!能干就干,干不了滚蛋!”

“凭什么?!”庄百心撸了一把头发,呼一口气,“连环杀人犯我跟进了这么长时间,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我甚至跟这次的当事人同在一个夜总会!没人比我准备更充分!可专题您说给刘杨就给刘杨了,他他妈的还用了我的素材!”

“这事你还要讨论吗?我说的理由你都当放屁吗?”

庄百心两手往主编桌上一拍,“好,这些都过去了,我不跟您讨论。让我做后续报道我就做后续,我现在采访当事人,有错吗?”

“他是普通的当事人吗?他背后是关达集团,关达集团是什么?本地的支柱产业,关静园一个电话能直接打给省委副书记!”

庄百心捂着额头,咬着牙。

“主任,正面事迹为什么会这么避讳采访报道,你不好奇吗?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跟踪一个反串演员半个晚上,然后拎着灭火器下车,冷静的敲碎了一个连环杀人犯的头骨,你不好奇吗?他怎么知道杀人犯会出现?普通人会跟踪别人吗?他高中时候被告杀人未遂你不是不知——!”

一个茶杯砸在地上,茶水带着茶叶溅在脸上。陈景拿手指着庄百心,一字一字地说:“说话要负责,你是警察还是法官?谁杀人未遂!?谁给定的罪?!不要图自己痛快,让其他人给你陪葬!”

第二十一章

庄百心停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正因为不清楚才要搞清楚,为了让自己写出的报道每一句都是真实可靠的,这是我们做新闻的目的不是吗?”她抹去脸上的茶叶,“我都不知道,咱们台什么时候姓关了。”

“咱们台不姓关,但也不会跟你姓庄。”陈景挥挥手,把她撵走,“你自己掂量着办。”

回到座位上,同事抽纸巾给她擦脸:“姓关的是一般人能查的吗?做记者的得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人没了,什么真相都是白搭。”

她接过来,面无表情地擦了。陈景从办公室里出来,冷冷瞪了她一眼,走了。同事拍拍她的肩膀,去了剪辑室。

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出来碰上刚采访回来的一队人,吵吵嚷嚷地喊谁去泡几盒大碗牛肉面。打头的是刘杨,风尘仆仆的,看见她一愣,露出一口白牙:“还没走呢。”

她白了一眼,没理,刘杨在身后叫:“别熬太晚,对皮肤可不好。”

“谢谢关心,我的素材好用吧?”

刘杨轻轻地“哎唷”,“这点儿事还计较啊。给我做不给你做的理由,主任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不够真实客观、角度深度普通。要是觉得不公平,你跟主任说呀!”

“你跟我说真实客观?刘杨,你做了三期杀人犯的前世今生,说尽了他人老实、家里穷、孝顺父母、供养弟妹、被小姐欺骗伤心欲绝愤而杀人——你的真实客观就是他杀人是被逼的?!那么多人老实家里穷被人骗的,是不是都得去杀人啊?被杀掉的小姐是不是都活该啊?”

“我认为我的片子没有任何立场,而是警醒大家杀人犯本可以避免走上这条路的。反倒是你,你们女人就是喜欢感情用事,做新闻是要用理性的,你那么同情小姐给她们做专题得了,这个我不跟你抢。”

庄百心深吸了一口气,冷笑一声:“我没有同情任何人,我只是想要个真相。你做的也算不上新闻,是吸引眼球的自以为是。”

“随便你说,”刘杨耸耸肩,笑一笑,不打算跟她理论,“女记者就不应该做时事,搞搞民生和娱乐多好,省得一身戾气,耽误结婚生孩子。”

庄百心回身把手里的咖啡泼了出去,刘杨嗷一声往后跳,踩到了摄影的脚,摄影拿着笨重而昂贵的机器慌成一团。

“你疯了?!”衣襟上溅到的咖啡往下滴,滚烫。

“希望你记住,记者就是记者,不分男女。我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关你屁事。”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听刘杨在外面喊:“你自己说这是不是感情用事!在职场耍什么脾气,干不了就回家!”

庄百心一个人坐在座位前,门外那些忽高忽低的议论,还能传进她的耳朵,电脑的光映着一张三十后半,疲劳而惨淡的脸。

“鸡肝呢?”回了家,他嘴里咬着一根炸香肠,翻袋子,没找着。

关藏在厨房做自己的晚饭,煎完了牛排,切丁。切完了分两个盘子,一份给他,一份给自己,放得半凉不凉才吃。听他问,充满歉意地说:“放在车里被马叔吃了。”他去踢关藏的小腿,踢完了端着自己那份坐到电视前面去了。

“你马叔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说话像从银行抢钱那么费劲。”往嘴里送了一块沾了酱料的牛肉丁,他眯着眼睛,露出“好吃”的神情,“遇上记者别瞎鸟巴咧咧——完了甩一沓钞票,省不省事?”

关藏坐在一边,拿起他剩下的啤酒喝,开一罐新的给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对本地的媒体下了封口令,你跟我都不接受各种形式的采访。”

“真牛逼啊富三代,”他转头看关藏,拨开递过来的啤酒:“第一,耽误我挣采访费;第二,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不想让我多嘴,除非你把我杀了。”他把“多嘴”和“杀”咬得很重。

关藏看了他半天,轻声说:“我不会杀美美的。”又把啤酒递过去,“只要美美想,你随时都可以接受采访,什么都可以说。”

“说你杀人的事情也行?”

“行。”

他把啤酒接过来,喝了一口,咂么一下嘴:“关藏,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想让我说出去?你马叔的愿望,并不是你的愿望,对吗?”

关藏的手摸上他的脸,赞叹道:“不怪马叔说,美美,你真的,聪明而且敏锐。”

“聪明到你都硬了哦。”他偏过脸去,看电视里的言情虐恋连续剧,“吃饭呢,忍着吧。”

关藏乖乖地“哦”。又问:“美美对我不好奇吗?”

“有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画面,“我对你所有的疑问,用一句‘精神病’就可以全部解释了。”关藏不以为杵,嘿嘿嘿笑。

“那对我这个精神病,美美为什么不躲远一点?”

“你要听真话吗?”

“嗯。”

他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说:“因为你是提款机呀,”眼光又往下瞟,“长了一根还不错的鸟巴的提款机。”

关藏听了想了想,又问:“这样的提款机也不少啊?”

“没你钱多,有也不让我提啊。”

关藏哇了一声,“可以理解为美美在夸我吗?”

他笑了,由衷地笑,发自内心地笑:“我就是在夸你。”

“美美越来越吸引我,我想知道你更多的事情,”关藏出神地看着他,伸手把他有点长的头发掖在耳后,“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

“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怕你爱上我。你跟我之间,我不嫌弃你精神病,你不嫌弃我花钱多,打打炮,吃吃饭,挺好。”

关藏思索了一会儿:“我没有谈过恋爱,恋爱跟我们现在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他把电视剧的片尾曲听完,才反问关藏:“你愿意吃屎吗?”关藏愣了愣,摇摇头,他继续说:“恋爱就是一坨屎,毒死人的屎。”

看关藏睁大了眼睛,他又温柔地说:“别吃屎,去吃你的昂贵牛排肉吧。”关藏也端了盘子和他坐在沙发上,看两集电视剧中间无限长的广告。电视屏幕的光照出两个身影,各怀鬼胎似的沉默。

睡前去洗澡,他赤身裸体地对着镜子看身上的伤,骂道:“一个精神病接着一个精神病,我也真他妈走运了。”“精神病”之一倚在门边嘻嘻笑,说:“好久没有摸过美美了,我想摸。”

他转过身靠着洗脸台,举起手臂:“来吧。”

关藏搂着他的腰,手掌缓缓滑过脊背。他把手臂搭在男人脖子上,问:“没有遇见我之前,你这些奇怪的癖好怎么处理的?看谁顺眼就掏钱问,‘给摸不’?”

“不,直接问。”

他笑着骂“我操,尿性”,关藏的手马上放在他小腹上。

“那你都摸上了?”

“只有一次,在美美之前想摸的只有那一个,是个跟你有点像的女孩子,活泼,热闹——皮肤的温度也有点高,我很喜欢。”

“你真绝了,喜欢热,又讨厌热。”

关藏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自己才发现似的:“对哦,哈哈哈。”

“你不是说你没谈过恋爱,还是处男吗?诓我呀。”

关藏摇摇头:“我真的只是想摸她而已。在美美允许我进一步碰你之前,我也只是想摸摸你。”手掌从屁股到胯下,顺着线条往上去了,到达脖子,按他的颈动脉,去闻他的味道。鼻息逐渐明显,粗重,把欲望扑在他脸上。

“跟我说说,她怎么骂你的?”他双臂抱住关藏,手指插进关藏的头发,抓,揉。

关藏的手贴着他的心脏,看着他的眼睛,说:“她报了警,说我企图谋杀。”

他哈哈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近乎疼爱似的抚关藏的脸,指腹抹过下唇:“不要怪她,这才是正确的反应。”

关藏点头,“我知道呀。”说完亲上他的嘴唇。

舌头探进去,把他嘴里每一个缝隙都舔过,跟嘴唇一起变成个啃噬的凶兽。又往下去吸他的动脉,咬那两条筋。

“关藏……!”他仰头看天花板,关藏的浴室是黑色的,天花板也是。

“嗯?”关藏的声音,挤在情欲里的喘息里急急忙忙地回应。

“你可以杀我。”

关藏停住了,仔细端详他的脸。

“但最好一击毙命,不然咱俩就不一定是谁死了。”

“美美是不是在期待着,有人来杀你?”

他缓缓地摇头,两手在关藏发尾轻轻揉搓,柔声慢语地解释:“我期待的不是死,是瞬间的灭亡。妈呀,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有文化?”说完噗噗笑。

关藏没笑,问“为什么”。

他跳到关藏身上两腿夹着对方的腰,关藏往后趔趄一步,反射性地抱住他的大腿,被他摘掉眼镜随手扔在洗脸池里,听他开心地说:

“为了在活着的时候往死里作啊——!”

第二十二章

庄百心在办公室睡了一会儿,拎着咖啡上车,在关藏家楼下等着。

同事说她,你这样是真不打算干了?咱们这小破地方你还不知道吗?得罪主任和台长,以后你还混不混了?她把咖啡装满保温杯,说道:破罐儿破摔了。

关藏早早出门了,她没动。都下午了,美美才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棕红色玉米卷长发,宽金边太阳镜,罩着一件长到小腿的斑点大氅,那假毛皮一路晃一路飘。红色丝袜裹着小腿,十公分的黑色细高跟,还能走得摇曳生姿。

美美到路边打了辆车,庄百心在后面跟着。跨了一个区,从高级住宅群到筒子楼,美美下了车,似乎跟司机起了冲突,指着骂“操你妈!老娘穿你媳妇胸罩了是咋的?关你鸟巴事?”摔上车门走了。

庄百心停了车,往前赶了几步到他身边:“美美。”

美美把太阳镜往下一拨,涂着闪亮眼影的大眼睛从眼镜上方看她,带着笑:“哟,咋了,给你拨经费了啊?”

庄百心摇摇头。

“那你找我干啥,没事儿闲搁楞嗓子呢。”说完又往前走,不搭理她。她不放弃,说:“如果不想谈可以不谈,也不是正式采访,咱们随便聊聊就行,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正能量,应该大力宣传。”

美美回身看她,轻轻一笑:“大姐,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庄百心一怔,美美又走了。

两人穿过各种洗头房、美发店、小饭馆,美美掀开一道脏到发硬的棉布门帘,一脚踏进混杂着熟食和生肉、鱼腥和酱香的冬季农贸市场。在水果摊前买了几袋砂糖橘,跟老板娘插科打诨几句,提着橘子回剧团宿舍了。

美美虽然没理她,可是也没撵她,庄百心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在破破烂烂的二层老单位前面,发现两拨点着了捻子的二踢脚,一个一个炸得要飞上了天。

一边儿是哭哭啼啼的金祥,一边儿是没到开工时刻睡眼惺忪的小姐,一个哀嚎着“臭卖逼的骚狐狸精勾引别人老爷们儿”,一边叉着腰回骂“他愿意操逼不愿意操屁眼儿你赖我呀”。美美一个闪身躲墙边,看两队人马互扯头发扇嘴巴子,扯得奶子都露出来了,真的假的,晃得眼睛疼。他看得嗤嗤乐,一边乐一边扒橘子吃。

“你不去帮忙吗?”庄百心问。

“帮哪边儿啊?”他给了庄百心一个橘子,白了她一眼,“两边都认识,气头儿上整不好俩边打我一个,我傻呀。”

吃了五六个橘子,香香姐从楼上下来了,劝和。“你看你看,就得跟电影里的警察似的,打完才出来。”美美拍拍手掌,整好大衣假发,把橘子皮用脚踢开,大摇大摆走进去了。

“唉呀妈呀,这是干啥呢!”他喊,“造反呐你们!”

金祥抱着他呜呜哭,哭得脸上淌了两条黑线。说自己家的老爷们跟小姐好了,拿自己的钱给小姐花;小姐里面有阿芬,跟他说谁知道那是他家老爷们儿啊,有客人还带往门外推的?

香香姐披个大披肩,头上还包着头巾。一面是自家剧团,一面是正经交钱的租客,不能偏帮,这场面见得多了他并不往心里去。正要说话呢,被美美招手拦下了,一副“放着我来”的模样。

“你家老爷们哪儿去了!”他问金祥。“他钱也不给你,鸟巴也不给你,你养这老爷们干啥的?他今天不找了明天也得找,你给他叫出来,老娘把他鸟巴剁了,你看你是留鸟巴还是留人?”转身又跟小姐说:“他再来给他打出来,都是姐妹的钱,咱也不差那仨瓜俩枣,就冲我美美在变态杀人犯手底下走过一遭,给你们去个心病,姐妹们卖个面子,行不?”

说完转头问庄百心:“记者大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庄百心猛然听见他叫自己,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啊?什么?”

“啥玩意儿,记者?”阿芬一捂胸脯子,“咋地又扫黄啊?!”拧身儿捂脸就往楼上跑,别的小姐也不知道咋回事,哗啦啦跟着跑没了。

“我操,早知道这么好使,让你出头多好啊。”美美低声说。庄百心一头雾水。

“敢情你找个好对象了,还能都跟你似的……”金祥还不乐意了,嘀嘀咕咕地。他也不生气,扔一袋砂糖橘过去,“那你说对了,老娘天下第一美,杀人犯都找我不找小姐呢!”

金祥也觉着怪不好意思,扑哧一乐:“臭美不要脸的。”

香香姐拦在庄百心身前,十分警惕:“记者上我们这儿干啥,我们可不是干啥违法买卖的,是正经表演的演员。”

“姐,采访我的,就那事儿。”他跟庄百心说,“你给我们剧团来点正面宣传,我就跟你聊聊,咋样?”

庄百心想了想,说:“我也不跟你说瞎话,电视台不太好上,网络媒体没问题。”

香香姐跟美美交换几番心动的眼神,转身带路:“那来看看吧。”给庄百心介绍库房、排练室、衣物间;从窄小的楼梯上去,二楼走廊里是一字排开的小房间,楼道清理得很干净。

香香姐的办公室在排练室旁边,坐下来给她介绍了整整一下午剧团的节目、活动、未来展望。

团员里有个叫野萍的,听说是电视台的来了,孔雀开屏似的打扮起来,不管不顾地展示十八班武艺,要她给自己多拍点照片,登版面要大一点,因为他是“国色天香台柱子”。

庄百心问他怎么开始做这一行的,野萍说:“我自小就能唱会跳,女孩都没我身体软,没我学得快,没我会演,也没我长得漂亮,要不是家里穷,我现在早就出名啦!”

野萍是给他给自己起的艺名,意思是野蛮生长,无依无靠的浮萍。从小被人笑话女里女气,念书的时候被男同学抱着亲,搂着摸,让他穿裙子演女人,他也不生气。喜欢表演,喜欢登台,上哪儿演出都行,台下有人起哄也不怕,香香姐就看中他这个劲儿,头一个给招进剧团的。家里人嫌他不像个正经爷们,打骂都不好使,实在穷怕了,看他能往回拿钱来,也就不说话了。

金祥原来有老婆,老婆受不了他,跟别人跑了,留下个孩子给农村老父母照顾,自己一个人出来挣钱,生活费给孩子的却不如给对象的多。

傍晚了,一个叫灵灵的姑娘下班回来,中长发,粉色羽绒服,毛线帽上顶着一颗毛绒球,像放学的大学生。“呀,你是记者呀?”小姑娘闪着俩大眼睛,羡慕地说:“记者好厉害,能上电视的!”

“我也好厉害,我也能上电视的!”美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学她的口气说话,手上多了几颗戒指,换了一个亮片软包。

灵灵跺脚,说“讨厌”,跑回屋里去了。庄百心跟美美去他宿舍,发现他跟灵灵住一个屋,惊讶道:“这还能男女混住呢?”

美美哈哈哈大笑,喊:“小奶妹!夸你呢,小奶妹!”

灵灵开一条门缝儿,认真地说:“我就是死,也绝对当做女孩儿去死!”庄百心这才知道灵灵还不是“完全的女孩”。

美美把腿往茶几上一搭:“行了,一下午了,看你也怪难受的,有什么想聊的就聊吧。赶快,我一会儿走了。”点上一根烟,庄百心管他要了一根,自己也抽上了。美美看着她,觉得挺有意思似的,问:“我说大姐,你这么关心关藏是为啥?”

“为了心里的疑问。”庄百心不讳言,看美美,“我看人多了,觉得瞒不住你——我只是想从你的角度去了解一下关老师。”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怎么了解他,我也不太想了解。我们认识才——”美美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俩月?仨月?”

“在你眼中,你觉得关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帅,钱多,稀罕我。”

“他平时没做过什么让你害怕的事情吗?”

“有。”

庄百心立刻问:“比如?”

“怕他欲望太强。”美美看这庄百心愕然的脸,接着说:“处男嘛,你懂的。”说完笑得几乎岔气。

庄百心不放弃,问他俩怎么认识的,美美说他看上我,我看上了他;

问能具体说说吗?美美说他看上了我的美貌,我看上了他的鸟巴和钱;

问能谈谈关老师的习惯吗?美美说体力特别好,一晚上能好几次;

问有特殊习惯吗?美美想了想,说床上也特别有礼貌;

问聊起过他以前的事情吗,美美说聊过,会弹钢琴,没交过女朋友也没交过男朋友。

庄百心跟他聊了半个小时,有问必有答。得到一堆黄色小料。

“美美,我知道你可能特别讨厌刨根问底儿的记者,连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的行为挺讨厌的。”庄百心说,“但把有疑点的地方搞清楚是新闻记者的职责,我恳请你帮帮我。”

“大记者,你到底为什么对一个小老师这么执着,他不就是有点钱吗,有啥疑点?”

庄百心笑一笑:“小老师?关达集团的第三代,家中独子——”

美美突然打断她:“你刚才说什么?”

庄百心试探着说:“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外祖父是关达集团关静园啊——”

“不是,后一句。”

“家中独子?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怎么了吗?”

美美微张着嘴,舔了下嘴唇:“挺好,没人跟他抢遗产啊。”把第三根烟点着,美美笑着说,“你看,记者大姐,我知道的还不如你多呢。而且我听说你们记者都有自己的下线,有内部消息来源,又能卧底又能暗访的,你求我有啥用?要发展我在他身边当线人啊?”

“如果可以的话那当然欢迎了,你会吗?”

“那干脆我给爆个别人的料呗,不要钱,完全第一手资料,独家。”

庄百心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你又是当事人?”

“那对呗。”

“为什么给我?”

“我看你不嫌事儿大啊,别人哪有这个闲心。”

“这不是闲心,事情背后的真相,总要有人去搞清楚。”

“真相,”美美咂么一下嘴,“大姐,啥是‘真相’啊。老爷们把该吃的都吃了,该剩下的都剩下了,然后放出来一个屁,熏完你,散了。”

把烟屁股捻熄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套上大衣:“以后想起来就记着一阵臭味,这他妈就是‘真相’!”

第二十三章

庄百心非常敏感,“看来你闻过某种恶臭了。”

他对着镜子调整choker挂坠的位置,说道:“都熏吐了,不想说了。”摆摆手,像一阵会唱歌的风,兴高采烈的刮走了。约了小梦在夜巴黎喝酒,变成“红嫂”的啤酒妹还来问他什么时候再上台。喝得摇摇晃晃地回宿舍,半夜吐得哪里都是,灵灵第二天上午没上班,给他收拾了一早上。

起来先卸了妆,裹着被子烤电暖气,双眼无神地看电视,灵灵问他吃点啥,他摇头说啥也不吃,喝点可乐得了。给他一罐可乐,灵灵坐他旁边,给他剥橘子。

“真贤惠,能出嫁了。”灵灵垂着头不说话,他哑着嗓子问,“哎哟妈,都多少天了,还生气呐?”灵灵瞅他一眼,变得特别委屈:“她本来就是你姐,你咋跟我那么大声……”

“我可不想让她当我姐,都不是一个妈生的。”他嘟囔了一句,转头问,“哎,最近有啥适合嫁娶的黄道吉日吗?”

“啊?啥?”灵灵没听清楚,他也不说了。让灵灵查手机黄历,说一耳朵,他就听一耳朵,听完依旧瘫着。灵灵沉默半天,问他:“美美啊,以后要是老了,你不想找个伴儿吗?”

他哼哧一笑:“能不能活到老还是一回事儿呢。”

“不是,就,搭伙过日子呗,也不能老一个人啊。”

他半睁着眼睛说:“一个人就一个人呗,得病了点煤气。”

“你说话咋老这么丧气呢,就不能想点好的?”灵灵隔着被子拍他胳膊。

“想点好的?你跟小豪啥时候结婚呐?正好,看看日子。”他斜着眼睛看灵灵,逗她。灵灵也不像生气也不像抱怨,说:“小豪是挺好的,可他没有男子气概。”

“啥叫男子气概?”他乐了。

灵灵特别认真:“能保护我的,就像那天你那样!”看着他的眼中带着憧憬。他差点让可乐呛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呀,我咋这么招人稀罕!”擦完笑出的眼泪,说,“咱俩只能当姐妹,我可当不了你男人。”

灵灵脸通红:“谁、谁要你当我男人了!你问我,我就这么一说!”讲不到一块儿去,灵灵气鼓鼓地回屋,化妆梳头发,马上要出门了,又回来找出药盒按出几粒药片,吃了。

“灵灵。”

“干吗?”

“你吃这个药,对身体有损害吗?”

灵灵对着镜子整理帽子:“有。”

“那要是不吃了,攒够钱直接变性不行吗?”

灵灵从镜子里看着他,对他说:“我不知道哪天能攒够钱,可我受不了长成男人的自己,一天都受不了,上厕所我都不愿意看自己下身儿,就算吃药吃死了,那也能当女孩死。”说完昂着小下巴走了。

他自己盖着被子在沙发上想再眯一觉,楼下香香姐开始排练,音乐激昂,节奏铿锵,给他震精神了。到一楼一看,个个紧身荧光舞裙,蹬着光防水台就有三公分的细高跟,跳韩国女团舞。

庄百心在一边拍照,香香姐踩着节拍,一遍遍地指点:“跳起来,姑娘们!你们是最美的!”

野萍领舞,格外卖力,小腰身儿拧着,小眼神儿拿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势,仿佛身后都是他的信徒。

看他来了,庄百心朝他笑一笑:“说话算话,昨天没拿相机,今天补上。”他竖了个大拇指,转身走了。庄百心没追过来,喊道:“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他没回头,摆摆手。

回屋给关藏打电话,“帮我个忙呗。”

“好呀,美美怎么了?”关藏一副求之不得的口气。

“帮我打听一下严人镜——我姐,什么时候结婚,最好还能知道在哪个饭店办酒。”

“我知道了。美美晚上来不来?我在外公这里,会吃完晚饭再回去。”

“那你他妈叫我去个屁。”骂完就把电话挂了。

关藏一脸喜滋滋地收起电话,从豪华别墅的阳台走出来,被马千家不是好眼色地盯着。

“这你也得跟他报告?”

关藏“啊”一声,“这算报告吗?可能跟马叔聊天习惯了吧。”

孙令娴从厨房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摘下围裙,招呼关藏:“你们俩快洗洗手,一会儿等你外公他们谈完事儿就开饭了。”

“辛苦您了,需要我帮忙吗?”关藏问。

“有阿姨帮我呢,你难得回来一趟,好好吃就行。”孙令娴往楼上走,“我去看看你外公。”

看孙令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马千家低声跟关藏说:“美美的事情我没告诉他,你知道你外公的风格,肯定是不高兴的。”

“我知道。”

“你外公还是最挂心你的。”

“这我也知道。”关藏微微笑,说,“我也最关心外公呀。”

马千家看了他的侧脸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关静园过了半个多小时才从楼上下来,一左一右的两个人听他训话,一直训到饭桌上。一个是关达集团旗下关达钢铁的总经理,一个是关藏的舅舅关国良。关国良在关达工作二十多年,但迟迟没接上关静园的班。

“吃饭的时候就别说工作的事情了,”孙令娴很无奈,劝关静园,“关藏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你老谈工作干什么。”

关静园低低地“啧”了一声,不是很耐烦,却结束了训话。

“关藏学校忙不忙啊?”关国良问。

“挺好的,上上课,改改作业,出去做下调查,都是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关藏放下筷子回答。

“多好啊,”关国良感叹道,“咱们家除了你,不是做买卖就是坐机关,没有一个搞知识的。你得坚持啊,要考博就考博,家里永远支持你。”

“谢谢舅舅。”关藏笑一笑。

关静园下巴一扬,“吃点菜,你外婆亲自下厨做的。”孙令娴赶紧重新盛了一碗肉丸汤,放到关藏面前。马千家有些焦急,想说什么,被关静园一个眼神制止了。

关藏拿起汤匙喝了一勺汤,吃了一颗肉丸,跟孙令娴说:“真好喝,谢谢外婆。”

“你喜欢就好,你外公说你平时吃得寒凉又单一,让我多给做点温补的,你多吃!”

马千家看着关藏把一整碗都喝了,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关静园很满意似的,吃完了饭,把关藏叫到了书房去。

“你是我唯一的亲外孙,外公怎么都是为你好的。但是这回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再出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外公找毛病,千万别像你妈妈一样,知道吗?”

“嗯,我知道。”

“外公知道你一个人挺寂寞的,适当地放松一下也好,但是别碰乱七八糟的人,有想结婚的想法就跟外公说。”

关藏笑了:“我还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外公放心。”

关静园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注意身体。”

“嗯,外公也是,这次高血压调整好了,记得按时吃药。”

短暂的会面结束,关藏跟马千家告别关静园,从郊外别墅区开车回家。刚出小区没多久,关藏叫停车,在路边扶着电线杆呕吐。

马千家给他拍背,等全都吐完了,拿了一瓶矿泉水给他漱口。关藏吐完了开始不住地乐,擦掉因为呕吐而流出来的眼泪和鼻涕,说:“我外公,真是太逗了。”

马千家一路无言。送关藏到楼下,问:“跟马叔聊聊吗?”

关藏摇摇头:“我没事,不是一直这样吗?”

香香姐的排练持续到晚上表演前,热火朝天,他看了一会儿就出门了;电脑卖了,网上的活不想接,他在快餐店吃了点东西,坐了一下午,看了一下午来来往往的人。晚上又回关藏那儿去了。关藏给了他钥匙,一开门,客厅里灯亮着。

“你回来了?”

没人回答,他换鞋进去,发现关藏在厕所抱着马桶吐。

他蹲在关藏身边,问:“怀孕了?”

关藏吐得眼里泛泪,看他来了还开心地笑:“美美……!”说完又一阵呕。

“别他妈一边叫我一边吐啊。”他站起来去厨房,案板上放着牛肉丁,刚做好的,还没凉。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回到厕所,“你吃了什么?”

“没放凉的肉。”关藏吐完,直接坐在地上,靠着墙。

他想了想:“烤肉那次你也吐了?”

关藏点点头。

“吐你还吃?”

“我想讨美美欢心嘛。”关藏握着他的脚腕,一脸可怜样。

“滚鸟巴蛋。你现在吐给我看也是讨我欢心吗?”

“我在想,会不会吃着吃着就习惯了,以后可以跟你一起吃。”关藏接过他拿来的水,被他拿纸巾粗暴地擦嘴,“看来暂时习惯不了。”

他拿手指头戳关藏脑门,“精神病就别费心装正常人。”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糖:“给。”

关藏握在手心里又不吃,他抢过来剥了糖纸强行喂进嘴里,关藏眉头紧皱:“好酸呀,美美。”

“所以才止吐啊。”

“美美为什么老是带着糖?”

“因为可以止吐。”他面无表情地说,“今天晚上不要亲我,刷了牙也不行。”

庄百心一边打开个人邮箱,一封封点开所谓的爆料邮件,浏览不知真假的内容,一边打开了前同事的QQ,要把国色天香剧团的素材给她。

“你是不是快被调岗了?”前同事后面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

“差不多吧。”她回答。

“我说你啊,早就该考虑下一步了。奔四了还干一线的有几个?男记者都不好混了,何况女的呢?你能抢过那些年轻人吗?”庄百心没回,对方继续说:“这个行业,早就不是咱们刚入行那会儿了。”

庄百心默然,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我知道。”

“你知道,可是你不甘心,老想再挣扎一下,搞个大事儿证明自己还没被淘汰。”

“闭嘴。”她发了个刀子的表情,换来对方一个鬼脸。

“话说这回那个受害者,我说我怎么听著名字那么耳熟,不是年初的时候被东宁大学退学的那个学生吗?”

庄百心打出一连串问号。

“这种小事你们搞正经时事的不关心,我们这种网络八卦小报儿知道啊。当年的专业第一,没想到现在沦落到去当反串演员了!”

第二十四章

歇了好一会儿,关藏去厨房拌沙拉,把剩下的牛肉粒放冰箱里。然后拿着拌好的沙拉坐在他旁边吃,他问:“你外公没让你吃饱啊?”

“外公让外婆给我做的肉丸汤,吃了就吐了。”

“你外公不知道你不能吃吗?”

“他故意的。”

他正在拆薯片,看了一眼关藏,“你是遗传你外公的精神病吗?”

关藏咯咯笑:“不是,是我妈,我妈遗传自我外婆——不是这个外婆,亲外婆。”

他手一滑,薯片袋子飞出去了。关藏捡起来,撕开口,放到他手上,听他问:“你说话一定得这么坦白吗?我也没说我想听啊,人质怕灭口都闭眼睛不看绑匪长啥样,你是想我出门就被打死吗?”

关藏笑得更起劲儿了,“不会的,反正也没人信啊。”

他接过薯片,放了一片在嘴里咔嚓咔嚓:“你想说什么一块儿说了吧,我看看能换多少钱。”

“能换很多,特别特别多。”

“所以你是真的这里有病?”他指指头。

“不知道,”关藏若无其事地说,“也不重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想了一遍这句话的含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不生气吗?”

“我应该生气吗?”关藏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有些茫然地放下手里的叉子,“我只是觉得有点无趣,还有点好笑——我想外公每晚睡着前都会想,‘今天是很好的一天,因为今天关藏也没有去大街上杀人,股价保住了’。”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他没笑,说道:“精神病挺好的,杀人不犯法。”

关藏问:“美美有想杀的人吗?我帮你呀。”

“有,不用你帮。”继续吃薯片,看电视,他说:“这种事,要干得自己动手。”

第二天,庄百心在台里的素材库里,翻出了退学事件的未剪辑资料,当时只在本地新闻的快速播报里一带而过,很多采访没用上。

美美本人虽然没出镜,但学校论坛上放着他的高清照片,学校退学声明里给出了他的名字:严恪己。

“听过他的大名,爱穿裙子的男人,挺爱吸引别人眼球的。”

“一直觉得他很大胆,有时候是有点出格,但不至于打人老婆吧……我也不知道,还是相信学校吧。”

“这个人很傲的,也很高调,谁都管不了他。现在看来成绩可能也不是真的,很多作品是抄袭的……抄谁的?这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要不然艺术类很少全科成绩都那么高的。”

“他出柜这个事我们知道,但余老师肯定不是,要说他们俩有什么,那肯定是他主动的,我觉得余老师要跟也跟女同学吧——开玩笑的!这个可别播啊!我们都不知道他结婚了!”

“我们学校就是太宽容了,同性恋出柜还是异装癖,这种人就不该入学。余教授在我们学校是非常受欢迎的老师,课讲得好,人很亲切,没有架子——错就错在太没有架子、太善良了,他老婆流产的事情听说都没有追究。”

“动手了,肯定动手了,没动手人家怎么能流产了呢?希望余老师不要受影响,这种人就是自己没有得逞还要抹黑别人,太肮脏了。”

“希望大家不要因此对我们学校有成见,影响我们东宁大学和东宁学子的形象,这纯粹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素材不算多,庄百心看过一遍没花多长时间。众人画像里边的“严恪己”,除了学习好之外,跟现在的“美美”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高调,嚣张,不讨人喜欢。

她摊开笔记本电脑,前同事给出的资料与台里不同的是,他们曾经打通过严恪己的电话,也是唯一一次短暂的电话沟通:他声称自己与余复曾经是恋爱关系,而且是余复主动追求,并一直自称单身,从未说过有妻子。

问到是不是因为余复要求分手而产生冲突,他很激烈地反驳说不是,随后就挂断了电话,从此再也联系不上。

对余复的采访也是通过电话,说一直尽量跟学生保持距离,没想到还是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很对不起结婚多年的妻子。严同学本质还是好的,对于自己不能回应他的感情很抱歉,希望大家给严同学一点时间,也希望严同学以后能够自重。

严恪己之前的获奖作品曾在学校展厅长期展出,出事后全部撤下,庄百心只在同事给的照片里找到寥寥几张。但足够她在网络上搜索到他的主页,强烈的个人风格,看过一遍就忘不掉。

庄百心扣上电脑,又跑国色天香宿舍去了。

他正在给香香姐和团员拍照,香香姐从庄百心那里听说国外的变装秀,大受鼓舞,决定要做国内的“鲁什么罗”,要洋气,要国际化,海报上要带英文。还在排练室里装了两根钢管舞钢管,定了几个迪厅球灯,改天要装上。

从早上就开始化妆,一个个打扮得像孔雀,吱吱喳喳地开屏。他把眼线画得跟法老一样,带着黑长直假发,穿了一身金光灿灿,用现代派风格组合了古希腊和古埃及的长裙。拍了千百来张,他在办公室把照片导出来先筛一遍。庄百心拉了个凳子坐旁边,看他用香香姐的二手电脑开软件,熟练地把字体做出彩虹效果,好不好看不知道,反应跟一排荧光灯似的戳眼睛。

“美美,你昨天想跟我说的,是不是指你被东宁大学退学的事情?”庄百心话音刚落,听见他把鼠标重重地拍在书桌上。

“你们记者都是苍蝇吗?闻见味儿就上啊?”

“当时打给你的那通电话,是我前同事,国色天香的素材和稿子,我本来就是要发给她的。”庄百心解释道。“你跟那个老师的说辞完全相反,你说的‘真相’的恶臭,意思是通报是假的?”

“你爱信谁信谁,屁都闻过一遍了,我可不想再闻一遍。”

“可你昨天明明是想说的。”

“现在又不想说了。”他给搔首弄姿的野萍画了个媒婆痣,转头看她,“大姐,你是挖不到关藏的料,所以改成挖我了吗?”

“我是苍蝇啊,闻见味儿就上。”庄百心从善如流。

他呵呵笑,“你可真是破罐儿破摔了。那你等着吧,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就告诉你。”

庄百心看了他一会儿,说道:“说实话,我觉得在你身边都不用挖,等就能等来。你这个人,走哪儿都消停不了。‘同性恋’‘异装癖’‘破坏家庭’‘流产’,这些字眼出现在一条新闻里也很不容易,别的大学生被退学也没见上新闻的。”

他哈哈哈笑起来,心情十分好,一边笑一边点头:“这你说对了!自带新闻体质。”

“你知道你的同学和老师都怎么评价你吗?”

“随便他们怎么评价。”

“虽说墙倒众人推,但你应该尤其不讨人喜欢。”

他转头看庄百心,难以理解似的:“你活着是为了讨别人喜欢?谁管那些傻逼喜不喜欢,老娘只要自己喜欢。”他站起来在窄小的房间里转了个圈,裙摆带起一阵香风,“喜欢男人怎么啦,穿裙子怎么啦,从成绩到长相,老娘样样能把那些吹得好像自己长了十根鸟巴的傻吊按在地上操!”

他单手叉腰,一手指着地,长长的手臂像一根法杖。穿着绑带高跟鞋跺一下脚,仿佛要踩碎“那些傻逼”的精魂。

香香姐要去夜总会了,经过门口吼他:“定做的新裙子,轻点给老娘折腾。”他便提着裙摆,踢踢踏踏地换衣服去了。

庄百心又跟他闲聊了一会儿,看他什么都不想说,也就走了。他把照片归类都放在电脑桌面上,等香香姐回来再选。估摸着关藏下班要到家了,他穿好衣服出门。

附近商场还开着,他在一楼逛了一圈,护肤、彩妆、珠宝,不知道买点什么合适。最后在导购的推荐下买了一套彩妆和香水,最近出的新款,还带着奢华的礼盒。

到关藏家,进门就塞给了关藏:“找机会给严人镜。毕业礼物,不是结婚红包。”关藏接过来,他又说,“带我原话给她,长得不好看,至少学学化妆,别给女博士丢人。”他一边脱鞋一边嘀嘀咕咕,“服了她了,读这多年好不容易毕业条件才够。”

关藏站着没动,说:“你姐姐,好像放弃学位了。”

“你说什么?”他仿佛没听懂。皱眉,目光却像箭似的,钉在关藏脸上。

“她举报艺术史余复教授存在严重违反师德的作风问题,认为学校对你的处分不当,纪检委经过调查认为举报内容失实,要求她对余复和学校公开道歉。”

他重新系上球鞋鞋带,站起来,“那个傻逼,不会道歉的,一辈子嘴硬,从不道歉。”

关藏看到箭化成了火,烧在他的眼睛里。

第二十五章

“严人镜!傻逼!你他妈给我出来!”

他站在东宁研究生女寝楼底下喊,宿管阿姨把着门要报警,他又叫:“让严人镜出来!我是她弟,她爸让她气死了!不孝女滚下来!”唰唰唰,楼上伸出一排脑袋来看热闹。

严人镜披头散发地冲下楼,当场就给他一脚,姐弟俩厮打在一起。谁劝都不好使,打了十来分钟,一个被拽掉了不少头发,一个身上都是鞋印子。

严人镜从手腕上扯下发圈绑好头发,摸摸脸,指着他说:“我过几天结婚,你要敢弄花我脸,严恪己我就给你泼硫酸。”

“你还结婚?你读了六年博士拿不着毕业证你还有脸结婚?!”

“你高中文凭都有脸活着,我凭什么没脸?回你的剧团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严人镜裹着棉睡袍要往楼上走,被他抓着辫子往门外拖,走到关藏停车的地方。

关藏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瞪大了眼睛看俩人又一阵厮打,开了车门,却不打算劝。

“你神经病啊严恪己!”严人镜拖鞋甩飞一只,光着脚站在地上。

他把鞋给她踢回去,看她穿上,才说:“谁他妈神经病!快毕业了搞什么实名举报?你做事儿之前不动动脑子吗?!白白读了这么多年一场空,你想让你爹咽气啊!告诉你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我爹不是你爹啊,老头子咽气没你一半功劳吗?”严人镜比他矮,昂着下巴,拿鼻孔骂他,“举报是我的事,也用不着你操心!”

俩人隔着一点距离,在冬夜的寂静街道上,气喘吁吁地互相瞪,呼出的哈气都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他两手撸了几把头发,搓脸,试图冷静。

“你听我说,严人镜,这事已经了了一年了。我不管你听到什么有的没的,总之这个结果我接受了,我不在乎,我无所谓,你明天——不,你现在就给你们导师打电话,道歉还是其他什么,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总之你必须要顺利毕业!”

严人镜觉得好笑似的,两手插着兜:“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那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情啊!你跟学校说处分不当的时候你怎么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啊!我需要你帮我平反了吗?!”

严人镜笑了,呼了一口气:“骄傲自负,任性妄为,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地球都得按照你的意愿去转。严恪己,你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个德行!”

“对,没错!我他妈就乐意退学了,怎么着!”

“不怎么着!我就看不惯你这德性!这么目中无人、尾巴能翘上天的傻逼严恪己!干不出睡老师换学分、打人老婆的这种傻逼事儿!”说完又补上一句,“从小到大就知道欺负你姐!”

他哽住,什么话都讲不出。看着天,仿佛要下雪似的夜空,沉沉地压下来;看着严人镜,白白的一张脸,发光似的,跟他像又不太像。

他抹了一把脸,走到严人镜面前轻声地说:“你冷静一点。处分收不回去,举报也没有证据,他们只会觉得你无中生有,抹黑学校。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牺牲学位有意义吗?”

“我要这个学位对你有意义吗?是不是当初也是这么跟你交易的?我还纳闷你这性格怎么能闷不吭声接受一身脏水,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求全、忍辱负重?严恪己,我是不是得感恩戴德跪下谢谢你啊!”

“我他妈是不想欠你的!不想欠你严人镜的!”

“啪”地一耳光甩在他脸上,严人镜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字地说:“严恪己,你一出生就欠我的!

“严老头四十多岁二婚,老来得子,宝贝得跟龙胎一样,什么好的都给你!忍着你作,忍着你闹,想干什么干什么,活活供出一个祖宗来!我现在真后悔当初没给你按澡盆里淹死!”

“那就赖你自己,谁让你没敢。”他被打得脸颊发红,还是要还嘴。

“对!所以你就得欠我的,你严恪己一辈子欠我的!”

关藏听了半天,叹了口气:“你们姐弟俩真是不好好说话、嘴硬心软的典范。”

严人镜:“你谁啊?!”

严恪己:“你闭嘴!!”

关藏说“对不起”,进车里待着去了。

“你男朋友?”严人镜说,“长得跟小白脸似的。”

“人是你们人文的老师,走路看着记得打招呼,傻逼!”

“又是老师?你还说你没勾引老师?!”严人镜一下下戳他胸口。

“我勾引他怎么了!我有这个资本,你能吗?把你老公拉出来遛遛,让我看看跟土豆有什么区别?!”

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突然听见有人叫“小镜啊”,从宿舍那边跑过来的瘦长人影,手里还拎着满满的购物袋,坠得他腰都弯了。

“你们宿舍的人给我打电话,我正在车上呢。咋了这是?”

严人镜一把抓着比自己高了近二十公分的细高个拉过来,拽到他面前问:“你说谁像土豆?!叫姐夫!”

他哼一声,翻着眼睛不说话。

男人“啊”了一声,先伸出手来:“是你弟弟呀,你好,我叫王求,求知的求。两个字合起来,也是念球,好记又好念是吧,哈哈哈哈!”严人镜在旁边把脸撇过去了。

他握着男人的手,仰着脸嘿嘿一笑:“球姐夫,我是她弟,严恪己。”

“穿裙子的时候叫美美。”严人镜说。王求连连点头说“知道了,记住了”。

他马上皱着眉头问:“球姐夫,你没事吧?”

“啊?”

“你老婆随随便便学位就不要了,六年啊,你不管吗?”

王求笑一笑,说:“虽然可惜,但我尊重小镜的决定,她如果认为有必要,我不会干涉。”

严人镜没好气地打断:“行了别说了,我要回宿舍了,马上搬家了还得收拾东西呢。”又对他说:“你早点滚回家看看你妈。”

他在后面气得喊:“严人镜,傻逼!你有几个六年!还能读几个博士!”

严人镜转回来,没找他,却奔关藏去了。关藏看他们吵完结束又从车里出来,等着打招呼,可惜严人镜没理会。

“你叫什么?”严人镜盯着问。

“关藏,藏起来的藏。”

“哪科的老师?”

“民俗的助教。”

“跟孔纪本老师?”

“是的。”

严人镜上下打量关藏:“记住你了。”

“啊?”

严人镜又走了。王求也是个好脾气的,挨个跟他俩“拜拜”,要是有时间,估计还要给名片。他咬牙切齿,连骂“傻逼”。像个发狂的战士,对着看不见的敌人怒吼,在虚空中挥舞着长矛。

他坐回车里去,盯着前方,拼命忍耐却又失败,瞪着发红的眼睛,拳头一次次砸在仪表台上,嗷嗷大叫。关藏静静地看着,直到他累了,缩在座位上喘着粗气。

“美美。”

他不理会,关藏继续说:“美美,你害怕了。”

第二十六章

“马叔,美美也会害怕的。”

“发生了什么事?”

“他姐姐为了维护他,放弃了博士学位。他很生气,又很害怕,担心姐姐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这倒让我对他有点改观。你在奇怪什么?”

“死亡不会让他害怕,亲情却会。马叔,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对于恐惧的讨论吗?‘恐惧经常源于我们最在意的’。我曾以为他什么都不在意,但并不是。”

“所以呢?你似乎有点失落。”

“是的,我想,美美不是什么都不怕,他只是不在意我,没有因为我而担心焦虑过。他的那些能量,总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和人,而不是为了我。”

“你曾期待看到他的恐惧会兴奋。但你没有,而是有些不满?”

“是的,我有一点生气。啊……原来我也会生气啊!”

“你陷得有点深了,关藏。在不久之前,你还只是想要感受他,可现在你要求更多了,你要求跟他产生更深切的联系。这很危险——不是对你,而是对他。”

“……”

“如果他一直不能满足你的要求,你会逐渐产生情绪,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而首当其冲承受这种情绪的人,必然是他。”

“马叔认为我的负面情绪会给他带来危险吗?”

“你认为呢关藏,在遇见他以后,你的情绪不再冷静、自控力下降。你做了很多自己从来不会做甚至从来没想过的事,当你对他产生更多要求又得不到满足的时候,你能保证自己不去伤害他吗?”

“——我不知道。”

“关藏,我一直劝你离开他,之前是怕他会伤害你,现在……我想这对你们两个都好。”

民俗在本科的学期最后一节课上完,孔纪本要出差几天去参加民俗论坛,直接带着行李来的学校。关藏送老头儿去高铁,出门刚好碰上余复。满面红光,心情看起来不错,身后跟着一个学生。

“孔老出差呀?”

“是啊。调查结束了吧,没什么事情了吧?”

“没事没事,这个学生对弟弟严恪己的退学心有不满,我能理解,无所谓了。唉,严恪己这个学生,真的可惜了。”余复倒颇为大度的样子,替昔日的学生惋惜。

关藏看了他一眼,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余复往回走了一段把孔纪本送上车,自己才转身又回教学楼去。关藏送完孔纪本,回来整理这学期的教学记录,严人镜找来了,问他有时间吗。

跟她在附近的咖啡厅坐下,严人镜什么话都不讲,两人先静静地对看了两分钟。姐姐严人镜眉目冷彻,跟弟弟略有些遗传自同一个父亲的相似,没化妆,简单地束了马尾,穿一件老旧的驼色大衣。

“我不问那些没用的东西,就一个问题:你跟恪己在一起,跟余复有关系吗?”严人镜率先开口。

关藏摇摇头:“刚认识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事情,后来才知道他是东宁的学生。跟余老师也不熟悉。”

严人镜微微点点下巴,说:“关老师,作为他姐,我需要友情提示你:我弟急眼了,是会拿刀捅人的。”

关藏开心地说:“我知道呀。”说罢拉下衣领,露出脖子上浅浅的痕迹。

严人镜惊呆了:“为什么?!”

“我问了不该问的,他生气了。”

瞪着眼在伤痕和笑脸之间来回看,严人镜问:“你没事吧?”

“没事的,只是皮肤割破了。”

严人镜指指头:“我是问你这里没事吧?!”

关藏忍不住乐起来:“你们姐弟俩真有意思!”

严人镜喝下一口咖啡,皱着眉头低语:“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放下咖啡杯,盯着关藏说道,“我老实跟你说吧,严恪己是个祖宗,谁跟他谁倒霉,你要是受得了,那我只能说一句‘好人一生平安’。他从小任性惯了、浪荡惯了,出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作出来的。我跟严恪己关系也不好,不会管他死活。但如果有人想跟某些个王八犊子一样占严恪己便宜,我严人镜也不会让他好过——

“我会让他知道,祖宗他姐,也是个祖宗。”

严人镜语气淡淡的,也不等关藏回应。喝完咖啡,拿起围巾系上,关藏忙问:“能告诉我你结婚的时间和地点吗?”

严人镜动作一顿:“你帮谁问的?”

关藏扶了下眼镜,小声地说:“美美。”

“他是没长嘴吗?让他自己来问,惯着他干吗?”说完走了。

他打了个喷嚏,有点冷。揉着发红的鼻尖,裹紧外套,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在艺术楼临近东门的停车场里等着。

比正常下课稍晚点,余复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四十六岁了,依旧风度翩翩,中长皮衣,配漂亮的围巾,身后永远有一位爱徒,毕恭毕敬拎着他的手提包。

车灯一闪,余复拿钥匙开了锁,正要开门,他伸手去把车门按住了。

“好久不见,老师。”

他用一根手指把帽檐儿顶起来,露出脸,余复的表情像看见了索命鬼。他转头看看拎包的男学生,轻轻一笑,下巴那朝学生点一点:“你好啊,我是他前任,叫学长。”

“胡说什么!”余复恢复了镇定,把他塞进后座。匆匆跟学生说了几句,接过皮包赶紧走了。他看见那学生困惑又不甘的脸,眼睁睁看着他们驱车离去,停在原地不肯动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嘻嘻呵呵笑了起来,笑到余复脸色发青。

“余老师真是专一,对男学生的口味,万年不变。”他扒着前座的座椅,探头问余复:“论起年轻漂亮,还是我第一吧?再有点小脾气,更让您有点征服感,对吧?”

余复咬得后槽牙都要碎了,把车挑了个隐蔽地方停了。从后视镜里看他:“你来干什么?”

“来跟余老师叙旧啊,我想你了,老师,你不想我吗?我们那个时候多好呀,床下师生床上夫妻,地下恋爱又刺激又背德。”他满面深情,又有些不解,“您怎么就结婚了呢?女人下面长什么样子您都没见过吧?”

“严恪己——!”

“别他妈叫我!”

余复吼他,又立刻被他吼回去,一脚踹在椅背上。

“要怪就怪你姐姐自己!好好的毕业不行吗?搞什么举报这一套!”余复看着他,一脸愤怒,甚至失望,“你们姐弟,真是没法让人信任!”

“我的妈呀,你跟我谈‘信任’!”惊讶过后,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止住笑后又非常的无奈:“我的脑子当初是进了多少水,才会跟你谈恋爱啊?”

余复松松脖子上的围巾,难以忍耐地说道:“她的事情跟我无关,请你下车,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好一个跟你无关。为了维护你这个‘知名教授’和学校的声誉,学校帮你掩盖了多少龌龊事?她导师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让她永远毕不了业,而以后无论再有什么传言,都没人再敢动你了!”

“所以她为什么要举报!你不是答应过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吗?!”余复指责道。

“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就像那些曾经被你封住了嘴巴的人一样,宁肯死,也没说过!”他揪住了余复的围巾,一字一字地说:“当初学校会包庇你,这次依然会。我退学没有关系,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姐?你一个人害了这么多学生,你到没有良心的吗?!”

余复从他手里挣出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反正学校的处分就这样了。她如果诚恳道歉,收回对我的诽谤,说不定还有机会。你与其来找我,不如回去好好劝劝你姐。”

“余老师,你会遭报应的。”他伸手摸向怀里。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黑白分明的眼睛,像黑暗里出鞘的刀刃。余复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慌乱地去开车门,跑下了车。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送进嘴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余复。余复受到了羞辱一般气急败坏,拉开车门要把他拽出来。

“要怎么样你才肯让我姐姐毕业——我什么都答应你。”他不笑了,也不肯出来。酸味弥漫在嘴里,使得露出来的半边脸颊上,刻着极度忍耐的线条。余复抓着他的手有一刻的松动,犹豫的瞬间,他抬起脸来,说:“任何条件都可以,求你了,老师。”

祈求像被咬碎的硬糖,让绝望的屈辱,和余复的兴奋,跟酸涩一起布满他的脸孔。

“美美,你今天不来我家吗?”关藏打电话问。

“我今天回宿舍住。”

“哦。”

他放下电话,听着廉价小旅馆浴室里哗啦哗啦的水声,换上余复喜欢的日本女学生短裙。

灵灵把房门开了一条细缝,紧张地扒着门缝看客厅里站着的男人。长得斯文英俊,戴细边眼镜。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文化人讲完电话,微微歪了歪头,叹了口气。

“美美,我不高兴。”

第二十七章

“余复,所有要求我都会答应,你能不再为难我们家吗?”他对着镜子,把水手服的领结系好。

对这套女学生制服来说,他太高,肩膀也太宽了。胸前一片平坦,腿虽然细而长,可裹在连裤袜里的却始终是男性的线条。没穿鞋,站在冰凉的地上,寒气从脚底顺着他小腿往上爬。

他从外套兜里掏出更多糖,攥了两颗在手里。

“叫我老师,恪己。”

余复叫他转过来,怀念似的看他的脸。骄傲,愤怒,都被一层层压在屈服下面,想喊而不敢喊,忍耐着,充满折辱。

他被抬起了下巴,轻声叫“老师”。

“这就对了,恪己。只要你听话,哪里会有这么多事情呢?我都说了可以让你保研!看看别人,顺顺利利升学留校,而你就得退学。”

“老师,你真的喜欢过我吗?”他嘴唇微微发抖,问道。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呀恪己,为什么你不信呢?”余复捧着他泫然欲泣的脸,好声好气地解释,“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像傲娇的小公马,年轻,美丽,总是昂着你漂亮的脸蛋,谁都入不了你的法眼!你知道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吗?我足足追了你半年啊!”

“可你没告诉我你有老婆!”

“我这个年纪应当结婚的,不然别人会起疑啊。”

“如果你没有追到我,你也会像对其他人那样对我吗,”他看余复的表情,说出那两个字:“性侵?”

“那怎么能叫性侵!”余复很不满,抓着他的脸摇晃,“那只是性游戏!玩玩而已的!”

“你有了我,还要跟他们玩‘性游戏’?我在你手机里看到了,你是不是对我厌烦了?”他好像在回忆那段日子,有些委屈,有些痛苦。这痛苦让余复欢喜,产生怜爱。

“我说过很多次了,都是他们主动的。而且他们都不如你——”余复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他闭紧眼睛,将脸蛋撇过去,而余复又掰过来,喘息着说,“他们不能给我慢慢驯服一匹烈马的快感!”

“你骗我,我当时明明看到那个男生在哭着求你停手!你喜欢那样的?”

“那是欲擒故纵,你懂吗?那些小孩子的把戏我太明白了,你找他作证,你看他理你吗?”

“可他后来企图自杀,也是欲擒故——啊!”他被抓住了头发。

“不要再提那些事情了好吗?!”余复恼羞成怒,将他压在床上,他被迫向后仰着脖子,伤疤被余复看见,“天呐,恪己!留疤了!”余复一边惊讶一边笑。“如果那女人没拦你,你是不是真的会把自己喉咙割开呀?”

“我没有那么傻,我本来是要去杀你的!”他忍受着余复的手在他腿上摸来摸去,把手心里糖又扔了一颗在嘴里。

余复笑得更开心了:“我知道我知道,你真的干得出来!”

“但我冷静了,我向你证明‘严恪己会闭嘴’,我做到了——这次也一样,你是不是也能答应我?老师?”余复要往上摸,脱他的连裤袜,被他并拢双腿按住了手。

余复放开他,站在床前向他挺着腰。他看见那浴袍下面已经鼓了起来。

“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呀,恪己。”

“你去求他了?严恪己?”

严人镜看看弟弟苍白的脸,不可置信,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学校给你打电话了?这么快啊。”他脸色苍白,似乎一夜未眠,满身疲劳。“你能不能坐下说话,仰头看着你很累。我不想站着——腿疼,屁股疼。”把身体从快餐店卡座里往桌子底下滑,不好好坐,身边放着买给姐姐的彩妆礼盒。

“回答我,严恪己。”

“我是找他了。”

等了好半天,他没等来严人镜的咆哮,抬头一看,严人镜哭了。

“你……你哭什么呀!?”他慌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四处找餐巾纸。严人镜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一味地哭。

从小到大,他都没见过严人镜的眼泪。这眼泪像陌生的怪兽,吞噬了他的勇气,让他混乱又恐惧。

“为什么要让我恨你呢,严恪己。”严人镜喃喃地说。

他递过去的纸巾,没人接,又默默地垂下来,像没人理会的投降。

“十六岁开始跟我抢裙子穿,十七岁出柜还抢我男朋友,我都没有恨过你。从小到大爸爸都宠着你,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再大的事儿来一次离家出走他们俩就妥协了。我比你大,我就得让着你,什么好的都给你,你可以去学什么贵死人的视觉传达,我考个博还得看老头儿脸色。

“你被退学,一句解释没有,爹妈伤心生气也没骂过你一个字,即使这样我也没有恨过你——但我现在开始恨你了。”

严人镜吸了下鼻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看也不看他,朝门外走去。他愣了一会儿,拎起礼盒追了出去。

“没学位,你这六年就白读了。”他亦步亦趋,跟在姐姐身后,“你不是一直想要做大学老师吗?没有博士学位,又没有关藏那样的背景,怎么进高校?”十二月寒冷的下午,没有阳光,天色苍白。一如他毫无说服力的解释。

严人镜还是不讲话,直直地向前走,或者只是想摆脱他。

“我任性的后果自己吞了,绝不牵连别人,尤其是你!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我最不想欠你的。你可以因为这样那样的屁事儿毕不了业,唯独不能因为我!”

严人镜站住了,回头:“所以你要羞辱我吗?让我严人镜拿着用弟弟的身体换来的学位,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半张着嘴,看着姐姐,突然笑了。

“你这句话,跟我猜得一模一样。”

他去解余复的浴袍,双手发抖,问余复:“你能帮我跟姐姐保密吗?如果知道我用身体换她的学位,她会恨我的。”

余复摸他的下巴,爱怜地说:“你也怕别人知道啊?那你听老师的话就好喽。”

他把浴袍解开了,余复赤身裸体,那东西翘着要往他脸上蹭。他往后躺倒在床上,余复扑了上去,听他大喊:“不要啊!老师!”

薄薄的门板突然被敲响:“警察查房,请开门配合!”

余复脸色刷白,慌得像被猫撵进死胡同的耗子,不用提醒就躲进了厕所。

“老师,我怎么办呀?!”他一边问,一边开窗,扔掉了余复的衣服裤子,和装着制服的皮包。

“你快换衣服,不是没登记身份证吗?我们两个男的没事的!”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耐烦。他穿上球鞋和外套,拿着衣服开门:“救命啊老师!”下楼,熟悉的前台小妹接收了他的秋波,和钞票。

“远一点,别让同学看见,不用身份证的小旅店”,特别容易碰上“扫黄”。

忍着寒风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窗户等余复伸头,招招手:“三赛!余复三赛!”指指脚下,余复看见他站在自己的裤子上。想骂又一时骂不出,见他手伸进裙子,在连裤袜里掏半天。

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唇边狠狠“mua”,两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阿利亚多!余复三赛!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撒由那拉!”欢快地转个圈儿,钻进路边的车跑了。

不是普通的车,白色沃尔沃S60,2012年版。

关藏刚说完不高兴,他一个电话又打过来了。

“你说过想要更了解我。”

“是。”

“现在还想吗?”

“嗯,还想。”

“二十分钟内,如果你能赶到第一次开房的小旅馆,就有机会了解我。”

第二十八章

上了车,他从后座爬到副驾上,把取暖开大:“妈的,冻死老子。”

关藏看到那支录音笔,问道:“录到什么了?”他又剥了一颗糖在嘴里,摇晃着那根笔:“录到我吃的屎。”

“美美会把我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吗?”

“会是会,”他靠窗撑着头,把糖果嚼得咔咔响,“还得看你待会儿的表现。”

回到关藏家,他从自己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个人物品里翻出短款假发套在头上,看镜子:“老王八犊子的新欢看来比我小一号啊,新开封的水手服别浪费。”走到客厅里,背对着钢琴像鹌鹑似的坐在琴凳上,“——关老师,教人家弹钢琴好不好呀?”

关藏坐到他身边去,两手放在钢琴上配合他的表演。他站起来跨到关藏膝盖上,挤在人和琴之间坐下,手肘往后支在琴键上。仰着脸看关藏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学生,像流氓。

“关藏,为什么想要更了解我?”

“想跟美美更亲近一点。”

“亲近到什么程度?”

关藏搂住他的腰,想了想,“总之,要超过余教授。”

他噗地一声笑了。

“为啥是他?”

“他可以叫你的名字,我却不可以。”

“就因为这?”

“这很重要,美美。”见他不明白,关藏将手从水手服下摆伸进去,摸他心脏,把他压在琴键上。“他占有你的那个部分,你不允许我知道——像一块加密的硬盘。你在排斥我,我不高兴,美美。”

“你不高兴——”他重复着关藏的这句话,“所以我他妈的应该照顾你的不高兴?如果不让你高兴起来,你打算对我怎么样?”

关藏摇摇头,“我不喜欢美美排斥我,所以不会做美美不高兴的事,哪怕我自己会不高兴。”

看了关藏半天,也把手伸进衣服里覆盖上关藏的手,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文化人,你有一点我非常喜欢——诚实。那我也老实告诉你,人和人太过靠近总会发生不好的事。”

“会比你我的现在更不好吗?”关藏反问道。他愣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笑声过后起伏的胸腔和跳动的心脏,令关藏沉迷不已。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关老师。”

他坐在关藏腿上掀起短裙,脱去了连裤袜和内裤,在窄小的空隙里这操作有点困难。脱完了伸展开手臂,往后靠在硌得脊背疼的钢琴上。

“‘严恪己’这块硬盘已经格掉了,但我允许你写点新的东西上去。”他抬手摘掉关藏的眼镜,“所以,可以叫我的名字了。”

“恪己。”

“嗯。”

“恪己。”

“……”

“恪己。”

“你他妈烦死了!关藏!”

关藏被他抡起枕头一阵猛抽,笑嘻嘻地仿佛很享受。他打累了趴在床上喘,关藏伏在他身上亲后背在钢琴上硌出来的红痕。做了两次爱,两个人都赤条条,像打完架的野兽似的,叠在一起。

“可以告诉我了吗?恪己。”

把他翻了个儿,关藏压在他胸口,听心跳,手在身上摸来摸去。他摊着四肢,照着身上男人的脸轻轻打了一耳光,“不准叫了!”

“美美。”关藏从善如流地改口。他也就消了气。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总不能让我从出生开始讲吧。”

“先说为什么会跟余教授?你真的喜欢过他?”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他低语道。胡乱扒了扒枯草一样的头发,咂嘴,好像牙疼。“怎么说呢,喜欢肯定是喜欢过,所以才有吃屎的感觉。”

严恪己从小到大被家人宠爱,长得好看,脑子聪明,自己也肯用功,长到十八岁考大学,艺术类设计系考个第一名,一二年级就能拿奖,抬着下巴在校园里横着走。仗着自己有本事,就分外瞧不上那些没本事的,脾气不好身边没朋友,他也不在乎,当自己是天选之子,高处不胜寒。

大三下半学期,上完几节艺术史的课,开始收到余复的短信。他很得意,被为人师表、受人爱戴的老师追求,一追还追了小半年,除了他严恪己还能有谁。

余复虽然年纪比他大一倍多,在大学教授里面却算年轻的,长得好,讲得好,有名望有能力,听他上课座位都得靠抢的。跟他身边那些同龄的学生比起来,学识渊博,成熟稳重又风度翩翩,还处处体贴包容,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五迷三道地觉着这是遇上太阳了,从学习到感情,严恪己的未来都光芒万丈。天天课堂上跟余复眉来眼去,享受隐秘的师生恋。

余复说喜欢他的脾气但别太任性,穿裙子可以但约会的时候要穿老师喜欢的,余复说要保密等毕业了再公开——搁严恪己一贯的脾气那绝逼不干,可是为了余复他都忍了,觉得自己要学着“体谅”,感情才能长久。

要不是没打招呼去了一趟余复办公室,严恪己一直自信自己看上的人不会错。

余复那天有饭局,大晚上的,又没亮灯,他以为人还没回来,没敲门就打算走了。忽然听见里边有一声哭,像闹鬼似的,给他吓个好歹。趴着门边听了一会儿,有细微的,不太体面的动静传出来。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不知道是余复大意了,还是着急了,竟然没锁死。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半亮不亮,他看见余复裤子脱到胯下,光着屁股趴在别人身上动着腰,一边动一边用手机录视频,听见那人在哭,又不敢大声,说“老师你放过我吧太疼了”“求你了放我走吧”。

严恪己站在门边,像冻住了似的。

“我一开灯,老王八蛋吓得从人身上滚下来,几把还支楞巴翘的,安全套儿半天摘不下来。”他咯咯咯地笑,冷笑。“那不是出轨,那他妈是实打实的强女干!”

这几个字从他齿缝间蹦出来,好像余复那天的几把似的,让他想起来就吐。

他确实吐了。抢了余复手机,看到里面集邮似的照片和视频,到厕所里面把晚上的饭全呕出来了。

余复穿好裤子来找他,一万种解释,跟说他说自己错了,求他别往外说。小霸王严恪己哪里肯听,抬手就是一耳光,回头就告到了校纪检。他还去找当时的学生去作证,可那学生给他骂了,看着他眼里都是憎恨。

“问我‘你为什么要去告发?让全校都知道我一个男生被强女干了?你那天如果没看见,我还能当做自己被狗咬了,现在我还要怎么活下去’?

“我那个时候特别不理解:他强女干你,你反抗不了就拿刀捅死他,多简单啊?我严恪己从来不允许自己吃亏,为什么你吃屎还得逼着自己往下咽?”他心跳变得激烈,关藏把耳朵紧紧贴着他心口,听他说,“直到我自己也吃了屎。”

余复弄不住他,他也说服不了受害者。按照寥寥记得的几个名字去找,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一个是名牌大学的知名学者,一个出了柜的异装癖——往日眼睛长在头顶上,骄傲自负人缘奇差的恶果一一显现——余复的话,谁都信,他的话,谁都不信,也不愿意信。

每个人都认为最符合“严恪己”这个人在自己心中想象的就是事实,不符合的就是谎言。比如因爱生恨的污蔑,勾引老师睡来的成绩,抄袭而来的奖项——和不是受害人却实名举报的“义举”。

校领导和老师不断地找他,跟他说不但他学籍保不住,连他同校读博的姐姐也要受影响。又给他父母和姐姐打电话,要他们劝他停止对余复和学校的抹黑。

“我严恪己傲气二十多年,自己的事情自己担,什么结果都不怕,就怕连坐——而且还是严人镜那个傻逼,让她记恨一辈子,我不如去死。”

他提着刀去找余复,想着来一刀就他妈解恨了,一了百了。到了门口又冷静,架在自己脖子上横割了一刀,血把他衣领都染成红的。

“我跟那个王八蛋说:只要不连累我姐,我从现在起一个字都不再说,就当严恪己这个人死了。你要不答应,咱俩今天谁也别想活。”

听到这里,枕在他胸前的关藏支起上半身,囧囧有神地盯着他看,摸他脖子上的疤,又摸摸自己的,兴奋地喘着粗气。

“谁成想他家里冒出来个女的,哭着求我放过他……我哪知她——你干什么?”

“恪己,让我进去,我要进去,进你里面去。”关藏话都说不利索,往两人身下抹润滑。

“又哪句话让你硬啊?!”

“想到你当时拿刀流血的样子,就硬了。”关藏一边进去,一边去舔他的脖子,沿着那道伤疤舔,舔完了啃,一边啃,一边操。“再让我写一点东西进去,恪己。”

“妈的,硬盘都让你写满了!”他皱眉骂,却没拒绝。

他换了下站立的姿势,腰,腿,和屁眼儿都要疼死了。

严人镜站在原地看着他,确认道:“你录音了?你要告他?”

“上一次都告不了,这次一个不明不白的录音能告什么?”他一脸淡漠地摇摇头,“他怕我宰了他,可不怕我告他。”

“这么多事,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跟家里说?就一句‘你没做’,连个解释都没有?”

“别说得好像你是贴心小棉袄似的,”他又反问严人镜,“学校怎么跟你说的?”

“可以酌情考虑但不要想着跟学校对着干,我就猜到你肯定是去找那个王八蛋了。”

“这下你的学位就真的拿不到了。”他低头看脚底下被寒风扫过的落叶。

“我说要当老师是骗人的,考博只是为了赌一口气,想让咱爸知道我不比你差。”严人镜跟他伸手,把礼盒自己拿过来了,“这周日在渤海饭店摆酒。”

“我去不了。”他依旧垂着头说。

“你爱去不去。”严人镜把礼盒拿出来看看,“行了,就当你去过了。”转身要走。他叫了一声,“姐——”

严人镜猛地回头:“你不是要跟我道歉吧?”

他动动嘴唇,没做声。

“从小到大没叫过姐,膈应死了,滚蛋。”

看着严人镜裹紧大衣领子猛劲往前走,比刚才走得还快。他不甘心地喊了一句:“有能耐你生孩子别让他管我叫舅!”

第二十九章

一回宿舍香香姐就催着他,赶紧把海报整出来,下周有商场开业,电视剧明星来剪彩,国色天香要去表演,趁热宣传宣传。野萍一听说有明星,兴奋得跟猴子似的,嚷嚷着要去合影,要艳压。

“就你还艳压呢,脸跟抹酱油了似的。”他正在P图呢,一群人围着他要把自己P好看了。

“小骚B卖屁眼儿还了不起了?”野萍站门口说,“你老爷们儿操你一次够看腚门子不?”

他把鼠标一放就往门口冲,野萍尖叫着回屋。俩人一句不合就开打,野萍黑瘦黑瘦的,打不过还非得过个嘴瘾,拽着门把手跟他对骂。香香姐来拉架的时候他刚把野萍裤子扒了,被香香姐拽着领子拖走。

“干点正事儿。”把他按在电脑前边,要给野萍脸P白点。野萍穿好裤子,在香香姐身后监督,插空儿就提要求。他给P得像涂了好几斤面粉,香香姐拍他脑袋:“这他妈都反光了。”

他嘻嘻嘻乐,野萍又跟他隔空从嘴里飞器官。

庄百心傍晚的时候来的,《另一种国色天香,另一种光芒万丈》登在她同事刚开的网络专栏里。浏览量没多少,聊胜于无,她私下联系了一些LGBT网站转载,让数据好看点。香香姐倒不很在意,手机里存着,见谁给谁看,还打印出来贴墙上,像贴了个佛似的天天拜。说话都有底气了。

他回屋把录音给庄百心听,庄百心听完半晌没说话,问他:“这顶多能证明他在你们的关系和自己的性向上撒了谎,并不能证明他性侵,不能证明他犯罪,甚至不能证明你没动手打他老婆——他现在只是道德败坏。”

“我知道。”他并不意外。

“你说‘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些内容你没有留着吗?”

“他还能让我留着?”翻了不到几秒就被余复抢回去了。就这几秒,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胃里犯恶心。“即使有,可我不是那里面的受害者,我没法代替他们做决定——”

“那为什么你突然搜集证据,因为他为难你家人?”庄百心记得第一句,“你要走司法程序还是跟他交易?”

“都不,”他摇头,摆弄着那根录音笔:“我要他散发恶臭。庄记者有兴趣,你就跟,没兴趣,就拉倒。你说话算话,我也说话算话。”

庄百心笑,“你又想让我曝光,又不给我料。”

“我能给你的都给了,我知道你现在也不是完全相信我,可我也没有其他证据。”

“有一点我很好奇,”庄百心问,“你并不是直接的受害者,如果他们自己都不举证,你为什么要坚持。”

“我为什么不是受害者,我他妈的被蒙着眼睛不停地喂屎我还不是受害者?”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更害怕面对那些真正的受害者。

“他们有人知道我的存在。看见我就会想起余复,想起自己的遭遇,想起我这个同性恋竟然没有被性侵,还跟性侵犯亲亲密密地谈着恋爱,洋洋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在校园里,四处跟人说余教授的好话——他身边现在那个小学弟,看起来就像当初的我。

“你知道有一个人是怎么问我?他说你是不是没法满足那个混蛋,所以他才来找我?”

他轻声一笑,说:“庄记者,我也是加害者。”

“所以他们不举证有他们的顾虑,我理解。我甚至经常自责,那个男生企图自杀,是不是因为我告发了余复,他可能会面对更多伤害。比起让王八蛋被制裁,让这件事悄无声息的隐藏,也许是更多当事人的想法。被性侵本来就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而且又是男性,‘荡妇羞辱’变成了双倍。”

剥了一颗糖扔在嘴里,酸味缓解了沉重,他又说:“可不能要我装作没看见,不能让我吃了屎还不允许吐。”给了庄百心一颗。

庄百心接过来吃了:“所以你就被优先处理了——啊,好酸!”她脸皱在一起,眼泪都要出来了,把他看得咯咯直乐。

“美美,你跟关老师在一起,有想要借着他的手报复余复的成分吗?”

“庄记者,复仇这种事可不是自慰,”他举起一只手晃了晃,“得自己亲手来才爽。”

“你带着刀去找余复,是真想杀人?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God Bless America》。”

“《天佑美利坚》?”

“对。退役中年离异大叔和小萝莉大开杀戒的cult片。”他用右手比枪,瞄准一个不存在的敌人,哒哒哒地配音,“里面有一个片段,男主角要杀一个满口极端煽动战争的主持人,那个主持人说,你杀了我,我就成为殉道者,成为英雄。我深以为然——”他吹了一下“枪口”,收在腰间。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我宰了余复,他就成为被变态同性恋求爱不得而残忍杀害的无辜教授,成为不能被攻讦的死者,他所有的罪责都会因为他的死而被埋葬,而所有优点都被会无限放大,他会被供上东宁的神坛——这比让我死还难受。我不允许。”

庄百心看了他许久,说道:“严恪己,我现在开始觉得,你比关藏更有趣。”

庄百心要走的时候,灵灵从房间里红着眼睛出来了。“我可没偷听,我感冒,请假睡觉了。”她拽着庄百心,“姐,你不是记者吗?采访完了在电视上一播,报纸上一登,那不就得了吗?”又万分不解地问他,“为啥不告?都这样了咋还不算证据?法院不判,找找人送点礼,那不就判了吗?”

他和庄百心相视一笑,有点可乐,有点无奈。

庄百心回到台里,把严恪己这件事放进本周提交的选题,起了个能被通过的标题。主任从外面回办公室,问她:“回来了?”她说“嗯”。

她消停,主任也消停。刘杨来回两趟,跟她连招呼都不打,互相装作看不见。刘杨年轻,精力充沛,出稿多而快,早就不是她能比的了,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女的,奔四,默认不能干一线的两大条件都凑齐了。

她当初也风光过的,王牌栏目的王牌记者,比男同事抢得还快冲得还猛,什么情况都敢上,受过表彰拿过新闻奖。从老记者手里抢资源占线口,讲话咄咄逼人,走路虎虎生风,台里资源没整合之前,她的稿件又新又快内容又丰富。

就像现在的刘杨。

她很得意,觉得给女记者争了光。过了没两年,领导就说她,你们女同志早晚得结婚生孩子,怀孕了就不能干一线了。可也不给她升管理,理由是“不适合,男同志们有意见”。她不甘心,不肯退,也不能进,一点点的,给挤到边儿上去了。像个幽灵似的,在活人的地头上徘徊,互相看都觉着碍眼。

灵灵问她:你这样的记者都不能曝光,那还得找谁呀?找更厉害的?那你们台里谁管事儿啊?啥,还有管你们台的?灵灵似乎极度失望,说:那你也没比我们强多少啊。

庄百心打开给国色天香拍的照片,看屏幕上的野萍,满面春风,热情洋溢,眼里的野心熊熊燃烧。哪怕他只有初中文化,一辈子没出过省,黑瘦矮小高颧骨,吵起架来脏话连篇,不知道什么叫LGBT,没听过鲁保罗,最大的愿望是去央视,永远只关心谁敢威胁他台柱子的地位。

往镜头前一站,永远是焦点。自信得仿佛是个Queen,俾睨天下。

她把文件关了,从电脑桌面上拖走。

阿芬她们开工前,被他敲开了房门。进屋里嘀嘀咕咕一番,爆发出一阵惊讶的大笑。“笑啥,我又不知道找谁要,你们有认识的不?”他问。

“有啥不行的,我明天就给你问去,啥时候要?”

“周一下午。”他噗噗笑,“可得要热乎的。”

第三十章

早上七点,零下十二度,窗玻璃上了一层霜。

他坐车里把窗户反复擦了擦,盯着眼前的老旧小区。家里的老房子在这儿,住过没几年,刚上小学就换房了。有人正在往井盖上铺红纸,用砖头压上。楼道门两边贴着喜字儿,鞭炮已经摆了一地。

“你困的话睡一会儿,来了我叫你。”关藏说。他摇摇头,喝保温杯里关藏给他买的咖啡。五点多就起来了,怕错过时辰,结果一直等到现在。

七点半,婚车开来了。他一看就皱眉:“太他妈俗了,谁选的车?!”八座加长林肯,车头装饰着心形鲜花,红气球在车屁股上飘。“还不如你的沃尔沃!”

关藏觉得好玩极了,伸着脖子使劲看,还把车往前开了一点。

王求穿着西装从车上下来,拿着手捧花,笑得见牙不见眼。人长得又瘦又高,衣服也不大合适,袖子裤腿都有点短,露出脚脖子来。他像跟豆芽似的,弯着腰进门,身后跟着一堆伴郎。

关藏好奇死了,简直想跟上去看:“他们上去接新娘吗?为什么那么多人?”

“伴娘团堵门,伴郎团闯门,要么答题要么给红包;进门还得找鞋——”

“找鞋?找什么鞋?为什么找鞋?

“婚鞋,新娘要把婚鞋藏起来让新郎找,找完给新娘穿上,抱着新娘上车,因为新娘的脚不能沾地。”

“为什么不能沾地?”

关藏像十万个为什么,他也没有生气,嗤嗤笑:“不知道,你改天研究研究?”他看关藏的样子觉得有趣,“不是,你从小到大都没参加过婚礼?”

“没有,葬礼倒是参加很多次。”

“你没有亲戚结婚?”

“有啊,不让我去。”不知道上面闹成什么样,好半天没人下来,关藏都着急了。他突然说:“你去看呗。”

“可以吗?”

“别让他俩看见,反正门开着,也没人认识你。”

关藏下车,跑着去了。

过了八点多,终于有人冲下来点鞭炮,叮叮咣咣炸开了。呼啦啦下来一堆人,列在两边等着,婚车也开到了门口。关藏跟着回来了,说王求找鞋找半天,找得严人镜急眼。

王求抱着严人镜下楼了。他突然眉头一皱,低头捂着脸:“傻逼!”严人镜白婚纱外面,硬是套了一件墨绿色大衣。全新的,看起来挺贵。

他拿脑袋磕车窗:“神经病啊!结婚穿绿的?愁死人了!”骂完又低声说,“——早知道买红色的。”

“恪己,那是你爸爸妈妈吗?”

他抬了头,又低下去,捂着眼睛:“嗯。”俩人胸前带着花,穿着崭新的外套。他爸特意染了头发,他妈换了一身花衣裳。

鞭炮还在响,一直到所有人都上了车,浩浩荡荡开往饭店。关藏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饭店的LED屏上滚动着祝词:王求先生与严人镜女士喜结连理,祝百年好合幸福永远。门口又一阵鞭炮加礼炮,震耳欲聋。仪式开始,关藏去交了礼金签了名,进去开视频给他看直播,他爸牵着他姐的手交给王求的时候,说话都磕巴了。酒席开始后,关藏拿了一包喜糖出来,钻进车里给他,俩人分着吃了。

敬酒,吃饭,合影,宾客们纷纷回家。快结束的时候,严人镜去换衣服,关藏帮他把王求叫出来了,王求好像也不意外,说:“你姐就说你肯定在哪里猫着呢。”

他切一声,掏个红包塞给王求:“真不知道你是哪尊庙里转世来的佛,敢娶严人镜。”王求嘿嘿嘿笑,“我就喜欢小镜脾气直。”

“她那是脾气直吗?她那是脾气暴!动手能把人打医院里去!”他随手在肩膀后面一点,“我这身上被她拿圆规戳得都留疤了!”

王求还是笑,他叹了口气,也笑一笑,看王求:“求姐夫,我就不一样了,我动手都直接送去火葬场。”

“啊?”王求还没反应过来。

他把王求领结正一正,笑眯眯地:“姐夫,丑话说在前头:我欺负严人镜行,别人不行。严人镜脾气暴,她弟脾气比她还暴。”

关藏在车里笑了。被他瞧见,送走了王求,让他一顿好打。

“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

“你眼睛瞎了去治治。”看关藏还在喜滋滋地观察工作人员拆酒店门口的花柱,他突然问:“你参加过几次葬礼?”

“四次。外婆,父母和妹妹。”

“妹妹——爱丽丝走的时候几岁?”

“七岁,她的葬礼是西式的。穿着小洋装,像图画书里的爱丽丝那样。我去院子里摘了妈妈种的花,虽然照顾得不怎么好,但爱丽丝很喜欢。用丝带扎起来,还带着泥土,放在她手里,就好像她要去野外玩耍。”

“什么颜色的丝带?”

“蓝色,跟小洋装一样。”关藏回答。

“我记得你说过还养了兔子,那兔子后来还在吗?”

“兔子比爱丽丝先走的,它吃了不对的食物,爱丽丝很难过,不想再养了。所以她走的时候我买了一只毛绒玩具兔,我想她会很喜欢。”关藏比了一下大小,能让七岁小女孩抱在怀里的大小。

“爱丽丝的东西都是你准备的?你那个时候多大?”

关藏想了想:“十五岁,马叔也帮忙了。”他半天不说话,关藏轻声问:“恪己想确认什么?”

他转头盯着关藏,看对方的眼睛。

“你难过吗?”

关藏看着前方,沉默地思考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关藏在发呆,才听到回答:“我不难过,每一次葬礼都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难过。”

“没有感觉?”

“有,寂寞,非常寂寞。”关藏又问他,“恪己现在有什么感觉?”

“难过。”

“为什么?结婚不是喜事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难过。”他估摸着严人镜要换完衣服了,说:“走吧。”关藏开出了饭店停车场。

“为什么不让你去参加婚礼?怕你发疯,突然杀人?”

“大概是吧,或者觉得不怎么吉利。”关藏一阵笑,“恪己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

“超可怜的,孤独,而有钱,太可怜了。”他摸了摸关藏的头,手指头玩他的下巴,“小可怜,我陪陪你,然后帮你花点钱,好不好?”

“好呀!”

他让关藏载他去吃龙虾,“要美国空运的那种,再开一瓶红酒,年纪得比我大”。关藏听得直乐,去五星酒店下面的西餐厅,等外国龙虾上了桌,说:“恪己,一会儿买新裙子好不好?”

他拿叉子挖出一大块龙虾肉,塞进嘴里嚼,挑着眉毛看关藏,等一个理由。

“就想买给你穿。”

“然后再看我脱,对不?”用叉子把关藏招呼过来,头碰头,低声说,“你敢买,我就敢穿。”他把杯子里的红酒一口气喝掉。

关藏因此而目光闪亮。

第三十一章

“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

“是的,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马叔,我能理解妈妈的心情了,她那个时候一定很幸福,就像我现在一样。”

“你帮着美美做了一件……一件我十分难以理解的事情,你因为这件事而开心吗?”

“哈哈哈哈,有一点。我喜欢他去捣乱的样子,我的小泼妇,让我跟他一起去捣乱,这不是很美好的回忆吗?这证明他信任我。”

“美好,这个事件你称之为美好?”

“对我和他而言,就是美好的,有错吗?余教授做的那些事,对余教授而言也是美好,不是吗?美美让我参与到他的生活中来,对我而言这当然是美好的。”

“他满足了你的愿望,是吗?”

“是的,而且我觉得他会满足我所有的愿望的。”

“我要提醒你关藏,没有人能满足另一个人所有的愿望——父母、兄弟、朋友、恋人,甚至宗教。两个人的感情是无法完全对等的,如果你期待对方给予你百分百的满足,而他只能给你百分之六十,甚至更少,你会非常失望的。”

“我明白,我的意思是——他几乎就是我的愿望。你能懂吗,马叔?”

“……是指他的个性,行为方式,生活方式?”

“所有,是他本身。”

“我要老实讲,我确实不能懂。你对他沉迷得太快了,你——爱上他了吗?”

“我不知道爱应该如何定义,我只知道如果他在的话,我对这个世界会多一点好感,对生活会多一点期待。”

“你以前……对生活毫无期待吗?你衣食无忧,身体健康,而且一直很开朗,阳光,喜欢小动物,有很多兴趣,在我们之前的谈话里,你从来没有过负面情绪。”

“没有?你确定吗马叔。我这样活着,是因为只能这样活着。”

“……我没忘记,你说过有一件一定要做的事情。我是说,在它之外,在你的日常生活中。”

“没有负面情绪,是因为没有情绪。你跟外公,都不需要我有情绪,对吧?”

“不,我希望你快乐,也希望你拥有真正的平静。”

“没有起伏,何来平静。而且,为什么我要平静,嗯?”

“……”

“我以前也不会有疑问,是吧,马叔。”

“你不在乎你外公的想法吗?或者说,他的做法。”

“哈哈哈。马叔,你是不是应该祈祷别让我太在乎。”

他戴了一顶毛呢宽檐帽,淡金色的长直发,散在亮面长皮衣上;里面的银色亮片连衣裙,阳光底下闪得眼睛疼;提花黑丝袜非常高级,快四位数了,关藏给买的;脚上一双漆皮高跟短靴,五千多块,关藏给买的。从头到脚都是关藏给买的。

左手挽着毛绒手拎包,购物纸袋,右手端着大杯咖啡,挺胸抬头走进了东宁大学人文学院。

那天吃完饭,他俩走进购物中心女装店。导购问:“请问是买给女朋友还是姐妹?”他搭着关藏的肩膀,得意得很:“买给我。”旁若无人地把裙子穿在身上,系上同款小领巾;脱了球鞋,把脚塞进最大号绑带高跟鞋里,问关藏:“好看不?”关藏说好看,他就伸手扯掉了标签。

正一正帽子,找到阶梯教室三,两个前门开了一个,他从后门溜了进去。里面正在上课,投影仪上放着PPT课件,余复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他站在最后一排,最高处,从手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在余复讲话的间隙,宁静的教室里突然插入了一段音质不怎么好的录音。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呀,恪己!”

“你知道我对你一见钟情吗?我足足追了你半年啊!”

“我这个年纪应当结婚的,不然别人会起疑啊。”

“那怎么能叫性侵?那只是性游戏!”

“他们都不如你,都是他们主动的,他们不能给我驯服一匹烈马的快感!”

一部老人用智能机被放在窗台上,公放起来跟音箱似的,声儿大,连余复的的笑声和喘息都清清楚楚。他们的对话,在密闭的空间里阵阵回响。

一阵惊呼和嘈杂,学生们一边寻找一边纷纷掏出了手机。短暂的惊愕过后,余复瞪大了眼睛,高声叫“这是谁造谣!谁在造谣!给我关掉!快——”

大杯咖啡纸杯丢在他头上,余复的声音戛然而止。前排的学生捂着鼻子一阵惊呼,从座位上跳起来,踩着椅子和桌面躲到后面去,乱成一团。

余复一头一脸的人体排泄物,散发着恶臭,臭得有人当场呕吐,包括余复自己。有闪光灯开始闪,余复想要制止,一张嘴,带着气味的流体淌进嘴角。

“余教授,不是找我吗?”他一声高喊,摘下帽子和眼镜,露出漂亮的脸蛋来,“小烈马来了,来问问你——男同学的屁股操起来爽吗?!”

台下黑压压的人,却并不肯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剧场。看着他的那些眼睛里,燃烧着渴望,渴望一场热闹的演出,像他站在丧事戏班子台上,往下看到的那些眼睛一样。

“下课!下课!不下课你们都没学分了!”余复挣扎着去开门,可讲台旁边的门半天开不开,只好扶着门继续吐。

关藏在门外拔下锁孔里的钥匙,揣在衣兜里。

“臭吧?!我严恪己发现崇拜的教授和男友是他妈的强女干犯,我他妈也臭得吐了!你身上的就是老子当初吃的屎!现在还给你!可别不要啊,我千辛万苦给你找的童子屎,去去你脑子里的精虫!

“强女干不是强女干,性侵不是性侵,是性游戏!对吧余教授!”他从购物纸袋里掏出女学生制服,一件一件扔在地上,“制服play好玩吧?好玩到随身携带?”

“余复!我操你个臭几把!替那些被你糟蹋的学生祝你几把烂掉、屁眼儿烂掉!早死早超生!臭鸡几把人渣!吃屎吧你!”

他不恋战,骂完就跑。关藏从后面追上,拉着他拎起来飞快地穿过教职员入口。阶梯教室的人开始涌出来,吵吵嚷嚷,夹杂着余复的怒吼,保安处的哨声,和不顾恶臭坚持采访拍照的庄百心的提问。

民俗办公室的小窗帘后面,关藏问他:“美美开心吗?”

“开心,开心到爆!爽到爆!”他压抑不住笑声,笑得简直变成个鸭子,嘎嘎嘎的。“再以后谁提起余复,先想起来他一身屎!多洗脑!我想想就开心!”

关藏抱着他,感受他笑得直颤的身体。他从手拎包里拿出一瓶香水,喷喷喷,喷完把着关藏的手臂,仰头问:“有味儿吗?不是小孩的我怕我自己先吐了。”又掏两颗糖,自己一颗,给关藏一颗。

关藏低头亲他的嘴,亲到把硬糖都融化。

第三十二章

外面的嘈杂半天不消停,也消停不了了。被扔在教室里的手机和录音,将开始隐秘而迅速地流传,像散播在土里的野草,在在场每一个人脑子里生根发芽,止不住消不掉。在短暂的录音之外,自有无尽的想象力和道听途说,将真假掺半的所谓事实,被不断地强行塞进事件的空白之中,扩充每一丁点空间。

余复不会受到法律的审判,却可能在不断的偷窥和耳语中,幸灾乐祸中,与己无关的消遣中,刺激感官的添油加醋中,迟到的“正义”谴责中,被消费至连底裤都不剩。直至他与排泄物被彻底遗忘的一天。

就像当初的“严恪己”。

“我要蹦迪。”他说,“太高兴了,要闹起来!”打开车里的音响,他在副驾上跟着节奏扭腰。

放学,人少了,保安处下班了,捣乱的罪魁祸首也跑掉了。直奔迪厅,跳到他假发都要甩掉了。关藏不会,笨手笨脚,长得好看还老被小姑娘摸胸,他上去一巴掌把小姑娘手打掉了。

小姑娘叉着腰骂他,他回骂,舞曲轰鸣谁也听不见谁,还骂得嗓子都哑了。俩人动手打,引来小姑娘一堆小伙伴,关藏伸手一捞,夹着他的细腰就跑了。

“臭婊子……!你他妈来呀!老娘怕你啊!”跑远了他还骂不停,脚都沾不着地,就掐关藏胳膊,“你他妈的,跑个几把?老娘怕她吗?干啊!”

关藏一路哈哈哈哈,“好玩!”

“什么玩意儿就好玩了!”

“什么都好玩!”帮美美给余复泼屎好玩,看美美打架好玩,扛着美美逃跑也好玩。把关藏兴奋的,跟磕了药似的,给他塞车里就亲。

车里打过一炮,他把裙子放下来,踢关藏:“我没跳够。”关藏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拎一堆酒和吃食回宿舍去了,在排练室门口堆得跟山一样。

香香姐带剧团演出还没回来,他去排练室把音响打开,放自己喜欢的MJ专辑,刚装好的球灯一亮,他脱了高跟鞋,搂着钢管扭,假装自己会跳。

“性感不?”他勾引关藏,关藏搂着他亲,说:“你的存在就是性感。”

他特别无奈地回道:“你这点我可服可服了,咋什么肉麻的都敢说呢?虽然说确实是吧。”说完自己得意地笑。俩人腻乎没多久,把宿舍没去的人吵起来了,跟着喝酒起哄。又过一会儿剧团中巴车回来了。他换了一套节奏快的曲儿,打开窗户喊:“姐啊!等你们呢,来嗨呀!”

香香姐在车里喊:“小兔崽子干啥呢?电费你掏啊!”他从关藏兜里掏出钞票,“姐妹们,美美今天高兴,请客!”

“这他妈的,找个有钱老爷们儿了不起了。”野萍眼睛一翻。他指着野萍说,“小野B,来斗舞啊,敢不敢!”野萍提着裙子就下车了,直奔排练室。呼啦啦一群浓妆艳抹的演员跟过去,论起美和骚是谁都不服谁。

给香香姐气的,“一帮蠢孩子,一激就上钩。”进门看见有人跳得不标准,自己下场示范,跳起来就没完了。他跟野萍斗,瞎跳。也不知跳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关藏就在一边瞎鼓掌。

反串演员们看着直乐,关藏像掉进鸡窝里的金凤凰,却浑然不觉,还挺开心。

“骚B!找个傻B老爷们!”野萍的嘴一刻不得闲,非得逼得他动手。他心情好,也不真打,踹两脚没踹着就拉倒,拽着关藏转圈蹦跶。

“看过《泰坦尼克号》吗?”他问。

关藏一边乐一边点头。

“咱俩像不像Jack和Rose,”他指自己,“我是Jack,”又指关藏,“你是Rose。”

关藏想了想,“我不希望成为他们那样的结局。”

他哈哈大笑,“要是你我都掉进海里,我会踩着你上岸,你自己去死。”关藏也笑,说:“我不,我会抓着美美的。”

灵灵下楼扶着门框喊:“你们干什么!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扭过去:“跳舞啊小奶妹!”灵灵骂他神经病,小豪早就眼巴巴等着她出来了,要给她跳社会摇,就是跳得不咋地,倒给灵灵逗乐了。

“不行我换裙子!野萍这野B超过我了!”他冲到更衣室,从储藏间里拎出那套金黄金黄的法老露背装,唰唰脱衣服。门一响,关藏进来了。

他正把裙子往身上套,像体操运动员似的,胳膊举得高高的,裙子哗啦一下落下来,把他罩住了。提起裙摆,那百褶展开超过一百八十度的半圆,他爱死了。

转头看关藏,“有没有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有,”关藏直接跪下去,仰着脸看他,“我要钻美美的裙底。”

“你他妈的,我是这个意思吗?你们文化人就这么理解吗?”

“我是这个意思。我对美美的情欲想象你永远想不到,我要在裙子底下摸你,咬你,舔你,让你在我嘴里——”

“你闭嘴。”他说。一番氵壬词浪语,把他听得心脏狂跳。关藏却一本正经,脸不红气不喘。“你一个大学老师,这么不矜持吗?”

关藏耸耸肩,“为什么要矜持,美美在这儿,我矜持不了。”

“你诚实得都色情了你知道吗?”

“我不管,美美同意吗?”关藏轻声问,饱含期待,慢慢地摘下眼镜,慢慢地放在他手里,慢慢地提起他的裙角。见他握住了眼镜,得逞似的嘿嘿一笑,掀起裙子钻了进去。

关藏瞬间就被他的裙子埋住了。他低头看下摆鼓起的那一块,仿佛自己怀了孕,又仿佛自己吞了关藏。那里有个人,他看得见,但又不看不见。

温热的手摸上了他的腿,柔软湿润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一痛,又一痛,他不断地皱眉。好像看到有一排牙印儿,嚓嚓嚓,盖章一样戳在他腿上。疼,很疼,胡乱地四处疼。

他叉开腿,看着前方。花花绿绿的一排演出服,流苏,亮片,羽毛,串珠,他一件件地辨认,剧团里的谁什么时候穿过演了什么——想到第三件,宝石蓝的丝绸小礼服,他想不下去了,越发紧地攥着眼镜。

有个小妖精从他嘴里窜出来,无形的小妖精,满屋子横冲直撞的窜,窜的他眼前一阵模糊,脑子发晕。“呵——”地一声,他好像断了气似的。小妖精不怀好意,又兴高采烈,嚎叫着从他裙底冲出去。

“美美,你呛着我了。”

关藏咳嗽起来,一边咳嗽还一边笑,气息喷在他腹股沟那里。他弯起膝盖,一脚把关藏踹倒了。关藏捂着鼻子倒在地上,手一拿开,鼻孔里冒出一点血。

“给我躺下。”他说。高高提起裙摆跨上关藏的腰,坐下去的样子像一朵从天上飘下来的云,骄傲地落在关藏身上。

他摸遍关藏的口袋,从钱夹里找到想要的小包装,撕开来,开始在裙摆底下做坏事。关藏带着被他踢出来的鼻血看着他笑,迷恋地摸纤细的脚腕,被他支配式地使用而甘之如饴。

关藏在最后一刻,要死了似的抓他小腿,说:“美美,我不行了。”

“咋了,磨损了?”他从梳妆台上拿下关藏的眼镜,打开一看,镜腿变形了。

“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行了。”

他把眼镜戴上,垂着头看关藏。轻声一笑,“我看你是病得不行了。”他换了个姿势,一个能跟关藏尽情接吻的姿势。

第三十三章

香香姐开更衣室,看他俩在地上亲,骂他“小B崽子在我新衣服上干啥呢?”关藏就掏钱把新衣服买下来了。闹到快天亮,关藏也没回去,挤在他宿舍小床上睡了一觉。

大早上的关藏还爬起来上班,他迷迷糊糊地问:“余复会不会找上你啊?他应该见过你车牌号。”白色沃尔沃在这挺少见的,有点档次的都买宝马奔驰奥迪,不兴开这个。

“找就找啊。”关藏不在乎地说,“我很期待他找我。”

严恪己踢了他一脚:“别瞎整事。”关藏把他脚脖子抓住了,在被子里顺着小腿往上摸,鼻尖凑近他的脖子使劲嗅,啃,说道:“他反复叫你的名字,当着我的面。我不高兴。”

他反手抓了几下关藏的头发,像撸猫:“你不高兴的事情怎么那么多。”关藏笑嘻嘻,手在他心口上放了一会儿,上班去了。

东宁人文发了通知,对昨天阶梯教室发生的事件,属于外来人员对教职人员的恶意报复行为,已经报警,请广大师生配合调查,不信谣不传谣,禁止私下讨论。

关藏被纪检监察室主任找去谈话,先给上一杯茶问最近怎么样,习不习惯学校生活。关藏说都挺好的,谢谢领导关心。主任又说:如果对某些同事有什么不满,可以提出来好好沟通,千万不要受他人挑唆意气用事,破坏同事之间的团结,也会给学校带来负面影响。

关藏笑一笑,说了一句:“好呀。”

他睡到下午,寻思着把海报整一整,让香香姐选完了拿去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呀,乐乐回来了!”楼里的姐妹们都醒了,开门探出脑袋来。他突然才想起来,最近没怎么看见乐乐了。

乐乐笑眯眯地,裹着新棉服。到宿舍里才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新裙子,和挤出乳沟的胸。

乐乐去隆胸了。

“这是多大罩杯的?啥假体?疼不?”

“哪个医院啊?贵不贵?”

“我想拉个双眼皮儿。”

“吴大夫那儿打水光可便宜了,效果还好!”

叽叽喳喳开始讨论整容,他拨开人群挤进去:“咋突然想起隆胸了?”乐乐把胸往前一抬,笑:“摸摸。”他左看右看,可不敢摸。看了一圈热闹,磕了一把瓜子走了。

庄百心打电话跟他求证:“你去找余复是在哪一天啊?”他说了个日子,一个想忘都忘不了的日子。

“咋了,问这干啥?要监控我可找不着。”

“我能找着,就跟你确认一下。”庄百心叹了口气,“我查到他妻子去医院做人流了——在你去的前两天。”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话,最后蹦出“我操”俩字儿:“我他妈一直以为他媳妇流产是我闹的!”

“当初你都没看过诊断书日期吗?”

“我上哪儿看诊断书去,流产都是别人说的!”他气得直骂,说昨天的屎泼少了。“算了,不是我的孽就行,爱咋咋地吧。”

“这事已经在网上散开了,视频一堆堆的,你要不——”

“别找我,啥都不想说,要不告我要不逮我。”

这话说完没半天,他就被派出所带走了——“寻衅滋事”,罚款还要拘留,关藏过来交钱,熟门熟路的,找人讲了几句不就拘留了。他还等着余复告他诽谤、侮辱啥啥的,结果好几天过去也没动静。

留在剧团把海报弄完了,趁着印新宣传页,他上新姐那儿打听,说:“余教授暂时不教课了,请了长期病假。”

“避风头啊。那也不应该啊,不找我理论理论?学校咋说的?”

“传得太广了,堵也堵不住,记者也来学生也不服,学校又发声明说会对余复展开调查,请大家等待真相。”

“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就割掉余复。”他撇撇嘴。继续在二楼趴着往下听八卦,“屎教授”的外号都传开了,给他乐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新姐听他说泼屎都捂鼻子,说你怎么坚持端过去的。

新姐念书的时候跟他一起接过商业项目,一来二去地,才跟他这眼高于顶的专业第一稍微说上了几句话。在学校的时候算泛泛之交,反倒是他被退学后才熟悉起来。她当时听到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原因不是别的,是严恪己太他妈的傲了,傲得不屑于干这些事。

他开学校论坛的网页,一边看一边笑,骂“这些傻B”,褪了色的头发从棒球帽下面支棱出来。

即使现在混到在夜总会跳艳舞讨生活,像从天上的白鹤变成地上的草鸡,也他妈是草鸡里头抬得最高的那只。

也不知道看到了啥,他关了网页,从凳子上跳下来,穿好外套就往外跑。在关藏家,一直等到晚上人都没回来。打电话不接,再后来直接关机。

“精神病,你又干了什么了。”

关藏在熟悉的房间里安静地坐着,把玩着手上的一条颈链。黑色皮质绳圈,坠着一颗黄金小心脏,心脏做得非常精致,血管都清晰可见。

“那是要送给他的吗?”马千家问。

“嗯,”关藏点点头,“choker,恪己很喜欢,收集了很多。”举起来晃动那颗吊坠,微笑着问,“这个特别适合他了,是不是?”

马千家闭了一下眼睛:“关藏,你那天晚上做的事也是为了严恪己吗?他让你帮他报复余复,是吗?”

关藏哈哈哈地笑:“马叔,你把恪己想得太浅薄了。复仇这种事,他是不会让别人代劳的。”

“那你为什么对余复动手?”

关藏把choker仔细地收起来,轻声说:“因为他让我生气。”

“我知道关老师背景不一般,但是我不知道关老师跟那个谁是怎么搞……”找个僻静咖啡厅,一堆没用的客套话完了,余复开始说正事,提防着录音,斟酌着用词,话到嘴边觉得不对又改了,“是怎么开始交往的呢?”

仙人跳那天晚上,余复回去就找人查车牌号,万万没想到是关藏。再查关藏,关静园外孙,又不敢惹,只能把这人跳过去了。以为严恪己拿着录音要干点什么,正做准备打算先发制人,结果转头就给泼了一碗屎。在保安处调监控,又他妈是关藏里应外合。气得余复跟疯了似的,觉着严恪己这小妖精特意勾引了关藏来报复自己。

关藏就笑,不说话。等余复说了一次“严恪己”,关藏就不笑了,让他“闭嘴”。

“余教授,你跟恪己以前如何,以及你做过什么,我不关心。我只是讨厌你在我面前炫耀,我可是过了很久才被允许叫他名字的。”

“什么炫耀?我炫耀什么了……?”余复一时间没懂。

“余教授,不要再说‘严恪己’这三个字了。”关藏的双眼无波无澜,隔着镜片看余复,“我心情会不好。”说完微微一笑,一句话不多说,起身走了。

余复咬牙,咬得腮帮子直哆嗦。年长关藏将近二十岁,知名学者,著名教授,在一个靠着外祖父的关系入职的小助教面前被羞辱,好像又被泼了一次屎似的。

一边爆着粗口一边等着热车,余复泄愤似的骂了好几遍“操他妈的严恪己”。

“哐”地一声巨响,一股冲击力从后方把他连人带车撞得往前滑了好几米。余复捂着晕乎乎的头往后看,“谁呀!停着的车也追尾!眼睛瞎了啊!”

没等他下车,第二次冲击又来了。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哐,哐,哐,余复不知道自己被撞了多少次,无论怎么转动方向盘都逃不开,前后左右,车头车尾,都被撞凹进去。人没死,一点轻伤,头有点晕,余复像被关在玩具盒里似的,只是这个玩具盒被一个淘气包拿在手里狂摇。

白色的沃尔沃像一只幽灵,开着远光灯,瞪着两只鬼火一般的眼睛紧紧地追在身后。

关藏握着方向盘微微眯了下眼睛,“你一定又说了吧,余教授。”一边轻声自言自语,一边搬动手刹,踩下了油门。

第三十四章

找不到关藏,只好打电话给马千家,马千家十分没好气地回他:“被关禁闭了!”

“谁关的?你们有病啊,这么大的人关什么禁闭?”

“还不都是因为你!”马千家吼道,“我跟你说了离他远点!你害得他还不够吗?!”吼完就把电话挂掉,怕他继续打还关机了。

他看着手机骂:“骂完就关机,什么玩意儿!”

马千家从关藏那回来,直接来见关静园汇报。在会客室的时候,孙令娴特意过来嘱咐:“老关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公司也忙,关藏又出了这事儿,他要是发脾气,小马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哎,我知道,没事儿。”

等了一个多小时,孙令娴进去一会儿,出来把马千家叫去了。

关静园沉着一张脸,坐在电动轮椅上,边上挂着点滴药,已经打完了。倒不是不能动,只是年纪大了为了方便。孙令娴叫护工把点滴拔了,给关静园捋心口:“你一会儿别动气,这血压刚调完的。”

关静园有些不耐烦,挥挥手,让她出去了。马千家轻咳一声,说道:“那个……关藏挺好的,挺平静,自己知道闹过头了。正在后悔呢。”

关静园浑浊的眼睛瞪着他,不言语。马千家便鼓起勇气接着说:“您看是不是提前,让他恢复正常生活呢。学校那边孔老师出差刚回来,关藏要是老不去——”

“录音给我听听。”

马千家握紧了手里的手提包。

“不是刚从关藏那儿出来吗?录音放来听听。”

“这个,毕竟属于隐私,还是别……而且今天也没录,我就没带。”

关静园直接砸了个烟灰缸,“别跟我来这一套。”

孙令娴推门冲进来,握着关静园的手,眼睛却看着马千家:“小马啊,你别让他生气,他血压不稳的!”

“你出去!”关静园一挥胳膊,问马千家:“怎么地,还得来硬的吗?那就叫保安上来。”孙令娴一个劲儿扯马千家袖子,被关静园又催了一遍才出门。

马千家万般无奈,掏了半天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只是生气你就要开车撞人吗?”

“我懂得分寸,他只是一点轻伤罢了。”关藏说完,发出满不在乎的笑声。

“如果有必要,你真的会杀人吗?”

“马叔,你都说了‘有必要’。谁会在没必要的时候杀人呢?每一个杀人犯在杀人的时候,都认为自己‘有必要’。”

“那你认为你的‘必要’,是什么?”

“在我觉得对方消失掉比较好的时候。需要我举例吗马叔,我在意的人就那么几个,或者说,就剩那么几个了。”

“包括美美,是吗?”

“也包括你啊马叔。”

“谢谢,但我不会让你为了我杀人。如果美美让你为他杀人,你会毫不犹豫吗?”

“我说过了,他不会的。而且我真的要杀人,那一定是为了我自己。”

“但你不否认你会因为他而杀人这个可能。”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是的。”

关静园冷笑一声,“这叫做后悔吗?”

马千家说不出话。

“我花了多少钱、多少人把他这两次事给压下来!他什么时候能知道,我都是为了他好!背后没有关达没有我!我看他还敢不敢这么有恃无恐!

“他还嫌弃我操心不够多吗?!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等着抓我的小辫子,他怎么就不能老实一点?!关达都快要保不住了他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家丑不能外扬他不懂吗?!

“我老关家不能有精神病!一个都不能有!以后没人给他做靠山,我看他还怎么办!”

关静园又指着马千家:“你,马千家,你真以为瞒着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我找你来是为了看着关藏,不要步他妈妈的后尘,不是让你给他当帮凶的!”关静园来到马千家面前,仰着头一下下戳他肚子:“我就这么一个外孙,我关静园唯一的血脉!我宁可他一事无成也不能变成个疯子!你懂吗,马千家!”

“他不是疯子,他精神状态很正常……这样关着他只会起反效果,他只是心理上——”马千家无力地辩白。

“别他妈跟我说这些,他现在不疯也快了!从跟那个反串演员混在一起开始就没正常过,他要看上个女明星也就罢了,那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男不男女不女,在夜总会跳艳舞!传出去多他妈丢人!你也是,一个男婊子还整不动吗?难道随便什么小屁民都要我亲自处理吗?!”

马千家把录音笔放回包里,“行,我知道了。”

隔了这么多天重新回到夜巴黎舞台,小梦激动得请他喝了一瓶。下了台俩大浓妆披个羽绒服,在后门垃圾桶旁边抽烟,已经晋升为红嫂的啤酒妹过来跟他打招呼:“美美姐,好久不见呀!”

“红嫂,照顾照顾啊!”他也顺杆爬,递了一根烟过去。

红嫂笑笑拒绝了,“我不吸烟的。你们聊哈,有事儿叫我就行。”说完走了。

“可挺有范儿的哈。”他吐个烟圈儿说,拿胳膊捅小梦,“你可能还真整不过她。”

“我还敢整她?我跟你说啊大红哥都整不过她,那给管的可厉害了。”啤酒妹真人不露相,忙前忙后干活麻利,处理点大小麻烦挺有一套。个小,爱笑,嘴挺甜,哥呀姐呀叫个不停,真要有个事儿那小腰板一挺,立马撂脸子。

“你咋样啊?”

“我跟我对象走,他要上大城市我就去。”小梦新处了个对象,歌手,这里唱一天那里唱一天,有时候一晚能挣几百,有时候一毛不收。老说破城市没发展,怀才不遇,录了歌放在网上,点击率都是小梦和小姐妹们贡献的。天天嚷嚷要去北京,找人给自己出唱片。

“你对象多好,听说家里老有钱的。哎,那他家知道你干啥的,能行吗?”

“咋不行啊?往我脸上甩五百万,啥都行啊。”

小梦叹了口气,“那样的人也不能找咱们啊。人家那叫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他哈哈哈笑,“怎么就金字塔顶端了?”

“家里有钱,随手开个房好几千,有钱的人都有背景,还想咋地啊?别的地方不敢说,在咱们这儿那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少人围着转啊?”小梦拿烟蒂在地上画个圈,又把烟蒂搁中间:“人家就是活在这中心的焦点,咱们是边边上瞅着眼馋的。”

“我咋没看出来呢。”他也一口嘬到底,把烟头儿扔了。“我瞅他可不眼馋,起码我不用关禁闭。再说了,那金字塔越往底下人越多,怕啥啊。”

小梦不懂他说啥“禁闭”,听见金字塔又摇头了。

“咱连底下都算不上,”她把手往大腿上一拍,抹了抹,“咱就是那拍扁了和成泥,给当砖头的中间添缝儿。”

他“哎呀妈”,“小梦,梦姐啊,你咋这么高深了。”

“美美姐,”啤酒妹来喊他,“有人找你呢。”

“是不你对象啊?”小梦蹦蹦跳跳地跟着,要看“帅老师”,说找不着还不行多看两眼。去卡座里一看,是马千家,脸色不大好。

“严恪己,聊两句。”

他小声跟小梦说:“看看,五百万来了。”

马千家把他叫到外面,找个僻静地方,身后还围上几个打手把他出口堵死了。他“操”了一句,扯脖子喊“强女干”,被人上来就捂着嘴钳住了。马千家也不废话:“你以后不能见关藏了,也见不着。我就明说吧,他家里知道了,对你对他都不好。而且这回闹过分了,你应该知道原因在谁身上。”

他“呜呜呜”,马千家示意打手放开。

“能不能别都赖我,又他妈不是我让他去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不也就是看上关藏的钱了吗。开个价吧。”

“五百万!”

马千家还没张嘴,打手照着他脸和肚子来了一拳,代马千家发话:“小几把样也不看看自己值不值这些钱。”

“……我不值钱,你们家关藏值钱啊!”他疼得弓起了身体,也不耽误回嘴。

打手拳头又举起来,马千家赶紧说:“以前你不是说过吗?谈判,要么砸钱,要么砸人,总得有一样能镇住场面。现在钱和人,我都有,看你怎么选。五百万不可能,好好想个价,别挨打。”

“你就说你能出多少吧。”

“二十万。”

“五十。”

“三十。”

“现金!”他喊,“要银行柜台当着我面儿现取的!别给我整转账这一套,回头就给我冻了账户!”

马千家看着他挂了彩的脸,一声冷笑,点点头,“记得写个保证书,按手印。”

回后台给小梦吓得,问他:“你这是给五百万还是给五个电炮呢?”急急忙忙给他找药上药。他嘻嘻笑,“五百万都收拾不了老子,五个电炮更不行。”

第二天一早,到银行一手交钱一手交保证,马千家把纸折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开车到关藏禁闭的地方,往桌上一拍:“看看吧,三十万买个两清。”

关藏拿起来仔细端详:“恪己的字真的好看。”

马千家“啧”:“让你看内容!”

关藏笑了:“马叔啊,你很奇怪。怎么看起来希望恪己坚决不答应,多少钱都不答应比较好吗?”

“我是想告诉你他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钱!”

关藏这才有些难过,“那这样,你就给少了。”

“三十万还少吗?!这是我出面,他还能拿着点钱,你外公要追究起来人就直接没了!”马千家拿手背拍手心,“你上次查他车票,转头人就告诉刘局,刘局告诉你外公,早就把他查个底儿掉。你外公为了你,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关藏把纸放在唇边,闭上眼睛,好像能闻着味儿似的,“所以我在这里乖乖地待着啊马叔。”然后又把眼睛睁开,“但是最好到此为止,不然都得死。”

马千家目瞪口呆。关藏说完又跟没事儿人一样,把纸折起来贴在脸上,仔细感受。

“恪己呀,我的美美。”

第三十五章

马千家回到家,外套没脱,鞋没换,拿起桌面上的相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

“我后悔了,我真的不该到你身边来,到关藏身边来。”照片上的女子穿着碎花裙,依然只是微笑望着他。“我太自大了,乐花。”

他想起了叠在自己掌心里那只细白的手,微微的凉。怀着信任,希望,颤巍巍的,胆怯的,把自己交到他的手掌中。

马千家当时二十七岁。刚毕业没多久,被分配到一家公立医院的精神科做住院医师。那个时候的精神科医师比现在还要稀缺得多,工资也低得多,听着不但没有其他科室的医生那么令人肃然起敬,还特别让人误会。他师父等马千家挂牌下科坐了门诊,就去了一个北方沿海小城的私立疗养院做院长,半年后把他叫过去了。

疗养院差不多就是个高级点的精神病院,但不能有“精神病”几个字,说出去不好听,家属不乐意。疗养病人症状也都比较轻,稍微重点的不敢收,也有不少人把自家老年痴呆的家属送进来看护。环境好,收费也高,一个月正经得不少钱,一般人家可住不起。

马千家成了那里唯二能开药的精神科医生,比在公立医院待遇强太多了,活儿也好干,天天就按时发药,聊天,还不用担心挨打。可马千家又怀着一颗悬壶济世的心,不想在安稳的环境里埋葬热情。就这么犹犹豫豫要走不走的,在一九九二年春末夏初,遇见了关乐花。

那天阳光很好,他正从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花丛,等新来的病人,要给她做入院测定。就看见有人影“扑通”一下就钻进花丛里,惊起几片绿叶。他赶紧蹬蹬蹬下楼了。

“我不出去,他要打我,打我孩子,要打死我们了。”马千家听见一个怯怯的声音。

“别怕,这里没人打你。我们都是来帮你的,帮你打坏蛋。”

“真的吗?你们别骗我!你们总是骗我,要把我关起来。”她开始哭了,又说:“我想我儿子,你们把我儿子还给我吧,求求你们了!”

“你的孩子叫什么呀?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他,你能带我去吗?”她不回答了,又哭。马千家费了很多口舌,才让这位遭遇家暴的年轻母亲,对他卸下防备。

他的手在花丛外面等了很久,一只细细的手掌才伸出来,试探地在他掌心点了一下,又缩回去,第二次,第三次,他耐心地等着对方握住他,才敢用力回握,把她拉出来。

“我的儿子叫关藏,藏起来的藏。”她整个人扑在马千家怀里,像个小动物,长而蓬松的头发里沾着花瓣,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小声地哀求,“你能帮我找他吗?没有我,他爸爸会打死他的。”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马千家不由自主地将声音放轻,怕吓着她。“我叫马千家,千家万户的千家。”

“我叫关乐花,快乐的乐,花朵的花。”她笑了,像一朵雨后绽放的小花儿。绽放在马千家的心上。

严恪己把装了三十万的手提包往衣柜里一扔,关上柜门,躺回去睡回笼觉。晚上还是打着呵欠去夜巴黎。在车上,香香姐就说他:“你那对象分了就分了,拿着钱了得着实惠了,就行了。”

“就是,别人还捞不着呢……哎,给你多少?够不够买个房?”

他把嘴巴一撇:“够买个几把!”

金祥说:“也是,要够买房你现在也不跟我们坐一块儿了。”

野萍笑得花枝乱颤:“哎哟你买个那玩应儿也行了,要不都不够伺候你那骚腚门子,完了再整个老爷们儿呗?”

“香香姐,你今天不把他看好了我就整死他,说到做到。”他把剩的半支烟往野萍身上弹,烫得野萍吱哇乱叫,“回头我给你当台柱子。”

香香姐使劲抽他肩膀子:“你他妈的想烧死几个啊!还台柱子,野萍死了也轮不上你!”

“轮不上我,轮得上乐乐,乐乐都有奶了!”大家一阵笑,乐乐也笑,还挺挺胸。

野萍气得咬嘴唇。

金祥跟他咬耳朵根子,“你看乐乐不蔫声儿不蔫语儿的,那好胜心可强了。你寻思他隆胸是干啥?那是奔着小豪使劲呢!”

他瞪着眼睛看金祥,两手托自己的假胸:“还能这么使劲呢?”

“那可不,这是跟那小丫头片子较劲呗。”

他们都管灵灵叫“小丫头片子”,不大喜欢她。灵灵跟其他人也是互相看不上,觉着低俗,不正经,平时爱答不理的。谁成想小豪对她一见钟情呢?乐乐苦追了小豪半年没落个好脸儿,转头就被个吃药丸儿的勾走了魂。

金祥就爱这些情情爱爱的八卦,那一对小眼睛,从乐乐一回来就开始在仨人之间滴溜溜转,一点小火花都不放过。跟这个说跟那个说,除了香香姐,全团都等着看一场悲欢离合的大戏。香香姐最近忙得连轴转,看剧场,又要招新演员,委实没空搭理。

“这他妈真成了‘JB’三角恋了。”他一边调侃一边比三根手指,“三根儿呢!”

金祥涂了鲜艳指甲的一双粗手,掩着嘴“呵呵呵”笑,捶了他一下子:“说什么玩应呢,不文明。你那大学老师都不给教文明点?”

“谁是谁老师,”他叉着腰抬起下巴,“我是他老师差不多,干人事都是我教的!”说完撩一撩假发,“教完了不认账,那可不行!”

乐乐今晚上是回来的第一场表演,大红哥当主持,台上还给他整个“变身回归”仪式。台下观众就喜欢这个,两性之间,模糊难辨,那点儿不可明说的荤腥想象在交头接耳间暗潮涌动。

别说乐乐跳舞演戏不行,唱歌可行,一张嘴能男女声自由变换,野萍都学不好。这回有胸了,啥衣服都敢穿,一首歌下来真是掌声雷动。

这野萍可焦虑了,一个劲儿给乐乐和香香姐甩脸子,给香香姐安慰都安慰烦了。看了一会乐子,等自己的表演完了,他在后台卸妆洗脸,换上男装。

小梦挺长时间没看见他男装了,搂脖抱腰的跟他自拍:“哎呀你说你多帅的,跟我得了美美!”大胸脯贴着他胳膊,一蹦一跳地使劲儿颤。

他赶紧抽出来,戴上帽子往外走:“不行,你胸大,还穷。”

“你上哪儿去啊?这都几点了。”小梦在身后问。

他拿手指把帽檐往上顶一顶,嘿嘿一笑:“去看看我的四百七过得好不好。”小梦还不明白,问“啥四百七啊”。

打车花了将近四十多分钟,横跨大半个城区,他在一栋老居民楼附近下了车。这里几十年前是钢铁冶金厂区,国企改制下岗大潮后,厂房卖的卖荒旳荒。近几年创业大潮兴起,才算沾了点光,改吧改吧变成文创区、创业园,好歹不空了。

附近这栋五层小楼是当年第一批干部家属楼,一共才三个单元,一和二三之间还隔了一堵矮墙,另开了一道门。外墙经过一次翻修,距离现在也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他探头看一单元,一楼亮灯,二楼到三四五楼都黑着。三四五楼外面都围着铁栅栏,不像防盗,像防越狱。四处寻摸一圈儿,他在楼底下溜达,一边走一边扯着脖子喊。

“Rose!Rose!Where are you?”

“I'm Jack!You jump,I jump!”

喊了几嗓子,楼上有人开窗骂,“大半夜的演什么泰坦尼克?找削啊!”骂声里,他看见三楼开了灯,有人隔着栅栏都要把脸挤出来了,急切地向下张望。

“哎哟哟,这是谁家的小可怜儿啊。”他低声笑。

第三十六章

一楼的窗朝着入口方向,里面两个人出来循着声音看了一会儿热闹,又回去了。早上跟踪马千家的时候,他看见马千家跟他们打招呼。

关藏在三楼的窗口,朝他挥手,指了个方向,转身就离开了。他猫腰从单元入口悄么声进去,到了二楼就惊呆了,往上的楼梯被铁栅栏封得猫都进不去,中间一道小铁门。关藏站在后面已经打开了挂锁。

“你这自己有钥匙的——?”他问。

关藏举起一根弯折的小铁丝:“挂锁很好开的,我小学就会了。”说完把他拉进去,又把铁门锁好。一进屋就把他按在门上亲:“恪己!”

“你给我等会儿,神经病。”他一手抵着关藏胸口,关藏像捕食中的狮子似的盯着他,胸脯一起一伏,“我来是问你:为啥把余复整进医院去了?我是不是说了,杀人我自己捅刀,拿钱我亲手掏兜,用不着别人插手!”

论坛上有人贴出了余复车被撞的视频截图,另一辆他很眼熟。

“不是为了帮恪己。我说了不要他再叫你的名字,他不听。”关藏攥着他抵在胸口的手,使劲地攥,“我说过吧,这件事对我而言很重要。杀了他会让恪己的苦心白费,我才留着他的。”

“撞进医院你就被关禁闭了,要是杀了人,你是不是要直接进精神病院了?”

“不会的,我外公不会允许家里出现精神病。”关藏看着他的脸,伸手摸,“疼吗?恪己。”

“我揍你一电炮试试。”

关藏摸完了亲上去,吮他的淤青。“恪己的体温比我高,受伤的地方皮肤温度会更高,我好喜欢。”

“活人都会这样的。”他说。

“是啊。”关藏贴着他脸上的伤口,着迷似的蹭,“可我最喜欢恪己——是谁打的,楼下的其中一个?肯定不是马叔,他做不来这种事。”

“你马叔笨的一逼,我早上跟他他都不知道。咋的,你给谁颁个奖状呗?”

关藏抱着他笑。“虽然我喜欢你的伤,可不代表我喜欢你受伤。”

“你真矛盾,Rose。”他微微侧头,嘴唇碰上关藏的嘴唇说,“还差我四百七十万,给钱,少一分都不行。”

关藏亲上去,在唇齿间说:“你该多要一点儿。”

把窗户关好,房间内的温度很快就升起来了。他跟关藏在床上滚了一圈,穿着关藏的衬衣满屋子溜达。八、九十年代的两室一厅,地上铺着小块花砖,卧室里的床单还印着某某钢厂第几生产大队。有冰箱,电视,洗衣机,老式沙发上罩着刺绣沙发罩,还有一部没插线的座机电话。所有的窗子都被栏杆封上了,有几扇根本就打都打不开。

“被关过几次?”

关藏想了一下,说道:“有一部分时间在这里长大的。”说完指指楼上,“四楼属于我妈妈,五楼属于我外婆。外公后来把整个单元都买下来了,不让外人进出。”

他抬头看看天花板,“没有监视器吗?会有人来给你绑床上打镇定吗?”

“倒也没那么夸张,只是想让我禁足罢了,又不是真的怕我做什么。”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还没有想要做什么,不然早就跑了。”

他曲着两腿坐在并不柔软的小沙发上,撑着头问关藏:“你觉得你自己有病吗?”

关藏歪了下脑袋:“有点不大正常吧,虽然我也不知道正常是什么。”

他看了关藏半天,“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诚实,几乎跟钱一样喜欢了。”说完温柔地笑:“现在因为你的诚实,而有点喜欢你。”关藏扑过去,咬他嘴。他一边挣扎一边讲,“我没带那么多套子!”

关藏把他弄了一通,满足了。他疲累不堪地横躺在沙发上,长度不够,头和腿都超过了扶手,骂自己:“我他妈的,这不是送炮上门嘛。”

脖子上一凉,他把眼睛睁开,看见关藏两手捏了一根项链,“送你的,美美。”

他坐起来,接在掌心里,“金的?”

“嗯,很适合你吧,小心脏。”

“为什么是心脏?这么迷恋?”

关藏跟他挤在一个沙发上,把他抱在腿上,手贴着他心口。

“是羡慕,求而不得吧。爱丽丝还在的时候,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用听诊器听她的心跳。有时候很微弱,有时候又很杂乱,我很希望她能有一颗健康强劲的心脏,像恪己这样,生机勃勃,简直会跳出来咬我一样。妈妈身体也不太好,在离世前就只能卧床,我看着她们两个一点点地虚弱下去,而无可奈何。”关藏把耳朵贴上去,“我从小参加很多次葬礼,看着他们一个个心跳停止,逐渐冰冷,死亡,离开我,存在的痕迹逐渐从我的生活中消散……这对我来说似乎变成一件平常的事情了。所以我好羡慕,拥有这样心跳和体温的人,而恪己你——”关藏看着他的脸,轻轻地说,“我羡慕的,我追求的,都在你身上,你是我能够想象的全部,又总是超过我的想象。”

“那可能是你的想象太贫乏了。”

关藏慢慢地摇头,很郑重:“不,是我太幸运啦。”

他看了关藏一会儿,捧着对方的脸:“别人让我鸡皮疙瘩掉一地,我通常都先揍他。”接着深深地接了个吻。一直吻。

吻完了,叫关藏把项链给他戴上,拿起电话机旁边的小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子蹲在花丛前,怀里抱着小男孩的合影。女子穿着碎花裙连衣裙,小孩拿着一颗玩具球。眉眼能看到关藏的影子。

“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吧,我实在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赶在马千家来之前,他从关藏那里溜回去了,补了大半天的觉。下午去了一趟银行把大部分钱存了,上网查“关静园”。一查可不得了,虽然没上过啥啥啥富豪榜,也是个正经的亿万富翁。

三十年代生人,解放前家里小有资产,五几年公私合营开始后主动申请合营,从民族资本家变成进步分子,八十年代已经国营大厂总经理。九十年代的国有企业改制,下岗大潮,关静园果断出手低价买回工厂,在六十多岁时创立关达集团,成为民营企业家。

几次国企抄底收购,有传言认为关静园身后有高官背景。至今为止,关达集团旗下有钢铁、化工等两个上市公司和其他二十个公司,员工超万人。

如今关静园虽然已经八十高龄,虽然退居二线,却仍是关达背后的实际掌控者。

“我外婆患有精神分裂症,那个年代叫做‘癔症’或者直接叫‘疯病’。很不幸地遗传给了妈妈,母女两代人的一生,大多数时间都是被隐藏起来的。”

“我外公虽然结了两次婚,但有血缘关系的后代只有我一个了。现在的‘舅舅’和‘姨母’,是他第二任妻子跟前夫的孩子。可能因为这个原因,他很怕我也变成个疯子,也决不允许我是个‘不正常’的外孙。”关藏看着跟妈妈的合照,淡淡地说。

他看着简单的介绍资料一皱鼻子,低声说道:“你这个富三代,富得真是‘要命’啊。”

第三十七章

“东宁泼粪”在网络上引起不小的波澜,可惜两位当事人都猫着不接受任何采访,想象与流言、不知道哪里来的“内部”消息满天飞。又接二连三有曾经的当事人发声,发酵到最后东宁大学停了余复的职务,取消了职称,“永不续用”。“严恪己”这个名字再次在校内论坛上大红,男女装照片刷了屏,获得追捧者无数。

然而几天之后出了个明星隐婚生子加劈腿的绯闻,几方声明大战;接着又是什么辐射末日谣言,超市里的方便面被抢空了,泼粪事件便逐渐沉寂下去。

周六,香香姐带着剧团去新开的商场参加开业活动。野萍探头探脑地等着看到底什么明星,独占一个化妆间,还保镖那么多,排场那么大。等人一出来吓一跳,那大胸,顶好几个乐乐,比小梦罩杯还大,一身半透明深V亮片长礼服,能看见半片屁股。黑长发,烈焰红唇,脸白的透光,额头和苹果肌饱满发亮。看着眼熟,跟谁都像,就是叫不上名儿来。一打听,说是演过什么什么国产恐怖片,女三号,车模转行的。

野萍回后台叫人家整容怪,说比不上自己天然的。却给金祥羡慕半天:“车模站台一个小时好几百呢,有名的一千多块!”他在一边笑话野萍,说“你是天然带骚,确实比不上。”他一笑,脖子上的黄金小心脏轻轻摇晃。跟野萍俩人菜鸡互啄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叨叨半天,直到上场。

虽然没表演但他依然有任务,给剧团拍照。野萍领舞的群舞,小腰一扭,小胯一送,动作整齐,节奏火爆,肢体语言非常到位;香香姐是炒热气氛的好手,跟主持人和台下观众互动得欢,抽奖品抽得台下观众眼冒金光;自信倍增的乐乐,最后一曲《潇洒走一回》唱得台下一起打拍子,很给香香姐挣面子。

“姐妹们,咱们马上就要有剧场了!以后剧团要往商业化、正规化、国际化发展,每个人都必须给我挺胸抬头,像个演员,像个角儿,要自信,要阳光,听见了没?”香香姐一如既往地在回程的旧中巴里开展宣讲。

“咋地,姐,听这意思剧场找好啦?”

香香姐画着粗眼线的眼尾一样,胖手指兰花状一点:“你姐我是啥人物儿,说到做到,说有剧场,那就得有剧场!”

全车欢呼,叫好,吹口哨,给香香姐鼓掌。享受了一会儿吹捧,香香姐两手往下按,维持维持秩序,接着说:“别看场地小点儿,那是咱自己的,想演啥演啥,想演多长时间演多长时间,姐让你们激情演,尽情演。但有一条哈,必须都得给我上心,朝野萍看齐,向乐乐学习!”

野萍非要加一句:“台柱子野萍!台柱子野萍!”

香香姐正经地说:“台柱子你也得保持进步,得有台柱子的样子,别老天天有点小事儿就哭鸡鸟嚎的!”

野萍梗着脖子翻了下眼睛,小声说:“知道了。”

香香姐又要说啥,中巴车突然一个急刹,站在过道中给他晃得一个趔趄,假发糊了一脸:“操他妈的,咋回事?!”

小豪一向开车很稳,不太有这种情况,回头跟香香姐说:“有车别我,故意别的。”

正说着,有人咣咣砸车门:“开开!找银儿!”五大三粗的几个老爷们,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姓严的!赶紧出来,别说我砸你们车!”

“开个屁!”香香姐隔着门骂:“找谁,找你妈呀!一车都是你妈!你敢砸一下子试试?!”香香姐撸袖子,“老娘给人脑瓜儿开瓢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儿拿尿和泥玩儿呢!”

“姓严的”把相机摘下来放好,站了起来:“姐,找我的。”

香香姐看他,一边给他往下按一边低声骂:“小兔崽子你又惹啥祸事了?坐回去!”

“这事儿姐你真别管,我自己处理,你也管不了。没事,就是那三十万呗,还能把我咋地,大不了我把钱还了!”他挣开香香姐,让小豪开门。一下车就被人揪着领子塞到面包车里去了,香香姐下车一个箭步,甩开膀子一个大嘴巴子就糊老爷们脸上了:“光天化日绑架良民呐!”

老爷们要还手,团长被打那还了得,小豪和演员们一涌而下,一群花枝招展的老爷们把另一群老爷们给围起来了。一看形式不好,对方立马钻车里闯出人群,跑了。

“记住车牌号没有?报警!”

小豪直接开到附近的派出所,花枝招展的老爷们又涌进去了。

在车上就挨了几下子,严恪己心里明镜似的。拿钱不干事说话不算话,跟关藏没断,这回来硬的了。几个老爷们骂骂咧咧,反复就那一套磕儿,什么“你也不看看你啥德性就往人家身边凑”“给脸不要脸”,他就咬死了五百万,少一分不行。

给他扔到不知道哪儿的厂房里打一顿,门一锁,手机砸了,人就走了。他浑身疼得要死,又冷又饿,把衣服裹紧了找个角落一蹲,骂:“姓关的,跟你一起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打,老子如花似玉的脸,涂的药水比化妆水还他妈多。不买几瓶贵妇霜神仙水给我这事儿跟你没完。”

整整给他关了一天一夜,给了俩冷汉堡,一瓶水,和拳打脚踢,还有人对他动手动脚地想要“尝尝后门儿啥感觉”,被他一阵骂给骂急眼了,直接上脚踹。

踹完了要解裤腰带,“咣”一声,身后的铁门被人踹开了,冬天苍白的日光照进漆黑的小厂房,在地上画出一块边界分明的区隔。

关藏拖着一个人的后衣领子,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手一松,人往地上软软的一倒,头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有气没气。

关藏看着他鼻青脸肿的脸,眉头微微一皱。

“恪己,我遵守承诺了,可我消不了气,怎么办。”

“因为惹怒你就想杀人,这种想法你得改改。”又一个“送炮上门”的晚上,他顺手给关藏带了个便宜手机。做完爱,他一边摸脖子上的小心脏,一边跟关藏说。“虽然你家老头儿把你捞出来也就分分钟的事。”

“我知道,杀人是触犯法律的。”关藏说。

“你触犯法律不关我的事,”他说,“杀人多简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人没了,你也泄愤了。可如果你对夺取生命变得习以为常,关藏——”

从床上站起来,他赤身裸体,只有脖子上的一颗心闪闪发亮:“那你喜欢我的理由就不存在了,无论严恪己还是美美,从此在你生活中将没有任何意义。”

关藏仰着脸看他,又垂头思考。两手抚摸过他的小腿,往下,托起他一只脚掌,亲他弯起的膝盖:“我答应你:恪己,只要你在的一天,我绝不因自己的情绪而杀人,为了你也不会——但我只遵从你的意愿,我自愿将约束我的锁链交到你的手里。”亲完了抬头望着他,“但如果你不在了,请不要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生气。”

他笑一笑,轻声说:“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第三十八章

关藏失踪两天了。

一楼看守房里一片狼藉,能砸的都砸了,一块完整的玻璃都没留下。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是关藏的字迹,工工整整,“外公敬启:请与他以及他家人保持距离。多一步动作,多一具尸体,望知悉。这不是警告,是通知,感谢阅读——外孙关藏,于12月20日夜。”

“他还挺有礼貌的,先敲门,问我们是不是对严恪己动手了。我就想赶紧把他撵回去——没想到他看着斯斯文文的,手咋那么黑呢?”受伤的人性命无碍,躺在医院里打吊瓶,骨头断了好几根,对马千家回忆起来还心有余悸。“就跟疯了似的,眼睛都红了。”

“所以你们确实对严恪己又动手了。”

“那上面招呼的我们哪敢不听啊,再说这事儿以前办的多了去了,也不是杀人放火。谁能想到碰上这么个精神病啊?”

“关藏不是精神病!”马千家吼道,吼完又憋着一口气,问:“他还说什么了?”

“就是他自己说的,他自己说自己是精神病!说没必要装正常人,反正也没意思。完了就打,就砸,我要不说谁能找着那姓严的那他就得打死我,你们也没给我多少钱,还想让我当个烈士是咋地?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可不能少了我跟你说。”

马千家不问了,转身出门找关静园。忍着怒气说:“你不能这么刺激关藏,他明明没有问题,为什么非要把他往极端上逼呢?”

“你被那个跳艳舞的耍得团团转,还好意思来问我,这种人不吃点苦头是不会收敛的。关藏现在为了他,都敢威胁他外公去杀人了。”关静园淡淡地说,喝下一口茶,不以为意,“等把他弄回来,就办理手续去国外念书,三五年内别回来了。”

“你根本没了解过关藏,这么做只会让他反弹得更严重!等他热乎劲过了,关藏自然会跟那个人分开,他不是小孩了,他的执拗跟乐花一模一样——”

关静园摔了手里的茶杯:“你不要提我女儿的名字!马千家,你有什么资格提她!我当初就不该把她送到你那里去!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破事!”

马千家任那个茶杯在脚边炸开,咬着后槽牙说:“所以你要用对乐花一样的方式去对待关藏吗?你不能跟他聊聊,听听他怎么想的吗?不能尊重他一点吗?”

“你每天都跟他聊,你知道他想什么了吗?他走到现在这一步,是你聊完的结果吗?我只要他知道,我都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马千家重复道,“我可以十分明确地告诉你——关藏的神志非常清醒,精神状态非常正常,他完全有行为能力,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当然的!他精神本来就正常!”

“可他心理不正常!”马千家吼道,语气中充满悲伤,“他不恐惧使用任何手段来达到任何目的,不恐惧任何后果。这恰恰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你真以为他只是说说,不会动手吗?让他这么扭曲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你把他外婆和他妈妈以及那些你不想看到的人都当做不存在!他从小就知道你不会救她们,而会把她们从生命中一个个割裂开,他看过、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你觉得他的心理还会跟常人一样吗?”

“放你娘的屁!”

关静园这句话骂完,马千家就被保安从别墅里撵出来了。

没回家,去了关藏被关禁闭的楼上,二楼上三楼装了铁栅栏,三楼上四楼也同样,只是安装的时间不同。他依然还留着钥匙,打开门,往卧室走,床罩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马千家小心地掀开一块,慢慢地坐在床边。

“马大夫,你可千万要帮我保护关藏,别让人伤害他,求求你了。”那时关乐花瘦得皮包骨,手掌在他手心里几乎刮得他肉疼。

关乐花温柔内向,又胆小,每天都哭,有幻听。发病的时候总说有人一直在追杀她们母子,缩在角落里一整天不吃不喝,求天使带她走。后来好一些了,记忆力有些恢复,熟悉以后会说一点自己的事情给马千家听。

马千家说她第一次来往花丛里钻的模样,像钻兔子洞的爱丽丝。她就害羞地笑,说“我好了就不会乱钻了,再说我都多大啦,跟爱丽丝可不像。”

她过生日的时候,不愿意穿病号服,想穿裙子照相,马千家就托亲戚买了一条印花裙。可觉得送给她又不合规矩不合礼数,就说“借给她穿穿”,照完相要换下来的时候,磨叽了半天,找了好几个借口说“送给她了”。

关乐花拿着那条新裙子,开心地收下了,没揭穿他。

她妈妈很早就发病了,一直被家里关着。自己二十多岁时谈恋爱,父亲不同意,关了她好几天逼着两人分手。她在家里砸碎窗户要跳下去,说楼下有人叫她,幸亏被人及时发现。

厂里渐渐有传言,说厂长的女儿疯了,这下嫁不出去了。仅仅隔了一个月,她就被安排跟关静园看中的一个先进工人结了婚,对方入赘,在关家做了上门女婿。男方无父无母,勤劳肯干,脏活累活从不抱怨,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在厂子里口碑好,人缘也好,连续好几年先进,三十多了都没跟女同志牵过手。关乐花很快就怀孕,生下了健康漂亮的男孩,关藏。

她的状态稳定了三四年,关静园一高兴给他们单买了一套楼房,让夫妻俩不用跟娘家一起住——那个时候关乐花妈妈已经被关在楼上,总是哭叫。关静园觉得对女儿和外孙影响不好。

离了关静园的视线,女婿却显露出另一种面貌来。

他觉得孩子来得太快,总是疑心关藏不是自己亲生,是关乐花跟以前男朋友留下的种,关静园来找自己当便宜爹。住关家的时候他不敢动气,搬出来以后动不动就打关藏,怕关乐花护着就锁进小屋里打,再后来连关乐花也打。关藏性格很安静,挨打了也不怎么哭,哭也是憋着不出动静,越这样丈夫越生气,打得越狠。

关乐花哭,求,挠得门上都是血道子,丈夫怕别人听见,干脆给她绑起来,嘴巴堵上。初冬的一个晚上,关乐花捅了丈夫一刀,牵着关藏夺门而出,往娘家跑。关静园后来是在派出所里把娘俩接回来的,然后关乐花就被送进了疗养院。

“关藏真的是他的孩子……”关乐花含着眼泪说道,“是他亲生的,他怎么就不信呢?”

她给马千家看关藏的照片,小男孩文文静静的,跟她长得特别像。她每天都在想孩子,想得直哭,说“关藏要是没有我这个妈妈就好了,他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

关静园隔三差五来看她,给她一颗颗剥她爱吃的虾,荔枝。有一次,关乐花哭着说“爸爸求求你让我回家吧,我好了,我不扎他了,你让我见见孩子吧。”,他板着脸就沉默,拳头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然后轻轻地摸她的头发,说“过几天爸爸就来接你”,回去的时候,马千家看关静园一个人在车上捂住了脸,颤抖着肩膀。

关静园后来在疗养院旁边买了个小房,临海,风景特别好,雇了保姆让关乐花搬进去,关藏也被接了过来。搬走之前特意找马千家商量,说能不能定时去看看她的状态,该开药还是开药。关乐花那时候病情比较稳定,坚持吃药,幻听已经消失了,基本与常人无异。马千家就同意了。

“如果那个时候我不同意,是不是就没事了呢。”马千家慢慢躺倒在充满灰尘味儿的床上,喃喃地说。

那件事发生后,关乐花马上就被带回了老家,等到马千家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好几年了。直到她不满四十岁离世,都不曾离开过。

第三十九章

马千家到国色天香宿舍去找严恪己,严恪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身后一大堆看不出男女的堵着门口:“我他妈被你们打得跟猪头一样,完了你还上我这儿找人?有没有天理啊?我们都报警了,现在就能抓你知道不?”

“是你出尔反尔的,我不跟你废话这些。是关藏救你的吧,他去哪儿了?”马千家不想磨叽。

严恪己把旁人都轰走,倚着门框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出尔反尔了?我哪知道他去哪里了,你给钱我帮你找找,不给钱拉倒,医药费还没管你要呢。”

“我请你不要给他帮倒忙!”马千家激动起来,“你知道他现在什么状态?你知道他一旦犯了错以后将面临什么?你不要只是图自己一时痛快,毁了他一辈子!他好不容易得到平静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是——”

“为了他好,是吗?”严恪己冷冷地说道。

马千家怔了一下,立刻说道:“对!”

严恪己哈哈哈哈地笑了半天,“我现在觉得我打你一顿也是为了你好,你乐不乐意?”马千家说他“不可理喻”,转身要走。又听他说:“马哥呀,你真是不实诚。在他身边这多年,做了那么多努力,不就是想要个听话的小宠物吗?就别说什么‘为了他好’这种大胡话了。”

“严恪己!你不要羞辱我也不要羞辱关藏!”马千家气得直哆嗦。

“喂点好粮食穿点好衣裳,高兴了给放出来溜几圈,‘看见没这是我家关藏,好看吧乖吧’,不高兴了怕咬人赶紧关笼子里,不听话不放出来——这不是宠物是啥啊?到底是谁在羞辱他?”

“他是人,他从来不是什么宠物!”

“你们把他当人看了吗?”

“他当然是人,人的自由是有前提的!不是无约束的!”

严恪己一声嗤笑:“说得好像他有过自由似的。”

“我们只是怕他——”马千家突然说不下去,严恪己帮他接了:“怕他变不正常,对吧?”

“一个人正不正常,到底是谁定的?合你们心意的就是正常,不合的就是不正常;没事儿的时候天天心理咨询,提醒他‘你跟常人不一样你得注意呀’,真出事儿了又说‘你可是正常人呀不能这么干呀’,道理都让你们讲了,好事都让你们干了,挺牛逼啊。”

“在遇见你之前,他一直都很好,他变得不正常都是因为你。”马千家说道,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那我还挺重要的,反正不赖自己赖别人就对了。行,我担着呗。我这人从来不嫌事儿大!”严恪己看起来很高兴,很得意,“他要是小狗儿我就是肉包子,他要是小猫儿我就是鸟儿,他要是恶魔老子就是当撒旦,我他妈当他的神!怎么着,老子有这个能耐!”

马千家瞪圆了眼睛,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也——”

“我也不正常啊,咋地?寻思让你们认证个‘正常’是多大的光荣啊?咋那么给自己脸呢!”严恪己哐一下把门甩上了,马上又打开探头说:“我还以为你起码是站在关藏这边的,看来你跟他外公也没啥区别。”

“马叔其实是向着我的。”关藏说。他哪儿都没去,就在国色天香的宿舍里待着,跟严恪己挤一个房间。“他在外公面前,一直在帮我说话。”

“我知道啊,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胳膊肘往外拐了,搁谁谁乐意啊。我就是故意的,就得气气他!”他挥舞着胳膊说道。

“马叔一直在努力避免让我走上跟我妈妈一样的结局——只要我还姓关,就永远都在外公的掌控之下。马叔在他能够守护我的范围内给了我最大的自由。他已经尽力了。”

严恪己拨弄了一下脖子上的项圈,问关藏:“你说,他会不会去跟你外公告密?”

“不会。”关藏笃定地说。

“那也得早点走,你外公这两天肯定找理由要搜我们剧团呢,给香香姐惹麻烦咱俩都得被阉了。”

关藏很抱歉又很委屈,说“对不起”。

“你想上哪儿?你外公总有一天要把你逮回去的,在那之前想干点啥干点啥吧。”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和头发,“我要烫个头,染个色儿——在你被关回笼子之前,我就陪陪你吧,小可怜Rose。”

关藏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关静园差人来问马千家,问有关藏的消息没有。马千家想起严恪己脖子上那个黄金心脏,顿了一会儿,说“没有”。

他第一次见关藏,是在关乐花刚搬到临海小别墅的时候。

关藏那时七岁,小学二年级。干净,漂亮,却骨瘦如柴,长得跟关乐花很像。见了马千家非常有礼貌地叫“马叔叔”,嘴边和下巴带着一圈红,讲话都讲不出声。

关乐花抱着他哭,问“外公怎么能让他把你接走呢?他是不是又打你了?”关藏反过来安慰她,抱着她拍她的脊背,小大人一样,声音嘶哑:“妈妈不要哭,不疼的,过几天就好了。”

马千家立刻带他上医院检查,口腔、食道都烫伤了,吃流食都疼得要死。关藏一动不动地让医生处理完,说:“谢谢,麻烦您了。”

“是你爸爸弄的?他故意烫你?”

关藏微微一笑:“我不爱吃爸爸做的饭,他说不吃不行。”

“爸爸做饭不好吃?”

关藏歪了歪头,问:“马叔叔,笑笑营养液喝了会肚子疼吗?”笑笑营养液是当年很流行的一种儿童口服液,家家户户都给孩子买着喝。马千家是不信这个的,营不营养不知道,只能说没毒,花钱买个安心。马千家跟大夫面面相觑:“一般来说不会的。”

“爸爸给我的营养液很苦,会肚子疼,还会吐,不想吃。”指着护士手里撕开的一次性针管说:“用那个打进菜里,我偷偷看到了,吃完后就去厕所吐,被爸爸发现了。”

马千家听得一身冷汗:“有、有几次?”

关藏摇摇头:“不记得了,很多次。”他说得轻描淡写,关乐花却因此情绪波动很大。“他往菜里给孩子下药!关藏总是吐,到后来不敢吃他做的饭,他生气就把滚烫的汤硬往关藏嘴里灌!”

马千家惊呆了,“你有跟你父亲说过吗?”

关乐花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他,又像哭又像笑:“……爸爸不信我……谁都不信我!”小小的关藏抱着关乐花的腰:“妈妈我信你,我信你。”

“马叔叔,我妈妈真的有病吗?”关藏曾经这样问他。马千家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关藏接着说:“妈妈是为了保护我才对爸爸拿刀的,就划了一个口子,就这么小,”小关藏拿两根手指比一段不到五公分的长度,“为什么外公不关爸爸,要关我妈妈?”

马千家说:“我们不关你妈妈,你跟妈妈在这里是疗养,远离你爸爸对你妈妈更好。”

关藏这时候才笑得很开心,像个七岁的小孩:“我想快点长大,能保护妈妈,让妈妈开心,以后再遇到爸爸也不怕了。”

“我没能保护好他,我也没能让他快乐——就像我没能保护好你,我也没能让你快乐。”马千家灌下一小杯白酒,对照片上的关乐花说。

有了关藏的陪伴,关乐花心情好了很多。不久之后,她害羞地告诉马千家:“马大夫,我好像谈恋爱啦!”

第四十章

严恪己烫了满头小卷儿,染了个蓝紫色。坐在美发店里问关藏:“好看不?”关藏说“好看”。反被他骂“你是不是瞎”,骂完了跟美发总监大吵了一架,嫌颜色染得不对。 完了穿着像个闪亮的贵妇,带了洗漱化妆品和零食,跟关藏开车上路。

“就差个狗了。”他说,“电影里的贵妇都抱着狗。”完了摸关藏脑袋,“我就带着你吧。”

关藏带了一点点爱丽丝的骨灰,装在小瓶子里,要去海边,去爱丽丝出生的地方。不能算远,火车七八个小时,怕被他外公截住,改成开车去,走走停停,加过夜两天也该到了。

“以前跟妈妈在沿海城市生活过一年,爱丽丝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哦,马叔也是在那里遇见的,”关藏跟他说,“他以前是妈妈的医生,我妈很听他的话,后来病情严重了,外公就把马叔从疗养院里找过来当我们家的大夫——也是为了我的精神健康。”

“那你马叔……该不会对你妈妈……我猜的啊,要不对你跟亲儿子似的?”他打开零食包,拆了一袋膨化食品,扔嘴里咔咔嚼。

关藏笑:“我还真挺想让马叔跟我妈在一起的,他对我们俩都很好,在那边的一年是我跟妈妈最快乐的日子。可惜他碍着医生和病人的身份吧,后来妈妈在那里遇上了别人,生下了爱丽丝。”

“你马叔后悔死了吧。”

“但他依然是妈妈最信任的人。她说生病以后,只有马叔最耐心最温柔地听她讲话,只有马叔信她——别人,包括我外公,都觉得她犯病了说的都是疯话。”

“那爱丽丝的爸爸呢?”

收费站,关藏停车排了一会儿队,说:“他是个非常浪漫的人,说自己是流浪艺术家,无论我妈妈说什么他都很认真地听,我妈妈说希望有天使保护我,他就说对的,天使确实是存在的,你就是。”

他咔擦咔擦吃膨化食品,不说话。关藏看了他一眼,哈哈笑:“肉麻是吧?可妈妈很开心,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么浪漫的情话。可他知道我妈怀孕后就没影了。外公大发雷霆,骂马叔,骂我妈妈,说不能留这个孩子。我妈以死相逼,爱丽丝才生了下来。”

等了不到十分钟离开收费站,他们开上高速。下午出发,预计三个小时到临近市,住一晚。不敢用身份证住酒店,就找民宿。严恪己去商场溜达一圈,临近圣诞,满耳朵都是“叮叮当”。他让关藏给他买了一条暗红色丝绒露肩紧身短裙,七分袖,又看中了一双蛇皮短靴,鞋跟细高细高,能当凶器。再来一瓶“神仙水”,当晚就拍脸上了。躺床上敷面膜,不忘让关藏拿剪刀仔细地把面膜剪开,绕开脸上受伤的部分。

新姐给他打电话,说有学长在外地创业,开了个工作室,缺人,问他能不能去。他说我现在当亡命鸳鸯呢,去不了。新姐给他一顿骂,最后说,你还能跳一辈子艳舞吗?不为自己未来想想吗?

他思考了半天,问关藏:“你未来怎么办啊,关小黑屋吗?”

关藏说:“不要,我要待在你身边。”

他踹了关藏一脚:“可别让我跟你一起关。还他妈留书‘多一步多一具尸体’,当自己是剑客呢?你咋不写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呢!你外公能信?一听不先宰了我?!”

关藏笃定地说:“外公不信,马叔会信啊。 他知道我不撒谎——我没忘记跟恪己的约定,只是必要时刻也需要准备点必要手段。”语气就跟说“出外郊游记得带防晒”似的。

他不做声,看关藏把小骨灰瓶放在手里握着,天蓝色的小瓷瓶,说跟爱丽丝走的时候穿的那身小洋装一样的颜色。他问:“你还留着爱丽丝别的东西吗?”

关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香包:“最后一个生日时我妈妈做的。”依然是天蓝色,绣着英文的爱丽丝,土洋结合。夹层挺厚,填充的香料已经没有味道了,他捏了捏,没察觉到里面有东西。收口虽然很紧,但能打开,严恪己没开,又还给了关藏。

“我看出来了,你外公就是不让自由恋爱呗,最喜欢棒打鸳鸯。 那也不能让亲生闺女这么挨打呀,一点不心疼?”他翻个身,几乎要跳起来,“如果王求敢打严人镜那个贱人,别说为了啥,老子明天就能让他脑袋搬家!”

面膜差点掉了,关藏又给他小心地贴回去。

“他被我爸蒙蔽了很长时间。那时我爸已经接了外公的班,外公退了。工作生活都不在一起,一年就回外公家三四回——”关藏回忆道,“我外公也从没想到过,他当亲儿子看待,生活了好几年的一家人,会在心里憋着这么大的埋怨还不声不响。”

女婿在关静园手底下干了十来年,入赘后没有儿子的关静园是把他当接班人培养的。千叮咛万嘱咐,说就这一个女儿,就把乐花交给他了,反正也不缺钱,就安心让她在家看孩子,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省得叫人嚼舌根。女婿一副老实样子,少言寡语的,从不对老丈人说一个“不”字儿。有时候上班,脸上带着伤,问他咋了,人就笑一笑,笑容挺苦,没头没尾说一句“孩子没事就行”。渐渐的,厂子里就传开了,说关乐花有精神病后遗症,打孩子,打老爷们儿,她老爷们儿可真是个好人,都不带还手的。

关乐花扎了女婿一刀,被捅伤的女婿缝了几针出院,关静园倒被人骂了好些日子,说他仰仗职权把自己的疯女儿嫁出去,欺负老实人。关乐花被送到外地疗养,关藏没过几天就被女婿接回去,直到因为呕吐剧烈被送进厂区医院,关静园这才知道,离开自己短短两年就发病的女儿,说的未必都是疯话。

女婿被关静园找人狠揍了一顿,可也没什么办法,是他亲手把女婿拱成了新领导,腰杆子比以前硬了不知道多少。旁人都向着女婿说话:打老婆打儿子不算犯法,谁家不打?警察都不管。再说你闺女还有点“毛病”,那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打的,完了你闺女还把人给捅了呢,怎么算都扯平了。小孩说下药能信吗?指不定是自己胡乱吃了啥,撒谎呢。

“所以你不吃热的,直到现在还会反射性的呕吐。你外公都知道吗?”

关藏点点头,“外公觉得我矫情。他是从战乱年代过来的,认为这一丁点心理上的小毛病,怎么长大了还改不掉呢。我妈妈后来一直都给我吃温的或者干脆是凉的,可能有点矫枉过正,但我习惯了。”

“你外公真是个——”他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忍住了没骂出来。关藏看得有趣,哈哈哈地笑,“他认准的事情和目的就一定要达到,对自己对别人都如此。”

“那也不能再把你们送回你爹身边啊,这不有病吗?”

关藏想了想,说:“为了让我有机会成为富三代吧。”

后来国企改制加下岗,工厂临近倒闭。女婿做了几年领导,只学会了吃吃喝喝,人缘照旧不错,谁都夸是个“好人”,却什么都没挣下。厂子办不下去了,要彻底失业,四十多岁没孩子,除了技术什么都不会,做惯了半辈子国企职工,拉不下脸来去摆摊做小买卖,这样下去就等着饿死。心里就盘算着找人把厂子给便宜卖了,自己从中能逗点钱花。

他想卖,而关静园想买。曾经的资本家,骨子里的生意人,目光犀利胆子大,六十多岁面对市场经济毫不迟疑,反而认准这是个机会。就是苦于手里余钱不多,想买下来还差了点关系。

女婿没有别的条件,还想跟老丈人当一家人,吃一锅饭,把后半辈子踏实了。跟关乐花复婚,儿子改姓,给他养老。然后九八年末,关达钢铁挂牌成立。时至今日,关静园的关达集团,已经扩张成为国内百强。

“我听明白了,”严恪己把面膜揭了,扔垃圾桶里,“你外公,为了买工厂,把你和你妈卖了。”

“外公当然怕他再打我,所以要求他跟以前一样住在一起,只是分四楼的两间房。我妈离不开爱丽丝,所以我跟我爸住一起。有一段时间他对我妈很好,对我也不怎么打了。”

严恪己咂摸一下,“‘不怎么打了’,可还行。”

关藏笑:“起码没以前那么狠。他还想要跟我妈再生一个孩子,如果是儿子,就把我留给外公,还姓关,至于爱丽丝的死活不重要,甚至死了最好——这一点上我外公跟他达成了共识。我妈当然不愿意,他就来硬的——还当着爱丽丝的面,好几次。我妈实在忍不了了,就又藏了刀。可她又打不过我爸,”关藏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内容却十分激烈的话:“那天我放学早,所以我刺进去了。”

第四十一章

庄百心做完了手头上的稿子,跟前同事一起吃火锅,答谢她之前帮忙给国色天香发的版面。

“网媒也有网媒的好处,新,快,随时随地,平媒都在转型电子化,我真的觉得你可以试试。”前同事这样劝她。

庄百心笑一笑,就说再想想。陈景刚问了她一嘴有没有再继续跟关藏的事,言语之间疑似松口,她敏感地察觉到似乎风向变了。

同事说:“那你该高兴啊,真要风向变了那得多少人往上扑啊,你这还有个先手呢。”

庄百心把筷子放下了,隔着火锅的热气看同事的脸,说道:“我就想到两个字,‘喉舌’。我们。”同事挑挑眉毛,没接话,喝了一杯酒,吃了几口菜,过了半天才说。

“喉舌嘛,尝味儿的,说话给人听的,你当你是心脏啊。”

吃完饭回家,庄百心打开了电脑,调出关达集团的文件夹。她要查的主角其实从来都不是关藏,而是关静园和他的关达。六十几岁起家,八十高龄的亿万富豪,短短十几年间,数起堪称神奇的“蛇吞象”并购,雷霆手段屡见报端,引起众多猜测,全都不了了之。

庄百心对他产生兴趣源自一桩无关紧要的娱乐新闻,某当红女星被曝深夜与神秘男在酒店共处七小时。神秘男疑似关达集团大公子关国良,又重提关国良非亲生,继承权渺茫,关静园原配死亡与迎娶第二任妻子种种疑云。八卦周刊本做不得真,被关静园一怒之下告上法庭,登报道歉,赔偿,反而掀起一阵热议。

庄百心花了点时间去了解关静园和他的两次婚姻,却有了不少意外收获,催促着她继续深入,去他的老家调查,逐渐拼凑起关静园这个民营企业家的粗略画像。

“他老婆叫关怡,解放前是本地有名的富家千金,最小的女儿。要不是有病,那能嫁给他吗?”当地年龄差不多的老人听说他履历上写着“资本家”,哈哈哈地笑了一阵。“他哪里是什么资本家,是关家的家生子!十几岁就勾搭上本家的千金小姐,差点让人打死!”

解放前关家人躲避战乱要去香港,小女儿中途跳了火车回头去找关静园,还流了产。关家没办法,索性就给她留下一点资产,安排她跟关静园结了婚。

“关静园这个人别的不行,做生意是把好手。老婆娘家留下的铺子,他给做得比以前还好。”老人指指自己,“我还给他们家干过活呢!”新中国成立几年后,搞公私合营,关静园带头主动合营,给自己换了个进步分子。

庄百心问:“那后来的十几年……他怎么躲过去的?”

老人笑:“躲什么?人家说啦,他可不是剥削阶级资本家,他是被剥削的农奴!他娘是被卖给资本家的丫鬟。他跟真正的资本家划清界限,带头批斗。”

“真正的资本家……该不是指……”

老人点点头:“他老婆的病就是这么犯的,但好歹保住命了。那个年代……没什么办法。可惜了,听说他女儿也有点不大好呢。”

庄百心回本地走访了几个在关达钢铁前身,跟关静园一起工作过的老工人。对他的统一印象是说一不二,果决干脆,想干的事儿一定得干成,甚至有点不择手段的意思。夸他的说在他带头下钢厂效益确实高,分房都比别人好;贬他的则说看上去板板正正,骨子里却趋炎附势,小人一个。第一个老婆没了,马上就跟第二个老婆结婚,还不是看上人家的条件了?

第二任妻子孙令娴,有个从政的弟弟,现在已然是省委副书记。跟关静园结婚的时候带着跟前夫的三个孩子,有传言说其中一个其实是关静园的,就等着关怡没了。

而关静园的亲生女儿关乐花,除了关静园,人人都说她疯的,却没人知道她怎么疯,没人记得她到底长什么样,跟他的第一任妻子关怡一样,仿佛活在流言中似的,等到再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这个人已经死了,办了葬礼。

那几年关家前后办了三场葬礼,关怡,以及关乐花夫妇。

说起关乐花的丈夫,那些老工人都在给他抱屈,说这么一个老实人就被疯老婆给失手捅死了,法律又不能把她怎么样。

“那家的孩子可苦了,跟疯妈一起长大,能好吗?他爹死在家里都要臭了,孩子都不知道,以为出差了呢,隔着门跟尸体生活了十几天!”

睡了一夜,第二天避过早高峰,再度开车上路。严恪己把音响开了,哐哐哐放舞曲,说怕关藏困,自己在一边跟着唱,唱得很嗨。关藏光是看他就不困了。

从上午开到下午,路过一个休息区,风景变得不同,口音也不同了。他关了舞曲,扒着车窗往外看,问关藏:“快到了吧?”

“嗯,再有半个小时吧。”

“哎,关老师,这边的海水不上冻,对吧?”他很期待,“一会儿要去的地方能看见海吗?”

“窗子里可能看不见,但走走就到海边了。恪己没见过海吗?”

“没见过,我连游泳都不会。”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你会吗?”

“会呀,马叔带我去游泳馆学的。”

“不说别的,你马叔对你妈妈真的很长情,快五十了还一个人过,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下次我少气气他吧。”

关藏嘻嘻地笑,说道:“妈妈,爱丽丝,马叔,是我最在意的几个人,虽然我最近总是惹马叔生气,但我依然很爱他。现在还要加上恪己,以及美美。”

他支着头看了关藏一会儿,回道:“关藏,你要知道,喜欢我和被我喜欢,都是一件不太安全的事。在我这儿,永远不会有什么好聚好散。我想走的那一天,谁也拦不住我。”

关藏轻轻地歪了下头,表示理解。

“但恪己也拦不住我。”

他揉了一下满头卷,咂嘴,“也是,我跟一个变态说这有啥用啊?”

关藏哈哈大笑。

不到一个小时,开到了地方。九十年代的二层小别墅,改革开放初期建的,还带着点欧式风格,里面却是实打实中式装修,有点不伦不类。现在看起来又老又旧,还特别小,远离市区,比不上高级公寓,但在当年可是时髦时兴的玩意儿,不是干部和有钱人,一般人家哪里住得起。

房间虽有灰尘,但不多,关藏去查看电表、水表,回来说:“马叔今年来收拾过了。”说完带他楼上楼下的转了一圈,房间不多却长得都一样,装得跟招待所似的,卫生间里还是蹲坑,洗澡用的老式燃气热水器,一打火儿能看见小火苗噗噗烧。

“虽然还没坏,但是也得换了。一直没人来住,就那么放着了。”关藏从车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换了,在储物间里找出电暖气插上,让他取暖,自己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方便面,一碗热汤一碗凉拌,两个人坐沙发上吃了。

“爱丽丝是在这里出生的?”

“嗯,早产了两个月,我妈那时状况也不好,根本没来得及赶到医院。但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差点活不成,母女俩还是去住院了,马叔也跟着跑了很久。”

“爱丽丝到底为什么叫爱丽丝?这名儿能上户口吗?”

关藏摇摇头:“能是能,但爱丽丝没有户口。之所以叫爱丽丝,一是因为马叔以前说过妈妈像爱丽丝,二是因为,她有外国血统嘛。”

第四十二章

马千家又去关静园面前求情,想让他暂时给关藏一点时间,缓缓情绪,结果又被骂出来了。关静园最近不知遇上了什么事,脾气相当暴躁。他憋了一肚子气,郁郁寡欢地回了家,在楼下买酒。

关藏这一连串的闯祸,让关静园对马千家失去了信心,和耐心,而马千家对关静园也一样。他不想妥协,也不想扯皮拉锯,无论哪一种,最后吃亏的都是关藏。

刚出便利店,被庄百心拦住了。马千家眉头一皱,没打算给她好脸色。庄百心不以为意,拿了张名片塞进他装酒的塑料袋:“我不是来问关藏的事情的,是来找你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要我帮忙的,或者关于关静园以及关达,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随时欢迎。”

马千家把名片掏出来撕了,庄百心掏出好几张,又塞进去。

“别费劲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庄百心在他身后说:“能拿到我们台长电话的,还能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马千家不理她,径自上了楼,门缝里居然还别著名片。“服了,无孔不入。”他愤恨地把一叠名片都攥折了,扔进垃圾桶。

一边拧开瓶盖,一边打开了电脑,找出他跟关藏之间的第一次谈话记录。

那时候关藏还差几个月十四岁,身高超过了他爸爸,眉目之间更像关乐花,依然安静乖巧,还记得马千家,给他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加热水,问:“马叔叔,你来看我妈妈吗?”

马千家说:“你外公让我来看看你。”

关藏笑了,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是我杀的,不关妈妈的事。”马千家半天没有说话。掏出笔纸,却一个字没打算写,他就看着关藏,关藏也看着他。

马千家想哭,又憋住了,不知道自己悲从何来,又似乎该哭一哭,为这场悲剧中活下来却生不如死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参与到这场悲剧里去,或者说,他早就参与进去了。

“能跟马叔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儿吗?”

关藏有点近视,还没配眼镜。眯起眼睛想了想,说道:“那天我感冒,回家早一点。听见妈妈在哭,爱丽丝也在哭。开门以后,看见爸爸身上有血,还在打妈妈,我就把爸爸打昏,后来杀了他——用花瓶,和刀。”关藏的描述非常简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觉得爸爸死掉比较好。只不过提前几天。”

“提前几天是什么意思?”

“我有他所有钥匙的备份,知道他所有的行动路线和生活轨迹——我希望他能‘自然死亡’,最好不要怀疑到妈妈身上。可我还是冲动了,明明过一阵就到了冻死也不稀奇的低温天了。”

马千家汗毛倒竖却又忍不住问:“你有把握制造‘自然死亡’?”

关藏害羞地笑一笑:“也不是那么有把握,但我还不到十四岁,就算查出来也没什么关系吧,外公顶多会让我跟妈妈关一起,那也好。”关藏眨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半天没说话的马千家,问:“你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吗,马叔。”

“你没有想过合法的手段吗?”马千家说得并不是那么有底气。

“比如呢?”关藏似乎知道不会有答案,笃定地说,“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外公不会,别人更不会,只要爸爸还活着,就不会有解决的办法。”

“那为什么要跟他的——尸体,生活那么久?”

“他开始只是昏过去而已,我不想让妈妈看到我杀他。妈妈虽然精神有点混乱,但如果我杀人,还是自己爸爸,她是不会允许的。所以我骗我妈说他没事,把他拖到我们住的那间房,在他房间里刺了一刀。”关藏比一下腹部,“他后来醒了,还叫我,很微弱,但我听到了。我希望他死得彻底一点。”

马千家从关静园那里了解到,关藏关掉了暖气阀门,把所有房间的窗户都开了,尸体并没有传言中那样发臭,血和人都冻干在地上。

“我掌握的知识太少,又太冲动,再过几天就好了。马叔,不要让外公把所有都推到妈妈身上好吗?我可以从此不再上学,跟妈妈和爱丽丝在一起就行,我不在乎。”关藏十分冷静,陈述着自己如何杀掉了自己的父亲,没有一丝动摇和悔意。只有在提到妈妈和爱丽丝的时候,才表现出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马千家咽了下唾沫,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墨点,笔帽掉在地上。

关藏俯身帮他捡了起来。问他:“我跟爱丽丝刚养了一只小猫,外公不让我们养了。您能帮我们养吗?马叔。”

睡了一觉,中午出太阳了去海边,严恪己一身小裙装还是冻得浑身哆嗦,牙齿打架:“你你你回头给给给我买个貂!真貂!长长长到脚脖子的那种!”关藏一边答应一边乐,把自己大衣给他披上,严恪己已经冷得不肯伸腿来踢他,却掏出手机来,挤出笑容摆个姿势,“给给给给给我拍几张,证明老娘来过了。”他手机被砸完刚换的,拍照好看。

关藏给他拍完单人又搂着他拍合照,咔擦咔擦照了好几张。

“你你你你赶紧办事儿吧。”严恪己裹着大衣吸溜鼻涕。

关藏把小瓶子拿出来,将骨灰倒进海里。“好了。”

“完了?”

“完了。”

“太没仪式感了,你都特意来海边搞这么一出。”

关藏笑,把小瓶子装回衣兜里,搂着他往回走。“完成我妈妈的遗愿就行了,她一直想带爱丽丝回来看看,还跟她说在海里见过美人鱼,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那这骨灰到底是?”

“我妈和爱丽丝的,我和马叔把她俩放在一起了。反正爱丽丝也没办法有墓地。”

严恪己把关藏的大衣又拉紧一点,问:“你嫉妒过爱丽丝吗,妈妈有了另一个孩子,跟喜欢的男人生的孩子,会不会分掉对你的疼爱?”

关藏摇摇头,说,“妈妈不曾偏心过,我和爱丽丝她都一样疼爱,哪一个不在身边她都会哭个不停找个不停。而且,我一直觉得只有我们三个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我跟爱丽丝都是妈妈的孩子,只是妈妈的孩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那爱丽丝会陪着妈妈的。”说完苦笑了下,“没想到爱丽丝比我先走。”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不在?”

“我那个时候还小,只晓得杀人会被判死刑的。”

严恪己沉默了半天,回道:“你这方面的知识倒是增长得太快了。”关藏嘻嘻地笑,问他:“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上美术班,偷用严人镜的化妆品。”

“美术班——恪己真的不打算继续专业了?多可惜。”

“咋了,嫌我跳舞丢人啊?也不知道谁那么爱看。”

一路疾走到家,他赶紧打开了电暖气烤火。关藏说道:“我喜欢啊,恪己干什么我都喜欢。我只是觉得恪己并不是真的想靠表演为生,你只是喜欢穿着裙子四处捣蛋。”

他张嘴就骂“我他妈怎么没捣碎你这个变态的蛋!”关藏不知为什么就又硬了。

晚上,马千家又接到庄百心的电话,她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在找关藏,我也知道他在哪里,甚至有办法跟他通话——所以你愿意跟我聊聊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千家挂掉电话,却一阵慌乱。

庄百心没着急,补了一条短信:“随时都可以,保密或者隐私条件我都能接受。”发完了系好安全带,开车从国色天香宿舍离开了。

关藏好几天没去学校,帮他请假的人是马千家。国色天香刚因为严恪己被当街掳走而报了警,没等破案就自己回来了,马千家找上门来要关藏,第二天就俩人都不见了。

“这是私奔啊。”庄百心不禁感叹,真他妈像是严恪己能干的事儿!

马千家——庄百心调查过他,前精神科医生,供职于一家医院一家疗养院,之后辞职来了本地,跟关藏一起生活了十五年。

精神科医生。关藏。关藏曾被告“杀人未遂”。疯女儿关乐花。捅死了丈夫。有癔症的千金小姐关怡。被关静园隐藏起来的三个人,亦是三代人。

庄百心握紧了方向盘。

圣诞节了,满街都是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是已经三个人,还是不止三个人?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被藏起来的,还有什么?

圣诞歌欢快悠远,传遍了大街小巷。

第四十三章

他跟关藏来海边的纪念品店逛,冬天本来就人少,这两天都去城里过洋节了,更没人来。店员穿着羽绒服抱着暖手炉,拿手机看韩剧,不招呼人。

假珍珠项链,手链,海螺风铃,镶了贝壳的相框,胸针,手包,涂了颜料的石头,哪个店卖的都一样。满满登登挂了一墙面,摆了一柜台。

“我的妈呀,真磕碜。”他拿起个链条包,镶满了小贝类,还拼出个图案,密集恐惧症看了想死。一边嫌弃一边背身上了,“来一个。”

买了几个相框,项链,一个大风铃,半米多长,店员也实惠,给赠了俩小的。

“海螺不是水吗,水来财。回去给香香姐。”他满口胡诌,心满意足地走了,要关藏带他去吃海鲜。一边剥虾爬子一边问:“你外公是不是快找人把你逮走了?”

关藏帮他剥,说:“应该知道我在哪儿了,过来抓不至于,回城就要找人截了——这家好吃吧?马叔很喜欢,我回去给他带点。”

“是挺好吃——那你咋办啊,还能出来吗?”严恪己舔舔手指头,抓起啤酒杯喝了大半。

“可能会送我去国外。”

他把啤酒杯往桌面上一磕,“那你他妈的跟我在这儿整啥呢?我可不跟你异地恋!四百七十万,拿来再说话!”

关藏把虾肉喂他嘴里,笑一笑:“他管不住我。”

“那你这么多年听他的话是为啥?”

“不想让马叔为难,”关藏看着他说,“而且没有遇见你。”

严恪己疑惑道:“你是研究葬仪的,不是研究撩妹儿的吗?”关藏没懂,就笑,他继续问:“你为啥要研究葬仪啊?”

“外婆信佛,走的时候请了大师念经超度;父亲呢,就是本地风俗普通流程;爱丽丝的葬礼没有外人参加,我们给她简单地准备了西式仪式——等到我妈妈,仪式很简单,但准备了很多很多花,不名贵,野花什么的都有,墓碑也是雕花的。”关藏娓娓道来,“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葬礼好像是那个人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名片。”

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对关藏说:“我死的时候要穿著名牌和珠宝!棺材上镶着施华洛世奇!镶满,少一颗都不行!”关藏认真地记下了。又听他问:“你呢?”

“我会让你‘杀’掉我,死在你的手里。”关藏说道。

“我可能比你先死呢?”

“那也会死在你手里。”关藏在椅子上微微摇晃身体,像个憋不住激动的小孩:“我最近经常在想这件事,有好多想法,想到就好开心。”两手搭在一起,好像握着什么东西,放在心口,闭上眼睛:“我要做一个恪己的心脏模型,一比一大小,躺进棺材的时候这样放在手里。”

严恪己想了想,轻轻地一笑,又很得意:“你真的是个变态啊——要镶钻哦。”

关藏更开心了,抑制不住兴奋:“美美我们回家呗,我想摸你!”

“你他妈能等我吃完吗?!”

关静园又一次因为高血压进了医院,孙令娴着急地问大夫:“天天盯着吃药,怎么还是不行呢?”大夫也无奈,“不光是吃药,情绪也得注意呀。”

孙令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马千家去医院,关静园没见他,让孙令娴转达:“小马呀,这阵子老关真的是有难事儿,你先歇歇,关藏的事你先放一放。”马千家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回家了。

关静园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对关静园没用了。

“怎么办呢,乐花。”他喃喃地说。“我干脆带着关藏跑了得了,要不然,他可能真要杀了你爸爸——”想了想,马千家又说:“或者我就不管了,让他自由比较好吗?”

“关藏跟你那个时候一样,开心,快乐,每天晚上都盼着第二天。我没做到的事,那个严恪己都做到了。我有什么资格让他不开心,开心又没罪。”

“马大夫,我开心有错吗?”关乐花问他,马千家答不上来。“爸爸说他是流氓,可是跟他在一起我好快乐,我是不是个坏女人呀?”

关乐花望着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安,无措。她也确实还是个小姑娘,天真可爱,温柔善良,半辈子没出过门,见的人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早已深陷险恶,却仍不知人间险恶。

“你不是,当然不是。”

关乐花摸摸肚子,悄悄说:“马大夫,我只告诉你。他不是流氓,是天使!”说完害羞地笑,“天使都是金发蓝眼睛的,是吧?他的小孩也一定是金发蓝眼,叫她爱丽丝,好不好呀?”

马千家点点头,说“好啊”。回到办公室,关起门来抽了自己一耳光。

从他对关乐花心动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在关乐花面前,没资格当她的大夫了。也没资格做任何人的大夫了。所以几年后接到关静园的电话,他立刻辞职来关家,满足自己的私心,陪伴关乐花最后的时光;然后在关藏身边,做一个“有一点心理咨询经验”的监护人。

他的职责就是让关藏平平安安地,快快乐乐地,度过这一生。做一个普通的富家子,继承关达,娶一个合适的老婆,留下后代,生个健康可爱的孩子。

“可我哪一样都没做到,没让他平安,没让他快乐。”马千家喝到半醉,对着照片哭。

关乐花死后,他留下了当年送给关乐花的那条裙子,参加完葬礼,回来把那条裙子烧了。就当再送她一回。以后每一年,他都烧一条印花裙。反正也不知道送什么别的。

遇见关乐花之前,马千家没恋爱过,关乐花走了之后,马千家也没恋爱过。他做不了逗人开心的流氓,他只是个怀着深沉爱意的懦夫。

哭完了,马千家给庄百心打了个电话,问她:“你真的能联系上关藏吗?”

庄百心正在爸妈家吃饭,她妈妈新蒸了一锅发面儿大白馒头,她爸爸炖了红烧大鲤子,找个深一点的鱼盘装了,盛了快要溢出来的汤。庄百心掰开一个热气腾腾直烫手的馒头,撕了一角沾上鱼汤,看着酱红色鱼汤迅速了浸染蓬松的白色馒头块儿,放嘴里吃了。

电视里正播新闻,大力反腐,打击“老虎”。她爸爸说:“不知道又几个落马的,过一阵你们都得出专题。”

庄百心夹了一筷子鱼肉,笑:“老庄懂得多。”

“这有什么懂不懂的,新闻是政Z的一部分,就是上面的态度,你以为让你们瞎报呢。”老庄干了一辈子宣传工作,深谙个中之道。喝下一口小酒,感叹道:“一个当官掉下来的那得牵扯不少个做买卖的。”

“爸,问你个事儿啊。”庄百心咽下鱼肉,问道:“假设有这么一个人:战乱年代过来的,小时候是给大户人家干活,跟那家有疯病的小姐好,娶了人家;动荡的时候为了保命,批斗自己老婆,老婆疯了就一直给关着;后来进国营大企业干得还不错,爬得挺高;生了个女儿听说也是疯的,自由恋爱被他搅和黄了,找了个入赘女婿,后来改制呢他又通过女婿低价买回工厂,当了企业家;老婆死了以后,又找了个有权的续弦,现在是亿万富豪,不过好像孙子辈的人——”她指指头,“貌似也不大正常。”

老庄好奇:“谁呀?”

“您就别管谁了,您觉着——这么个人,这么个事,如果是真的,您怎么评价?”

老庄笑一笑:“你这不是想让我评价,是想让我批判。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我只能说——这是一个能顺应时势,且能利用时势的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非常少,聪明,且狠,想干的事都能干成。”老庄拿一根筷子从鱼尾比到鱼肚子。“你没发现吗?每一次变革中,他都成功地,从边缘,站到了中心。”

严恪己接到了庄百心的电话,却是马千家打来的,找关藏。说完了话,他问:“说啥了?”

关藏少有地发怔,茫然。

“马叔说,给我们打一笔钱,远点走,别回来了。”

第四十四章

“你马叔受了什么刺激?”严恪己问。

“跟我外公闹翻了。与其说他并不想让我去国外,应该是不想让我过着被外公掌控的日子——像我妈妈那样。”关藏躺在床上,耳朵贴着他的胸腔,听他的心跳声。

“我可不跟你私奔,甭想让我不明不白地处对象!”他恶狠狠地说,“老子跟谁好就得正大光明,你他妈不解决好了别找我了,拿钱!”

关藏嘿嘿地笑,搂着他的腰:“我知道。我也不可能留下马叔去面对我外公。”

“你对马叔是真爱。”

关藏因此而停顿了半晌:“其实我偶尔有点怨恨他。”

“为啥?监控你?”

“不,”关藏摇摇头,“我怨他为什么他没有鼓起勇气追求我妈妈。”

打完电话之后,马千家一直沉默,庄百心并不催促,等着他开口。与上一次见面相比,马千家似乎老了,白发更多了。满面疲惫,眉头紧锁,胡子拉碴,像一个退休后的老干部,远离单位,同家人不合,孤独愤懑与忧愁充满全身,然而他的忧愁和他一样,无人问津。

“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跟关达没有一丝联系,我只是,只是关藏的——长辈。”马千家有些醉,“长辈”二字令他醉意更深。

“那就说说关老师,如果你觉得我对他有误解。”庄百心说道。接到马千家电话的时候她饭刚吃了一半,着急忙慌地就出来了。在炖菜馆要了个小包间,马千家打车来的,啥都没吃就一口一口喝酒。

“你对关藏了解多少?”马千家反问道。

“不多,除了之前的杀人犯事件,还有他高中时代被女同学起诉‘杀人未遂’,后来又撤诉,和解——他的母亲和外婆,都患有精神疾病,虽然关静园一直否认。”

“所以你觉得这是一个心理变态的富家子,被家庭背景掩盖罪行的故事?”

“我有这样的猜测。”

马千家笑了,笑得浑身发颤,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完了看着庄百心:“关藏很正常,他唯一的罪,就是生在关家,让你们这些人都觉得他不正常,也不该正常。”

庄百心没做声,想到了父亲老庄刚才在饭桌上的一句话:“你说的这种人眼里,世界上就只有两种人——可利用的,可牺牲的。没有中间地带。”

“我没法给你想听的大消息、大内幕,你就当我讲个故事吧。两个父亲,两个母亲,和两个孩子的故事。”马千家一口菜没吃,光喝酒,“只是故事,比不上娱乐八卦好玩,也比不上政经新闻重大。你想听就听,想信就信,不勉强。”

庄百心也倒了一杯酒,喝下去,辣得嗓子疼,胃里热。

“谁活着不是个故事。”

马千家一通电话,倒把关藏给叫回去了。把车搁在当地,严恪己换了男装,俩人坐汽车,中间又住了一宿玩了一天,三天才到。关藏去找马千家,严恪己直接回宿舍,看见灵灵正哭哭啼啼地收拾东西。

“美美我不住了,你再晚回来就看不着我了!”

“干啥啊小奶妹,”他从行李里头掏出个镶满小海螺的相框和一串项链,耳环,“别哭,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

灵灵把下巴一抬,一边哭一边喊:“你问他去!你问他去!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谁又不是找不着对象了!追我的人可多了!有钱好看的不知道有多少!”扯着嗓子,也不知道朝谁喊。

他不知道咋回事,找金祥去问。金祥可逮着人听了,给他讲得声情并茂,说到底也就一句话:小豪和灵灵被香香姐棒打鸳鸯。小豪追了老长时间,总算是打动了芳心,刚要正式开始处对象,香香姐干脆来了一句:“不行。你得找个真的姑娘。”

“真姑娘”,灵灵一听这仨字儿,当场就眼圈儿一红,脸子一甩,回屋收拾东西。

小豪倔,不干,非要灵灵不可,不让她走。拖了两天,香香姐把他车钥匙收回来了,找新司机,要把他送到外地去上技校,灵灵干脆找了别的房子,不住了。

“我本来也不喜欢他,拼命追我我才答应的!我不是真姑娘,有人还不是个假老爷们儿了?!”灵灵受不起这屈辱,决定跟小豪老死不相往来。

他摸到香香姐屋里去,先把风铃给挂上。屋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空气有柠檬清新剂的味道,墙上挂着跟哥嫂的全家福。香香姐坐床上,没化妆,穿着睡衣,面无表情,看他来了把眼睛一翻:“不行就是不行。”

他嘻嘻一笑,拉个凳子往跟前一坐,把一袋砂糖橘打开,剥了一个塞香香姐手里:“我可不掺和别人搞对象,这玩意儿自己不争取,别人有啥招儿。我吧,我就是来问问姐,为啥呢?”

“没有为啥的。我早就想好了,过两年给他盘个店面,自己干点啥都行,他爹妈留给他的房子,我将来给他装修,要不就卖了添钱换新的。”香香姐把桔子塞嘴里,“以后不让他跟剧团有瓜葛了。”

他仔细地剥桔子瓣儿上的脉络:“那他也是你侄子啊,还能一点瓜葛没有了?”

香香姐目光闪动,停了半晌说道:“我就这样儿了,小豪不行。他以后得找个正正经经的真姑娘,生孩子,不能走这条道儿。我得对他爹妈有交代。”

“他本来也没走这条道儿啊,小豪那不正经大小伙子吗?灵灵……就不能生小孩儿呗。姐,咱们自己都这样,那咋还不理解理解呢?”

“就是理解才不行!”香香姐一吼,男人的音调突然出来了。桔子在嘴里还没嚼完,蹦出汁液来,又似乎带着哭腔,有种女人的错觉。“这条道儿,我一点也不让他碰!”

他突然怔住了。把桔子一瓣瓣放嘴里嚼,当水果糖似的嚼。

“当年我爹妈不认我,我哥嫂供我吃穿,他俩不在了,小豪我就当儿子养。我死后除了剧团家产都是小豪的,不能对不起他爹妈。”

“那我知道了,姐。”他握一握香香姐的胖手,那始终还是一双男人的手。“你别跟小豪整不愉快了,再咋地也是一家人,好好说呗。”

香香姐抹了一下眼睛,没看他,“这个事儿没得商量,你跟灵灵说,怪我就怪我,不是光看不起她,大家都一样。乐乐那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寻思他跟小豪我就同意呢?谁都不行。”

他默默地点点头,回屋帮灵灵收拾行李。东西也不多,几个蛇皮口袋,打个出租都能装走。

“你搬哪儿去?”

灵灵折衣服,“女子公寓又不是就这一个。”

“打听过了吗?乱不乱呐?”

灵灵一声哼笑:“好像这里不乱似的,男女都不分!大不了我再给人打出来呗。我就不信了,天大地大还容不下我了?”

“钱够吗?”

“够,我换工作了。”

他瞅了一眼装了一大包的指甲油和美甲用品,“咋,美甲不干了啊,不学得挺好的吗?”

“那又挣不多,自己开店也没本金。有客人给我介绍工作了——”她突然得意地一笑,“酒店大堂接待!穿白衬衫,西装裙,高跟鞋,还培训仪态呢,过了试用期就能包吃住,一个月底薪一千八,奖金加提成!最多一个月能挣四千呢!”

“酒店招待可不好干,开房的啥人都有。”

灵灵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美美,你是不是也瞧不上我?”他没说话呢,灵灵高声质问:“剧团不爱干,美甲也不爱干,你是不是觉得我干啥都不行?我就是想当个白领不行吗?有机会我就要抓住,你看着,我一定很快挣钱做手术!当个真女人给你们看看!”

他也没生气,低下头继续收拾:“到时候给你一套特别好看的内衣,日本品牌小可爱,老好看了。”灵灵扁扁嘴,哭了,一下子把他抱住了。

“美美,你抱抱我呗。”

他拢住怀里的纤细肩膀,抱住了抽泣的小姑娘。灵灵捉住了他的手,捏了捏,抬脸问道:“美美,你当我是女孩吗?”

“你一直就是女孩啊。”

“那你今天能当一下男人吗?”

严恪己笑了,“我本来就是男的,我喜欢我的jj,又不想变性。”

“那你能……摸摸我吗?”她咬着嘴唇,泪眼朦胧,满面通红,“像男人摸女人那样?”

他愣住了,灵灵鼓起勇气把他的手送进自己衣服里面,往上摸。他手底下碰到温热呼吸的皮肤,和疑似胸罩的花边,被烫着了似的抽了出来,把灵灵推开了一步。

灵灵噗噜噗噜地掉眼泪,蹲在地上哭。

他挠挠后颈,“那个吧……这事儿你得让喜欢的男孩子,就,你对象——”灵灵站起来,猛地推了他一把,瞪着他。严恪己眨巴眨巴眼睛,就看灵灵抹了一把眼泪,飞快地装包。“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念想了。”

他送灵灵上出租车,灵灵不让他跟到新地方去,关门前小声地说道:“我就喜欢过你一个。”目送灵灵远去,他一个人上楼,小豪从楼底下冲上来,不知道干啥去了,手里拎个纸袋,跑得浑身是汗。

“美、美美姐,灵灵在呢?”

“搬走了。”

小豪冲进屋里去看,转回头找香香姐。不知道说了啥,香香姐扇了他一耳光,喊:“你他妈的,对得起你爹妈吗?!”金祥把脑袋从门里探出来,侧耳听,跟他挤眉弄眼。

他把门关上了。

关藏没找到马千家,擅自开了门,空无一人。桌上有吃剩的手撕烧鸡,半瓶酒,垃圾桶里只有庄百心的名片。

马千家眼睛睁开了,脑子迷迷糊糊地,身边有人来来回回,说什么他也听不清楚,耳朵里面乱哄哄,偶尔能听见仪器嘀嘀作响。

他回了家,又去干了什么,忘了。

头一阵痛,他又把眼睛闭上了,要再睡会儿,刚才好像梦见关乐花了。

“马叔,你来晚了。”十三岁的关藏对马千家说,马千家没问“什么晚了”,只是垂下了眼睛,说“是啊”。

第四十五章

关藏在马千家房间里仔细看了一圈,除了笔记本没了,其他东西都在。去厨房里看猫食盆,只剩几粒粮食,猫咪从角落里钻出来,围着他的大腿蹭来蹭去。这猫警惕性很高,当初把它交给马千家,马千家说整整一个星期没见过它长啥样。关藏翻橱柜找出猫粮填满,又打开了一盒罐头。老猫泌尿系统处方粮,天然鱼类汤罐,马叔虽然不讨猫的欢心,可在照顾猫的时候却从不曾吝啬。猫咪吃饭的时候,关藏把猫厕所清理干净了。

然后从垃圾桶里捡出一张庄百心的名片。

严恪己睡了一觉,起来打电话问关藏的情况,关藏说外公病了,暂时没空逮他,马叔不在家,手机还关机,正在找呢。他说“该不是你马叔被你外公关起来了”,关藏笑一笑,说,“那我会想办法把我外公关起来。”

他便去见了一趟新姐,放假前的考试周,新姐那里忙得要死。就把学长工作室那边的情况跟他说了,给了个联系方式,让他找时间聊聊。他揣在兜里,回宿舍换了身衣服,跟香香姐去新剧场。

场地临近红灯区,年年管,年年抓,年年照常开。街道不长,一眼就能看到头,“媚足保健按摩”连着“小银座沙龙”,中间插着几个烧烤店小卖部成人用品店,再连着“丝丝按摩房”。

香香姐盘了尽头的小舞厅,不知道倒了多少手,墙皮烂得一碰就掉渣,开了所有的灯都看不清对面人长啥样。拆了全都重新装,精心搭了个小舞台,必须带幕布的。没别的缺点,就是小,演《金瓶梅》站不下第五个人了,王婆走两步就能亲上西门庆。

野萍直接爬上去,做了个开幕出场和谢幕退场的表演,冲连椅子都没有的台下喊:“老少爷们儿你们亲爱的野萍来啦!”

喊完跟香香姐说:“姐,你看着,野萍让你这剧场爆满!排队排到大该(街)上去!”

“出门就是大该(街)。”严恪己凉凉地说。俩人吵起来了。香香姐懒得搭理,四处看哪儿装得还不好。门外有人探头探脑地看,进来问东问西,香香姐迎上去聊了两句,递上一根中华烟。把人送走了,低声跟金祥说:“得安排一下子,管这片儿的,关系都能整明白儿地。”

“姐你还得安排他们?夜巴黎那片儿,大红他们都得瞅你脸儿呢!”

“瞅我脸那是因为国色天香能带客,给我个面儿,再有个别的红人儿你试试?反串圈儿里你香香姐说话绝对好使,”他指指脚下,“这片跟夜总会能一样?这都纯黑的!”

金祥用指尖捂嘴:“妈呀!”

“关系都得一点点打通的,以后嘴甜点,别瞎叭叭——你瞅这惹祸精!”金祥回身一看,严恪己窜上舞台,跟野萍先演了一出野猫打仗。

回程的时候香香姐一手一个,按在后座上还对喷呢。金祥问:“姐呀,真不让小豪开车了啊?那司机找着没啊?”

“找着呢,找之前你先开着呗。”

“我这C本,哪敢开小客啊。”

香香姐不吱声了。

严恪己问:“姐,那小豪上哪儿去啊?”

“去外面学汽修,出来能找个车保理赔的工作,他要不想找就给他盘个店——反正不在这儿了。”

野萍嘴巴一撇:“香香姐做得对!灵灵那小丫头片子就是个小骚货,还冤枉我剪她胸罩!谁他妈看得上她胸罩了!”

他去扯野萍的假发。

灵灵已经在酒店上班了,朋友圈里发了穿着小套装的照片,别着姓名牌,头发挽起来,扎个小领巾,像模像样的。中午晒跟同事们一起吃饭的照片,说是“好姐妹一起午餐”,虽然不是麻辣烫就是米粉。才第一天,看着特别高兴。

他看了一会儿,啥也没回。

庄百心接完关藏的电话,选题会都没开完就出门了。

“马叔失踪了——我想大概有人知道他跟你见面了。”关藏说。

“但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只听到了一个代号ABC的故事。”

“我不介意帮你对号入座。”

庄百心停顿了一下说:“关老师和马先生,似乎都把我当成寻人平台了?”

关藏轻快地笑起来:“对庄记者来说不划算吗?即使是代号,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境况,远远比不上庄记者门路多。”

“可我查的是你外公,甚至包括你。”庄百心说完就后悔了。

“我不在乎。”关藏说,“只有马叔在乎,而我在乎马叔。”

放下电话庄百心立刻启动关系,查马千家跟自己见面之后的行踪。关藏从小区保安处调出的监控只能看到他昨晚拎包出了门,没有开车。庄百心找到交管所的熟人,连监控都没调,就告诉她“去第二医院找吧,昨天的交通事故正在找家属呢,受伤的行人就姓马。酒驾的肇事者今天早上就给拘了。”

关藏动身去医院,庄百心则直接去了公安局。用不着什么人脉资源,酒驾肇事逃逸这种交通肇事罪会直接给到东宁电视台做新闻素材播报。

肇事者已经属于醉驾,对撞人逃逸供认不讳。庄百心了解完情况马上去了医院。

关藏并没有见到马千家,补交了所有费用,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拎着一个大纸袋,纸袋里面是马千家染血的衣物。

“马叔的包不见了。”关藏说。“里面应该有他的电脑。”

庄百心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关藏摘下眼镜向着重症监护室的门,透过镜片眯起眼睛,突然呼呼呼地低声笑起来。

有人打开了走廊的窗,庄百心感到一阵寒冷。

灵灵刚上一个星期的班,朋友圈里发了一张捧着大束玫瑰花的照片,配上文字:好美,谢谢亲爱的~她没有屏蔽小豪,小豪去她工作酒店外面站了一下午,看见她跟一个男的手挽手去吃饭,那男的穿得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小豪瞅了瞅自己的钻毛羽绒服和紧腿裤,仿冒球鞋,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坐火车去外地学汽修了。

马千家没有生命危险以后转到了VIP病房,关藏一直守在身边,严恪己偶尔跟他换个班。五天以后醒过来,脑袋没事,但小腿粉碎性骨折,得好一阵下不了地。

“不是让你俩走了吗?”马千家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凭什么走啊,老子见不得人是咋的?”严恪己吧唧吧唧吃关藏买给马千家的提子,一会儿一串就没了。关藏坐在床边笑,剥香蕉,用刀切成小片喂给马千家,说道:“多吃一点吧,补钾的。”

马千家不理严恪己,问:“你外公呢?”

“还病着呢,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关藏漫不经心地回答,“孙外婆的弟弟被带走调查了。关达外面全是记者。”

“啊?”马千家一激动要起来,头疼了,关藏轻轻按住他。

“倒是马叔你,怎么会出车祸呢?那天你要上哪儿啊?”

马千家憋了半天没说话,“把电脑送到你外公律师那边去。我想你俩要是走了,我也回去得了——反正,你跟你妈妈都不在了,也不用我了。”

严恪己看了一眼关藏,关藏又开始切苹果,说:“哦。”

第四十六章

马千家醒来第三天就是元旦了。关藏请了护工,但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医院,严恪己闲得慌,天天跟香香姐跑剧场。香香姐原本想要赶着元旦给剧场剪个彩,但属实是来不及,没办法就往后推到了小年儿。元旦当晚,夜巴黎搞了个趴体,严恪己去之前又去换头型。

“你这头发又染又漂的,枯草似的,都整不出型儿来了。”美发小工说。

“保养保养呢?”

“那得用好点的护发套餐,一般的你这都吸收不了。”

一次养护两百多,得养个十次八次的。他一听就翻白眼,“别给我整没用的,我给你想个招儿吧。”

六点多,他回宿舍换衣服,跟关藏在外地买的新裙子新高跟鞋。交叉一字肩的暗红色丝绒紧身连衣裙,黑色指甲油,戴上黑色齐刘海长假发,蹬上细高细高的同色蛇皮高跟鞋,外面罩着假皮草,跟金祥手挽手先香香姐一步去夜巴黎了。他俩今晚上没有表演,就去玩儿的。

“你说灵灵这是不是故意的?要不哪能一个星期就有对象了?这就给小豪和香香姐看的,气他们呢!”剧团里有灵灵微信的不多,她谁都没屏蔽,朋友圈一天秀好几回恩爱,好像下一步就要结婚似的。

他不搭腔,金祥继续叨叨,“香香姐也真是的,小豪条件也不是多好,父母都没了,学历也不高,还图啥呢?估计是看灵灵家条件更不行吧,听说兄弟姐妹好几个呢——”

“你管那么多干啥,愿意咋地就咋地呗。”

金祥瞅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谁都跟你似的能找着大款当对象呢?你那对象不知道是几辈子投的这么个好胎,让你赶上了。”

严恪己没说话,“几辈子投了个好胎”的关藏,过得不知道什么日子。

七点多,大红哥在台上喊的嗓子都哑了。台下来的人不少,三教九流的,还没到九点,打起来两回。严恪己嘻嘻哈哈地,吃吃喝喝,四处瞎溜达。小梦回到后台休息,粉底都盖不住脸蛋发红,打着酒嗝。

“美美呀,给两块儿糖。”

“还吃啥糖啊,你就别喝了。”一边说,还是一边找出糖块来,塞小梦手里。

小梦把糖扔进嘴里,酸得清醒了不少:“今天提成多,小费多。我爹妈盖完房子,今年头一年在新房过年,咋地我也得多拿点回去。”说完也没歇上半个小时,大红哥来叫,马上又出去了。

香香姐带着剧团刚到,挤在化妆间里嫌弃他碍事占地方,给他撵出去了。他拎了一瓶啤酒满场晃荡,哪儿有热闹就往哪里凑。有客人围住了小梦,他就挤过去看。

“哥呀,这可不行,咱不是干那个的。”小梦面色潮红,但还有一丝神志。舞裙肩带都被扯下来了,她赶紧提回肩膀上去,又去捂住裙子。撩骚的男人膀大腰圆的,能装下三个小梦,扯着她手腕不撒手。看起来从白天就开始喝,喝到现在五迷三道,话都说不利索。

“摸、摸两下子咋还不行了呢?咋地,处儿啊!”

“那哥也别往下面使劲啊,”小梦依然陪着笑脸,“摸奶还不够,媳妇不得生气啊?我再陪哥喝两个行不?”

男人不依不饶,手去掀小梦裙子。严恪己刚上前,被客人一把就被扯掉了假发,一胳膊推出老远。他新鞋还没适应,差点崴脚坐地上,一股火儿窜起来,抬手就举酒瓶子。没等往出扔呢,“啤酒妹”红嫂挡在小梦身前,握住了男人的手腕子。啤酒妹跟小梦差不多高,瘦不拉几,对面这男人一巴掌能把她扇出五里地。

“这位大哥,咱有话好好说,你看给小姑娘吓的,这么多爷们儿都看着呢,多不好啊。有不对的咱给你道歉——”啤酒妹笑笑,“上来就扒女的裤衩,那成啥了?”

周围有人笑,男的飙出满嘴脏字,啤酒妹脸蛋一沉。

“哥,我把话放在这儿,咱俩不用说谁是爷们儿谁是娘们儿,你现在要把我小红就地整死,你就把她领走,你整不死你就老实儿坐下,咱俩还能喝两个,以后你来我当你是客——”

话没说完,男人一个耳光扇到她脸上:“小丫头片子跟我摆什么谱儿呢?”啤酒妹半身都歪向一边,头发散了,嘴角和耳朵当时就出了血,小梦都吓精神了。

“操你妈什么玩意儿!”啤酒妹小管理不是白当的,认识的熟客马上就拎着酒瓶子过来了。啤酒妹手一伸,没让。

大红哥还在台上主持,轰轰轰的音响和眼花缭乱的灯光掩盖,不知道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啤酒妹喘了几口气,站直了,“有能耐直接开我瓢,躲一下子我跟你姓。”男人没寻思她这么刚,面子拉不下来,一个酒杯就磕在啤酒妹脑袋上,玻璃渣子落在头发里。

一桌的都看不下去了,没等往下拉人呢,冲出两个大小伙子把男人往酒桌上一按,拳头下去立刻就老实了,告饶,叫哥叫姐。

夜巴黎老板带人把啤酒妹送去了医院。严恪己陪着惊魂未定的小梦在后门抽烟,小梦手直哆嗦,但没哭,酒倒是醒了。

“真刚啊,啤酒妹。头一回见这样的女的。”吐了个烟圈儿,小梦说。干这一行的,乱糟糟场面见得多了,酒后斗殴掏出刀来,警车把人带走以后,小梦那是当服务员,还帮忙擦过地上的血。

“以后夜巴黎有经理了。”他说。

小梦吸了一下鼻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说我们这些女的,想挣钱点,是让人扒裤衩呢,还是让人敲脑瓜子呢。”

“谁要想往上蹬个台阶,都得头破血流,女的更甚。”

“我问你干啥,你又不是女的!”

“我业余当女的不行啊。”

小梦笑,摸他脑袋:“哎,还没问呢,你这头发哪儿去了?”刚染完的蓝紫色卷发没了,贴着头皮就剩几毫米的发根,“跟刚还俗的和尚似的,不冷啊?”

“咋不冷,要不戴假发呢。头发不行了,剃了重新长。”

小梦摸着爱不释手:“得亏你脑型好看,谁敢随随便便就整个板寸。”抽完了烟,小梦拍拍大腿,要继续挣小费。

“你还去呀?”

“干啥不去,就趁现在去呢,这一波完了都不敢跟我瞎呼了!”

他却觉着没意思。看看手机,时间才十点多,给关藏打电话。没人接。严恪己皱皱眉。

特需病房里,有一间还亮着灯。

孙令娴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关藏给她盖好被子,枕上枕头:“我听说外婆颈椎不好,没事,明早就醒了。”他特意往脖子下面垫一垫,又把电视声音调小,没关。

关静园坐在轮椅上看着他,面无表情,问道:“你要干什么?”

关藏在他面前蹲下,摸他放在毯子外面,皮肤干皱的手,抬头认真地问:“外公,你想我妈妈吗?”

第四十七章

大晚上的,马千家还没睡觉,护工已经躺下了。他开着床头小灯在看手机,刷关达集团的消息。孙令娴弟弟被调查一事,对关静园和关达影响很大,各种消息满天飞,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关藏。正感叹着,病房门一下子被打开了,给马千家和护工都吓了一跳,化着浓妆穿着裙子的男人踩着高跟鞋咔咔咔走进来,扫视了一圈,问道:“关藏呢?”

马千家放下手机,十分不悦:“今天元旦,肯定要去看他外公啊。”说完指指手机,“严恪己,麻烦你看看现在几点——”

“他几点去的?回来给你打过电话吗?我给他打了五个,一个都没有接。”

马千家愣了一下,“没打……那回家早,睡着了呗。”

“不可能。”严恪己斩钉截铁地说,“他外公住哪个医院哪个病房,你知道吧?”

“你要干什么?严恪己!”马千家惊呆了。

“不是我要干什么,是关藏要干什么。”

“关藏要干什么——关藏能干什么?!你到底把他想象成什么人?!”碍于外人在场,马千家不好明说,气得咬牙切齿。严恪己让护工离开,锁好门,站在马千家床前说道。

“我知道他杀了他父亲,也曾计划杀他外公。”

“你说什么?”马千家满脸的不可置信。“谁告诉你的?!”

“关藏自己。”

马千家张着嘴看了他半天,不知是笑是叹:“这才几个月,他对你信任到这个程度了吗?是不是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所以告诉我他外公在哪儿——”

“他没有杀他父亲。”马千家打断他。

严恪己皱了皱眉,马千家吐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包裹着石膏和绷带的腿。“是乐花——是关藏的妈妈。”

“马大夫,我把坏人杀了!”关乐花紧紧抓着马千家的手腕,细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头箍着他,竟然用力到发疼。她的眼神出奇地闪亮,充满勇气,“他不会伤害关藏了,我教训他了!爱丽丝爸爸在帮我呢!”

她还穿着喜欢的印花裙,罩在打底裤外面,瘦得都撑不起最小号的衣服了。脸上带着丈夫留下的伤,胸脯不断起伏,咳嗽,却神采奕奕,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偶尔看着空气说话。

“乐花,你慢慢说。”

关乐花喝了口水,说道:“关藏看见他欺负我,就把他打昏了。我怕他醒过来打关藏,我就、我就——”她两手握着什么东西,做了个扎下去的动作:“他是坏人!坏爸爸!打孩子的坏爸爸!你们不要责怪关藏,我怕他知道妈妈做了可怕的事,就告诉他爸爸出差了!”她这时才难过起来,“我扎了他好几下!关藏知道了会不会害怕我呀?”

“不会的,关藏不会的。”马千家蹲在她前面,安抚道,“乐花,你确定是你做了那件事吗?”

关乐花缓慢而认真的点点头,仔细描述如何杀了丈夫,神情坚毅:“我不能再当个胆小的妈妈了!”

马千家握着她的手,垂下了头去。他松了口气,却又开始呼吸困难。

“马大夫?”关乐花不明所以,轻轻地去摸他的头。

马千家终究还是哭了出来。

“为什么要让别人认为是妈妈杀了我爸?”关藏看着关静园的手背上的针头。关静园歪着脑袋,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外孙,“您明明知道是我。”

“是你妈妈。”关静园口齿不清地回答——他确实身体出了问题,为了避祸躲进医院,却突发脑中风,半身不遂。

“妈妈在幻想,那一刀是我刺进去的——我很确定,外公只是觉得这个说法会将对关家的打击降到最低,对吗?一家人两个疯子,不能连外孙都成了杀人犯。”

“事实就是你妈妈!”半边身子都动不了,却依然气势惊人,毫无颓然。

关藏轻轻地笑起来,“好吧,我们不争这个。外公,外婆死的时候,妈妈死的时候,您有没有后悔过?”

“你妈是我的亲生女儿!你觉得我不会心疼吗?!”关静园瞪着他,低声吼道,哪怕这样做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流口水。“你们有谁理解过我的难处?

“你外婆——当年那个形势,我不那么做我们一家三口都活不了,你没有经历过你不明白!我那么做还能保住她一条命,保住你妈妈,我背后做了多少事你们没有人知道!

“你和你妈妈挨打,你以为我不心疼不生气吗?他要是没有改正我能让他再跟你妈妈过日子吗?说到你妈妈……你妈妈跟那个外国人,还怀了孕!这事儿传出去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关藏微微一笑:“为什么要想,我妈妈不会在乎,在乎的只有您,外公。您还是没回答我——害死妈妈,您后悔吗?”

关静园鼻翼翕动,颤抖着嘴唇,想反驳,却又半天没有说话。

严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马千家床前,“关藏的妈妈,是为什么去世的?”

马千家依然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轻轻地说道:“癌症。”

关乐花因为咳血和消瘦,不得不去了一次医院。检查结果已经是肺癌四期,扩散到肝、淋巴和骨,无法手术,身体机能也扛不住化疗,只能回家,因为骨痛而大量服用吗啡类止痛药。

“根据照顾关藏外婆的保姆的说法,他外婆很大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病去世。只是没有尸体解剖,直接火化,也无从得知到底的是不是,而且关家在海外的直系亲戚,听说也有肿瘤病史。”

严恪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所以,如果不是因为——”

“如果不是因为他妈妈一直被关好几年,也不会拖到肿瘤扩散才发现!”马千家吼道。

他跟关静园说过关乐花咳嗽,可当时关藏爸爸死亡的事情刚出,风波正起,关静园不让关乐花踏出家门半步,就当炎症治,自己买药吃。拖到不得不去医院的时候,早就晚了。

“殡仪馆来接人之前,我看到您在妈妈身边哭,”关藏盯着药袋里的药水,就快要打完了。“哭得很伤心,说‘爸爸对不起你’。”

关静园闭上了眼睛,胸脯起伏,并不说话。

“其实妈妈从没有恨过您,她没恨过任何人,甚至我爸爸。她去世的时候还是快乐的,说爱丽丝和爱丽丝爸爸一直在她身边,告诉我别害怕,她马上就飞起来,陪着我。”

关藏帮关静园把膝盖上的毯子盖好,轻轻握着他的手臂,“我其实很感谢爱丽丝爸爸,他至少带来了爱丽丝,也给了妈妈一个很美好的幻像。”

“那么爱丽丝呢,真的存在吗?”严恪己问道,“没有任何人见过爱丽丝,一个小女孩,活到八岁都没人知道?”

马千家终于抬头看他,像笑又想哭,微微皱着眉头,“其实我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想:一个幻想出来的小女孩,和一个活到八岁都没人知道的小女孩,哪个更残酷一点?”

严恪己答不出来,马千家答了,“我多希望,爱丽丝只是幻想中的小女孩啊!”

第四十八章

爱丽丝生下来就得待在保温箱里,小小的,皱巴巴一团。马千家跟着忙里忙外,要不是人种不一样,差点儿就给认成爱丽丝的爹了。

“如果有一天我看不见这个孩子,我就去死。”关乐花一句话,堵死了关静园要遗弃这个混血儿的念头。爱丽丝心脏机能不好,说不准能活到几岁。当地医院做不了心脏方面的大手术,得去北京,关静园不可能带她们去,等爱丽丝能从保温箱里出来,就带着娘仨回老家了。

爱丽丝唯一的活动范围只有家,没有出过一次大门,没有上过一天学念过一天书。像一朵终生见不到阳光的小花,在角落绽放,然后枯萎,静悄悄地,没有人知晓。

蓝眼,棕色卷发,爱丽丝长得像个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姑娘。性格跟关乐花很像,有点内向,害羞,天真爱幻想。关藏给她讲《爱丽丝梦游仙境》《海的女儿》,她就能跟关乐花做一整天的梦。马千家跟她相处了两年,爱丽丝八岁时的一天,关藏跟他说:“马叔,爱丽丝没有呼吸了。”

小小的棺木化为灰烬,在那之后不久,马千家和关藏又送走了关乐花。将母女俩的骨灰葬在了一处。

“一辈子没有得到过一次全面的治疗,她的心脏坚持到八岁,已经算是个奇迹了。”马千家揩了下眼角,似乎并不想回忆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以后你跟关藏打听去,反正他什么都告诉你。”

严恪己噌地站起来,踢开了椅子。

“那么关藏确实因为他外公失去了母亲和妹妹——所以你更应该告诉我他外公在哪儿!”

“你觉得关藏会去杀他外公?!为什么?为了谁?为了你?之前关你打你的时候不杀,现在杀?!”马千家吼道,“你是不是自我感觉太好!”

严恪己笑了,“马千家,你是不是个傻B。关藏他妈的是为了你!是因为你出了可疑的车祸差点儿没命!”

“啊?”

“你啊个屁,你当他是半个儿子,可他把你当成唯一的爸爸!你之前说要走,难道没看到他都要哭出来了吗?”

“能做到完全隐藏一个孩子八年,我不得不说,外公您真的花了很大力气。”关藏说。

关静园睁开了眼睛,有一边已经不太好使。说道:“你恨外公。”

关藏倒有些犯难,“恨吗?我也不知道。现在连接着我和您的,是外婆,妈妈和爱丽丝的死——有,且只有这个。深重紧密,比血缘还无法割裂。”

“外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你好好的,关达应该都是你的。”关静园缓缓地说,他似乎累了,口水顺着他歪斜的嘴角淌下来,关藏仔细地帮他擦掉,注视着他的眼睛。

“妈妈不在了,爱丽丝不在了,我要关达做什么。”药水在输液器中一点点下落,关藏出神地看着它的轨迹。“我看到您在妈妈面前哭的时候,就决定为您好好准备一个葬礼,等到合适的时候,送您去跟妈妈见面,‘对不起’这句话,您可以当面跟她说。

“我也许不是那么恨您,但如果您死了,我会非常开心。”

关静园的呼吸急促起来,却什么都没说。

“即使您阻止我跟恪己在一起,我也没想过把这个时间提前。当然,如果恪己因您而死,那么我会毫不犹豫杀掉所有我认为该死的人,”关藏视线逐渐朝下,落在关静园的手背上,又抬头看他外公,露出遗憾的笑:“可您再怎么样,也不该动马叔啊。”

药袋即将干瘪,关藏关掉阀门,换了一瓶药。

“你以为他听到你让他跟我私奔,他会欢欢喜喜地走吗?因为你还在呀马千家!你跟他相处了十几年,都看不出来你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吗?!”严恪己不管不顾地朝他大吼,“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我,是你!”

“这都是你的猜测,或许言过其实了……”

“给老子地址,别他妈磨叽!”严恪己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粗话,揪起了他病号服的领子:“你一辈子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你以为关藏也跟你一样?!”

严恪己像一道风刮了出去,焦灼和悲伤化成乌云,将马千家团团围绕。“不会的,这孩子……没那么喜欢我。”他跟自己讲。“我,我老看着他,还管着他。”他开始给关藏打电话,一次接一次地打。没人接。马千家四处环顾,却只能看到白色的墙壁。他将手掌按在心口上,憋闷到无法呼吸。

“马叔,妈妈不在了,你会走吗?”送走关乐花之后,关藏曾这样问他。

“我不走,我答应你妈妈了,我要陪着你。”

关藏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我在这世上在乎的人就那么几个,也包括你,马叔。”

“——怎么会呢,我最信任马叔啊。”

“我以为马叔会理解我的。”

马千家单手捂着脸,拼命地去捶自己那条不能动的腿,如一头困兽,绝望呼号。

严恪己没来过特需病房,从住院部下了车,要穿过好几道走廊。他脱了高跟鞋,奔跑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我是想给他一点警告,但还没动手,只是回收了电脑。毕竟他背着我去见了那个记者,又因为你妈妈对我怀恨在心。”关静园说。“车祸是个意外。”

关藏笑一笑,“不重要,您总会动手的,不是吗?”他把手指放在输液器阀门上。“除了外婆,每一个家人离去的时候,我都陪着他——包括父亲。我听着他叫我的名字,一点点衰弱,直至无声,我想这是作为家人应该做的。”

关静园看着他的外孙,只是看着,不言语,不挣扎,愤怒和悲伤都在他歪斜的面容上消退了。祖孙俩看进对方的眼里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看见女儿嫁人,看见关藏刚出生,软乎乎的小手攥着他的食指;看见小时候的关乐花,蹦蹦跳跳,穿着小花棉袄,梳着他笨手笨脚编出来的羊角辫;他看见年轻的关怡,从刚开动的火车上跳下来,扑向他怀里。

而他看见葬礼上那有些陌生的外婆的照片,那是不久前从铁栅栏里伸出手,抓着他问“小孩小孩,你认识我吗”的老太太;他看见那些工人们戴着白花参加父亲的告别仪式,交头接耳;他看见爱丽丝要自己给她讲故事,闭上了眼睛,看见妈妈守着妹妹没有呼吸的身体,不愿离去;他看见妈妈的最后一句话是笑着说的:“妈妈不会离开你。”

他看见工厂倒闭,以前的高级技工在街上蹬三轮车,他的退休金和积蓄将成为关家唯一的收入来源;他看见干部来宣讲,商铺老板们窃窃私语,拿不定主意,合不合营?求不求个进步?合营是不是什么都没了?不合会不会被打倒?他看见红卫兵砸那些资本家的门,批斗,一夜之间,老朋友老对手们死了好几个。

而他看见外公跟母亲说,“他改了,再跟他好好过日子,生个孩子吧”;他看见外公要遗弃爱丽丝,毫无动容的脸孔;他看见外公对父亲的疼爱超过了自己的女儿;他看见父亲沉默而凶狠的脸,说他“长得不像我,到底是谁的种”。

他们各自看见自己的人生,没有对错,不论对错。最后的悲喜,也无关对错,如永不相交的轨迹,从不相通,各自飞散。

“关藏!你在吗?关藏!”

拍门声与叫嚷将两个灵魂拉回现实。关静园看见他的外孙,突然地惊惶,像个小孩子,手足无措:“哎……怎么会呢……怎么办呢?完了,他要生气了。”

“操你妈,放开我!我他妈找人!”

保安来了,外面起了争执,扭打起来。特需病房跟干部病房一样,不是一般人能住的。深更半夜,闯来个来者不善的陌生人,出事了医院怎么交代。

关藏盯着门,喃喃地说:“恪己——”

严恪己不是软柿子,你拦我我就骂你,你骂我我就打你——打不打得过,先打了再说。手脚并用,高跟鞋当武器,俩保安弄不过他,拿对讲机叫人,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是来找我的,误会了。”关藏打开了门,说道。严恪己一脚把他踹进屋里,锁上了门。一室一厅的高级病房,客厅沙发上躺着一个女人,睡着了,呼吸均匀;卧室轮椅上的老头子,歪着头,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都还活着。

关藏站在一边,捂着被他踹了一脚的肚子。

严恪己假发早就没了,平头,大圆耳坠被扯掉一个,两手抓着自己的高跟鞋,跟保安打仗打到鼻子,鼻血流到嘴里,他“呸”地吐了一口,拿手背擦了一下,血抹在人中上。

“恪己……”

严恪己冲过来给了关藏一拳,关藏跌在地上,严恪己跳起来骑在他身上拿鞋尖抵着他的喉咙:“你他妈答应过我什么?!说过的话当放屁吗?!”

关藏又一次看见了,烧在严恪己的眼睛里,火一样的箭。

那箭射穿了他的心脏,让他死了,又新生。

第四十九章

关藏被打得嘴角开裂,怔怔地盯着他。关静园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吼道:“你敢打我外孙!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给我闭嘴,老几把登!”严恪己举起手里的高跟鞋,指着关静园:“我想怎么揍你外孙就怎么揍!管得着吗?!”骂完又低头恶狠狠地盯着关藏,“答应过我什么!给我重复一遍!”

气得关静园呜噜呜噜地不知道在骂什么,轮椅现在是手动模式,他推不动。

“只要你在的一天,我绝不因自己的情绪而杀人,为了你也不会。”

“大点声!”

关藏就大点声,再大点声,重复了三遍。

“那你今天在干吗?现在几点了?沙发上的又是怎么回事?!别跟我说你们祖孙俩叙旧!是不是想跟我玩‘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马叔’这种文字游戏?!”严恪己搜他所有衣兜,发现了一支空了的注射器。把关藏揍得眼镜都飞了,掉在地上镜片裂开。

关藏动动嘴唇,牙齿上都是血,低声地说:“对不起,我不会了。”又颇为心虚地补充道:“而且还没有呢。”

“别他妈跟我说这些车轱辘话!是不是想惹我生气?!”

“没有,对不起。”关藏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遍遍说对不起,说你不要生气,真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关静园徒然地看着,这一场同自己有关,又同自己无关的罪与罚。看他无法掌控的外孙,身心都奉献给一个他瞧不起的破烂,信仰了一个泥沼里肮脏的神。

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外孙。或许他早就失去了他的外孙,从关乐花开始,从爱丽丝开始,从任何一个他认为自己做了最优选择的时刻开始。

关静园闭上了眼睛,又睁开,眼中毫无波澜。

严恪己骂够了打够了,站起来踢关藏:“给你马叔打电话!”自己穿上鞋,四处找外套:“我貂呢?”开门在门口找见了,捡起来拍打拍打,披身上。

关藏找到眼镜戴上,走向关静园,从碎裂的镜片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刚换好的药瓶从点滴架上摘下来,松开了手。药水和玻璃碎片淌了一地。

“再见,外公。”

下雪了,细细的一层铺在路上,像可口的糖霜,又像腌渍的咸盐。严恪己和关藏的脚印,踏过这糖与盐,寂静无声。

严恪己一回身,又想要骂关藏什么,刚一张嘴又闭上了,停了一会儿,问:“哭什么?”

关藏摇摇头,说:“不知道。”自己觉着奇怪似的,皱起眉头来,手指在眼睛底下抹了一下。泪水依然从他不解的眼睛里淌出来,滑过脸颊,带给他陌生的触感。

严恪己并不给他擦,问道:“难过吗?”

“不,一点也不,反而有点高兴。”

“神经病,”严恪己说,“哭几次就习惯了。”说完继续往前走,在路边打车:“哎,也别太习惯。”鼻血又往下淌,他不耐烦地抹去。“你高兴个屁啊。”

“因为——”关藏突然停住了脚步,“恪己,你害怕了。”

马千家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按了好几次才按中那个接听键,放在耳边似乎又不敢听。直到听见一声熟悉的“马叔”,他单手捂住了眼睛,又去捂住嘴,可没捂住自己的眼泪,也没捂住哭声。

在哭声里痛骂关藏,像个对着刚找回来的走丢孩子大发雷霆的父亲。

关藏发了烧。蜷缩在严恪己宿舍的小床上,脑门抵着他的脖子。被他骂:“你不是喜欢冷吗还感冒?”

关藏吃吃地笑:“爱丽丝和妈妈离去的时候,都像是睡着了似的,我也就当她们睡着了——幸好这里的冬天很长。让我能多看看她们。如果马叔和恪己先我而死,我也会这样做的。”

严恪己顿了顿:“我和他都还活着。死了的事,死了以后再说。”

“嗯,我懂了。”

“你马叔说,杀了你父亲的不是你。”

关藏笑了一声,“他希望是这样,认为应该是这样。恪己觉得呢?”

“我认为是你,我希望是你。”

关藏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搂紧了他。

“想跟恪己做爱。”说完去舔他的耳垂,被扯掉耳环而受伤的耳垂。吮出一丝血的味道来。他一边说“别他妈把感冒传染给我”,一边翻过身去,跟关藏接吻。

关藏又坐在马千家床边削苹果。马千家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咳了一声。谁也没问昨天发生了什么,沉默里充满不熟悉的亲昵,温柔的尴尬。

“脸怎么回事,严恪己打的?”

“他生气了。”

“生气了就打成这样?他人呢?”

关藏摸了摸红肿的嘴角,微微一笑:“感冒了,一会儿来。”削完苹果切成小块儿,插上牙签,端给马千家。马千家刚把一块拿起来,又放下了,没看关藏,低声地问:“我以前总对你问这问那,你有什么想问马叔的吗?”

关藏说,“有啊。有一个一直想问的。”

“什么?”

“你为什么不追求我妈妈?”

马千家愣了几秒,开始吃苹果,一块接一块的吃。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是大夫,精神科的大夫……”

“爱丽丝没出生前,我曾经以为她是你的女儿。”

马千家差点让苹果噎着。“我、我、我是那种流——那种人吗?”

关藏笑了:“也是。马叔也说不出‘你就是天使’这种话,送礼只会送一款印花裙,现在还没老婆。”

“你是在埋汰我吗?”

“我在埋怨你。”关藏看着他,轻轻地说,“一直都在埋怨你。”马千家怔了一怔,继续吃苹果,吃得眼眶发热。

病房门“哗啦”一下被打开了,严恪己进来瓮声瓮气地说:“护士叫你去交住院费!”

VIP病房每天扣得蛮多,之前缴得已经花完了。关藏应声拿起大衣,去一楼缴费。严恪己坐下,擤鼻涕擤得马千家直皱眉头,擤完了开始毫不客气吃水果。

“昨天,他都——干什么了?”马千家被严恪己瞪,明白什么似的老脸一红,“我不是说你俩!你想啥呢?!我说他跟他外公!”

严恪己“哦”了一声,“你只要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就行了。”

马千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你,现在才有点明白。”

“整不明白儿子找为啥这么个对象,那不是正常的父母代沟吗?再说明白又怎么样,我可没说要跟你家关藏处一辈子,指不定哪天就分了。”

马千家很不乐意,又得忍着,“我以为你也很喜欢关藏。”

“我啥时候说不喜欢了?”严恪己反问道。

马千家跟他说不到一块儿去,两句话就不是一个方向了。生了一会儿气,又问:“你知道他那么多事,对他一点不害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他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他。”严恪己又擤鼻涕,骂关藏“祸害人”。

马千家呼了一口气,突然说:“我怕过他。”

严恪己把卫生纸扔进垃圾桶,看马千家垂着头看碗里已经开始氧化的苹果。

“关藏十三岁的时候,十七岁的时候,很多时候,我都会怕他。”冷静地计划弑亲的关藏,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关藏,任何境地都从不抱怨毫无恐惧的关藏。

“那你还在他身边,做着觉得会让他怨恨的事?”

“因为我更关心他,连同他妈妈那份爱。”马千家说,“十五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本该是一个情感充沛的孩子,也曾会害怕会哭泣会忧伤。他本不该变成这样的——”马千家看了看他,自嘲地说,“虽然不想承认,但你做到了很多我应该做到却没做到的事。”

“你做到了。”严恪己说:“我会去找他,就是因为你已经让他成为了一个情感充沛的人。”

马千家沉默了一会儿,噗地一声笑了:“所以你那个时候也不是真的想要五百万。”

“我想要啊,为啥不想要?给你五百万你不要吗?冲突吗?不冲突啊。”严恪己自顾自地翻起了关藏买的水果袋,翻出一盒车厘子:“我操,这么贵!肯定好吃。”拆吧拆吧拿到卫生间洗了,抓了几粒分到马千家碗里。“你现在给我五百万,我还可以考虑离开他,就怕你家关藏不乐意!”

马千家不想跟他说话。拿了一粒车厘子吃了,皱眉:“你能把洗洁精冲干净吗?!”

第五十章

庄百心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来。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了。找个借口溜出去,找前同事吃饭。

“你天天找我吃饭,没活干了?还是要被开除了?”等着上烤肉,同事往嘴里扔花生米。

“不想干活。”庄百心倒了一杯啤酒,先干下去半杯。

陈景原本还指着她能整出点东西,谁想到她一反常态,十分消极。气得直接在会上点名:“不让你查的时候你非要查,现在可以查了你又不想动,你要怎么着啊大小姐?”

“我也想这么问你呢,你要怎么着啊?不服气刘杨非要弄个大新闻出来的不是你吗?”前同事毫不客气地戳她痛处。

“什么是大新闻?”庄百心问,“我现在不知道了。”她又喝了半杯,“国际争端算,世界末日算,外星人入侵算,对吧。”

同事笑,听她一本正经地胡扯。

“反腐算,关静园和关达集团算,可关静园身边的一个女人被隐藏了一辈子,悄然无声地消失了,她的女儿也这样悄然无声地消失了,这就不算大新闻,这就不算个新闻——”庄百心突然抬头,“不是,这就不算个事儿,对吧。”

“你在纠结什么?新闻价值?念书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你怎么判断吗?”

庄百心缓缓地摇摇头,“我觉得可怕的是,我曾经天然地认为这的确不算个大新闻,至少不算个能与关达集团比肩的大新闻——可我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决定了它不会是个大新闻?”

同事想了一会儿,摊开手:“所以你打算如何,突然觉醒,为那些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女性发声?”

“我没有觉醒,我在反省。”庄百心把刚上来的小牛排夹在烤盘里,死命地按,眼前升起一股子油烟来:“不光是女性,为自己曾经视而不见的所有一切。”

“大姐,没你这么烤肉的。”把她手里的夹子抢回来,同事说,“那你不打算继续跟进关静园和关达了?”

庄百心自己也有些茫然:“老实讲我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只是不管是作为记者还是作为一个公民,或者作为一个女性,我现在有更想搞清楚的东西。”

同事点点头,把牛排肉翻面,烤得差不多了拿剪子剪开,夹到她盘子里:“有一个前辈曾经跟我说过,他说他一直把自己当做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庄百心噗嗤一笑,“你这前辈是谁的粉丝。”

同事也跟着微微一笑:“我当时也这个反应,然后他又说:重点不是莲花,是淤泥。最可怕的往往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甚至是滋养着我们的东西。”

庄百心微微挑眉,把肉块放进嘴里。

“所以百心,你做好准备了吗?”

关静园委托的律师隔天就来了。跟关藏和马千家在房间里谈了两个小时,签了一堆文件。怕记者找上他俩,在律师建议下转了个私立医院,隐秘地搬过去了。

“跟你断绝关系了?”严恪己来了就是个吃,一边参观新病房一边吃李子,外国大李子,长得跟拳头一样大。“还有钱给我买貂吗?”

马千家不是好眼神瞅他,被他反呛:“你瞅啥?你家关藏答应我的!”

关藏笑一笑回答:“有的,我们一会儿就去买。”

“搁你这么花钱几个关达都花没了!”马千家就看不惯严恪己逮个空就要钱,“三十万都够买几个貂了?还让关藏花钱!你打算让关藏养一辈子啊?”

“不行呀?”严恪己可不生气,笑眯眯地,“我有这个本事呀,有能耐你让他别稀罕我呀?”把李子啃得满手都是果汁。

“关藏是马上要出国的!”

严恪己嘴巴停了,问:“什么时候?”

关藏拿过大衣穿上,在马千家要回答时打断了:“要么一起,要么不去——买衣服去啊恪己?”

马千家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严恪己几口把李子吃完了,洗洗手,给自己的平头上戴上一顶四十九块的雷锋帽保暖,回头跟马千家说:“那既然都要走了,不更得多花点?你放心吧马哥,我让他把裤衩都给我买成皮草的!”说完哈哈哈出门了。

出门就把脸一沉,“不搞异地恋,我也不会跟你出国,别异想天开。”

“那我就不走呗,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

关静园希望关藏远离这场风波,能走就马上走,哪怕马千家坐着轮椅也一起走,至于是找个学校念书还是混吃等死都无所谓,海外的资产足够关藏后半辈子开销。但无论关藏去不去,去哪里,以后做了什么,关达集团以及旗下任何子公司从此跟他不再有一毛钱的关系。

风险没有,利益也没有。

“你们关达市值有百亿吗?”

关藏摇摇头:“没了解过。”

严恪己嘬了下牙花子:“就算你外公倒了,关达一时半会儿也垮不了,算五十个亿吧,天呀,你都不要了啊?”

“与我想要的生活相比没什么意义。”

严恪己一言难尽地盯了他一会儿:“真佩服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也想说一次试试——你外公也是个人物,这样了还能给你留钱。”

“因为他爱我,爱他唯一的外孙,也爱他早逝的可怜女儿,甚至是疯了的外婆——只不过是用他的方式。”关藏淡淡地说,“他从不怕死,也不怕我。只怕被踢出那个花了一辈子努力去接近的中心,无论我杀了谁,即使他自己,他都会帮我掩盖。我外公这一生都不曾后悔,只会愤怒于我们竟然不懂他的辛苦和付出。如果不是这一次——”关藏顿了一下,又笑了,“他将始终不会明白,我们祖孙之间的关系是永远不能,也不会修复的。”

严恪己什么都没说。出了门,风夹着细雪扑面而来,他使劲儿地抽了一口气,说道:“真冷啊。是个买貂儿的好天气!”

这个季节,满大街都是皮草广告。严恪己大摇大摆地走进本地鼎鼎有名的洪兰夫人皮草商店,买了一件长到脚踝的外套,完了从帽子到围脖、暖手袋、小拎包,但凡带点毛的都买了,大包小裹地跟关藏回家,倒腾一堆裙子来试。

关藏整理自己的学习资料,严恪己两手拢着新外套的衣襟,盖得严严实实,舍不得脱似的,走过来探头看了两眼:“你以后就打算搞这个了吗,是真的有兴趣?”

“是啊。”关藏侧着头看他,“反正又不需要我赚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吧。”

严恪己突然一笑,说:“你知道别人有多羡慕你吗,说你不知道攒了几辈子运气投了个好胎,生来就是金字塔顶尖儿上的人物!”

关藏咯咯地乐,问道:“恪己也羡慕吗?”

“羡慕啊!”严恪己抬腿一跨,坐到了关藏腿上,两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我羡慕你能找着我这样天仙一样的对象儿!”

手一松,衣襟敞开来,脖子上黑皮绳拴着的小心脏,衬得他光裸的躯体白皙发亮。

第五十一章

严恪己穿了一整身貂儿,特意在马千家面前嘚瑟。关藏待了一会儿先走了,去完学校又去找孔纪本。这一段时间关禁闭、私奔、照顾马千家,根本没去几天学校,加上他跟余复之间的恩怨,东宁助教的位置估摸着要留不住了。

“留不住留不住呗,换个别的学校不就完了吗?捐个楼直接给个讲师当当!”严恪己拿着小镜子涂口红,进来换药的护士忍不住拿眼角偷看他好几眼。

“你以为有钱什么学校都能进啊?再说关藏本来就很聪明,从小到大成绩都是顶尖,要不是他外公想把他放身边看着,他早就在名牌大学深造了!要我说,还不如高中毕业就出国,回都不用回来!”

“是啊,那也碰不着我这个败家娘们儿了,多好?”严恪己给自己化了个血红血红的嘴巴,看得马千家眼晕,皱着眉头看自己受伤的腿,低声说道:“我支持关藏出国,并不是因为你。

“就算媒体没把他以前的事情翻出来,他外公万一真倒了,他舅舅和外婆……是不会想要看见关藏在眼前的。不管是关静园迟迟不把关达交给关国良,还是关藏这回在医院做的事——总之,关藏走越远,对他越安全。”

严恪己把口红放进新买的小手包里,“走了,玩儿去了。”

年前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离小年没到一周了。香香姐带着野萍天天奔走于宿舍和新剧场之间,排练,编舞,忙得不亦乐乎。轮不着严恪己上台,他就在底下看着,看一会儿,没意思就走了。香香姐喊他赶紧给野萍把个人海报做出来,开业前一晚就要挂在外墙上。

给野萍得意的,仿佛开了光。

他晚上又去夜巴黎找小梦,小梦表演完请他喝了顿酒,说明天开始就不上台了,置办置办年货,早点回家过年。

“哎你知道不,大红哥要不干了!”

“为啥?”

“上回啤酒妹不挨敲了吗,老板带她上医院,回来就当上经理了。大红哥就说她肯定跟老板睡了,吵吵好几回,最后一次啤酒妹一声没吱,直接跟老板说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没度量,自己没当上经理,没整过一个女的,眼馋呗。”

“走之前我得正经请啤酒妹一顿饭。”过完年,她就跟对象去外地,有朋友在外面开酒吧,他们过去找个活儿干。“我对象说了,那边容易出名,好多歌手以前都是酒吧唱歌的,机会多。”小梦在扣自己斑驳的指甲片,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不好吗?你不乐意啊?”

“他能出什么名,就是不甘心呗。再说了,他出名了还能看上我啊?我也是不想干这行了,出去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挣点钱就嫁人,生个孩子,稳稳当当过日子,不想折腾了。”小梦才二十,语气却老得似乎看破红尘。“你咋样,干啥去?我看你也不表演了,穿个貂四处晃荡。”

“你说我干点啥?”他笑着问。

“干点啥不行啊,你手里又不是没钱。做点小买卖,要不你就买个班儿上。就算你俩长久不了,自己够吃够喝就得了呗。”他不置可否,光是笑。小梦也并不管他听没听进去,一仰头把啤酒干了。

占着关藏的电脑,他蹲在椅子上,花几天时间把香香姐想要的海报和宣传图都做了,有时候关藏从后面路过能吓一跳:“哎呀。”

“你哎呀什么,这世上还有啥能惊着你啊?”

关藏端着个温热的咖啡杯,眼睛都离不开屏幕上穿着戏装的野萍:“萨满。”

“啥玩意?”关藏从笔记本调出视频给他看,把严恪己笑得从椅子上掉下来:“跳大神的呗?!你别说还挺像的!”

关藏桌上铺了一堆资料,在东宁对他的去留没做出决定之前,他也就闲着爱干什么干什么。严恪己问:“你外公既然想过让你继承关达,不应该让你读商科啊、经管啊什么的吗?”

“有啊,原本是打算高中毕业就申请国外的学校读金融。”关藏说,“不过出了‘杀人未遂’这件事,他觉得不能把我放出去,怕我一激动在国外杀个人捞不出来了。”说完了自己还哈哈笑。

关藏从小到大的教育经历并不是连续的,不算转学,十三岁和十七岁的两次事件,都休学了一年多,才被关静园允许重新接触学校和社会,同时也不得不放弃了让他参与关达事务的想法。只要平安不惹事,无论是想要教书还是继续深造,学什么都随他的意。

“恪己打算做什么?”关藏问。

他回到椅子上,“挣自己的钱,花别人的钱。没了。”

做完了海报给新姐,印完了他去拿,新姐问他联系学长没有,他一摸脑袋说,哎呀忘了,名片忘了放哪儿了。新姐叹了口气,也没说啥。

夹着易拉宝和海报,他站路边等车。前一阵子下雪太厚,车不好走,打车难如登天,等了半个小时都要冻成冰棍了,一个破旧小面包停在他面前,车身上写着某某食品公司。落下的车窗里是一张熟悉的脸:“美、美美姐,我、我送你一段儿。”

他瞪着眼睛上了车,问:“小豪!?你不去外地学汽修了吗?”

“我、我、我去了又跑回来了……你可别跟我叔、跟团长说呀!过了年儿,我自己跟他说!”

“为了灵灵吗?”

小豪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在后视镜里看他,紧张,还有些不好意思。“美美姐,你、你别笑话我,我想跟她过日子。我也挣钱,让她早点做手术,再回去求我老叔!”

他没笑,就是摇摇头。“灵灵有男朋友了。”小一个月了,朋友圈天天秀照片,昨晚上刚吃了烛光晚餐,喝昂贵的红酒,小豪不可能不知道。

小豪半天不吱声,等红灯了,才说:“我、我觉着她就是气我。一分手就处新对象……她,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可内向了。”

“你别管是不是气你,她也是有了啊。”

“那,那我就再追求她,反正,他俩也没结婚呢!”

“那你现在干啥呢,住哪儿啊?”

“我给食品公司送货,包吃住,一个月有两千五呢!”小豪很开心,一个月他能剩下一千七八,甚至两千,一年他能攒下两万,加上以前攒的钱,不出三年他就能让灵灵去泰国。“我都打听好了,先、先做下面,差、差不多十万就行了!”

小豪抹了下鼻子,脸冻得通红,好像感冒了,随意地用半指手套擦擦。黑色的羽绒服外面都是灰,搬货蹭上不少土;仪表台上放着他上一顿吃的盒饭,在塑料袋里漏出油汤,在暖气的烘烤下发出阵阵剩菜特有的熏味。

小豪长得不帅,眼睛有点小,脸上留着下不去的痘印;个子一米七出头,常年穿着印花与大logoT恤和紧腿裤;不怎么爱说话,为了扮酷吸引灵灵,跟着视频学跳舞,可惜他在这方面一点没有香香姐的天分,好几天记不住一个动作。

他突然笑起来,问:“你多大了,够年龄结婚吗?”

“够!咋不够了!”小豪大声说,提到这个分外快乐,好像已经近在眼前了似的。他今年刚好二十二,“灵灵明年也、也够了!”

“得,红包姐给你们包个大的!”

小豪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哎!谢谢姐!”

拐个弯儿就到剧团宿舍了,小豪怕让人看见,严恪己就提前下了车,看着小面包喷着尾气,噗噗噗地开远了。

他回宿舍给灵灵发了消息,打了好多字儿,最后又删了,只说:“小豪对你是认真的。”发完就放下了。自从搬走,灵灵再也没跟他联系过。他看她的朋友圈,觉着不联系了也挺好。没想到灵灵回了个电话,他在这边喂喂了半天,才听见灵灵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虚实之间的幻听。

“美美……我好疼啊。”

第五十二章

灵灵的嗓子坏了。可能是哭的,严恪己见到她的模样,好像连体内的水分都被哭干了。哭不出来,便挤出笑。

她住在离工作酒店很远的女子公寓,阴暗的楼梯里满是垃圾和杂物,小而逼仄的空间被分隔成好几个卧室,大多是上下铺。灵灵不敢合住,租了其中一个单间,面积也就只有原来宿舍的一半。

但依然被她打扫得很干净,墙面上贴了新的墙纸,每个开关都擦得一尘不染,套上可爱的开关保护套;开门外面就是公共客厅,怕走光,所以在单人床周围拉上了帘子,是她喜欢的少女色系。

灵灵锁好了门,让他坐,自己却站着,头发掩盖着半边脸,低声说:“我……我就是问问,那事儿……那事儿完了以后,用上医院吗?”他不讲话,只是用目光追着她,她动动嘴角,大约还是在笑,仿佛害羞:“我也问不了别人,就问问你……出了点血,得上点啥药啊?”

“出多少血?”

灵灵拿手比了一下,“这么大一块……?”他注意到她手上有淤青。“洗不干净,就让我扔了。”她指指床底下的黑色塑料袋。严恪己掏出来打开,两条半湿的女式内裤,被水洗过的血液浸染痕迹沾了大片。灵灵赶紧塞回去系好,扔进垃圾桶。

他拉起灵灵的手:“上医院。”灵灵尖叫着反抗,踢他挠他,打了他一耳光,钻进床铺里缩着,撵他走。他问:“灵灵,你是自愿的吗?你对象是不是强迫你了?”额头和脸上的伤,粉底也挡不住。

“我跟我男朋友当然是自愿的!你咋那么想看见人被强女干呢!不要造我的谣!我还要嫁人的!”

他闭了下眼睛。外面还不到黄昏,这里却已经入夜。黑暗从脚底下蔓延,缠住了他。

“那让我看看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要是严重了,咱就去医院处理一下,行不?”他把声音放缓,“多疼啊,上厕所咋办,严重了光上药不行的。”

“我不去我不去——!你走吧,就当不认识我行不行!你要说出去我就去死!”

严恪己在她床边静静地站着,听她突然的嚎哭。人的眼泪果然永无枯竭。

灵灵哭到真正的天黑。

“美美……你还在吗?”细细的声音从帘子里飘出来,仿佛随时要断了气似的。

“嗯。”

“你没告诉小豪吧……”

“没有,”离那床边只有两步,他却也没靠近,“你不是让我别说吗?”

灵灵半晌没有说话,像梦呓一般,话:“美美,我是不是遭报应了,上辈子做了啥坏事啊。”

“别瞎说。”

“我刚才是不是打了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打着。”

灵灵大概是笑了,把遮光帘拉开一点:“美美,你坐这。”他掀开帘子钻进去,又遮好,跟她坐在对角线的两端。灵灵在昏暗中看了他一会儿,窸窸窣窣地爬过来,慢慢地靠在他身边,“美美,你抱我一会儿吧。”他伸出胳膊,把她搂在怀里。灵灵揪住他的T恤,伏在他胸前,抽动着细小的肩膀。

“他给我办身份证,女的身份证……还给我买花,请我吃西餐,送我裙子……他说都快一个月了,给我花了那么多钱,睡几个女的都够了……我咋求他都不行……我都给他磕头了……我说等我变成女孩我就跟他……他说我要是一般女的就没意思了……!”

严恪己的手攥成了拳头,屏住了呼吸。

“太疼了,美美,太疼了……都是血……洗不干净了,我咋办啊……他直接杀了我多好啊……!他咋不杀了我啊……!”

严恪己闭上了眼睛。

“灵灵,你保留证据了吗……?”

灵灵一翻身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抓得他手臂疼:“不能告!告了我可咋活啊!我怎么见人啊!美美我求你了,你千万别说,你说出去我真去死!”

“我不说,我跟谁都不说,绝对不说。”他发了毒誓。

“我开始没同意,后来、后来我就同意了,这就不是强女干了吧?对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不管这个,咱先看看身体有没有大事儿,去找个女大夫——”灵灵脑袋摇晃得像上了发条,“我现在不行……!我现在还不是,他们不会给我找女大夫!求你了美美,别让我上医院,你帮我看看行不……我给你看!”

“灵——”

灵灵下床开了灯,站在地上脱了衣服,不准他拒绝。他看了一眼,再用全身的勇气去看第二眼。他看见一场暴行,一场屠杀,一场火刑,一场恶魔环伺的吞噬。杀光了一个少女生命中全部的天真,将她与她对未来的憧憬点上一把火,燃烧殆尽,又让深渊的诅咒伴随她终生。

肉眼可见的狰狞鞭笞着一个无辜的少女,让他胆怯了。他抖开被子,轻声说:“灵灵,太冷了,快穿上。”

灵灵赤身裸体地钻进被窝,盯着他垂下的眼。“美美,你是不是嫌我埋汰了……”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用手背碰一碰她青紫的额头:“家里有外伤的药吗?”

“我买碘伏了。”

“那不够。”他下床穿上衣服,“我去买点药油。”

灵灵一下子拉住了他的衣角:“美美!你一会儿还回来吗?”

“怎么不回来?”他握着那细细的手腕,“你赶紧好好洗个脸,别拿粉底遮了,对伤口不好;下面……我去给你买包卫生巾垫上,再问问上啥药——吃饭了没有?想吃啥?”

问完了,下楼找药店。他穿过下了班熙熙攘攘的人群,街边的小商铺摆了一地雪糕箱子、冻货、干鲜,让本就狭窄的人行路更加拥挤。冬天里的寒气无孔不入,甚至透过了他身上的昂贵貂皮。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药店,店员问他“什么伤,严重不?”

他张嘴半天不知道说啥,一口气堵着胸口,憋得他眼泪要出来了。重重地捶了下柜台,把店员下了一跳:“干啥呀?!”

“对不起,”他擦了两把脸,“挺严重,有淤血,有红肿,还有破皮的——”

“那最好上医院,看看骨折没有。”店员戒备地瞪他,动作麻利地包了一包外用药。他拎着药又去买两碗粥,灵灵说啥都吃不下,他告诉老板多来点米汤也行。

回到灵灵那儿,消毒上药,灵灵把粥喝了,吃了镇痛片:“美美……你今晚能别走吗?”

“嗯。不走。”他坐在床头,灵灵依旧依偎着他。关藏打过一次电话,他说有事不过去了,关藏就没回家,去医院陪马千家。

“明天咱还是上个医院,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骨折。我被打过我知道,没骨折就没事。”

灵灵小声地笑了:“你让人打过好几次呢。”他也笑,说“要不咋有经验呢”。

“那你跟你对象,干那事儿……也出血吗?”

“出过,他没经验,让我揍了。”

“他不还手呀?”

“敢?一刀劈了他。”

灵灵又笑,笑完低声说:“……我不行,我打不过他。”

“你得躲着他。他要找你你就换工作,这样人不定能干出啥事儿来。你不像我这么虎,又没力气。”

“嗯。”

他停了半晌:“真不告他?”

“美美,我真求你了,别让第二个人知道。我就当让狗咬了,我……你那同学都不敢告,我更不能告,他有钱有势又不能咋地,我名声就毁了!那我真活不起了!”

“那你告诉我他叫啥,住哪儿,我找个晚上套他麻袋!”

灵灵搂着他的腰,“谢谢美美,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美美最好了。”头在他肩上蹭了蹭,“他爸是当官的,你整不过他,我就当不认识他了。”

“……”

“美美你别笑话我,我就是生气为啥要嫌我不是真女孩,我就想找个男朋友气气他们……!他……他追我可勤了,我说我不是女的他还追我,我就以为——我不是那种烂女人,真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

“你别告诉小豪,我不能跟他了。跟谁也不能跟他,我、我对不起他了。”

“……别这么想,小豪一心一意要跟你结婚呢。再说,等你做完手术了,才能有第一回,这不算,不算的。”

“是吧?我也这么想!”灵灵开心起来,干枯的身躯似乎注入了一丝活力。“你说,那……那能有膜不?”

“有啊,咋没有,医学多进步了,说不准再过两年你都能生小孩了——外国都有研究了,你不知道吗?”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不知道从哪里的小刊物上看到的研究成果。

欣喜与美梦让灵灵放松了精神,“美美,你真名叫啥啊,能告诉我吗?”

“严恪己,竖心旁加各种各样的各,自己的己。”

“真好听,啥意思呀?”

“恪守己心,就是不忘自己本心的意思。你全名叫啥呀?”

灵灵嘻嘻一笑:“我不告诉你,等换了真的身份证再告诉你!”睡意渐渐涌上来,她往下滑了滑,枕在严恪己腿上。

“美——恪己,你要是喜欢女孩子,会喜欢我吗?”

“那你得再凶一点,再虎一点,就像我似的。”

灵灵笑,握着他的手:“你真自恋!”

他们小声地说着话,一起睡过去。迷迷糊糊地,他感觉有人亲上他的嘴,把他的手放进温热的睡衣里,触碰到柔软的隆起。他听见小声的抽泣。

他醒了,但装作没有醒。

第二天灵灵跟他去医院拍片,肋骨有一点骨裂,得注意平时活动,好好休息。回来他在饰品店给灵灵买了个手拎包,毛绒绒的,带一对儿兔耳朵,灵灵喜欢得不得了,在兔耳朵上别了个花发夹。舍不得酒店的高薪,她请了两天假又去上班了。他怕那男的纠缠她,就每天晚上去接灵灵下班,惹得关藏又跟他说,“恪己,我不高兴。”

他噗嗤嗤一笑:“别整得我出轨了似的。等她那小对象回来了,就没我啥事了。”关藏在他大腿内侧留下两个牙印,被他早上起来一顿暴打,也心满意足。

严人镜来电话问他,快过年了,回不回家。他说不回,过一阵再回,被严人镜骂:你总觉得自己活得明白呢?全世界你他妈最糊涂!

他放下电话,非要回一条挤兑严人镜:你是糊涂他姐,更糊涂。

到酒店下班时间,等半天灵灵没出来。他到前台去找,说灵灵不在,她的同事们神色诡谲:“今天没来,以后也不能来了。”

“为啥?”

有人颇为同情地点明:“你不知道吧?他不是女的!我们都给骗了好久呢!”

“你说什么?”他一巴掌拍上前台,揪上对方的领带。

“他上一个对象来找他了,俩男的加一个他,昨晚上还在这儿开房呢!跟我们这的小姑娘混那么多天,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顾不上骂人,严恪己一边打车一边给灵灵打电话,关机,一直关机。出租屋里,室友说她早上才回来,占用半天卫生间,害得好多人上不了厕所。下午又出去了,化了妆,穿了新衣服,说是跟谁一起吃饭去。

他给认识灵灵的人,挨个打电话,没人知道。打到了小豪那儿,小豪也没接。一直找到晚上,小豪才回了一个电话。严恪己赶到的时候,路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小豪拿着手机,茫然地坐在路边,脸蛋手指冻得通红却仿佛没有知觉:“美美姐,灵灵说,让我别等她了,下辈子她来找我。”

他挤进围观的人群,地上的白布下面,仿佛有一个人形。和一个毛绒绒的兔子耳朵,别着个花发夹。一束花落在不远处,被血迹黏在地上。

周围有商场放烟花,天空轰然亮起,仿若冬雷。

过了午夜,是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来到了。

第五十三章

“她给我打电话,跟我说今晚一起吃饭……我俩逛商场,给她买了花,她可开心了。吃完了,她跟我说,我俩这辈子到不了一起,她说她配不上我了,让我再找个好人。我说咋就配不上了,她说反正就是配不上。我说我不干,她不结婚我就一直追她。她就笑了,说我傻。然后我说送她回家,她让我先下去开车,我等了半天,她也没来。然后,然后,她就——掉下来了。”

“她是我室友,以前住一个宿舍的。不,我不是她男朋友。她上一个男朋友打她,肋骨都裂了,还强——强迫她发生性行为,出了很多血,她就分手了。我怕她被人纠缠,这几天都接她下班。她胆小,跟剧团其他人合不来——剧团?反串剧团。对,我们上台都穿裙子。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她就像我小妹妹,我有男朋友。”

“谁知道他身份证是假的啊?长得也跟女孩一样一样的,一个月不到就换一个男朋友,跟我们姐妹姐妹的叫,还一起上厕所,没想到是个人妖啊!多恶心!我怎么知道的?他前男友给我们看视频了啊,全身儿的!”

“是外围女吧,不是有好多变性的出来做这个吗?一次挣好多钱呢。别处开没开我不知道,反正在我们这儿就开过一次房,她男朋友先来的,把她叫进去,不一会儿又来一个,看起来像大老板。早上才出来,她自己打车走了,没啥不一样的呀。”

“眼睁睁看着她站在边上,没犹豫就跳了。”

“吓死人啦,一个人就从上面掉下来!”

走访询问和尸检结果鉴定为自杀。小豪不明白,反复地问:“为啥呀,美美姐,为啥呀。”而他终于才知道,灵灵的全名叫赵建宁,另一张“身份证”上写着赵见灵,大概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

警方在她手机里找到了聊天信息,前男友说给她“介绍”一个哥,玩一次就行,五千块,不来就把上次的照片发到网上。灵灵的银行卡也确实在当天就存了五千进去,银行有记录。但单凭聊天信息没法认定“强迫卖氵壬”,也没留下她曾被强暴过的证据。前男友也矢口否认有暴力性行为,说完全是双方自愿的。

灵灵家属坐了一夜的车,第二天就赶到了。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哭了一整天,坚决不签字,不同意火化,一定要立案调查。警方不立案,就扯了条幅,打印了前男友的照片,上法院门口,上对方单位,抬着空棺材讨说法,要把“糟蹋了儿子清白的狗犊子绳之以法”。

闹了三天,第四天跟对方的律师坐下来谈,要赔偿。从五十万讲到二十万,不闹了。

这些严恪己都不知道,是金祥告诉他的,他从派出所回来就一直给灵灵收拾东西。民警来国色天香宿舍调查,香香姐才知道小豪还在本地,去食品公司把小豪给拽走了。

灵灵出租屋里的东西本来就没多少,护肤品,美妆工具,衣服裙子,她家里人几乎都没要,说让烧了。听说严恪己也是反串剧团的,嘟囔着“好好的男人咋都这样呢”。只有她十二岁的小弟弟拿走了她买的一套贺年卡,说姐姐每年送他的贺年卡最好看,“晚(我)觉得叫姐姐好,她就是姐姐样子呀,就是晚(我)爹不让叫,叫了就打我。”

他在灵灵遗物里找到的三份遗书,带香味的信纸和信封,卡通粘胶。一封给他,一封给小豪,一封给父母。

“美美,我还是叫你美美吧。我走了,你可别生我的气。我有今天,不怪别人,都赖我自己,我小心眼儿,还爱慕虚荣。要是好好的等小豪,就没这些事了。那天晚上XX(我不想写他的名)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完了,他肯定把我那些模样给别人看过了,我清白没了,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一天安生日子了。

我没想拿他们的钱,可那人说我要不拿就是看不起他,就得再陪他一次,我怕疼,我就拿了。肯定有人说我是卖的,你跟他们说,我不是。

你对我那么好,给我买药、买好吃的,我下辈子报答你吧,你别怪我。我也想好好活,真的,可我太难受了,我想早点有下辈子,当个女孩子。

我穿了最喜欢的裙子,卷了头发,戴了你送给我的胸罩,虽然有点大(^ _^),还有小包包,我要漂漂亮亮的走啦。美美再见,爱你哟。”

结尾还用口红画了个心。挺短的,他还是看了一天,动都没动。

“怕疼,跳楼不疼啊。”他说。

小豪被香香姐关在家里,不让出去。灵灵家属签完字,等火化的头一天,给严恪己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在跳舞,背景音乐都没有,自己一边跳一边拿嘴哼哼,嘴上跑调,腿上僵硬。

“美美姐,你要是去送她,帮我播给她看看,我会跳了。”

他包了个白包去给灵灵父亲,问告别仪式啥时候办。她爸说没有啥告别仪式了,外地人,能有谁来,放个照片摆两束花,明天一早直接火化了把骨灰带回去。他说那我能去送个花圈吗,她爸看了他一眼,说你们随便。

他又问:就不追究了?

她爸说:人都没了,再追究也回不来,活人的日子还得过。

他便揣着手机去找关藏:“不是家属,想看一眼遗体,有办法吗?”

关藏点点头,“有。”别人可能没办法,关藏倒是熟门熟路了。

俩人直接开车去了殡仪馆。不是家属也没有任何证明,照说不让看,奈何架不住活人总想挣死人钱。清洗费、装棺费、穿衣费,这费那费一堆,连骨灰盒和寿衣都比外面贵好几倍。灵灵家属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就买了个最基本服务,告别仪式没有,司仪也不用,一切从简,还管殡仪馆要发票,给不出来跟工作人员吵了一架。

关藏给化妆师塞了点钱,明面上又购买了一套寿衣,外加鲜花送灵的服务,最高规格。大冬天的,这么短时间内根本找不来那些鲜花,就是个意思。

“恪己,用我陪你吗?”

他摇摇头,拎出一个小纸袋,“我自己去,跟她说两句话。”

跟着工作人员到地下化妆间,已经化完妆换完衣服的灵灵躺在黄绸子包裹着的硬纸盒里,被推到单间来,外面盖着一层白布。他看了一眼,觉得不像,问刚要离开的化妆师:“这是谁?”

“赵建宁啊,没错,有名牌。一九九四年生人。”

他便又看了一眼,“她头发呢?”

“剃了,家属说这是儿子,要阳刚点。”

他便不做声了。

化妆师走了,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小豪的视频,仔细端详灵灵。面部没损坏,面容也很安详,平平静静地像睡着了似的,还带着笑意,就是不像她。刻意被化了两道剑眉,打了鼻影突出高鼻梁。穿着男士衬衫打着领带。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件小胸罩,用牙齿把标签咬断。

“我说了要送你的,这个号码肯定合适,小奶妹。”

“胸小点挺好的,秀气。”

“别在意化妆,一会儿让化妆师偷摸给你改改,过节给你送粉饼,完了你自己化。”

视频里小豪跳一半了,他笑:“还是跳得这么磕碜,是不?”没有人回答他。小豪跳完了,站那儿半天没说话,突然张嘴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等他出来,关藏问:“换了吗?”

“外面的换不了,把里面穿上了。藏着看不出来,要不人也不让。”寿衣里面压根没有内裤,严恪己让化妆师给换上他带来的,外面又套了一层西服,戴上白手套,在里面涂了指甲油。

也做不了别的了。

“真凉啊。”沉默了半天,他突然说。也没说是什么凉。

“嗯,很凉。”关藏懂,握了握他的手,回答道:“除了你。”

火化很顺利,他就是看那张遗照不顺眼,像个愣装小子的丫头。灵灵父母不见扯条幅时的泼辣,一直沉默,母亲在骨灰被拿出来的时候爆发出尖锐的哭声,跌坐在地上。她爸喃喃地说:下辈子当男当女可选好了。

从殡仪馆回来,车还没开到市里,金祥来了电话,一边哭一边叫:小豪从家里跑了,去超市买了一把菜刀,找到灵灵那对象,把人当众捅死了。

“灵灵,你今天年满二十了,都能结婚了。”小豪唱完歌,害羞地说。

第五十四章

他恍恍惚惚放下了电话,关藏把车停在路边。听他问:“从那以后……过几天了?”关藏没回答,只是摸他的脊背。他把头垂下去,捂着脸,呻吟道:“十二天?还是十四天?十五天?我咋觉着是过了好几辈子。”

一个人跳楼了,一个人杀人了,一个人被杀了。短短半个月,他的头发还没长出几毫米,马千家还不被医生允许下床。

歇了半天,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轻轻地说:“走吧。”

香香姐坐在公安局附近的快餐店,双眼无神,金祥在他身边哭哭啼啼。小豪杀了人,自己打了110自首,又打给香香姐。小年儿实在没啥人了,外地人都回了家,本地人都等着过年。香香姐索性又往后推了几天,找大仙儿给算了日子,说是初八正好。他便给剧场定了个新LED屏,将将儿刚装完。

小豪说:“老叔,我杀人了,就是欺负灵灵那个男的,他死透了,我不是无期就是判死刑。银行卡搁抽屉里了,密码是我生日,小豪不能给你养老了,老叔,小豪对不起你。”

测试的LED屏幕上,正播放“恭喜发财”,“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红彤彤的喜庆颜色与明星笑脸充满屏幕。

人给抓走了,见不着,正式的通知也还没下来。香香姐不回家,就在附近等着,想见小豪,死活不信他杀人。关藏找律师咨询,说真抓了家属也见不着,只有律师。

“赶紧找个律师,姐,不能判死刑啊,无期也行,说不定还表现好了能减刑呢。”

香香姐慢慢地摇头:“我不信,他哪能杀人啊,那么老实的孩子,借他个熊胆儿也不敢去杀人啊。”

“公安局咋说的啊?”

香香姐不吱声,他捅金祥,金祥一边抽泣一边说:“人家说涉嫌刑事案件……我们问啥刑事,人家不说,就说人肯定是抓起来了……姐不信,给人家问烦了,有个小警察就说……就说你家赶紧找律师吧,出人命了。”说完了忍不住哇哇哭,“这孩子咋这么冲动啊!”

香香姐站起来往外冲,还要往公安局里去,“我不信!我家小豪不能干这事!”路上来来回回的车,金祥和严恪己差点拽不住他,加上关藏,三个人给弄回宿舍去了。

听见他们上楼的动静,大家都打开门来看,七嘴八舌地问“咋回事”,严恪己挥挥手,都给撵回去。野萍抻着脖子探着脑袋,想问又不敢问,嘟囔着:“那……晚上还练不练啊?”没人理他,怏怏地缩回去了。

“都赖我。”香香姐软软地靠在床边,低声说。“我当初要是答应他俩,就没事了。”

“谁能知道有这些事,不赖你,姐。”他安慰道。

“那他妈能赖谁啊?!能赖谁啊!!!”香香姐突然嘶吼,啪啪地抽自己耳光,把头往墙上磕,“我怎么对得起他爹妈啊!这孩子才多大呀!”

金祥一边哭,一边搂着香香姐。叫声与哭声掀起绝望的龙卷风,席卷了整个国色天香。

当天晚上,小剧场被人破门而入,砸个稀烂,连一个灯泡都没剩下。小年那天没能开幕,就再也没能开幕。

香香姐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懂法,关藏帮忙找的律师他觉得还不够,四处求人,听人说找谁能减刑捞出来就信,请吃饭请喝酒包红包,活活被坑了不少钱。

表演停了,剧场被封了门。宿舍和女子公寓也让人查了,说消防不合格,要拆除整改,人都撵走,不让住了。受害人家属放出话来,不要赔偿不要无期,就要个死刑,不死刑也不会让他在里面活过两年。不但里面的人必须死,外面的人也不能让你好过。

香香姐最后请国色天香的演员们吃了一顿散伙饭:“从今往后大家各奔前程,再没有国色天香,再没有香香姐了。大伙儿们,香香姐对不住你们。愿大家平安顺遂,各自安好!”说完举杯一饮而尽,饭桌上响起一片细细的抽泣声。野萍愣愣的,只会问:“姐,那我咋办呢?”

乐乐留在夜巴黎了。大伙儿都搬出宿舍之前,乐乐跟他悄声儿说了一句:“她胸罩是我剪的。”他看了乐乐一眼,乐乐垂着头,看自己的胸。他什么也没说。

剩下的戏服行头不老少,香香姐要卖,他掏钱买了,送了野萍,野萍仔仔细细地叠好了,首饰收好了,又小心翼翼跟他多要了一张自己的易拉宝,卷吧卷吧搁进行李箱里。

香香姐最后去了一次剧场。

国色天香的喷绘已经都划烂了,垂下来的一角被寒风吹得呼呼直响。他陪香香姐找了两把椅子,在剧场里坐了一会儿。舞台上的能听见风声,似鼓似乐。

“美美,我还记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喝得迷迷瞪瞪,非要往台上爬,咋地都不下去。硬说自己比野萍好看,要扒了他衣服换上,这要不拦着你,裤衩都让你扒光了。抢我麦克风,一句话没说,哇一下吐一地,我跟小豪给你抬上车的。”

他干巴巴地笑。

“你上哪儿啊?”香香姐问,“我听说了,你是大学生呢,还能回去念书不?”

“不念了。”

“念吧。念书好,有文化好。别像我们似的,平时咋咋呼呼,夜总会能博几分面子。真出点事啥都不懂,啥劲儿都使不上。”香香姐淡淡地说,“小豪要是能上大学,哪能这样。”

“姐,我听说要轻判得出赔偿金,你还有钱不?要不——”

“有没有也不能要你的钱。”香香姐打断了他,“自己的窟窿自己填补。”

他也就不说话了。香香姐要再坐一会儿,让他先回去。

“走吧,美美,往好点的地方走。你们都往好点的地方走,好点的活。”

他听见这么一句,回头看香香姐的背影,坐在废墟中央。

香香姐卸去妆容,换下花裙,穿上男士T恤和夹克衫,奔走于律师事务所和家。去给受害人家属下跪,被人抓着头往地上磕,磕得不省人事,过几天再接着去。多少钱都愿意赔,只要让小豪活命就行。

过了年儿,开了春儿,雪快化干净了,一审判决下来了。死缓。上诉,二审改判无期,赔偿金四十五万。

宣判完,香香姐回家把自己的表演服烧了。

他在关藏那里过了一个年。初八上班,他买了去北京的车票,没让关藏跟着,自己去的。去完北京又去上海。

回来的那天,他跟关藏做爱,关藏似乎弄疼了他,他哀叫了一声。关藏看了他一会儿,又把他弄得更疼,他哭了起来,眼泪被关藏尝了一口以后,就再也没有停下。

他嚎啕大哭,哭了一夜。

早上起来,关藏一睁眼,看到他光裸的脊背,蹲在床边,脊骨一节一节,分明,嶙峋。

“关藏,我要走了,我一个人走。”他嗓音嘶哑,说道:“你也走吧。”

在北京和上海那几天,他去城市的CBD,陆家嘴,国贸,去坐早高峰的地铁,挤在男女白领的西装和香水之间,挤在中英夹杂的对话与抱怨之间。看他们神情冷漠又步履匆忙,去咖啡馆、便利店,拎着早餐和纸杯,涌进那些高度比国色天香筒子楼在的街道还长的写字楼。

他没有工作证,多数写字楼都进不去,保安会客气或不客气地请他出去。他有时候隔着玻璃能看见灵灵,白衬衫,长头发,一字裙,高跟鞋,戴着工牌抱着笔记本,扬着下巴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去剧场看演出,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但台上的演员一样卖力。看着看着就能看到香香姐,搭着野萍,演完了全场起立,掌声雷动,野萍跟观众抛飞吻,观众给他抛鲜花。

大马路很宽,来往的车很多他都不认识。小豪偶尔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还是那个勤快的小伙儿,开着小货车,笑起来小眼睛都看不见了。

晚上,那些白领下班了,他看着他们在餐厅小聚,在健身房锻炼,回家路上逛个街看个电影,或者买一束花。他们在他身边穿梭而过,有一瞬间他似乎看见灵灵在人群中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惊讶:美美呀,你怎么来了?

小奶妹,你当上白领啦?他问。

灵灵甜甜地一笑:是的呀~

说罢挽着小姐妹的手臂,向他挥挥手,又消失不见。

“咋是好点的活啊,姐。”

“怎么踏实,高兴,敞亮,怎么就好。”

他站在某个中心广场,仰头望,楼宇将天空括起来,分割开。偶尔有云飘过,却看不到它完整的样子。一点都不敞亮。

严恪己还是爬上去了。

第五十五章

他去见了一次马千家。关藏不在,他照例进来就自己找东西吃。马千家能坐轮椅溜达了,抄着手看他吃。

“哎,跟我说说关藏小时候啥样呗。”他塞嘴里一颗草莓,问道。

“你直接问他不得了,他啥都不瞒你。”马千家没好气地说。

“那能一样嘛,他说的是他以为的,不如你客观啊。再说了,你不是他半个爹嘛。”

马千家嘴角微微一扬,不大好意思的得意着。

“啥样的……很乖,特别听话,学习好,运动也好,生活规律,喜欢小动物。他爸那事儿以后,他外公就不让他养猫了,啥都不让养,就自己看书。受他妈妈平日的言行影响,他对那些宗教信仰、神秘学、民间传说啊什么的特别有兴趣。”

他点点头:“如果他能出国,打算继续念书吗?”

“如果按他的想法那肯定是要念的——你问这些干啥?”

“随便问问呗。”

马千家看他吧唧吧唧十几颗草莓进肚了,转动了轮椅方向,问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喜欢关藏哪里?”他刚要张嘴,被马千家打断:“除了钱与性。”

他咯咯咯地笑起来:“还挺了解我啊。”把最后一口草莓吃完了,拿湿巾擦擦手指头,说:“诚实,无论对谁都很诚实。我被骗过,所以我喜欢诚实的人。我其实不在乎他撒谎,我在乎的是他有没有对我撒谎。关藏从来没有,要么不说,要说就说实话。

“我其实挺佩服他的,在一根钢丝上能活成这样——至少我做不到。”

马千家沉吟半天,缓缓地说:“但是,你并没有像关藏喜欢你这样,那么的喜欢他,对吗?”看他眼神不善地瞟过来,又摇摇头:“别误会,我不是在责怪你,我知道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永远不会完全对等。我只是担忧——他对你的狂热或许有一点冷却,但他的情感比之前更加的牢固,无法动摇。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对关藏的影响比我想象中更大,也更加积极。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会如何发展,纵然我还是不那么喜欢你,可我更不希望关藏受到伤害。”

“所以我们俩现在分开,是最好的时机。”他突然说。

马千家怀疑自己的耳朵,侧着身子问“你说什么?”

“听说你以前是精神科的,那给我做个心理疏导呗?”他笑嘻嘻地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我不是心理咨询师,是也没办法给你做疏导——”马千家抱怨道,“再说了,收费很贵的!”他马上接茬:“咱俩之间还提钱,多伤感情!”

闹完了,他抓了个小红柚子,开始剥。

“我们剧团出的事,你都知道了吧。”马千家默然,他接着说:“我去了一趟外地,想办法爬上了一个高层办公楼的天台——放心,我没想跳。从来都没想跳。”

他不恐高,就是风很大。站上面能看见天际线。他又往楼下看,人跟蚂蚁一样。他伸开双臂,风从腋下穿过,鼓动衣衫,像在提醒他没有翅膀。

费劲地把整个柚子都去了皮,他掰开一瓣,露出里面纤维分明的果肉。“你查过我的资料,应该知道我以前成绩不错吧。”

马千家挑挑眉毛,“是还行。”

他不服气地嘿了一声,“还行?什么叫还行?是非常行,知道不?”举着剥干净的果肉对马千家认真地说,“就像我站在天台上看人一样,俯视着这些傻逼,渺小,平庸,只有老子我是Superstar,早晚能一飞冲天,成为King of the world!”

马千家拒绝吃他用来比喻“傻逼”的柚子,从鼻孔里嗯一声,“这我看得出来,所以你摔得也够惨。”

他笑一笑,“惨吗?不惨。只要想,还能往下摔,天堂有顶盖,地狱可没有底儿。更何况,我还没成Superstar呢,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摔得惨?”

“所以你要去做Superstar,不需要关藏了?”

“不要让我‘需要’关藏。”他一字一字的说,“我不会因为需要一个人而跟他搞对象,只会因为喜欢。”

马千家不做声,他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扣上了棒球帽:“能不能做Superstar我不知道,但我不允许自己摔一次就不敢往起站了。严恪己不求名垂青史,但求为祸人间,想祸害谁祸害谁!”

“我说一句实话——”马千家皱眉,“在我的认知里,你早就为祸人间了。”

他哈哈哈一阵大笑,笑完了说:“我会让关藏出国的,你可把他照顾好了,体面精神儿的给我送回来祸害!”

关藏说:“恪己,你要给我一个能够说服我的理由。”双手拢着他的脸,很平静,只是有一点疑惑,“我知道你需要整理情绪,但我不需要。”

拇指抚摸过脸颊,关藏把他拢在怀里,嗅他的味道,发出沉醉于香气一般的叹息:“如果不能说服我,我又会做让你不高兴的事,虽然我不愿意。”

他把下巴搁在关藏肩上一个劲儿地笑。

“关藏,我说过喜欢你吧。”

“嗯。”

“你喜欢你自己吗?”

关藏思考了一下:“还可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亲了关藏耳朵一下:“这也是我很喜欢你的一点——你这个变态诚实的文化人。”他把关藏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但我没有那么喜欢我自己,至少没有看起来那么喜欢。

“美美不愿意提起严恪己,严恪己也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变成美美——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俩握手言和。”

他看着关藏的眼睛,看见里面的自己。“你对自己很诚实,可我没有,我在逃避。你说对了,我需要整理,你不需要,你只是需要给我时间整理。如果你足够冷静,那你应该知道现在是我们离开彼此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关藏歪着头思考了,过了很久才回答:“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明白我很不情愿,即使我非常擅长忍耐,也需要你给我一点奖励。”

他是等小豪一审出来以后走的,偷着给香香姐留了点钱,说谢谢他这一年多的照顾。

庄百心因为写报道来找过他几次,一次是因为灵灵的自杀,一次是因为国色天香的解散——小豪的杀人案没轮得上她,刘杨批评说“你这就不是对杀人犯充满同情了?”即使如此她的报道最后一个都没播。领导觉得“角度不合适,内容也不符合社会主义主流婚恋观”。

庄百心终归还是辞了职,也没搞出一个“大新闻”。她似乎也做好了准备,没太失望,说“苍蝇还是苍蝇,闻见味儿就上”。

走之前回了一次家,爸爸举起手来想打他,照量半天,没打下去,妈妈抱着他哭,哭完了倒是给他一顿捶打。在家里待了半个月,他收拾行李,坐一夜火车,去了新姐给介绍的学长工作室。

新姐说:“你可别给我丢人,我给人家夸下海口了。”

他说:“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是严恪己啊。”

学长这工作室是真的工作“室”:就一个室,四个人,又睡觉又工作,六十平米小房间里烟雾缭绕。他拖着行李来那天,学长胡子拉碴刚从行军床上爬起来,头发乱翘,看完他的作品,说:“老实说你这些作品放三年前可能还不错,放学生作品里也不错,现在就有点跟不上了。但我相信清新推荐的人,我们也不看学历,有学习能力就行。”

他点点头,说:“我懂。”那作品是他给国色天香重新设计的宣传和海报。

“还有吧,我们这儿现在刚起步,实话实说工资给得不多。基本上从品牌到包装,互动、影视、数字媒体,沾边儿的活儿什么都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他还是点点头,“懂。”

在工作室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房租比国色天香宿舍半年的费用还多。开头半个月他就帮学长干点零活儿,找找资料、素材,做一点简单的调整;没活儿的时候就看分享库学习,看学长推荐的各大网站和其他公司的案例、艺术展:“不止是设计创意案例,电影电视、艺术、装置、戏剧、美食、旅游,多看,多走,多感受,设计卖的不是技术,是你自己的美学储备。”

他没日没夜的学,看,一天的时间当两天用,把没念书的这一年补回来。有空的时候四处走,四处看。这个城市,那个城市,时间够的话就背包去国外,语言不通瞎比划,靠比划也比划了好几个国家。

能够独立做方案的第三年,工作室想要扩充,学长问他要不要出资做合伙人,他答应了。附加一个条件:“想穿裙子我就要穿裙子。”

学长愣了一愣,倒也没有为难,只是说:“咱们对着装本来也没要求。见客户时稳当点,上班时间你别光着来就行。”正式成为合伙人的第二天,他就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长袖,下摆盖住了脚踝,脚上蹬着平底绑带凉鞋。没穿胸罩,没化妆,涂了指甲油。同事问他:“老板,你这是女装吗?”他说:“对啊,管它什么装,我觉得好看就是我的装。”

一次两次还有人讨论,一个月两个月就习惯了,仿佛他们老板天生就该这么穿。后来有一次聚餐,喝了酒的直性子女同事问他:“老板,我是不是没有机会泡你了?”

“没机会,”他指一指脖子,“有人预定了。”

他还是喜欢收集chocker,但最常戴的依然是那一颗穿着皮绳的黄金小心脏。黄金心脏的后面,他的脖子上,曾经的割喉伤痕变长了,或者说被重新覆盖了。绕着他的颈部整整一圈,接口处有一颗心。

这是他给关藏的奖励,一条永不消逝的chocker。而亲手刻下它的人,已经远在美国了。

他曾回去看过几次香香姐。香香姐把小豪父母留下来的房产卖了,租的筒子楼转手,又借了十万才凑够赔偿金。在原来宿舍附近开了个小卖部,每个月都去看一次小豪,说是在里面还行,没受欺负。

乐乐在夜巴黎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交了男朋友,换了好几个夜总会表演,后来不知道干吗去了,有人说又看见他去公园站街。金祥回老家待了几天,跟爹妈和孩子都过不到一起去,耐不住寂寞去外地打工,半年多没回来。

野萍还在表演,直播刚兴起来的时候就开了直播间,起名叫野萍表演秀。带着那些服装行头和几个姐妹一起做现场,租的小场地,没暖气没风扇,慢慢还播出点名气来。不过网络严打的时候第一批就给封掉了。

香香姐开始还去现场看,后来就不去了。小卖店晚上开到很晚,入夜的时候还亮着灯,偶尔有音乐声传出来,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翩翩起舞。

香香姐问他:“美美,外面好吗?”

他说:“姐,哪儿都不好,咱只能自己对自己好。”

闲着没事的时候去一个女装论坛看帖子,认识了那里的姐姐“温柔的风景”。风景是真的温柔,从来不骂人不生气,鸡毛蒜皮一点小事也能认真回复个上千字。这要是香香姐,磨叽两句一巴掌给他抽飞了。

他的ID就不一样了,出了名的嘴巴坏,人又刻薄,看不顺眼了就怼人家。把人弄哭了,还要风景挨个来安慰,私下里跟他好声好气地打商量“都是姐妹互相温柔一点”。

线下聚会见到了风景本人,微微的胖,讲话细声细气,握着他的手一阵夸“你可真好看”。开个小酒吧,多半都填补到论坛活动上去了。遇到有人有难事儿,能跟着掉眼泪愁半天,有人求帮忙,自己跑断腿也没怨言。他就说风景:“你哪是大姐,你是他们的妈呀!吃喝拉撒一手包办?这么大个人有事自己不会解决吗,就是你给惯的!”

风景总是笑一笑,说:“哎呀,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呗。最美你说是这样说,不也还是帮了不少。”

“我是怕你累死,这些个哭鸡鸟嚎的上哪儿再找个妈去!”

过了没多久,论坛上加了个叫红印的,发一篇求助帖《假如被人发现秘密怎么办》,讲自己怎么跟那男人认识,怎么交往,怎么被发现的。他不看还好,一看气坏了,秀恩爱还有这种秀法呢。屁大点儿事要死要活,吃饱了撑的。

他管人家要那个男人的电话号码,果不其然被拉黑了。聚会的时候听说红印也来,他下了班马上就开车去了,要亲眼看看这个小林黛玉长啥样。

个子挺高,长得也还行,挂着一张“我看不上你们”的冷脸。他严恪己这辈子就看不惯捧心口的小矫情,你矫情老子专门治矫情,没事儿也给你整点儿事。

一桶冰水,一瓶啤酒,把那个长得一米九十多,跟绿巨人似的退伍兵给损了几句。事后他被风景一顿教训:“你这张嘴怎么就不消停点,看不惯就看不惯,哪能都跟你似的?互相理解理解呀!”

“理解不了,老子的今天是老子自己挣的!他要敢死就去死,不敢死就他妈挺胸活着,赖赖巴巴哭哭啼啼地给谁看啊?自己都看不上自己,还指望谁可怜?!”气不打一处来,他回去给野萍的直播间刷礼物,留言说:国色天香的小野B,我可真想你,想跟你打一仗。

美美不穿包臀短裙了,不露大腿了,不化浓妆了,不戴假发了。

美美踩着高跟鞋出入办公室,穿女式衬衫见客户,看见喜欢的裙子走进去就试,穿出来就走。

男装女装不拘,全看自己心情。

美美现在叫“老子最美”。

“老子最美”就是他严恪己。

红印跟他们家的绿巨人和好以后,成了风景酒吧的常客。跟他互相看不顺眼,一照面对上个眼神就能吵半天。他一张嘴满屋子跑生殖器,把红印气得讲不出话,脸通红,说他“粗俗”。他就哈哈哈笑,说“咋了,谁身上没有啊,要不脱裤子比比。”

“呀,真的可以脱吗?”

他听见身后有人问。风景倒抽了一口冷气,两手跟他乱摆,就怕他回身就把手里的酒瓶子往人身上砸。

他噗地一笑,把酒瓶往吧台上轻轻一磕。“能脱,还能摸呢,出得起价吗?”

“多少钱?”

他慢慢回身,把对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衬衫笔挺,鞋子干净,长得斯文英俊,戴着细边眼镜,看着是个体面人。

“干吗的?”他问。

“大学讲师。”

他点点头:“文化人呀,我就喜欢有文化的——给你个教师价。”

文化人盯着他,眼睛里射出一股子赤裸裸的欲望。

“好久不见,我的小泼妇。”

人类很久以后才会知道,宇宙的中心不是银河系,银河系的中心不是太阳系,太阳系的中心也不是地球。世界这么广阔,谁都不是中心,谁又不是中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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