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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栖寒月 下+番外——狸点

第五十九章

回到魔教总坛,朱雀又重新变成了那个“见人三分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血盟教的大管家了。

白虎舒舒服服地结了第二次婚,轻轻松松地收了大量的贺礼。

而朱雀这里,从采购到下聘,又重新经历了一次从身体到心灵上的煎熬与折磨。

虽然这场婚礼无论是从时间上还是规模上都比不得富安县那场更为费时耗力,但是,由于朱雀久出未归,积压了一堆亟待解决的教务,所以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朱雀堂处理事务。

定昏的梆声刚敲过,更漏中的滴水速度,似乎变得更加急切了些。

朱雀堂内忙碌如故。照旧是灯影幢幢,人来人往。

但,整个大堂内,都非常的安静。

往来汇报的朱雀堂众人,全部屏息静气,放轻脚步。连说话的声音都似蚊虫的嗡鸣。

唯一最大的声音,反倒是朱雀拨动算盘时,算珠发出的清脆而快速的碰撞声。

因为青龙使坐镇在朱雀堂。

陈欺霜坐在周钰恒的对面,身披周钰恒替他裹紧的斗篷,头枕着临摹到一半的字帖,伏在周钰恒堆积成山的账本间,正睡得香甜。

他很累。

婚礼当夜,陈欺霜连夜护送毕先与杜秋吟避开武林盟的眼线,回到了富安县。

然后,立刻快马加鞭地折返了回来。

他睡得极安心。

均匀的呼吸声,吹得头下的宣纸沙沙作响。似乎是梦中不知瞧见了什么好吃的,他极大声地吸了口口水,无意识地伸出手背用力地擦了擦嘴角,转过头,换一面趴了接着睡,同时,还咂了咂嘴,打起了呼噜。

朱雀使盯着青龙使的侧脸,笑得合不拢嘴。

朱雀使在光明正大的走神。

「迟则易变,速去速归。」青龙临行前,朱雀叮嘱他。

「你放心。」青龙笑得甜蜜。

他借着帮朱雀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玄武扶上车的间隙,轻轻地从朱雀的面颊上偷得一个吻。

「咳!」周钰恒“唰”得展开折扇,遮住已经漫上粉红的脸颊,「等一下,你衣领这里不整齐。」

陈欺霜不疑有他,立刻低头看了一眼,刚抬头开口询问“哪里”,就被周钰恒一把扯住,用扇子欲盖弥彰地遮住,狠狠地吻到喘不过气来。

半晌,直到陈欺霜一口咬破了周钰恒的下唇时,周钰恒才呼痛着放开了他。

「我马上回来!回来就去找你。」陈欺霜笑着点了点自己鲜艳泛红的嘴唇,飞快地逃掉了。

「嘶。小狗,还咬人。」周钰恒擦着红肿的下唇,望着陈欺霜远去的背影,笑了起来。

“呼——”“吸溜。”陈欺霜的口水洇湿了大半张宣纸。

“真拿你没办法,你这是吃定我了吧?”周钰恒伸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口水,望着陈欺霜睡到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又低声笑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都散了吧。”周钰恒提笔敛锋,摇归算珠,遣散了手下,才收拾归拢了机密文件。

他望了一眼蜷缩起来的陈欺霜,伸手连人带斗篷,抱在了怀里。

“怎么了?”陈欺霜一手抓着“灭影”,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挣扎着要下来。

“没事。你睡你的。我抱你回去。”周钰恒替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这样,被别人看到可不太好。”陈欺霜伸手推周钰恒。

周钰恒忍不住低头将他亲了一遍又一遍,直亲到陈欺霜忍不住要恼了起来,才低笑着给他出馊主意:“你可以用斗篷蒙住脸。这样别人就不知道我抱着的是谁了。”

陈欺霜顺势张牙舞爪地去搔周钰恒的痒:“你是不是当我傻?”

“求饶!我错了!哈哈。你别闹,当心掉下来。”

周钰恒正要将陈欺霜再往怀里再紧一紧,却被陈欺霜灵活得跳了下来。

“遇到巡逻的队伍,会很尴尬的。”陈欺霜见周钰恒一脸的失望,忙伸手去牵他的手,“我睡醒了,你陪我走一会儿吧。”

“他们又不认识我。”周钰恒摘下脸上半面面具,按在陈欺霜的脸上,又低头亲了下陈欺霜敏感的耳垂,“不过,走走也好。要是不小心遇上谁,我就跟他们说是‘你’硬要缠着‘我’的——让你吃个哑巴亏。”

“你怎么那么……”陈欺霜用力刮着脸,取笑周钰恒。

“嗯。大家都退了吧。我要亲自送朱雀回‘翠篁南竹’。”周钰恒颇为正经地用陈欺霜的声音应答,竟然真的跟陈欺霜的声音一模一样,逼真得真假难辨。

“天!你可真厉害。”陈欺霜摸了摸胳膊上齐刷刷立起来的汗毛,停在了原地,“刚才又一瞬间,我还真的以为是我自己在说话呢。”

“我教你,改天也换你来学学我。”周钰恒拉着陈欺霜避开教内的一处机关,走上了水榭。

湖内干枯的荷叶随风摇荡,杂驳纷乱的芦苇丛中,透出巡视教众手提的点点灯光。

陈欺霜忙抓住面具,扣回了朱雀使的脸上。

带队的队长远远望见了朱雀使与青龙使,带着众人施礼后,绕过了两人。

陈欺霜尴尬地挠了挠鼻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两人交握着的手。

他见周钰恒笑到打跌,于是赌气道:“我已经随便会一点了,要像你这样学得逼真,太麻烦了,我不学。”

“遨游海内,艺不压身。只学我一人,很简单的。”

周钰恒拉着陈欺霜,绕着“翠篁南竹”曲折的院墙,避开院内的阵法与护院,进入了内院,跳上了二楼:“我保证,你能学会。”

陈欺霜却脚步渐缓,再次停了下来。

他透过敞开的窗户,望着周钰恒院内的一棵老桃树,露出了一些回忆的伤感:“小湘那时总怂恿白虎到你这儿来偷桃花,折枝回来后,自己却不簪,用一瓶清水养着,送到我那儿去——她知道我最喜欢你……这里的桃花。

……我们这样骗韩介……也不知究竟是对还是错……”

周钰恒正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劝慰陈欺霜,陈欺霜就已经凭空消失掉了身影。

院外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小百灵领着一队人,匆匆上了二楼。

“主人!您回来干嘛不走正门?我还以为又有武林盟的人闯进来了呢。”小百灵收起了扣在手里的暗器,贼兮兮地转圈打量了一周,对着周钰恒挤眉弄眼地小声揶揄道,“咳,那个,当家主母没跟您一起回来?”

“我一个人回来的。我困了,要睡了,没想要惊动你们,你们都快回去休息吧。”周钰恒装模作样地打着哈欠,向外赶人。

护卫们欠着身一直退出了内院,只有百灵仍不死心的守住了一二楼之间的楼梯。

“主人,您不沐浴熏香了?百灵还没为您铺床呢。”小百灵低下身子要往周钰恒的内室钻。

周钰恒边打哈欠边拦住了她:“我自己来,你快回去睡觉吧。”

“其实,那个,我都听说了。”小百灵将两手的拇指并在了一起,比给周钰恒看,同时低头憋笑道,“酒壮怂人胆嘛!我懂的。主人,那个,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喜糖啊?”

周钰恒哈欠也不打了,脸上青白交错,透过面具,带出了一股煞气。

他默不作声地将百灵一路推了出去,当着百灵的面,“咣当”一声,关上了屋门。

“那个……我把霜公子的寝具搬到二楼来了……天气冷了,小榻没什么用,让我撤走了……没有空着的客房啦……当然,地上睡的话,容易着凉……另外,我就住一楼那个霜公子以前的房间,有事记得喊我啊……没什么事的话,我把外门锁了啊!”

小百灵高声叮嘱完,隔着门,见周钰恒点亮了灯,朝她挥手,示意她快退下。看起来,屋内似乎并没有第二个人。

“奇怪啊,没人在,干嘛这么紧张?”小百灵挠了挠头,提着灯笼,顺着楼梯又蹦跶了下去。

“我真是怕了她了。她每次遇见我,都要逼着我看书学习。”陈欺霜从大红的床幔上面跳了出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低头,看见鸳鸯对枕和鲜红的喜被,脸上顿时羞红一片,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一眼望去,满屋的鲜红色,成双成对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屋子里有只巨大的浴桶,毫无遮拦,大大咧咧地摆在最中间,隔着桶盖,冒出阵阵白汽。

周钰恒伸手拉开床头抽屉,各种瓶瓶罐罐堆得满满当当。他又往床铺下面一摸,红枣、花生、桂圆、瓜子……

“那个,今晚我先回我那里好了。”陈欺霜异常窘迫,一只手已经推开了窗户。

“现在太晚了。明早,我会找人换掉。”周钰恒不由分说地关上了窗,伸手将床上多余的东西统统扫到了地上,“我先铺床,你去洗澡。太晚了,早些睡吧。”

陈欺霜还要拒绝,周钰恒已经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

“屋后的竹屋里有一眼温泉,四季活水,我到那里去洗。”周钰恒从衣柜里取出两套换洗的衣服。

“外面太冷了。还是我去吧。”陈欺霜接过其中的一套,按住了周钰恒,匆匆地补充道,“我速去速回。”

第六十章

当陈欺霜摸黑回来时,屋子里同样是一片昏暗。

屋子外间的灯已经熄灭了,只余了内间床头的一盏小灯。

周钰恒手捧着一卷书,斜靠着床头,睡了过去。

陈欺霜俯身去拿周钰恒手里的书,又将他压在身底的被子替他抽了出来盖好。

周钰恒被吵醒了,带着朦胧的睡意,迷迷糊糊地将陈欺霜一把拥进了怀里。

“真好。好暖和。”他用脸在陈欺霜的怀里使劲地蹭了蹭,“我好幸福啊。”

陈欺霜不知怎的,心底一片柔软,忍不住微笑着,亲了亲周钰恒带笑的嘴角。

他熄灭了等,用被子裹紧了两人。

陈欺霜留了下来。

******

“报——教主,武林盟主带着万人从正面强攻上总坛,正朝第一处关卡涌来。”

“轰——”一声震天巨响,将魔教总坛的第一道关卡炸上了天。

“报教主,第一道关卡已被攻克。武林盟损失过半,武林盟主正带着余下的人,向第二道关卡突击。”

白元奉手指在椅扶上,击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他淡淡地扫视着阶下的众人:“我倒是有些好奇,林盟主为何要大老远的带着众人前来送死。

青龙、白虎同我出去会一会我们的‘客人’。

朱雀、玄武及其他长老,教内留守。”

“教内就交给你了。”白元奉侧过头,低声嘱咐左护法。

他的语气内明显意有他指。

黄溯回拒绝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他望着白元奉执着而又坚定的眼神,微张开口,终于还是没说出其他话来,只心灰意冷地按礼应答着:“是,属下遵命。”

“是。属下遵命。”青、白、朱、黑四条身影带领堂下众人齐齐领命。

******

新继承白虎之名的人,原是白虎堂的一名堂众,叫张至尚。

他在近千人的残酷厮杀中,身中数处致命伤,仍倔强地强撑着一口气,拼死地活了下来。

活着走到了白元奉面前,亲手将那面饮满了鲜血的代表下任白虎身份的白虎图腾,交到了魔尊的手中。

这才倒下。

他的身后,是一地的尸体。

而在平时,张至尚也不过只是位笑得有些傻气的年轻人。

他借着整备之机,蹭到了陈欺霜的身边,有些害羞的客气道:“青龙使,我还什么都不懂,要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您……”

“你不要懂其他的。把不是我们的人杀光就好。”

陈欺霜冲他露出一个看起来阴涔涔,实则友善味十足的微笑。

回到教内,周钰恒立刻替他换了一张吃斋念佛都压不住煞气的新“脸”。还热心地建议道:“平时你要多笑笑,这样才能增加你的亲和力,树立你在教内的威信——你看我人缘好吧?我平时都是……这样笑的。”

果然,亲切的笑容吓得新白虎浑身打了个冷颤。

但他眼中的崇拜光芒反而愈加地火热了起来:“等一会儿,我……我可以跟着您么?”

陈欺霜认为他是第一次独自带队,所以有些紧张,于是轻松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跟着我做什么?你只需要跟紧教主,然后发挥白虎堂的优良传统——拼命活下去。

我们,会为你们提供保护与援助的。”

张至尚听到这番话,果然露出了些跃跃欲试的兴奋:“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青龙使,等会儿,等我们回来,能请您赏个光,一起吃个饭么?”

陈欺霜凶神恶煞的毛糙大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这个……恐怕……”

“不赏光,不方便,他有约了,下次也没有时间。”周钰恒抱臂斜靠在门扉上,望着陈欺霜,微微笑。

“你怎么来了?”陈欺霜语带欣喜。

他用力勒紧了腰间暗器,边手指灵活地挽上系带,边忍不住欢快地蹦到了周钰恒的面前。

周钰恒替他挑上一缕掉下的额发:“有些担心,过来看看你。”

他笑着看了一眼新任白虎,接着说道:“待会儿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

张至尚明显感受到了朱雀温柔笑意中的敌意,言语一梗,望向了陈欺霜。

却见陈欺霜早已极为熟稔地开始点菜了:“清炒菜心,再来个佛跳墙,剩下那个菜你来定吧。算了算了,都由你定吧。我们两个人,三道菜足够了。”

周钰恒旁若无人地看着陈欺霜,宠溺地笑:“好。你去随便应付下。快回来吃饭。饭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嗯。放心。”陈欺霜借出门动作的掩饰,轻轻点过自己的嘴唇,歪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周钰恒拉过陈欺霜,直接将人按在了门扉上,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低声嘱咐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站在他们身后的张至尚瞠目结舌,没敢说些什么,人已经遮住眼,先一步逃了出去。

“哎呀。这可怎么办?你把你的新伙伴吓跑了。”

周钰恒恶人先告状时,也不忘记占便宜,重重地在陈欺霜的颈侧吮吸出了一个唇印。

陈欺霜摸着湿润的吻痕,一把掀翻了周钰恒,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陈欺霜的耳朵又红了。

周钰恒甩开折扇轻摇,望着陈欺霜忙不迭逃开的背影,笑得一脸温良。

******

“轰”“轰”“轰”。连续三声爆炸,魔教总坛的第二道明哨,也在顷刻之间被炸得乱飞。

正魔两派在魔教总坛的第三道关卡前,狭路相逢了。

“呵。又见面了。”白元奉笑得轻狂,“丧家之犬出来抢地盘么?”

林恩山灰头土脸,神情狼狈,他的背后,只剩下不到四千人。

但他依旧从容,且笑得温和:“有些事,是大势所趋,人力不可违。白教主何必要逞弩末之勇?”

“哦!我刚才说错了。”白元奉面上恭敬,却语含蔑视,他拱手道,“实在抱歉,狗都是靠撒尿来划地盘的,不用嘴。”

武林盟主修养极好地闭口不言。倒是他身后的武林盟众看不下去,纷纷语出不逊,对着白元奉指指点点着骂开了。

白元奉根本不在乎辱骂,他没事一般的掸了掸衣服,冷着脸色,轻轻吐出了一句命令:“乱箭射死。”

魔教总坛第三道关卡前,魔教教众四排成队,呈“人”字状,将武林盟众夹在其中,占据高地,两两轮换上前,不间断地向武林盟人群中射出弓箭。

“都散开,注意防御。”林恩山身先士卒,在密若飞蝗的箭雨中,从容地指挥着正道众人进行反击。

飞抓、挠钩等工具抓住哨卡处的城墙,轻功好的几人,已经顺着城墙登上了高墙,解决掉了魔教多名射箭的弓箭手。

武林盟趁机架好了火堆,燃起了带火的箭簇,借着掩体,向城墙上的魔众回敬。

“解决他们。”白元奉隔空一划,对着身后吩咐道。

他身后闪出一白一青两道身影。

白影似旋风,刮得城墙上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青影则顺着高墙边缘跃了下去。

是一身青龙使服侍的陈欺霜。

“傲雪剑!他是陈欺霜!”林恩山背后有人小声地惊呼出声。

许多正道人士,乍闻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回去。

陈欺霜上前,缓缓拔出“傲雪”,随手一挥,一道由剑气划出的深痕,将武林盟众阻挡在了线外。

他低垂眼眸:“过线者,杀无赦。”

说完这六个字,便收剑回鞘,持剑守在一旁,不发一言。

这句话,虽然声音并不大,但已足以令全场的人都听得到,且听得进去。

武林正道的人,在这条线外,止住了脚步。

交战的双方,同时停手,现场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我还真就不信了!谁他娘的也不是被吓唬大的!”

正道阵营里一句怒吼,一名莽撞的恒山派弟子,持了武器,毫无章法地向着陈欺霜冲了过去:“混蛋!你还我父亲命来!”

“小心!”林恩山出手制止,却早已另有五六名恒山派门人越众而出,满怀悲愤地向陈欺霜杀了过去。

一道白光闪过,陈欺霜冷冷地收剑:“你过线了。”

他的言语毫无波澜,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随后,才是“啊”的一声惨叫。

率先冲出来的恒山弟子,左腿已断,平滑的切口处喷出汹涌的鲜血。他双手抱腿,倒在地上划出的剑痕上,声音是凄惨变调的悲鸣。

恒山众人忙抢回了受伤之人。

林恩山面带悲怆地逼视着陈欺霜,却先看到了陈欺霜脖颈上清晰鲜明的吻痕。

而几乎同时,白元奉从高处望着陈欺霜,蹙起了眉头。

“好啊!今天就让我来替武林,铲除掉你这个祸害!!!”

林恩山毅然决然地踩在了剑痕上,浩然之气充盈全身,剑甫一出鞘,当即寒芒四射。

第六十一章

“傲雪”带着剑鞘,阻住了林恩山的第一次攻击。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陈欺霜被毫不留情的进攻,逼得连退了两步。

他每退一步,都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足印。

当他终于退到第三步的时候,林恩山的双脚已经全部踩进了魔教的“地界”。

“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魔教众人齐声催促着。

陈欺霜凝气于掌,一手抓住了林恩山的剑身,将林恩山震得倒退回了线外。

陈欺霜在迟疑,林恩山却很果决。

宝剑不由分说地挣脱了陈欺霜的紧攥,带着鲜血的润滑,逃离开了手指的束缚。

武林盟众在林恩山的掩护下,趁机踩过了剑痕。

魔教教众一拥而上,竭尽全力的在阻拦。

双方再次纠缠作了一处。

张至尚迅速地解决掉了上方的威胁,从城墙上跳了下来,对青龙说道:“教主让我来帮你。”

他快得似一阵风,在说话间,已先杀掉了两个人。随即,调转过剑身,挡在了陈欺霜的面前,直面着林恩山,开始进行了试探似的缠斗。

林恩山本就火大气恼,此时又多出这么个恼人的存在,不由得怒意更盛,干脆夺来武器,左右开弓,打算以一敌二。

一根九节鞭,灵若游蛇般的钻出,缠住了张至尚,将人隔离了出去。

华山郑成思也持剑在前,护住了林恩山:“我和木凭语燕顾先带人在这里挡着,盟主,您先走——求您务必攻破魔教总坛,带回家父的遗体!”

他声音带了哽咽,话一说完,立刻招呼泰山燕顾与自己一左一右的上前夹击陈欺霜,并一反往日的好言多语,扣紧了牙关,面带着恨意,招招直奔陈欺霜的要害而去。

陈欺霜闻言,内心先咯噔了一下。

他只匆忙间将华山与恒山的两位长老扣在了自己的院落,却早就已经将这件事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

现在想再解释,已然来不及了。

更何况,根本就没有人会去相信。

“那也好!”林恩山欣慰的一笑,摆开衣幅飞身跃上了魔教高墙,“就让我亲自会一会当今的魔尊。”

陈欺霜肘击燕顾,膝踢木凭语,摆脱掉了两人的纠缠,抢在白元奉动手前,追上并拦住了林恩山。

“傲雪”霜刃一出,林恩山再也难进半步。

林恩山哈哈大笑着,第一次主动挑衅道:“堂堂魔尊,难道要躲在他人身后当一个缩头乌龟么?”

白元奉没有接受他的激将。他只表情凝重地去问陈欺霜:“青城李染枫是哪一个?他不在这里?”

不好!

陈欺霜连忙回忆。九华的木凭语、华山的郑成思、洞庭的温婉婉……正道新秀齐聚,却唯独缺了武林盟新任的少盟主。

“这里交给你。”白元奉心底早已有了论断,他没等回答,人已先飞身跃上了骏马,打马向总坛的方向撤了回去。

“他都走了。你还要继续守在这里?”林恩山如同不认识陈欺霜一般地与他说话。

白元奉一走,他开始无所顾忌了。肆无忌惮地施展着生平的绝学,狠戾的剑招中暗含着致命的内劲,光明的招架中也夹杂着阴损的暗招。

一招试探,一触即走,绕着穿过陈欺霜的腋下,剑身回弹,刺在了陈欺霜后肩胛上,向下划出一条横穿背部的深长血痕。

殷红色从翻裂的皮肤间涌了出来,转瞬间便浸透了陈欺霜的黑衣。

是九华派的剑招“孤鹤望月”。

霜芒驱散掉明月,黑影笼罩了大地。陈欺霜甩出了“灭影”。

“不能退。”

陈欺霜咬紧了下唇,他攥紧灭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但仍似已经从中汲取到了无穷的力量般,抬起头,倔强而又刻意地补充了一句:“我爱的人,我要守护的人,在身后。所以,不能退!”

“好一句不能退!哈哈哈!好啊!”林恩山放声大笑了起来,他一剑横拦向陈欺霜的腹部,“我倒要一剑掏出你的狼心狗肺,看看它们到底都是些个什么颜色!”

“傲雪”将剑招格住,以同样的招式还了回去。

陈欺霜冰冷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柔暖的笑意:“我不想死,更不能死——我还要回去吃饭呢。”

“不过,你如果再继续咄咄逼人,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的话说完,那抹柔色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的空洞与麻木。

从这一刻起,两人已不再是父与子,而只是刀剑相向、以命相搏的仇敌!

遥远的西南方,天边传来了响箭升空的尖啸声。

“盟主!少盟主那边已经事成。我们也该撤退了。”洞庭温婉婉一边高声提醒着林恩山,一边出手拉住因悲愤而杀红了眼的郑成思。

魔教总坛有危险!

陈欺霜一时的迟疑,立刻换来了穿透肋骨的一剑。

林恩山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分心,反倒是越战越勇,恨不得能将陈欺霜立斩于剑下。

“盟主!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恐怕久留不利啊!”温婉婉再次提醒着。她望着满眼疮痍的战场,怂恿木凭语跳上关哨,去劝阻盟主尽快撤退。

白虎也跟着跳了上来,他背靠着陈欺霜问道:“青龙使,接下来要怎么办?”

陈欺霜抵住了林恩山的攻击,一脚将碍事的木凭语踹回了地面。

他跟着跳到地面,再次出脚踹向木凭语,中途却凌空一折,快若闪电般地左手掐住了温婉婉,右手勒住了郑成思。

“滚!滚回去!”陈欺霜抬头朝林恩山怒吼,同时,一左一右一起发力,勒得一男一女四肢抽搐,脸色泛紫,双目暴突。

林恩山只沉默不语。

林恩山突然挥剑砍向张至尚。

张至尚就地一滚,反应极快地躲了过去。他爬起来冲着林恩山憨厚地笑道:“在我们魔教,从来没有‘人质’这种说法。”

林恩山的脸上阴云密布。

他回头望了眼近在咫尺的魔教了望台,终于开了口:“你放人。我撤走。”

他打了个手势,武林盟带头后退,将糅杂在一处的正魔两派,分隔成了各自的两处。

林盟主亲自带了众人,面色平静地向后方撤退。

一直亲眼看着武林盟众退出了第一处关卡外,如退潮般散了个干干净净,陈欺霜才如约地勒晕了郑、温二人,派人丢了出去。

他收拢着兵线,撤进了第三道哨卡内。

郑成思也只昏迷了片刻。当他醒来时,后悔得以头抢地,双手抠裂了砂石,跪在地上悲愤的大吼。

他还想要冲回去同陈欺霜拼命,被回头来接应的木凭语和温婉婉,强行拖着,拽了回去。

******

李染枫背着陈染怀头也不回的逃命。

他熟练地解开了魔教总坛内部的各类密道的机关,避开了巡逻的队伍,带着陈染怀在稀奇古怪的阵法中疾行,穿树林,钻小径,爬水道,一路有惊无险的直接奔向了魔教的后山。

后山山腰的某个隐蔽处,果然如约定的那样,拴着两匹骏马。马的腹兜内,贴心地备足了食物和饮水。

李染枫扶着陈染怀上了其中的一匹,自己则翻身上了另一匹。

他同时狠狠地抽着两匹马的侧臀,马儿嘶吼着撒开了四蹄,没命地向前跑了起来。

陈染怀强行绝食了五六天,干燥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他有些勉强的支撑着,最终却只能有气无力的伏在了马背上。

“大师兄。谢谢你来救我。”他的声音沙哑,表情似哭非笑,纠结得有些难看。

“对不起小怀,是师兄来晚了。害得你吃了这么多的苦。”李染枫回给陈染怀一个安慰似的笑,又开口保证道,“师兄这就带你回青城!我们回家!”

李染枫当先穿梭在密林小路间,似乎对魔教周边的地形格外的熟悉。

“真好啊!没想到,我还能有重回青城的一天。”陈染怀有些牵强的干笑了几声,贴住了骏马的脖颈,用力地将脸埋在了马的鬃毛内。朦胧的泪眼中,仿佛又浮现出了昔日威严的师父与温和的师兄的形象。

“虽然这一天来得有些晚,但是,能够接你回去,也算是完成了掌门与明世师兄的遗愿。我总算能够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李染枫也颇为感慨道。

他驱赶着马儿奋力前进。

同时,暗自回过头去,借着树林的掩映,远远地又望了一眼背后的魔教总坛。

第六十二章

白元奉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沉默地喝着水。

阶下跪着的是以左护法为首,青、白、朱、黑四使为辅,六位长老次之,依次排开的魔教教众。

清一色的年轻而稚嫩的脸。

“谁都没有察觉?教内一切如故?

我们堂堂魔教总坛,竟成了任由敌人来去的市集?

对方来了几人,什么时候将人劫走的,竟会一问三不知。

看来,真是长久的安逸,将你们都养成了废物!”

“还请教主责罚。”

“责罚?”白元奉的目光依次扫过台下曾经视为心腹的五人。

左护法黄溯回一脸生无可恋的无所畏惧;

青龙使陈欺霜挺直腰身,跪得端正,只默然无语;

新上任的白虎张至尚继承了前任白虎的憨直,是满脸的不服气;

朱雀使周钰恒懒洋洋地跪坐成一团,无聊地在数着前面黄溯回衣服上的绣纹图样;

玄武使韩介,浑身酒气,隔着遥远的距离传到了高处,他双眼迷蒙,在针落可闻的大堂上,连连打着酒嗝。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突然变成了这样?

原本那些充满活力与干劲儿,健康而又朝气蓬勃的孩子们,一夕之间,都跑到哪里去了?

面前这些死气沉沉,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究竟是谁?

难道真是因为一个陈染怀,仅仅是因为自己对陈染怀的偏爱,就能将自小为伴、相处多年的情谊,消磨殆尽?

魔教不是遵从随心所欲的心境么?

如果表里不一、巧言令色,那与那些虚伪做作的正道门派又有什么不同?

又何须再背负这周身“恣、意、妄、为”的骂名?!

白元奉还记得毕先成亲之前,曾单独来找过自己。

「百毒蚀心、万虫噬骨、千鞭戮肤,我都挺过来了。现在,我来归还这最后的一样。」

毕先脸色苍白,仅剩下了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稳的微末气力。

但他的眼神是欢喜而雀跃的,有种迫不及待能摆脱魔教的喜悦。

——让人心寒!

「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留下来,继续帮我,不好么?」

毕先笑着露出了一对儿小虎牙,他有些认真地解释道「小秋再留下来与韩介接触,就会露馅了。现在,她还能用苏醒不久、脑袋不清楚、好些事情想不起来作推脱,将来……总之,我去意已决,还望教主成全!」

毕先想要端正地跪下去,却因为脱力,“扑通”一声先栽倒在了地上。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重新强撑着跪得笔直。

「魔教的养育之恩,我不会忘;小时候的情谊,我不会忘;这些年教主的栽培教导,我不会忘,但是——我不会再回来了。」

毕先说完话,邦邦邦地连磕了三个头,毫不犹豫地出手,废掉了自己的气海,截断了周身的运气经脉。

周身魔功,毁于一旦。

泗流的汗水,混着因强忍痛楚而咬破下唇的鲜血,一齐顺着下巴,淌落地面,映照出毕先那张扭曲到变形了的脸。

他原地休憩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支撑着双膝,借墙面支撑,颤颤悠悠地站稳了。

「……对不起。曾经约定好了要辅佐您一辈子的。我食言了。」

「您自己要好好保重……我走了。」

他轻轻的、坚决地说。

然后,哆嗦着双腿,推开屋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现在,要轮到你们了么?

背叛我、出卖魔教,然后再一个个干脆绝情地离我而去么?!

白元奉借清水,滋润了干渴的咽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侍从已将殿上的油灯全部重新添过一遍灯油,这才双手摩挲着杯壁,语无波澜地开了口,问黄溯回:“按教令,怎么罚?”

黄溯回亦语气平淡的回道:“今天值守的狱卒,全部拖下去喂狗。”

“内外守卫鞭一百,内外巡逻鞭二百,禁食三日。”

“四使鞭一百,长老各五十。”

“按你说的做。”白元奉用手轻点了椅扶,“不过,还不够。”

“削去韩介玄武使之职,贬为堂众,划归朱雀堂。”

“削去黄溯回左护法之位,接替玄武,掌管刑堂。”

“教主!”朱雀向前膝行了两步,阻拦道,“容再三思!”

青龙、白虎也上前,与朱雀并排而跪,重重磕头道:“左护法并无大错,请教主三思!”

“请教主三思!”整齐的求情声,回响在空荡安静的大殿。

血盟教左右护法之称,始源于初代教主。

护法,即是教主魔功突破、身体虚弱之际的屏障与倚靠。

由历代教主亲自任命,历来是身为教主心腹的殊荣,更是教主完完全全信任的人。

尤其是左护法,当教主不在教中时,拥有一切的教务处决权,可以先斩后奏。在魔教,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白元奉当众剥夺掉黄溯回的左护法之职,不单是夺走了他在教内的权势,更是公开地表明了对他的不信任。

我不愿再将后背托付给你,我对你很失望,我们不再是一体共命、休戚相关的存在……

黄溯回呆愣在了原处。

黄溯回脸色煞白。

黄溯回徒劳地张开了嘴,舌尖舔了舔嘴唇,又徒劳地将嘴闭了起来。

“我意已决。”白元奉向后靠去,将脸隐藏在了宝座的巨大阴影下,“朱雀留下。剩下的,都退下领罚去吧。”

“谢教主!属下遵命。”黄溯回将头久久地抵在了地面。

******

“人都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眼瞧着就是右护法自己找人来救的,还能硬留下人,不让人走么?为什么要打我们出气?”张至尚一脸的愤愤不平,“嘶嘶”地连声呼痛。

“管好你的嘴,不该你说的话,不要多说。”黄溯回语带不悦地呵斥他。

“我先送韩介回去。”陈欺霜解下披风,披在了韩介身上,架着歪歪扭扭仍吵嚷着要继续喝酒的他,向黄溯回示意。

他走出几步,迟疑了半天,才停下脚步,转回头来,劝了一句:“过段时间,教主会想通的。你别放在心上。”

“我明白。”黄溯回微微地点头,脸上看不清表情,站在原地,目送陈欺霜与韩介一路远去。

******

中原武林再掀新波澜。

武林盟从青城山内发出江湖号令——公开处决正道叛徒、现魔教右护法,陈染怀。

公开处决魔教高层!且堂而皇之地大肆宣扬。

这一举措,无异于代表武林正道,正式向魔教公开宣战。

武林盟已经单方面拉开了第二次正魔大战的序幕,现在,也就看魔教是否有勇气敢于应战了。

******

事件的当事人陈染怀,现下正关在青城山他曾经的房间内。

他曾在这间屋子内被迫接受禁闭,只为了躲避魔教的大魔头。

现在,故地重回,却已转换了身份,成为了吸引魔教前来送死的诱饵。

事情似乎是重新回到了原点,但是,却早已是物是人非,失去了它应有的面貌。

门外负责看守的,是互相牵制的两拨势力。

一方是一心希望陈染怀能死无葬身之的武林盟众;另一方,则是既拼尽全力去保护他,却又对他爱恨交加的青城弟子。

这两拨势力,现在却有着一位共同的领袖。

“少盟主。”“掌门。”武林盟众与青城门人同时行礼。

李染枫在双方纠结的眼神中,端着食物和饮水,面色平静地敲响了陈染怀的屋门。

在得到“请进”的允许后,才一如往日般,自然地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陈染怀正一板一眼地抄着功课。

他见李染怀放下东西走到了书桌前,抬头朝他笑了笑:“掌门师兄,我课业落下很多,怕是补很久,都追不上同修了。”

“不要紧,有不会的,尽管问我。好好写,凝神、静气,莫要分心。”

李染枫如同往昔那般,对陈染怀说话。

他见陈染怀重新又提起了笔,便不再说话,一转身,坐到了往日李明世一直坐着的椅子上,随手推开了窗户,向外面看。

寒风凛冽,带了深秋的凉气,侵入了室内。

从这个角度,远远地望向山下,能看见那棵如宣纸上晕染出一团墨色的高大树木。

李染枫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地看出了神。

陈染怀打断了他的思绪,打出了一连串的喷嚏。

“抱歉。”李染枫急忙关上了窗户。

陈染怀笑着露出了一对儿小梨涡:“是我太久没习武,身子不如从前那般的强健了。”

“我会吩咐下人送暖炉进啦。夜里凉,你多添一床被褥。”李染枫轻轻叮嘱,“你先暂时委屈几天。”

“不委屈。”陈染怀在纸上点下一个墨点,漫不经心的问道,“林盟主是想利用我,抓到谁?”

第六十三章

李染枫捻了捻指尖上的灰尘,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踱了半圈,见陈染怀有些担心地望着自己,笑了笑,又说:“我猜,来的不是陈欺霜,就是白元奉本人。”

“盟主在赌,赌这一半的机会。”

“魔教一旦应战,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或许那两个人都能来,让武林盟一网打尽,才能永绝后患。”

他停下了脚步,走到了陈染怀的面前,安慰他道:“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也不必再害怕,有师兄在,你只管好好休养。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你担心。”

“掌门师兄,我听说,武林盟准备公开处决我。你们是准备在那时候动手么?”

“这要看魔教会怎么选择。”

李染枫靠近陈染怀,低声说道:“一切我都安排好了。现在的‘你’,正好好地呆在青城的地牢内,刑场那天出现的‘你’,一旦被魔教劫走,会立刻爆体而亡。”

李染枫又恢复成正常的音量:“我们需要公开处决‘陈染怀’来祭奠死去的同伴,也为了还江湖一份正义与安宁。‘陈染怀’从那天起,将会从江湖上,彻底消失。”

陈染怀假装开心的笑了起来,真诚地道了一句:“谢谢你,大师兄。”

“那么,你先用餐休息吧。稍晚一些,我会再来看你。”李染枫对陈染怀轻轻地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掌门师兄。”

陈染怀有些急促地站了起来,喊住了李染枫。

“嗯?”

李染枫停下了脚步,耐心地等着他去想好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染怀并不敢看他,只是带着试探地问道:“林盟主曾送过师尊一种药,说是已故的那位周神医研制出的‘忘忧散’,喝下去之后,可以忘记很多事情——这件事,你还记得么?”

陈染怀有些踌躇地问完,死死地咬紧了下唇,将头更深地低了下去。

李染枫很明显的脸色一变。他迅速地转过身去,向门口疾行。却又堪堪的在距离门前一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掌门那里并没有这种药。我从没听说过。是你记错了。”李染枫将手放在了屋门上,临走前忍不住地叮嘱了一句,“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快吃饭吧。饭菜要冷了。”

话一说完,他就走了出去,反手合拢房门,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原来你是知道的。”陈染怀肯定地轻喃着。

他用手指沾着墨汁,在桌面上写下了“忘忧散”三个字。

好半天,才对着虚空问道:“师兄,你也喝过了么?好喝么?”

******

“我要你去把小怀救出来。”白元奉手指轻点宝座扶手,向跪在他身前的青龙命令道。

陈欺霜一脸惊讶地抬起了头,随即忙低下头,恭敬地应答道:“教主,武林盟很明显是想用陈染怀作饵,我认为此时上青城山去救人,是不智之举。”

“你不愿意去?”白元奉的语调微有上扬。他轻眯着双眼,双手同时握住了左右侧扶手,状似轻描淡写的问。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青龙跪在地上,如往日一般,准备接受并执行教令时,白元奉同样状似不经心地吩咐着:

「我要你替我上青城,杀掉李明世。」

「提着他的头,回来见我。」

「你一个人去。」

「事成之前,我不希望教内有除你以外的第二人知道这件事。」

他当着青龙的面,将手边的一摞信件烧了个干净。

白元奉的脸上写满了狠戾,眼底凝结着残忍。

他轻笑着,又补充道「留给武林盟和青城一样礼物——用李明世的鲜血写上‘杀人者魔教陈欺霜’——做不到,你也不必再回来见我。」

那时的陈欺霜,是一脸的惊讶。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白元奉,从往日的从容神色中,看出了一丝莫名的气急败坏。

青龙迟迟不语。

「你不愿意去?」白元奉微眯了双眼,前倾着身子,逼问道。

「青龙领命!」陈欺霜毫无质疑的转身就走。

魔教青龙使直奔青城山,带回重伤濒死、焦黑与血污的自己,还有一颗不肯阖眼的人头。

陈欺霜抬头,一双黑眸清明湛亮,紧紧地凝视着白元奉,回问道:“教主,您是要送我去死么?”

白元奉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陈欺霜从小到大,第一次,主动的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更是第一次,直言不讳地同自己顶嘴。

白元奉捏紧了拳头。

他轻轻敲了下扶手:“你带人去,找朱雀帮你。教内人手随你调用。我会安排白虎去接应你们。”

沉默了很久,他才又添了一句:“务必将人完好无损的接回来。”

“我懂了。”陈欺霜低下了头,面无表情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利落地起身,转身就走了出去。

空旷的大殿内静谧无声,只有风,在捉弄着纱帘。

“你……要小心。”白元奉轻声地嘱咐。

并没有人回应。

******

“这次,你又猜对了。我以为……我自小跟在他身边,他一手将我带大,即使不会令他全然信我,但至少,也不应该怀疑我。”陈欺霜注视着空荡荡的手心,心底一片冰凉,“没想到,每一次,他第一个怀疑的,都是我。”

周钰恒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笑着安慰他道:“傻孩子,教主这一次可是只信任你的。你知道陈染怀对他的意义,他又怎么敢冒险?”

“真的?”陈欺霜圈住周钰恒,将头埋在他的腰间,闻着淡淡的雨后竹香,闷闷地问,“那这次,你会同意我去么?”

“你之所以会闷闷不乐,也不过是认为教主是想用你的命去换陈染怀的命。其实,你还是想去救他的。”周钰恒抚着陈欺霜的头发,“你心里也清楚,如果我们血盟教不救人,陈染怀,是真的会死的。”

“哦。你什么都知道。哇。朱雀大人你好厉害呀。”陈欺霜语气平平,没什么诚意地赞叹道。

周钰恒一下子笑出了声来:“哎呀。阻了青龙使的路,我可害怕再次被某人打坏了脑袋。”

陈欺霜羞红了脸。

陈欺霜用脸在周钰恒腰间磨磨蹭蹭,许久,才轻咳着问道:“青城山很危险的。我在那里栽过两次。现在要去救人,更是难上加难。你都不担心我?咳,还有时间说笑。”

“别动。很痒。”周钰恒按住陈欺霜动来蹭去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作业夜观星象,掐指一算,你此行必有贵人相助。所以我不担心。”

“你胡说八道。昨天阴天,晚上根本看不到星星。”陈欺霜故作冷漠地推开了周钰恒,“我知道你就是想吃干抹净后始乱终弃。好吧,这正好都不用你亲自动手,机会都送上门来了。”

周钰恒简直欲哭无泪:“百灵又给你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吧,你别去了,我替你去好了。”

“杀人这种事,还是我自己来吧。”陈欺霜用手按住心口,露出雨润云温的清浅笑容,“不开玩笑了。我准备先带小青龙们去摸摸情况。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次我做了充足的准备。你不用担心。等我的消息。”

“嗯。不担心。”周钰恒也跟着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你回来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来准备。”

“做些简单的吧。别太好吃就行。”陈欺霜说着跳到了窗户上,招手示意周钰恒到身前来。

周钰恒忙扶稳了陈欺霜的腰,却被陈欺霜俯身勾住了脖子,舔开了嘴唇,吮吸着舌尖,好一顿情意绵绵的抵首厮磨。

陈欺霜用唇与手在周钰恒的身上四处撩拨着点火。两人正吻到深情处时,他却突然似想起什么般,慌慌张张地喊着:“我要走了。快来不及了。”

然后,缩身弹跳,从翠篁南竹二楼的卧室窗户,直接蹦到了楼下,三下两下溜得无影无踪。

“总是这么毛手毛脚的。”周钰恒一直注视着陈欺霜远去的方向,直到连树影的摇晃都看不见时,才轻笑着合拢了窗子。

他重新走回桌前,轻轻磨着墨,浸湿笔尖,认真地写了几行字,这才嘬唇呼哨,唤来了影卫冬青。

“四件事。”

“一、调百灵雨燕重回杏花村,让她们按这上面需要物件提前去准备。”

“二,通知鸱鸮出来抓老鼠。这次有些难度,让他带好顺手的工具。富安镇的赌坊暂时交给画眉接管。”

“三,你回周家,将黄离替换出来。

你不用刻意去装‘勤奋好学’的‘周钰恒’,只随意些就好。

每日晨起,从祖父那里开始,每位长辈的住处,都要亲自去请安。嘘寒问暖,说说家常,基本可以耗光一整个上午。

午饭时要想法设法地赖在某位长辈那里吃

——总之,一个字,‘耗’。

尽可能的浪费时间。

单独面对家主时,可以装傻充愣,怎么混蛋怎么来。

只有一点,不准顶嘴。”

“四,让黄离带着我的信物,去川蜀地区及周边县镇,高价收入粮食、棉花、马匹与铁矿。”

“你去吧。”

冬青应了一声,立刻迅速地消失掉了行迹。

“他还是应该死在外面。这样会减少许多安排上的麻烦。”

周钰恒露出些许的心不在焉,将沾在手上的墨渍轻捻在了花笺边缘,抹成了一柄空白的折扇。

番外五

“你真的打算跟她成亲?小离,你知道,我可以带你走的。”白远默双手紧紧地抓住周君离。

他是偷偷潜进周家的。

在正道环伺的地方,带出一个人,并不容易。

但只要周君离肯点头,他可以不计后果的带他走。

“白远默。”周君离身着一身刺眼的大红色,面对着白远默,微笑着,认真的念着白远默的名字。

“我在。你跟我走吧。我们的是时间不多了。”白远默边焦急地劝说周君离,边警觉的分心去听外面的声音。

“白远默。”周君离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又认真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在。小离。”白远默小心翼翼的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他如往日那般同周君离商量着、央求道,“求你,跟我走吧。”

“白远默。”周君离轻轻念着这三个字,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重新再睁开眼睛时,眼里多了些决绝和狠厉:“白教主。当初招惹你是我不对。怪我年少无知。现在我后悔了。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我们好聚好散,不行么?”

“什么好聚好散?是因为你的父亲么?还是因为华山派?是他们逼你的对不对?”白远默上前一步抓紧了周君离的手腕,到底是没舍得用力,便又松开了,虚虚的环着。

真是个笨蛋,到现在还在心疼我。

周父的怒吼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好啊!你跟他走吧。我跟你娘早晚都是一死!不如干脆死在你前面,也省得见你到处丢人现眼。」

周君离好看的笑了,他推开了白远默:“我年少有为,又被冠上神医之名,当然不愿跟你过隐姓埋名的日子。你可是武林有命的大魔头,跟着你,我会吃苦的。”

“不会的,小离,我不会让你吃苦。我什么活都能干,真的。我保证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白远默生平第一次向人低头。他抓住了周君离的衣角,苦苦哀求,又急忙解释着:“我愿意放下一切,从此再也不过问江湖事。”

“我们去过的赌坊我买下来……你不是说想收养流浪的孤儿么?我领养了一些孩子……”

“……我将我们住过的院子买下来了。房前屋后栽满了竹子。……我亲自挖了池塘,养了一群锦鲤,特别肥的那种。……除了小鸡小鸭,我还买了一只小羊……我将院子修整得很好,我想、我想等你亲手推开院门……”

“小离,你跟我回家把。我煮粥给你喝。”

周君离狠狠地咬住了下唇,背过了身去:“你滚吧!那处破院子都不值我一丸丹药钱。周家什么不能给我?你可真好笑。”

“我杀了她!”

“你说什么?!”

“你跟她成亲你会害了她。你的女人,不,站在你身边的所有人,我见一个杀一个!我会让你后悔,直到你回到我身边。”

“随便你吧。我告诉你,她怀了周家的骨肉。你要是杀了她,我绝不独活。你动任何一个我身边的人,我都会让你亲眼见到我——死无全尸!你知道我做的到。”

“你!哈哈哈!周君离你够狠心!你真绝情!绝不独活,好啊!绝不独活!你不过倚仗着、倚仗着……依仗着我爱你。”白远默哆哆嗦嗦地掏了几次,总算从最贴心的地方,摸出了一个小药瓶,“蠲髅丹还给你!什么保命的丹药,我看你巴不得我早点死了!”

他嘴上说着狠话,手里却紧紧地攥着药瓶,心里默念着,你转过身来,你回头来看看我,我就原谅你。我可以背着所有人偷偷跟你好,哪怕你娶妻,哪怕你生子,都不要紧。你回头啊!你快回头。

“不过是一个失败品罢了。丢了就是了。你以后没事不要再烦我了。”周君离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好啊!还给你!你不是让我做好人么?你不是不许我伤害武林正道么?哈哈哈!如你所愿,如你所愿!”

白远默狠狠地捏碎了瓶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他的手掌,淋漓着鲜血,落在了地上。

他赤红着双眼,落下如鲜血般鲜红的泪。

第六十四章

白元奉独处空荡寂静的书房,手指有节奏的在桌面上敲击。

放在他面前的是一叠厚厚的情报。

其中一份是关于黄溯回的——从他的出生,一直到他今日晨起后的早餐安排,事无巨细,列了个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白元奉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竟会亲自下令,彻查这位自幼陪伴在身边、休戚与共的兄弟。

关于黄溯回的情报,都是些白元奉即使闭上眼睛,也能了然于胸的普通日常。

黄溯回的言行举止虽然不羁且随性,但他骨子里,确实以为守时遵礼的克己君子。

寅末起床,卯时练功,辰初用餐……生活作息极为规律。

朱雀、玄武、各位长老、各分坛坛主……接触的人,多是教务相关的教内人员。

除习武强身外,也只有一个绘画的爱好。最多不过就是关上房门,在屋子里画上一整天……极少外出活动,有事情也多交由手下代办。

他拥有高于全部人的权限,可以自由地出入教内的机密场所,更对大多数的密室了若指掌……对教内事情的熟稔程度,使他完全可以将事情做的更加的天衣无缝。

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黄溯回真的能够直接接触到陈染怀,他是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他会杀掉陈染怀,来替韩莹湘偿命。

黄溯回曾不止一次地私下接触过关押在牢房内的陈染怀。

他威逼利诱,他大声怒骂,他有几次甚至忍不住差点动了手……如果没有自己的刻意阻拦与暗中保护,黄溯回定会将陈染怀剥皮剔骨、挫骨扬灰。

想到这里,白元奉愤恨地捏紧了拳头,狠狠一拳,砸向了桌子。

来救小怀的人,武功高至诡谲。

自己留下的四名身手不凡的暗卫,竟能被那人一招全部击毙。

不仅死前连声预警都没能留下,甚至连反抗挣扎的迹象都不曾有。

这究竟是什么人?

即使是教内武功最高的青龙,正面遇上这四人的联手围攻,也至少要在百招之外,才能将人全部杀光。

武林正道更是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高手。

一切的一切,全都表明,这个内应,根本不可能是黄溯回。

所以呢?

是韩介还是周钰恒?

想到这两个人,白元奉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着,剧烈地抽痛了起来。

关于韩介的信息只有单薄的一页。寥寥数行,句句离不开一个“酒”字。

除了饮酒的种类,便是所到酒肆店铺的名字。

自从将他归入朱雀麾下,韩介更是连张口要酒与付酒钱的过程都一并省略了。

坐下便喝,起身就走。次日接着再喝。

整日里醉生梦死。喝到酩酊大醉时,开始四处游荡,走累了,也不拘地点,躺下就睡。

每每都是朱雀堂众将人找到,然后抬回来。

白元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手指在韩介的名字上停顿了良久,才将情报团成一团,徒手捏碎了。

至于周钰恒。近期的所有变化,全部都与陈欺霜有关。

朱雀一贯是个谨慎的人。

他会事分详略地将每日出行、工作、会客的信息整理汇总,每月月末,按时上报。

且他几乎不涉足教务。

督办的事情,多是些外部杂事:往来财务、生意洽谈、货物买卖、店铺经营……都是些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烦意乱的密密麻麻的记账文字。

所有事情,都有记录,经手调查,尽皆吻合,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

不过,他最近好多事情,已不再继续上报了。

比如出门买菜,比如挑布料做成衣,比如中午离开朱雀堂回翠篁南竹亲自下厨……甚至是带着陈欺霜外出逛街。

因为都是些私事,且并没有耽误工作,白元奉也不好插手太多。

但是,白元奉还是能够看出朱雀的心不在焉。

韩介与周钰恒,一个为爱痴狂、心灰意冷,一个为情所惑、意乱情迷。

他们两人还能做什么?

他们两个人都不能用了。

堪叹古今情不尽,可怜风月债难偿。

白元奉推开椅子,踱步走到窗前。

只见魔教总坛的后山,花惊叶落,霜寒满枝,郁郁沉沉,愁云万叠。

“又到一年岁末了。”

空气里弥漫着萧索的寒气,冷得人的心底阵阵发麻。

白元奉感慨道。他目光涣散,不知思绪又飘到了何处。

******

陈欺霜轻展猿臂勾住屋檐,倒挂在了武林盟主位于青城山的临时书房外。

情报队的两队队员已经顺利潜进了青城山。

第一队第一时间递回了消息:右护法被关在了青城山的地牢。

第二队不久后也递回了消息:青城山几处禁入的区域。

陈欺霜冒险亲自去了趟地牢,远远望去,发现所谓的“陈染怀”,也只是一个与本尊极其相似的替代品。

地牢周围的防范异常严谨,虽瞧起来是外松内紧,实际上却是步步杀机。

这是一个明显的陷阱。

救人如救火,为今之计,只有先从禁入区域中最为可疑的几处开始,逐一排查。

其中一处,就是林盟主的书房附近。

这里除了日常有大量武林盟的高手往来进出,巡逻队伍更是每半刻钟就要轮换视察一次。

周围架设了大量的机关、阵法与陷阱。

好在阵法与机关多是依昆仑教派旧日布局布置的。

陈欺霜匍匐在枯草间,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呆了两天,总算摸清了规律,这才一举贴近了林恩山的书房。

林恩山正在与李染枫说话。

“谁?!”李染枫耳朵一动,冲过来,猛地推开了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

只见几片落叶,在远风的轻托下,悠然地飘进了书房。

飘落在了林恩山的面前。

林恩山抬手接住了落叶,发出了一句慨叹:“翻飞未肯下,犹言惜故林啊!”

李染枫又向外仔细地探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这才关上窗子,重新回到林恩山的身边,告罪道:“是弟子冒失,惹盟主触物感怀了。”

“你这样细心,很好。”林恩山并不在意,他捏住叶柄,将落叶放在手上把玩,“我感慨,也只是失望于现在的很多人,不顾天下苍生,闭目塞听,只为求一己之身能够偏安一隅。”

“盟主大义,我等不及。”李染枫面无表情地恭维道。

“你说这话,不觉得言不由衷么?”林恩山似笑非笑,“我知道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觉得林恩山是个冷血无情,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圣人、实小人……”

“盟主,我并没有……”

“你别忙着否认,我知道,你对林瑾琀的死,多少都还是有些介怀的。”

林恩山将落叶放在了案牍上,起身站了起来:“我和我儿,包括我的家人在内,如果不能身先士卒,那么,又有谁愿意跟随我,抛头颅洒热血?”

“那也没必要牺牲小琀。他是您唯一的孩子,您完全可以让别人……”

“那你要让我送谁去死?”

林恩山久久不语,他有些严肃地望着李染枫。

李染枫羞愧地低下了头。

“小琀他太怯懦了。他并没有领导武林盟的能力,却被众人推上了少盟主的位置,染枫啊,你难道看不明白么?”

李染枫并不敢应答。

“你觉得我牺牲他,嫁祸给魔教,是放弃安稳日子不过,在给武林盟添堵,是不是?

到底是格局太小!

纵观全局,在未来,一个怯懦、胆小怕事、好嫉妒、处事不够圆润灵活的盟主,面对的,将不止是敌人,还会有蠢成了猪的自己人!

他没用了,或者,也只会为有心人利用。倒不如趁着他还用价值……”

“我会把他藏起来!”

李染枫一抬头,打断了林恩山的话。

他有些迫切的、语速极快的接着说道:“我会把他藏起来。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难道仅凭一句没有用了,就不得不为了所谓的正义而奉献?

他凭什么不可以堂堂正正的活下来?

您又是怎么知道,您的所有选择,就一定都是正确的?”

李染枫激动得有些难以自抑,他近乎大声嘶吼的说完这段话后,才意识到自己现下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妥当。

但他仍愤怒着、颤抖着、激动的、无所畏惧地去与林恩山对视。

林恩山看着他,突然笑出了声。

他笑着笑着,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道:“幼稚!藏起来,你能将他藏到哪里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跟你一样的‘少盟主’,一个林恩山的儿子,你要将他藏到哪里,才能彻底摆脱这个江湖?!

我不是没有试过!

许多年前,我曾和你的想法一样,以为逃避,就可以让许多的矛盾与仇恨,随之时间的流逝而逐步淡化。

我带着妻儿隐居深山,避不出世。

可结果呢?

哈哈。恩师惨死,暴尸在魔教总坛前;同门战死,尸体丢在昆仑山下;长子被活捉,在魔教受凌虐而死;内人因此郁郁而终,只留下刚嗷嗷待哺的小儿……

而我这个懦弱的男人,甚至连替师父收尸都做不到,就已经被一群比我更软弱的人,推上了盟主的位置。

那时的武林盟主是什么?一个白远默的玩具,一个供他发泄怒火的泄恨品,一条白远默的狗。

我在白远默的手中受尽了折辱。

直到白远默死后,武林重新恢复生机,天下重归太平,当时瑟瑟发抖的那群人,才又跳了出来,说是当初主动将位置让给我……”

林恩山语气平静地叙说着往事,就如同提起一件无关痛痒的寻常事。

李染枫的内心翻腾如浪涌。他知道林恩山口中轻描淡写的那群跳梁小丑中,一定包括死在昆仑雪崩下的华山掌门。

“……我所走的每一步,不一定是最正确的——你说前车之鉴也好,前事不忘也罢——都是为了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更长久的和平。”

林恩山走到了李染枫的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侠以武犯禁’。

江湖人总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统观全貌,匡扶世间正义。

殊不知,一叶障目。

为一己正义护得一人,不过是逞一时之勇,只会让更多的人,成为牺牲品。

我不希望,你也犯这样的错误。

我不想再亲眼见到多年前的悲剧重演。

为此,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盟主……”李染枫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他似乎是在做最后一次的挣扎与恳求,颤抖着嘴唇,喊了一声。

林恩山的脸上不见喜怒,他肯定而坚决地对着李染枫点了点头:“白元奉将会成为第二个白远默。

有些萌芽,必须提前扼杀在襁褓中。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想必你已经懂了我的意思。

其余的,待你日后坐上了我的位置,通观全局时,自然会懂。”

“盟主!我并不想……”李染枫急忙开口否认。

“送到你面前的,你就接着。

人,不是总能挑到自己喜欢的活法的。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

林恩山再次轻拍着李染枫的肩,转身走回了书桌前。

他仿佛已料到结果般,不再理会李染枫,只自顾自地批复着文书。

李染枫恭敬地拜别了盟主。

他失魂落魄地向青城山的后山走去。

那里,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刻有“李明世”名字的坟墓。

******

小剧场:

林盟主有点像洗脑现场的主持人啊!

林恩山(对李染枫):“跟着武林盟,明天要自强!”

李染枫:“要自强!要自强!要自强!”

哦~不给糖就捣蛋——收割人命了啊!!!

第六十五章

“喊白元奉出来送死!”是上门挑衅的武林正道。

“快滚!我们教主没有闲心陪你们玩耍!”是不胜其烦的魔教教众。

自从武林盟单方面宣战以来,往日隐蔽僻静的魔教总坛,成为了门庭若市的平民菜市,每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大侠们架起了帐篷,牵出了马车,支起茶摊。在中午太阳最暖和的时候,按时叫骂。傍晚日落之时,则准时收摊回家。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第一道关哨前值守的魔众,已经习惯了这种规律的生活。现在甚至可以从容的在辱骂声中照常吃喝。

双方会在天气与心情都不错的情况下,各自派出一名代表,上前应战,互相致敬对方的祖宗家人和父老乡亲。

教外是看似气氛祥和、其乐融融的和平景象。教内巡逻的众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提着脑袋干活。

“白元奉!拿命来!”一声怒喝,惊碎了一地的静谧。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也是今年的第四十七次——对白元奉的刺杀。

“为民除害”的正道大侠们,凭借着一腔孤勇,如同发疯的野狗般,一波一波地排着队,赶到魔教总坛的地界上来送死。

大多数人,死前甚至连魔教总坛的大门都未曾摸到。

有个别武功高强者,带着累累的血迹和满身的血污,刚冲破外围,就已经死在了魔教层层哨卡的防御之下。

白白惨死的牺牲品,只会激发新一轮的复仇和更多的声讨与怨恨。

——这是在用人命与舆论,逼我应战么?

白元奉亲在带人至外围建造与改建教内新的布防与阵法。计划之外却又意料之中的遇上了行刺的此刻。

他有些疲惫的长叹了一口气,并不在乎已经欺身近身前的利刃,无力地低声回答道:“勇气可嘉。不过,如果我是你,则既不会出声预警,也不会挑光亮处动手。”

鲜血铺满了一地,刺客的尸体被倒拖着,清了出去。

很快就有人上前打扫干净了污浊处。地面干净得闪出了耀眼的亮光。

“教主。”有人上前通报道,“朱雀使请见。现在人正候在南苑的会客室里。”

“让他道我的书房去吧。”白元奉结果手下呈上的湿巾,反反复复地擦拭着双手。

******

一个好的猎人,必须有足够的毅力与耐心。

陈欺霜喜欢做好一切的前期准备后,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予敌人致命的一击。

他现在的猎物,是李染枫。

他已经寻找到了绝佳的杀人机会。

如果这是刺杀,虽然他极有可能逃不出去,但是,任务绝对早已成功。

但是他却只能忍。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要顺藤摸瓜,挖出陈染怀的藏身之地。

自从上次武林比武大会分别后,李染枫的武功,一夕之间有了长足的进步。他连连突破了两道武学瓶颈,直接跃入了最强者的行列。

以李染枫现今的实力,他如果想要摆脱昆仑的控制,重新振兴青城山,恐怕连武林盟主在内的众人,都会对他毫无办法。

但他依旧是武林盟主座前的忠犬。老老实实,不吵不闹,安静地当着青城的掌门,在泥淖的江湖中沉浮着,时刻准备接手武林盟的这堆烂摊子。

陈欺霜贴身跟踪李染枫,确实是有些走捷径、赌天命的意思在其中,很容易就会打草惊蛇。好在这次冒险并没有让他失望。

李染枫从林恩山的书房出来后,在后山待到日薄西山。

他赶在太阳完全落下前,到厨房取了食物与饮水,通过层层的检查,来到了青城山主峰相接的一处孤峰前。

这处孤峰藏在群山的中心,以主峰为基座,拔地而起,高迂十丈。上下通行需要靠意志巨大的竹筐,以人力推动咬合齿轮,才能吊上吊下。

李染枫核实过人脸、令牌、当日的通行口号,站上了竹筐。他在上面只呆了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便匆匆地离开了。

陈欺霜伏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一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如巴掌大小的窗户。

直到夜幕降临,屋内才燃起如豆粒大小的一簇烛火。

窗纸上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陈染怀的影子,但也只是一闪而逝。

陈欺霜并不着急,他仍耐下性子守在原地。

一夜过去。

直至第二日的清晨,陈染怀推开了窗户,开窗换气。他对着薄雾微笼的晨间山色伸了个懒腰。

陈欺霜得到了确切的情报。

他带领情报小队悄无声息地迅速的撤离了青城山。

******

“告假离开总坛?为什么?”白元奉将毛笔斜架在笔搁上,看着坐在远处的周钰恒,问道。

“家里来了信,说契伯上山砍柴,不小心伤了腿。虽然契伯叮嘱月姨不要乱说,但您知道的,如果不严重,月姨是万万不敢来信打扰的。

另外,毕先家的杜小姐有了身孕,他们夫妇希望能接韩介去住一段时日。”

周钰恒老老实实的答话,并呈上了两封代呈教主的书信:“契伯和月姨希望您有时间,能再回家一趟。”

白元奉从侍从的手中,接过朱雀递上的书信。

其中一封,果然是月姨的亲笔信。

信上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番,如“天冷了要多加衣”、“晚上多盖床被子”、“教务繁重时也要好好吃饭注意休息”之类的家常话,又详细地描述了契伯受伤的整个过程。

在信件的最后,月姨恳切地写道,希望少主能够“趁着两个老不死的还剩一口气,没有彻底埋进土里之前,再回一次杏花村”,也表达了对小主人的思念之情。

白元奉看完了信的内容,手一直抚着信纸。他沉默了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我还是先不回去了吧。最近杂事颇多,待忙过这一阵吧。

这样,我修书一封,你替我带回去。

补品之类,尽管挑好的买,都记在我的账上。”

他展开信纸,挑了些体贴关心和日常的趣事,写了上去。

只推说临近岁末,教务繁忙,走不脱身。对于自己整日被暗杀与魔教受袭、教内乱做一团、事事需要亲力亲为的窘境,只字不提。

白元奉又拿起了第二封信,是毕先的张牙舞爪,潦草得如同本人一样的字体。

信上详细地分享了自己得知要当父亲的激动心情,当然,还有一些对婚后受到单方面的压迫,炫耀似的抱怨。

欣喜若狂的喜悦气氛,透过信纸,扑面而来。

白元奉看得好笑,心底隐隐有几分羡慕。

“毕先也希望,您有时间时,能到他那里去做客。”周钰恒适时地插上了一句。

白元奉也只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放下信纸,交代侍从取来一只小匣,连同家书一起,分别封好外封,转交给周钰恒:“你有时间,代我一并去看看吧。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速去速回。”

周钰恒从侍从手中接过书信,放入怀中,将小匣单独挑出,放在了手边。

事情都交代完了,他却并不起身告退。他等到白元奉主动抬起头来看他时,这才又说:“我想等青龙办完事回来,再带他一起走。”

白元奉的脸色,一瞬间便阴沉了下去。

他忍了又忍,见周钰恒并没有打算主动开口解释,于是不悦地问道:“怎么?你们也准备接受‘百毒蚀心’,宁愿躺着也要离开魔教?”

他的话音里虽然满是讥讽和嘲弄,但是周钰恒仍从中听出了愤怒与哀伤。

周钰恒一时不忍,忙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想带他回去,……见见老教主,和家里人。”

白元奉听完这话,脸上才开始由阴转晴:“是该回去了。你也很久没有回去了。”

他伸手反复抚摸着家信,露出了个有些怀念的笑容。

也只转眼间,他忙收起了这丝软弱,沉下声音叮嘱周钰恒道:“到了父亲的坟前,替我也多烧一些纸钱。”

“我知道的。”周钰恒低低的应着,“酒也会准备老教主生前最爱的竹叶青。”

两人半天相对无言,书房内,空无一人般的寂静。

正当白元奉打算开口逐客的时候,周钰恒却打破了宁静,突然开口道:“您这样,真的觉得好么?

您要知道,老教主并不希望您像现在这样……整日忧心操劳,闷闷不乐。

血盟教现在共经营酒楼八十七处,赌楼二百四十三座,花楼一百零五家……手工作坊、布坊、染坊等不计其数,都是老教主留下来的。足以安置血盟教从上到下的人——包括世代在教内,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孩子们。

我们重新回到从前那种靠经商和收租维系的生活,不可以么?”

白元奉沉默了下来。

他挥手驱退了仆役,向椅背处一靠,难得得显露了几分疲态:“我们老实本分的时候,也没见正道的那些人放过我们,更何况现在,背上了一身‘莫须有’的血债?

魔教现在确实已经是‘货通天下’。但是,武林正道眼红的,也正是这份执掌天下的大利益。

正魔两处,牵扯了太多的过往恩怨了。

我们之间,只能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其实,您还可以回杏花村……契伯月姨和村里的人,都会欢迎您回去的。”

“回去么?他们也只是些没有武功的普通人,我躲到那里去,只会平白地连累别人。倒不如留下来,与魔教众人,奋力搏一条出路。”

“教主,您听我说……”

“不必多劝我了。我是教主,更是教众口中的魔尊。将来,有任何的事,我都愿一力承担。”

第六十六章

“……我看不如这样吧。趁着天黑,我带人避开守卫,偷偷从后面爬上去。然后,再借着他们几个的掩护,将人背下来。……尽量悄无声息的,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

“不行!陈染怀现在没有丝毫的逃跑和保命的能力,万一有人在中途截住你们,攀爬中消耗的体力和你们当时的状态……根本难以做到全身而退。这样太过冒险了。”

“或者,我可以先冒充小怀引开他们,然后你再冒充一下李染枫,以此为借口,上去查看?”

“这个方法倒是可行。不过,也有两点难度。第一,我不知道通关的口令。第二,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能将陈染怀带下山来。”

“所以呢?我么除了带人强行突破青城山的防御,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朱雀,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试一下你曾说过的‘打草惊蛇’的方法。”

“打草惊蛇?”

“对。就是我先顶着青龙使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去截那个‘假’的陈染怀,然后你趁乱,去救那个真的。”

“嗯。可以。那之后呢?”

“额……然后,你们先跑,等我摆脱掉追我的人后,再来与你们汇合?”

“所以呢?我们还是不知道当日的通关口号;我们依旧会与武林盟之人发生正面的冲突;我们仍需要带着没有武功且容易被认出来的陈染怀,还要尽力保证他的完好无损;我们同时需要面对李染枫的阻挠和林盟主预先安排好的埋伏……”

“停停停。所以呢,然后呢,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个问题。朱雀大人,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是竭尽全力想到脑袋都要开花了!”陈欺霜用双手疯狂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随后,颓然地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瘫在了桌面上,沮丧道,“我真的只是不想再杀人了。或许对魔教来说,我这柄无刃的钝刀,真的已经到了应该销毁的时候了。”

“既然你都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了,要不干脆也试试教内的刑罚吧。或许,你也有毕先那样的好运气……”

陈欺霜唰得弹了起来,他连连摇头道:“不!坚决、绝对不要!我怕疼!我会哭的!当众哭起来,可太丢人了。”

周钰恒手捧着茶碗,轻轻吹着热气,饮着茶,抬起眼,对着陈欺霜笑了笑。

陈欺霜顿时恍然大悟。

他故意装严肃似的板着脸说:“那就按我的计划来吧。俗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他话一说完,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你就是想看我绞尽脑汁为难的样子,所以才故意出难题让我使劲的想,对不对?其实你早就有主意了。好啊,朱雀,你又耍我!”

周钰恒从容地放下了茶碗,先客气地道了句“不敢”,随后又解释道:“有些事情,我确实是没能想明白的——幸好你给我提供了些不一样的思考方向,让我得到了一些思路上的启发。

正如你所说,语气悄无声息地静等着别人来抓,倒不如反客为主,干脆将事情闹大。

我的计划很简单;我带人放火去烧青城山的地牢,救冒牌的陈染怀出来……引走林盟主。……烧掉陈染怀的住所……制造混乱……穿着青城的衣服,趁乱往外逃……然后……

……这一次,我们恐怕真的要利用一下李染枫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当诱饵的不是我?你去救人更妥当。”

“哦。我跟你的那个‘小怀’不是很熟,他未必就肯跟我走。”

******

朔日,北风起,夜若墨色,人初寐。

李染枫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的心脏突突地跳着,总有一种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的预感。

果然,寂静的深夜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铜锣的鸣示。紧接着,是歇斯底里的呼喊。

“走水了!快来人!”

“来人啊!救火啊!”

“快救火啊!”

“火势太大,止不住了,快跑啊!”

“救命啊!啊——烧死我了!”

李染枫在半昏睡间陡然惊醒。

他慌忙披上外衣向外跑。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照红了半座青城山的凶猛火势。

看方向,是青城山的地牢。

平地里忽起的大火,沿着连接各处的羊肠路径,形成了冲天的火势,在北风的席卷下,开始蔓延着吞噬周围的房屋,形成了愈演愈烈之势。

率先发出惨叫声的,便是穿着天青色服侍的青城弟子。

他们衣服都未来得及穿好,就已经提着水桶,抱着水盆,大声呼喊着同伴们,慌慌张张地冲向着火处,努力扑灭着火焰。

武林盟众与昆仑弟子,则按照武林盟主预先的指令,迅速地向各处伏击地点集合。

“以牙还牙!好一个魔教!”李染枫恨恨地咬着后齿。

他本想立刻动身前往陈染怀所在的孤峰,远处的暗影处却突然闪过几道比夜色还要深的黑影,让人忍不住怀疑是否只是一时的眼花。

——不好。魔教的人已经上了青城山了。

“少盟主,请速往青城地牢集合,魔教的人出现了。”武林盟众恭敬地督促着。

“出现在地牢?”

李染枫转念一想,莫非魔教并未找到陈染怀的所在,只是在故布疑阵,又或者他们干脆就将假的那个认作了真的?

此时如果贸然前往陈染怀的住处,恐怕会中了魔教奸人的诡计,反而暴露出陈染怀的位置。

他生生地停住了脚步,领着着众人,向地牢的方向,没了命似的狂奔。

******

熊熊燃起的大火,沿着地牢的外缘,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在这个火圈的最中心,一名黑衣青年,背着已然昏迷了的“陈染怀”,从地牢里面,逃了出来。

众人望着他,将弓箭、弩1箭之类的远程武器,远远地对准了他。

一阵箭雨过后,黑衣青年毫发无伤地依旧站在原地。以傲雪剑寒芒为半径,所有近身的箭矢,统统被削掉了箭尖。

他并没有急于逃脱,也并不见慌张,反而站到了较高的位置,对着外围前来抓他的人,发出了几声嘲弄似的大笑。

笑完之后,才不慌不忙地点燃了手中的信号弹。

一条高傲的青龙,带着气吞山河的英姿,旋转着、锐声尖啸着,从漫天的红光中,爆成了一片青霄。

“盟主!来的是陈欺霜!”郑成思立刻红了眼眶,他说完话便拔出剑来,冲动的要越过大火,到火海中心去抓人。

“先别慌。”林恩山一下子按住了愤怒的郑成思,心平气和地劝解道,“没看到来的到底是人还是鬼之前,千万不要冲动。我们等他出来。”

他说完,对着身后的温婉婉与燕顾,轻点了一下头。

温婉婉点头表示明白,带着燕顾与其他人,先一步钻进了密林。

******

李染枫抬头看了眼半空炸开的青龙烟花,再次停下了脚步。

“调虎离山?”他面有凝色,眼露迟疑。

透过滔天火势的映衬,李染枫隔着密密麻麻的人海,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列的林恩山,还有站在他左右两侧的郑成思与木凭语。

李染枫当即不再犹豫,他掉过头、转过身,就往陈染怀所在的孤峰处跑。

跟在他身后的武林盟众还没来得及拦住他,已经被他甩开了十几步。

李染枫尚未跑离人群的最外围,就被青城救火的小师弟扑过来抱住大腿,拦了下来。

“你让开。我有别的急事!”李染枫难得动怒。他强行按捺住憋在心口的一口火气,冷冷地呵斥着师弟。

却见小师弟抬起了一张烧得满是黑灰、混着鼻涕眼泪的脸,抽泣着央求道:“掌门师兄!我们能先不跟着武林盟么?你快安排人救火啊!这烧的可是我们的家啊!”

“轰”的一声震天巨响,青城山举全门派之力护住的最中心,陈染怀所在的孤峰,爆炸过后,也冒出了滚滚的浓烟。

此时,山上山下同时发出喊打喊杀声,如互相应和般,在山间冲击回响。喧闹声不断叠加,让人分不清,魔教到底来了多少人。

这声巨响,如同一声约定的暗号。黑衣青年听见后,极快地旋绕着甩出了一个挠钩,远远地勾住了暗林处的一丛低矮灌木。

他趁着众人被山顶火光爆炸声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借着绳子两端的高低落差,连滑落带踩人借力,快速地越过火圈和救火的众人,逃了出去。

“确实是陈欺霜!您看,他戴着青龙面具,拿着傲雪剑。他的剑招我认得的,绝不会错!”郑成思掀起衣摆单膝跪在地上,急切地恳求着林恩山,“盟主,机不可失!请下令抓人吧!”

“陈欺霜!又是你!”李染枫恨得咬牙切齿,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咣当一声将愍命拔出剑鞘,挣脱开小师弟的束缚,人已迫不及待地向着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的落点冲了过去。

“掌门/师兄!你不能走!”更多的青城山的门人组成了一道人墙,一起跪在地上,拦住了李染枫。

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蓬头垢面的,形容甚是狼狈。

但他们也顾不上仪容外表了,对着李染枫高声地哀求着:“掌门师兄!你倒是仔细看看啊!看见这止不住的山火了么?你也要让我们像昆仑那样,做无根的浮萍么?这可是青城山百年的基业啊!”

小师弟哭着爬上前去,再次抱住李染枫的腿,凄惶地落下了眼泪:“火再烧,就要烧到祖师祠堂了。师兄,你是想让师父和明世师兄睡不安稳么?”

李染枫心底猛的一痛,疼得他险些站立不稳。

他抬眼一望,漫山遍野的大火,映得夜幕仿若朝霞。

在火光中,忙进忙出,来回奔走的,都是身着青衣的青城弟子。

武林盟众与昆仑的弟子们非但不上前帮忙,反而急躁地指责着青城弟子们无视纪律,破坏了盟主的事先安排。

到处都是矛盾与冲突。

由于人力的分散,加上北风的猛烈鼓吹,又兼各方间的利益冲突,救火成效,所获甚微。

有人干脆抱着水盆,坐在火堆外,嚎啕大哭了起来。

李染枫的内心如置火上,忍受着两面的煎熬与折磨。

他反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一下子把跪着哭泣的众人吓得憋回了眼泪。

他回头向远处孤峰上冒出火光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然后,对着面前的青城弟子们淡定的下命令道:“都不要紧,也不用慌张。有我在。听我安排……”

第六十七章

“染怀师兄!你快醒一醒!房子着火了!”门外,是焦急大喊着并咣咣砸门的青城弟子。

一名青城弟子越众而出,推开众人,一脚踹向了屋门。

屋门烧得酥软,经过这一记大力的撞击,向内轰得一声,倒了进去。

滚烫的热浪呼得一声,扑了出来。

众人忙用手臂护住头脸,静待热气散开后,才凑过头去看。

屋内火势燎人。书桌、床、椅子、衣柜……一切能够点燃的东西,统统在火势的猛摧下,烧出了鲜红的炭色。

但显而易见的是,陈染怀并没有在屋中。

主张救人的青城弟子们当场愣在了原地。

“好啊!趁着魔教来袭,陈染怀在屋内放火,你们青城的里应外合,将人放跑了!来啊!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武林盟的小队长一脸的愤慨,他站在高处,对着山下的同伴们吆喝着,“青城的带着陈染怀逃跑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整个依傍着孤峰建成的吊篮升降台,连筐带支架,炸了个粉碎。

阻断了孤峰顶与孤峰底间的唯一通道。

几名不知何时蹿上来的黑衣人,迅速地与峰底的守卫纠缠到了一起。

峰顶众人借着火光,看到下面的情况,急得团团转,却帮不上忙。

立刻有人提议说,可以解开裤带、衣带,坠结成绳,然后顺着绳子爬下去。

众人一听,都觉得此法可行。匆匆凑了各种颜色材质的二三十条“绳子”,拴在了孤峰上那棵老松树上,顾不得在区分彼此,依次踏着山壁碎石,借助绳子的助力,向下滑。

武林盟的小队长是最后一个向山下爬的。

他爬到一半时,才突然反应过来,陈染怀并没有别的途径可以下山,那么,他要是想逃跑,会怎么做?!

——混在人群中,趁乱逃下去!

想明白的他,来不及完全落下去,人挂在半空,就已经开始向下面高喊了:“武林盟的听着,将青城的控制住后清点人数——陈染怀混在了他们的中间!”

武林盟众人闻言,忙用武器围住了青城山的人。

青城众人不甘示弱,也对武林盟的拔刀相向,同时,还咄咄逼人道:“你放屁!别以为你们有门派做主、武林盟撑腰,我们青城就会怕了你们!你们吃着我们的粮食,住着我们的屋子,不知恩图报也罢,反倒先来咬上一口!有种你下来,我们当面对峙!”

武林盟小队长顺着绳子“嗖嗖”地向下滑,边滑边反唇相讥道:“只是让你们清点人数你们都不肯,分明是心里有鬼!

我亲眼看到那枚龙形标志升空时,屋内才起的火,紧接着你们就要破门救人,再之后人就突然不见了!还说不相关,我看你们青城分明与魔教之人互为勾结。”

“我们在青城的地盘上救人灭火,关你武林盟的鸟事!可倒烧的不是你们的屋子,烧死的也不是你们的人!”

众人骂骂咧咧,互相推搡着,又要动手。

此时,武林盟的小队长已经落到了地面,他刚想直接冲过去,与青城派的领头人拳脚底下见真章,却先被脚下的东西一绊,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

他回手一捞,分明是一只套在脚上的靴子。他啐了一声晦气,刚想愤怒的一摔,目光所及之处,人人脚上都穿了两只靴子。

“都先住手!陈染怀刚跑!这是他的鞋!”小队长言之凿凿地举着手中带着青城青线绣徽的单只鞋,边说话边扑过去夺过火把,照亮了下山的路径。

果然,一条孤零零的青色身影,出现在了青城山隐蔽的小路上,周围护着他的,是几道不甚分明的黑色影子。

正在峰底与守卫缠斗的黑衣人们,见事情败露,二话不说,转身就撤,向陈染怀所在的方向迅速地聚拢。

“无耻!”武林盟小队长率先冲了出去,“杀了这个武林败类,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对!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武林盟众的声音里,充满了浓重而血腥的杀气。

陈染怀因为弄丢了鞋,正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逃跑。他听到了身后的喊打喊杀声,又着急地快跑了几步,慌乱中被绊倒在地,不小心地轻呼出声,忙用力的捂住了嘴。

却不想,衣饰飘带被杂驳的草木勾了个正着!

他忙回头,用力地拉扯着缠绕在树枝上的衣服,急得满头大汗。

在他的身侧,武林盟的一人,正对准陈染怀的颈侧,挥出了致命的一刀!

******

李染枫亲自安排了青城门人与部分武林盟众参与灭火和救治伤员。眼见着救火的事项有条不紊地步入了正轨,便立刻动身赶向孤峰峰底。

他一路看到陈染怀的禁闭室在熊熊烈火的摧残下,燃烧着坍塌掉一半,正担心得无以复加,待拼命地赶到峰底,眼前的这一幕,更是让他几乎肝胆寸裂!

陈染怀明显是看到了李染枫,他不抱任何希望的,央求着,摆出了口型。

『师兄,救我。』

“小怀!小心!”李染枫失声痛呼,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陈染怀的方向奔去。

陈染怀一瞬间如释重负般地露出了一个最温暖的微笑。

“得罪了。”离陈染怀最近的黑衣蒙面人,后发先至,利落地出剑,缴械,一剑穿喉,回手斩断了陈染怀被牵扯的衣带。

他迅速地将陈染怀负在了后背,头也不回地向山下逃窜。

魔教的黑衣人们,默契地挡在了陈染怀的去路前,不怕死的以一敌多,为陈染怀的离开,争取着更多的时间。

李染枫就那样呆愣着注视着陈染怀的远去。

——你为什么要逃?难道你也认为,师兄必然会为了武林盟主之位而舍弃你,是不是?

“少盟主!别让陈染怀那个叛徒逃了!还有青城的,跟魔教的就是一丘之貉!”武林盟小队长随口抱怨着,带着人,想要突破黑衣人的阻挠。

李染枫又呆呆地回头四顾,他的视线集中到了与他一样的青色上,却见青城的弟子们如同霜打过的茄子般,各个蔫头耷脑,失落地低垂着头。

他们见李染枫望来,忙避开了他们现任掌门的视线,甚至连句劝阻的话,都不敢对李染枫说。

李染枫从心底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悲意。

他望着陈染怀消失在树影遮挡间的背影,苦笑了一声,内心一阵迷茫,甚至产生了什么都不想再管,也什么都不想再听再看再问的自我厌弃。

有越来越多的武林盟众闻讯赶来支援,他们甚至青睐了昆仑派的几位长老。

黑衣人在众人的联手针对下,节节战败,但他们仍固执地守住任何一条能够追上陈染怀的突破口。

可笑啊,真可笑!

我要保护的,现在要杀掉我所珍视的人,而我要消灭的,反而正在用生命守护着他。

到底什么是对,又什么是错?

哪方才是正义,哪方反倒是邪恶?

我心底要维护的正义,到底是些什么?!

断而重铸的“愍命”在手中嗡鸣。李染枫低头轻抚着剑身,重新抬头时,眼中已是不容动摇的坚定光芒。

「正义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林恩山和颜悦色的教诲,自耳畔响起。

既然我已无力扭转局面,那么就让我来亲自执笔吧!

李染枫心意一定,立刻毫不犹豫地出手击晕了围攻魔教教众的武林盟众。

武林盟众同时腹背受敌,慌乱得不知道应该先对付谁才好。

“少盟主,你是疯了么?”武林盟小队长厉声质问着李染枫,甚至言语不善地故意提醒道,“你这样,要是放跑了陈染怀,盟主怪罪下来,休怪我们要如实上报了。在场的诸位昆仑长老们,可都是见证人。”

李染枫冷漠地回答:“盟主那边,我自会交代。还轮不到你们来多嘴。”

留下殿后的魔教教众,面面相觑着,却仍提防着,慢慢地向山下的方向撤退。

山下陈染怀逃脱的方向,传来了被手捂住嘴所喊出的求救声。虽然断断续续的,但仍能清清楚楚地听出“救命”两个字的字音。

“是右护法!”黑衣人们不再迟疑,果断地背对着武林盟众人,循声下山下接应。

一位武林盟成员拈起了弓箭,对准了钻入暗影中的背影。

李染枫凌厉地出剑,上前,将弓弦砍成了两截!

少盟主疯了!

武林盟众纷纷调转兵器,不约而同地对准了李染枫。

“陈染怀向山下逃了!”他们一边防备着李染枫的突然发难,一边高喊着,试图引来更多的人,帮忙拦下陈染怀和魔教众人。

李染枫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他收起“愍命”,先一步向陈染怀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六十八章

过了很久,直到山下的火把与喧闹都远去了,孤峰顶老松树后面的枯草丛中,才传来了一些衣服与杂草间摩擦的“沙沙”声。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陈欺霜松开了捂住陈染怀嘴的手,将陈染怀拉了起来。

陈染怀傻傻地盯着已然烧成了灰烬的居所,眼底慢慢涌起了水雾:“烧了也好。当初它就不应该存在。”

他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般,边说着,边走过去,向黑灰汇总残余的零星火粒,伸出了手。

陈欺霜一下子拍开了他的手,有些焦急地催促道:“我们快走。日后有机会,你还可以再回来。”

陈染怀闻言,呆愣地转过头来:“再回来?”

他露出一个茫然的笑,一滴泪先顺着面颊流进了嘴里:“家没了,人不在。我又能回到哪儿?哪里也回不去了。”

他惶然无措地如同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咧嘴笑着,两眼的泪水却似不断的涓流,沿着下颌滴落进了土壤。

陈欺霜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好扯了怀中的手帕,替他胡乱地擦了下脸,冷着脸,又催了一次:“快走吧。你上来,我背你下去。”

“回去告诉他,生也好,死也罢,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陈染怀抬起袖子仓促地抹了把泪,推了下陈欺霜,“你快走吧!我现在就算只是个诱饵,但至少也是个有用的诱饵——我逃了,盟主是不会放过我大师兄的。”

“朱雀都安排好了,不会让李染枫为难的。”陈欺霜解释着,抓起绳子,双手若穿花蝴蝶般飞速地挽了个活结。

“是么?替我好好谢谢他吧。”陈染怀离开了陈欺霜,向后退了两步,才开口道,“你知道么,陈欺霜,其实在魔教,当我亲手送走我母亲时,我是想随着她一起走的。

但是当我后来被抓回来,听说要当着全武林的面,公开审判我,听到每个人都盼着我去死时,我反倒不想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顶多就算个畏罪自杀,岂不是正如了他们的意,间接的认了错又服了软?

我并没有错!我为什么要逃?!

我就是要堂堂正正的死!

我就是要让他们永远都记得——他们用他们已经烂透了的良心,逼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我就是要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们所谓的江湖正义!”

陈欺霜抬头看了眼神情激动的陈染怀,冷冷地笑了起来,语气平淡地骂了一句:“去他的江湖正义。我只想活下去。”

随即,抬手一挥绳,趁着陈染怀没防备的时候,强行将人套住,拉过来,绑好,背在了身上:“没时间听你啰嗦。你再磨蹭下去,我们两个都得死。”

陈染怀焦急地挣扎了起来,被陈欺霜反手箍紧,带着这个重物,顺着孤峰的边缘,攀爬了下去。

陈欺霜像壁虎一样,手脚并用,紧紧地扒在岩壁上。

他身上多出一个人的重量,便不敢再像来时那般,十几步猛蹿上峰顶,而是变得格外的小心翼翼了起来。

只借着绳子的力量,控制住身体,挑最稳妥的方式,一步一步,却又分外轻盈地向下挪。

临时做成的简陋绳子,在经过多人的拉扯后,又坠上了两个人的重量,不出所料的应声而断。

好在离地并不算高,陈欺霜又踩得极稳。他足点石头,跳了下来。

当两人终于安稳地站到地面上时,陈欺霜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闪身,轻车熟路地躲进了幽暗的林道。

陈染怀终于不再挣扎,也一直没再发出声音,他靠在陈欺霜的后背,紧紧攥着陈欺霜的衣服,悄无声息的淌着眼泪。

大滴大滴的泪水浸湿了陈欺霜的后背,衣服也被揪得有些紧。

一种无形间的沉重压力,勒得陈欺霜有些喘不过气来。这种压力像是死在这青城山的万千孤魂般,时时在撕扯着陈欺霜的心。

那是很多道不愿被触及的陈年旧疤。

“我不能死,我只想活下去……”

陈欺霜刻意压低了音量,含糊在嗓间的吴侬软语,在僻静的林道里,听起来格外的绵柔多情。

陈染怀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仍努力地止住了啜泣,想要仔细地去区分每一个字的字音。

直到陈欺霜解释着,又或者是赎罪般,换了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得懂的说话方式,平静的陈述时,他才突然明白了陈欺霜想要劝自己些什么。

“……浑身热得像烧起来,天寒地冻,我趴在水井边,边喝冷水边呕吐。

鲜血顺着我的下巴滴在了地上。

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吓得哇哇大哭。

那时,他在屋子里面打我妈妈。他们两个都没有时间管我。

只有一个无家可归,跟我同龄的孩子,将我拖进破庙里照顾我。

那一年,我们六岁。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对他好。

老教主说,你要听话——只有听话,你才能活下去。

世人辱我、骂我、鄙视我,说我杀人如麻,十恶不赦。

那又怎样?谁能替我活?

我就是要活下去!

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搏一个机会,活着才能守着他。

要是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想要再多说哪怕一个字。

******

陈欺霜沿着他与朱雀定好的下山路线前行。

一路上都有打斗的痕迹。

明哨暗岗都已经被“陈染怀”吸引了过去,有的是被魔教教众借机除掉的,有点则直接是被李染枫拔除的。

武林盟这位武功高强的少盟主的突然“叛变”,一如预料般,带着青城派,以及分不清状况的武林盟成员,牵制住了更多的兵力。

陈欺霜一路有惊无险,顺利的与前来接应的魔教教众碰了头。

暗中保护两人的影卫则立刻折了回去,前去约定的地方,等候支援周钰恒。

当陈欺霜背着陈染怀,绕出青城山脚下的最后一处密林时,他才再次开口道:“我没有故意找借口替自己开脱。说这么多,只是想劝你,要好好的活着。”

“你说的那个照顾你的孩子,是指周钰恒么?”陈染怀轻轻的问,然后又淡淡地笑道,“那我还有什么活着的希望?”

陈欺霜抬脚踏上一条通往其他村庄的崎岖小道,才答非所问地回道:“一会儿我们会在前面村庄的酒铺里汇合。”

******

青龙使夹着假的陈染怀,借明暗交错间阴影与暗影的掩饰,故技重施地钻进青城山的树林里,在林道间,跑得飞快。

林恩山带着木凭语等人,紧追不舍。

温婉婉跟在后面汇报道:“陈染怀趁乱跑了,少盟主正带人去抓他。我们这边需要派人过去支援么?”

“不用。染枫自会处理。一切以抓住陈欺霜为主。”林恩山略缓下步伐稍等了下温婉婉,“都准备好了?”

他见温婉婉点头,立刻左右手分指两侧,木凭语与郑成思马上带人,向两边包抄了过去。

“愚蠢。枝繁叶茂时,你尚能借树影遮挡躲避,这一次,看你怎么逃?”

林恩山再次挥手,弓箭手们箭尖带火,蓄势待发。

“慢!”包围圈里传出一声大喊,“你们动了这么大的阵仗,只抓我一个人,有些太吃亏了。先别着急动手,我出来,我们先好好谈谈!”

一名弓箭手受指示上前,他判音定位,“哆”的一箭,将人钉死在了树上,一点火芒闪耀的光芒,足以看清那位青龙使的面具和黑衣。

青龙使挣扎着拔出了长箭,支支吾吾地大喊着,捂着受伤的左臂,趔趄地躲,又被接着追击而至的第二箭、第三箭,分别射中了左腿与腹部。

青龙使再次强撑着跑了几步,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这不可能是陈欺霜!我们一定是跟错人了。”温婉婉亲自搭弓射箭,正中那位青龙使的头部,那人毫无动静,可以确定,人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哦!你说得对。”林子里的声音在回答,“那是昆仑的弟子。好像是个没什么用的第多少代的某位弟子。面具嘛,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至于人,那可是你们自己动手杀掉的。”

声音在林间飘忽不定,但声音经过的地方,确实也能隐约地看到有黑影在跟着晃动。

弓箭手收回了弓箭,他有些为难地在等林恩山的下一步的指示。

林恩山沉默不语,他在静静的等。

“啊——”的一声凄厉惨叫,自林中响起,包围圈内机关发动,将林内的一名黑衣人,倒吊着挂在了树尖。

那人连忙扯命般大喊道:“别杀我!掌门!是我!我们师兄弟二十八个人,被魔教妖人迷晕了,放进了这里!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剩下的人都在哪里。”

那道飘忽不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林掌门,看来昆仑弟子的基本功还没练到家啊。自己装的陷阱,怎么会摸不到、认不出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恩山怒极,反倒越发地和颜悦色了起来。

“谈谈吧。”那声音笑嘻嘻地说,“我们……也有很久没好好的说过话了吧?”

第六十九章

郑成思一路摸了回来:“盟主,这个人邪气十足,说话的声音也阴阳怪气的。我看他是在替陈欺霜打掩护,借以拖延时间,等待救援。请允许我带人进林中搜索。”

“然后我再亲自进去救你么?”林恩山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郑成思,语气不复往日的平和,“你如果是想进去寻死,那么,我也决不拦你。”

他看到郑成思又悻悻地退下了,才高声对着林中反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先将我门下的弟子都放了,有什么话,你出来,我亲自同你谈。”

那声音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可是了解林盟主为人处世的风格的,我要是出去了,怕是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吧?”

林恩山深吸了一口气:“阁下藏头遮面,现在又想引我入林中,怕是不怀好意,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任你摆布!”

“不对吧?林盟主平生最珍惜名节,现在弟子在我手中,竟然会不肯就范?这样,我很为难啊!”那声音停顿了片刻,突然又笑了起来,“也好啊,反正人我也带不走,索性全都给你留下来好了。”

树尖倒吊的黑影突然发出凄厉的哀嚎,身体如破麻袋般,落向地面,发出“噗”的一声沉闷的坠地声。

林子内外,寂静无声,呼吸可闻。

一串拖沓的脚步声,踩着枯枝败叶,由树林内向外传。

脚步声越来越近,拖沓声也越来越清晰。

弓箭手已经再次做好了准备。

林边出现的人,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那个肖似陈染怀的冒牌货,竟然清醒地走了出来。

他双手被反绑在了身后,嘴巴也被缠得死紧。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双腿,却一直在打颤,哆嗦得整个人都险些站不住。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让他接盟主进来。给盟主一盏茶的时间考虑。不过,我算术不好,如果算错了时间,还请盟主海涵。”

他话音刚落,林中又传来了第二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同时伴随的,依旧是一具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

假陈染怀双膝着地对着林恩山猛地磕起头来。

看样子,如果林恩山不依言进入林中,那么,下一个死的,就将会是他。

这次,连木凭语都离开了设伏之地,返身回到了林恩山的身边。

“盟主,让我进去吧。”木凭语主动请命,“我进去跟他谈。如果不行,至少也能探出位置,救出几个人来。”

“盟主。不能纵容这个恶人的罪行。此人弑杀无度,再算上藏在林中的陈欺霜,一旦放跑了他们,死的恐怕就不只是这二三十条人命了。我们应该按照先前的计划,将林子内的所有人,一举歼灭,不留后患。”郑成思也忙上前劝说。

“……你考虑好了么?”声音的主人不耐烦地催促了起来,“对了,让那些拿火把的人,离我远一些,这些光,晃得我眼睛疼。”

破空声飞至,直奔郑成思的喉间而来。

林恩山上前一步,两指夹住了袭来之物——是一只印有暗花的小小蜡丸。

林恩山收手一握,一瞬间松了一口气。立刻语气严厉的下命令道:“将所有的陷阱都撤了,人也全都撤走。我要亲自进林中去会一会这个人。”

他说完,不顾身边人的劝阻,只身一人,提了一盏灯笼,甚至连武器都没有带,便跟着“陈染怀”进入了密林。

没人知道林恩山去见的到底是谁,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林子里面极静,甚至连声多余的脚步声都未曾听见。

郑成思、木凭语、温婉婉、燕顾四人守在林子的外围,焦急的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林恩山才拖着“陈染怀”,从林子里面走了出来。

出来后,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开口吩咐:“安排人手,将林子里面的昆仑弟子都带回青城吧。——人没事,都还活着。”

“盟主,那个人呢?需要我们再带人继续跟么?”温婉婉一把拉住了郑成思,抢先一步开口问着。

“不必了。人已经走了。”林恩山背着手,招呼着众人,“我们先回去吧。”

木凭语与郑成思两人互相推诿着,终于是木凭语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了“陈染怀”。

燕顾拍了拍木凭语,指了指自己,单手像拎小鸡一样,扯着已经昏迷过去的“陈染怀”的胳膊,将人直接抗在了自己的肩头。

几人跟在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林恩山的身后,互相比划着交换信息。

温婉婉示意他们三人都是猪,说是他们的存在拖累了盟主,影响了盟主的心情。

剩下三人对温婉婉群起而攻,据理力争地连比划带辩解。

温婉婉学着李染枫的样子,皱紧了眉头,板起了脸,示意他们,如果跟来的是少盟主,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至少,也不至于空手而归。

哪知,说曹操,曹操到。

李染枫衣鬓散乱,浑身遍布血痕,横抱着一个人,又或者是一具尸体,带着刺鼻的血腥气,以更加落魄的姿态,迎面而来。

他嘶哑的喉咙,发出了如乌鸦哀鸣似的“嘶嘶”的单音,整个人踉踉跄跄地跌倒在了林恩山的面前。

林恩山举起灯笼,向李染枫怀抱的那人照去。

是陈染怀。

尸体颈项间已经凝固了的血块,是“愍命”那宽柄剑身横穿咽喉所留下的血洞。

探鼻息、摸脉搏、试颈侧动脉与体温……林恩山确定了陈染怀的死。

“你……”林恩山看着已如木头般,眼神空洞的李染枫,一时间,所有安稳的话,好似全都哽在了喉间。

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好好把他葬了吧。”然后上前,轻轻拍了拍李染枫的肩头,径直走了。

其余几个人也没说什么,只叹着气,跟着依次上前,拍了拍李染枫的肩,以示安慰。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声悲鸣,如同将死之人发出的最后一声,挣扎似的哀嚎。

林间很静。前路黑暗。没人能回应他。

李染枫将头脸,埋在陈染怀尸身上的青城服饰间,无声地呜咽了起来。

******

在距离青城山三四十里外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山村,一间往日里无人问津的酒肆,天不亮时,就来了两位客人。

这两位客人,特别奇怪。

他们大早上将老板娘喊起来,并不是为了进内饮酒,却只是为了喝茶。

在酒肆内,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寒冷的天气下,敞开着窗子,一坐,便是一个上午。

那名青衫的青年,倒是客气有礼,连连陪着不是,表示当日店内的损失,他都照价赔付。说起话时,抿起嘴来一笑,脸颊上窝起一对儿可爱的小梨涡。笑得老板娘大发慈母心,非但立刻请他不用在意这些没用的说法,反倒多送了两三碟小菜。

反观那名青衫青年口中的弟弟,冷着脸,摆出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却一进门,先接过了抹布,打水将桌椅板凳擦了个纤毫毕现、一尘不染。

两人虽是奇怪,但确实又都长得出众,是一般年纪的俊俏后生。

青衫青年,轻嗅茶香,姿态放松;黑衣青年,眉头微皱,时不时抬头注意着过往的行人。

一位眉目舒朗,颊带梨涡,双目含情;一位俊朗英挺,略显桀骜,双眼如星似墨。

两人正如光和影,明与暗。既形成鲜明对比,又互为衬托。

两人并不交谈。

也只那么静静的一坐,便替酒肆招揽了大波的生意。

原来是因为小村庄难得来了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又似乎是大城镇大户人家的公子。姑娘们纷纷梳妆打扮,“偶尔”路过,“恰巧”驻足,“正好”进来买酒,然后“不小心”被黑衣青年看到,然后羞得双颊飞红,飞快的跑开。

喜得老板娘亲自为两人冲泡好上等的茶叶,只求能将两人再多留片刻。

“我听白元奉说,你的真容可当得‘倾城倾国’四个字,真可惜,无缘一见,不知会是怎样的一个场景。”陈染怀手指在茶杯边缘描摹,一双眼好奇地上下打量着陈欺霜,主动地先抛出了一个话题。

陈欺霜微皱了下眉,不悦地撇过脸,避开了陈染怀的打量,又向酒肆门口张望了一眼。

陈染怀见他满脸的担忧,了然的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自讨没趣,只倾出些茶水,在桌面上胡乱地画着,画一会儿,便伸手抹净,过一会儿又画,反反复复。

不知等了多久,就在陈染怀因为无聊而昏昏欲睡的时候,屋外忽然骚动了起来,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陈欺霜“噌”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起身向门前迎了过去。

掀开门帘的是位身材魁梧的年轻小伙子,他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了迎过来的陈欺霜,于是忙侧身将身后的人让了进来,同时,低声应答了些什么。

身后那人一边敷衍似的应着,一边略微低头,让过了帘布,一抬脚便迈进了里屋。

屋内喧闹声一瞬间停了下来。

酒盅掉落在桌上,发出骨碌咕噜的滚动声,伴有酒水倾泻而下的哗哗声。

第七十章

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优雅贵公子出现在这间低矮简陋的酒肆门口。

他穿了件宁绸缠枝纹样的月白色长袍。黑色的内绒腰封,下面坠着通透的湖绿色玉佩、苏绣的荷包、刺绣的香囊、纯金的小算盘,怀里抱着鎏金吞云兽样的小手炉,蹬了双黑色的绒靴。

鸦羽似的黑色外氅,将整个人毛绒绒地包裹在其中,雪白得似朵出世的逸云。

只有头上,稍显简朴地用一支凤型古木簪束发。

这种干净华贵的打扮,走进只有四张小小方桌的简陋小店,衬得酒肆愈发的凄凉萧条,与整个环境相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为人和蔼,眉眼三分含笑,使人见之忘俗,自然地生出了些欢喜亲近心。

没等他迈出第二步,酒肆的老板与老板娘同时起身迎了上去。

却有一人,比他们更快——陈欺霜自然而然地上前,替周钰恒取下披着的大氅,叠好后,抱在了怀里。

周钰恒轻触陈欺霜的手指,发现入手一片冰冷,忙将暖手炉塞进了他的怀里,脸上现出了些歉意:“抱歉,等得久了吧?怪我,有些事情耽搁了。请店家上些热水热饭,你先暖和暖和。”

“我没事,倒是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夜里凉,有些咳嗽……”

“霜公子,我家主人他受伤了。”跟在周钰恒身边的魁梧年轻人,直接揭穿了周钰恒的谎言。他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与周钰恒对视。

周钰恒恶狠狠地瞪他,呵斥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已经手帕掩口,咳得停不下来了。

陈欺霜忙扶他坐下,边替他斟好热茶,边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同时,问那位年轻人:“他伤哪里了?严重么?”

年轻人犹豫着开口:“主人他……不让讲……”

“鸱鸮你闭嘴!”周钰恒越咳脸色越显苍白,他勉强止住咳嗽喝止住手下,忙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药瓶,借药丸短暂地压抑住了咳嗽,急促地喘了片刻,又匆匆地补充道,“规矩你都懂。自己回去领罚。”

鸱鸮低头表示认罚,却横过眼去白了陈染怀一眼,从鼻子里发出声冷哼。

陈欺霜还要再探,却被周钰恒捏住手腕推到了一边:“一点风寒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看,我已经没事了。”

他转过头对老板和老板娘露出了客气又温暖的微笑:“麻烦店家替我们安排一些热菜热汤,我们用罢好赶路。”

然后,又去招呼陈染怀:“你没有什么忌口的饮食吧?”

“并没有。”陈染怀回答。

他举起茶壶替三人都斟满热茶,又开口道:“我也没有什么可报答你们的。也只能以茶代酒,先谢谢你们了。”

他说完,先饮为敬。

又勉强的笑了笑,客气地寒暄道:“说来这也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原来你长这个样子,也难怪白元奉曾说,你们两个长得有些像。对了,你的伤,不碍事吧?”

陈欺霜皱了眉,再次不悦地看了眼陈染怀,又尝试着去探看周钰恒的伤势。

周钰恒边用力地摁住陈欺霜,边推给他一杯茶,然后饮尽了杯中的水,客气的笑了笑,回答道:“还好。”

他又问道:“小霜可能跟你说过,我们马上要回去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想跟我们回去,见过他之后再走么?”

“回去了,我还能走得了么?还是算了吧,与其相看两生厌,闹得不欢而散,倒不如给彼此留些值得怀念的余地。”

陈染怀双手环住茶杯,望着升腾起的氤氲茶雾,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冷峻的青年——因焦急地烤鱼,却不得其法而将脸庞熏得漆黑,手忙脚乱地在浓烟中呛得直咳,却依旧倔强着不允许自己插手帮忙。

他将全部的真情与耐心、温柔与怜惜,都给了自己。

却不知道,这个陈染怀,既不能给他回应,又不敢吐露真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彼此怨恨,互相折磨,同陷痛苦。

但是,白元奉,他爱的到底是谁?

真的是现在的这个陈染怀么?还是过去的那个“陈染怀”?

是年少时的美好初遇?还是曾经的求而不得?

或者,他爱的,其实就是那个英勇无畏、怀着青涩1爱恋、为了爱与梦想可以不顾一切的,那个曾经年少的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执念啊。

恐怕连他自己,都没能弄明白吧。

——我会守住这个秘密,一直到死。

******

老板娘殷勤地重擦了桌子,端来了热汤热菜,老板则送上了温好的热酒。

陈欺霜抢先开口道了谢,并趁机解脱束缚,将掌心贴在了周钰恒的心口处。

一探之下,内心一惊。

周钰恒非但气息不稳,甚至整个脉象都是乱的。

他刚要发怒,反倒被周钰恒抓过手指,压在了腿下,抢先着埋怨了一句:“哎呀。这么多人在呢,你别闹。先谈正经事。”

说着,他示意陈欺霜去看陈染怀。

陈染怀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对面两人,旁若无人的相视而笑。他心底略有些羡慕,忙借喝茶,掩饰掉了苦笑和窘态。

陈欺霜不为所动,眸子里晦暗不明,执着地去捉周钰恒的手腕。

周钰恒对陈欺霜回了个微笑,不客气地拍开了他的手。

两人在桌子下面激烈的交手。

当周钰恒再次靠着耍手段和不要脸的占便宜,成功地战胜了陈欺霜时,陈欺霜站起身来,毫不客气地反剪了周钰恒的双手,扯下头绳,绑住了周钰恒的两只大拇指,并系上了一个繁琐复杂的绳结。

陈欺霜声音压得极低,明显有些火大:“你别对我笑!我不是在同你开玩笑!你必须、马上、跟我去看大夫。”

他单手扯住周钰恒的前衣襟,将人直接拖了出去。

周钰恒挣扎着,再次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蹲在地上,蜷着身体,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容易消停了,又抬头对陈欺霜微笑着讨饶道:“其实我就是故意想让你关心一下我的。哎呀,你这个样子,连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陈欺霜倏地红了眼眶,他咬住嘴唇,拧过头去,继续将人向外拖,一直拖到酒肆门口,伸手将人直接抱上了马车,然后驱车就要走。

周钰恒开始还对着四周围观的人笑称“见笑、见笑”,回头见到陈欺霜真的打算直接走,这才慌了,忙制止他道:“别走,等等他们两个!”

陈欺霜并不理他,高高地扬起了马鞭,狠狠地挥下:“驾!”

周钰恒嘬起嘴唇吹了几声婉转的口哨,鸱鸮回了一声长音。

得到回答的周钰恒,这才放松地斜靠在了车厢上,边咳边笑:“完了。钱在鸱鸮身上,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大夫可不会给穷鬼治病的。”

“我有。”陈欺霜冷着脸,再次狠狠地挥了下马鞭,“我把‘傲雪’当掉。如果不够,还有我这颗头。够不够付诊金?”

周钰恒收起了满脸的笑容,正色地坐了起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江南周家。”陈欺霜轻轻吐出了这四个字。

他见周钰恒果然一声不吭,这才自嘲似的笑了笑:“你带我去周家,跪在地上求周家家主救我的时候,我还是有意识的——不是你下的药的剂量不够,而是每个青龙,多少都要有些抗药性——我当时只是……真的起不来了。

周君安答应你救我,不单是因为你的求情,还因为,他认为我还有用。

他认出我来了。但是他没有告诉你。

他知道,我是——林恩山的儿子!”

周钰恒打断了他:“青龙,你别说了。”

“……还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一个靠着一张脸,以色侍人的弃子,一个让魔教背黑锅的杀人工具!”

“够了。你别说了。”

“……我是蠢,但是有些事情,我仔细的、慢慢的、多想几次,也还是能想明白的——林恩山为什么会有周家那位神医的药,你、我、还有后来的李染枫,为什么会比同龄人的内力深厚……”

“我求你,青龙,你住嘴,别继续再说了……”

“周家的那位神医,老教主至死都没能忘记的人,你曾经口中的‘阿爹’——周君离。是我的父亲林、恩、山,是他杀的!对不对?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周家行五——周、小、五!”

“……不止,还有前武林盟主李盟主和周君安,要他命的人有很多……你别说了,林瑾玙……小鱼,我知道,这些跟你都没有关系……”

“是么?哈哈。你果然早就知道了。”陈欺霜凄凉又无助地笑了,狠狠地咬破了嘴唇,才鼓起勇气,接着又说,“是我们林家有愧于你,是我父亲害得你家破人亡。

杀人偿命,父债子偿!……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不该……不该恬不知耻地奢望更多……

等我将你送回周家,我就把命赔给你!”

“你真傻,傻孩子,傻小鱼。你怎么不敢问问我,当初是不是故意接近你的?”

周钰恒用腰间的小算盘勒断了拇指间的发绳,将手伸进怀里,摸出那面不知抚摸过多少次的、灰蒙蒙的桃花面具,扣在了脸上,又往口中倒了几粒药,强行压下咳嗽,然后重新靠回了车厢壁,隔着一层厚重的帘布,望着陈欺霜的方向,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微微笑着回忆着。

“有两次,我是真的想杀了你的。

第一次,是在我确认过你真的是林恩山的儿子后。

第二次,是我确定了杀我阿爹的人,真的有林恩山。

你一定是知道的……我看到你本能地掏出了‘灭影’防身,但是又下意识的收了回去。

小鱼,你知道么?当时……包括湘湘的死……一起压下来,我感觉万念俱灰,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但是,当你风尘仆仆地赶来找我,在清亮的月色下,双手抱臂,站在纱幔后面对着我笑时……

那一刻,让我死在你的剑下,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小鱼,你还记得八月十五那个赌约么?

当你说,赢了后想要的筹码是,想要永远守在我身边,不允许我赶你走时,我当时心跳的……我害怕自己一张开口,心脏就会直接从胸腔里面蹦出来。

后来,在船上,你用苏州话偷偷地说‘我真的好喜欢你’时——你以为我不明白,其实,我是听懂了的……我有些慌张,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吻了你。

……老教主说过,两个男人在一起,为世俗所不容,走下去,将会成为这世上最难走的一条路。

他不希望我走上他和我阿爹的旧路。

我明白。也同样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

我将你送离我的身边,是真的想远远地守着你,看你娶妻生子,然后幸福的过一辈子的。

但是,当我看着你望向白元奉的眼神,甚至亲耳听到,你笑着对我说,我长得跟白元奉很像时,我简直气得要死!

……却也可悲的,嫉妒得发疯。

我一整天都在不停的问自己,既然你喜欢的是男人,又喜欢这张脸,那么你喜欢的这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我守着你十三年,可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你去喜欢别的男人的!

……我不知道自己醉酒后,会跑到你面前,向你表明心迹……当你点头时,我高兴坏了!我一下子酒醒了,我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后怕到手直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当时却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吻你。却又怕自己会吓到你……

我第二天早上是笑着醒来的,不,我根本没敢睡觉,我怕这是自己的一个美梦,怕梦醒,怕你跑掉,怕你会后悔……更怕你会生气得再也不理我。

对不起。我一直贪图你对我的好。……其实是我自私,是我害了你……

……我从未想过要隐瞒你任何事。我知道我的小鱼这么聪明,早晚有一天,一定能猜到。

……小鱼,小鱼……我的小鱼。

你一直都不肯认我,你不知道,能像这样,光明正大的叫你,真的是太好了。”

马车一路向斜侧方靠去……一直慢慢地走,慢慢地走,直到……停了下来。

周钰恒掀开车帘,将陈欺霜拉进了车厢,抱进了怀里。

“……我知道……你又哭了。你这个爱哭鬼……”

番外六

“还有谁把他藏起来的?除了你的那位好师姐外,还有谁?你知道的,我不介意将华山派掘地三尺!”

“还有我!还有我!你放了我的师兄师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有本事就冲着我来!你杀了我啊!”

“哈哈!杀了你?不、不、不、不。他很喜欢你,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出事。

你不说,不要紧。

正道的人,我一个一个的问,一个一个的杀,总能找到那个知道他消息的人。

我不伤你,我不能伤害他喜欢的人,我不能动他身边的人,对,我不能……我伤害你们,他会生气的。我不能惹他生气,不能惹他生气。”

“白远默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真以为正道都是好欺负的么?!”

“……欺人太甚?什么是欺人太甚?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我只不过想守着他罢了。我守着他——不打扰他,不接触他,不跟他说话,我离他远远的……不让他发现我。

我到底有哪一点得罪了你们?

你们竟然连我偷偷看他一眼的希望都不肯留给我?!”

“白远默,是他自己不想见你,是他自己要躲着你的,他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哈哈哈哈!为了我好!太好笑了!为了我好!”白远默仰天大笑,声音如哭似泣,“为我好会像献祭似的从周家送过来一个贡品?好一个会下药的‘周君离’啊!这也是为我好?!他竟然联合外人来算计我?他来算计我!你跟我说他是为了我好?!哈哈哈!”

“不是的!你误会君离哥了!那是林……那不是他做的!”

“林,林,林,林……林家。小离哥哥的那位朋友?你说的是昆仑的林恩山?”

“不是的!我没说!不是他!”

“哦——那就是了。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他怎么会来害我?

他那么小心眼,又爱吃醋,连我冲别人笑,都要生气的——他又怎么会跟外人联合起来,送个女人来恶心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的!周姐姐她是喜欢你的!她是自愿的!”

“……林恩山啊,李盟主的那位好女婿,真好,看来他还是很能为李盟主分忧的嘛!

好啊,好。都是些没有心的人……很好。

武林盟不是要息事宁人么?李盟主不是想以少保众么?

他为什么不把君离给我?他给我,我成全他啊!

……他们是想让我亲自去要人么?”

“不是的!白远默,你听我说,你疯了么?……你要跟整个武林盟作对?”

“武林盟?嗯。对啊!我找的就是武林盟。

我明白的,我都懂。

你们之所以鄙视我们、唾弃我们、伤害我们、阻挠我们,不过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

既然如此,那就换我来做主好了。

我亲手建一个能够让小离站着活的世间!”

“白远默,你是在逼着他与你为敌!”

“不,不不不,不能为敌……我会先找到他的,他会陪着我的——你说他到底去了哪里啊?我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我怎么会找不到他……哦,他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我会找到他的……我要先找到他。”

******

小钰恒被周君离抱着,走在满是青苔的石板街道上。

“阿爹,雨!我们、回家。”小钰恒焦急地用手拉扯着周君离的衣领,督促他。

周君离却呆呆地望着前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位一头白发,着一身黑衣,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

他正弯下腰去,一手抱起一位男孩儿,另一手,撑开了一把伞。

他将伞整个罩在男孩儿的头上,将孩子紧紧地护在了怀中。

男孩儿有些别扭地挣扎着,想要下来自己走,却到底是没能争得过男子,只得将雨伞向男子的方向又推了推。

男子轻轻的、有些温柔的在笑。

一滴温热的雨,滴在了小钰恒的脸上。

“阿爹,冷。”小钰恒软软地向外蹦着字,用小手抹了一把脸。

“……这里也不能住了……恒儿,阿爹带你到别处去,好不好?”

小钰恒伸出一双小胳膊,环住周君离的脖颈,像往日那样,将暖暖的小脸贴在了周君离的脸上:“阿爹、走,恒儿、也走。我乖,阿爹、不哭。”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人世间的情爱太苦了,倒不如忘记的好。”

******

“……这枚观音玉坠是他送我的。你一定要贴身收好,别弄丢了……”

“……好好吃饭,不好吃也不能剩下……也要努力读书……嗯,琴棋书画都要会一些……”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还能见到他……一定要帮我照顾好他。”

“……行了,小淘气,收拾好了,就出去玩吧。”

“——恒儿,阿爹爱你。”

……

“大哥,你是来找我的么?……恒儿没在,我让他出去玩了……有什么话,你们直接说吧……”

……

“老爷!没抓到少爷!五少爷他、他、他跳河逃跑了!”

“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还不快给我去找!”

******

血盟教教主白远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魔头。

他统一了魔教各派,成了魔教的魔尊。

正魔大战,他亲自冲锋在前,带领魔教教众踏平了武林盟。

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他甚至抓来了正道各门派的幼童,圈养了起来,百般折磨虐待后,将死童送回去示威。

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武林盟主代表武林正义,约战他于泰山之巅。

他三掌打死了老盟主,拖着尸首一路走回教派,将老盟主的尸体亲手挂在了魔教的总坛前,曝晒了足足一个月。

一举威慑了整个江湖!

所有正道,同时缩回了门派,选择了明哲保身。

新任的武林盟主,在昆仑山前,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被逼着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公开承认自己是“白教主座下的一条狗”,才得以保全门派,被放回了武林盟。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天魔令下,人人低首臣服。

魔教一时风光无两。

魔教教众走在大街上都是横行无忌。

白远默更是成了荤素不忌的色魔——只要手下有人进献美人,无论男女,来者不拒。

他眼底写满了冷漠,心底凝结了冰霜,连呼吸都是阴冷的寒气。

周君离啊周君离,你怕不是真的死了?

你看,当初欺负你、取笑你、辱你、伤你……你默默忍让的人,我都杀了。连他们的孩子都没放过!

……你所有讨厌的事情我都做遍了。

甚至更过分的事情,我也做了。

我还要……还要做到哪种程度?

你怎么……怎么,还不出来管管我?!

……好冷啊!怎么会这么冷……

第七十一章

“谢谢你们来送我。”陈染怀一口喝光了杯中酒,伸出一根手指在杯子的边缘划来划去,“就像你们安排的那样,回去告诉他,我已经死了吧。”

他说完,抬起头笑了下,早有准备地掏出一封信,上面写着“陈染怀绝笔”几个大字。

陈染怀将信推给周钰恒:“其他人都知道我已经死了。加上这封我亲手写下的‘认罪信’,相信他一看就会明白,也决不会怪你们。”

陈欺霜从桌子下伸出手,将周钰恒的手,紧紧的握住。

周钰恒轻轻地笑了笑,安慰似的拍了拍陈欺霜的手,这才接过信,收进了怀里。

他问陈染怀:“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想好去处了么?”

陈染怀低下头,半天沉默不语,只用一只手指抚摸着杯子的边缘。

“其实,你可以到杏花村……”

“还是不了!”陈染怀忙开口打断了周钰恒的提议。

他认真地想了下,才回答:“我考虑过的——师尊生前常说我心性不定,又过于恣意,早晚是要闯祸的,还曾吓唬我,说要送我去当小和尚。

那时,我总是不信的。也并不在意。

现在想想,青灯古佛伴余生,不理红尘烦扰,也能为我所犯下的罪过,略作偿还和弥补。

或许,这便是我真正的归处吧。”

“你要去嵩山少林出家?”陈欺霜闻言微怔。

陈染怀却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如旭日出云,带了些粲然的新生与希望:“天下之大,寺院之多,又不止嵩山一家。更何况,以我现在的资质,嵩山也未必肯要我。

不如索性到哪个荒山野寺,当个行脚僧人,顺便游历名山大川,也能不虚度余生。

没想到,少时仗剑行四方的梦想,竟然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实现。真好。”

“既然你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那么,多说无益。”周钰恒端起了茶杯,“我以茶代酒,祝你余生远离颠倒梦想。”

“有需要帮助的时候,记得与我们联系。”陈欺霜也端起酒杯轻轻与陈染怀碰了杯,“对不起。你,好好照顾自己吧。”

“好!多谢你们。敬红尘不苦——也祝你们永远幸福。”

陈染怀豪爽地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被呛得连连咳嗽,却仍哈哈地笑了出来。

******

“后会有期。”站在分岔路口,彼此道声珍重。

马匹在身后喷着鼻息,不耐烦地连连刨蹄。

“不,还是后会无期吧。”陈染怀轻抚马鬃,安抚着焦躁不安的骏马,“希望你们也能尽早远离江湖。我们江湖不见。”

“好吧,后会无期,江湖不见。”

周钰恒略一点头,陈欺霜双手抱拳拱手。

陈染怀临行前,却又迟疑着停了下来,示意周钰恒有些话想要与他单独谈。

“我觉得血盟教的那个内应应该是黄溯回。我曾随口对白元奉提起过,但他并不相信我。”陈染怀犹豫再三,“他,嘴上虽然那样说,其实心里还是信任你的……你可以跟他说说。”

周钰恒微微笑着,笃定地回答着:“不。我们血盟教并没有叛教之人。”

“那……也好吧。”陈染怀越过周钰恒,看向明显有些担心的陈欺霜,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我猜你早就看出来了——你会同意我再对他说最后一句话么?”

周钰恒回头对陈欺霜笑了一下,才重新回答陈染怀:“缺爱的人,会扒住一个温暖的人,死也不放手。决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外因,成为能够干扰他的选项——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所以,对不住了。”

“果然,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

陈染怀翻身上马,临行前,在马上俯身行礼,对周钰恒轻轻道:“多谢,以往的关照,我都会铭记在心。”

然后,他夹紧马腹,与周、陈两人分道扬镳。

“所以呢,周公子,你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地去看大夫了吧?”陈欺霜对周钰恒露出一个“亲切友善”的微笑。

“那些赤脚乡医,是治不好这些‘不正常’的病的。倒不如我自己抓几副药来吃。嗯。以后请叫我‘小周大夫’。”周钰恒有些洋洋得意,示意陈欺霜上前来看自己的伤势。

陈欺霜将信将疑地对周钰恒身体各处仔细摸了瞧:“好了?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一掌击中五脏六腑,一般人少说也要躺上半年将养,你是不是为了骗我,又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哎呀。哪里的话。自然是我医术高超。”周钰恒得意得直哼哼,抬起手脚任由陈欺霜查看,一边还在愤愤不平地告状道,“他们几个就爱大惊小怪,尤其是喜欢拆我的台,看我出糗——就轻轻拍了下肩膀,哪里就有那么严重了?其实,就是风寒,咳咳,咳嗽得停不下来罢了。以后他们要是再胡说,你都不用理他们。我跟你说啊,那就是他们借机跟你说话的手段。”

“我看你才更不值得相信。”陈欺霜认真地检查了一圈,确实是没有看出什么问题,但是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道,“我确实是试不出来你伤得到底严不严重,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故意瞒着我。也只好等我们回教,我请老大夫替你把把脉,好好检查一下了。”

“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的医术啊!”周钰恒有些感慨,“你以前不是特别崇拜我,说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简直是无所不能,特、别、厉、害么?现在为什么会不信我了呢?”

陈欺霜忙转过身去牵马,故意打岔道:“我们用不用等鸱鸮?看他的步法,是为轻功方面的高手。什么时候有机会,我要专门向他讨教讨教。”

“他?对,轻功极好,能借着月色,干不少精巧的活,也算是你的半个同行吧——送走陈染怀,他会自己跟回来。我们不用等。”周钰恒望着陈欺霜微红的耳朵,柔和地笑,他伸手去牵陈欺霜的手,故意夸张地去逗他,“其实,我也很厉害的。小鱼,你怎么都不夸一夸我?”

陈欺霜的耳朵更红了,他手足无措地整个人都要蒸腾起来了,语滞着,直到脸上的温度降下去,这才低着头,干巴巴地称赞周钰恒:“你很聪明,也很厉害。”

“哈哈!你怎么这么乖?”周钰恒轻笑着揉乱了陈欺霜的头发,“听话得我都不忍心吃掉你。”

“啊?!什么意思?”陈欺霜一下子愣住了,不解地抬起头。

周钰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狡黠地冲陈欺霜眨了下眼:“你自己想。我的小鱼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得到。”

他说着,再一次揉了下陈欺霜的乱发,先一步抢过陈欺霜的马,跳上马背,打马逃了。

“什么意思?莫不是借机嘲笑我平时吃得多?”

陈欺霜疑惑地去牵剩下的那一匹马,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惊讶地站在了原地。

另一匹马不情不愿地由跪卧勉强站了起来,嘴里依旧嚼着枯草,不满地回头,冲着呆立的陈欺霜打了个响鼻,喷了陈欺霜一脸细碎的草沫。

陈欺霜立刻抹了一把脸,努力地绷紧了脸,想要生气。

却是忍不住,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远处的周钰恒勒停了马身,回过头,望着他,在温柔的笑。

日影斜晃,云光轻薄,寒风灵巧地钻过枯枝败叶,摇摇落落地将深秋过往抛弃在地上。

他站在这天与地之间,温暖、和煦、美好。笑得似这世间唯一的光。

第七十二章

“教主,我们攻上山的时候,右护法已经身殒了。这是他的绝笔信。”朱雀将信转交出去后,领着青龙、白虎跪在地上,“属下救人不力,请教主责罚。”

大堂内静默无声。

教众们屏住呼吸听完朱雀使的汇报,“哗啦”一声,跪倒一片,不约而同地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间,生怕不小心喘口粗气,都会激怒魔尊,受到牵连。

白元奉隐藏在魔尊巨大宝座的层层阴影下,低垂着双眸,目光深沉难辨。

他手指轻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白元奉才开口,冷冷地说道:“是他的意思吧。他不愿意回来,和你们合谋来骗我。都起来吧。我不会怪你们。”

随侍此时正将右护法的“绝笔”低头奉上,听了这话,双腿一软,竟先跪在了地上。

白元奉双指挟起信封,看了一眼,甩在了偏几上:“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教主节哀。”三条身影齐齐伏在地上,“属下办事不力,请教主降罪。”

白元奉缓缓站起身,顺着长长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三个人的面前:“仔细说来听听,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朱雀起身,刚开口说“属下负责……”,就被白元奉打断了:“不用你说。我要听他们两个讲。”

张至尚犹豫着先看了一下青龙,才开口回答:“朱雀使负责带人放火,青龙使负责去牢房劫人。我在山下,等‘青龙’信号一出,就立刻冲上去接应——并没有亲眼见到右护法的尸身。”

白元奉在陈欺霜的身前,停下了脚步:“告诉我,陈染怀,真的死了么?”

陈欺霜跪直了身子,低着头,盯紧地面,开始回答:“我们三人……”

“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陈欺霜下意识地看向周钰恒,周钰恒面无表情地跪着,并没有给他任何的表情或是暗示。

“你不用看他——他是这次营救的负责,应该知道,给我这么个答复,意味着什么——几近倾巢,却连个尸首都没带回来……”

“不是!是我自作主张,想要凭一己之力,戏弄武林盟。”陈欺霜克制住抓向心口的冲动,用力地蜷缩着手指。

他抢在周钰恒开口前,抬起头,用那双明澈无垢的双眼,回视白元奉,一次一顿地回复道:“李染枫亲手将陈染怀葬在了青城后山,整个过程,属下亲眼所见。未免亵渎死者,属下并未掘墓盗尸。”

他说完,低垂下双眼,又轻声劝道:“教主,陈染怀……小怀他确实已经走了。您,就放过他吧。”

他见白元奉久久不语,跪对着白元奉的方向,长长磕头道:“念着旧情,我不愿强行带他回来。没想到他……是我救人不力,我会一力承担全部责任。”

“请恕手下直言。”朱雀换了个姿势重新跪好,不卑不亢地说道,“武林盟所谓的公开处刑,无非就是将右护法当作诱饵,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右护法心里未必就不清楚。他势必不愿看到教主亲自涉险,所以,被迫无奈之下,采取了这种极端的方式——希望教主不要辜负了右护法一片爱护之心!”

其余跪地的教众,好似突然被一语点破般,异口同声道:“请教主节哀,不要辜负了右护法一片爱护之心。”

白元奉转身看了跪了一地的教众,突然笑出了声:“你们竟会认同这么个安慰我的理由?”

他转身走回了高座,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你们三个,每人一百杖。小惩为戒。自己去找玄武……刑堂领罚。都滚吧!”

朱雀、白虎叩首认罚。

陈欺霜并不走,他大声请求道:“教主!朱雀他有伤在身,属下愿意代罚!”

周钰恒扑过来捂住他的嘴,将人向外拖:“属下自知有错,愿意认罚。”

“唔……唔唔……教主!他受伤没内力撑着,这样打,会打死他的!”陈欺霜挣扎着跪了回来,又肯定地央求了一次,“我愿代受刑罚!”

“教主!他胡说的,我并没有受伤……”

白元奉抬手制止了两人,单手遮住了眼角:“规矩都懂,代罚翻倍。一共是三百下,青龙,你可想好了。”

“教主!一人做事一人当!我……”

“谢教主开恩。”陈欺霜强行按住周钰恒给白元奉磕头,然后将人拖着退了出去。

“……黏腻地令人生厌……”白元奉将水杯慢慢推到了桌子边缘,亲眼看着水杯跌落下地,碎成四分五裂,才轻轻摩挲着陈染怀的绝笔信,叹道,“偏偏又让人心生羡慕。”

******

“你代我受罚我先不说你。你没事去招惹黄溯回做什么?生怕他不肯亲自打你,还是怕他打你打得不够用力?你这不是胡闹么?”

陈欺霜趴在车厢里,边爽朗地大笑,边倒吸着冷气,笑得断断续续的:“谁让他说你‘多管闲事’的?要不是又你跟白虎拦着,我还要上去打他呢!”

他掀开车帘一角,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抓周钰恒:“周小五,那位老大夫跟你嘀咕了半天,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他不是说你没什么事么?那还啰嗦些什么?”

周钰恒反手勾住了陈欺霜的手,摇了摇:“老先生说他煲的老鸡汤不好喝,问我还需要放些什么其他的食材。”

“哦。所以你说的那个参这个纸的,都是炖鸡的调味品?你真的没有骗我?”

“嗯。就是所谓的以药材掩盖食物的腥膻气……说到吃的,杏花村真是个好地方啊……秋水养肥鸭……那鸭蛋黄,啧,一筷子下去,都是金黄的蛋黄油……鱼肉嫩得像是化在舌尖似的,轻轻一含,口内鲜香四溢……浑身通透的小河虾,大火烧油,软炸一下,酥脆可口……配上自家酿的桂花香与竹叶青,哎呀,那颗真是当了神仙都不换……”

陈欺霜住在翠篁南竹的这段日子,尤其是重回魔教,两人同住期间,周钰恒一反往日的懒散,亲自买菜,下厨做饭。

他本身就是个讲究颇多,口味极刁的人,是万万不肯委屈了自己的口舌的。

务必每样菜式都要色香味俱全,有雕花,有留白,有配菜……什么样子的盘子装什么样的菜,搭配什么样的餐具与佐酒,那绝对是一点都不能有偏差的。

虽然规矩颇多,但胜在味道好。

短短几日吃下来,小百灵捏着脸上的小肥肉,宁愿对着饭桌哗哗淌口水,也决不多动一筷子。

陈欺霜本来是那种在荒郊野岭,逮到什么就吃什么的人。

野菜、野果、虫子、蛇、河鱼……往往半生不熟,眉头都不皱,就送进肚子里。

但是,经过短短几日的熏陶,很家常,但略微难吃一点的熟食,竟也会觉得难以下咽。

在陈欺霜与小百灵的共同抗议下,两人终于如愿地饿瘦回了平日的体重。

周大厨因为厨艺太好遭到抵制,颇为惆怅,感慨着知音难寻,弹了一晚的琴,琴音内飘出的都是食物的香气。

第二天天气晴朗时,翠篁南竹满院晾出的,都是淌满了口水的枕头。

许久没有吃一顿“饱”饭的陈欺霜,跟着周钰恒的描述,不停地吞咽口水。

亲耳听到荷花酥“起酥了,颤颤悠悠地抖开了荷花瓣”,陈欺霜终于被转移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拉了拉周钰恒的手,趁机邀功道:“周小五,小五哥,我这可是替你受的伤,可疼了,可得好好补一补。你看,那个芦花鱼的鱼酱,能不能让我也尝尝?”

他又连着吞了几口口水,才将眼内绿油油的恶光,压了下去。

周钰恒好笑地看着暗自吞口水的陈欺霜,心底不由得升起了几分爱怜。

陈欺霜因为长期的饮食不规律,是有胃病的。

但他总是倔强地一声不吭,只自己默默地忍着。

实在疼得厉害时,才用剑柄或者匕首偷偷地抵着。

而此时,他的衣衫,往往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仿佛是明白了哭也没有用,自从十四岁两人重逢起,周钰恒再也没有亲眼见“小哭包”掉过一次泪。

陈欺霜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跟着少了。

与朱雀使对答时,都只木着一张脸,眼神空洞得像是毫无感情的木头人。

这些变化,曾让重返魔教的周钰恒,在午夜人静时,心如刀割。

甚至后悔起当初将他送离身边的决定——那个年幼无能的自己,筹划了月余,才抓住时机的计划。

当青龙使一次又一次,目不斜视,刻意忽略般,从朱雀使身旁,侧身而过。愤怒的朱雀使,在好友花谢秋的建议下,一时冲动,买了一堆话本。

废寝忘食地研究了三天三夜的朱雀使,为了接近陈欺霜,终于放下身段,卸下高傲的伪装,心甘情愿的舍弃了高冷的“谪仙”身份,与毕先、韩介等“凡人”混在了一起。

一个温暖、有趣、平凡,却又占了些好看优势的成功商人;一个体贴、温和、无关利害,却有些金钱权利的朱雀使。

怎么看,都比曾经那个谁都不愿意搭理的、冷冰冰的高傲少年,要可靠的多,也好接触的多。

也正因如此,才收获了更多的温暖与关心。

冰冷的青龙使,在“高冷”的朱雀使接连不断的骚扰下,被强买强卖了一堆不太实用的、华丽的衣饰和吃食。

青龙使欠下巨额债务,终于屈服于朱雀使金钱的感召,勉强答应了对方“成为朋友”的请求。

两人在周钰恒单方面的纠缠下,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才重新熟稔起来。

「不要,什么都不要。我一个铜板都没有。你竟然将生意做到教内来了,可真是个钱串子。」

少年青龙使微抿嘴角,露出一抹含羞的浅笑。

那是重逢后,陈欺霜的第一个微笑。

周钰恒偷偷地美了好几天。

——还好,我没有错过他。幸好,我还来得及挽回他。

第七十三章

白元奉甩开教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只漫无目的的走。

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饿了渴了就停下来吃喝。休息够了,就接着走。

白元奉不知道他要到什么地方去,却只能跟随着脚步,不停歇的走。

当刺眼的阳光晃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睛的时候,他以手遮眼,打量了这个他全无印象的地方。

一个陌生到过分熟悉的地方。

青城山的后山。

说陌生,是因为他并没有过几次亲自上山的经验。青城的后山更是一块从未涉足之地。

他更多时候,只是等。守在山前的那颗大树下,无期限的等下去。

但他对这个地方,竟然分外地熟悉。

熟悉到一草一木,某处山溪的走向,一处隐蔽树洞……仿佛已在梦中无数次地来过这个地方。

梦中有一位青衫的孩子,又或者是一名少年,牵了他的手,在山间的每一条路上跑。

白元奉极为熟练地避开了警戒,顺着被杂草淹没的山麓,走进了一处乱石遮掩的矮小洞穴。

「小白,你看这里,出入口窄小,中间宽敞,既遮风又避雨,这样就不会着凉了。你以后就在这里等我吧。」青衫少年笑意盈盈,「这里是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的地方。」

白元奉沿着洞穴的出口,走上了一条通上青城后山的小径。

梦中那棵亭亭华盖的大树,依旧伫立在原地。

与梦中不同的是,满树残枝,零星的碎叶,倔强着挂在枝丫中,不肯落下。

树下多了两座坟墓。

坟前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穿着天青色的青城派掌门的衣服,束着高高的发冠。

正是李染枫。

李染枫面色平静地在两座坟前各摆满了供品,眼内并不见悲伤。

天空突然开始飘落着雪花。

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细碎碎的雪花,沾身即化,盈盈亮亮地留在了李染枫的发间、脸上、肩头。

“真巧啊!师兄的生日正好是小怀的头七。你们是在为我省钱么?”

李染枫最后摆上了两副碗筷,对着其中一座墓碑笑着说:“师兄,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鱼。味道可能不太好……鱼眼睛给你,小怀、小怀他,再也不会跟你抢了……”

白元奉停下了脚步。

无数零散的碎片与嘈杂的声音,叫嚣着,灌入了他的脑海。

一颗不肯闭眼的人头,鼻子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轻轻地在笑。

“小疯子。”

——头疼欲裂。

******

少年将耳朵贴在白元奉的胸口,听白元奉强有力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小疯子,你害羞了。”他轻刮着白元奉的鼻子,取笑他。

暖风呵在心间,白元奉的脸红了起来。

“别动,染怀。很痒。”白元奉亲吻他的头发。

“那我帮你降降温。”他又在吹白元奉的面颊。

白元奉身体迅速地发红发烫,他害羞着,将他紧紧地拥在了怀中。

“对了。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他起身从杂乱的衣物间,翻出一面沉甸甸亮晶晶的护心镜,“它叫‘同心’。给你带着,护在心口。也许有一天,能替我保护你。”

“我也有东西想送你。”白元奉抓起被子裹住他,起身取回随身的武器,“它叫‘莫离’。我也希望它能替我照顾你。”

“莫失莫离。好名字。”他轻抚着剑身,笑得开心,“谢谢你。我很喜欢。”

“嘶——”他突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怎么了?!要不要紧?是不是很疼?对不起,我……”白元奉有些担心,更有些慌乱。

“没事。”他又温柔的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

李染枫抱膝坐在了两座墓碑之间,轻叹了一句:“青城山又是好大的雪。”

漫天雪舞似飞花,飘飘洒洒,恣意而快活。

“还记得那年,我们三人,偷了掌门一壶好酒,来树下凉亭内对饮么?”

彼时,亭内温一壶热酒,三名志向不同的少年,肆意地各抒己愿,三言两语,小酌一壶,豪气冲天。

山风冷冽,寒气彻骨,却吹不凉少年们内心的一腔热血。

「我愿仗剑走四方,除尽天下不平事。」陈染怀举杯一饮而尽。

「我要读尽世间经典,追求无为而治的大道。」李染枫轻抿了半杯,对李明世问道,「师兄,你呢?」

「我?」李明世双手虚握着酒杯,并不饮,他沉吟了片刻,才笑道,「如果不是身为掌门之子,又入了武林盟,我最想做的,大概就是择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过与世无争的避世生活吧。」

「师兄,你可真无趣。你看你把染枫师兄都要哄睡了。」陈染怀不依不饶,「该罚酒!罚三杯。」

「师兄,我并没有……我酒量浅。」

「不碍事。我自罚三杯。喝完这些,我们就回去罢。」

「那你别喝了,都留给我啊!师兄!你可真够扫兴的。」

“哈哈!”李染枫边笑着回忆,边斟下了第二杯酒,“那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受罚。最好笑的是,我自己竟然全然不记得了。哈哈。现在掌门肯定又在教训你们了吧?”

他说完,已经斟满了第三杯,对着漫天的雪花,遥遥地举杯:“今天开心。我们三个,不醉不归。不怕掌门责骂。有难同当。我陪你们一起受罚。”

说完,仰头向天,满饮杯中酒。

不知喝了多久,直至坛酒皆空,李染枫才抚着两块墓碑石轻叹道:“你们倒是团聚了。可是,我呢?”

雪下得更大了。

李染枫烂醉于墓碑间。

过了很久,白元奉才从树影后转了出来,走到了两座墓碑前,静静地伫立着。

“你唯一骗过我一次,原来,指的就这个……”

黑色的斗篷,落满了蓬松的雪花。

******

魔教祭坛的角落内,一座与众不同的坟墓,伫立在那里。

它的墓碑上无名无姓,只在右下角不起眼的角落里,记录着亡者所卒的年月日。

黄溯回默默地坐在了墓碑前,慢慢地,一张一张,烧着纸钱。

“他们说要摆供品,可是摆着的,你能吃得到么?”

“我全都替你烧过去。”

“吃的,衣服,梳子镜子,胭脂,首饰,还有钱……你自己收着些,别马虎。”

“冷了热了,有什么缺的,托梦给我……在下面,别嗑那么多瓜子了,你嗓子不好。”

“韩介他挺好的。现在知道自己马上要当舅舅了,总算打起了些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已经不再整日喝酒了。”

“我也挺好的。始终那个样子。”

“……湘妹,我替你报仇了,你开心么?”

“杀了他,我很开心……他总算是死了……对魔教不利的人,都不能留着。”

“朱雀劝我离开魔教,他们说,等半年,等时间久,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知道,我不能。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黄溯回烧完纸钱,擦干净墓碑,掏出怀里的刻刀。

他跪在冰冷的墓碑前,一遍又一遍第用刻刀去描摹。

直至鲜血浸透了石碑,染红了上面的字。

“溯回之妻湘儿之墓”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鲜红得如同情人心间的眼泪。

******

周钰恒跪在一座高大的墓碑前,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上香。

墓碑上刻着“白福九 周君离合墓”。

“这是我父亲和我阿爹的墓,你上前磕个头吧。”周钰恒让至一旁,对陈欺霜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欺霜虽然满腹疑惑,但仍依言上前,恭恭敬敬地磕完三个头,上了三炷香。

“父亲,阿爹,我带小鱼来看你们了。”

周钰恒掏出一方素帕,边交代着,边将墓碑从上到下,擦了个干干净净。

“父亲是见过他的。我知道您肯定是要不开心的。但是,怎么说呢,反正您也管不着了,何不想开一些?”

“阿爹倒是第一次见他。别看他现在这副乖巧秀气的模样,其实他强悍得可怕……嗯嗯,他会保护我,不会欺负我的。阿爹你要放心。”

“……阿爹你有空要多劝劝父亲。……总之,他就是儿子想要共度余生的人。我是真的希望能得到您二位的祝福。”

“……白元奉让我给您二位带好。我……们过得都挺好的。钱也够花,没亏待过自己……”

“……也不多啰嗦了。我不太想你们,你们也不用太牵挂我……”

“不过,有些事情,我想要在这里对他交代清楚……请您二位的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

周钰恒磨蹭着,像汇报似的说了一大堆杂乱无章的话,直到连坟墓外围的枯草都清理干净了,才拍了拍受伤的泥土,掏出一方新素帕,将手擦干净,重新站回了陈欺霜的身边。

“有些话,我想,必须向你交代明白。”周钰恒眼睛望向那座墓碑,“其实,并没有多复杂,我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慢慢讲,讲到哪里算哪里,我都听着。”

陈欺霜牵起周钰恒的手,被反抓住,紧紧地握住了。

周钰恒抿起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那我就随便说吧。”

“我是被领养的孩子。周君安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陈欺霜轻轻地讶异了下,忙安抚似的拍了拍周钰恒。

周钰恒又露出一抹苦笑,有些艰难地回忆了起来:

“我阿爹是位名医,据说是位还算善良、有骨气的大夫。

他年轻时喜欢四处游荡行医,经常与贩夫走卒混在一起,听说过得一直很清贫,也吃了不少苦。

他就是在那时,在杏花村遇见了我的养父。也就是我后来称为父亲的人。

我这位父亲是当时有名的魔头。

大魔头自从有了名医为伴,不思进取,安分了很久。

但是,如果不杀掉大魔头,江湖上不少人,少不得要寝食难安。

于是,这位魔头一直负伤。名医不顾自身安危,救了他很多次。

一来二去,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彻底地全面地利用着我阿爹,想要兵不血刃地为江湖除害,彻底消灭魔教。

也将当时很相爱的两人,生生地拆开了。

……再后来,我养父找到了我。

那时,他已经差不多疯了吧。尤其是得知阿爹的死讯后,更是疯得厉害。

当他精神正常时,总是在回忆他与阿爹的点点滴滴,时常牵着我的手,一讲就是一整天。

他给我最好的条件,生怕我会吃了我爹年轻时吃到的苦。

他将我保护得很好,也将很多胡说八道的传闻,扼杀在了襁褓中。

直到他去世,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在江湖上听到了一则被人当作饭后闲谈似的传闻。”

周钰恒回忆到这里,略有些停顿。

陈欺霜一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他,好像懂了些什么,又好像是什么也没懂。

第七十四章

周钰恒喃喃道:“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正魔对立’、‘男男不能在一起’之类的借口。

其实,那个传闻才是一切事情的祸端。”

“据说,周神医替血盟教教主白远默研制了一种药——蠲髅丹。

这种药,可以强行拓展经络,为日后增加内力打下基础。

每个人都在传‘魔教将会以此为契机,重复往日兴盛’。”

“因为阿爹曾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他这辈子既不会成亲,也不会要孩子。

哈哈,这怎么行呢?他的一身周家的医术与绝学,难道要传给外面收养的野孩子么?

于是我祖父做主,将长房的第五子,也就是我,过继给我爹当儿子。

……他们这才放心地杀了我爹……”

周钰恒长久地沉默。转过来,面对着陈欺霜的时候,已经温和地笑了起来:“所以,那时我真的只是跳河逃跑,恰巧被你母亲救了。

我们的相识,确实是因为机缘巧合,并不是我有意接近你。”

“嗯。然后呢?”陈欺霜问。

“然后?嗯。我想想。”周钰恒作沉思状,“所以,你看,其实还是有很多人爱我和心疼我的。

……小时候天气冷,阿爹总会将我冰冷的脚放在他的怀里,替我暖着。剩下一个馕时,也总是留给我……那时不懂事,总吵着饿,那之后,每天就会吃上一个煎得油汪汪的鸡蛋,却总埋怨,那是阿爹做的最难吃的菜……

……老教主虽然脾气暴躁,但他总是很纵容我的。吃穿用度从不曾亏待过我,又亲自教导我学习琴棋书画……他从来不干扰我的想法,只让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契伯与月姨,是将我们当成亲生孩子的。有时候闯祸了,挨老教主的打,都是月姨在前面求,契伯在后面拉……也总是偷偷地给我买好吃和好玩的……

……百灵与黄离他们几个,虽然时常捣乱,但也都是为了我好……

……我现在做的又都是我喜欢的事情。你看,我这么聪明,长得不错,油滑又善交际,简直是个天生的商人……

……所以,小鱼,其实你对我,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陈欺霜眉眼弯弯地笑,又问道:“嗯。然后呢?”

“……所以,你现在,推开我、离开我、不再听我说话、甚至……后悔,都还来得及。我毫无怨言。”

周钰恒犹豫着松开了陈欺霜,却在陈欺霜微笑着想要抽出手的一瞬间,将人死死钳住了。

“……不,来不及了。”他轻轻地摇着头,咳着清了嗓子。

“说我不孝也好,说我忘恩负义也罢。说了这么多,我只想告诉你,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我想与你成亲,与你相守到老。

相伴一生,不离不弃的那种。

你,愿意么?”

陈欺霜惊讶地抬起头来:“我……”

周钰恒抢先一步,换了陈欺霜的声音,肯定的回答道:“我愿意。”

他强硬地含住了陈欺霜的唇,吮吻着陈欺霜的舌头,又将陈欺霜拥入了怀中。

“我父亲与阿爹会祝福我们的。他们舍不得让我受这相思之苦。我猜。”周钰恒微微一笑,“谢谢你答应。小鱼,我爱你。”

陈欺霜低头一刹那,倏地红了眼眶。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周钰恒的前衣襟。

“我愿意。我愿意与你相守一生。”他坚定地重复着。

******

李染枫在朦胧中一把抓住了白元奉墨黑色斗篷的下摆,紧紧地攥住,狠狠地收在怀中:“师兄,小怀,不要走!

你们要去哪?你们要去哪!

别丢下我一个人……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话音未落,却早已泣不成声。

白元奉蹙紧了眉头,终于还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解下斗篷披在了蜷缩着抽泣的李染枫身上。

雪依旧很大,飘洒着将整个青城山装点得素白一片。

外面风声鼓噪,风推动窗格吱嘎作响,室内却温暖如春。

李染枫头疼难耐地醒在卧房内,恍恍然宛若大梦一场。

“我是怎么回来的?”他用力地敲着自己的脑袋。

直至他看见了手中的黑色斗篷,才恍惚记起,曾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那人曾用低沉的声音含糊了一句:“如果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你已经死了。”

李染枫用力地晃了晃快要炸开的脑袋,发现还有些似梦非梦的声音片段。

“我听说,人走后,都是要回来看看的。”

「他们是想要这个么?呵,天魔令?我的命,难道不比它更有价值?」

“你恨我,是不是?我都等了这么久了,你是故意避开我的么?”

「我真的是气不过,才对你发了脾气……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我到底……到底还能怎么做……」

“其实,让我死心也好。……白虎成亲那晚,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这一生,不信天地命运,不敬鬼神世人,唯有你——我希望能有来世——偿还我今生的罪孽。」

“我……宁愿你好好活着。”

那道黑影打量着手中的白烛,轻喃道:“染怀……李明世……没有人能伴我到老了啊……”

这一幕幕的画面,诡异地与多年前的某些片段重合了。

黑衣少年抱头呼痛,表情狰狞而恐怖,但仍死死抓住穿着天青色衣服少年的宽袖,冷汗淋淋地挣扎着,恳求那人不要忘记自己。

「我剑名‘染怀’!!!‘莫离’‘染怀’!我永不会忘!我会回来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不,我会彻底忘记你。你也是。……睡吧,睡一觉,就不会再痛苦了……」

那人——是白元奉?!

李染枫一阵后怕,冷汗霎时浸透了后背。

他慌忙环视了一周。

还好,并没有人。

但当他静下心来,仔细再看时,赫然发现,此处,正是已故的李明世位于后山的独居。

此地人迹罕至,外面鲜少有人知道。

自从李明世去世后,除了有人按时打扫外,就再也没有住过人。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个地方?

李染枫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又难看。

他抿起嘴角,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去。

李明世的牌位处,供奉着灯火摇曳的一对儿白烛。

******

“……其实,我还没太想好……不不不,我并没有后悔,我只是还没做好、没做好见长辈的准备。对了,两位老人都喜欢些什么?礼物到了村子里再买,是不是来不及了?”

陈欺霜一路紧张到喋喋不休,语无伦次。

周钰恒和颜悦色地宽慰他:“我阿爹都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只是回去打个招呼,你不用紧张。另外,礼物已经准备好了,你放心吧。”

他回过头,掀开车帘,看到陈欺霜双手抱膝,蹲坐在角落里,内疚又心疼地哄劝道:“你屁股又不疼了?快到软塌上趴着。这些事情都有我,你不用担心。”

“挠痒痒似的三五下,小惩为戒嘛!早就不疼了。”陈欺霜抱着双膝向前挪了两步,蹲在了周钰恒的身后,“周小五。我总觉得你好像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趁我现在心情好,你老实交待,或许我可以考虑对你网开一面。”

“没有。”周钰恒认真地摇头,伸手揉着陈欺霜的脑袋,“别胡思乱想了。对了,你饿不饿?”

陈欺霜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肚子倒是回应似的“咕”了一声。

周钰恒哈哈大笑:“我的小鱼饿得肚子咕咕叫,金主愿意为他提供一点香喷喷的豆沙糕,请问他愿不愿意自己从我怀里取一下呢?”

“为什么不是你拿给我?”陈欺霜满脸羞红地捂着肚子,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周钰恒腰间,“你在打什么坏主意?是不是又想要耍我?”

“没地方洗手,我的手上不是很干净。你自己取了,正好可以用外纸封捏着糕点吃。”周钰恒继续哄他。

陈欺霜义正言辞地拒绝,表示坚决不上当:“不,还是你拿给我吧。上一次,你就污蔑我,说我趁机摸你,想占你的便宜。”

周钰恒哑然失笑。

——看来,今天不是好时机。

周钰恒在陈欺霜的肚子接连着不争气地喊饿前,老老实实地掏出了怀里包裹好的点心,递给了陈欺霜。

两人一路加快行程,纵马快跑,总算在傍晚炊烟升起时,赶到了杏花村。

此时正是村内家家户户开饭的时候,村中弥漫的都是饭菜的香气。

开锅盛饭声,碗碟筷子相撞的声音,抬桌子搬凳子的声音,几户人家相互交谈的声音。

还有妈妈们呼喊贪玩的孩子们回家吃饭的声音,孩子们耍赖挣扎着想多玩一会儿的求饶声……交织成了最温馨动人的乡间小调。

“他们可真幸福。”陈欺霜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羡慕,回头一看,不由得失声而笑。

周钰恒被村民们,在村口处,团团围了起来。

“快去通知契老伯他们老两口,周小大夫今晚留在我家吃饭了。”

“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人是我先拉住的,凭什么要先到你那儿去?”

“小周大夫上次回来就答应过要陪我喝几盅,这都多久了。要我说,应该先到我家里来。”

“周大哥才回来,我们该让他自己选——我爹娘可记挂你很久了,你要是不到我家里来,哼,他们今晚可要去你那儿找你了。你可要想好了。”

“我看我们抓阄吧!挨家轮,总有请得到的一天!”

“那得从我先开始……”

“我来,我手气好……”

周钰恒哭笑不得的连番推辞,被十几只手抓紧了胳膊,扯住了衣带,抱紧了大腿,不让走。

他有些无奈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陈欺霜。

陈欺霜脚步轻盈地跳上了院墙。双手抱胸,吹着口哨,远远地看起了好戏,还时不时地跟着瞎起哄。

第七十五章

喧哗热闹的村口,一会儿就吸引了更多村民的围观。

围住一看,是周钰恒回来了。有的人立刻跟着围了上去,有点人则吆喝着通知其他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拢,将村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周钰恒在手掌的拉扯间,竭力地护住身上的衣服,客套地婉拒着各家的邀请。

他一抬头,看见了高处看热闹的陈欺霜。

挺拔的身姿,俊逸的姿态,适时地跳进人群里,随着拥挤的人群,大喊着叫好,并怂恿村民们上前拉扯。

郎朗星目,盈盈湛湛,满盛的都是调皮孩子捣乱成功后的兴奋。

周钰恒不由得一阵气闷,赌了气的心想,看热闹是吧?反正我已经陷在这里了,你也别想跑。

他才刚清了清嗓子,弯起了眉眼,陈欺霜已经如预料般,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了周钰恒的笑声:“别跑啊,迟早是要出来见见乡里乡亲的。——各位静一静!这位是我的婚约对象,带回来见下家里人,大家先放我们回去,待我们准备好成亲事宜,再请各位喝喜酒!”

人群只安静了一瞬,突然像水滴溅进油锅,炸开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将陈欺霜也团团围了起来,有悄悄打量的,有问长问短的,更多人是在劝说,劝他也一起来家里吃饭。

陈欺霜面对突然其来的热情,尴尬到手足无措,羞红着脸,连连后退。

被周钰恒看准时机,挤开人群,扯进了怀里。

“小钰儿,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这都多晚了,还不回家吃饭?!”

人群之外,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喝。

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大娘,拎着擀面杖,气势汹汹地挤进人群,一手牵住了陈欺霜,另一手不由分说地扯住了周钰恒的耳朵,将两人从人堆中,直接拎了出来。

“明儿个,这两个孩子成亲,再请大家来家里吃酒,欢迎到时大家都来捧个场。先谢过大家了,都快回去吃饭吧!”她按着陈欺霜、揪着周钰恒的耳朵,迫使两人对着人群鞠躬致谢,直到人群陆陆续续地都散了,才将两人拎回了白府大门口。

“疼!月姨,疼疼!月姨您先撒手,有话好好说。”周钰恒从月姨手下解救出了自己红肿的耳朵,心疼得连连抽气。

还没来得及躲,腿侧又被抽了两擀面杖:“混小子!我们不死,你是不打算回来了?家门朝哪边开还记得么?我看你就是玩得心野了!”

月姨边点着周钰恒的脑袋训斥他,边引着陈欺霜往里面走。

周钰恒挺直了脊梁,回答道:“好男儿当志在四方!”

他一边硬气着,一边对月姨连连使眼色暗示:陈欺霜还在这里呢,多少也要给我留点面子。

小百灵笑嘻嘻地迎了出来,见状,直接笑出了声,亲亲热热地就要上前来挽陈欺霜,还想趴在他耳旁,跟他咬耳朵。

周钰恒像抓小猫似的,扯着小百灵的领子,将她丢到了一边,小百灵不服气地扒住陈欺霜,对周钰恒龇牙咧嘴的反击。

月姨一脸欣慰地看着几人打闹,感慨着:“你们这些孩子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地沿着回廊进了内门,绕过假山后,看见内堂里,契伯已经摆好了桌子,正在单手摆碗筷。

周钰恒三两步抢上前,刚想接手,后脑勺又挨了一下子。

“没规矩。”月姨轻声训斥道,“还不快带小霜回屋洗漱更衣,这里用不着你。”

“小少爷难得回来一次,你这个老太婆又啰里啰嗦的,当心再把人说跑了。年纪大了,就不要那么多话。”

契伯开心的笑着,示意两个孩子随意一些,但又反复叮嘱两人,换了衣服要早些下来吃饭。

这里简直就是另一处“翠篁南竹”。

非但周钰恒熟悉,就连陈欺霜都能闭着眼睛,轻车熟路地摸进各个房间。

但他到底还是客人,只规规矩矩地跟在周钰恒身后,上了二层,进了周钰恒的屋子。

周钰恒打开衣柜,里面摆着整整齐齐一柜子同款式的衣服,黑白两色泾渭分明地各占了半壁。

他从里面随意地挑出了黑白各一套,连同内衣,一并递给了陈欺霜:“你挑你喜欢的颜色穿吧。这里跟教内一样,屋后都有一眼小温泉,很干净清澈,你先洗,我等你。”

陈欺霜也不多跟他客气。他伸手接过了白色的那套衣服,直接推了门,转向了后屋。

那里果然像翠篁南竹一样。

用竹子围成了一间小小的浴室,竹架上准备了干净的毛巾、皂角、发梳之类的常用拼,屏风前有新旧衣物更放与换洗的竹篮。

温泉是用圆滑的卵石修砌的四周,上方靠竹筒引进活水,下方也靠竹筒引流,整个浴场内都有青竹的香气,跟周钰恒身上的味道很像。

陈欺霜莫名地有些脸红燥热。

他匆匆地洗过,换上一身白衣,转身便走了出去。

他一出门,就遇上迎面而来,已经洗过,并换上了同款白衣的周钰恒。

周钰恒先是一脸惊讶地轻笑了起来,转瞬却伸出手来,来回抚摸着陈欺霜的面颊。

陈欺霜心底小鹿乱撞般跳个不停,他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周钰恒轻轻在他脸上摸来揉去摆弄了好半天,才刮了下他的鼻尖,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你的面具没戴好,稍等……先别跑,我把你的头发擦干净。”

******

几人在内堂吃饭时,周钰恒这才郑重地向家里人介绍了陈欺霜。

陈欺霜拘谨而客气地只吃了一点点的饭,全程规规矩矩,连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周钰恒也推说不饿,吃得不多。

两人陪着契伯与月姨说话,说了许多听来的趣事,将两位老人逗得哈哈大笑。

饭后,陈欺霜与小百灵分别刷碗与收拾桌凳,一如在教内那样的分工明确。

周钰恒替契伯仔细地检查过伤腿,替两位老人号了脉,又嘱咐了些安神养心类滋补药品的用法。

他收起药枕,向两位老人告辞:“契伯,月姨,你们好好休息吧。我带小霜四处转转去。”

“去吧,晚上风大,上天风崖赏月时,记得多添件衣服。”月姨叮嘱着。

“好咧!那我们走了。”周钰恒收拢物品,欢快地带上了屋门。

“我看两个孩子晚饭都没吃好。你看这孩子的殷勤劲儿,这会儿怕是准备去厨房替小霜那孩子拿东西吃了吧?这都还没成亲呢,可真让人担心。”

周钰恒前脚刚走,月姨便支开了窗户,望着一路小跑的周钰恒的背影,满脸的忧色。

“咳。两个孩子过得好就是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老太婆,我可是越看你越觉得你像那棒打鸳鸯的恶婆婆。你可千万要管好嘴,别说些有的没的,当心惹得客人不开心,小少爷要跟你恼。”契伯也顺着窗子望去,见周钰恒的身影,果然消失在了厨房的拐角处。

他虽然嘴上劝阻着妻子,但自己竟也是有些担忧的。

“我知道的。即使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跟自己再亲,他也还是个主子。”

月姨见人影消失了,才重新阖上窗户,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这孩子也确实命苦,还有元奉那孩子。只希望老教主在天之灵,能保佑家里的四个孩子都平平安安的,别再像当年……”

“不会的。你别净操些没用的心。少爷们跟老爷那时的情况到底是不同了。至少,没地方去了,还能回到咱这杏花村来。”契伯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安慰着。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小怀和小霜都是我们魔教的好孩子。我看着两对儿也都是两情相悦的。你说的是,大不了,最后就躲到咱们这里来。”

月姨也回拍着老伴儿的手背宽慰他:“我看元奉和小钰儿都比小时候活泼多了。

元奉小时候跟老教主年轻时的脾气一模一样。又硬又倔又要强,说一不二,磕碎了门牙和血吞,也绝不吭一声。

小钰儿则像足了周神医。看着外表文弱,又对谁都和和和气气的,但骨子里总透着拒人千里的高冷。

但你再看现在,都跟人精似的,一个赛一个的伶俐,还知道看别人脸色行事了,哪里还有以前那油米不进的样子。”

“难得两个高傲的孩子也学会能屈能伸了,想当初可都是在老爷的皮鞭下都绝不肯服软的主,到底是都长大了。”提起过往,契伯也颇为感慨。

“可不是么,你还记得当年元奉那孩子被剥光了裤子赶到院子里挨揍么?任凭老教主打得厉害,这孩子愣是一声不吭,却独独用手遮住了脸,怕别人认出来,说是‘身为少主被揍,会丢脸’。”月姨边回忆边忍俊不禁。

“我记得,哈哈!小少爷也是,自小就爱臭美。每次挨打都要先护住了脸,才开始讨饶。”契伯也哈哈的笑了起来。

两位老人不由得回忆起了两个孩子的童年趣事。

两人边说边唏嘘,都感慨着白驹过隙、韶光易逝。

******

“虽然悬崖上面的风景更好,但是这个季节,咳咳,到底还是有些冷。等明年夏天,我带你回来看星星,捉萤火虫。”

周钰恒在崖底背风处选了一个地方,生起火堆,将厨房“偷”出来的已经处理好的野鸡,架在火堆上烤。

陈欺霜收紧了披在身上的大氅,吸着鼻子,糯糯地回道:“其实,这样子看起来,星空也是很美的。心情好时,什么景致都能看出一番独到的见解来。”

“不错嘛,竟然也有自己的感悟了。”周钰恒笑吟吟地抬起头来,“其实,你还可以说得更直白一些——谢谢,跟你在一起时,我的心情‘也’一直都很好,看见什么都很开心。”

陈欺霜只装作没听见。

他装模作样地抬头去看星星,却不知道,偷偷勾起的嘴角和悄悄变红的耳垂,早已出卖了他。

周钰恒嘴角噙笑,眉眼弯弯。

他往旁边挪了挪,靠在陈欺霜的身边取暖,故意哆哆嗦嗦地装可怜道:“冷死了。大半夜吃个东西可真不容易啊。”

“你还知道冷?是哪位刚才说自己身体健康不怕冻的?我要煮面给你吃,你偏坚持要出来吃‘野味’。好吧,活该,冻死你。”

陈欺霜虽是嘴上抱怨着,却解开了大氅的系带,搭在了周钰恒的肩上,将两人一起裹在里面,用手环住周钰恒的腰,替他取暖。

“我这不是饿了么?”周钰恒“可怜兮兮”的又往陈欺霜的怀里缩了缩,他感觉陈欺霜将胳膊又缩紧了些,才摇头晃脑的解释,“其实吃东西不是主要的,我只是单纯想带你来这个地方罢了。”

第七十六章

陈欺霜不由得好奇:“为什么?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么?”

“也没什么。小时候经常来,一呆就是一天。总想着有一天要带心上人来这里坐一坐。”周钰恒翻动着架在火堆上的烤鸡肉,烧得油润发亮的鸡肉,发出阵阵肉类特有的诱人香气,“看一看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

“我,很开心。”陈欺霜脸上腾起一片红云,心底也似有一团火苗在燃烧。

他轻咬着下唇,既轻又快递补充了一句:“谢谢……关于‘心上人’那句。”

他突然变得如此直白,反倒惹得周钰恒差点气息不稳。

周钰恒面色沉静,带了些凝重的,又添入了枯树枝。

被突然蹿起的火苗舔了手背,也只冷静的将手心放在腿侧蹭了下:“嗯,那个,我怀里有些调味品,就是盐巴什么的,我抽不出手来,你帮我取一下。”

陈欺霜此时正握住她的手替他轻吹手背,闻言眨了眨眼,疑惑地望着周钰恒拿着树枝在地上乱划的另一只手,似乎不明白他怎么就空不出手来了。

“这只鸡快烤好了。哦,早就好了。”周钰恒忙架起烤鸡翻动了几周,“这种东西很需要火候的,我必须好好盯着,不能分心。总之,我很忙,辛苦你帮我拿一下。”

陈欺霜虽然觉得现在的周钰恒有些奇怪,说话也突然间啰嗦了起来。但是他认为这是周钰恒一贯吹毛求疵的毛病又发作了,于是不疑有他,伸出手,向周钰恒的怀里探了过去。

他摸了下,只摸到一只不足巴掌大的小木盒。以为那是装调味品用的,正想抽出手来,却不防周钰恒隔着外衣按住了他的手,有些郑重地说道:“你摸到它,它就是你的了,可不准再还回来了。”

“是、是什么东西?”

周钰恒突如其来的警告把陈欺霜吓了一跳,陈欺霜急忙就要抽出手来。

周钰恒反倒将陈欺霜的手捏得更紧了。隔着衣服都能感到他掌心那灼人的热度。

“我……”他有些紧张地舔了下下唇,开始语气平淡的叙述,“我叫周钰恒,今年十九岁,生辰八字是壬子年……哦,年龄是有些大了,不过所幸我武功平平,哦,不对,所幸我脑袋还算清楚……杏花村这处宅子不是我的,富安县那处宅子也不是……咳,我的意思是,我还能勉强养家糊口,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对了,你觉得我还应该交代些什么?”

“这些我都知道的。你到底是怎么了?”陈欺霜再次用力缩了缩手,但没能抽出来,只好让周钰恒继续我这,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去触碰周钰恒的额头,“不对啊,你也没发烧,怎么突然开始胡言乱语了起来?”

周钰恒将陈欺霜搭在他额头上的另一只手也拿下来,紧紧地攥在了掌心里。

仿佛感觉到了掌心的汗湿,他匆忙地收回了手,在外袍上极快地擦了一把,这才重新又抓住了陈欺霜的手。

陈欺霜虽然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但是仍然被周钰恒的紧张态度传染了。

他快速地咽了口口水,尴尬地笑:“对不起,是不是我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如果是……”

“不是!”周钰恒急忙打断他。

他轻轻舒了口气,稳定了情绪后,才再次开口道:“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抱歉,上一次,我有些……我有些太紧张了……我准备的不太充分。”

直到这时,他才松开一直按在自己胸口的陈欺霜的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希望你能喜欢。”

陈欺霜摸出一只精美又华丽的红色妆奁,上面以精巧的雕工,镂刻出一对儿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

他轻轻地“啊”了一声,也突然明白周钰恒紧张的原因了。一时捏住小匣愣住了。

周钰恒见他怔愣着半天也不动,轻轻覆住他的手,从他手底将香奁抽了出来,打开匣盖,倒出一对儿玉指环:“你不是说自己不喜欢戴那些容易掉的东西么?我想了很久,才想到了这个。”

随即又自嘲道:“就是个小玩意,也不是什么好材质,不值钱。雕了半天,也只有这对儿勉强能看,你要是不喜欢,我日后再补更好的给你,这个,你先拿着玩吧。”

周钰恒挑出一只来,展开陈欺霜的手,放了上去,随即沮丧地长叹了一口气,颇为留恋似的,久久地捏着陈欺霜的指尖不肯放。

陈欺霜借着明灭的火光去看放在掌心里的小小圆环:外圈刻着纤毫毕现的桃花——花瓣盈盈欲展,花蕊纤纤似动,一只灵动的游鱼在花间欲隐欲现;内圈阴文纹着似“双”的两只游鱼。

从雕工到设计,一看就是用心准备了很久。

他微微地蜷了蜷手指,喃喃道:“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他小声的低喃,却似一颗火星,瞬间在周钰恒的心间燃起了一场漫无边际的燎原大火。

周钰恒咧嘴笑,笑得眼睛都要没了:“聘礼在我头上簪着呢,这是嫁妆,是回礼!”

一股焦糊的气息,在火堆中噼啪着。

“坏了!”两人异口同声。

烤鸡腹部猛地蹿起一蓬浓厚的黑烟,颤抖着,吱嘎吱嘎,掉进了火堆。

陈欺霜刚将目光调转至火堆上的烤鸡,却见周钰恒重新起身,单膝跪在地上,牵起了自己的手。

周钰恒郑重其事的,用了比平时略为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道:“我周钰恒,愿从今日起与你缔结良缘。

山风以为媒,日月以为鉴,敬苍天厚土为高堂,记朝朝暮暮为鸳谱。

愿赤绳永结,白首永偕。

——林瑾玙,你可愿意?”

******

白元奉亲自去见了那位等待公开处决的“陈染怀”。

看他焦急的在牢房内走来走去;看他大口大口吃着寡淡无辣的荤菜;看他不耐烦地磨得铁链哗哗作响;看他躺在地上,用稻草剔着牙……

白元奉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陈染怀”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正与死神擦肩而过。

白元奉悄无声息的消失,又悄无声息的出现。

他重新回到了魔教总坛。

坐在那高高在上、空荡荡的魔尊宝座上,隐身于大片阴影之内,摩挲着早已看过成百上千次的“陈染怀绝笔”,面无悲喜。

源源不绝涌向魔教总坛,前来“替天行道”的大侠们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他脚下的台阶前。

无一例外——颈间有撕扯啃噬的痕迹,干瘪的尸身,只剩薄薄的一层皮肤皱巴巴地紧缩在骨架上——都在死前瞪大了惊恐的双眼。

进来汇报教务的教众,胆战心惊地跪在状若干尸的尸体间,在得到魔尊一声“下去吧”的应允后,立刻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白元奉轻敲着桌面,今日内第五次拿起了“陈染怀绝笔”。

属下通报着,押送进来一位正道侠女。

又是一位想要杀死白元奉的人。

一条鲜活的、血脉贲张的、年轻的生命。

侠女激烈地挣扎着,青色血管在白皙的脖颈上突突地跳动,隐藏在其中的热血,仿佛任君采撷的无声邀请。

“你做尽了伤天害理事,白元奉,你不得好死!”侠女看见了满地死状凄惨的尸体,惊惶不受控地流下了泪,却仍在激愤的叫骂。

“……又是一个‘不得好死’。”白元奉勾起嘴角,淡淡的笑,示意手下将人松绑,语气温和地劝说着少女,“我做事公平,以一换一。谁自愿以命换你,让他来,我会放你走。”

“你这个疯子!我怎么可能会出卖自己人。只有你们魔教、你们这些冷血无情杀人饮血的禽兽,才能想出这种阴损的折辱人的方式!”

白元奉单手扶额,不解的摇着头,低声轻笑了起来:“折辱人?怎么会。哦,我明白了,原来你也是没人心疼的可怜虫。其实,折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我猜,你并不想知道。”

他拾级而下,悄无声息地游走于少女的身侧。

冷漠的眸色迸出深红的血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女的颈间,声音低醇得如同陈年佳酿,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再给你一次机会——有没有人,愿意,替你去死?”

“没有!没有人!要杀就杀,何必废话。”

白元奉捂眼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怜啊!可怜!没人关心你的死活,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他深邃的五官突然变得狰狞而恐怖,双侧太阳穴青筋暴起,状似疯癫的恶鬼。

抬起手来,却用着最温柔的动作轻抚着少女的细颈,轻声安慰道:“不会折磨你的,你太可怜了,我同情你。”

说着,冲着少女的颈间疯狂地撕咬了下去。

少女凄厉的惨叫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水、干瘪,直至僵硬。保持了临死前惶恐惊惧的姿势。

白元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地松开已经僵直了的少女,看着她跌进了尸体堆中,这才从疯魔了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

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看见整个大堂内服侍他的男男女女,皆跪伏在地,抖得不成人形。

他迈过捂嘴哭泣的侍女,迈过用力到险些将自己捂晕过去的侍从,一步一步,踩着台阶,走回了高座。

满脸满身的血水,顺着下颌、顺着黑色的衣摆滴落在地,染红了他前行的每一步。

周身涌起一阵巨大又澎湃的内力,冲荡着每一条血脉、每一根经络,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舒畅。

压制了近八年的血盟诀,呼啸着冲破了禁锢。第十层境界的突破处,终于有了松动。

白元奉的眼角飞扬起遮都遮不住的狠戾、暴虐与嗜血的红光。

他轻轻笑了起来,将手指放在桌面上,“哒、哒、哒”有节奏地敲击了起来。

第七十七章

魔教右护法“陈染怀”被公开处刑。尸体当天收敛入棺,葬回青城。

武林盟事先准备的应对人犯受劫持的情节并没有发生。

魔教内部毫无动静。照旧龟缩了起来。

甚至,在武林盟的主动挑衅下,将原有的一些地盘,纷纷弃守。

武林盟带头打了个大胜仗,又重新再江湖上扬眉吐气了起来。

各地针对“清除魔教”而举办的正道盟友会,也愈发地多了起来。

魔尊白元奉在魔教一片颓势时,突然宣布闭关养伤。

教内议论纷纷,但无一人敢站出来公开反对。

******

杏花村举办了有史以来最盛大、最别开生面的一场婚礼。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火红的大灯笼,也贴上了红色的双喜,村里的每一处都绑上了红绸带。

雪色的砖瓦、树干,衬着鲜艳的喜色,甚为好看。

黄昏时分,婚宴的两位当事人,身着红色喜服的周钰恒牵着穿着同款喜服的陈欺霜,沿着村子内的主路绕了一圈,接受全村男女老少的祝福。

儿童们欢笑着,打闹着,向两位新人的身上撒着细碎的红纸。

大人们则是笑着上前,送上祝福。

老人们大多拉着周钰恒的手,絮叨地说一些诸如“能走到今天可真不容易啊”之类的话。

小丫头百灵和雨燕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像小贩似的转圈给小孩子们大把大把的派发糖果;一会儿轰散捣乱的大孩子;一会儿隔开扯住周钰恒袖子哭得不松开的少女的手;一会儿还要防备故意上前与陈欺霜搭话的男男女女……

周钰恒牵着陈欺霜跨过了火盆,在宾客的祝福声中,将人一直牵到了喜堂内。

大红喜堂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对儿牌位。

契伯与月姨,穿了一身新衣,分别坐在了代表一对儿新人“高堂”的位置,喜笑颜开。

“小鱼,小鱼!”在拜堂的间隙,周钰恒悄悄喊陈欺霜。

“怎么了?”陈欺霜赶忙小声回问。

“我突然肚子疼。”周钰恒脸色难看。

“怎么会突然肚子疼?”陈欺霜差点儿站了起来。

周钰恒赶忙扯住他:“嘘,小声点儿,没事的。就是‘人有三急’——拜堂结束,我恐怕要出去一下。”

陈欺霜突然有些明白了,他板着脸,语气有些严肃:“是不是小百灵那个捣蛋鬼又给你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了?”

“……是她吧。我刚喝完一杯茶,肚子一阵阵的绞痛。”周钰恒有气无力地说,“现在好像又有点儿好了。”

“那你等一会儿就快去吧!”

“可是,敬酒……”

“你放心!交给我吧。”

“……很多桌,你……你先替我顶一下,等我回来换你……”

“没关系的。我自己就可以了。你一会回去好好休息吧!”陈欺霜满脸的自信。

果然,“送入洞房”的声音一落,周钰恒便匆忙地跑向了后院。

小百灵看了下“躲入了洞房”的周钰恒,又看了看正在挨桌敬酒的陈欺霜,像是突然开窍般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嫁’不是‘娶’啊!就说嘛,‘龙凤’读起来才顺口的呀。果然是——青龙使更威武!”

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帮着别人向陈欺霜灌酒去了。

几乎同一时间,月姨却长叹了一声。

她望着陈欺霜来者不拒的饮酒样子,不由得再次忧心了起来:“这小霜也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他日后不能被小钰儿给欺负了吧?”

“嗐!你就爱瞎操心。我看小霜那孩子也挺聪明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我看他倒像是故意在纵容小少爷。”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看不懂。”

******

当众人齐心协力地将被灌得不省人事的陈欺霜丢进新房里时,周钰恒正第七次从茅房回来。

“恭贺新婚啊!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不耽误你这位新郎官的好事了,兄弟,努努力啊!”

被“委以重任”的众人打趣着周钰恒,还向他露出一副“我们都懂,你什么都不用解释”的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周钰恒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陈欺霜伸展了四肢,一个人占了整张大床,还“嘿嘿”地笑着说醉话:“……这次,我——先下手为强了。嘿嘿,让……你——一直算计——我。嘿嘿嘿嘿。”

陈欺霜边说着,边翻身抱住被子,打起了呼噜。

周钰恒刚想上前替陈欺霜将易容卸掉,腹内又是一阵剧痛,急忙又向茅房奔去。

重新回到洞房前,他又一次重复了沐浴、更衣、熏香之类的繁琐动作。

折腾到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直到此时,他吃的解药才开始发挥作用。

床上的陈欺霜睡得极香,整个人已经横了过来,一条腿还踩在了地上。

周钰恒轻轻推他:“小鱼,你醒一醒。洗漱了再睡。你一身的酒气。”

陈欺霜哼哼了两声,熟练地将周钰恒的胳膊搂在怀里,将踩在地上压麻木的脚,向回缩了缩。

“你倒是睡得香,折腾了我,你开心了吧?”周钰恒无奈地笑望着陈欺霜,忍不住伸手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说你,怎么学做坏事倒是学得这么快?”

陈欺霜皱着鼻子拍开了他的手,嘴里还嘟囔着:“小五哥哥,我真的是困得受不了了,你让我再多睡一会儿吧……”

“该有的仪式还是得有的……好吧,你睡吧。”

周钰恒认命的替陈欺霜拆着编好盘起的发髻,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免弄疼他。

寒冷的冬夜,生生累出一身的汗。

“你可别说我敷衍你,这实在是……”

周钰恒刚起身拿来梳子,陈欺霜已经顶着一头乱发,拱进了枕头下,只留了半个后背,对着周钰恒。

“……梳梳头,一梳到白头……与君结发,生死两不离……早生贵子……嗯,这一套可以免了。也就只剩下喝交杯酒了。”

当周钰恒倒回交杯酒时,陈欺霜又睡回蜷缩身体抱住双膝,这个他常用的姿势了。

周钰恒叹了不知今晚的第几次气了。

他将两杯酒一起饮尽,俯下身子,将一点点的酒渡进了陈欺霜的嘴里:“好了。这也算是喝过交杯酒,行过合卺礼了。”

他先替陈欺霜收好了发簪。

古玉发簪上雕着交错的凤纹与云纹,玉身通体柔和白净,入手温泽细腻,在昏暗的喜烛下,发出温润的白光。

又替他褪去繁复华丽的外袍,解开腰封,摘下配饰,除去中袄,最后脱下鞋袜。

其间,陈欺霜一直不舒服似的动来动去。“灭影”也始终死死地扣在手中,怎么也不肯松。

“好了。不折腾你了。”周钰恒也褪得只剩中衣,掀起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被子里面被陈欺霜的体温暖得热热的。

周钰恒刚想伸手搂住陈欺霜,却不料陈欺霜先一步凑了过来。他像小狗似的,先用鼻子嗅了嗅,发现是熟悉的味道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随后,将头扎进了周钰恒的怀里,用握紧“灭影”的那只手,紧紧抓住周钰恒胸前那片衣襟,伸展开了身体。

“灭影”掉在床上,发出了沉闷的“咚”声。

周钰恒用力地亲吻着陈欺霜的额发,暗色的眸光中,压抑了翻涌的情潮:“你可真是……”

******

三更刚过,周钰恒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陈欺霜用脚在勾自己。

“喂,周小五,我渴了,你去帮我倒杯水呗?”

陈欺霜一双眼睛,在黑暗的夜里,熠熠生辉,发出夺目的光。

“哦。”周钰恒揉着眼睛,掀开被子,起身去外间炉子上,倒了杯温得正好的水,回来递给陈欺霜。

陈欺霜乖乖喝完水,在周钰恒重新回到床上时,贴过去,轻舔着周钰恒的耳朵,呵气笑道:“听说你很早就在研究‘软凝脂’的用法了。小五哥哥,我不会用,你教教我呗?”

周钰恒还没来得及惊讶,已经被陈欺霜用手勾着,褪去了中衣,吻上了锁骨。

“……消耗你些体力,省得你整晚折腾我……”陈欺霜抬起头,望着周钰恒,狡黠地笑。

他伸出舌尖,轻舔着唇角,像只小妖精。

周钰恒不说话,拉起他,吻上了他的唇。

第七十八章

“恭迎魔尊出关!恭贺魔尊神功大成!”

魔教总坛的会客大堂,热闹非凡,乌泱泱一片攒动的人头,都是接到消息前来道贺的魔众。

尤为难得的是,魔教七大门派之首,竟也齐聚于总坛,静候在大堂,等待白元奉的闭关重出。

白元奉自巨大的阴影后,缓缓地拾步而出。

冬日的暖阳直晃晃地刺痛了他的眼。他抬起手来,遮住了微光。

阳光在他的发间撒下莹莹点点。

人间最恨是相思,相思起,华发生。

白元奉一头乌发,尽皆变白。二十多岁的青年,远远望去,竟如同知天命之人般的沧桑与憔悴。

教众们争相的“恭喜”声,径直地哽回了嗓子内。分明面带质疑,却一个字都不敢多提。

——白元奉的现状,正似当初老魔尊发疯时的前兆。

老魔尊的癫狂、痴情、恣意,他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复仇理念,他的白发染血、一马当先的疯狂杀戮形象。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深入人心。

魔教内但凡上了些年纪的人,一经提起,都是心有余悸,无限唏嘘。

本该人声鼎沸的大堂,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陈欺霜不露痕迹地靠向周钰恒,轻轻伸手,扯了他一下,眼内隐隐有着商议和哀求之意。

周钰恒虽然面露不忍,但仍立场坚定地狠下心肠,缓慢却坚持的摇了摇头。

这一幕恰巧落在了白元奉的眼中。两人默契无间的无声交流,看起来,竟然格外的刺眼。

他下意识的向自己左前方的位置望去。

那个本该属于那名笑靥如花的青年的位置,如今被鹤发白髯的前任“白虎”占据了。

同样,他的右手边,属于左护法的位置,端坐的是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是血盟教的前“青龙”。

那个白元奉右后方高台上,曾经属于韩莹湘的魔教大祭司之位上,满是皱纹、面无血色的老婆婆正将瘦如枯枝的苍白手指,交叠着扶上祭杖。

从外貌上看,三人虽已老朽得不堪重任,但与人对视之间,眼底的精光,仍旧夺人心魄,有着不亚于鼎盛状态下青壮年武者的压迫性力量。

白元奉重新启用了“老家伙们”。

也是他的父亲——白远默留给他的股肱之臣。

黄溯回身着黑色玄武使的服饰,将自己隐藏在了大厅的最边角。

韩介穿一身白底红纹的朱雀堂众服,顶着扎眼的红色,站在了南疆五毒教新少巫的身旁,远远地离开了曾经属于他的、血盟教的、最中间的位置。

青朱黑白四色依旧排开,却已不似往日那般的亲密无间。

******

白元奉轻抖鸦羽似的墨色大氅,坐上了魔尊高高在上的宝座。

“魔尊!武林盟简直蹬鼻子上脸,不要脸至极!我们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请魔尊下令开战,允许我们去宰了那群正道败类!”

先一步站出来的,是名魔教没什么名气的帮派的小头目。他的教派属于魔教“弃守”之地,受害颇重。看到魔尊归位,于是忍不住第一个跳了出来,义愤填膺的陈词。

白元奉沉默不语、心不在焉。

于是,又有人站了出来。

“临武门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公开对我教派烧杀掳掠。他们烧毁了我们的家,杀光了我们的男人和孩子,更对女人们……这群恶心的、该千刀万剐的禽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弱水门要请战!不死不休!”

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妆容狼狈,看得出是临危受命,手执着弱水门的权杖,眼内含泪,倔强的咬住下唇。

她的身旁,所剩无几的同门,同样年纪的几位少女,正在抱头痛哭。

大堂内各教派似乎都受到了感染,一时间群情激奋,都忍不住站出来指责怒骂武林盟的恶行。

“我忘忧堂,请战!”忘忧堂新任掌门,披麻戴孝,一身素白,手捧双亲的牌位,话一说完,立刻抬起一双悲愤的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元奉。

他身侧站满了强忍着悲愤,眼神内同样凝着执着复仇信念的同门。

“受够了正道的鸟气!他们凭什么以正派自居?他们杀人就是替天行道,我们抵抗就是滥伤无辜?啊,功过也不过是一张嘴!我第一个不服!我们血屠堂也要参战!揍他们这帮畜生!”

“对!杀光他们,报仇!”

“我们又不是打不过他们,辛辛苦苦的习武,不是为了当个窝囊废!”

……

骂嚷声还在继续,但所有站出来的人,都只是在指责武林盟,却不约而同的、有意的避开了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五毒教、劫音堂、合欢派、弦兽岭、蛉螟洞、天尸教、昙泽门为首的魔教七大门派,因为自身实力较强,又素来与正道的某些门派有些往来,在此次以武林盟为主的正道发起的单方面挑衅中,所受的波及较轻。

七位魔头都在冷静的观望。

显然,他们都是为了其他更高的目标而来。

合欢派门主花容夏缓缓吹着指甲新涂染的丹蔻,轻轻巧巧地接过儿子花谢秋躬身奉上的香茗,略启朱唇,便将满室的喧哗声压了下去:“战又不战,降又不降。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这些可怜人,被那粗鄙的壮汉欺负。害得我们这些弱质女流啊,跟着整日里担惊受怕的。——啧啧,你这魔尊当得可真轻松。”

劫音堂堂主渠从归,接过合欢派花容夏的话头。他一副中年文弱书生的打扮,虽说出的话斯文有礼,却是字字诛心:“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堂堂魔尊,弃能者不用,使智者不谋,何以为‘尊’?”

“对!如果你不肯应战,倒不如早早把天魔令交出来,也好让新魔尊带领我们血战至死。至少要好过当只缩头王八蛋!”五毒教新任少巫是那图朵的亲妹妹。少女扬起纤细修长的脖颈,说起话来直来直往,毫无顾忌。

“阿米朵,你不许胡说!”韩介低声呵斥她。

阿米朵非但不肯闭嘴,反而站了起来。她将纤纤玉指,直指向了高座上的白元奉,对韩介不服气地反驳道:“你还护着他!姐夫,如果不是他,我的那图朵姐姐又怎么会死?!你可以忘了与武林盟的仇,我们五毒教却是永远都不会忘!我们会流干最后的一滴血!此战必应!”

面对少女的咄咄相逼,韩介低下头,愧疚地躲开了她的视线。

倒是角落里,发出了一声冷笑,打断了少女的指责。

“放肆。”黄溯回自角落走出,自暗影内,走至光亮的大堂中央,“魔尊不开口,你们倒是先急着就下了决定。还真当我们血盟教无人了?懂不懂规矩。”

回应着黄溯回的话,一只急速旋转的茶杯盖,直奔着黄溯回的脸面而来,疾得似一团白光。

侧面闪出了一条白色的身影,挟住了这团白光。

白虎张至尚双手端平了茶杯盖,送还给了昙泽门的门主:“门主你可千万拿稳了,别到处乱丢东西。”

冷冰冰的美女门主接过茶杯盖,直接丢在了地上。她将茶杯盖摔得粉碎,同时,不屑地轻吐了四个字:“废话。废物!”

“说得好!哈哈哈,黄口小儿,也敢跟我们谈规矩?”蛉螟洞主金通,一位五六十岁穿着松松垮垮烂麻衫的干扁老头,每说一句话,便向前走一步,每走一步,身体也跟着胀大一分。

当他站到黄溯回的面前时,整个身体已充盈得似半座壮观的小山,呵呵笑着,俯视黄溯回道:“我倒要见识一下血盟教这‘有人’的规矩!”

说着,抬起蒲团似的大脚,对着黄溯回,当头踩下。一脚之威,力量之大,地砖层层粉碎。

黄溯回贴地翻滚着躲了过去,回手自腰间拔出锥枪“无关风月”。一枪,扎向蛉螟洞主的巨足。

尖锐的枪头却扎不进去,枪尖带着火星,顺着蛉螟主人的脚背,向侧一路下滑,扎进了大脚旁边的地面。

另一只巨足随即又向黄溯回侧面踢来,左脚右脚交替,接连不断。似乎将黄溯回当成了任人戏耍踢弄的石子。

蛉螟洞主哈哈大笑。

黄溯回再次避过。他站直了身体,面上已经明显有了些恼怒之意。

还不待他认真应对,他身侧倒先刮起了一阵旋风。

白虎张至尚炮弹出膛般地冲了过来,向老人家撞了过去。

他撞完了人,怕了拍手,直言不讳道:“年龄大了,就别穿着碎步片四处乱晃。有伤风化,不太好。”

蛉螟洞主单足撑地,向后滑出了十几步,碾碎了五六块巨石方砖,才止住了去势。

他本想对晚辈略作教训,却反倒先被晚辈如此说教对待,一时脸上青白交错,也有了些火大。

眼看着三人再次交上了手,阿米朵先嚷嚷了起来:“二打一算什么本事?金爷爷,我来帮你!”

少女手抚骨笛,婉转悠扬的小曲儿随即而出。

蓝色、赤红的几条小蛇,刚刚探出头来,她的手腕已经被韩介捏住了。

韩介打断了她的纵蛊之术,有些严肃地再次呵斥她:“你先别跟着胡闹。教主自有决断。”

他说着,像是不敢再看阿米朵般,主动站了出去。与张至尚、黄溯回联手应对蛉螟洞主。

“好个血盟教。你们以多欺少,想要三个打一个?我可不答应。浔图,娅娅,上去咬他们!”

弦兽岭十四岁的少年岭主索图亚,入乡随俗地穿了一件中原人的棉布长袍,身上配饰则保留了故乡的原汁原味。用动物巨齿与指爪做额头和颈臂的装饰。披着半幅似狼皮的坎衫,腮颊抹作了红白相间的两色。

他拍了下那只叫做浔图的、比更成年男子更为高大的白狼,又驱使着叫娅娅的半人高白脸巨鹰,上前协助蛉螟老人。

他黝黑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些少年特有的逞勇好斗的兴奋神情。

与此同时,又响起了“叮当叮当”的摇铃声。

原来是劫音堂主渠从归,他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了两只手腕上,红绳穿结成串儿的十只小金铃。

小金铃随着双手的振击,有节奏地扩散出蛊惑人心的铃音。

铃音在内力的催动下,袭向了韩介。

韩介正在独自面对白狼浔图的扑咬,却被突如其来的铃音控制住了身体。他僵直着全身,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白狼,张开巨齿,咬向了自己的脖颈。

青龙与朱雀几乎同时出手。

陈欺霜后发先至,伸手将韩介抢抱了出来。“惊鸿”长鞭则携破风之势,一鞭将白狼抽得倒飞了出去。

白狼低声呜咽着,蜷缩着退回了索图亚的脚下,在主人的安抚与示意下,转而扑向了抽鞭打它的周钰恒。

“呦。连从不出手的朱雀使也动手了。”一直旁观的合欢派的花容夏,翘起兰花指,轻轻用丝帕沾了下唇角,媚眼如丝地笑着示意花谢秋道,“儿子,你也下场陪你的朋友玩玩去吧。”

花谢秋笑应着,一下场,先将扑向周钰恒的白狼狠踢了出去。

然后,才是客气地执着精钢骨扇一行礼:“朱雀使有礼了,我来陪你练练手。”

朱雀鞭退巨鹰,回礼道:“客气客气。”

昙泽门的美女门主,见青龙使出手,当即不再犹豫,如鬼魅般地衔了过去。

五大门派联手针对血盟教。在场上的几位魔头更是毫不吝啬地施展着各自门派的绝学。将魔教“见面决强弱,强者即为尊”的传统,发挥了个淋漓尽致。大有要将血盟教拖下魔主地位的态势。

只有天尸教的凌肃箫是真心诚意的两边都劝的:“几位先消消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论这些意气之争?我们静候魔尊的裁决啊……”

场下气氛高涨,显得高台上越发地冷清。

须发皆白的右护法,低声提醒白元奉道:“他们随便玩玩倒也就罢了,但看现在,再任由他们胡闹下去,怕是会伤了各派之间的和气。”

“嗯。”白元奉略点了头,示意已经知晓了。

第七十九章

“你们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个。”

白元奉依旧坐在高位上,只冷冷地眄视着脚下的教众。

一块巴掌大小雕琢精美的琉璃令牌,出现在了他的手上。不肖多看,人人都懂那是什么。

光彩流转的“天魔”二字,如一种神奇的魔咒,立刻平息住了总坛大堂内躁动不安的气氛。

见到“天魔令”现世,再心有不甘、情有不愿的人,也只得俯下身子,低头跪在了白元奉的脚下。

“圣火不熄,天魔长存。魔尊千秋万福!”所有的人,停止了争斗,跪地三呼。

“只可惜,它对我已经没用了。你们谁要,拿去吧。”白元奉像是拿不稳似的,任由“天魔令”自手间跌落至脚下。

将象征着身份的令牌弃如敝履,似乎正映证了白元奉一向坚持的“厌战”理念,表明了魔尊的某种态度。

教众一片愕然。

“懦夫!”弱水门新任门主不顾旁人的拉扯,站起身,声嘶力竭地对着上位者吼叫,“你就是个懦夫!魔教迟早会毁在你这个窝囊废的手上!”

——她疯了!

几乎所有人同时在心底低叹。

弱水门仅剩的几名少女,已经有人当场被吓晕了过去。剩余的几个,勉力维持住清醒的意识,但也都嘴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天魔令’第八条,言语辱及上位者,可当场诛杀。”

新任左护法、血盟教前任“青龙”,一边心平气和地念着魔教教令,一边从高处缓缓走下,轻而易举地掐住了弱水门主的脖颈,将人举至了半空。

少女双腿悬空乱踢,脸色已然憋成了酱紫色。仍不死心地用手去抠那只锁喉的铁钳,挣扎着,向魔教左护法脸上吐去:“除了……只会欺负……自己人……呸,废物!”

左护法并不在意,继续收拢五指,想要当场将少女刑决于手下。

缓慢的处决动作,让少女在窒息中挣扎,除了要延长她的痛苦,达到重树血盟教威严的目的,更是为了震慑全场,降服反抗者的人心。

受到警告,七大门派中,四大门派已动。

昙泽门的美女门主,如游走的蛇,无声的连人带暗器,一同贴上了年约半百老者的喉结。阿米朵驱使数只半指甲大的小虫,飞落至新任左护法的发间。索图亚身上一只灵动的小貂,如一抹白光,扒住了左护法的裤脚。

杀意已浮,杀机已现。

待劫音堂的金铃一响,四人同时出手。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小虫跳起,塞住了金铃,小貂自半空中爆体裂开,匕首掉落在地。

陈欺霜道了声“得罪”,接住已经昏过去的少女,交到了她的同门手中。

他低垂着眼睫,落下的细密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只盯着左护法屈指放在颈侧的手,解释着:“前辈莫急,教主尚未发话。”

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也只有离得最近,同样精于潜行暗杀的昙泽门主,才勉强看到了左护法与青龙使间的交手。

她的匕首是被左护法击落的。

左护法以一敌四,快若闪电般,瞬间破除了四人的联手,更险些同时收下四条人命。

青龙使则从容地护住了几人,且与左护法过了十几招后,才稳妥地接下少女。

不过,两人既没有激烈争斗到动用武器,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及情绪波动。

甚至连血盟教本教之人都淡定地选择了漠视。

可见,也只是如日常切磋般,在很随便的玩玩。

——我甚至明明已经很清楚地看见了他们的出手,却连一招都接不下来!

——这两只怪物,强得可怕。

——这也仅有两人罢了。血盟教的实力,确实是深不可测。

昙泽门主原以为,能够堂堂正正地与血盟教实力最强的青龙使斗个平手,已经具备了问鼎魔尊之位的实力,此时,却突然觉得有如一片阴云压顶、一座无法攀登的高山伫立在前,留给自己的,只有无尽的绝望。

抱有同样想法的,是其他的六位魔教门派的掌门。

本来就是各有心思、暗怀鬼胎,想借着“请魔尊主持公道”的名义,胁迫白元奉就范。

却没料想到,世间尚有一话,叫“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蝇营狗苟的小伎俩,都登不得台面。

——如果魔尊早有心思动手,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是在场每个人心中都想要呐喊出的后怕之语。

现在倒好,逼迫不成,反先将己身放在了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哈哈。有意思。”左护法环视了一周,武者的精纯气场,压迫得身边人,全部瑟缩着跪倒在地,“看来不服气的人,还有很多啊。”

青龙使不再说话,也不再阻拦。他退后了一步,真的如所说那样,静等着白元奉的发号施令,并将手放在了傲雪剑的剑柄上。

白元奉就是在这种人心惶惶,嘈杂而又混乱的局面下开口的。

他的声音很低沉,极平缓,醇厚洞庭又充满磁性。

如明知慈父坐在高座上笑看打闹嬉戏的孩子般,当孩子们出现纷争时,也必先将求助的目光,寄托于慈父的裁决。

白元奉一开口,全场的躁动、浮荡、不安,立刻被平复了下来。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音色在缓缓地流淌。

“是我家教不严,让诸位见笑了。我在这里代为赔礼。”白元奉说着,果然在魔尊宝座上,微微俯欠下身子。

左护法回归至魔尊的右手边,青龙使则重新跪在了阶下。

魔教众人连忙口称“不敢”,俯身面对教主,以示尊重。

“早在家父在世时,‘魔教’一词,就已经是武林名门对我等‘不入流’门派的统称。

但是,几十年过去了,有多少门派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们。所谓的‘魔教’,依旧屹立在这里。

我们几十年来,共担风雨,同享荣耀,早已是休戚相关,不分彼此的存在。”

白元奉自宝座上起身,缓缓步下台阶,站入人群之中。

“你们对我来说,正是一直陪伴我的家人。”

“如今家人有难,我又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管?”

“荣辱与共,不死不休。”

“——一切,如你们所愿!”

“魔教,应战!”

“教主千秋万福。圣火不熄,天魔长存!”血盟教教众在左右护法及四使的带领下,率先跪下身去。

“圣火不熄,天魔长存!”七大门派掌门亦心悦诚服地跪了下去。

“圣火不熄,天魔长存!”魔教教众们也跟着匍匐在地,大声高喊着口号,诚心诚意地沐浴着天魔的荣光。

******

第二次正魔大战,以魔尊白元奉出关、魔教积极应战为契机,终于全面打响了。

战火绵延万里,由遥远的边疆,一路烧遍了整个中原。

白元奉率领魔众,站在“天下”这盘大局前,踢倒了华山,踏平了嵩山,抹去了恒山……

他运筹帷幄,身先士卒,一头白发,在风中猎猎招展。

惊得武林正道闻风而逃,肝胆俱裂。

随着魔尊神功大成、复出后风光无限、无人敢与之争锋,一种传言也悄悄地在魔教众人间流传了起来。

——魔尊是杀人饮血的怪物。

这个传言,得到了多人的证实。

但每一人,谈起此事时,用的多是尊敬的口吻、谦卑的态度和隐约的憧憬。

没人感到害怕,也没人意识到任何不妥。

“魔神再世”,似乎成了正魔大战中,魔教必胜的保障。

******

“主人,我假扮您的事情败露了。请主人责罚。”影卫冬青连夜赶回魔教,将周家家主的亲笔信递交给了周钰恒,“周家家主赶我回来,请您速回周家。”

周钰恒头也不抬:“哦。伯父生气了?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念来听听。”

冬青拆开信封取出信纸,照读道:“‘周公子你可真是好大的手笔啊!给我速速的滚回周家来!不要让我亲自去血盟教请你!’以上。”

“哎呀。果然是气得不轻,连‘见信速归’都不肯用了。”周钰恒听后笑得开心,提笔拢袖,将毛笔放回笔搁,“来,拿给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惹得大伯如此不悦,可真是罪过。”

冬青忙递过信纸。

周钰恒尚未等接过,倒先像笑岔气般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边咳边用手帕捂嘴,去摸怀里的药。摸到了,随便倒出几粒,看也不看,就着冷茶,咽了下去。

他像没事人一般,倒是把冬青吓得脸色煞白地跪在了地上:“主人,您怎么会无端地咳出血来?”

“嘘,小声点,别大惊小怪的。天干物燥,有些上火罢了。”周钰恒不在意的敷衍冬青,随手接过信,啧啧赞叹道,“瞧,这愤怒之意,可力透纸背。好字啊,好字。”

“主人……”冬青还想再劝,周钰恒却不肯理他。

他重新又捉起了毛笔,边沾墨写着,边不放心地叮嘱:“不准在他面前多嘴,否则我定不轻饶你们。——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下去吧。”

冬青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也知道继续劝下去,不过是徒劳。于是,只能闭紧了嘴,起身退了出去。

两兵交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周钰恒事先派黄离至川蜀,掏空了武林盟周边一切可供应战的粮草、装备与马匹。

如果这在夏季,大侠们尚可依仗着身强力壮,强行支撑。但这是在阴冷寒湿的冬季。武林盟不得不抽调更多的人手,去更远的地方,调用物资。

这也多半是周家家主在信中借机嘲讽的“好大手笔”的由来。

当然,也同样是周钰恒依旧坚守在魔教的理由。既要保障魔教物资的供给,又要想法设法地限制武林盟资金的调配。

但他所受的内伤过重,又强行运功压制,已经不能再伪装得更久了。

现在,只能祈祷正面战场的速战速决,以及早期谋划的“外物制约”能派得上用场。

“咚咚咚”。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我。你在么?我来看看你。”是陈欺霜。他先在门外轻轻地打着招呼。

周钰恒刚想起身迎接,倒先注意到了手帕,忙眼疾手快地塞进了怀里,这才沉稳地回答了一句:“在。请进。”

陈欺霜悄悄地推开了门,见周钰恒自案牍间抬头望来,只蹑手蹑脚地走近周钰恒身边,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银耳雪梨羹放在了周钰恒的面前。

“我没吵到你吧?听说你还有些咳嗽,给你准备了宵夜,你快趁热喝了吧。”他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伸手挠了挠脸,低头盯紧了鞋尖,“可能是不太好喝。但是我是尝了后才拿来的,吃不坏的。”

周钰恒刚道了声谢,正举着调羹要往嘴边送,闻言顿时听懂了陈欺霜的话外之音,于是忙撇开调羹,直接捧起了碗,笑道:“你亲手做的,我一定爱喝。”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口饮尽的,但是吃完后轻轻咂了下嘴,发现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可见陈欺霜这次确实是用了心的,也一定努力了很久。

周钰恒的心底有些温暖,他很认真的笑着,也很认真的夸赞道:“味道真的特别好。很好喝,我很喜欢。”

陈欺霜听到夸赞,有些止不住的开心。

他本来是想三步并两步跳到周钰恒面前的,但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有些矜持的,一步步蹭到了周钰恒的面前。

“周小五,这么晚了,你还不准备睡啊。”陈欺霜问。

“只剩这最后一些了。我马上就回房。你可以先回去等我。”周钰恒递小手炉给他,见陈欺霜欲言又止,又笑道,“不过,如果你现在还不困,也可以先坐着陪我一会儿。”

“哦。”陈欺霜拎出一张靠背椅,倒骑着,坐到了周钰恒的对面。

“你别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自己先找些别的事情做吧。”周钰恒隔着一张桌子,伸手揉乱了陈欺霜的额发,再次笑了下,“稍等我一会,马上就好。”

也只静了片刻,陈欺霜小声的喊道:“小五哥。”

周钰恒头也不抬地立刻应道:“唔。马上。”

“那个,其实,我来,是想麻烦你一件事的。”陈欺霜想了很久,才犹豫着开了口,“我想找你帮我出个主意。”

第八十章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周钰恒仔细的洗净了笔,并拭干了笔锋,将毛笔收挂回笔架,重新擦干了双手,才轻咳了一声,缓慢地应了一声:“哦。你说,我听着呢。”

陈欺霜将两只手绞在一起,盯着勒得发红的指尖,支支吾吾:“那个……我母亲,你知道的,她被林恩山藏起来了。——她之前明明还住在苏州,我最近失去她的联络了……”

“我明白了。”周钰恒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接口道,“我会派人去留意一下苏州那边的消息……”

“不是的,你先听我把话说完。”陈欺霜抬头勉强笑了下,又低下了头,“我有些担心——我有个师父,是昆仑派的吴天下。我猜他很可能会知道关于我母亲的去向。我想去青城山,找他问一下。”

“现在?正魔交战的时候,你要去青城?”

“我也知道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上次在青城时,我曾留心观察过,并没有见到我的母亲,这让我有些莫名的心慌。我想问下消息,最好能跟她见上一面。”

“小鱼,你听我说,你现在不能去青城。万一不小心走漏了消息,别人很可能会顺藤摸瓜,查出你的身世。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找人帮你打听一下。”

“我……你……那个……你也知道,我的人都不能用了。其实,我只是想找你借几个人……”

“所以说,你还是想去?”

“……对不起,我速去速回,会保证安全的。”

“不行。我不同意你去青城。”

“小五哥,我只偷偷去看一眼,一旦确认我妈妈平安无事了,我马上就回来。”

“哦。所以——你是想让我送自己的人去死么?”周钰恒突然莫名其妙地发起了火,他面露不悦地逼问陈欺霜,“你到底有没有替我考虑过?陈欺霜,你难道是想利用我么?这种时候,你带着我的人上青城?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不。我没有。”陈欺霜尴尬地咬了下嘴唇,“我只不过是想问问消息……算了,你这边如果不方便,那么我自己去,也是可以的……”

“哦。我懂了。你是想以自身作筹码,逼迫我出手帮你,对么?”

“周钰恒,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么可能……”陈欺霜有些难以置信这些话竟会是从周钰恒的口中说出来的,“我只是……想同你商量一下。”

“商量?”周钰恒使劲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过激的情绪,“那好。我不准你去。你会听我的么?”

“为什么?因为她不是你的母亲,也难怪你会不担心!”陈欺霜一时心急,口不择言。

他说完后,立刻后悔了起来,眼神躲闪了下,勉强挣扎着辩解道:“……我母亲一直跟着林恩山。这一次战况激烈,我又突然失去了她的讯息。我怕……她会受连累。不是有意针对你的。我不该冲你发火的。对不起。”

“所以,你还是要去。你有没有想过,这很可能是林恩山在故意利用你?”

“那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我母亲跟了个人渣,我还不能把这个人渣打死!你难道要让我亲眼看着我妈妈,为这个人渣陪葬么?”

“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说到底,你也还是林恩山的儿子。也难保你不会因为恻隐之心,或者其他的什么理由和借口,就向他通传我们这边的消息。

——通知冬青,给我寸步不离地盯紧陈欺霜。

——陈欺霜,我劝你最近最好能老实安分一些。”

“我没有!”陈欺霜反驳着,他看见周钰恒冷酷绝情的脸,突然间,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发苦,“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

“……对。如果你有任何的异动,我会毫不犹豫地向教主揭发你。”

“好。我懂了。我会老老实实的,不劳你费心了。”陈欺霜深深地看了周钰恒一眼,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周钰恒目送他离开,既不阻拦,也不劝解。

他一直维持着冷冰冰的态度,直到陈欺霜走得足够远,远得再也听不见一丝声响,才拄着桌角,面色苍白的呕出了一口鲜血。

“主人……”

“咳咳……没事。你最近别跟着我了。跟冬青一起,把人给我仔细看住了……关键时刻,如果真的别无他法,你们帮我保护好他。”

“是。”

******

“下一步,您有什么计划?”合欢派门主花容夏和颜悦色地向这位比自己小了近一辈的晚辈虚心请教。

“我建议魔尊可以先拿下五岳剑派。除掉泰山派,彻底踩断中原武林名门正派的脊梁骨,让他们再也站不起来。”血屠堂堂主积极出谋划策。

“还是应该先攻上青城,消灭武林盟。如此一来,武林正道群龙无首,必会先自乱阵脚。”劫音堂堂主渠从归明显意有所指。

“上一次,我们就是在青城栽了个大跟头。也难保这一次,他们,也就是武林盟,不会早做防备。攻其不备才是上策,我赞成先打泰山。”

“这样首尾不易相接。擒贼先擒王。如果捉住了武林盟主,以此为胁迫,逼迫武林正道俯首称臣,如老魔尊当年那般,能尽快结束争斗,减少伤亡。”天尸教凌肃箫抬出前任魔尊白远默,支持先攻打青城。

众人意见不统一,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白元奉身上。

他们恭敬地等待着魔尊的定夺。

白元奉手指轻敲扶手:“既然对方的地盘不利于我们的发挥。我们何不专程为我们的敌人制造一个战场呢?”

隔天的交战,魔众狼狈逃窜,溃不成军。

魔尊白元奉领着教众败退三十里。

正道门派趁机向前,收回了失地。

魔教再次溃逃躲避。

失而复得的正道士气大振,忙趁胜追击。

正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武林盟主却紧急下令,全线收兵。

正道魔教分作两处,以一条冬季干涸缺水的河床为界限。魔教最前线背靠着荒山秃石扎营,正道的最前线则选择了向阳面的上风向凸地。

******

林恩山在武林盟内主持大局。

“终于,还是晚了一步。”林恩山眼底有着深切的忧虑,“白元奉已经将噬血的魔兽们尽数放进了中原。这是中土百姓之灾,也是天下苍生之祸啊!”

“盟主,不用担忧。我们一定能将这些邪魔妖人驱逐出去!”

“对!蛮地之人,休想侵占我中原大好河山!”

“守卫家园乃我当代侠者的本分。不畏流血,虽死犹荣!”

……

台下是清一色的年轻面孔,有着少年人的朝气与活力。

同样,也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与青涩。

——也好,至少要强于魔教强弩之末的苟延残喘。

——我走的每一步,都没有错。

林恩山无限疲惫地用两指去按压鼻骨:“你们觉得,在魔教正气焰嚣张的时候,白元奉主动领兵后退,为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我中原人杰地灵,兵强马壮,他们当然是害怕了!”年轻的孩子高喊着应答。

他的发言,迎来了一片附和之声,还间杂着善意的掌声与叫好声。

“或许,他们是顾及魔教总坛,害怕我们分兵过去打击报复?”温婉婉思索之后,慎重地开了口。

燕顾则是一脸的愤慨:“也应该有见好就收的意思。毕竟,他们烧杀掳掠去了不少的东西。分赃不均吧,这群可恶的野蛮人!”

郑成思想了想,也开口道:“物资的调配,战力的分布……他们需要有一个大局观。将战线回收,是避免将手伸得太长,力有未逮。所以准备收缩控制战场,便于指挥应变。”

轮到木凭语,他在林恩山的注视下,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打累了,想歇歇”的答案。

李染枫第一次没等林恩山的指示,主动站了起来,一语切中要害:“诱敌深入!”

林恩山听完答案后,也不评点,只笑眯眯地示意李染枫,可以进一步分析解释。

李染枫走到了最前方,他单手拍在了悬挂着的地形图上,先综合了所有人的意见,总结道:“魔教掠去不少东西,既要考虑内部利益的分配,也需要缓下脚步提防我们的偷袭,同时,还需要全面的掌控战场。

但最为关键的一个点则是——环境。

中原的气候,尤其是北地的冬天,干燥寒冷,很明显令他们感到不适应。

我注意仔细地观察过:那位驱兽少年座下的巨兽,遇到冰雪时,明显有困倦与畏惧之意;那位南疆奇装异服的少女,操控的虫蛇,也多萎靡不振,很明显是不适应这样的气候……他们拖不起,只能速战速决。

所以,他们需要选择一个点,一个有利于他们的战场。”

李染枫将手指放在图纸上圈了一个圆形:“这里,地形复杂多变,在他们熟悉的范围内,又是两侧战场的交会处,不会有水淹火起的威胁。

这有利于他们分散我们集结成阵的进攻方式,从而施展他们的旁门左道。

明日之争,他们有极大的可能,会将我们的人,引到这里去。

魔教是想将此处作为一个天然的陷阱,将我们,整个武林盟,尤其是盟主,一起卷进来,拖进泥沼,一举消灭。

我冒险猜测,白元奉将会以身做饵,引诱盟主现身,以达到他们用最少的兵力最快制服我们的目的。”

“哈哈哈,好啊,一局定输赢,很符合我这个老人家的心意嘛!”林恩山手抚短须笑得开怀,眸中却另透出一抹精光,“想引我入局?有勇气。那么,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呢?”

第八十一章

薄雾笼罩着无垠的雪色,冰河如萦带,蜿蜒着远去。连绵的群山间,蓬断草枯,鸟飞不下。

突然间,一声沉闷的吟唱,携带着万千亡魂的凄厉鬼音,震开了风淅山寂的漫漫长夜。

天星上坠下一道残光,照亮了吟唱祭司佝偻的背影。

打扮得如狰狞怪兽似的老病残躯,手持祭杖,边催动着鼓铃,边随着吟唱的节拍踩踏着震撼大地的心曲。

她的面前,是一圈为新生命律动的男男女女。

赤1身1裸1体的二十几人,如同失去羞耻心般,狂乱地喘息着,疯狂到不知疲倦。

终于,其中的一对儿男女,随着咒文吟唱速度的加快,动作也越来越狂野。

在他们互相拥抱着攀登至顶峰时,尖锐的祭杖末端,一瞬间穿透了男子的心尖,取出了他最热血沸腾时的一滴心头鲜血。

祭司举起了祭杖,火势有如风助,猛得扑蹿了起来。

五位面戴诡异面具,身披兽皮的赤脚男人,手持薄刃,冲向了已然恢复了神智,正哭叫着逃跑的男女们。

趁着热血充盈时,沿着脊梁后曲线轻快的一划,如脱衣服般,借血液的滋润,轻而易举地取下外皮。

二十四张完整的肉皮,二十四具仍有气息的身体,一滴依靠处1子唇间温度温暖的心头热血。

如此血腥的场面在面前上演,偌大平原上的数万人,竟没有一丝质疑。静得如同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古老的吟咏声还在继续。

年迈的祭司每念完一段冗长的祝祷文,都会以手抚胸,发出如气箱鼓动似的剧烈喘息。

同时,也会以祭杖,结束一对躯体的痛苦挣扎。

直到念满了十二段祭祷文,她才抛下祭杖,用双手伸向苍天,发出一声沉自灵魂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天魔请眷顾您的子民,为他们带来必胜的信念吧!”

她颤颤悠悠地跪伏着亲吻脚下的雪地:“我以敌人的热血,温暖脚下这片雪原;我以敌人的皮肤,呼唤温暖的山风……我以战场上的一切逝去的生命,献给我们最伟大的神!”

一阵微风拂过,吹乱了祭司纯白的头发,吹过她层叠成褶的皮肤,吹响起祭服上成串的铜铃。

如同响应她的祈愿般,在她亲吻过的土地上,挣扎着顶出了一抹嫩绿。

随后,山风鼓荡,冰河消融,雪原回春。

温暖的微风拂遍了每一位子民的脸。

耄耋老妇激动至热泪盈眶:“三十年了!我终于再次聆听到了您的声音!”

她站起来身来,面对着魔神的子民,坚定的双眼中,宛如溢出了神光,高声颁布着神谕:“荣光加身,所向披靡!”

魔众们排着队,依次上前,接受着祭司的加持。

“哎,到底有没有那么神?怎么跟闹着玩似的?”阿米朵逗弄着指尖的精神抖擞的红色小蛇,笑着问索图亚。

十四岁的驱兽少年,交错着蹭着赤足上融雪的污泥:“这个嘛……至少我的脚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说话间,风烛残年的老祭司已经笑眯眯地走到了这些晚辈们的身前。

她抚着渠从归的发顶,叮嘱他要注意保护右臂;抚着花谢秋的发顶,嘱咐他要珍惜身边的人;抚着索图亚的发顶,夸赞他的白狼“浔图”真是只忠心护主的好狼……

直到走到了白元奉的面前,她纵横交错的如同风干橘皮似的青白脸上,突然泪水泗流。

“可怜的孩子。你内心盛满了多少的绝望、无奈与痛苦。”老祭司哀叹着,用颤抖的干枯手指,沾着那滴依旧温热的鲜血,点上了白元奉的眉间,“以天魔之心护持你,愿你永守本意,不忘初心。”

直到她点完了那滴鲜红的热血,整个人突然如抽干全部精气神般,迅速地萎靡了下去。

她却无动于衷的,继续平淡地交待着:“……其实,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们时,我们,都已经做好了为教派献身的准备了……直到你抛弃了我们,直到你重新找回了我们……还好,我还能撑到重新为魔教尽力的这一天。此生,无憾了。”

老祭司轻抚着白元奉的脸侧,望着白元奉幽深无波的眼眸,笑得自由而优雅。

她迎着东方第一缕晨光,手拄着祭杖,站立着,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感谢您。”白元奉单膝着地,跪在已然离世的老祭司面前,“不会让您白牺牲的。我会让侮辱魔教,践踏玩弄‘弱者’人命的人,万劫不复!”

******

天刚蒙蒙亮时,随着初升的万丈霞光,群山之巅,浮现出了一批奇怪的影子。

正道弟子们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已经先被眼前骇人的场景吓得险些尿湿了裤子。

近百条粗如碗口的巨蟒,正张开血盆大口,追赶着,囫囵地吞下一个个活人;上万只赤红着双眼的野牛,发疯似的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几只合力踩踏住一个人后,立刻低头撞击,直到将人剥得肠穿肚烂;成千只一人多高的大狼,跳起来,直接咬碎喉部颈骨;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手掌大的彩色蜘蛛,弹跳着抓住人头,津津有味地吸食享用着人脑……

它们没有畏惧心,不害怕同伴的阵亡,不讲秩序,没有出招规律可循。为了杀戮这个唯一的目的,肆意地撕咬,丝毫不忧心自己受到的伤害。

在发狂的动物前,人类的抵抗显得这般的无力与弱小。

“魔教、魔教妖人们打过来了!”来不及穿好衣服,正道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望台。

他还没来得及抓起鼓槌击响传讯鼓点,就被半空中俯冲下来的巨鹰抓扯着,拎上了半空。

索图亚看着从半空落下摔得粉碎的人体,哈哈大笑着抚摸着巨鹰“娅娅”,对身边其他教派的人夸口道:“魔尊带着我弦兽岭就能踩遍整个中原!多了五毒的配合,只不过是为了更加稳妥。”

阿米朵手纵骨笛,亦是一脸的得意洋洋:“几位老人家就暂时好好歇着吧。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她嘴边的笑意还没等落下,只见一道如流水似的青光闪过,劈断了她手中的骨笛。

幸好昙泽门的门主迅速的出手替她挡了一下。

“来的是青城掌门李染枫。”昙泽门门主并不是在解释。

她请示般地看了白元奉一眼,在得到白元奉的默许后,立刻领着五六道虚影,向李染枫的方向追了过去。

同李染枫一起赶到的,除了其他的武林盟成员外,还有一直坚守在武林盟主持大局的林恩山。

武林盟主隔着宽阔的战场,微笑着对白元奉颔首致意。

他拍了拍手,身后冲出了排列整齐、千人之众的火箭队。

漫天火蝗似的箭矢成片密集地穿透了发疯动物的身体。

火星一经落地,立刻引燃了汪洋的火海。

动物们骚动着向后撤退,立刻引来了武林盟众的趁势进攻。

正式对决尚未开始,双方主帅已经先以个人风格打过了照面。

“故技重施。老家伙,来得倒快。”白元奉低头笑着,仿佛像谈起晚餐食材般,漫不经心地差遣着陈欺霜,“你不去陪老人家随便耍耍?”

“是。”陈欺霜抓起青龙使面具,扣在了脸上。

回答声音刚落,雪色剑芒凝成一线,与人影一道,化作残光,冲向了对面的林恩山。

“结剑阵,保护盟主。”李染枫同时应对着昙泽门的八人,一边回头向武林盟其他成员下令。

木凭语最先挡在了林恩山的面前,九节鞭架住了陈欺霜的第一次攻击。

陈欺霜冷漠无情的眼睛从面具后面露出寒光,口中言语更是毫不留情:“不想死。就滚。”

郑成思第二个摆脱敌人挡在林恩山的面前:“陈欺霜,为我父亲偿命!”

陈欺霜自齿间回应了他一声冷哼,看也不看,直接绕过他,逼近了林恩山。

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逼问林恩山:“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我们来交换信息吧。”林恩山面对陈欺霜手中的利刃,一脸的淡然,仿佛料定陈欺霜必然不敢动手般,轻笑着,“你把白元奉的安排告诉我,我就告诉你那个贱人的近况。”

“你做梦。”

两人说话间,燕顾拎着双锤也加进了战圈。

“陈欺霜,拿命来!”

双锤分手作两处,一锤当头砸下,另一锤横腰拦截;木凭语在前持九节鞭挡住了陈欺霜前进的道路;郑成思从后面堵住了陈欺霜的去路。

三人同时进攻,默契无间地阻住了陈欺霜全部的进退方向。

最后赶来的温婉婉,挥舞着缎带,团团围住几人后,从刁钻的角度,抛出缎扣,缠住了陈欺霜的双脚。

四个人配合娴熟,一看就是针对陈欺霜的功体磨练配合了许多次。

处在阵眼的林恩山,满脸的遗憾与惋惜:“你啊,怎么会坏得如此彻底?我是真心想帮你的,但你,实在是令人痛心!”

林恩山拔出了昆吾剑,不忍直视地对着陈欺霜的胸口刺来。

“叮当、叮当、叮当。”

连绵不断、整齐划一的铃音,隔着遥远的厮杀声,传到了林恩山等五个人的耳朵内。

温婉婉是最先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的。她张着口,木然地转头,刚想向身侧的同伴求救,半空踩踏下一只巨足,当场将她踏得烂碎,红的白的脑浆肠子飞的到处都是。

蛉螟洞老人抬脚擦干了黏糊的血迹,又挥起蒲扇大小的巨手,一掌将燕顾打得翻了出去,撞击在碎石上,连同燕顾的一对大锤,相互撞击着,抡出去,追击着燕顾,砸断了他的一条腿。

“婉婉!燕顾!”李染枫发疯似的从昙泽门的纠缠中摆脱了出来,“愍命”青芒砍在蛉螟洞老人的巨足上,溅射出如金石相击似的火花。

昙泽门门主贴身而上,匕首沿着李染枫的后背,斜切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退!快撤退!”李染枫不顾己身安危,以一挡二,勉强拖住昙泽门门主与蛉螟洞老人,为木凭语、郑成思掩护林恩山撤退拖延时间。

但三个人仍似木桩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尤其是站在最中心的林恩山,竟然调转过昆吾剑,向自己的颈间抹了上去。

“盟主!”李染枫吓得浑身战栗,他用尽内力一声暴喝,脱手扔出愍命,击落了林恩山手中的昆吾。

此刻,林恩山才似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一般,脚踢愍命还至李染枫的手中,伸出左右手,拎着木凭语与郑成思迅速地向后撤退。

“好啊。青龙使。你果然好的很!”林恩山气急败坏的脸上俱是杀意,他咬牙切齿地放下狠话,“既然你有决心要踏上那条不归路。你就好自为之吧!”

“不劳您挂心。”陈欺霜伸出手遮住自己已经变红的眼睛,直到心跳重新平复回日常的频率,眼睛也再度变回了正常的墨黑色,才怪异地笑着回答,“我早该想到的——你死了,就没人敢动她。她虽然会伤心,但伤心,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第八十二章

林恩山一边高喊着“撤退”“快跑”,语气颇见慌乱,却指挥着武林盟有条不紊地后退。

武林盟带领下的武林正道,如退潮潮水般,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正如计划般,退进了魔教预先设计好的、想要驱赶猎物踩入的陷阱之中。

“得手了!”索图亚兴高采烈地踩在了巨狼的后背上,举起脖子上的牦牛角“呜呜呜”的吹了起来。白狼浔图亦引颈长啸。

这是驱策狼群追击围堵敌人的讯号。

“慢。”白元奉抬手制止了索图亚的冒进,“老狐狸主动进了我们的局,看来对方也是早有准备。”

巨鹰“娅娅”盘旋着降落在索图亚的右臂上,与索图亚嘀嘀咕咕交流着意见。索图亚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他将“娅娅”的话转述给白元奉:“我的小姑娘告诉我,小兔子们逃到树洞里去了,是有两个洞口的兔子窝。没有发现别的兔子。”

“是。在悬崖间的狭窄缝隙。——比我们选中的地点稍微近一些。四周并没有埋伏。”

昙泽门门人尾随武林盟探查之后,也向自己的门主回禀了情况。

“为了预防对方使诈,我们可以避免与对方直接接触。”合欢派门主花容夏提议道,“请五毒少巫带领五毒教从前方绕到上风向去,给他们喂点毒。”

“劫音堂自请随五毒同去。幻音与蛊毒,双重保障。”

弦兽岭领主也主动请缨道:“我领人从右侧包抄,以免有漏网之鱼。”

“切忌不可深入,不要追击敌人。诸事小心。”白元奉叮嘱。

“是。属下等谨遵魔尊教诲。”

众人各自分头行事。

******

悬崖高处,五毒教新少巫阿米朵声音带着晨花的香气,如铃声般清脆动听。

她咯咯地笑着,指挥手下撒下毒物、毒虫,散布见血封喉的毒瘴。

“你们逃不掉了,投降吧。”她吹响了新骨笛,再次召唤出巴掌大小的蜘蛛、七寸有余的斑斓小蛇、四指长短的毒蝎。

灵动清亮的南疆小调中,暗含凌冽刻骨的杀意,“交出活的林恩山,我让你们死得好看些。”

毒雾袅袅,隐藏着杀人不见血的毒蛊;幻音阵阵,制约着人的四肢,麻痹着人的神经。

林恩山被白元奉带人掐住了进出的路口。

崖上两侧分别是劫音与五毒。右侧出口处有巨狼巨鹰虎视眈眈,入口处则是白元奉为主的魔教主力。

被困中央的武林盟众人团团护住林恩山,边暗自运功抗毒、捂紧耳朵抵抗幻音,边劝解林恩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盟主您先逃,我们用命替您铺出一条血路来。”

林恩山倒是没有显得太过惊慌,在他的示意下,李染枫向半空中射出了一支响箭。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十里开外的地方,烟尘四起,两队约为八千有余的骑兵,千里奔袭,前来应援。

狭窄的通道外,骏马驰骋冲撞,踩踏着魔教众,将人向内夹逼。

两侧崖顶与之应和地燃起了熊熊烈火,逼退了五毒与劫音堂的援助。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林恩山指挥人马分作两处,从内测突围,与最外围的骑兵互相照应,同时嗤笑魔教众人道,“蛮地野人,学习下中州的文化吧。”

索图亚听完,笑着仰倒在狼背上:“哈哈哈!看来我的理解有错误。我还以为这种场景用中原话该叫‘黔驴技穷’。”

他的笑声与崖顶、出入口的魔众汇作一处,在空荡的峡谷内,如一波又一波的魔音,来回鼓荡。

“蛮地野人?我们随便拎出一个门派,都能将你们踩平了!”

蛉螟洞诸人缩成了猿猴大小,动作也似猿猴样灵巧敏捷,沿着光裸的岩壁,攀越着跳进了处于最中心的武林盟众人间,然后,如吹胀的气袋般,迅速地变大。

蛉螟洞人率先进入中央地带对武林盟进行屠杀,高处的劫音堂堂众在火焰的热浪外,搬出了鼓舞士气用的战鼓。

“咚、咚、咚”蕴含内力的有节奏的鼓点,效果十倍于摄魄的金铃。

当即有武林正道受不了鼓声的夺魂,抱着要裂开的头部,直接撞死在了石壁上。

索图亚看见蛉螟、劫音两派大出风头,愤愤不平:“我一人,能退千军万马!”

他以手掐颈,发出马类嘶鸣时发出的“唏律律”的声音。

最外围武林盟援兵的马群听到命令,同时不受控制地停止了前进。

白狼浔图也随着它主人的引导,踞卧着引颈长啸。众狼跟随狼王,发出此起彼伏的“嗷呜”的仰天齐吼。

马群再次不受控制地骚动了起来。随着白色狼王的再一次警告,同时跳跃着甩下了背后的主人,向来时的方向死命地逃走了!

“哈哈哈!”悬崖上的魔众笑得开怀。

“哈哈哈!”战斗中的魔众笑得猖狂。

“哈哈哈!”外围的魔众笑得得意。

“可怜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唉,合欢派总不能什么也不做,然后坐享其成吧。”花容夏抚摸着修剪得当的指甲,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对儿子花谢秋命令道,“人人都想千刀万剐林恩山,你去试试,看能不能将活的武林盟主给带出来吧。”

花谢秋乖巧地接受了本门门主的命令,领着门人从正面突围了进去。

“教主,我去帮他。”青龙同时跪地请命。

白元奉并不答话,一副神游天外的茫然样子。

“教主!”青龙再次大声提醒着白元奉,话语中带了些强硬的恳求。

白元奉仿佛突然被陈欺霜的喊声惊醒了,他将手指放在膝头敲击着,果断地下了命令:“撤退。不打了。”

“啊?!”非但青龙当场愣在了原地,就连其他的魔众也同时愣住了。

白元奉冷笑:“到口的肥肉?哈。林恩山送来的东西,只会将人噎死。”

他抬头望向战场之中的林恩山,见林恩山正悲凉地哀叹着“天要亡我”,于是再次严厉的下令道:“立刻撤退!撤出这里!”

一颗闪亮的信号弹炸上了天。血盟教如眼泪滴血般的红色烟火,在辽远的晴空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清晰。

蛉螟洞诸人见到魔尊发出撤退的讯号,毫不恋战,在蛉螟老人的带领下,缩小身体,沿着悬崖侧壁飞奔,最先逃了出来。

“不好!盟主,他们要跑。”李染枫大声向林恩山汇报着,不等林恩山的进一步指示,已经抬手将第二只响箭送上了天。

他的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五毒教的少巫正嘟着嘴跺着脚埋怨魔尊白元奉是个“胆小鬼”;劫音堂堂主渠从归亲自接过敲鼓重责,掩护蛉螟洞的撤退;弦兽岭索图亚因正道的挑衅正驱策狼群与巨鹰走至崖底;合欢派花谢秋为生擒林恩山,正同时被木凭语与郑成思夹攻,来不及脱身。

一瞬间,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轰鸣爆炸是以响箭升空的地点为圆心,方圆五里为半径,两侧崖壁层层开裂着,当空炸碎。

“不好!是江东于家的火1药雷爆之术!”

花容夏高呼着儿子花谢秋的名字,挣扎着要扑进去救人。

殊不知,在响箭尖啸着冲上云霄的刹那,木凭语早已用他那件花绿相间的厚外套蒙头兜住花谢秋,以身体护着,将人推到了紧贴崖壁的最角落。

“我以为你们的那个白虎说的话都是真的。”尽管花谢秋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用力地扯起嘴角,对着花谢秋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当初我没想过那么多,更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对不起……”

轰鸣声接连不断,地陷天塌。

劫音与五毒居于高处,避无可避,纷纷坠落崖底,摔死摔伤,哀嚎阵阵。

位于崖底的众人,则直接被坠落的山石砸伤砸死。

索图亚在疾奔过程中,正遇上一块迎头砸下的巨石。白狼浔图以身护主,撞击巨石,撞得鲜血四溅,险些一命归西。

在弥漫的烟雾遮掩下,江东于家的弟子从密道中钻了出来。

他们按约定,在事先预留的地点,将被围困的武林盟众解救出来后,回身将密道入口一并炸毁了。

武林盟主以身为饵,一举扭转局面,再一次成功的伏击了魔教教众,令魔教损失惨重。

“你以为你就赢了?”白元奉自十六人抬的沉重步辇上站起,挥手将砸落下来的山石拍得四分五裂。

他依旧温和的笑着,幽深的黑眸中却闪过了诡异的妖红色:“你们能逃得掉么?”

“魔尊勿怒。杀鸡焉用牛刀。还请让我先来吧。”

看到白元奉已然起身,一副打算亲自动手的样子,天尸教凌肃箫连忙上前,客气地劝阻着。

他大步离开,在白元奉步辇前百步左右的位置,与其他同为天尸教的门人站成了一个近圆又似方、二十丈臂长度、有些奇特的阵法。

凌肃箫站在阵法最中间,口中喃喃有词,快速低吟着不似人语的诡异发音,身体则像下垂的铅摆,无规律的前后左右摇摆着。

他的怪异夸张的动作越演越烈,周围的气流开始跟着诡异地扭曲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贴着地面,拂过了微风。

随后,西边天际漫上了黑云。

朗朗晴空,须臾之间,暗若黑夜。

霹雳声起,山河色变,天生异象。

一只只挂着破烂皮甲、手持断剑残枪的骷髅,扒开数丈高的深渊裂缝,用蜘蛛般手脚并用的姿势,从地底爬了出来。

一时间,风悲日离,飞沙走石,山鬼惊泣。

——这是一些战败惨死的凄惨冤魂。这是一处哀魄聚集的古战场。

血盟教老祭司,以上古魔咒祝祷,用生命作引,将这些饱含怨念的死灵,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出来。

万千的怨恨与愤懑,经由天尸教天尸咒的护持,借由无血无肉的白骨之体,将要在此地,一举全歼武林正道!

场上局面瞬间反转。

始料不及的武林盟众,在地穴通道内,被衣衫褴褛的骷髅兵甲们堵了个正着。

面对这群砍不动、杀不死的怪物们,江东于家再次祭出了爆1云雷1管。

轰隆作响中,地陷越深,开裂缝隙越大,钻出的骷髅士兵就越多。

迎着爆炸,带着火光,从地底贴壁而出的骷髅兵们茫然地挥动着手中的武器。只有在见到活物时,两只空洞的眼眶内,才会亮腾起团簇的磷火,格格作响的齿关节扣动着,牵带着格楞声响的战甲,一步三抖,却又异常迅疾地向人扑抱上去。

正道的弟子们抬脚猛踹,用力劈砍,甚至在于家子弟火烧雷爆的协助下,依旧没有办法摆脱这些不死者的纠缠时,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不同于普通弟子的心志不坚,武林盟众人仍是一门心思的,想要护住盟主林恩山与少盟主李染枫先逃离此地。

林恩山却不顾众人的阻拦,手持昆吾,毅然地站在武林正道的最前列。

这一次,武林盟似乎真的是已经将后招用尽了。

林恩山隔着非人的怪物,气急败坏地向白元奉喊话:“疯子!你这是在造孽!你将这群恶鬼放至人间,即使赢了,又能怎样?魔教始终还是魔教,而你,永远只是个遗臭万年的、发了疯的魔头!”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白元奉抬眼去看林恩山,以左手撑额,斜靠在步辇中,右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只许武林盟逞凶杀人,不许我魔教奋起反击?呵呵,‘以牙还牙’,这是你们应得的。”

“这里,是中原!是我们的地盘,岂容你们这些宵小鼠辈肆意作乱!”

“当真有趣。”白元奉轻轻的温和的笑,“对啊,你说的不错。但那又能怎样?现在,整个中土,还有哪处,是我魔教不能涉足的?只要魔教强盛,中原,又算得了什么?”

第八十三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是你们这群毫无人性的妖魔。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也无论你们有多强大,中原,始终都不会是你们的!只要中原武林还能剩下最后一个人,这场战火将会永不熄灭!”

于生死存亡之际,林恩山突如其来的激昂陈词,瞬间感动得无数武林正道的弟子们热泪盈眶。

原本在与非人的怪物作战中已丧失了斗志的青年,顿时升起了扞卫中原武林的壮志,热血沸腾着誓死扞卫家园,要与邪教妖人血战到底。

面对突然间变得英勇无畏不再贪生怕死的对手,魔教众人不为所动,甚至对林恩山慷慨激昂的发言露出了不屑的嗤笑。

“……在我眼中,你们魔教的行为,就像是哭闹着要糖的孩子,为了得到糖,可以不择手段。你们将人命视为儿戏!”武林盟主肆无忌惮地嘲讽与挑衅着魔尊,“白元奉,你跟白远默那个老魔头简直一模一样!哈哈,父子两人都是喜欢男人的变态!真是死不足惜的武林败类!”

白元奉听了并不作任何的评论,手下的魔众反倒听不下去了。

“魔尊。我去让这个老家伙闭嘴!”

“魔尊,请下令,诛杀林恩山。”

“教主,让我去吧。”

……

“这老家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必有后招。”白元奉手指轻敲了几下,面无表情地下令道,“昙泽门、弦兽岭去查。青龙你留下来保护天尸教。剩下的人,跟我离开这里。”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表示任何的不满。魔教教众在魔教八部的带领下,极其有序地向各个方向分散撤退。

林恩山却不等他们离开,先是哈哈大笑,又突然厉声大喝道:“现在正是杀掉白元奉的好时机,你还不动手!”

魔众闻言,下意识地护持在了白元奉的四周。

然而,武林盟离白元奉极远,魔尊的身边并没有任何的异动。

众人面面相觑。

非但魔教众人面露不解,甚至连武林盟的人,包括李染枫在内,都露出了疑惑而迷茫的神色。

没有人知道林恩山在对谁说话。

但是,魔尊座前的青龙使,却默默地转过身去,双膝下屈,对着白元奉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傲雪剑,高举过头顶,没有一句解释,只沉默不语地跪在那里。

这一次,甚至连仍在驱使行尸攻击武林正道的凌肃箫都停住了手。

全场静默无声,呼吸可闻。

白元奉的脸色阴沉的难看。

他双手抓住两侧扶手,坐直了起来,压抑着火气,对陈欺霜低声命令道:“滚起来。”

随即,又抬起头,用低醇有力的声音,对林恩山冷笑道:“青龙年轻又淡出,如果被某只老狐狸故意设计着捏住了把柄,也只能算是智不如人,实属情有可原。林盟主,‘离间计’还请记得分清场合用对时机。”

魔尊这一番饶有说服力的说辞,让暗自心惊胆寒的魔教教众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众人在各自门派掌门的带领下,继续安静有序的离开原地。

林恩山刻意提高了音量,这一次,他明显用了内力,浑厚有力的声音,在整个狭长的通道里回荡:“我既然已经提前获知他们的设伏地点,就绝对不会放跑任何一个祸害!声音,你不必心存顾虑,更没有必要对这些妖魔心怀愧疚。快,杀掉白元奉,为武林除害,然后回到我们这边来。”

“不,我没有。教主,不是我!”陈欺霜在有意歪曲的事实前,终于抬起了头,他直视着白元奉,有些焦急地辩解道,“我不会出卖魔教,更不会背叛您!”

“你到底还在磨蹭些什么?着难道不正如当年青城山之战般的手到擒来么?想想你当初是如何果断的杀掉正道叛徒李明世的。哦,我懂了——只要你能杀掉白元奉,我可以亲自到江南周家替你提亲!”

林恩山一番好意的劝说,已然将一颗颗怀疑的种子撒进了魔教教众的心间。

当初魔尊率领人马偷袭青城,本事极其隐秘的一件事,为何远在昆仑的武林盟主竟然会提前知晓,并给予魔众当头的痛击。

为什么青龙使会部分正魔好坏的胡乱杀人。并且几乎对所有门派的武功了若指掌。

青龙使又是如何单枪匹马地先后从青城山全门派的围剿、武林大会前的各教派联合围击中顺利脱逃。

乃至他为什么会在武林大会上与现任武林盟少盟主的好友、江南周家的那位公子纠缠不清,却没有对其痛下杀手。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有了答案。

林林总总,都指向了那个令人信服的结果。

血盟教左右护法不待教主下令,已经先一步上前,下意识地隔开了魔尊与青龙使的距离。

魔教七大门派掌门闻言,更是将探究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阿米朵甚至已经放出了全身的毒物,作出了攻击的准备:“我说那图朵姐姐在魔教总坛怎么会无端中了暗算。原来是你这个叛徒!枉我姐夫还一直对你信任有加!”

陈欺霜面对身边人的刻骨敌视,手脚冰凉,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颤抖着嘴唇,在众人的视线下,强撑着,挣扎了下,又重复了一遍:“教主。我没有背叛您!”

林恩山接下来的话,却似透顶贯穿身体的利剑,将陈欺霜彻底钉死在了地上:“林瑾玙!你忘记白远默对林氏列祖列宗的侮辱了么?你忘记白远默将还年幼的你抱离母亲身边,对你的凌虐了么?作为林氏的儿女,在正邪大义中,岂可如此优柔寡断?还不快动手,亲自手刃仇敌!”

“林瑾玙?原来,你是昆仑林家的人。”白元奉双手交叉,手肘杵膝,低下身子,去看脚下的陈欺霜,颇感兴趣的问他,“你要来杀我?”

陈欺霜不再辩解,他紧咬住下齿,跪在地上,重重地对着白元奉磕了一个头。

还没等他爬起,他的头顶先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是魔尊白元奉狂傲恣意的笑声。

白元奉笑得极其失态,他的大笑声震得身下的步辇都在嗡嗡作响,他本人更是浑身颤抖着不能自己。

直到笑够了,他才缓缓地站起身,隔着身前的数千人,双手击掌,真诚地赞扬林恩山道:“这是林盟主专程为我备下的一局么?哈哈!真是精彩!

怀疑青龙?这还需要你来教我?为什么不呢?!

像这么一个从不多嘴、毫无怨言又武功高强的人,只因为我无心的一次帮助,就愿意不求回报的、死心塌地的跟着我出生入死,服从我,报答我。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傻的人?

这难道不可疑么?

但,就在刚才,你,帮我解决了这个困扰了我多年的难题。

不管曾经姓什么,叫什么,以前是什么人,只要入了血盟教,那就只能是我的人!

阿霜他是我亲眼看着长大,又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如果论资格,也只有我才敢自称是他的家人。而你,什么也不是。

谁给你的脸面,可以当着我的面来命令他?!”

陈欺霜匆忙抓住青龙面具扣在了脸上,长长地跪伏在了地上,带着鼻音的声音从面具下传了出来:“谢教主。谢谢您!”

魔教左右护法亦带领血盟教的众人一起跪了下去:“魔尊英明!”

白元奉踩着跪在步辇前的身体,稳稳地踏上了地面,一路走到了陈欺霜的身前。

“血盟教只有战死的勇士,从来不会出现背叛自己人的懦夫。既然你已经受到怀疑了,就只能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白元奉以血盟教教主下达了血盟教教令,“我要林恩山的头——还是那句话,带不回他的人头,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教主,不妥啊!你这是在纵虎归山啊!”右护法举起苍老的手,慌忙劝诫阻拦,“至少也该将人先带回去,细细地盘问……”

“应该交代的,他都已经交代过了。我信他。”白元奉打断了右护法的话,再次问陈欺霜,“青龙,我说的话,你都听懂了么?”

“谨遵教令!”陈欺霜抓起傲雪剑,向对面,向林恩山所处的位置冲了过去。

“魔尊。我去帮青龙使。”花谢秋刚开口,已经被花容夏不客气的一巴掌拍了回去。

花容夏客气地对着其他门派干笑着:“呵呵,小孩子不懂事。他胡乱说的……”

番外七

白远默找到周钰恒时,周钰恒穿着一身破烂的女装,正骑在小毛孩的身上跟人打架。

他一个人独挑好几个,打到头破血流,鲜血糊脸。

他怎么生了个小丫头,还这么剽悍?哈哈,倒是有几分像我。可以带回去给元奉当个小媳妇。

当周钰恒被洗干净送出来时,白远默才知道,原来这么漂亮的孩子竟然是个小男孩。

他含笑三分时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父亲。

白远默状似不经意地询问着周钰恒的年龄和经历。

在得知全部真相后,他将周钰恒搂在怀中,低声呜咽着,又哭又笑:“原来他当初骗了我!我就知道是他骗了我。他竟然又骗了我。”

小小的周钰恒轻轻拍着白远默的后背安抚着他:“你没事吧?”

他问。

清脆的少年音一如当初月色下的那个少年。

以后,在人前,你就唤我教主,私底下,你就叫我父亲吧。

白远默将自己亲手替周君离建好的“翠篁南竹”的院子赏给了周钰恒。

他牵着小小的周钰恒取戏楼听戏。

看遍了人间百态,也看多了他人的悲欢离合。

回来途中,周钰恒轻轻地念了一句:“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这是谁教你的?!”

“我悄悄跟您说。我阿爹啊,时常会念着这句话,自己偷偷一个人哭。听得多了,我便记住了。”

“……父亲,您怎么也哭了?”

第八十四章

“主人,大事不好了!”小百灵连屋门都没得及敲,就慌慌张张地推门闯入了周钰恒的书房。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双手撑在桌案上,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一阵快嚷:“黄溯回带着玄武堂众人在霜主子的院子里找到了一直关押至今的‘已死’了的华山与恒山长老,还搜出了林恩山紧急联络的信件!现在正带着人往翠篁南竹来!”

周钰恒并没有理她,只是提起朱笔,在账本上慢慢地勾了个红圈。

“主人,怎么办?您倒是快点给个话啊,要任凭玄武堂随便搜么?”小百灵挽起两手的衣袖,绕着周钰恒团团转。

周钰恒收好账本,掏出一方素丝帕捂住嘴,猛咳了几声,才开口回答道:“黄溯回现在已经不是左护法了,他没有权利、咳、搜我的院子,咳咳,你用这个借口,将来人都轰出去。”

“什么意思?”小百灵骨碌着大眼睛,突然雀跃了起来,转念想了下,又慎重地追问道,“是指,那个,可以放开手脚随便玩玩的意思?哦,我是指活动下筋骨。”

“我的家丁、咳、们都脾气暴躁,咳咳,不过,至少不会失了待客之礼。”

周钰恒回答之后,不再讲话,他向百灵点头并露出了一个微笑。

小百灵立刻心领神会的忽闪着灵动的大眼睛,连连点头,也露出一个夸张的大笑表情:“哦!我懂的,我会客气有礼的招待客人的!”

她说完,又扑棱着,愉快的,蹦蹦跶跶的离开了。

周钰恒再次剧烈的咳着,又呕出了一口鲜血。

他起身将丝帕丢进炉火中烧掉,才对虚空命令道:“出来吧。有什么事?”

是许久未曾露面的黄离。

黄离单膝跪地汇报着:“李染枫向主人传口讯:武林盟已无力再战,林恩山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岁末,必成定局。”

他说完忙抬头去看周钰恒,发现自家主人脸上并不见喜色,只好硬着头皮,又接着汇报:“冬青递消息回来:霜主子身份暴露了,是林恩山当众说出来的……霜主子带人追杀林恩山,再次在青城山下中了埋伏……昆仑吴天下已经将林夫人去世的消息告诉霜主子了……吴天下他,也死了。”

“是么?吴天下也死了。……所以,咳咳,他现在在哪里?”

“霜主子选择主动跟随魔尊返回总坛,这两日就会到。——冬青和我都竭力的劝过了。……这是霜主子让我们带给您的。”

一截分外白净的布条,上面以血迹一笔一划认真的写着:我很好,勿念。另,记住约定,不要管我。

“咳咳,咳咳!我知道了。你仍回李染枫身边,短时期内,没我的口信,先不必回来。”

周钰恒又掏出了新丝帕,掩住口鼻轻咳着,并挥退了黄离。

黄离走后,他在安静的室内,望着笔杆上的兰花雕刻微微出神。

周钰恒还记得陈欺霜的妈妈。一位清丽温婉的苏地美女,说话声音软糯多情,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温柔的气息。

也记得陈欺霜的师父吴天下。那个笑得极其洒脱的大人,会蹲下来毛手毛脚的替哭泣的孩子擦泪,也会给每个孩子派发糖果。

是个温柔又受欢迎的好人。

他喜欢牵着小小的陈欺霜到处乱逛,待孩子走累了,就抱起来,架在肩头。

也亲自手把手地指导陈欺霜修习剑术。

周钰恒从来没有问过。他曾一度以为吴天下才是陈欺霜的亲生父亲。

因为那双充满父爱的眼睛,是做不了假的。

——多幸福的一家人啊!

独自呆在四面漏风的破庙里的周钰恒,偷偷趴在墙边,透过狭小的缝隙,去看远处那两大一小的三条背影,曾露出过羡慕的神色。

现在回想,当初有多渴望,现实就有多讽刺。

翠篁南竹的院子里,传来了争吵声,打断了周钰恒的思绪。

“喊你主子出来答话,我不想跟你浪费口舌。”黄溯回的语气里明显充满了不耐烦。

小百灵脆生生的吵嚷声,真如一只欢腾的真百灵,叽叽喳喳地将话题绕来绕去:“……你以为我们主人这个穷算账的,就请不起有钱的家丁了么?呸呸,是请不起有本事的家丁了么?……你们身上穿的、肚子里装的,都是我主人抠着手指头省下的……嗐哟哟,瞧把你厉害的,玄武堂岁末没有赏钱,记得找你们的玄、武、堂、主抱怨去……”

直到院子内各种闹腾喧哗声渐渐止了,周钰恒才伸手推开了窗户。

“鸱鸮,”他轻轻吩咐着,“我制造一个机会,你去帮我把他偷出来。”

说完,他又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冷入肺的空气,微笑着抱怨了一句:“哎呀,我答应他,要送他一副好棺木的……”

******

魔教总坛幽深阴暗的地牢内,一处唯一干净的地方,曾经关过魔教右护法陈染怀,现在关押的是魔教的青龙使。

陈欺霜仰起头望着周钰恒,笑得像个天真无忧的孩子:“你到底还是来了。真好。我还在想,临死前,不知有没有机会能够跟你说上一句话呢。”

周钰恒对着陈欺霜露出平生最好看的一个笑,低头将食盒内陈欺霜最喜欢吃的菜一样一样的往内递:“这是做的最好的几个菜,你可要赏光,将它们全都吃完。”

“哇,好香。”陈欺霜接过筷子,头也不抬,大口吃着饭菜,“真好吃!周大厨,你的厨艺又进步了。”

“是么?我自己尝过了,甜得发腻,咳咳,我嗓子一直不好,总咳,一定都是你害的。”周钰恒伸手斟满一杯热茶,推给陈欺霜,“你慢点吃,喝口水。”

“嘿嘿,亏欠你的太多了,如果有下辈子,我都还给你。”陈欺霜接过茶杯,忙又低下头,笑了两声,“下辈子我先投胎,一直守着你,然后再跟你读书识字。”

“你太笨了,我才不愿意再带你。”

“……那时,我也亲手替你建一处院子,要有荷塘,有锦鲤,有竹子,还要有一棵老桃树……”

“别说了。”周钰恒打断他,“为什么要等下辈子?教主明明都放你走了。你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陈欺霜低头看着泛起涟漪的茶水,苦笑着:“他信我,我总不能让他为难。我要是不死,魔教的人心就又散了。”

“……你总是在成全他,然后来为难我。”

“这不一样的。”陈欺霜抬起头,望着周钰恒,两只眼睛内星光潋滟,笑得幸福而满足,“我知道,你才是最心疼我的人,你不会跟我生气的。所以才敢对你既放肆又任性。”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轻轻摇晃着两只上了铁链的脚:“我也只敢对你说说心里话了。

你知道我师父临死前告诉我什么么?

他说,林恩山和我妈妈是被白远默下了药关在一起之后,才有了我的。所以,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曾有什么感情,也根本不需要我这么个多余品。

哈哈,原来如此。

所以林恩山才能在昆仑主峰被炸之前,那么果断地下令派人将我母亲接上了山。

……哦,你果然是早就知道了。

当昆吾剑穿过我师父的身体,将血溅在我脸上时,那一刻,我是真的拼了命,想将林恩山碎尸万段的。

只隔着一剑的距离,仿佛一抬手,就能摸得到,对我来说,却似天涧般遥远。

哈哈,你看,到最后,我也只是个废物。我永远都不可能杀得死林恩山。

其实,我早知道的,林恩山的儿子,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更何况,我本就做错过事。

做错事,就该受到惩罚。

——我是自愿赴死的。

所以,小五哥、周钰恒、朱雀,你别管我了。”

“……这就是你最后要对、咳、对我说的心里话?”

“嗯。欠你的,这辈子,我还不上了。”

周钰恒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往日般眉眼弯弯,三分含笑:“我答应过你的,陈欺霜。我会回到我们的家,替你看最灿烂的桃花,赏最皎洁的明月,品最香醇的美酒,怀拥最倾城的美人,过最潇洒的人生——你可不要后悔。”

陈欺霜笑了笑,轻轻的感叹着,喃喃道:“真好,真好呢。我祝你幸福啊。”

“好!我不管你,也管不动了。陈欺霜,你好自为之吧。”

“谢谢你。”陈欺霜又咧开嘴,回给周钰恒一个大大的开心的笑容,“还有,再见。”

周钰恒果决地转身离开了地牢。

“你连生起气的样子都这么可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小时候你教我诗,我一直都记得。你看,我果然是没有选错人。”陈欺霜一直带着微笑,注视着周钰恒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着,“最后一句话心里话应该是——周钰恒,我爱你。”

******

“我们这次的对战,几乎大获全胜,却唯独跑了武林盟的几只虫子,如果不是陈欺霜有意放人,又怎么可能会如此凑巧。”魔教决议堂内,阿米朵最先跳了出来,“与武林盟相关的,都不是什么好人。我提议,处死他。”

任何地方,相对于敌人,更加容不下背叛者的存在。

当初的魔教教众对青龙使又多敬重、多拥护,现在就有多厌恶、多恨之入骨。

魔教教众异口同声地要求处死叛徒,并将叛徒的人头挂在魔教总坛,以儆效尤。

难得的,魔教其他门派的掌门,同时选择了沉默。

花谢秋刚想上前请魔尊法外容情,便被合欢派掌门抓住胳膊拽了回去。

“他是林家人,不能留。”黄溯回缓缓举起右手,“我赞同。”

渠从归捂着断掉的右手,清了清嗓子:“魔教两次攻打武林正道,都有人提前泄露消息。现在玄武使在陈欺霜的院子里搜出了林恩山的书信,证据确凿了,所以,我也同意少巫的提议。”

天尸教凌肃箫跟着举起了右手,接着是蛉螟洞老人……直到合欢派花容夏迫于压力也跟着举手表示同意时,处死陈欺霜的决议,已然成了定局。

朱雀使掀起衣摆,跪在了那高高的台阶下。

众人以为他要求情,便不分青红皂白的先对着他一通破口大骂。

有的说朱雀使未必就干净,也应该查一下;有的说朱雀使是非不分,黑白不辨;有的人则干脆嘲笑朱雀使被青龙使迷昏了头。

说什么的都有。大堂内一阵喧哗。

周钰恒摸了下胸前,吸了口气,轻咳了一声,郑重地向高处那抹隐藏在暗影中的身影磕头道:“念在这些年,青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请教主赐他一个全尸。”

“请赐青龙使全尸,允许他入土为安。”白虎张至尚也跪在地上,对着高处请求着。

“请赐青龙使全尸,允许他入土为安。”青龙堂堂众全部跪在了地上。

接着是朱雀堂、白虎堂、玄武堂。

越来越多的人跪在了地上。

“我愿亲自送陈欺霜上路,请教主……允许我亲手送他一程。”

周钰恒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久久伏在地上,长跪不起。

黄溯回也跪下请命:“刑罚之事本该是玄武堂的职责。属下愿意亲自替陈欺霜执行死刑,以正教规。请教主准许。”

第八十五章

白元奉在高座的阴影内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确实应是玄武的职责……”

黄溯回刚想领命,他又接着道:“但念在青龙跟了我这么多年的情义上,朱雀,你替我送他一程吧。”

白元奉下完决定,不再看座下众人,独自起身,现行离开了。

年迈的左右护法也一声不吭的随着魔尊走出了大堂。

“谢教主!”周钰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走到了陈欺霜的面前。

陈欺霜浑身是血,手脚筋俱断,身上有股难闻的焦糊气息,衣服更是破烂的挂在身上,被两名玄武堂堂众强行架住,歪歪斜斜地跪在那里,边勉强微笑,边急喘着咳出了鲜血。

“你可真难看啊。”朱雀面具下是哽咽的悲音。

周钰恒掏出手帕替陈欺霜擦脸,动作轻柔的仿佛情人间的爱抚。

陈欺霜心安理得的任由他擦拭,露出一个十分得意、眉眼弯弯、含笑三分的甜蜜笑容:“你动作可要快一些,我可怕疼呢。”

他撒娇似的讨好口气,险些让周钰恒落下泪来。

周钰恒侧过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黑刃的匕首,是陈欺霜的“灭影”。

“你吃饱了么?都吃了些什么?”

“银耳雪梨羹,还是那么甜,害得我总在咳。不过,是真的很好吃。谢谢。”

黑影闪过,血光四溅。

周钰恒在自己的掌心切下一道深痕,他捏起陈欺霜的嘴,将自己的鲜血滴进了他的嘴里:“记住我的味道。这是我欠你的,记得来找我还账。”

他喃喃着安慰陈欺霜,似情人相处时温柔的低语。“……你别怕,慢点走,等等我。”边说着,边用带血的手指捂住陈欺霜的眼睛,将他死死地摁在怀里。

“灭影”扎进陈欺霜的体内,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潺潺而下,浸湿了陈欺霜的膝盖。

周钰恒抱着陈欺霜久久未动。

“小霜!”堂外突然传来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吼。

踉踉跄跄扑进来的,是身穿朱雀堂堂众服、胡子拉碴、浑身酒臭的韩介。

他人尚未走近,已经先绊倒在了地上,连同手中的酒壶一起,将心也摔了个四分五裂。

韩介挣扎着向前爬行了半步,看见插进陈欺霜身体内没柄而入的“灭影”和已经木然了的朱雀,终是绝望的垂下了头:“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第一声哭泣。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抽泣声和呜咽声。

青龙使陈欺霜浴血而战的形象,曾经是魔教众人的目光所向。

在黑暗中,在绝望中,只要坚信那道身影永远不会倒下,魔教教众就始终相信,还有一丝必胜的希望。

而现在,青龙使的大旗倒了,魔教的精神支柱倒了。倒在这冰冷的地面上,带着叛徒的罪名,正像众人死去的信仰,落在地上,沾了满身的尘土。

周钰恒一直维持着抱住陈欺霜的姿势,直到他明显感到陈欺霜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慢慢变冷、变僵,才小心翼翼的将陈欺霜放下,放平在地面上。

陈欺霜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一脸安详,像睡着了一般。

“陈欺霜已经伏诛,有谁不信,尽管上前来验尸。”

周钰恒的声音低哑,即使口中说着“请”随便查验的话,却已经将“灭影”脱鞘抓在了手里,大有谁真敢上前,必然会以命相搏的姿态。

陈欺霜没有呼吸和心跳,躺在冬日冰冷的地砖上,脸色发青、变白,身体僵硬,伤口已不再流血……

在场的,都是对生死之事司空见惯之辈,只一眼,就已经可以断定陈欺霜早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死人,得罪还活着的人。

不再有人开口。

只有躺在地上的韩介,似醉非醒般,哈哈大笑,说着胡话:“兄弟有难,我韩介自是万死不辞!哈哈哈,万死不辞……”

“都不看?好。那我将人带走了。”

周钰恒脱下外衣,将“睡着了”的陈欺霜包住,抱在了怀里,起身向门外走去。

花谢秋追了出去,只一路远远的跟着。

周钰恒一路抱着陈欺霜,穿过游廊,走过水榭,头也不回地向魔教总坛的大门直行。

花谢秋隐隐约约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他有些担忧的、上前一把抓住了周钰恒。

见朱雀透过面具来看自己,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你……还好吧?请节哀。”

周钰恒客气而疏离,只略点了头,又要接着走。

“兄弟,听我一句劝。青龙使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出事的。所以,你千万别做傻事啊!”花谢秋实在是不会安慰人,只好发自肺腑、真心诚意的劝慰周钰恒,“至少,至少,他还等着你每年按时给他寄些纸钱的,对吧?”

“花兄,谢谢你。”

周钰恒微欠身子,表示了感谢,边说着,边往后退,抱着陈欺霜的尸身,很快的消失了身影。

花谢秋用尽全力,也没能追上他。

******

快马飞传简讯至江湖各大驿站。

在正魔大战中立下赫赫功绩的江东于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于家家主更是死在了自己的卧房内,头颅被于家著名的爆云雷1管炸得血肉横飞。

于家侥幸逃出的几个人,纷纷出言证实,是一名拿着雪亮银剑的黑衣青年,不由分说地冲进庄园,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宛如噬血的恶魔”。

正道众人理所当然的认为是魔教妖人陈欺霜做的。

这种灭门式的屠杀方式,在武林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世人皆怒。

尽管也曾有些微弱的声音,提出了诸如“据说陈欺霜是昆仑林家人”,“魔教已经处死了青龙使”等质疑,但也很快湮没在了一片讨伐、指责和排挤的汹涌浪潮中。

各门派弟子积极响应武林盟主的号召,主张坚持与魔教厮杀到底。

但鉴于正魔首度正面对抗时,正道子弟几近全军覆灭,也只逃出了武林盟的数人,各派掌门为守护本门的有生力量,不约而同地各自约束了门下,选择闭门不出,作壁上观。

更有多人,私下里派遣代表与素有来往的魔教门派暗中通气。

沟通乞和的说辞一般无二:“要过年了/到岁末了,和气生财/已无钱再战,还请魔尊与武林盟私下解决争端,切勿将怒火牵连至我们这些闲人身上。”

也只有武林盟主,立即挺身而出,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宣布要消灭罪恶的源头——在霞栖峰约战魔尊白元奉。

“……白元奉为一己之私,将战火燃遍整个中原……蛮夷之人,辱我中土太甚……魔教已经恶贯满盈、罪恶滔天了,就不要再牵连与伤害更多无辜的生命了。”林恩山发布的约战书显得格外的情真意切、痛心疾首,“……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我们武林盟,将以维护天下为己任!

——白元奉,你有胆量与我堂堂正正决一死战么?”

侥幸活下来的于氏子弟,被武林盟主雪中送炭的大义和舍生忘我的牺牲精神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宣誓江东于家誓死效忠武林盟。

其中,就有于家家主年幼的三子——继承了他祖上的一身绝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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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青城山我们更为熟悉,但它现在毕竟是在魔教的掌控范围内。盟主您孤身前往,实在是太过冒险了。”李染枫一路上都在规劝林恩山,“何况白元奉逼迫您解散武林盟和昆仑派,且‘以命相搏,生死勿论’,这两个要求都太过分了,您不该答应他的。”

“魔教现在占尽上风,我能勉强利用众人之口,逼迫他主动站出来与我一战,已属不易,事到如今,哪里还敢奢望更多?”

“盟主,这,实在不像是您会说的话——如果盟主为难,我愿代为解忧!”

“哈哈,我也只是个人啊!更可况,不服老也不行。说到底,当今武林,也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一辈人的责任,也该到这里结束了。”

“盟主!”

“好了,先不说这些丧气话了。我留给你的人,差不多都就位了。接下来该怎么走,我猜你心中必有想法。”

“盟主,我打算……”

“不必说。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唉,可惜了婉婉那孩子了,本该是你的良配的。罢了。”林恩山慨叹了一句,将手放在李染枫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让合适的人,在适当的时候入局,我的每一步,虽略有偏移,但都没有走错。只可惜啊,染枫,姑父的这精彩的一局,注定是无人欣赏了。”

“姑父,其实,我们也可以、也可以就此放弃的。只要白元奉承诺从此退出中原,永不再与武林盟为难,您知道的,其实我们是可以利用……”

“你怎么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当初对魔教残存期许的你祖父的人头,就高挂在魔教的总坛!你父母的耻辱,到现在都没有洗清。你姑姑是怎么死的,你兄弟姐妹是怎么没的,我跟你都说过些什么,难道这些,你统统都已经忘了?!”

“不。不敢忘!”

“我一直不想说的,你父母当初之所以偷偷将你送出来,只是因为怜惜少子,其实论文韬武略,你并不见得比你哥哥更优秀。而他,注定只能成为一步死棋。你明白么?染枫,我再说一遍——不要让已经死了的人和注定会死的人,白白的牺牲了。”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果然,‘愍命’不适合你。我把它带走了。‘昆吾’就留给你了。

记住,这是一份经营了三代的事业,有无数的人命在其中,也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你回去后仔细的想想。

——我知道你最终会懂的,你的性格,终归是有几分像我的。”

******

深冬的青城山,冷得彻骨,冷得让人绝望。

白元奉一头白发在猎猎的狂风中凌乱的飞扬。斗篷也随着鼓荡的气流,不安的翻飞。

他背着手,站在陈染怀曾经禁足的孤峰之巅。在废墟之前,独自欣赏日出。

“其实,泰山之上的日出,才是最值得欣赏的风景。我师父生前最爱那片景致,所以我揣度他的意愿,将他的骨灰撒在了那里。——可惜了,也只剩下了身体。”

林恩山站在白元奉百步开外,带了些遗憾似的惋惜着。

第八十六章

“你已经影响到我欣赏美景的心情了。”白元奉缓缓的转过身来,“林盟主,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你像个怨妇那般的喋喋不休。”

他抬起眼来凝视着林恩山,眼内诡异地泛起妖红色的涟漪。

“好!哈哈,本想与你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肺腑之言,看来,你也不会领情。来,出招吧!”

林恩山“唰”的一声拔出“愍命”。

“愍命”幽青的剑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得林恩山状若青面獠牙的恶鬼。

他单手甩掉剑鞘,朗声大笑道:“地狱路上,有你作伴,想必也不会烦闷。”

林恩山一上来就使出了自己的成名绝招——玉虚纳泉。

天地为之色变,日光尽敛于剑尖,孤峰老松在剑势下战战瑟瑟。

青色剑芒幻化成无匹巨剑,带着无尽的剑气,饱含此生最大的恨意,对着白元奉当头砍下。

“当!”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林恩山立刻换手接剑,左手剑指白元奉胸腹,右手屈指点向白元奉的曲池穴。

他看见白元奉不闪不避,凝气护住周身,弃剑空手来接“愍命”,大喝了一声“好”,当即变幻剑招,剑身沿着白元奉手臂而上,如云龙盘柱,绞住白元奉单臂,向后一拉!

“愍命”顺着肩骨关节,卸下了白元奉整条右臂。

鲜血喷溅,淋了林恩山一头一脸。

林恩山伸手抹了一把脸,爽朗的大笑着,捡起残臂丢回白元奉的身上:“你只有这点本事么?接好了,第二招来了!”

“愍命”青芒凝似螟蛉,游走若江海载浮萍,直奔白元奉双膝而去。

剑气浩荡绵延,意境古幽。如泰山之形,雷霆之音,压得白元奉无处遁形,只能垂死挣扎。

“愍命”毫不犹豫地砍断了白元奉的两腿。

鲜血再一次溅射而出。蜿蜒而出的血液细流,流淌到了林恩山的脚下。

这一次,连林恩山自己都不敢置信了。

虽然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仍活着的人,见过白元奉出手。但依照武林盟袭击陈染怀的那次情况推断,白元奉至少继承了白远默的六成功力。

据说,血盟教公认的武力第一,是青龙使陈欺霜。

林恩山比照陈欺霜的水平高估白元奉的实力,认为自己如果拼上性命,至少能够重创白元奉。

他考虑各种特殊的情况,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像前任盟主那般,连三招都没能撑过,就直接死在前任魔尊的寸心掌下。

但却从未考虑过,白元奉的真实实力竟然比不得一个初习武的孩童!

这怎么可能?!

直觉告诉他“不好,快撤”,身体内涌上的沸腾热血,却在指挥他,“快上!砍下白元奉的头!”

“你为什么总是与我们魔教过不去?”白元奉开口问。

“为什么?”林恩山本能的回答道,“我师父,妻子,儿子,我的师兄弟,我的亲人,全部死于魔教妖孽的手中。我受到的全部伤害,要一点点,全部从白远默的身上,一样一样的讨回来!我要让魔教永无翻身之力!”

“白远默早已经死了。”

“哈哈哈!他死得早,也算早死早解脱了。”林恩山得意地捋着胡须,“父债子偿——我喜欢这个说法。你来还,也是一样的。”

“只为了这么个可笑的理由,你就设计让我杀了李明世?!”

“哈哈!当然不止。我还喜欢欣赏猎物走投无路、众叛亲离、神志不清,甚至是绝望中发出临死前的哀嚎!

为了不让你死得太糊涂,我再多告诉你一些事情吧——你父亲当初遇上的是周神医,为什么后来却娶了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母亲,你认为这是巧合么?

哦,你母亲当初是疯癫而死的吧?听说你这个孝顺的孩子曾衣不解带的侍疾在侧?你真以为那是‘求而不得’的郁郁而终么?

——对的,我明白的。白远默也是发疯死的,也难怪你都不会怀疑!哈哈。”

“注意你的言辞!”

“哈哈!你以为当初李明世想偷潜入魔教救出陈染怀的消息是怎么走漏的风声?明明染枫武功更高,为什么营救的人选却是青城掌门的独子?递信的是谁?激怒你的是哪位?当初围攻青城的消息又是谁传出来的?

我告诉你,孩子,这个江湖是会吃人的。你以为你会杀几个人,就能坐稳这至高的位置了?”

“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然心里清楚。”林恩山又恢复成了往日哪位淡定从容的武林盟主的姿态,“黄氏夫妇当初为了报仇,惹得正魔两派联合追杀,哦,跟那个宋亭酒的情况一样,被你父亲庇护在血盟教的麾下。对了,当时一起逃跑的,还有个叫叶鸢的,是嫁入了崆峒派的合欢派妖女。你们是叫她鸢姨吧?哈!她这里,当初吓出毛病了,但也算是个很好的引荐人了……”

“林盟主既然这么爱听故事,那么我也来讲一个吧。

爱妻如命的林盟主,与自己的弟媳生下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儿子,然后,将他送到了我父亲的枕边。

这样的孩子,你都敢当众称他为‘林氏子弟’,还有什么鬼话,是你编不出来的?

我的这个故事,是不是比你刚才的那个更有意思?”

“我是被迫的!是你父亲,那个该死的人渣!是他对我下了药!是你们强迫我的……”

“好了。你可以死了。”

林恩山缓慢的抬起“愍命”,架在了自己的颈项间。

碧水似的剑身上,有着新雨初霁的温润风采。

他用力向自己颈间一划——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这个强烈的外部刺激,令林恩山短暂的恢复了意识,他急咬舌尖,剧痛使他猛然间清醒了过来。

哪里还有“断手断脚”的白元奉?自己用尽全力劈砍的,不过是那棵有了些年头的老松树,和断了一地残枝的松树枝!

白元奉稍微惊讶的轻挑了下单眉:“哦?林盟主好定力啊,看来,我也必须认真对待了。”

他说着话,露出了一个温柔含蓄的笑。双眼内流光溢彩,宛如血色琥珀般,在晦明不定的旭日光芒下,发出莹莹点点的游光。

林恩山毫不犹豫的,掉头就跑!

他直接跳下了孤峰,借“愍命”插在壁石的力道,一直安全的滑落至了峰底。用力拔剑两次,没能拔出“愍命”,干脆连剑都不要了,只埋头狂奔。

白元奉半阖眼帘,良久,才轻轻低笑出声:“好一个识时务者。”

说着,也直直的跳下了孤峰。

他只用了三十步,便已经追上了林恩山。一只手掐着林恩山的脖子,将人举至半空。

“你就带着毕生遗憾,去死吧!”白元奉逐渐收拢了掌劲,看着林恩山在自己手中拼命挣扎,妖红色的双眼内,竟现出了嗜血的喜悦。

“妖、怪!咳!你父亲、没告诉你、么……嗜血、咒、咳、用、得越多,咳咳、死得越快!”林恩山利用白元奉一时错愕的时机,双腿死死地缠住了白元奉的脖子。

他因为窒息而变得发紫的脸上,突然又现出了些得意的笑容来:“我……咳咳……本来也……没打算活。”

说完,他像真正疯了似的猖狂大笑,艰难地掏出火折子,引燃了身上的爆云1雷1管:“你们,早就该死了!”

与他动作相呼应的,是脚底传来的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带着山石滚落的轰鸣,青城山层层炸裂。

“染枫,好孩子。”林恩山布满血丝暴突的双眼内,是说不出来的快意与兴奋。

——他疯了!

白元奉没想到抱定死志之人,能爆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

恐怖的战栗感从上到下将他整个人慑住了。

他像一只在毒蛇注目下瑟瑟发抖的青蛙,空有一身武艺,却一刹那头脑空白,忘记了该怎么样去逃跑。

等他反应过来,用力地推开林恩山时,燃着的火信子已经烧至了最末端。

雷1管爆裂的瞬间,一条人影飞扑过来,抱着林恩山冲了出去,双双在半空炸得四分五裂。

红白布片似大片大片美丽的雪花,飘飘洒洒落了白元奉满身。

“这次,总算来得及了。”

——是了,是韩介。那一身刺眼的朱红色,还有满身的酒气。

「教主,这就是我新婚的妻子,五毒教少巫那图朵。就是我以前跟您说过的那个小丫头。」他笑得有些腼腆。

「我韩家从上到下的命都是老教主给的。我的命是少主的!」那一年他跪伏在脚下,向自己宣誓着忠心。

「湘湘根本吃不了那么多,少主您不用总宠着她。」这是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

……

爆炸声还在接连不断的延续,顺着整座山势,逐层向上轰鸣。

白元奉并没有时间再去感伤。

他捡起有着朱红鸟羽的衣服碎片,踩着飞溅的巨石与碎屑,在天崩地裂的眩晕感中,拼了命地向外逃。

一阵更大声的爆裂从背后响起。

白元奉脚底一空,坠向了崖底。

第八十七章

“你们不用跟着我了,我想自己到院子里转一转。”

“可是五少爷,大夫人交代过,要小的们寸步不离的守着您。要不,让小的推您四处走一走吧。”

“我都已经这副‘尊容’了,难道还能再跑了不成?”周钰恒面带三分笑意,拢了下肩膀上的狐绒外衣,将暖炉抱在怀里,“我答应你们绝不乱跑,也不会让你们为难。你们要是乖乖的闭嘴,什么也不说,伯母她绝不会知道。”

“不乱跑?哪能呢?周公子本事可大得很呢,刚睁开眼睛时,就能作者轮椅逃出院子外面了,现在有五成好,怕不是要乘着轮椅飞上屋顶去!”

周钰恒闻言笑容一僵,转着轮椅转过身去,忙陪着小心,又堆起了笑容:“伯母您又说笑了。小侄在屋子里实在是呆得气闷,只是出去略透口气罢了。”

身旁服侍周钰恒的仆从同时对着来人躬身行礼。

先进屋了两个小丫头,分别一左一右站定,接过了来人的貂绒外披和掐金丝手炉。

随后,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在另外两名小丫头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内室。

正是周家大房长媳,周君安的妻子,也是现在的当家主母,周钰恒的生母。

她听了周钰恒的回答,自己先笑了起来:“这口气透的啊,怕是每个两三年,都缓不过第二口气来。你还是算了吧,别动些没用的小心思了。早些将伤养好,健健康康的,除了魔教,我也不拘着你再往哪里跑。”

“呵、呵。”周钰恒干笑了两声,沮丧的抬手将外衣重新摘了下来,暖炉也交给了随侍,开玩笑是的对着周夫人抱怨道,“伯母您这算是把我储存起来了啊,待明年早春,还请记得派人将我抬进院子里,晒一晒这发了霉的潮气。”

“呸呸。童言无忌,神明莫怪。”周夫人连忙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了一阵子,又立起一双杏眼,训斥周钰恒道,“大过年的,哪有这样胡说诅咒自己的?你说说你,哪次回来不是因为受了重伤,不得不回来?可怜我这把年纪的人了,还整日里跟着你担惊受怕的。”

“呸呸。我胡说八道的,神明莫怪啊!”周钰恒也学着双手合十,装模作样的跟着念念有词,眯缝着眼睛,看到周夫人脸上由阴转晴,忙又大声补充了一句,“您老人家在天上要是真的能听得见的话,记得告诉我大伯母,占尽天下九分秀色就可以了啊,至少也要留一分,让剩下的女子共享啊。”

周夫人听到,果然笑了起来:“你也就有出息在一张讨巧的嘴上了。快别贫了,换一身衣服,到会客偏厅去,杜家小姐来看你,现在正陪着你祖父在闲聊呢。”

“杜小姐?不是毕夫人么?”周钰恒被侍从推着走到屏风后更换外衣,仍在疑惑,“那杜老爷的姑爷也来了么?还有没有其他人跟来?”

“没有了。只杜小姐一人。不过,不是杜老先生的掌上明珠,而是他的侄女。”

“哦。”周钰恒的语气明显的低落了下去,“非亲非故的,我又不认识她,来看我做什么?”

“你这个孩子,一看就是把人家给忘了。算了,你还是先出去见见客人吧。”

周夫人亲自押着不情不愿的周钰恒,一同走向偏厅。

远远的,周老太爷的爽朗笑声就传了出来。

“看来你祖父很中意杜家的这个孩子呢。”周夫人手帕掩口而笑,“性格乖巧讨喜,容貌端庄秀丽,懂得一些诗书,听说又是自小习武,跟你简直是天生一对儿。”

周钰恒疑惑的抬起头去看周夫人,心里先暗自咯噔了一下。

果然,周夫人欣慰的感慨道:“我们两家长辈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两人都同意了,年后就把婚事给办了吧。”

“什、什么?我不同意!”周家家仆将周钰恒抬过偏堂门槛时,周钰恒仍用双手拽住栅格门,坚决地表态道,“我都是一个残废了,没打算成亲的!你们这么欺骗好人家的姑娘,不是缺德么?更何况,我早就心有所属了!”

“周公子,是我。我们八月十五还曾一起游船赏灯的,您难道已经不记得了么?”

******

林恩山一死,尤其又是在这种特殊的时期,武林盟盟主之位毫无争议地落在了李染枫的身上。

李染枫在继任大典上,发出了与前盟主一样的感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句话,在林盟主付出血肉代价的验证下,显得弥足珍贵。

台下盟众深受感触,争先恐后的发言,坚决的支持除掉魔教,还武林一片净土。

******

腊月二十九,又是一年岁末。

在这种难得的、一家团聚的日子里,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偃旗息鼓,珍惜着与尚在人世的亲人团聚的宝贵时间。

正魔两派间的战争进入了短暂的和平期。

平日里忙忙碌碌、人来人往的魔教总坛,过年的时候,反而显得有一些冷清。

借住在魔教总坛的其他教派,早在腊月初,提出了辞行,现在总坛内余下的,都是血盟教本派的弟子。

今年年货的采购交给了朱雀堂的副堂主。

虽然颇见忙乱,又有太多的疏漏和几处不合规矩的地方,但总算在年前勉强忙碌完成了。

教主早早的给各堂分了份利和红包。

每个人都在欢欢喜喜的盼着新年。

******

“噗!哈哈哈!”周钰恒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都跟着簌簌下落。

他抬起手拭掉笑出的眼泪,一瞬间收住了笑容,表情认真的陈述着,“虽然真的很适合你,特别漂亮,但是,我真的不建议你继续这么穿下去……哈哈哈,要笑死我了!咳咳!咳咳!”

一位年龄约十七八岁的女子,着一件淡紫花的锦袄,紫底黄纹,下穿燕青色长裙,头上挽了个坠云髻,簪着数枝蓝紫翠花步摇,走一步便颤悠悠的摇曳。

看得出,人是有些紧张的。绞着手帕上前替周钰恒拍背,红着脸小声的恳求道:“你快别笑了。我有些担心你,又不好偷偷的摸进来,只好请毕夫人帮忙想办法——她说能让我堂堂正正地从周家大门走进来,只是要受些委屈。”

“哎呀,我本来是打算领着你找家人摊牌的,现在看来,也只能等我们成亲后,再带着你光明正大的私奔了!哈哈!”周钰恒止不住笑意的揶揄陈欺霜,十分自然的将他的手捂在怀里,“我祖父叔伯都很喜欢你,大伯母还接连跟我夸你,说你秀外慧中呢,我的小鱼果然是讨人喜欢。”

“别说了,求你。”陈欺霜面红耳赤,带了几分羞涩的想要将手从周钰恒的怀里抽出来,“你伯母还在看呢,先等她走了再说。”

周钰恒回过头去看,果然极远的地方,周夫人紧蹙着眉头,仍有些不放心。

她看到周钰恒冲着自己咧开嘴笑,又举高了两人互牵的手,埋怨了一句:“还说不愿意呢,现在眼睛都要黏在人家姑娘身上了,可真丢人。”

说完,有些喜形于色地舒展开了眉头,领着四个贴身丫鬟离开了。

“看,现在没人了。来,靠近一些,让我抱抱。”周钰恒拉着陈欺霜贴近自己身前,一把将人抱住,满脸幸福地感慨着,“真好,我又能抱着你了。小鱼,我真的很想你。”

“我也是。我很想你。”陈欺霜轻轻抚着周钰恒的后背,鼻子有些发酸,“……对不起,下手的瞬间,我突然想通了,你或许根本就是在骗我,看到你没了呼吸和心跳,我以为……还以为,你是真的替我死了,我差点儿、差点儿抱着你一起从山崖上跳下去。——幸好冬青及时拦住了我。”

“你的心思太好猜了,告诉你,我可能就‘死’不成了。虽说将赌注全部押在教主身上,是有些冒险,但是从结果来看,还是很值得的,不是么?”

“你差点就真的死了!如果行刑的真的是黄溯回,如果有人执意要上来再补上一刀,如果最后带走你的不是我,如果冬青没得及拦住我……周钰恒,你,就是个混蛋!”

“所以说嘛,这么多的‘如果’我们都闯过来了,说明上天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周钰恒离开陈欺霜的拥抱,抬头注视着陈欺霜的双眼,认真的对他说,“小鱼,我知道你母亲和你师父的离开,对你的打击很大,你可能很久都会走不出来,但是,我想告诉你,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你不该自暴自弃。他们是真心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当然,我也是。

既然现在我们赌赢了,你已经获得了新生,就该随着自己的心意,自由的活,认真的活,潇洒的活!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谢谢你。还有——周钰恒,我爱你。”

******

“你将药喝了,快去歇一会。”黄溯回亲手熬好了药,端来放在了白元奉的桌子上。

白元奉用手遮着又咳了几声。

他从青城山九死一生的回来,受了极重的内伤,又兼日夜操劳,添了些风寒,强撑着病体去处理各种烦心事,病也随着缠缠绵绵的拖着,不肯离开。

“不喝。太苦了。”白元奉草草地划下几个字,又咳了几声,“我宁愿病着。”

“喝了好得快。喝完后好好睡一觉。总不能带着病体过年。”黄溯回将药碗端起,用勺子舀着吹凉,“来,快喝。一点都不烫,捏着鼻子一口气就全喝光了。”

白元奉搁下了笔,将药碗接过,双手捧到面前,盯着药汤内的倒影,久久的不说话。

“怎么了?嫌苦?我替你备了蜜饯。”黄溯回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袋,同样放在了白元奉的面前,“喝完了吃一些,不过不能多吃,否则又要咳了。”

白元奉双手拇指在药碗的边缘来回划着:“小回,你我相伴这些年,我还一直不知道,你有什么心愿。”

“心愿?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黄溯回疑惑的看了白元奉一眼。

他正好接触到白元奉抬头望回来的眼眸,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起来:“你每年都要拿出来取笑我,今年我倒忘记要先下手为强了。”

白元奉也跟着淡淡地笑了起来:“看来也还是当初那个——当个惩恶扬善、除暴安良、人人敬仰的大侠。”

“你还不是一样?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了。”黄溯回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是啊,人总是要学会实际些。”白元奉端起药碗,放在唇边,“你有什么想要的,记得告诉我。但凡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黄溯回并没有说出些什么,只静静的注视着白元奉将药饮尽了,及时递上蜜饯,看白元奉塞进了口中,才开口道:“人心散了,拿什么都补不回来了。”

“那你的心,也不在此处了么?”

黄溯回笑了起来:“其实,我的愿望就是可以一直追随你。只要你还坚持,我就一直陪着你。”

“是么?”白元奉也笑了起来。

第八十八章

两人正说话间,有侍从向白元奉禀报,白虎使来访。

“请进来。”白元奉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一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苍山,感慨道,“今年,也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黄溯也走到他身边,轻轻合上窗户,劝道:“你病还没好,不要吹冷风。”

“唉。”白元奉裹紧了身上披着的大氅,故作为难的长长叹了口气,“不得不听你的啊!你太啰嗦了,吵得我脑仁儿疼。”

黄溯回刚想反唇相讥,却见白虎张至尚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教主,玄武使,我来给您二位拜个早年。”张至尚进门立刻跪了下来,给白元奉磕了个头。

他起身后,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礼品,交给白元奉的手下。

其中,就有两坛好酒。

白元奉很明显的眼睛一亮,当即就有了些开心的神色。

他伸手抓过酒坛,拍开酒封,登时满室酒香。

“好酒啊!”白元奉深深吸了一口陈酿香气,热情的招呼白虎道,“我正想喊你过来,我们三个人小酌一杯呢。也算赶巧,今天中午,你们都留下吃饭吧。”

张至尚一脸的受宠若惊,刚想点头答应。

黄溯回开口打断了白元奉的邀请,替两个人一口回绝掉了:“你还有伤在身,又吃了汤药,不宜饮酒。算了吧。”

张至尚只好尴尬地呵呵傻笑。

“我们先走了,你也早些休息吧。”黄溯回提出辞行,行了礼后,带着白虎起身向外走。

“我真可怜啊,连个喝酒谈心的人都没有。”白元奉带了些笑意的,半真半假的抱怨,从黄溯回的背后传了过来。

黄溯回很明显的停顿了一下,轻轻的回答道:“等你好了,我再陪你大醉一场。”

他说着,又继续向外走。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再看白元奉。

“再见了,兄弟。”白元奉温和的微笑着。

黄溯回很随意的挥了挥手。

******

除夕。辞旧迎新,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扫庭舍,迎祖先。

鞭炮声从清晨就开始断断续续的扰人清静。

“真的要选在今天动手么?”张至尚有些紧张的又问了一遍,他松了松捏得有些发麻的手掌,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水。

“对。机不可失。今天教主会独自一人上后山祭拜他的母亲……我们就在那个时候动手,逼他交出‘天魔令’。……盯紧你的手下,不要让他们胡来,我不希望造成伤亡。”

“我的意识是,其实我们可以给教主下些迷香之类的……还可以把东西偷出来。您知道的,左右护法实在有些不太好对付。”

“他有抗药性,一般的迷药对他根本不起作用。……其他该搜的地方我都搜过了。东西只可能在他身上。……如果出了事情,就推到我的身上,只说是我胁迫你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我了。”张至尚伸手摸了把出汗的鼻尖,“绑架教主,逼迫教主交出‘天魔令’向武林盟乞和。这在魔教众人眼里无疑是叛教行为,会被别人骂作是懦夫的。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人会理解……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好了,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安排好了,我们就走吧。”

******

“娘,我来看您了。”白元奉用手拂开墓碑上厚厚的一层积雪,露出“周君兰之墓”五个大字,“您在那边过得开心么?”

“……我过得挺好的。本来是想把喜欢的人带来给您看看的,但是,他来不了了。您看,我又食言了。”

“……小回这次也没能来。我猜他可能不会来了。一会儿我会替他给黄叔叔黄阿姨也烧些纸钱。”

“……娘,我亲手送走了父亲,间接害死了心爱之人,现在很可能要对自己的兄弟动手了。

……您曾说,长大意味着越走越孤独,会逐渐失去更多的东西。

可惜那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但是,现在呢,……我懂了,却已经来不及了。”

******

当黄溯回亲自带人寻至白元奉母亲的坟墓前时,白元奉早已不见了踪迹。

白母墓前三炷香仍余烟袅袅,燃尽的纸钱堆里红光若隐若现。

张至尚上前轻捻留下的脚印上的残雪,回头对黄溯回点头,说道:“刚走不久,还追得上。”

黄溯回却低头沉思了起来。

也只片刻,脸上同时浮现出纠结、哀痛、怀念与愤恨等种种神色。

他的眼里现出些许的狠戾:“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魔教总坛不远处的了望高台,那是几个人最喜欢的地方。

韩介总拉着陈欺霜要求“切磋切磋”,陈欺霜不言不语,边打边逃;毕先在一旁大声吆喝着添乱,偶尔还指手画脚的点评一下;周钰恒脸上扣着一本书,在吵闹声中,躺着睡,蜷着睡;韩莹湘有时会劝住哥哥,有时也会跟着捣乱,有时又会静静坐在一旁,替几个人缝补衣服;白元奉看几个人打闹,自己默默的打坐,偶尔遇到闹腾的厉害时,也会半眯缝着眼睛,悄悄的看,遇到好笑的事情时,还会偷偷跟着笑,被抓包时,才严肃的板起脸训人……

玩闹的时候居多,但几个人往往又能互不打扰的,安安静静的各忙各的。

那时,身上轻抚的微风,是温暖的;脸上映上的光芒,是热情的;鼻间嗅到的花香,是甜蜜的;耳中听到的鸟鸣,是欢快的。

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宁静美好又带着新生的希望。

但自从白元奉亲自带着陈染怀去过那里,这个地方就变成了陈染怀眺望青城思念故乡的地方了。

再也没有人愿意去了。

黄溯回曾在那里送走了今生最爱的女人。

现在,那个地方,只剩下一片荒芜和满地的凄凉。

“该死!”黄溯回不知是在骂别人还是在骂自己,他挥动着锥枪蛮横地挑开了杂驳的枯枝,抄着近路,一力当先,追到了曾经属于净土的那处了望台。

令他没想到的更该死的事情,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映入了眼帘。

白元奉正紧紧地握着一个人的手臂,边咳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个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戴着巨大的遮面斗笠,厚重的黑布帘下,看不清眉眼面目,一副出家行脚僧的打扮。

白元奉苦涩的笑了下:“我知道你势必是不愿再见我的。你也不用说话,只听我说完几句,再走,好么?

我找过你的,在青城山。我因为你已经死了。

一直以来,我都欠你一句道歉——陈染怀,对不起。是我将你的人生搅得一团糟。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

他说着,猛得吸了一口气,到底是没能压制住,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白元奉越咳越厉害,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甚至蹲在地上,蜷起了身子。

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握紧行脚僧手臂的手。

行脚僧被他拉着,姿势别扭的半蹲半跪,终于还是犹豫着,伸出手去,替白元奉轻轻拍了拍后背。

白元奉却猛得抬起头来,一把掀开了行脚僧的斗笠。

两人对视的瞬间,同时震惊地“啊”了一声。

白元奉连忙伸手将兜帽拉起来,隐藏住自己的一头白发,重新将自己隐藏在黑影李,才有些担心的、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你受伤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行脚僧果然是陈染怀。

陈染怀没有再戴回斗笠,目光坦荡地回视白元奉:“没什么,我自己划烂的。”

他的脸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剑痕,一张脸扭曲到再也认不出当初的笑靥如花。深深的伤痕见证了他当初下手的果断与坚决。

他的嗓音也失去了当初的清亮,嘶哑粗糙的如同被炭火炙烤过。

他既是陈染怀,又已经不再是陈染怀了。

白元奉又剧烈的咳了起来。他慌乱的掏出绢帕,死死的捂住了嘴。直到咳声停了下来,才终于绝望的、缓慢的松开了抓住陈染怀手臂的手。

“你……现在,开心么?”白元奉将嘴角提到一个有些勉强的高度。他笑得既僵硬又难看。

陈染怀弯下腰去,拾起斗笠,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又重新用斗笠将自己遮了起来,声音平静的说:“挺好的。天大地大,随心所欲。”

“是么?”白元奉颊边的肌肉抖了抖,他捂住嘴又轻轻咳着,才又苦笑着勉强叮嘱陈染怀说,“不要总吃辣的,平时要多吃些水果;天冷了就多穿几件衣服,你穿得太单薄了;遇到血盟教的客栈,你就进去好好歇一歇……你,要保重。”

陈染怀望着白元奉,面现纠结,迟疑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道:“贫僧修行有些心得,特来劝解白施主——少做杀孽,修心养性,悲喜无惧,色即是空。”

他说完,对着白元奉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重新拾起落在地上的包袱,转过身,毫不留恋的迈开步子便走。

一道刀光,带着毫无预兆的冷厉,向着陈染怀的斗笠,直劈了下来。

白元奉想都没想,一抬手,直接将扣在内袖中六寸长的小短匕甩了出去,扑过去,抱着陈染怀滚到了一旁。

刀势不减,挟着更强劲的风势,向白元奉的腰间横刀斩下。

“白虎,住手!你别冲动!”黄溯回从背后强行拖住了张至尚。

张至尚哆嗦着嘴唇,闭了闭眼,抬手抹掉脸上划出的乌黑的血痕,惨淡的笑着:“陈染怀,让你死得明白。八月十五教派聚会,死在你手里的,就是我的哥哥!当时,扑过去想杀了你的,就是我!”

说着,举起刀,旋风似的向陈染怀冲了过去。

白元奉将陈染怀护在了身后,抬手去抓张至尚的刀:“白虎,你先冷静些。你中毒了!”

陈染怀推开白元奉,站在了张至尚的面前,认命似的,不闪不避,合十盘珠,低咏着佛号:“我愿意偿还我的罪孽。希望能消弭施主心中的戾气,斩断这仇恨的因果。”

“偿还罪孽?你、放、屁!你死了,湘湘就能回来了么?!”黄溯回举起锥枪,横架着勒住了白元奉,厉声对张至尚命令着,“白虎!别跟他废话,杀了他!”

张至尚却似中了定身咒般,呆呆地站着,傻笑着,伸开双手抓向虚空,喊道:“哥哥,你跑得太快了。等等我,我追不上你了。”

他抬起腿,想要向前跑,却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着,口吐白沫,伸出手来,仍拼了命了向上抓着。

最后,似乎是终于抓住了些什么般,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第八十九章

黄溯回简直不敢置信般的看着眼前发生这一幕,他松开双手,向前快走了几步,跪在张至尚的尸体前,摇晃着面前已经气绝的死尸:“喂,白虎,你醒一醒,你不是还要替你哥哥报仇么?”

“小回,我想救他……”

“你闭嘴!别喊我。”黄溯回厉声大喝着,又转过身来,轻轻阖上了张至尚的双眼,将人放平躺好,从他手中抽出薄刃窄刀,承诺道,“你就放心的去吧。我会让你如愿的。”

他说着,突然抬起头,锥枪脱手而出,直奔陈染怀的头脸而去。

陈染怀仍闭紧双目默默念经,似乎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闻所未闻。

在枪尖几乎刺到陈染怀眼睛的时候,白元奉动了。

反手握住的小短匕,干净利落的将整个枪头削飞了出去。

“小回,湘湘没救回来是我的错,我将命赔给你。你放他走吧。”白元奉再次挡在了陈染怀的面前,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的主动求人。

“不必!我本来就是为了杀你而来的。先杀你,再杀他,反倒多赚了一个。”黄溯回一贯漫不经心的做派中,升腾起一阵强烈的杀意,“青城李氏第十三代长孙李明回——老教主曝尸总坛的那个李,前武林盟主夫人的那个李,现任武林盟主的那个李,死掉的青城李明世的那个李——今天在此,替武林盟除害!白元奉,今日,不死不休!”

“小回,你,你明知我不可能与你动手的。”

“好啊。那你知不知道——当初,是我跟踪你窥见你与明世的私情,也是我与姑父林恩山定下的计谋!——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当初的那个‘染怀’就是‘李明世’!一切,都是我是故意的。”

“你……不可能的,小回,这不可能的。你别开玩笑。”

“哈哈!要不怎么说你蠢呢?你也不想想,除了我以外,这些话,你还能对谁说?”

“黄溯回!你!”白元奉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倏地红了眼眶,“……你想要什么我不能给你?!我有的,你都可以拿去,我没有的,我帮你去偷、去抢!甚至我的命,都可以给你!你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们这些年的兄弟情谊,你就这么对我?你怎么忍心,就这么对我?!”

“事已至此,就别再废话了。成王败寇,拳脚底下见真章吧!”

黄溯回话一说完,就提着死去张至尚的窄刀冲了过来。

“好!你我的兄弟情分,就到今日为止了!”白元奉握着浸毒短匕,迎了过去。

两人不再手下留情,招招狠厉致命。像是因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刀戎相见的死敌。

火星四溅,两人瞬间交手了几十招。

「左护法。左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以后,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兄弟。」

「好!让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江湖的新秩序吧!只要你一直向前冲,我会永远站在离你最近地方,一直保护你!兄弟。」

白元奉面对黄溯回充满恨意的脸,始终精神恍惚,此刻更是心痛难耐。被黄溯回横扫着绊倒在地,骑在了身上。

“哈!你再不对我使用‘噬血咒’,可就没有机会了。”黄溯回面带残酷的笑意,举起长刀,用力砍了下来,“你就安心上路吧!”

白元奉歪过头去,闭紧了眼睛,松开了手中的毒匕,放弃了抵抗。

一切静得出奇。

过了很久,“滴答”“滴答”,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白元奉的脸上。

一只有些温暖的手,伸进白元奉的怀中摸索着,将他怀里的信号弹,送上了天。

“嘭!”眼角带泪的血色烟花,在寂静雪地的映衬下,分外的明亮温暖。

那只手撑着白元奉,几次勉强,终是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向远处的魔教总坛挪了过去。

“呵呵呵,早知道杀他这么容易,我就不该让他活这么久。”黄溯回边拖沓着走,边断断续续的笑着。

他的身体正中间,有一把透体而过的长剑。是名剑“莫离”。

“小回!”白元奉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却先听见身后传来了重物跌倒在地的声音。

他僵硬着,转过头,向身后望去。

陈染怀胸口心脏处,被开了一个血洞,正潺潺地向外,涌出鲜血。

“小怀!”白元奉手脚并用的扑了过去,他用双手死死地按住陈染怀身上的血洞,双眼开始不受控制的充盈血丝,变得赤红!

他一手用力抓紧疼得快要炸裂开了脑袋,一边强撑着要抱起陈染怀:“小怀!别害怕,没事的,你不会有事。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

陈染怀轻笑着,一对儿小酒窝在唇边若隐若现:“白元奉,你别折腾了,我快死了,也没时间了。我们,好好的、好好的告个别吧!”

“好、好。”白元奉连声应着,轻轻扶起陈染怀,慢慢、慢慢地抱起他,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他努力地吸了几口气,用听起来颇为平静的语调说:“我听人说,红线牵着,下辈子就还能找得到。来,我替你系上啊。”

说着,撕咬开右手食指指尖,用力挤出鲜血,在陈染怀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手掌上,绕上一圈又一圈,画了无数个闭合的圆:“你看,我画得大一些,人海里,一眼就能看到你……我手上的剑痕你还记得么?我顺着痕迹去找你,你等我,我会找到你的。”

陈染怀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摸索着,摸向了白元奉依旧棱角分明的脸庞。满手的湿泪,浸得他的内心也跟着开始发冷。

白元奉用手抓住了他的指尖,紧按在脸上,无声的哭泣了起来。

——不要哭,我活该的。

陈染怀用尽全身力气挣脱白元奉,摸索着将手上的鲜血蹭在了衣服上:“别来找我了。你别来。愿来生……永不相见。”

他说完话,如同终于卸下了全身的重担一般,长舒了一口气,微笑得带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

******

“这柄剑是你的?”一身黑衣的白元奉拦住身着青衣的陈染怀,问得认真而谨慎。

陈染怀莫名的有一些心虚,但是,让理直气壮的回答道:“当然是我的了!难不成,还是你的?”

“那你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么?”白元奉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配剑。

“‘莫离’!莫失莫离,看见没?这里写着呢。”陈染怀这次的回答明显多了底气。

“你是——‘染怀’?”白远奉有一些迟疑。

“诶?你认识我?可我不记得有在哪里见过你啊!”陈染怀努力的回忆,确实是没有关于眼前这名异常英俊的青年的丝毫印象。

白元奉却再次放心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摸了摸手中八面汉剑的剑身,笑得开朗:“你想不起来不要紧,只要我还记得就好。”

“染怀。我叫白元奉。这一次,你可要记好了。”

******

那一年,迎春灿烂,梨花甜美,菊花慵懒,寒梅孤傲。

白元奉一身不起眼的黑衣,站在那棵树下,时而因为蚊虫叮咬而气恼,时而在大雪地里冻得直跳脚。

他的背后,守着一条黑色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陈染怀呆在被禁足的小屋中,推开窗户,从缝隙间,去看那个小小的点。

“别看了。”李明世走过来,轻轻地关上窗户,“有什么好看的?”

“嘿嘿,你没看,又怎么知道我在看?好啦,好啦,师兄你别恼。师兄你看,他还等在那儿呢。我早就让他走了啊。要不我再写一封信,你帮我带给他吧。”陈染怀哈着气,舔开了毛笔尖。

“你功课做完了么?课文能默下来了么?内功修炼了几周天?字帖临摹完了么?”李明世站在书桌前,一样一样的检查陈染怀的功课,看着陈染怀错误百出的作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什么都不会,怎么还有精力去关系其他的事情?”

陈染怀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被李明世瞪了一眼后,忙赔着笑,狗腿的跳到师兄的背后,讨好地替师兄敲背揉肩:“师兄啊,他是我的朋友。专程为了等我而来的。

我就偷偷跑出去,告诉他别等我了,你帮我把个风啊,好不好?”

“不行。”李明世往日温和的脸,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陈染怀,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魔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但你别忘了。武林盟的前盟主是怎么死的。”

“魔教怎么了?他又不是坏人。我了解的,他对人很好的。”陈染怀开口争辩道。

“正道曾经也有过前辈公开维护过前魔尊,可结果呢?我问你,万一有一天,正魔双方重起冲突,那时,你该怎么办?难道要为了他,而背叛整个师门么?趁着你们现在还不太熟,早些断了好。”李明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苦口婆心的向陈染怀陈明利害关系。

“道不同时再分道扬镳呗。现在不是还没到那个时候么?”陈染怀满不在乎,“再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也替他说过好话的么?”

“他这个人、他这个人……师父说他这个人,极偏执,又爱感情用事,很容易认真,又太心软……我劝你最好安份一些,请……别再去招惹他了。”

——老顽固。你跟师父可真是亲父子。

陈染怀嘴里敷衍着回答道:“是——遵命——”私下里却依旧把因贪玩而被师父师兄禁足的消息偷偷递了出去。

“你走吧。等我逃出来了,再偷偷跑去魔教找你玩。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魔教呢。”

陈染怀无心的一句客套话,竟然成了白元奉的信仰与执念。

******

我累了,白元奉,就不陪你了。

这辈子过得可真惨啊!希望下辈子别再遇上你了。

师尊,师兄,母亲……对不起,我来晚了这么久。

师兄,这个人,就是你当初用性命去保护的人,对么?

我这么做,对么?

师兄……你还会原谅我么?

“小怀!陈染怀!你睁眼啊!求你,你看看我!”白元奉大吼着摇晃着陈染怀。

——真可惜啊,你看,到最后我都没有喜欢你。

陈染怀的手无力的跌落至地面,手上的“红线”全部被擦断了。

他闭目阖眼,睡得很安详。

白元奉向天怒吼,双手撕扯着白发,将头撞在了陈染怀的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撞得满脸是血。

他发出野兽般的凄厉嘶吼,血红的眼睛里滴出鲜红的血泪。

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向陈染怀的颈间撕咬了上去。

第九十章(大结局)

朱雀带着左右护法赶到时,看到就是一个似乎已经疯了的教主。

白元奉的唇边、面颊、白色的头发、身边的雪地,都溅满了大片大片的鲜血。

他长发披散着,目光失神地瘫坐在雪地上,发出呵呵呵呵的低笑声。

一行拖曳着血痕的足印,从他身后漫延着,通往魔教总坛的大门。

离他三四十步远的地方,是毒发身亡的张至尚,脸色灰紫,身体早已僵直了。

当身着朱红的朱雀单膝跪地,在白元奉面前轻声呼唤他时,白元奉才像突然有了知觉般,随着这抹红色,先是动了一下眼球,然后,伏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他一动,他身上抱着的什么东西,噗得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追随而来的教众随着声音,不经意的抬头一看,登时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忙将头重新深深埋回了两臂间,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口。

掉下来的,是一个貌似是人的干尸。刀痕纵横的脸上,两只深凹的眼洞,分外的分明,仅剩一层的皱巴巴的皮肤,紧紧贴着骨殖。只余颈间,一片血肉模糊的红。

周围极静,只剩下白元奉拼命捣着喉咙,强迫自己吐出些什么的声音。

左护法沉默的转过身去,不忍再看;右护法则喟叹着发出了一句“命运弄人”的感慨。

他的这一声长叹,却似突然惊醒了白元奉似的。

白元奉停止了呕吐,呆呆的转过头来,想要伸手抱起陈染怀的身体。

却又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针扎了似的,畏缩着收回了手。

他面带乞求的望向朱雀,同时,狠狠地一口咬向了自己的手腕,直咬得鲜血淋漓,血花四溅。

朱雀会意地上前,抱起了陈染怀的尸身,又单手解下大氅,披在了白元奉的肩头。

“谢谢。”

在白元奉开口的刹那,朱雀并起手刀,砍向白元奉的侧颈。

他将昏迷过去的白元奉,一并接进了怀中。

******

白元奉依稀记得在他还小的时候,白远默抱着他,在微雨的清晨,撑一把油纸伞,缓步走在一条条静谧的江南小路上。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父亲低吟着。

他们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很久。

「父亲,我们是来踏青的么?」

「不。我们来寻访一位故人。」

父亲的眼中,是带了些心疼,带了些期许的温柔缱绻。

是他那个年纪所看不懂的沉重与悲伤。

一如那时。

「你本就不该为一己私欲,做下那么多的错事。」白元奉狠戾决绝地拔出汉剑“染怀”,「你疯了,又老了,是时候交出‘天魔令’,让出你的位置了。更何况,只有你死了,这个江湖才会重归安宁。」

「哈哈。如果真的有那么简单,我倒不如早些死了的好。」白远默伸出双手,想要最后一次抚摸亲子的脸庞,「高处不胜寒。你能守住本心,独自走下去么?我儿。」

「我心怀正义,活得坦坦荡荡,堂堂正正,自然能走下去。这个,就不劳您挂心了。」

白元奉一下子拍开了白远默伸过来的手,牢牢地握紧了手上隐隐作痛的旧日剑伤,转身冷漠的离开了。

——连杀人都不屑于善后,又怎么算计得过人心?

——我儿,未来,你将怎么走下去?

父亲死前的眼中,依旧是他看不懂的,深深的担忧,与无数的欲言又止。

******

白元奉悠悠的转醒了。

他睁开双眼,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立刻悄无声息的打量起了周围的坏境。

阴暗、潮湿、满地陈旧黏腻的血迹、偶尔还能闻到皮肉烧烙的焦糊气息。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哀嚎与惨叫声。

他认出这是一间总坛地牢最深处、用精钢铁门加固过的牢房。

与一般的牢房不同的地方是,这里的床架也是由精钢打造的。严丝合缝的固定在地上,四个床角,各有能够扣紧双手双脚的钢箍。

白元奉单手捂着额头,撑起冰冷的铁床,坐了起来。

听见声音,抱膝蜷缩在角落的黑影,明显的瑟缩了一下。黑影小心翼翼的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烛台。

刹时亮起的光辉,温暖的洒满了整间牢房的每一处角落。

似从整块巨石中辟出来无缝牢房的四壁上,是用手抓出来的深深血痕,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亮光照得到的每一个角落。

“您醒了?”黑影说着话,自阴影中抬起头来,是戴着朱雀面具的周钰恒。

朱雀起身,自外间替白元奉倒来一杯温度适宜的白水,服侍着白元奉喝了下去。

“朱雀,是你将我送到这里来的?”

朱雀那双明澈透亮的眼睛,很明显的闪躲了一下,他垂下眼眸,恭敬的回答:“是我同左右护法一起将您护送到这里来的。——这里,是老教主当年修炼‘噬血咒’的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怀里一封有些老旧的信笺,交到了白元奉的手中。

外封上的“吾儿元奉亲启”六个大字,苍劲有力,是白远默的亲笔。

白元奉丝毫不感意外地接过了信,但他并不着急打开信封,只低沉着声音,迟疑着问道:“外面的……事情,都处理妥善了么?”

朱雀立刻心领神会道:“陈染怀葬在了后山李明世的墓地旁;黄溯回与小湘合葬在了一起;张至尚交由右护法,带回白虎堂去了。——教主,您请节哀。”

“嗯。安排的很好。人早晚都有会死的一天,也没什么可悲伤难过的。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小回,他竟会对小怀有这么深的恨意……”

“如果不是您的刻意制止,影卫会当场将……黄溯回击杀的。”

“咳咳。他又何尝不是?小回是知道我的习惯的,我给了他无数次的机会动手,他都没有杀掉我。只有这次,我知道,他是带了人来的。我在赌一个机会——我们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对方的手上,赌这些年的兄弟情谊,到底能不能消弭仇恨——只可惜啊,我们,都失败了。”

“当初的青城山之战,确实是他报的信……他也确实曾与林恩山有些往来……但是,当初也是他通知韩介去救您的。他对您的忠心不假,他,没有背叛您。”

“我知道的。李染枫是他的亲弟弟,青城又是他的血脉根基,有些事情,想必当初,他也曾很为难吧。其实,当初知道教内出了内应,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啊。”

“是么?”朱雀露出一丝苦笑,“也难怪您会怀疑哇,毕竟,我是周家人。”

“也不全是。活血,是因为我嫉妒老头子当初更心疼你、对你更好,所以,总对你莫名的有一些敌意吧。说来,这么多年,我果然是一直都没能看透老头子。”

白元奉有些语意不明的说完了这句话,终于是轻抚着外封上的墨痕,取出了这张尘封多年的信纸。

他借着昏暗的灯光,面色平静的读完了信,随手将信纸放在了一旁。

“我父亲曾教我,要随心所欲的活着,我却总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懦弱与无情找借口。”白元奉轻轻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牢房正中间的烛台前,掏出了怀中的天魔令。

琉璃做成的令牌,在灯影下,变幻出璀璨的光芒,映在周围的墙壁上,现出细密弯曲的字迹。

天魔令记录着魔教心法至高的秘密——“噬血咒”。能够控制人心、操纵人血、突破人体极限、蛊惑外物……它是一切魔功发起的根源。

初代血盟教教主将魔教心法“噬血咒”分成八部分,分传八个人,彼此牵制。

经过后来的演变发展,才有了魔教的各派分支。

“非心志坚定者不能练此功。”白元奉手指轻敲着令牌,将东西丢进了朱雀的怀里,“我派魔功是一切发起的源头,也是其他的魔功的克星。更容易坠入魔道。这恐怕正是我们修习武功,较正道而言,进步神速,又被他们称为‘邪魔妖人’的原因。”

他说完,无奈的摇着头,轻笑了起来。

“教主……您没事吧?”

“你相信我么?”白元奉突然对着朱雀,温和的笑了起来。

他看到朱雀肯定的点了头,微笑着伸出手,轻抚着朱雀的侧脸,夸赞道:“好孩子。”

随即,墨黑幽暗的双瞳中,燃起了赤红妖异的火影。

与他对应的,朱雀清澈的双眸,也闪过了诡异妖红色的光。

“……不学魔功,则无力抗外,学此魔功,则容易走火入魔、后患无穷……所以祖上想出了通过内部争斗,来选拔心志坚定者的办法……因为受各派功法境界的限制,‘噬血咒’练成者寥寥无几……它的祸患,逐渐从教义中被剔除了出去……

……两种方法:一是,在令人作呕的血腥环境中禁食,只喝水,吃不带任何味道的主食,维持最基本的生命……切忌动情,不可大喜大悲。

而第二种方法就是,废掉周身的魔功。

希望我儿,永远不要看到此信。

……不幸有一天,你真走到了这一步。未来该怎么走,选择权在你的手中……

元奉吾儿,父亲永远以你为傲。”

“提醒恒儿,让他记得曾答应过我的事。”白元奉瞬间出手,截断了朱雀的周身要穴,温柔和煦的对着几乎痛得要昏过去的朱雀说,“他没有向你交代过,私下里见面时,他都是叫我‘哥哥’的么?青龙。”

朱雀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了陈欺霜临昏迷前,因“惊讶”而瞪大的双眼。

白元奉接过倒下的陈欺霜,轻轻将人放在铁架床上,扣住了双手。

“——阿霜,看到你还活着。真好。”

******

正月初二。

魔教总坛广发喜帖。魔尊白元奉大婚,大宴天下魔众。

魔教七大教派掌门、长老及各堂优秀弟子,均在受邀行列。

“新娘是谁?”“怎么这么突然?”“事先没有听到消息啊。”……各种传言,议论纷纷。

正月初九。

魔尊白元奉手捧一块红布遮盖的灵牌,与一位已故之人,拜堂、成亲,举办了冥婚。

婚礼仪式结束后,魔尊突然疯病大作,一柄八方汉剑,大杀四方,更用“噬血咒”控制了整个宴会现场,将各派掌门、长老、弟子,全部捉住,一举废掉了魔功。

鲜血浸透了整个血盟教,婚宴现场极为惨烈。

最后,魔尊横剑自刎,以血溅喜堂收尾。

左右护法亦同时拔剑自尽,追随魔尊而去。

至此,魔教终于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武林正道一战。

正月初十。

朱雀使顶着各方压力,手持天魔令,代表魔教与武林盟谈判。

双方约定了明确的势力范围与严明的界限,共同立下五十年内互不侵犯的誓约。

谈判结束,朱雀使当众捏碎了天魔令,宣布魔教自此解散。

中原武林,豪杰膺服,天下归心,武林盟大势尽揽。

正月十五。

武林盟重归昆仑山。武林盟主李染枫开坛祭山后,站在昆仑之巅,俯视着脚下的、万千殷切仰望希望的盟众,缓缓开口道:

“天佑武林,邪不压正!”

众人一阵欢呼。

******

“你来了。你看。太平盛世,已然在眼前了。”李染枫身着武林盟主一身白衣,外拢貂绒大衣,站在众山之巅,睥睨着天下,眼底深蕴着万里江山。

周钰恒一身华丽繁复的白底朱红色朱雀纹华衫,手推着轮椅,停在了李染枫的身侧。

李染枫低头看他:“你曾劝我要在乱世立身,你自己却什么都不争。既无信念,也无信心,自然难赢。”

“这算是对失败者的嘲笑么?”周钰恒面露三分笑意,轻轻转动手上“桃花纹”指环,“我本以为,李盟主会对自己的亲哥哥网开一面,那么,我便多了五成的胜算。却没想到啊,你竟然连‘已死’之人,都能拉出来利用。确实是我输了,我错算了人心。”

“我又何尝不是错算了人心?他们当初答应过,绝不会伤害明世师兄。可结果呢?”李染枫凄凉的低笑着,掀起外衣,坐在了地上,“遇见小怀,纯属意外。我只不过将血盟教的弱点‘切忌大喜大悲’告诉了他,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要去找白元奉,是他自己找死。——当初,他不该骗我。”

“哦。我还以为,你早就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了呢。”

“哈哈。心中无悲无喜的,是死人吧。我只不过是接过残局,将它下完罢了。你们周家出力不少,你也不必太记恨我。”

“哎呀。岂敢岂敢,李盟主说笑了。”

“无论你相信与否,我说的都是实话。姑父说得没错,你们一家老小都是老狐狸,我到现在都看不透,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周钰恒又转了转指环:“我要的不过是养鱼莳花,与三五好友醉饮至天明罢了。还有,后半生能平静的度过,没有武林盟的人,向魔教寻衅生事。”

“这算是一句警告么?谁不想过一过安稳的日子?”李染枫随手捡起粒小石子,用力的丢了出去,“只一件事,我会去魔教总坛,亲自将兄长师兄和师弟迎回青城。”

“相比于青城山,我猜他们更愿意留在血盟教。你觉得他们会愿意跟你走?”

“他们毕竟属于青城山,是青城的弟子。”

“这也就是所谓的一厢情愿了。”

“你给我闭嘴。”

“我劝你最好尊重死者的心意,不要让黄溯回、李明世和陈染怀都怨恨你。”

“你闭嘴。你又懂些什么?”李染枫难得的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李氏宗孙、青城子弟,死后是要进宗氏祠堂接受青城后世的香火的。”

“你也不用向我解释。你心里怎么想的,自己最清楚。”

“哈!现在你也只能逞些口舌之利了。其实说来,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么?可是我帮你从要养活整个魔教的负担中脱身的。”

“我愿意。”周钰恒慢条斯理的摘下了手上的指环,无所谓的笑着,捏紧拳头,猛的一拳击在了李染枫的脸上,“你混蛋!”

“打得好!你可别说我欺负你。”李染枫用手摸了下红肿的脸颊,甩脱外衣,扑过去,将周钰恒掀翻在地,狠狠的还了一拳,“好久都没有人敢打我了!”

周钰恒一脚狠踹在李染枫的肚子上:“谁告诉你坐轮椅的人就该受欺负了?”说完,顺势猛扑过去,骑在李染枫的身上,毫无章法的将拳头击在李染枫的身上。

李染枫毫不逊色的还击,拳拳到肉,劲力十足。

两人撕扯了扭打,将孩童间打架又抓头发又抠眼睛的损招,都拿出来用。滚了满身的雪水与泥污,直打到夕阳西下。

“不打了,不打了。”周钰恒看了眼天色,拉扯了一下破破烂烂挂在身上的朱红色外套,率先停战了。

李染枫也擦了把破裂出血的唇角:“嘶——你,下手可真够狠。喂,留下来,陪我吃顿饭吧……”

“不了。家里还有鱼没喂呢。”周钰恒刚想微笑,一推轮椅,脸色突变。随即又笑了笑,说了声“罢了”,俯身捡起李染枫的貂绒外衣,拍打了下,毫不客气的披了就走。

李染枫团了一团雪,大笑着从背后打他:“快滚吧!当心回得晚了,要跪搓衣板……”

周钰恒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孤零零坐在空旷雪地的李染枫,问了一句:“你不孤单么?”

他问完,也不等回答,重新扯了下滑落的外套,脚步匆匆的走了。

“你这个混蛋!不就是想借机炫耀下漂亮的新婚妻子么?”

李染枫笑骂了一句,却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没有人能躺着获胜。我也只不过是拿到了自己应该拿到的东西罢了。

——但是,孤单,又怎么会不孤单?

——这天下,怎么会这么空旷,又这么冷?

——不过,人活着,就总会有些新的希望吧。

******

太阳落山,月色柔软。

周钰恒披着月光,回到了富安县。

在中央大街最大、最繁华的赌坊旁,宋亭酒开了间酒肆,此时,正与酒友互相吹牛,捧臭脚。

酒肆的对面,新开了一座花楼。彻夜灯火通明。鸢姨在这里代为管理。她说这里很好,离崆峒不远不近,可以偷偷回去看看儿子。

转过街角不远处,是毕先的毕府。看门的小厮眼尖的发现了周钰恒,隔着一条马路,就吆喝着向内通传,请人来接。

毕先扶着略微显怀的杜秋吟,从内堂往外迎。

人还没走到面前,大嗓门就先嚷嚷开了:“我的天哪!财神爷爷,你是被哪位过往的神仙给打劫了啊?”

杜秋吟丢了手绢去打他,客气的将周钰恒往屋里让:“刚开饭,还没动筷子呢。快进来一起吃一些。”

毕先已经亲亲热热地拥着周钰恒往屋里面推了。

“不了,还要回去,正巧路过的……”周钰恒客气的推辞着,却在引入眼帘的事物前,停下了脚步。

是摆得整整齐齐的一行牌位,从左到右,依次是白元奉、黄溯回、韩介、韩莹湘。

毕先顺着周钰恒微怔的目光望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今天不是团圆夜嘛,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哎,你可不要怪我没喊你们两个啊。我派人去你们家请了……青龙说家里供了人,不能断了香火……今天、今天,是教主的头七。”

他说着,红了眼眶,哽咽了起来。

杜秋吟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慰他。

“不要哭。教主走时,是满心欢喜离开的。没有遗憾。”

周钰恒捏紧了拳头,又扯了下下滑的外衣,转身离开了。

他踩着豆灯般的月光,沿着黑漆漆的小路,往回走。

远远望见,陈欺霜提了盏昏黄的灯笼站在家门口等。

陈欺霜远远地看见他回来了,迎着他跑了过来。往日三两下蹦过来的路程,足足跑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抬手擦了下额头。眼圈红红的,看得出是不久前刚哭过。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亲自去武林盟接人了。”陈欺霜对着周钰恒,咧开嘴笑,露出了一口小白牙。他好奇的提着灯笼去照周钰恒,又问道,“你的腿还没彻底好呢,怎么就下来走路了?你的轮椅呢?”

周钰恒忙用外衣遮着,向后躲了一步,没躲开。

灯笼先是照在他破烂的朱红色衣服上,又照出了他一张青紫红肿的脸。

“你被打了?是谁?李染枫?”陈欺霜攥紧了灯笼提杆,眼底涌出了暗黑色。

“没有,遇上了劫路的小贼,已经被我教训过了。”周钰恒顺手接过灯笼,边将陈欺霜的手握紧,“你等了多久?怎么手这么冰?”

他说着,就要脱掉貂绒外衣,替陈欺霜披上。

“不要,热死了。”陈欺霜赶紧阻止他,同时,半蹲了下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上来,我背你走吧。”

“不用。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对了,都来了谁,我备的菜够了么?”

“契伯,月姨和周大夫都接过来了。鸢姨也马上就到了。宋大叔说他就不过来了。黄离和百灵在应对几位老人家,剩下的影卫们在厨房里忙着,多做几个菜——大家都在等你呢。”

“真好,是团圆饭啊。”周钰恒抬头望向小小的、不甚分明的一轮圆月。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白远默怀里抱着周钰恒,身旁坐着白元奉,身后站着契伯、月姨。

他望着杯中映月,浅吟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元奉,恒儿,等你们长大了,有了心爱的人,记住,要拼尽全力去保护他——但求过程,不问结果。”

白元奉先笑了起来:“不问结果?为什么?如果我有了两情相悦的人,谁敢跟我抢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有人敢欺负我的人,拼掉一条命,我也会护住他。

不求结果,就意味着不敢努力,也不过是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行径罢了。

过程我也要,结果我也要!”

“杀死别人和拼掉自己的一条命,就是勇于面对现实的强者了?”白远默一口饮尽了整颗团圆月,也低声笑了起来,“死,有什么难的?活着,比死,要难得多了。”

他又斟满了一杯酒:“‘夜栖寒月静,朝步落花闲’。我一生所求,不过与他闲云野鹤,浪荡浮世。如今看来,人活着,倒不如鸟。哈哈哈。如果真有来世,倒不如就做一对儿白天鹅吧,上山下水,还可以飞来飞去,何等恣意自在。”

「……父亲说得对,活着,果然是比死要难得多了。但我宁愿作为一个人,堂堂正正的活着,也不愿意,作为一只控制不了自己的畜生,卑微畏缩的活着……说到底,我才是那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对不起,父亲。我没能救回他。”周钰恒望着圆月,喃喃道。

“周小五,我们来赛跑吧。输了的,今晚要收拾桌子、刷碗、烧洗澡水、可以不用背书……”陈欺霜先一步站在离家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喊周钰恒,笑得眼睛都在发光,“我来喊‘开始’!”

他抬起脚,重重地踩进了门内:“周钰恒!我到家啦!”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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