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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栖寒月 中——狸点

第二十九章

“青龙!”毕先着急一吼,身体先一步踩在了木桥上。却见陈欺霜灵活地在半空一个翻身,又稳稳地落回了圆木上。

“不用担心,我没事。”陈欺霜说话间,已经挪到了白虎身前。

毕先放下心来刚想松一口气,意外地瞥见了脚下的云海,慌忙手脚并用,四肢箍在了圆木桥上,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向前挪动半步。

“要不你送我回去吧?或者你干脆告诉教主我以身殉教了。我、我、我宁愿死,也决不过去……只可惜我家小秋了,新婚不久就死了丈夫。呜呜呜。”毕先死死地抱着桥身,哀嚎了起来。

“你胡说些什么。你松开手,我背你过去。”陈欺霜跃过毕先跳到了桥边,他站在实地上伸手拉毕先。

“妈呀!这桥身能架得住两个人折腾么?这要是一起掉下去,‘叭’,不得碎出脑瓜瓤来?!”毕先被自己吓了个半死,险些哭出声来。

“你信我。我数一二三,你就撒手。我送你过去。”陈欺霜半伏下身体,将手放在木桥上,随着木身的晃动调整着呼吸。

“拼了!大不了一死。”毕先一咬牙,一闭眼,随着陈欺霜“三”的字音结束,手脚一起松开,任由身体自由坠下。

陈欺霜弓身弹步,像蓄力的弓矢,跳起来,鹞鸟抄鱼般,抄起毕先,将他甩在了后背,一个起落就落在了山涧对面。

“啊——”空谷传音,俱是毕先尖利的惨叫。

毕先心有余悸地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平复着心情,直至煞白的脸色重回血色,用力干呕也呕不出任何东西来,才有气无力地推了推陈欺霜,示意他,可以继续前进了。

却见陈欺霜对着天涧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他身上有伤,又极少走山路,遇到这种地方怎么上得来?不行,我得下山去接他。”

“这种鬼地方,上不来才好呢!”毕先几乎挂在了陈欺霜的身上,“如果我也像朱雀那样,不在名单上,打死我我都不会来昆仑。”

他推着陈欺霜向前走,又说道:“你怎么跟老母鸡护鸡仔似的?朱雀有黄离和百灵照顾着呢,更何况,相比登山这种小事,怎么想都是青龙使亲自去接,才更显得可疑吧?”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陈欺霜诚恳地承认错误,任劳任怨地半架着毕先,将他向山顶方向拖。

毕先难得成功地教育了别人一次,竟然也获得点授业解惑的成就感,于是忙又趁胜追击地补充道:“这个朱雀啊,虽说自小在教内长大,脑袋毕我是好使那么一点,但说到底,他终归是个商人。那么芝麻粒点的内力,踏足江湖,能顶什么用?

你可千万别因一时的关心,就误将他拖进这洗不净的烂泥塘中……”

他说着开心地露出一对儿小虎牙,故作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欺霜的肩,然后哼着歌,先一步攀上了巨石。

岂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欺霜轻咬着下唇,用手轻轻按住了胸口,整个人在一刹那,收敛了全部的外露的表情,重新又变得冰冷了起来。

“你说得对。”回音鼓荡着耳膜,震得陈欺霜耳内嗡嗡作响。

******

两人在日暮时分才登至山顶。看起来都颇为狼狈。

鸢姨在山顶的冷风细雪中等了他们近一个时辰,肩上、头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

陈欺霜见状,忙替她掸落雪花,并脱下外衫。

鸢姨摇摇头,示意不用。只催促他俩快到报名处登记。

报名处候着十几位接引小童。正当中两位略年长些,似乎是昆仑的正规弟子,看起来是这群小童的负责人。

两人看见陈欺霜、毕先结伴而来,没有任何江湖人应有的客套与寒暄,上来便直接警告二人道:“比武会场禁止私斗!否则,视为自动放弃参赛权!”

陈欺霜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有说。

毕先口直心快,追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改的规矩?这霞栖峰都死了多少人了,你今天才跟我说要‘禁止私斗’?!”

小童不耐烦地皱眉道:“今日新改的。不乐意就走啊。去去去,拿好你们的号牌,到内堂录名字去。”

“哎,你……”毕先还欲与他争辩,早被陈欺霜当腰拦住,随着引路童子向内堂走去。

身后传来的是刚刚那名小童的声音。与刚才的色厉内荏不同,这一次是客气而殷切的叮嘱:“郑大侠请您拿好您的号码牌……为示比武的公正,这次是要自行抽签的。请华山派的诸位跟随我们的接引人到住处略作休息,随后会有专人上门誊录名字……”

“他妈的狗眼……唔唔……”毕先张口欲骂,被陈欺霜一把遮住了嘴。

陈欺霜小声劝阻他:“在别人的地盘上,规矩自然是人家说了算。有什么事,先忍着。”

毕先一脸的愤愤不平,但是倒也真的安静了下来。

他甩着手中的号码牌,闷不做声地跟在陈欺霜的身后走着,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趴在陈欺霜的肩膀上跟他咬耳朵:“我觉得我们像是准备吃牢饭的囚犯,更像是上屠宰场待宰的牲口。编号什么的,这也太丢人了吧。”

陈欺霜赶忙示意他噤声。

果然,走在前面的引路小童,侧目看了他们一眼。

陈欺霜上前一步,遮住了白虎,打岔道:“向您打听一下,我们的编号,是与我们到场的先后顺序有关么?”

“这是自然。”引路小童语气不咸不淡地回答道,“在你们之前,已经登记了三百八十五人了。”

说话间,进入了一处偏殿,一人趴在黄花梨木的大桌上,拿头顶对着两人,用没睡醒似的懒洋洋的声音问道:“号码,姓名,武器。”

陈欺霜明显地迟疑了半步。

身后白虎不明所以地向前轻推了他一把。

陈欺霜这才回过神来,上前恭敬地执礼答道:“三百八十六号,陈欺霜,傲雪剑。”

室内奇异地静谧了片刻,满屋的昆仑弟子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先是将注视的目光放在了陈欺霜的剑身,随后又上移至他略显青涩但异常英气的脸上。

陈欺霜被看得如芒刺在背,索性解下傲雪剑,推剑出鞘。雪白耀眼的剑柄处,阴文镌刻着“傲雪”二字。可以证明绝对是如假包换的本尊。

趴在桌上的人迅速地抬起眼皮,仔细地端量着陈欺霜,半晌,才歪着脑袋,唤身后的弟子:“你带他,还有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白虎声若洪钟地大声回答:“三百八十七,白……不对,毕先,‘人初’大斧。”

“魔教的青龙使、白虎使。失敬、失敬。”桌上趴着的那人总算强撑着身体,客气了一句,语气内却尽是嘲讽,“好,就他们两个,安排到南边的独院去。嗤,山上风大,可别惊动了卧龙伏虎。”

那人口中哂笑,随笔瞎画了几下,又趴回了桌上。

“你!”毕先怒气上头,直想冲到案前,一斧头砍了这名中年男子,被陈欺霜死命抱住,拖了出去。

临行前,陈欺霜仍不忘礼节,恭敬地客气道:“多谢您的关照。”

那人始终趴着,没再出声。

倒是他身后的昆仑弟子应了声“是,师叔。”引着陈欺霜与毕先抄近路,向半山腰预留的住处前行。

他在雪上走的飞快,几乎踏雪无痕。

“老子是来比武的,不是来受气的!”毕先狠狠地向下一跺,现出了印痕深刻的足印,“如果不是教主有令,真想一斧子砍了这些鸟人。……比武就直接动手,非要整些啰里啰嗦的破事!”

陈欺霜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紧跟着昆仑弟子的脚步,向他打听女眷的住宿安排。

“女眷会直接住在山顶大殿的内堂,不必来回奔波。比武期间,不分教派、阶层,昆仑都会尽可能保证诸位的安全。请您尽管放心地准备比赛。”昆仑弟子语气温和,并没有因为陈、毕二人的魔教身份而有所敌视。

“……请问刚才的那位……未曾听闻……”

“那是我们掌门的师弟,我们的小师叔,吴天下。小师叔一向喜欢云游,最近才归家,外人不认识也是常情,还请不必介怀。”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一处独立开阔的院落。

屋子看上去虽然颇有些年头,但胜在干净、幽静,屋内的用品更是一应俱全,倒似曾有人住过似的。

“那么,请两位先在此处休息。我先下去替二位安排一下饮食。”昆仑弟子告辞了离开。

不过多时,果然有仆人送来了饮食与美酒。

鸢姨也托人带来了口信,说她被安排了与天尸教的凌肃心同住,一切安好,待比武当天再见面。

毕先嘴上虽依旧在抱怨,却丝毫没有耽误他的大吃大喝。

陈欺霜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推说吃饱了。

他只是觉得不安,但也并不能说出原因。看到吃饱喝好,沐浴更衣后的毕先,躺在床上呼噜震天,也只好叹了口气,披上中衣,起身推门,走到了院落。

中庭月凉如水,黄叶落,花纷飞。

陈欺霜抬手捉住了一片花瓣,却见一线劲力随风袭来。他随手折下一截树枝,迎着来势回了过去。转瞬间,两人已经交手十几招。

这人一路引着陈欺霜往林间小径急行,直到密林深处,才停下了脚步。

一道翩然身影飘落在了陈欺霜的面前:“不错,你竟然还记得这套剑法。唔,剑势凌厉,杀意外露,不过气势与力道都掌握的刚刚好。中品。还有待磨练。”

“不敢忘。”陈欺霜掀起衣襟,跪拜了下去,双手执晚辈礼,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好久不见,您一切可安好?”

“哪来的安好不安好?不过混一口饭吃。听说你可得罪了不少人,看到你依旧活蹦乱跳的,不愧是——祸害遗万年。”来人笑着,扶起陈欺霜,并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你长大了,也变了模样。”

他略带得意地挑起了双眉,又补充道:“尽管如此,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你。”

第三十章

陈欺霜站直了身体,注视着对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内,透着些许的狡黠:“您还是没变,还是那么的……一言难尽。师父。”

“哈哈哈!臭小子!”来人跳起来,将陈欺霜按在怀中,揉乱了他的头发,“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就嘲笑为师?该打!”

陈欺霜笑着推开了他。这人赫然就是下午登记时,昆仑弟子口中的小师叔——昆仑派掌门的师弟,陈欺霜的师父,吴天下。

“当年,他告诉我他将你打死了。我找了你很久,四处都找不到……真想不到,他竟然将你送进了魔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吴天下拉着陈欺霜跳上了一棵大树,师徒两人并排坐在树枝上说话。

“一切如您所见,不能见光的我是他毕生的污点,他便索性将这个污点丢到黑暗中,替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陈欺霜苦笑着,手抓在树皮外侧,留下了清晰的指痕。

吴天下用力的抱了抱他:“原来这些年,从魔教一直向外传情报的便是你?你……在魔教过得可好?”

——过得可好?

首先映入陈欺霜脑海中的,就是那个拿着扇子的身影。

陈欺霜心底一片柔软,他将手按在了心窝处,嘴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笑意:“除了每天杀人外,还算挺好的。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吴天下听后,也欣慰地跟着笑了笑,随即又问道,“那么,他有没有对你……”

“都过去了,师父。我现在挺好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至死方休,但是,现在我很幸福,也遇到了我喜欢的人。”陈欺霜匆忙地截断了吴天下的话,低下了头,晃着悬空的双脚,不愿意过多地提起过去。

“对啊,你也这么大了。”吴天下又伸手摸了摸陈欺霜的头,“是魔教的姑娘么?这次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生意人。”陈欺霜斩钉截铁地肯定道,他抬起头,一瞬间望进了吴天下的眼中,“他是个男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对我非常非常好。”

果然,吴天下眼神中有一些明显的震惊与慌乱,他脸上虽然有探究、不解等种种讶异的表情,但是并没有厌恶与鄙夷的情绪在其中。

他很快垂眸掩饰掉了眼神中的不自然,磕磕巴巴地兀自镇定道:“普通人,普通人也挺好的。那个,什么时候有机会,带来给师父看一看吧。师父、为师也好替你把把关。”

“应该,没机会的吧。他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和这些令人恶心的勾当……杀过那么多人……我是个叛徒……如果他知道,怕是杀了我的心都会有的。”

陈欺霜倏地红了眼眶,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皱了皱鼻子,又露出了一个苦笑:“我太脏了。师父,我配不上他。如果运气好一点,我真希望自己能顺利的死在身份被揭穿的前一刻,至少不是死在他厌恶的目光中。”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既然师父再次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再让你重新回到魔教那个危险的地方去。你走吧!现在回去收拾东西连夜下山。不要再参加什么比武了。有什么事情都有师父在。你跟着你……喜欢的人,去过你们想过的生活去吧。”吴天下一反往日的慵懒,带了几分心急地正色劝解陈欺霜。

“您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您认出我来了。也别做任何多余的事。如果您真的是为了我好的话。”陈欺霜抓紧吴天下的手腕,郑重警告他,“除了他以外,任何知道我还活着的人,都会死。大师伯当初根本就不是暴病而亡的!您知道他可以为了他的面子做到哪种程度。”

吴天下倒吸了一口冷气,嗫嗫道:“不能吧,我……我没事啊,我就是一个闲人……”

“那师父是想要害死我娘和我么?”

“但是……”

“没有但是,不要冒险。”陈欺霜打断了师父的话,并借机转移了话题,“您还没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他不是说我死了么?您,为什么还能这么肯定,我,就是我?”

吴天下眼中显现出一丝柔和而又慈爱的光:“我把你养大的,又怎么会不清楚?气息、感觉、说话方式,走路的频率……随便哪一点,我都会想到是你。而哪里又会同时产生这么多的巧合?到底是自己的孩子。”

“师父!”水汽氤氲了陈欺霜的双眼,这么多年来,他终于第一次痛痛快快,不设防,又无所顾忌的失声痛哭了出来。

像是将这些年的委屈、不甘、痛苦、煎熬……统统发泄一样,他钻进了吴天下的怀抱,嚎啕大哭着:“对不起,师父,我不敢来找您,我不敢。”

“是师父对不起你。是师父没用,是师父保护不了你。不哭了啊,不哭。”吴天下颤抖着手,极力地压抑着情绪,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抚着陈欺霜的后背,一如陈欺霜的小时候。

******

昆仑派派弟子至各位参赛者的住处进行通知。

截止至九月初一晚酉时末,所有未能顺利登上霞栖峰顶并进行报名的参赛者,都将视为自动放弃了参赛的资格。

九月初二,除公布比赛规则外,会安排参赛者本人抽签来决定下一场比武的对象。当日,便有两场淘汰赛。

“此次大会共有参赛者七百二十四人。两两捉对儿淘汰,分上下午两场。如致人于死地者,将直接淘汰。除此之外,对手一旦投降认输,也必须立刻停止进攻。初赛平手,将以昆仑裁判现场评判为主……不可互相干预,不可利用他人……一经发现有作弊者,即刻逐出昆仑,永世不得再参与武林正式比武……”

昆仑派第二十三代大弟子,站在高高的观战台上,喋喋不休地念一些比武规则,手中的演讲纸长得拖到了地上,半个时辰过去,才只念了三分之一。

以正中央的比武观战台为界,会场的参赛者自觉地站成了三队。

观战台左边是奇妆怪貌的魔教妖人。

右边则是名门正派的世家公子。

至于中间,良莠不济,鱼龙混杂。多是些无门无派的小人物。

毕先拄着大斧,斜靠在陈欺霜的身上,头一点一点,像鹌鹑似的缩着四肢,站着睡得浑浑噩噩。

身前身后俱是“邪魔妖人”肆无忌惮的吵嚷声,有时声音大得能盖过看台上的“比武规则”。

陈欺霜认真地环视了场内一周:名门正派中,以天青色掌门服饰的李染枫最为扎眼。他傲然如竹、不动若松,行派端方,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端正。

在他身侧的,是如众星捧月般被围拢着的武林盟少盟主、昆仑掌门之子——林瑾琀。

小人物当中,倒是有一位老熟人。那名赌博喝酒运气差的宋亭酒。

比武观战台上,除了最中间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武林盟主林恩山外,正魔两派不世出的老怪物,分别坐在了看台的两端。

陈欺霜找了半天周钰恒,见他果然没有出现在场内,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正道中,除了有个穿着奇异的青年需要多加留意外,其他的名门望族,也多是推了些资历尚浅的年轻人出来磨练。

与魔教精锐尽出的局面相比,实在是不足为惧。

陈欺霜正凝神准备探查第二圈,看看是否有些躲在角落的漏网之鱼时,一道语音清亮的男声,隔着身后重重的人群,传到了耳边:“青龙、白虎,你们站得也太靠前了吧?害得我好找。”

陈欺霜向身后望去,见满脸胭脂水粉,搽得如同粉团子的花谢秋,正挣扎着摆脱身边的师姐师妹们,努力分开人群,向陈欺霜的方向挤了过来。

“花兄,你这是……”陈欺霜惊愕地退后了半步。

他一退,惊动了倚靠在他身上打瞌睡的毕先。毕先眼睛都尚未完全张开,一声凄厉的“鬼啊”,和一道劲力十足的拳头,先同时发了出去。

观战台上下的人,都循着声源的方向看了过来。花谢秋忙对着四周露出一个平日惯用的风流倜傥的笑容,然后同时左右开弓,搂住了陈欺霜,以及捂住了毕先的嘴。

“丑人多作怪。”林瑾琀不屑地撇了撇嘴,目露鄙夷,却踮起脚,看热闹似的,伸长了脖子。周围的人连连附和,也跟着围观。

李染枫却只略抬了抬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昆仑第二十三代大弟子不悦地清了清嗓子,见众人又重新将视线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才卷起半幅字页,又继续长篇大论了下去。

“陈兄,救我!”花谢秋口中央求,向后错了半步,站在了陈欺霜的身后、鸢姨的身边。

陈欺霜顺着他躲藏的方向看去,合欢派的佳丽们纷纷目露惋惜,其中一名妙龄少女,正是周钰恒的侍女,小百灵。

“他……在你那里?”陈欺霜压低了声线问道。

花谢秋望着小百灵的方向,浑身打了个激灵,他更加用力地箍紧了陈欺霜,似乎寻找到了一些安全感,这才小心翼翼地贴近陈欺霜的耳朵,用气音回答:“我也在找他。你要是看到他了,务必让他把这位姑奶奶请走。他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原来是合欢派众人在冗长的开场白中闲的发慌,在小百灵的怂恿下,拿自己家的少主试验起了江湖上新流行的妆容。

当她们忍不住要替花谢秋改变下发型,输一个“顶好看”的朝天髻时,花谢秋这才鼓足了勇气,挣扎着摆脱了众人,一路从队尾,冲到了队首。

陈欺霜听到了这句话,内心说不清楚是失落多一些,还是安心多一些。当他抬眼动身去队尾寻小百灵时,小百灵早已经趁机溜掉了。

鸢姨掏出妆镜与素帕替花谢秋擦脸,整张手帕染得分不清底色。这才勉强让花谢秋恢复了几分原貌。

毕先已从最初的半昏睡状态中笑醒了。他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只恨自己手边没有材料,否则定要跟着添上几笔。

花谢秋气恼于毕先的嘲笑,干脆不理他。微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起了观战台上的几位前辈。

这一看,惊讶的差点儿合不上嘴。

台上坐着的魔教前辈们可以算是魔教称得上名号的泰山北斗了。除了又“人疯”之称的万人斩钱老儿外,更有“毒仙娥”赵美凄,“迷心魔”常不留……都是些江湖上挂了名号、仇家无数的大魔头。

不知道武林盟主是用了何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才请动了这些老怪物们屈尊陪坐观战。但是,他们的出现,确实一定程度昭示了比试的公正与权威。

花谢秋冷汗涔涔地正打算继续看一看正道坐镇的高人,却正好对上一双颇具威严的凌厉目光。

那双目光如刀子般穿心而来,直逼得花谢秋无处可藏。

恰逢毕先坏笑着揶揄花谢秋道:“花蝴蝶你翅膀子硬了啊,财神爷爷的人,你也敢动。”说完,搂着花谢秋的脑袋去拉扯他的一头乱发。

那道凌厉的目光这才移开。

“好了!不必再念!剩下的张贴到公示栏上,有感兴趣的参赛者请自行阅览。”

一个时辰过去了,那长到见不到末页的规则仍未念至一半。

终于,武林盟主也不耐烦了起来,他瞪了一眼站在台下负责编写规则的林瑾琀,一挥手,赶退了第二十三代大弟子,自己起身上前,只简单总结了一句:“开始吧!”

台上台下齐声舒气。整个会场死气沉沉的气氛顿时变得灵动了起来。

众人轮流上前抽签分组,统计登记,安排会场。

前后耗时也不过一个时辰。

陈欺霜被带到了一百六十号比武场。

当主持比武的昆仑弟子“开始”令下的瞬间,陈欺霜快如闪电般直击而上,只一拳,就将对手送出了场外,连眨眼的时间都没用上。

“哇!强到离谱!”昆仑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在接触到陈欺霜冰冷的眼神后,才连忙严肃地公布道,“第一百六十场,获胜者,陈欺霜!”

待陈欺霜转身离开时,忙呼唤同伴,将已经昏厥过去的参赛者,送下场医治。

鸢姨那边也已经结束了比试,前来与陈欺霜汇合。两人结伴寻找白虎。走到一半时,陈欺霜仿佛又看到了百灵,再一眨眼,人却再次消失不见了。

陈欺霜下意识地向场内场外又寻找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周钰恒的身影。

“我在这儿呢!”毕先先看到了两人,飞奔过来跟两人汇合。

三人都不出意料的顺利晋级。为了下午的比赛,打算先各自回去养精蓄锐。

“……我只用了三招啊!都不够热身的。亏得他上来时还大吼了一声,吓得我失去了先机。”毕先抱怨着,却看到陈欺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怎么了?在想些什么?”毕先问他。

“我没看到朱雀。但是百灵却已经来了。”陈欺霜忧心忡忡,“我担心他伤还没好,就勉强自己报名比赛。”

“他报名了,就让他玩玩呗。我看了,昆仑救治很及时的,反正不死不伤的,怕什么?”毕先嘴上说得不在意,但是也耐着性子陪着陈欺霜里里外外的找人。

已经有人比试完毕开始陆续地往回走了。

陈欺霜在人群中逡巡,看到眼熟的背影,便上前去查看。

但是,都不是周钰恒。

看着陈欺霜一脸无助与茫然地四处找人,毕先揽住了陈欺霜的肩膀,安慰他道:“也可能他没来嘛!你总爱瞎担心。”

陈欺霜终于是停住了脚步,将眼神放在了那遥远的高台上:“白虎。事情绝对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他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我才能放心。”

“这个,你别怪兄弟说话直啊!”毕先也随着他停下了脚步,略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说道:“你可能看不到。朱雀每次偷看你时,目光里都会有一些担忧与悲伤。”

陈欺霜一脸震惊地转过头,看向毕先:“为什么?”

“我是个粗人,说不了那么高深。我家小秋曾偷偷问过我,说你是不是欠了朱雀很多钱。我当时点了点头,说你欠了挺多的。小秋这才笑了说,怪不得每次见你对朱雀,总有种拼命想去偿还与弥补什么的感觉。”

陈欺霜低下头,盯紧了鞋尖:“你这话说得我不太懂。我对他好,有什么不对?怎么到了你们眼里,就变成‘欠账还钱’了。”

“不不不,我们没有那个意思。怎么说好呢?”毕先连连摆手,困扰地挠了挠后脑勺,才犹疑地补充道,“朱雀他并不是你的责任与负担,很多事,他是自愿替你做的,也没想着要回报。那个,你不需要用保护教主的方式去回报朱雀。”

“是么?连你都这样看,那么他又会怎么想?”陈欺霜轻轻地咬住了下唇,“我……好像有些懂了。但是,白虎,除了保护他、照顾他,我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替他做的。我……什么都不会。”

毕先笑得露出了小虎牙:“你不是为了让他开心,还熬夜学习怎么写诗么?你其实都不用做什么,陪在财神爷爷身边,他做梦都能笑醒了。”

“陪着他么?毕先,我问你。如果你陪在杜小姐身边,却只能给她添麻烦,又或者终有一天,会连累她与你一同面对鄙夷与唾弃,甚至会拖她一起下地狱……即使这样,你还是会陪着她么?”

毕先沉默了下来,他认真地想了片刻,才郑重地回答道:“如果已经知道了结果,我会离开小秋。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愿意抛弃一切,去拼一个陪在她身边的机会。”

陈欺霜点了点头,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毕先。”

小白虎又兴奋地搂着陈欺霜的脖子,与他亲亲热热地往回走,边走边开心地说道:“凡事都有朱雀呢,你啊,只管闭着眼睛跟着聪明人走,不会有错的。快点儿回去吃饭吧,下午还有比赛呢,我让那个啰嗦鬼折磨得都肚子饿了。”

“嗯。好。下午比完赛,我再接着找找看。他在躲我,我有预感,他就在这附近。”

“啊?你还要找他?这才几天没见?让他自己去玩吧。你这样看紧他,他不久就会厌烦你的。”

“要不,你去把小百灵接回来。我找她问问。我不太放心。”

“不行!怎么说我也是个有家室的男人。小青虫啊,听哥哥一句劝,你要多体谅下你家大公鸡,将……姑奶奶请在花蝴蝶哪里的良苦用心。

我偷偷告诉你——花蝴蝶带着朱雀可是学了不少的‘好东西’。他活该的,你不要同情他。”

“小奶猫。你倒是学会恶人先告状了啊!好!闭嘴,你先别说话。青龙使,行行好,你们那里,先借我躲几天呗?”

“滚!活得不耐烦了?谁的便宜都敢占!我告诉你,我现在就是那个护花使者。我家小青虫干净着呢。你这个大色魔离他远一点。”

“毕先,我再三相让,你勿要咄咄逼人。”

“来啊!打一架,定胜负……”

“难道还怕你不成?”

“……那个,能不能……先别吵了。”

第三十一章

“第七十二场。获胜者,血盟教,陈欺霜!”昆仑弟子大声地唱出了比赛结果。忙又招呼同伴救治伤者。

陈欺霜只是冷酷地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他的整副心思,早就已经不在比武场上了。

他的目光随着他的思绪一同飘远,变得有些空洞、茫然。

获胜,凭的全都是本能。是在魔教训练场上日夜厮杀所保留下的习惯。

他有些冷漠地望了一眼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差一点,又多伤一条人命了。

陈欺霜的嘴边露出了一个讥讽味十足的微笑。

看起来,就像是对对手的不屑一顾。

他的这一举动,惹来了台下观战的“正义”人士义正言辞的指责。

陈欺霜在这堆吵嚷与攻击声中,施施然地走下比武台,推开人群,挤了出去。

——鸢姨到现在都还没来找自己,怕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他从围观人群的间隙中穿过,突然一声极清脆的长鞭振衣的“啪”的一声,隔着万千的息壤人群,直透耳膜,扣抵心扉,让陈欺霜的心脏跟着强有力地“噗通”了一下。

是他!是周钰恒!

他推开人群,急急忙忙地去找。

找到时,那人正慢腾腾地拾级而下,脚下一个踉跄,还不待黄离上前去接,早已有人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搀住臂弯将他扶稳了。

“周兄好风采。重伤上场,依旧能于谈笑间击溃强敌,这等毅力,着实令我辈汗颜。”搀扶着周钰恒的,赫然是青城派现任掌门李染枫。

“哎呀。没想到几日不见,李掌门便更具掌门威严了,连排词遣句都愈加文雅端庄了起来,我等平庸之辈,再多赘言,岂不是要辱没了掌门的荣光?”

李染枫颇具威严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的浅笑:“你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又取笑我。舍下备了好茶,还望周兄肯赏光下榻。”

“不敢,不敢。叨扰了。”周钰恒展颜一笑,做出了一个示意李染枫前面带路的“请”的手势。

两人结伴同行,黄离随侍身侧。

远远望去,一位身姿挺拔,傲然卓越;一位温文尔雅,气韵天成。

——像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与他并肩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保护他、帮助他吧?至少,也能让他不惧于人前,不至于沾染一身骂名。

——这样,其实也很好的。

陈欺霜眼睁睁地看着一双人,言笑晏晏地向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内心绞痛,如坠冰窟,脚却如钉在地上般,一步也挪动不开。

——遇到一个更好的人,其实,这不正是你所期盼的么?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想让他再多看你一眼?

陈欺霜,你可真矫情得令人作呕。

“……李掌门现在当家,青城的伙食是否还如往日一般……令人……不堪回首?”

“对待不同宾客,自然有不同的礼遇……周兄又何必执着于这些蝇头小利,何不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

“哪里的话。千金重利,起于分文。我等生意人,自是要对每一厘钱都珍而重之的。……当然,如果能有更大的机缘,也希望李掌门能不吝赐教。”

“你这可真是……我与你论情义,你却只想着与我做生意……”

“……情义无价。李掌门既然是如此豪爽之辈,又何妨再多让利两成于我……”

“不。染枫忝为一派之首,万万不敢将全教上下糊口之资送作人情,恕难从命……”

“罢了,罢了。那我便向李掌门讨个人情吧……我见贵派掌灯弟子颇为伶俐可爱,不如暂借我几日,替我周全下家里的药铺……”

“不可能!姓周的,你都挖去我多少‘颇为伶俐可爱’的门人了?你还有完没完?!”

“哎呀。李掌门您怎么能如此暴躁呢?实在是有失大家风范啊……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吧,你让利一成,我送归你一个弟子……”

“周钰恒你想的美!你做梦去吧!”

……

周钰恒与李染枫一路互相斗着嘴,目不斜视地从陈欺霜身侧擦肩而过。

错身的一刹那,陈欺霜又闻到了那好闻而熟悉的雨后竹香。

周钰恒依旧戴着他送的青龙木发簪,手中是题了首七绝的“浮云惊龙”玳瑁绢扇,穿一身白衣,熟悉得好似下一秒,便会微笑着转过身来。

陈欺霜忍不住狠狠地捏紧了拳头,才没有因一时冲动,转过身,将人拥进怀里。

——我还傻站着干什么?说好了不相认的。我该去找鸢姨了。

陈欺霜心里劝慰着自己,却忍不住有些委屈,眼角发涩,鼻腔发酸。

他忙抬眼望向辽远的晴空。

他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刚想抬步离开,一只手极其迅速地从背后,抓向了自己的手腕。

动作先意识一步,陈欺霜已经旋出了“灭影”。

“叮——”的一声兵器相击,陈欺霜与李染枫各自向后退了一步。

四周已有巡视的昆仑弟子向这边围拢了过来。

李染枫一边与陈欺霜对峙,一边将周钰恒护在内侧,小声提醒他:“他是魔教青龙使陈欺霜。你初涉江湖可能不知道,赶紧趁他还没发狂前,向他道歉。否则,凭你刚才突然向他出手,怕是此事不能善了。”

周钰恒也小声回道:“我身陷魔教时,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他不是那种恣睢乖张之徒,你放心,先将武器收起来。”

李染怀略带戒备,将信将疑地收起了佩剑。

只见对面的陈欺霜也收回了“灭影”,垂手而立,似乎在等他们解释。

李染枫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我这位朋友初入江湖,无意间冲撞了兄台,望兄台看在……”

周钰恒却按下了李染枫抱拳的双手,笑着对对面的陈欺霜说:“在下无名小卒周钰恒,刚才一时冒昧,唐突了兄台……不过,我的扇子好像误坠到您的腰带上了,哦,不在前面,也不在腰侧,在您的后腰处……哎呀呀,实在是冒犯了,怎敢劳烦大驾,还是我亲手来解吧……”

“你疯了!”李染枫一把扯住周钰恒,快速又急切地对周钰恒耳语道,“那是个旁人避犹不及的麻烦,你还敢主动去招惹他。扇子没了,我再送你一把……”

“不碍事,你信我。”周钰恒轻轻推开他,向陈欺霜快步走了过去。

陈欺霜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直盯着周钰恒的发簪,任凭周钰恒将扇坠从他的后腰处,扯到了身前,然后低头,窸窸窣窣地忙着。只一动不动。

两人靠得极近。

陈欺霜的鼻间一直萦绕着清甜的雨后竹香,也能感受到周钰恒手指蹭在他腰间的热度。

周钰恒越解越乱,极简单的一个活扣,被他一顿抓扯,生生绕上了好几圈的死结。

“把扇坠扯下来。”李染枫一边警惕着,一边连声催促着。

黄离装模作样的上前护卫。外围的昆仑弟子已将兵器拔出了一寸,将包围圈又向前缩小了一步。

“还是我来吧。”陈欺霜略带鼻音的声音听起来糯糯的。

他低下头,灵活的手指上下翻飞,迅速而又完整地解开了扇坠。

“你拿好,别再弄丢了。”陈欺霜匆匆地将扇子塞进了周钰恒的手中,转身正要走。

却被周钰恒轻抓了手掌,扯了回来。

“我们见过的。”周钰恒笑容缱绻,一手屈指,捏住陈欺霜的掌心,安慰似的轻轻挠了挠,另一手,旋了半圈的扇子,捏了扇尾,用扇尖去挑陈欺霜的下颌,“青龙使?陈欺霜,你可真好看哪!”

此话一出,全场登时针落可闻。

杀人如麻的魔教青龙使竟然被当众调戏了?!

有人顿时转身就跑,而更多的人围拢了过来,想要看一出好戏。

“无聊!”陈欺霜几不可见地轻蹭了一下,然后拍开了周钰恒的手,拧过头避开了扇尖,语含警告地说道,“请自重。不是什么人都开得起玩笑的。”

“不是开玩笑。这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周钰恒轻晃着扇坠示意陈欺霜,“你看,我的双龙,扯住了你这条‘青龙’,难道……唔。”

李染枫眼看见陈欺霜气压越来越低,整个人也愈加的阴郁,忙扑上前捂住了周钰恒正胡言乱语的嘴,死死地抱住他往回拖,同时,向四周告罪着,挤开人群向外走。

“我叫周钰恒!江南医药世家的那个周家。你记得有空来找我,要不我去找你也行……”

周钰恒挣脱开李染枫的束缚,边被扯远,边大声地向陈欺霜喊话。

“闭嘴!你别作死!”李染枫敲着周钰恒的头,呵斥他。

“呵。”陈欺霜弯起嘴角,笑得冰冷。

哪里来的傻子?莫不是和江南周家有仇?周钰恒此人与江南周家被灭门,怕是迟早的事了吧?

在场的围观者低声窃窃私语,忍不住兴奋之情,赶忙将此处的情况当作一出新鲜事,说给他人听。

也早有昆仑弟子,将此间的情况,上报给了昆仑管事。

不出半日,昆仑比武场上上下下,乃至整个霞栖峰的洒扫小童,尽悉了此处趣闻的始末。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周钰恒初出茅庐,便将自己绑上了魔教妖人陈欺霜的贼船。

第三十二章

“你说朱雀是不是疯了?诓来的假身份,他也敢如此招摇!是不是你认错了?或许他真是周家的周钰恒,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毕先搓着两只手,在地上转来转去,“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陈欺霜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想起周钰恒被拖走前,还拼命挣扎着过来抓自己,忍不住嘴角一弯,勾出一抹浅笑。

“啧啧,乐坏了吧?瞧你前两天刚来昆仑时的那张晚娘脸,对比现在跟朵开口喇叭花似的。陈欺霜啊陈欺霜,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一起吃了老鼠药,然后同时发疯了?”毕先抬起脚来,踢陈欺霜。

陈欺霜一侧身,灵活地躲了过去。

毕先收回了踢空了的脚,抓挠了一把头发,有些郁闷地扯了一把椅子,拖到了陈欺霜的对面:“青龙啊,我脑子笨,转不过弯来,要是小秋在,肯定立刻就能明白朱雀的意思。你要是知道,就跟我也说说吧,省得我也跟着提心吊胆的。”

陈欺霜抬起了头:“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要不,等他来了,我们问一下?”

“他还敢来?!你们俩的事儿,现在整个比武场都传遍了!

那个,小青啊,我说如果,如果财神爷爷真的来了,那我们该怎么演?需要做出要杀了他,然后讨回清誉的样子么?

要是什么都不做,是不是不符合我们的性格啊?但是……面对财神爷爷……那个,我怎么就这么心慌呢?”

“我觉得他会邀请李染枫陪他一起来。按约定,我们就装作不认识他,应该就可以。”

“你说得可是轻松。不认识?不认识倒是比较简单。但是,既然都不认识了,那还怎么问他到底要做些什么?你们啊,就不能把话说得更明白点儿么?”

“不认识,那就用陌生人的态度问明他的来意。他自己应该也会解释。”

“那我还是装哑巴好了!你们这样子,可真累。”

“请问有人在么?青城李染枫携友江南周家周钰恒来访,麻烦昆仑小友代为通传。”

陈欺霜向毕先使了个眼神,两人起身向外堂移步。

昆仑小童一路引着李染枫与周钰恒进入了室内,忙烹茶送水招呼来客。

周钰恒随手赏了小童一锭小银,打发童子去准备些瓜果果脯。待童子千恩万谢地出门去了,这才开门见山,直言来意:“我来谈一桩生意。”

“哦?”陈欺霜一双眼似笑非笑,他的手指轻抚“灭影”,语含戏弄道,“难道是笔杀人的生意?”

周钰恒语滞一瞬,才似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连连道歉:“原谅鄙人的出言无状,实在是事发突然,一时才智受限,除了‘好看’,竟想不出其他恰如其分又能表露爱慕之意的语句,我……”

毕先在一旁剧烈而又大声地咳嗽,好不容易才打断了周钰恒的“肺腑之言”。

周钰恒调转了脚步,又移到了毕先身前。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毕先,口中啧啧称赞:“果然是邪魔之地盛产美人。这一位便是魔教的白虎使了吧!哎呀,果然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在下曾有幸被抓进过贵派,与您远远的有过数面之缘。今日何其有幸,能近距离亲近两朵阆苑仙葩,可真是……”

“他想买蠲髅丹。你们开个价吧。”李染枫双手抱剑,离众人颇远。他从一进门时,就倚靠在门边的暗影处,此刻一开口,便直接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不卖。”陈欺霜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那我们走吧。”李染枫上前几步来拉扯周钰恒,似乎是一息都不愿意多留。

周钰恒被牵扯到了伤口,疼得闷哼了一声。

李染枫刚想松手,却先一步被一只手拍了开去。

陈欺霜笑得冰冷:“你可以走。他必须留下。”

“好啊!”周钰恒简直心花怒放,他想也不想地连忙答应,“我先带你回江南吧!回家里见见长辈。你放心,我家里人都很开明的……”

“灭影”黑光刷地一声,横架在周钰恒的脖子上,硬生生地逼停了他的话。

“当初从朱雀堂内逃出来的,就是你吧?朱雀因你而失责受罚,至今还伤重不起。现在既然你落在了我的手里,那不妨就由我来动手,替朱雀善后。”陈欺霜一双冰冷的眼睛内,看不出丝毫的感情波动。

“且慢!”周钰恒挣扎着站直了身体,“蠲髅丹!还记得蠲髅丹么?!我对你们还有用!你现在不能杀我!俗话说得好,和气生财,天下没有谈不拢的卖卖。我只要丹药和我的命,价格两位随便开,有什么条件两位也尽管提,一切都好商量。”

陈欺霜一路逼着周钰恒坐回了椅子中:“你这人真有趣,且不说我们尚未取得丹药,便是真的取得名次,赢得了丹药,天魔令下,谁人又敢自作主张,将丹药转卖给他人?!”

“这天魔令是个什么东西?”周钰恒面露不解,求助似的看向李染枫。

李染枫一张脸铁青得难看,他死死地扣紧佩剑,才声无波澜地回答道:“那是魔教的一种号令。”

“不,那是魔教内,一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手段。”陈欺霜说着,低垂下眼睑,神情似乎也变得哀伤了起来。

周钰恒看得痴了,呆愣着跟着差点儿也落下泪来。他急急地伸手去抓陈欺霜握着“灭影”的手,态度诚恳地说道:“你不要呆在魔教了,跟我回周家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灭影”落在了地上。

陈欺霜用力地挣扎,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被周钰恒用更大的力气,死死地扣在了掌心。

毕先在一旁又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你放手!”陈欺霜的单手已经箍上了周钰恒的脖颈。

“好好好,你别恼。我放手,你也松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话。”周钰恒率先放开陈欺霜的手,摊开双手,以示诚意。

陈欺霜收回“灭影”,冷哼了一声,转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周钰恒轻轻抚着颈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即使受天魔令胁迫,你们想必也知道,昆仑是不可能放获得蠲髅丹的你们回去救你们的教主的。与其盲目拼抢,倒不如与我们合作。”

陈欺霜只冷冷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并没有接话。反倒是毕先插嘴问了一句:“那要怎么合作?”

周钰恒轻摇着折扇笑得一团和气:“你们需要丹药救命,而我需要丹药研究,我们这儿还有一位昆仑派系的正道人士。何不各取所需呢?诸位保我这位朋友坐上第一位,丹药借我带走研究,待周家再造此丸成功,我愿亲自带药到魔教偿还人情。”

“这……这样真挺好的。”毕先真心诚意的赞叹道。

“我要是不许呢?”陈欺霜抬眼直逼周钰恒,“以我魔教的手段,想要夺得丹药,自然不难。教主既然命我等‘比武夺药’,当然是名次也要,东西也要。何况,我怎么知道,你是否真的有命,能保得住丹药?”

周钰恒迎着陈欺霜的目光,起身,上前一步,按住了陈欺霜放在扶手上的双手,他靠得极近,呼吸交错间,能看得清陈欺霜根根独立的长睫毛,在微微颤抖:“那你也得有命,先回得了魔教。

比武结束,从这里出去,十人之中,至少有八名高手,等着伏击你。

不带丹药,你尚且不能全身而退;带上丹药,哎呀,等你救命的魔尊,怕不是尸身都要凉透了。

一个死透了的尸体,还要这些身后的虚名做什么?

丹药交给我,我自然就有保命的办法。”

周钰恒边说边贴近了陈欺霜的耳朵,轻轻呵气着呢喃道:“不过,你要是不放心我……和丹药,你可以过来,贴身保护我啊。哈——你耳朵红了,小青龙,你可真可爱……”

白虎毕先再次大声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李染枫先一步拉开了周钰恒,护在身后,暗自戒备了起来。

毕先也张开双臂,用防备色狼调戏自家小姐般的眼神,不悦地回瞪着两人。

“其实,我也可以直接接触你们左右护法的。想必他们还会格外多许我一些好处。但是,谁让我只钟情于你呢?”周钰恒轻拢折扇,望着陈欺霜,用扇尖点了几下嘴唇,露出了一抹微笑,“明日比武场,我等你的消息。希望合作愉快呵,小、青、龙……”

周钰恒说着,背过手去,借扇坠的下坠之力,甩着折扇,率先走了出去。

李染枫随后跟上,却见周钰恒转身又折了回来。他掏出一瓶丹药,丢给了毕先:“治咳嗽的专用药。年纪轻轻的,却咳得这般厉害,可别是中气不足啊!”

李染枫赶忙推搡着他往外走。

果不然,走至院门处,从内堂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滚你丫的!你要是再敢上门,老子非得打断你的腿!”

“哈哈哈!”周钰恒扇子半遮,笑得前仰后合。

李染枫一路忧心忡忡,直到他与周钰恒分别在即,才忍不住开口道:“你动用家族势力捧我上位,难道只是为了一颗蠲髅丹?以你的才智,自己上来,亲自掌控局面,凡事岂不是都会更容易一些?”

“你有才能谋略,理当坐到那个位置上。助你,那是家主的意思,可与我无关。”

“但是你现在已经开始立场不明了。我知道你认真了,对刚才那位青龙使。你要知道,他并非良配,更何况以周家的立场,未必真容得下一名魔教之人。

罢了,此事我也不便多言。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周钰恒半拢折扇遮住嘴,有些认真地轻声说道:“我招惹他,是因为他有用。至少这一次,就用得上他。”

“那又何必需要你亲自犯险?!无论他有什么用,他终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魔鬼?是么?其实你心里也清楚,青城之难,究其根本,罪不在他。”

“可是师兄到底还是他杀的!小怀也确实是他掳走的。掌门之死,青城之恨,没齿难忘!”李染枫用发颤的双手死死摁住在剑鞘内嗡嗡作响的佩剑,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息了下激动的心情,才又重新开口道:“你放心,我不会意气用事。但我听你话中的回护之意,周钰恒,你可不要色令智昏。将来我要是真想杀他,你可莫怪兄弟反目,翻脸不认人。”

“息怒,息怒。拿出你掌门的气度来。”周钰恒“唰”得一声抖开折扇,“浮云惊龙”四个大字,随着旋舞的扇面,飞成一朵墨花,“他早晚是要死的,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第三十三章

第二日的比武,热闹非凡。

不同于第一日,武林各派比赛结束便各自回屋不愿搭理他人的惨淡情况。今日比武,无论输赢强弱,比武双方都毫不拖沓地果断结束了战斗,聚拢到陈欺霜的比武台前——看热闹。

只见,上午还坐在台下,大声吆喝着替陈欺霜助阵的周钰恒,现在已经站在了陈欺霜的对面。

台下围观的群众热情高涨。甚至连昆仑派维护秩序的长老都携着弟子围拢了过来。

“小、青、龙。我们可真是有缘分啊!”周钰恒在山顶的瑟瑟冷风中,轻摇折扇,朗眉舒展,眼内微漾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情。

“呵。”陈欺霜从牙膛上弹出一声冷哼,“咣当”一声将傲雪剑扔到了一旁,“识相的就自己滚下去,我饶你一命。”

“能被美人这么眼外无它物地盯上片刻,我可突然就不想走了。”周钰恒也解下了腰间长鞭,与傲雪丢作一处,“既然美人不愿刀剑相向,那我也不好坏了美意。来,我还期待能一亲芳泽呢!”

“你找死!”陈欺霜的灭影黑刃在指尖旋出一团黑影,刀光明灭间,人已向周钰恒俯身冲了过去。

周钰恒抽扇急挡,被陈欺霜抵住,后退了几步。

“你有伤在身,快点儿认输下去。”陈欺霜借肘击动作掩饰,冒险用了传音入密。

周钰恒侧挡住他,借势摸了一把他的腰线,边摇头边赞叹:“啧啧!纤中含劲,不盈一握,好腰!”

陈欺霜捏住他的手腕,向他背后别去。

不待陈欺霜提膝撞向自己的腰眼,周钰恒便侧回过身,飞快地刮了一下陈欺霜的面颊。

陈欺霜的耳朵微妙地红了。手中攻势却愈加凌厉,将周钰恒的外衫划了个乱碎。

周钰恒极力的展开扇子去遮:“美人想看,我脱便是了,何必便宜了外人。”

陈欺霜继续面不改色地划断了周钰恒的半爿底裳,将刀势对准了周钰恒的底裤。

周钰恒不怕死的任由陈欺霜去划,径直捻起陈欺霜一缕发丝去亲吻。

陈欺霜刀势极快地斩断了这缕头发:“你到底要做什么?”

周钰恒有条不紊地向衣襟贴心处放置这缕发丝,从容地回答道:“比武啊,自然要打情骂俏才能调节情趣,要不,怎么会引来这么多人的围观呢?”

台下一片轰然叫好声。越来越多的人,闻讯,围拢了过来,其中,也不乏目露鄙夷,对着台上指指点点的人。

周钰恒丝毫无惧,面色如常,更是对着四周,连连拱手致意。

陈欺霜反手握住匕首,抵在了周钰恒的喉间,小声而又快速地说道:“有什么事,回去说。”扯住了周钰恒的衣领,就要将人甩出去。

“疼疼疼疼疼……”周钰恒连连倒吸冷气,发出了痛呼。

陈欺霜连忙撒开攥紧周钰恒的左手,眼带关切地望向周钰恒,见周钰恒嬉皮笑脸的,心下虽是生疑,却只能右手握刀向他喉间又抵了抵:“你快认输,我饶你不死。”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周钰恒伸手去摸陈欺霜抓匕首的右手:“你要是让我亲一下,我立刻老老实实地滚下去。否则,你打伤我,我也不认输,打死我,你可就丢了晋级的名额了。”

“亲一下!亲一下!”台下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跟着瞎起哄。

“无赖!”陈欺霜抬脚去踢周钰恒,将匕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却被周钰恒扣住脚踝,架在了腰间。

陈欺霜翻身换脚去踢他,被周钰恒松开躲避的一瞬间,又是一轮连环踢,直将周钰恒逼至台边。

“看来,你是心疼我,不打算认真跟我打了。”周钰恒错身移步至台中央,“唰”得抖开折扇,摆出一个起手式,“你不认真,输了可不要怪我。”

陈欺霜一直顾及着周钰恒的伤势,出招虽猛,力道却有所保留,往往十分力气才使出一二分,点到周钰恒身上时,便只剩下轻轻地一擦了。

反观周钰恒,收敛笑意后,神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点、拨、划、转……玳瑁绢扇随心所欲地游走于陈欺霜身上,莹莹点点的扇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逼迫着陈欺霜闪身退让,节节败退。

“是江南周家的‘水吟梦堤,杨柳拂岸’。听说这是历代家主才会的绝学。”

“你记错了。周家是有名的学医不习武,习武不学医。最厉害的是银针点穴。想当家主却不学医,这在周家是没有可能的。”

“我看那陈欺霜也不过资质平平,身手一般。怎么就有了‘杀神’的称号了?”

“怕是魔教自封的吧?魔教妖人,总故作神秘。谁知道这个称号有多少水分。”

……

台下七嘴八舌的议论,并没有吵到专心比武的两人。

陈欺霜被压制在了比武台的边线上,退一步,便再也无缘于比赛了。他被逼迫到了极致,反而静神凝思,摒除一切杂念,将人魂与剑气融为一体。

“灭影”黑刃吐出长长的光芒,如呼吸般规律的律动。

一切,极静。

似有一层淡淡的透明罩子,将陈欺霜与这个世间划割开来,引领他进入了一种无悲无喜,心外无物的境界。

他眼神淡漠地出招,用腿横扫,出手反扣,举匕侧劈。呼吸吐纳之间,隐隐带着风掣雷惊的气势,当真应和了周钰恒扇面上的“浮云惊龙”四个大字。

周钰恒与他擦肩而过时,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凝成了一线的尖锐光芒。

那光芒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与外表的冷漠,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武学难臻极境,很可能便是缺了这份争胜心吧。

周钰恒冷静的自嘲,他两指夹住匕首尖端,冒着被扎透的危险,到底是当众亲了亲陈欺霜的耳朵。

陈欺霜“灭影”的进势戛然而止,他看到周钰恒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了下来,眼神倏然慌乱了起来。

“一个小伤口,不碍事。”周钰恒以扇遮面,极暧昧地靠在他耳边说,“你要是担心我,可以晚上到我房间来,我们,慢慢聊。”

陈欺霜讶然地看向周钰恒,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好吧!是我输了,我这就滚。”周钰恒随意地笑了下,换染血的手紧紧地捏住了扇柄,干净利落地翻身下了比武台。

“第三十二场,获胜者,陈欺霜。”昆仑弟子依旧大声喊出了比赛的结果。

陈欺霜弯腰拾起两人遗落在台上的武器,一直盯着周钰恒的背影,直到他消失,才在毕先的呼唤声下跳下高台。

******

“小怀,陈染怀,你快醒一醒。”白元奉轻轻推着陈染怀。

“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陈染怀将脑袋蒙在了被子里。

“你快点儿起来。你不是想出去玩么?我带你出去。”白元奉掀开被子。

“唔,这才多早?天都还没亮呢。”陈染怀顶着一头乱发,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等小回起了,我们就都走不了了。你想被抓住干活么?”白元奉取来衣服,看陈染怀抓过去,胡乱的套上。

“早饭我带你出去吃。去的地方有些远,至少要三天吧。有什么需要带的,你贴身带好。其余的,我们路上买。”白元奉打来水,然后坐在书案前,舔开笔尖,沾着墨汁,匆匆又熟练地留下一句“出去,玩,勿念。”

陈染怀随意地往脸上泼了几把水,用袖子蹭了一把:“好了!我们走吧。要去哪儿?”

白元奉用镇纸压住了留言:“我父亲生前买下了一处宅院。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也不知如今荒废了没。”

“那有什么好玩的。”陈染怀不以为然。

“那里的星空特别美。”白元奉小心翼翼地推开屋门,拉着陈染怀疾步快走,“也是我在教外唯一一个最熟悉的地方了。”

“哦?那倒是值得看一看了。”陈染怀的眼神明显因为白元奉的后半句话而亮了起来。

白元奉却误会陈染怀对那里的景色感兴趣,急忙补充道:“绕村之外还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通向一处静谧的湖泊。那里的林子特别茂密,什么珍贵的药材都有……”

“嘘。我们出去再说。”陈染怀身手敏捷地翻身上马。

“好。”白元奉率先打马,冲了出去。

******

“青龙!”毕先一把抓住陈欺霜,有些急切地用单手遮挡,凑到他耳边说,“鸢姨出事了!她被人打伤了。”

陈欺霜话都未听完,人已经率先赶了过去。

赶到时,鸢姨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躺在了合欢派花谢秋的怀里,小百灵一边轻声呼唤她,一边喂她喝下一瓶药水。

旁边有昆仑的弟子,准备好药箱与担架,正在对鸢姨进行简单的止血包扎。

鸢姨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衣服被割得细碎,手脚四肢尤为严重,明显是一剑一剑故意去割伤却又不致命。如果不是大会明文禁止,不允许伤及人命,恐怕鸢姨便会死在那人的残忍虐杀下了。

当众戏弄般地切碎女人的衣服,对方的目的很明显——为了羞辱鸢姨。

“滚出来。我让你痛快的死。”陈欺霜缓缓地拔出了“傲雪”。彻骨的寒意,暗含着凛冽的杀意,震得周围一片死寂,人人自危。

毕先扑过来死死地按住他:“场外私斗,会被赶下霞栖峰的。是谁说的,在别人的地盘上,自然得按人家的游戏规则玩?你冷静点!”

陈欺霜冷冷地环顾四周,嘴角噙了一丝嘲讽:“敢做不敢当?呵。”

“是我!”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崆峒派青年,推开众人,站到了陈欺霜面前,“贱人就该去死。如果不是因为比武,我……”

“闭嘴。拔剑。”陈欺霜用力推开死死箍在他身上的毕先,却不料,被一双带血的双手死死地抠住了衣角。

鸢姨带着满身的伤口,扑过来,死死拽住陈欺霜。

“鸢姨,你!”陈欺霜回过头,却见鸢姨满眼是泪,朝着他用力的摇头。

“……你别伤他,我是自愿的。”鸢姨攥紧了陈欺霜的衣角,又向自己的方向用力扯了下。

陈欺霜蹲下身子,轻轻松开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为什么不认输?您怎么能、怎么能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

“对不起啊!”鸢姨笑得凄凉,眼泪却不受克制地大滴大滴地落下,“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随后,她被抬上了担架。背后的崆峒派青年还在破口大骂。但她一路只是闭眼默默地流泪,并不再说话。只有手,始终死死地攥紧了陈欺霜的手,用力到在陈欺霜的掌心抠出指痕来,显示出了她护着那名崆峒青年的决心。

第三十四章

白元奉与陈染怀牵着马,走在人来人往的小村庄内,入眼是一片繁华的盛景:锃亮的琉璃砖瓦,簇新的墙群,宽阔的路面,以及足以媲美小城镇的规模。

但它也确确实实地顶着“杏花村”的名号,是一处极偏僻却又意外繁荣的“世外桃源”。

“这就是你口中那处荒凉破烂的小山村?白教主的标准未免也抬得太高了些吧?”陈染怀四处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与物,嘴上得理不饶人。

“许多年不曾回来了,想不到竟变得如此繁华了。”白元奉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先带你回去看看吧。也不知道破烂成什么模样了,如果太糟糕,我们就寻间客栈歇一歇……”

两人一路边打听边向前走。每个人都热情地欢迎着他们,甚至还有位老大爷,要替他们带路,被二人微笑着婉拒了。

“看来,你的父亲在这里人缘还是极好的。这可跟你口中那个脾气暴躁性格高傲又阴晴不定的糟老头形象不太一样啊!不过,那个‘白福九’是怎么个情况?我记得老教主不是叫这个名字的吧?”陈染怀眉眼灿烂,两只小小梨涡在面颊上若隐若现。

白元奉被他笑得脸红着低下了头:“那是老头子年轻时的化名。以前他带我回村时,村里的人都喊他‘阿九’的。所以,这个名字,更容易打听到地方。”

两人说着说着,便走到了一处靠近边角,占地面积略大的庭院前。

外围的院门上,木匾上高高挂“白府”着两个大字。

白元奉绕着院子来来回回地看了三四圈,又从怀里摸出了地契,仔仔细细的打量。

“我怎么觉得这院子看起来这么眼熟?”陈染怀拄着下巴打量了片刻,抬起脚步上前“咣咣”敲起门来。

“别。”白元奉抓住了陈染怀的手腕,“或许这里早就换了住家了吧?我们还是到客栈去住吧。”

“白、府。”陈染怀指了指头上,一字一顿地念道,“你这算是近乡情怯?莫不是怕推开门走出来的,会是老教主?”

“别胡说!”白元奉罕见地冲陈染怀发了火。

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压低了声音解释道:“老头子死了,是我亲自确认过的,决没有活着的可能,更何况……”

“来了,来了!是谁回来了?”门内是颤颤悠悠的开门声,一位满脸褶子的断臂老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拉开尘封已久的大门。

陈染怀连忙上前帮忙推,被门缝间飘落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白元奉上前帮他扇开尘土,同时转身向老人家打听:“请问,这屋子的主人……契伯?您还住在这儿?”

“哎呀!这不是大少爷么?我这莫不是眼花了?”契伯使劲揉了揉眼睛,看到果然是白元奉,高兴地流出眼泪来,用手使劲拍着白元奉,连连感慨道,“长大了,这些年不见,你可变壮实不少。看,我这老头子只顾着高兴,竟然让贵客站在这大门口。快进屋,回自己家了,不用这么拘束……”

契伯将陈染怀往屋里让,扯住白元奉朝屋里大喊:“老太婆!你快出来看看,是谁回来了?”

一位同样满脸褶子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大声应着,从侧厢房走了出来。

迎面便迎上了陈染怀,顿时一愣:“这是谁家的公子,这般俊俏?”

“他是陈染怀。我带小怀回家来看看。月姨,好久不见了。”白元奉上前,先一步扶住了老太太。

“这是……这是少主吧?”老太太不敢置信地望向老头儿,见老头儿微笑着连连点头,这才颤着手,轻轻抚上了白元奉的脸,“都长这么大了、这么大了。少主你再不回来看看,怕是我这老太婆都要埋进土里去了。一个两个的,整天都忙忙忙,可真都是些没有良心的白眼狼……”

“老太婆你胡说些什么呢?!少爷难得回次家,还不赶紧把人迎回屋去?!”契伯引着陈染怀向里屋走,“年纪大了,就爱啰嗦。你们年轻人不用顾及我们,吃喝玩乐的,自己家里,都自在些……”

“您,平时都走那个大门?恕我多嘴,这实在有些不太方便。”陈染怀还在惦记那只颇为沉重的大门。

“哪能呢?我和老太婆两人平日都走侧门的。这大门一敲啊,八成便是哪位少爷回家了。”老头乐乐呵呵地伸手推开了主屋屋门,“早晨才刚打扫过,也开窗通过了气,可就怎么这么赶巧呢?收拾好不久,少爷便回家了。”

老太太还在拉着白元奉的手,问他一些近况。白元奉微微弯腰,伸手扶稳了老太太,逐条逐句地回复这老太太,认认真真地如同被检查功课的学童。

“阿恒也有许久没回来了,他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上一封家书,还是半年前的。”契伯单手举着大铁壶,替白元奉倒了一杯白开水,给陈染怀冲泡了一壶热茶。

白元奉双手摩挲着杯子:“他替我去取一样东西。等事情办完了,我让他回来看看。”

老头儿老太太拒绝了陈染怀想要帮忙的好意。老太太进厨房支起了炉灶,咔咔切起了菜,老头儿则在后院杀鸡宰羊,收拾起了家禽野味。

陈染怀屋里屋外来来回回地转悠,东摸摸、西看看。

这里房前屋后种满了竹子,有一湾池塘,里面摇头摆尾着一群壮硕的锦鲤。

“阿恒是指周钰恒吧?我说这里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原来是朱雀‘翠篁南竹’的翻版。看来老教主对朱雀可不止是宠爱这么简单。家里的老人家都喊他‘少爷’,这简直是当儿子在养。”陈染怀自己替自己斟满一杯茶,缓缓地吹着热气。

“这是他应得的。”白元奉低头盯住了杯子,两手摩擦着杯子的边缘,“我父亲有一段时间发疯,整日醉生梦死,清醒时便忍不住地想要杀人和自杀。

那时,也只有朱雀敢近身照顾他。

他迎着老头子的攻击,轻声安慰他,跪在地上一口一口哄着那个老疯子吃饭,被老头子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让他滚时,依旧不为所动……这些,是我这个儿子都做不到的。

我知道被一个疯子折磨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对他,我都是心存感激的。

这也是后来我上位后,清除掉所有的‘老’人,独独留下他的原因——父亲在世时,朱雀就是教内的左护法,兼管着朱雀堂。”

“他可真不简单啊。”陈染怀轻轻挑眉,发出一句感慨。

“那时我已经大了,有些许的叛逆,也隐约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将朱雀贴身带着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朱雀……比我小上许多。我觉得、很……恶心。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回来了。”

白元奉继续摩挲着水杯。

四处皆已物是人非,不见了当年的旧踪迹。

“那你当初都救过陈欺霜,难道就从没想过要帮朱雀?再说,朱雀现在不是喜欢陈欺霜么?你难道不会有种父亲被背叛了的愤慨?”陈染怀将茶杯放在桌上,用食指在杯缘上划来划去。

白元奉轻轻笑了起来:“那不一样。青龙对我父亲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罢了。但是,我要是敢碰朱雀,老头子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我。

老头子其实也是希望朱雀能幸福的吧?

只要朱雀能规规矩矩,我并不愿拘着他做些什么。

毕竟老头子生前就这么点心愿。我这不孝子,多少也要顾及一些。”

“我觉得,其实,你对你父亲也并不是那么了解。”

——他可能真的有对朱雀倾尽全力的照顾。朱雀,方位在南,所以才赐了座叫“翠篁‘南’竹”的院子。

在这里又建了个差不多的,恐怕是预留的一条退路。

担心他的吃住,从小让他手握财权,学会经商。

诗书礼乐,琴棋书画,却唯独不传授魔功……更像是对朱雀的一种保护与……补偿。

补偿什么呢?无耻的恋童癖么?

陈染怀紧紧地抿住了嘴角。

“或许吧。我一直都看不懂他。”白元奉抬头望向陈染怀,“你为什么会对我父亲的事情这么感兴趣?或者可以说,是朱雀?”

陈染怀抿嘴露出一抹浅笑:“可能是因为与我印象中的形象不太相符,所以有些好奇吧。我一直听说四使关系好,还以为朱雀是跟你们一起长大的。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陈染怀难得给白元奉一些好脸色,今天一整天,竟然至少对白元奉笑了三次。白元奉忍不住暗自欣喜,果然带陈染怀出来转转是对的。

他本人并没有那么多有趣的事,又不大愿意去讲太多关于父亲的过往,只好绞尽脑汁去想一些其他人的趣事,去讨陈染怀的欢心。

陈染怀果然是极喜欢这些琐碎的旧事,笑得很开怀。

中午更是破天荒地陪着契伯多喝了些酒,还与白元奉轻轻碰了次杯。

夜幕高悬时,白元奉带陈染怀躺在悬崖边看星星。

“然后呢?”陈染怀翘着二郎腿,继续追问。

“哈哈哈!想起来我就想笑……玄武和白虎冲过去,各抱住小回的一条腿,被小回甩得撞了个鼻青脸肿。莹湘……莹湘那个臭丫头,远远地站着,用一支竹竿去戳她哥哥的鼻子,还用石子去丢白虎。青龙,哈哈,小青龙大吼一声,扑到小回背上,被小回用后肘顶了下来,磕破了嘴唇,抹了一脸的血。

他嗷嗷哭着扯下了小回的裤子,连同玄武、白虎,三人一同撞在了小回赤条条的大腿上,被莹湘嘲笑了好几天……”

白元奉回忆起儿时旧事,乐不可支。却有在提起韩莹湘时,面露一丝忧色。

“后来呢?还有什么好玩的?”

“哦。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是白虎那个白痴干的。

他不是继承了‘白虎’之名么?他嫌弃这个名字不好听……说到为什么不好听,因为他自己给剩下的三个人乱起外号,什么‘长尾龟’‘菜青虫’‘杂毛大公鸡’,所以朱雀就带头喊他‘小奶猫’,说他喊起话来‘喵喵’叫。

其实,还挺好听的是吧?他嫌不够霸气,为了这个名字,来找过我三四次。

后来因为我不同意,自己就起了一个名字叫‘血罗刹’!哈哈哈!还逼迫莹湘改成了‘血夜叉’。

他们两个因为到底叫‘血盟双煞’还是‘血盟双雄’约过五六次架。

……才只过了半年吧,这件事就成为了一件禁忌,谁提就跟谁急。”

“这倒像是白虎的风格。”陈染怀侧卧着看向白元奉,“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提自己?你在故事中,就只是一个旁观者?”

白元奉望着瑰丽无边的星空笑了起来:“我是继任者,是少主,是教主。他们没人敢跟我玩的。

就连小回——黄溯回,私下有外人,他都要对我见面行礼。

并且,实话告诉你,我武功资质奇差无比,那几个孩子在玩闹、休息、睡觉时,我被逼着,也只能练武。

哈哈!挺惨的。什么都不敢分心,一心习武,却也只能混个中等偏上的位置。”

“凡事又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何况,哪里又那么多的武学奇才。”

陈染怀的目光依次滑过白元奉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和柔软的双唇,然后他淡淡地调转了目光。

白元奉莫名地受到了安慰,第一次从陈染怀哪里汲取到了一丝暖意,有些小小的喜悦与感动。

他伸出手指揉了揉鼻子,对陈染怀如数家珍般挨个分析着手下几人的优缺点,和他们傲人的武学天分。最后得出结论,唯有自己,做人太失败,文不成武不就的:“我努力想走好每一步,过好无悔的一声。到现在才发现,终究还是一事无成,什么都抓不住。”

回头一看,却发现陈染怀早已经屈肘蜷缩着,睡了过去。

——太无聊了吧?我可真是个无趣的人。

终归还是一事无成啊。

白元奉轻轻扶起陈染怀,将他抱在了怀里。

陈染怀迷迷糊糊地半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白元奉刚想解释,却见陈染怀向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抓着他的衣襟,瑟缩着钻进了他的怀里。

轻浅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温暖了白元奉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染怀。只有你,我会牢牢抓住不放,死也不放!

——所以,原谅我。

白元奉仰头去看星空,夜华如水,繁星璀璨,星光在他眼里流淌,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真美啊!”他微笑着感慨道。

第三十五章

昆仑山密室内。

“你说什么?你是说,我听到的传闻,都是真的?”

林恩山一脸震惊地盯着林瑾玙,见林瑾玙只跪在地上默不作声,于是原地转了两圈,折回身来,又问了一次,“你再说一遍,你再大声的说一遍。你有种就给我再说一次!”

他转圈摸索了一周,气得浑身发抖,终于,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林瑾玙的脸上。

林瑾玙被打得歪过头,吐了一口血,笑容凄惨地喊了一句:“父亲……”

“你闭嘴!我没有你这种伤风败俗的儿子!”林恩山说着再次举起手来,看到林瑾玙只原地不动地闭着眼来让自己打,张嘴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捏紧拳头,回头也给了自己一巴掌。

“好啊,好啊!你可真有出息了!”林恩山扶着椅子扶手缓缓地滑坐了下去,手抓起茶杯,哆哆嗦嗦地往嘴里送茶,却不料,只是空杯,并没有水。

他抓起茶杯,连同桌子一起,拍得四分五裂。

“我送你去魔教,我林某人送亲子去敌营,是为了解救苍生于水火,是为了匡扶正义维护秩序,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因魔教一句喜怒无常的戏言,便生灵涂炭,浮尸千里的恨!是为了让恶心、可悲、可憎的江湖败类和武林垃圾,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你倒好,你!整日为了些小情小爱,儿女情长而惺惺作态!

我是想让你去学魔教那对儿令人作呕的父子是怎么勾搭男人的么?

你勾搭魔教内的还不够,还去招惹周家的孩子!

你、你、你简直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娘,一模一样!”

“父亲,我并没有……”

“闭嘴!你还敢狡辩!”

“不,父亲,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您交代的事,我都有办好!”

“办好?办好什么了?!天魔令你拿到手了么?分化魔教各教派你做到了么?朱雀到底是谁你查出来了么?魔教总坛的账簿你偷出来了么?血盟教的生意都已经做到我眼皮底下了,他们把眼线都快放进昆仑山门口了,你跟我说你办好了?!”

“我……”

“你什么你?!正事一件没办成,勾搭白元奉的恶名倒是先传得人尽皆知!林瑾玙啊林瑾玙,你可真能让林氏宗谱蒙羞!”

林恩山说够还不解气,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林瑾玙的前胸。

林瑾玙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硬挺着,任凭林恩山打骂。

“罢了罢了。”林恩山打也打了,骂也骂过。看到林瑾玙似乎是一脸麻木了的表情,终于自己先败下阵来,缓和了语气吩咐道,“你也别去查了。你不是能接触到魔教的那位朱雀使么?找个机会,把他给我杀了。”

他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袖:“你个没脑子的,反正也只会杀人。我倒要看看,彻底断了魔教的供给,那群邪教妖人,还能伪装得了几天!”

他说着,伸手去推密室的机关。

“我不想再杀人了。”林瑾玙跪直了身体,吐字清楚地说着。

林恩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回身,盯着林瑾玙,冷哼道:“不杀人?那你还有什么用?你说你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用?”

“我不想再杀人了。”林瑾玙依旧固执地重复着。

“好啊,好啊!不杀人,那就是要去勾搭人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副蠢样子!你真以为周家那个孩子是在真心待你?他那是在利用你!你等着看,看他不耍死你!”

“难道您就不是在利用我?”林瑾玙抬起眼睛,不畏不惧地与林恩山对视,“至少,我们是两情相悦的……我愿意被他利用。”

“好一个两情相悦!”林恩山气得直接笑出了声来,转而朝林瑾玙啐了一口,“不知廉耻的狗东西!这么不要脸的话,你都说得出口。既然你不愿意杀人,那么,你滚吧!我就当你死了!我林恩山,自始至终,都没有过这么个叫做林瑾玙的儿子!”

林瑾玙闻言,果真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林恩山的面前,直言不讳道:“我也不愿意有你这样的父亲。我找你,是为了来见我的母亲。”

林恩山恶狠狠地笑,他靠近林瑾玙,用狠戾的话音说道:“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她了!”

“你!”林瑾玙抓着林恩山,一路顶着,将他掼在了墙上。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又对我妈妈做了些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好,好,好!好你个孽子!”林恩山满脸赤红,说不清是憋的,还是气的。他颤抖着又举起了巴掌,却没料到,竟被林瑾玙一下子拍开了。

林瑾玙在林恩山震惊的目光中,一字一句的郑重说道:“我今天就要带我母亲走。你不让我见她,你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好啊!你看我要是不发话,她有没有胆量敢见你!!!”

林瑾玙一瞬间黯淡了双眸。

林恩山趁势挣脱了出去,他猖狂地边咳边笑着:“妻以夫为纲!你要是敢去见她,我就让她在你面前自刎!你不是不想认我这个父亲么?你不是不愿被我利用么?我就看你怎么逼死那个臭婊子!”

“你闭嘴。”林瑾玙抬头,一股冷冽入骨的杀气,深深地钳制住了林恩山。

林恩山用力想摆脱这种被慑住的恐怖氛围,但上下牙床间却先开始不受控制地互相碰撞着,格格作响。

他抬眼去看自己的亲子,发现林瑾玙是满脸的冷郁与阴寒。

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严峻的问题——这一匹思想叛逆的脱缰野马,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手鞭打驱使的小马驹了。

“我不会去见我妈妈,也不会再听你的话去滥杀无辜。你最好对我妈妈好一点,否则——我就把你让我杀掉的那些武林正道的名单,全部都公布出去!包括我自己的身份。”

林瑾玙一拳砸向墙面,在裂成罗网般的细碎墙壁上,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拳印:“我说到做到!”

他说着,不再看林恩山,狠狠地抓住并推开了密室的门。

“她这一生,做的最错的一个选择,就是爱上你这么个垃圾!

你可比我,恶心多了!”

密室的门,如一道天涧,缓缓地隔开了离心离德的父子二人。

林恩山捂住脸,哈哈大笑。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林瑾玙已然成了一把磨开锋刃的利器。但却随时有可能会调转过头来,刺向正道。

这一点认知,让他曾经动摇过的内心,再度坚定了下来。

“还好你蠢,这么轻易就暴露了弱点。但我也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成为第二个周君离!”

第三十六章

秋暮寒气透骨。

周钰恒乌发披散,着一件荼白素衫,在霞栖峰孤高的险亭内,独自饮酒:“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陈欺霜落在他十步开外:“你竟然躲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鸢姨她怎么样了?”周钰恒举起酒壶,替陈欺霜斟满一杯。

陈欺霜快步上前,接过酒壶,摇晃壶身,用内力温好酒,拨过周钰恒的杯子,也替他满了一杯:“雾寒霜重,你喝些温的。”

他坐到了周钰恒的身侧,回答周钰恒:“鸢姨服过药,处理好伤口,已经睡了。百灵在照顾她。

事情的始末,我已经听花谢秋说了……她怎么会,养了这样一个儿子?!”

“是么?”周钰恒轻晃着酒杯中温好的热酒:“你是因为想不明白?所以才来找我的?”

“不是!我……我有一些担心你。你为什么……你这些天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该怎么配合你……”陈欺霜面露迟疑,语焉不详。

周钰恒仍旧晃着酒杯。酒水在杯中,波光粼粼。他没有回答陈欺霜的问题,只是反问道:“你的脸怎么了?是被谁打的么?”

周钰恒问完,放下酒杯,抬眼望向陈欺霜。

陈欺霜忙用手捂住明显肿胀起来的脸颊,笑道:“有人来寻仇,已经被我打发了。果然面具也没能遮住啊!不过是擦伤了一点,你别担心,没事的。”

“哦。”周钰恒依旧盯着陈欺霜,脸上并无表情,“那你为什么哭了?真的不疼?”

“不疼、不疼、不疼!”陈欺霜连连摆手,“我哭了么?哦!可能因为鸢姨的事情,我有一些担心吧。不过,会没事的吧?以后大不了离崆峒派的都远一些。”

周钰恒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细瓷小瓶,牵过陈欺霜的手替他仔细上药,用素白的帕子裹住他红肿的手背:“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的。”

“没什么事,真的。我只是在担心鸢姨。”陈欺霜一动不动地回望周钰恒。

周钰恒从鼻底哼出一身冷笑,放下陈欺霜的手,抓过酒杯,一饮而尽:“呵。魔教妖人,难道不应该‘人人得而诛之’?”

陈欺霜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姿态有些强硬:“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哈!难道不是么?这世人,根本不给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周钰恒挣脱手腕束缚,起身站在亭旁,烈烈的冷风,将他的头发吹散开来,“我们靠经营为生,胆战心惊地夹起尾巴做人,唯恐他人翻出些许的陈年旧怨。但即使这样又能如何?竟还是能触碰到武林正道的利益!简直可笑!

我这样兢兢业业,汲汲营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将魔教养肥,再任由正道肆意宰割么?!”

“朱雀,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说。”陈欺霜虚抓着周钰恒的衣袖,望着周钰恒落寞而寂寥的背影,终是无力地松开了手。

周钰恒却没准备放过他,他转回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唇间几无血色的陈欺霜,继续咄咄逼人道:“陈欺霜。青龙使。你是想要这天下么?我夺来送你,好不好?”

“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陈欺霜想也不想地直接否认了。他抬眼直视周钰恒,黑白分明的眼睛清透无暇,直通内心,“我只想找一处远离纷争的地方,伴一人终老。哪怕贫穷些,哪怕过得辛苦些,只要、只要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最终,只是露出一个茫然,又略显苦涩的笑容:“对不起。这只是我小小的一点牢骚。现在,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周钰恒静静地注视了陈欺霜很久,终于还是松开了紧紧攥成拳的双手,轻轻地、心疼地抚上了陈欺霜受伤的脸侧。

“抱歉!吓到你了。我可能真是喝多了。”周钰恒安慰似的将陈欺霜拥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口中身上俱是淡淡的酒气,“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回家去。——我保证。”

陈欺霜咬紧下唇,无声地轻轻点了点头。他用力的回抱周钰恒:“我满手沾着血腥,回家,怕是也只能当个屠夫了吧。

其实,我知道,做错了事,终有要还的一天。”

他语含恳求地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管我。”

周钰恒闻言一顿,他松开了陈欺霜,转身去取卸掉易容的药水。他背对着陈欺霜,语无波澜地回答:“你放心,我不会管你的。我还会帮你做一口上好的棺木,然后,亲手埋葬你——不要钱。”

陈欺霜听后,颇为轻松地自己先笑了起来:“哈哈,你难得这么大方,那可真要谢谢你了。让我白捡了个便宜。”

“你说错了。俗话说得好,占小便宜是会吃大亏的。”

“吃亏?我有什么亏可吃……哦,我懂了,你这小心眼,莫不是连这指甲盖大小的药膏钱也要跟我算清楚?你这个可以用很久的。”

“你先别乱动……疼不疼?……稍等,多涂一些,明天就能消肿……哦,你不提醒,我差点就忘记了。你看,现在瓶子空了,总可以算作是一瓶的药钱了吧?”

“无耻啊你!不行不行,这可不行。我明明只涂一点点就够用了,你却故意涂了那么多!

……嘶——啊!药、药里有毒!我的脸!我的脸好疼!”

“疼?忍着吧。莫非你也想赖账?我看你跟白虎呆得久了,果然是没好处。你不想还就罢了,我直接从白虎的账上扣。”

“奸商!你这个无良的奸商!”

******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了四天。

白元奉仿佛一口气将这辈子的话全都讲完了似的,整整说了四天。

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全都拿来凑数讲了,几乎挖空了记忆里的每个角落。

陈染怀始终认真而专注地听着,偶尔会提问几句,也会时不时地附和着。离开魔教总坛的他,似又重新找回了旧日平和的心境般,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起来。

白元奉带着陈染怀去溪水里摸鱼。他曾因路滑而故意去牵陈染怀的手,陈染怀只是略微地蜷了蜷手指,却并没有推开他。

白元奉喜笑颜开地牵了一路,紧张得掌心湿漉漉,后背汗涔涔,整个脊柱都僵直得发疼。

两人在溪水边,就地取材,点起篝火烤鱼。

白元奉自带了食盐、辣椒粉等佐料,将鱼来回地在火焰上翻动。鱼被烤得酥香鲜嫩、香气四溢,鱼身均匀地透出油润的光泽。

陈染怀“呼呼”地吹着热气,边烫得直吐舌头,边吃得满头大汗。

白元奉在火光的掩映下看他,笑得一脸幸福。

“别烤了。喏,我这只给你,你也趁热吃。”陈染怀将手里烤好的鱼向前递了递。

“这只马上就好了。”白元奉手下不停,探出身,侧过头,就着陈染怀的手,咬了一口鱼肉,“这只好像有些太辣了。抱歉,我辣的吃的少,不是很能把握得准分量。”

陈染怀手中一顿,看着白元奉沾满黑灰混着汗水却依旧笑得灿烂的脸,微微地低下了头。他将鱼的鱼刺剃掉,鱼皮也弄掉,拣里面鲜嫩的鱼肉喂白元奉,“我吃正合适的。教内每天吃的菜,我也很喜欢。”

白元奉的心底欢腾地炸起了千万朵大烟花,他想抱过陈染怀抛到空中,接住,再紧紧地抱在怀里,按在心里,溶入心上。

但在现实中,他也只敢规规矩矩地吃鱼肉,偶尔嘴唇擦过陈染怀的指尖,便是一阵面红耳赤,心里却开心到敲锣打鼓。

陈染怀说完,也有一点害羞,头垂得低低的,嘴唇紧紧抿住,双颊的梨涡窝得极深。他只沉默地喂,一抹红晕早已从面颊扩散到了颈项。

白元奉一瞬间看得痴了,张着嘴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又兼陈染怀略微歪着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顿时口干舌燥,不受大脑控制般地开始胡乱蹦词了:“我、我、我……我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

其实我们很早就曾见过的。

哦,因为一些原因,你现在可能不记得了。

谢谢你当初救了我,谢谢你每天偷偷给我送吃的,还陪我说话,谢谢你后来放我走……对不起,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我都胡乱说些什么呢。

我喜欢你!真的!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就、就、就是……爱!我爱你!对,我爱你的那种喜欢!

你喜欢这里是么?你愿意跟我一起搬到这里来,从此只逍遥避世,不再过问江湖事么?

我们,只我们两个人,哦,不对,还有你的母亲,把你母亲也接过来,我们三个人……”

“白大教主您恐怕是认错人了!”陈染怀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白元奉的话。

当白元奉提起很早之前的事情时,陈染怀已经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后来又听见“母亲”这个字眼,更加脸色苍白,如坠冰窟,整个人从眼神到外表都透出一股彻骨的绝望。

陈染怀由内而外的寒凉刺骨,嘴里吐出的话语,更如冰刃般,扎碎了白元奉所有的美好幻想:“还有一件事,恐怕你也弄错了。接近你,我只是为了权势。我说过,我喜欢将众生踩在脚下,接受万众仰望的感觉!

你能给我的越多,我便越欢喜。我欢喜了,也就不妨陪你玩玩你口中所谓‘喜欢’的小游戏。

如果你能将我送到权势的顶峰,我自然能予取予求、千依百顺。

至于离开了魔教庇护的白元奉,嗤,不过一条丧家之犬……”

“不。你不该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说自己。”白元奉手中的鱼已在炭火的炙烤中逐渐焦化,他的眼睛被刺鼻的腥糊熏得阵阵作痛。

“好笑!说得像你有多了解我似的。”陈染怀起身站立,高高地抬起头颅,“既已入了江湖这个棋局,就别想要全身而退了。执稳了棋子,慢慢下,好好走,或许,能挣出一线生机呢?你说对么?白、大、教、主?”

“你说得对。我就不应该痴心妄想。”白元奉随意地笑了下,将焦鱼扔进了火堆。随即一掌扑灭了炭火。

他微笑着转身向陈染怀伸出了手:“走吧。我们该回去了。偷跑了这些天,左护法该大发雷霆了。”

陈染怀任由白元奉牵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望着他坚韧挺拔的后背,只默默地跟着白元奉走。

——白元奉,你知道么?你得赎罪!我也是。

——可是你不知道。你真傻。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第三十七章

昆仑比武进行到第三天时,比武场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位死亡者——华山派第四十一代“松”字辈大弟子张松岳。

他死在了华山弃徒宋亭酒自创的“乱云俱下”剑法下。

颤颤悠悠的一剑,本来是冲着肩膀去的,却因为什么的干扰,剑气凝成一线,极快地擦过了脖颈动脉处。

张松岳一脸嘲讽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拢,已错愕地看着自己喷溅起的鲜血向后栽倒了。

场上的变化发生在瞬息之间。当监场的昆仑长老出手夹断宋亭酒的剑,并一掌将他击飞时,张松岳已经僵直在台上,没有了进息。

台上是哭泣声,台下是喊打喊杀声,整个比武台乱做一团。

昆仑长老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他一边派弟子通知昆仑掌门及华山派带队的郑长老,一边指挥着昆仑弟子分开众人:“有话都好好说,快把武器都收起来!”

宋亭酒被击出场外时,已经处于半癫狂的状态。他浑身的气劲透体而出,真气满身乱窜,震得手中残剑片片碎落,双目赤红,太阳穴突突外跳,已然有了血流逆转、走火入魔的迹象。

“杀人凶手!”“华山败类!”“杀了他替师兄报仇!”“对!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华山弟子亮出兵器,结成阵法,围着宋亭酒团团旋转。

昆仑弟子在外围,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啊啊啊啊啊啊!”宋亭酒两手抓着脑袋,生生地撕扯下了自己的头发,他胡乱挣扎着以头抢地,哀嚎了一声,举手便要一掌拍死自己。

黄离推开华山弟子,冲了过去。他反剪了宋亭酒的双手,将宋亭酒按压在了地上。

周钰恒手取银针,眨眼间布下三十六针,将宋亭酒的脑袋扎成了一只刺猬。宋亭酒闷哼了一声,昏了过去。

周钰恒取出一粒丹药塞进了宋亭酒的口中,他边替宋亭酒诊脉边帮黄离将人负在后背上,并吩咐道:“你先带他到我房内休息,照顾好他,待我去取些药来。”

黄离领命后,背起人,飞快地跑没了。

“幸好有周公子在,差点儿让那狂徒做下更多错事!”昆仑长老领了一干弟子上前,客气地连连拱手致谢。

“医者本分罢了。”周钰恒欠身还礼,一派翩翩世家贵公子的做派。

华山弟子不依不饶,纷纷调转武器围住了周钰恒,逼他交出凶手,否则势要严惩不贷。

周钰恒轻展折扇,格开众人:“我看见张松岳自己撞过去的,他想自杀。”

“你胡说八道!”

“那你说,肉眼都能看到宋亭酒手抖到控制不住力道,张松岳却向前送上身体,还大喊‘你把我也杀了啊’,这难道不是在故意寻死?!”

“你放屁!”“休要胡言!”“何必跟他啰嗦!我看他就是宋亭酒一伙的!他就是个帮凶!”

“岂敢!要说帮凶,可少不了华山的诸位。你,刚才一口一个‘为我师父偿命’;你,指责他‘背信弃义,是魔教内应’;你,说他‘不知廉耻,杀师杀友杀妻杀子’;还有你,说他什么来着?粗鄙之极,我都不好复述……哦!还有台上凉了的那个,让一个师叔辈分的人从他胯下钻过,才肯‘饶他不死’。啧啧,你们华山派人品之高洁、行为之端庄,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众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周钰恒记清了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语气更兼嘲讽。很明显是熟知宋亭酒被驱逐出华山的内幕,仗义执言,想给华山众弟子难堪。

华山弟子们心知理亏,更忌惮周钰恒会因双方争执,口不择言,当众泄露更多师门内幕,于是都沉默着不敢妄言。

“不要狡辩。他不愿听,骂回来就是了,又何必杀人?!我们不过是随口说说,说到底,还是他心志不坚定!

总之,杀人者偿命!他一个叛教逆贼,还敢杀我华山门人,死不悔改,罪无可恕,别废话,你老实把人交回来,否则,休怪我们刀剑无眼!”

开口的这名华山弟子,俨然是这群弟子的核心。

他发话的同时,向身侧的同门使了个狠戾的眼色,华山小辈弟子们立刻抽出兵器,与防卫的昆仑弟子战作一团,将包围圈向位于当中的周钰恒逼近。

周钰恒躲在了昆仑长老的身后,他架住昆仑弟子给了华山弟子一记扫堂腿,然后在昆仑长老回身保护自己时,单手开合着折扇,一脸无辜地求助道:“哎呀,真是太可怕了。长老,他们竟然想要围殴我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羸弱文人。”

昆仑长老被周钰恒扯着团团转,还要焦头烂额地应付着身侧的狼藉:“大家有话好好说,这位周公子也是出于一番好意,待宋亭酒神志清醒,周公子自然会将人送还华山。”

“不啊!我医好他后,他爱上哪去便上哪去。杀人偿命,那我把命偿给他们好了。”周钰恒把玩着折扇,笑得一派天真,“反正我很好杀,华山派想要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我可不怕他们!”

他的后半句话,隐隐用了内力,声音在霞栖峰上随风传出了很远,仿佛是故意在说给某人听似的。

合欢派花谢秋是第一个赶过来的。他听完了全程,但他是魔教中人,不方便出手,只好转身去找陈欺霜拿主意。

毕先与人正比拼内力,招行险处,一声猛喝,震退对手,双手抡圆了大斧,用斧侧,将对手抡出了内伤……

陈欺霜听见周钰恒的声音,心下着急,傲雪长剑与对方缠斗中,觑见空隙,飞剑脱手,人已迅速从对方胯下穿过,双手拉腿,将对方反折双腿,掀翻在地。同时双腿夹住了对方的脖颈,带动对方侧翻过身,压住了对方持兵器的手,掰着对手的脚踝,逼对方开口认输。

“我看你才是真的想死!”华山带头的那名弟子执着剑直冲周钰恒而来。

周钰恒边展扇拨剑,边挑着单眉轻笑着向昆仑长老搭话:“您可瞧仔细了,我这是正当防卫。千万别等有朝一日,又颠倒是非黑白,逼我死于华山派鼓摇的唇舌下,我死后,还要再泼我一身污水。”

昆仑长老忙陪着笑脸安慰劝说。又挺身上前帮忙阻拦。华山弟子刚想开口回骂,却被昆仑长老偷偷地劝住了,他低声对华山那名弟子咬耳朵道:“行走江湖你去招惹行医治病的?他可是江南周家的。你敢保证你日后就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华山弟子闻言,明显地缓下了攻势。周钰恒趁机又抽了他一扇子。

“都给我住手!”颇具威严的声音制止住了华山派弟子与周钰恒及昆仑弟子的缠斗。

周钰恒退开几步,站在了李染枫的身侧。

李染枫短暂地低声与周钰恒交换了几句信息,忙恭敬地向声音的来源——武林盟主、昆仑掌门林恩山,汇报事情的原委。

“你安心比赛就好,不用操心这些琐事。”林恩山抬手拍拍李染枫的肩膀,不着急处理眼前的局面,倒是先和气地问了李染枫现在的名次。

“忝列第七,实在有负盟主的信任。”李染枫行礼致歉。

林恩山单手掣肘,将他拉直了起来:“你比武的情况,我略有耳闻。你心慈手软,就差在为人不够霸道果决上。记住了,因心善而上当、因同情而受骗,也只能使敌人更得意于自己的聪慧,反而嘲笑你的软弱可欺。”

以林瑾琀为首的昆仑派和以李染枫为首的青城派,齐齐行礼,口中回答:“谨记掌门/盟主教诲,我等受教了。”

林恩山欣慰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弟子们不必多礼,遂背手踱步至周钰恒身前,颇为和善地问道:“你就是周家那个常年在外游历行医的小公子?你父亲多次向我提起你,言语间对你很是器重啊!”

周钰恒长揖到底,行了一记大礼,言语谦虚地回答道:“正是小子。小子姓周名钰恒。自小在山村乡野间厮混,言语粗鄙,出言无状。今初涉江湖,一时冲动,惊动了长辈,深感罪过。若有行为逾矩等不当之处,还请林伯父不吝赐教。”

林恩山手抚短髯哈哈笑道:“不敢不敢,周公子太过谦虚。听闻你的妙手医术已尽得周家家主亲传,又在这次比武中连连晋级,可见武功也还不错。武林正道有你这等才俊出世,老朽颇感欣慰啊!”

周钰恒依旧谦虚:“小子性疏宕,贪玩好动,只于医术瀚海中窥见一二,于武学一道更是敬陪末座,耻于提起,实在是当不得伯父如此的夸赞。”

“现今武林,多得是浮躁之辈、趋势之徒,已少见你这等殚见洽闻却仍含蓄内敛的年轻人了。你算一个,染枫算得一个。武林正道的未来,怕是需要多依仗你们二人了。”林恩山称赞周、李,同时转过头来呵斥林瑾琀道,“古人云:见贤思齐焉。你平日里少与你那些狐朋狗友们厮混,应当多与这类的才俊多加亲近,才不失为君子的体面。”

林瑾琀低头称是,嘴角却有一丝下撇,满脸的不服气。

李染枫与周钰恒连忙口称“不敢”。

“你我两家是世交,既然当得你一句‘伯父’的尊称,那么老夫有句肺腑之言,供你斟酌。”

周钰恒忙恭请武林盟主示下。

“持身切忌太过皎洁,需知有洁,则必有污与之为仇。何妨包容污辱垢秽,寓清于浊,以屈为伸?”林恩山谆谆教诲。

“多谢伯父提点,但人生天地间,自当挺直脊梁,怀一腔热血,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但求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又岂能因江湖浪浊,而与泥沙俱沉?!”周钰恒目光灼灼,似燃起万丈雄心,直言不讳地回答道。

“唉,年轻人啊!”林恩山长叹一声,背转过去,似乎别有感慨,“我言尽于此,但也由衷地希望你能慎思而笃行。”

林恩山在与周钰恒的交谈中等来了五岳剑派各自领队的长老。

华山长老平日习惯了颐指气使,此时,门下受辱,自己又被平白晾上了半天,一张脸早已气成了酱紫色,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当众向林恩山发火。

林恩山倒是率先笑眯眯地迎了过去,口中告罪着,同时寒暄道:“许久不见郑兄了。听闻此次昆仑比武,贵公子年少骁勇,比武场上大放异彩,可真是虎父无犬子!郑兄好福分!”

林恩山转身招呼着三个晚辈:“还不快过来见过郑世伯?郑兄乃华山派武学掌类高手。‘分山碎石’掌练得出神入化,就连少林的惠觉大师也甘拜下风。你们这些晚辈,但凡有何掌法上的疑惑,不妨多向郑世伯请教一番,对今后修行将大有裨益……”

林瑾琀与李染枫忙恭敬地行礼,口称“世伯”。周钰恒倒是颇不情愿,刚打开折扇想出言讥讽,被林盟主掐住捏扇子的手,拖到了华山郑长老的面前:“我这位世侄,来自江南周家,这才初涉江湖不久,虽不大懂规矩,但胜在为人勤奋好学。还希望郑兄这等江湖老前辈,平日能多指教指教,提携一下后辈。”

说完,便按着周钰恒让他行了一记大礼。

华山郑长老接了如此大的一个台阶,顿感通体舒畅,神清气爽,于是,稳稳当当地走了下来:“年少气盛嘛!可以理解。毕竟我们也都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只不过嘛,这杀人偿命是武林的秩序,周公子可万不能因一时冲动,误助歹人,葬送了这条坦荡的江湖路啊!”

“你们可真够……”“无耻的!”周钰恒被林恩山制止的后半句话,被赶来的陈欺霜给补全了。

“见过无耻的正道门派,倒第一次见到像你们这样贼喊捉贼、无耻至极的正道门派!华山派这道貌岸然的正派形象可真演得活灵活现,既能取悦自己,又能娱乐他人……有空也烦请你们教教我们呗,当真好笑。”

“放肆!”

华山长老气得胡须直抖,他刚举起手指,准备指了陈欺霜开骂。倒没想到武林盟主比他更沉不住气,率先出声,暴喝着制止了陈欺霜的话。

“岂敢放肆。武林盟家大业大,碾死我们区区一伙魔教贼人,不过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陈欺霜从高台上跳了下来。左边是扛着“人初”大斧的白虎毕先,右边是手握精钢骨扇的合欢派花谢秋。

外围逐渐聚拢过来更多的看热闹的人。

表面看来,现场气氛安静祥和,其乐融融。实则正魔两派,暗地里均是剑拔弩张,彼此虎视眈眈着不怀好意。

“我虽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但是也见不得好人蒙冤受屈!

华山派当初未免波及自身,将一心抵抗我教,欲替门人报仇的宋亭酒赶出师门。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却先一步在江湖上散播谣言,说他命中带煞,刑妻克子,祸害师门。是,还是不是?

哪个华山门人敢上前来与我对峙!”

陈欺霜睥睨着华山派众门人,眉眼间带了七分邪气,三分戾气。

华山众人,无人敢上前对峙,也只抱成一团,依仗人多势众,纷纷指责和辱骂着陈欺霜。

“你胡说八道!”

“魔教妖人胡言乱语!”

“这是华山家务事,何须外人来插嘴!”

“杀人者偿命!”

“白元奉到底没能关住这条疯狗。”

“早说姓宋的妖人必然与魔教有所牵连,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陈小狗!滚回去舔你家教主的开裆裤……啊!”

没人看见陈欺霜是如何出手的,回过神来时,那名叫嚣“陈小狗”的华山弟子,已经捂着鲜血四溢的嘴,倒在地上,含糊不清地尖叫着翻滚了。

半截舌头被扔在了地上。

陈欺霜在白虎的白衣上,擦着“灭影”黑刃上的鲜血:“说话当心点。我可不是宋亭酒,忍受不了别人的口臭。珍惜你这条狗命吧。

宋亭酒,我欣赏。我要保他。谁敢动他?呵,尽管试试。”

“你跟他们废话什么?要不是这倒霉的规则,就凭这群满嘴喷粪还反咬一口的无耻之人,我肯定一斧头一个,替他们修理修理脖子。”

“可不能这么说。话,还是说清楚了的好。毕竟,口业也是业障,万一打雷劈死了他,也得让人死个明白。”花谢秋的大扇子呼呼直带风。

“无耻妖人!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们华山派的弟子岂能就这么白白死了!交出宋亭酒!还我师兄命来!”张松岳的师妹,语带颤抖,双眼红肿,披头撒发地持剑就要来砍陈欺霜,被同门的姐妹们强行拉住了。

陈欺霜轻抬眼皮,从长长的眼睫毛下看她,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在问她,也像在问现场的其他正道门派:“正道门派的人命算是人命,那么,魔教的,便算不得人命了?”说着自己沉思了片刻,冷笑出声,“我不想惹事,别逼我杀人。”

说完也不看其他人,转身就先离开了。

魔教众人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口中兴奋地高喊着“青龙使!”“青龙陈欺霜”“魔教千秋万岁”“教主万福”之类的话语。

华山长老怒极反笑,从鼻腔发出轻蔑的“哼”声,犹豫了再三,却到底是既没勇气上前阻拦陈欺霜,又没能力从周钰恒处要出人来,只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武林盟主,怒气冲冲地带领众弟子离开了。

嵩山少林长老慢悠悠地走到林恩山的面前,单手作揖,称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出家人不为浮世虚名,但为映证武学。今达摩堂弟子承蒙指点,此次收获颇丰。老衲便不在此处继续叨扰了,这就领了众弟子下山去。望林施主多加保重。”

林恩山忙拱手回礼,客气道:“招呼不周,万望海涵。”

老和尚在十几位武僧的拥护下,往峰下行去:“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俗尘耽福祸,众相皆虚妄。善哉,善哉。”

番外三

周君离与白远默去市集买了蔬菜与肉,正往回走。

周君离双手比划着向白远默描述着今日诊治患者的病因,以及自己思考好的几种治疗方法。

白远默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下,再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一位套着麻布袋的劫匪从路旁的树丛中跳了出来,一双滴溜转的眼睛从麻布袋的两个破窟窿中窥望出来,一下子拦住了周君离,张牙舞爪地吓唬他。

周君离半张开口,刚想说话,就被白远默塞进一怀的食物,护在了身后。

白远默毫不客气地按住麻布袋下的脑袋,往旁边一送,将麻布袋里的劫匪原路送回了树丛,还在劫匪的屁股上,用力地踹了一脚。

麻布袋凌空翻转了一周,重重地撞在树身上,发出一声“哎呀”的叫声。

这下,可彻底惹毛了劫匪,劫匪利落地钻出麻袋,冲着白远默就扑了过来。

“你别伤他……”周君离挡在了白远默的身前。

“他刚才打我啊!”劫匪是位身量尚弱的少年,“不行,那招太快了!你让开,让我试试他的深浅。”

小少年说着,又向白远默扑了上来。

“你认识他?”白远默单手架住少年的攻势,将背上的药箱脱下来交给周君离,将小少年带离开周君离,“我陪他随便玩玩,有分寸,你不用担心。”

小少年身体柔韧,拳底带风,根骨极佳,基础打得很扎实。是位肯用心钻研武学的,极有天赋的少年。

“‘洞窥千尺’?你是华山派的?”两人交手至第三招时,白远默已经喊破了少年的身份。

“还不止呢!”少年得意洋洋地忽变剑招,“送你一招‘顾我共君皆寂寞’。”

少年的剑指还未点至白远默的身前,已被白远默侧过身体,伸腿绊倒在地,贴地翻滚了出去。

“你这招,上身发力太过,下盘未免会吃力。何况,这招花样太多,不如华山剑招的朴实无华。我劝你,最好还是能先安下心来,练好本门的基础。”白远默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周君离的身侧,接过了药箱背在后背,又将蔬菜等也一并接了回来。

“我师父也是这么说我的。你很厉害啊!”少年双手抱拳,自报名号,“在下华山派宋亭酒,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白远默顿了一顿,看了一眼周君离,声音低沉地回答道:“我叫白福九。”说完,又站到了周君离的身后,闭口不言了。

“你的招式很是特别啊!你是哪个门派的?你这么厉害,我怎么会没听过你呢?你名字也带个‘酒’字,我们好有缘分啊!”宋亭酒被勾起了好奇心,他绕过周君离,继续追问白远默。

周君离一下子抓住了宋亭酒:“小亭酒,你难道不是来找我的么?对了,你到底是怎么找来的?”

宋亭酒闻言,用力地拍了下脑门,大喊了一声“等我一下”,一翻身跳上树杈,勾下了一个包袱。

“都是给你的。”宋亭酒将包袱塞给周君离,“这不是李盟主的小外孙刚出生么,我师父走不开,让大师兄带我们几个师弟师妹们出来走一趟……”

白远默用肩轻碰了下周君离:“这里说话不方便,让你这位小朋友,回去再说。”

周君离赞同地点了点头,从白远默的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宋亭酒:“小亭酒,你赶了这么远的路,一定是饿了吧?看,鸡蛋饼,刚出锅,很香的,来,快趁热吃……”

“你们这里可真不错!”宋亭酒游目环顾,开心地连连称赞,“怪不得你都不愿回周家。我也喜欢这里。”

重回杏花村的居所,白远默默默地转身去厨房烧水,并到后院去捉鸡,将屋子留给了周君离与宋亭酒。

周君离打开了包袱,里面乱七八糟地装了许多东西,有银票,有散银,有一件冬装,还有一封家书。

“……周家的老管家到临县查账,正好遇上你正往孙家药铺卖药,就派人回去通知了你大哥。

你大哥本来是要亲自来接你回去的,但是林大哥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跟他商量,正巧鸢嫂托我给你带件冬衣来……嘿嘿!我替你试了一下,可暖和了……然后,我就自告奋勇地请命,来帮忙跑个腿。

……那封家书,是周老夫人的亲笔信。你大哥说,你娘许久没见到你,想你想得都病倒了,让你回家看看。

……嘿嘿,这些散银是我师姐让我偷偷带给你的。她说外面花费多,自己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都给你带来了。

……银票是王大哥给的。他说上次你给他爹开的药,效果很好,让你有时间再到崆峒替老人家看一看。对了,鸢嫂生了个大胖小子,长得虎头虎脑的,跟王大哥长得可像了!”

宋亭酒喋喋不休地讲,他小孩子心性,东一头西一头地拣自己想得起来的部分胡乱的说,却没注意到坐在他身旁的周君离已经沉默地红了眼眶。

当白远默做好了饭,敲门提醒两人吃饭时,宋亭酒还在继续的话题,突然戛然而止了。他带了些郁闷的表情,转过头去问周君离:“怎么不是你做饭?我刚刚专程注意到你买了肉的,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的远道而来,而特别为我做个肉夹馍来招待我呢!早知道,就不拉着你先说话了。”

他一脸的懊悔,垂头丧气了起来。

周君离本来沉郁的心情,因为这句话而开朗了起来:“别看你现在埋怨我,等一会儿吃了饭,你非但要感谢我,可能还要留下来,赖着不走呢!”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这位武功很好的白大哥还会做饭?然后,还做得很好吃?”

……

“……唔唔,白大哥!你可真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这比一百个,不,一千个肉夹馍还好吃!我还以为周大哥就算是做菜好的了,跟你一比,那简直没法比。”宋亭酒头也不抬地大口吃着饭菜,差点儿连鸡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

“这孩子非但是个话痨,还是个饭桶。”白远默将最后一碗饭抢了下来,放到了周君离的手边,“你怎么吃得这么少?你太瘦了,应该多吃一些。”

周君离沉默地盯着碗,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挑着米粒,他支吾了半天,将筷子放在了桌上:“那个……我想回一趟周家。我娘病了,我不放心,我想回去看看。”

白远默果断伸出筷子,抢过一只鸡腿,放进了周君离的碗里,毫无犹豫地替周君离做了决定:“那就回去。等会儿收拾收拾,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多大点儿事,就至于愁得吃不下饭?”

“那个……我可能还得去一趟崆峒派。……你能陪我去一趟么?”

“嗯。可以去。我陪你。”

“还有华山……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嗯。都去。我们一个一个走。你快点儿吃饭。……喂,小鬼,那个你给我放下,那是君离爱吃的!”

第三十八章

“我觉得华山派是心虚了。”

“我看他们倒像是怕了那个陈欺霜。”

“其实魔教那位青龙使很帅啊!”

“嘘。你疯了么?没看到那个魔头眼都不眨一下就割下了华山弟子的舌头。太残忍了。”

……

围观的正道弟子们极兴奋地窃窃私语着交换见解。被各自门派的师父、带队长老等前辈,呵斥着领了回去。

最后,只剩下了青城掌门李染枫、江南周家周钰恒,陪着昆仑门下的弟子们,静默地呆在了原地。

林恩山脸色发青,面露不悦,原地目送着其他门派各自散去,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林瑾琀、李染枫、周钰恒三个人:“今天这件事,如果真的如魔教所言,是华山派在污蔑宋亭酒,并想借着这次比武大会,解决掉这个麻烦,顺便败坏昆仑的名声。事情交给你们,你们会怎么处理?”

他边说着,边将目光放在了周钰恒的身上。

林瑾琀顺着他父亲的目光看了一眼周钰恒,又飞快地望了下正在思索的李染枫,迫不及待地抢先一步回答道:“孩儿会先命人查明真相,如果真的是事出有因,孩儿愿意力保宋亭酒,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华山派也尝一尝这不安好心的滋味。”

李染枫略微思考了片刻,才揣度似的含糊其辞道:“诱以重利,息事宁人。”

周钰恒听完,也只是笑,并不回答。

林恩山却更加逼进了一步,凝视着周钰恒,追问他:“你不是自视最有脊梁,不愿与墨俱黑么?那么,你又会怎么做?”

周钰恒困惑地用扇子搔了搔头,附和道:“我没什么想法。我觉得他们两个说得都对。嗯,都挺有道理的。”他说完,冲着林恩山咧嘴一笑。

林瑾琀有些得意地抬起了头,李染枫则仍是一脸的木然。

林恩山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你会怎么做?”

周钰恒收敛了一副玩世不恭地散漫模样,认真的回答:“我会帮助宋亭酒。”

他不待林恩山再次追问,自己主动开口解释道:“武林盟是武林正义的象征。断然没有让好人含冤受屈的道理。如果我个人出面,不过像李掌门那般,先对华山派施压要挟,拿捏他们的把柄,再共谋合作,以利封其口。”

“那如果你是我呢?”

“盟主的意思,我们晚辈岂敢信口开河、妄加揣度?”周钰恒展开了扇子,扇了几下,解释完,只是笑,不再多说。

林恩山的目光依次滑过三张年轻的脸,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李染枫的脸上。先是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调转目光,对周钰恒和颜悦色地大加称赞道:“宋亭酒这件事,你做的对,说的也对。我看这件事确有蹊跷,这样吧,宋亭酒与我本就是旧识,你将他交到武林盟,我定出面为他主持公道。”

“父亲,这样做虽然好,但不会得罪华山派么?我看就让那个魔教的先挡着,我们对华山那边也好有交代。”

“我会亲约华山掌门详谈,这件事,不该你多嘴。”

“盟主有令,莫敢不从。”周钰恒恭敬地回答,“只不过,这宋亭酒的情况有些特殊,容盟主宽限几日,待治好病人,小侄定当亲自将人送至武林盟。”

“也罢。”林恩山满脸的失望,不再看周钰恒,而是面对昆仑脸上仍有几分稚气的众弟子,在萧瑟的冷风中开口道,“你们太天真,还存有些不该有的妇人之仁,要知道,世间正义,不过是人云亦云,是胜利者的片面之词,又哪里有绝对的对错之分?想在武林正道存活,就只能站在大多数人的立场上搏名声。否则,就是邪恶,就是异类,就是魔道!……人言可畏!莫再成了第二个宋亭酒。”

林恩山说完这段话,似回忆起什么般,颤抖着双唇,又恍若耗尽了心神,站不稳地晃了一晃。

林瑾琀与李染枫忙上前去扶。

林恩山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他绕过了两人,走到了周钰恒的身前:“我送你一个字吧。”他展开周钰恒的掌心,在他手心里写下了一个字。

他在周钰恒惊愕的目光中,拍了拍他的肩:“你年少有为,不要交些不该交的朋友。”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周钰恒一脸震惊地扭过头去,转头去望林恩山,却见林恩山已经消失在了众弟子的簇拥中。

错身的一瞬间,周钰恒分明听见林恩山清楚地说了一句:“乱世之中,要先懂得保全自己,才能说些其他的。”

“我父亲给你写了什么字?”林瑾琀上前来扒开周钰恒捏紧的手掌。

掌心上除了四个鲜明的指痕,什么都看不见。

周钰恒抖开折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刚才只顾着跟盟主说话,太紧张了,竟忘了仔细去看。该死啊,该死。”

“那就算了。”林瑾琀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也在身侧其他人的围拢中,走掉了。

周钰恒狠狠地抠着掌心,那里如火般灼热地留有一个“杀”字。

他转头去问身侧的李染枫:“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武林?”

李染枫低头沉吟着“无为而治”,但当他抬起头时,却已将这含糊不清的四个字吞了回去,只苦笑着回答道:“绝对的正义是不要肖想了。像林盟主这样,能让大多数的人幸福,就足够了。”

“是么?我眼中武林盟的正义,虽是一层遮羞布,是强者上位后试图粉饰的太平,但我一直认为,它还是有一定的正义性的。

却没想到啊,原来,所谓的正义,不过是要抹杀掉一切不合理的、违背大多数人选择的声音!

简直可笑!”

您早就明白的吧?父亲。

那您当初为什么会承认自己是邪恶的?为什么要屈服?为什么会那么慨然地选择赴死?

为什么不争辩?又为什么不解释?

您到底是死于您的愚蠢,还是您的天真?

您难道仍寄希望于那萤火一般的温暖么?

或者,仅仅只是——无力回天?!

父亲,我不会学您,也决不能像您!

我要守护的人,我一定要拼尽全力地紧紧地护住他!

******

穿梭于林间的马匹“哒哒”地飞扬这四蹄。

马肚子与臀部分别中了一箭,正潺潺地向下流淌着鲜血。

但是它的主人仍持鞭猛抽它的侧臀,督促着它前进。

马背上负了两个人的重量,滑腻的鲜血顺着缰绳滴落了下来,被握绳的手,大力的抖落。千里驹四肢在发软,但仍旧被紧追不舍的敌人,尾随了过来。

“小怀!你还好吧?伤得重不重?”白元奉紧抓缰绳驱赶着马匹疾驰,同时,用身体护住了怀中的陈染怀,回身用马鞭击落了袭来的箭矢。

“是武林盟的人。人是我招来的。”陈染怀手捂着受伤的腹部,“咯咯”地笑着。

“你说……什么?”白元奉破空的一鞭,挥断了流矢。不敢置信般地反问道。

“你明明听得很清楚。你也知道前段日子我虐杀了不少武林盟的人吧?他们知道了我的行踪,我活不成了。”陈染怀开心的笑着,“我不想活了,白元奉,你陪我一起死,好不好?”

白元奉心底一凉,颤抖着声音又确认了一遍:“真的是你?你是什么时候递出的消息?是在杏花村么?你是在杏花村时传递出的消息么?!”

“‘陈染怀’可是‘名人’。不过在住宿的客栈与店小二搭过几句话,‘无意间’说漏了姓名。看,武林盟便如约尾随而来了。你放心,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会伤及无辜。”陈染怀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悲伤,用格外温柔的声音蛊惑着白元奉,“我要死了。白元奉,你护着我,你也会死的。或者,你干脆跟我一起死吧。活着多辛苦,活着不累么?跟我一起去死吧,死了,才是解脱。”

“你闭嘴!陈染怀!你给我闭嘴!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我不允许!谁也别想死!”白元奉怒吼了一声,压过了陈染怀的呓语。

陈染怀转过身来,用手抚摸着白元奉微带胡茬的坚毅的下颌线条,轻轻地笑道:“白元奉,你别贪心。否则,你一个都别想留得住……”

白元奉用力摁住陈染怀的后脑,低头狠狠地咬破了陈染怀的唇。

嘴唇沾满鲜血的白元奉,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残忍美。他说出来的话,更令人心惊:“每当我对你好,你就想法设法地要折磨我!好啊!让我们互相折磨下去,谁也别想心里痛快!你不是想死么?很好!你死了,你的尸体归我——你的腐肉也好,骨头也好,化成的灰烬也好,我都守着!我们死后会埋在一起!活也好,死也好,我守着你!生生世世缠着你!想解脱?!哈!告诉你,你逃不掉的!”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陈染怀如中邪般喃喃自语着。

即使是千里宝驹——重伤之下,身负两人,舍命狂奔——也难免力有不济。白元奉座下神驹,嘶吼一声,狂冲出去,甩开身后的追兵,终于力竭,四肢着地,跪在了地上。

白元奉下马,抱住了马头,轻轻阖上了码眼。马的尸体,才轰然一声,向一侧歪倒了下去。

“上来,我背你。”白元奉背向陈染怀,弯腰下蹲。

陈染怀伸手推开了他:“你走吧。冤有头,债有主,我也该偿还我的罪孽了。我累了,求你放过我。”

他的脸已失色,手也被鲜血浸湿了。

白元奉干净利落地打晕了陈染怀,出手止住了他的出血点,抱着他蹿进了树林。

“留下陈染怀!饶你不死!”长枪裹挟着寒芒,拦住了白元奉的去路。

白元奉将陈染怀紧紧地束在了背上,状似漫不经心地四下一探查,林中尽是森森兵器,已然是踏入了对方的陷阱。

年轻人上前一步,银蛟似的长枪吐出一朵枪花:“我敬你的忠心耿耿,但你的主子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实话告诉你,你已在我们的包围圈里了。想带他逃,难如登天……”

“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白元奉问,却侧过脸去看伏在他背上的陈染怀,眼底深蕴着柔情。

“管你什么人!交出陈染怀!”

“你弄错了。”白元奉笑着拔出了配剑,只闻一声清吟,八面汉剑,带着扑天的霸气,沥血而出。

白元奉在身后偷袭者的身上擦拭着剑身,解释道:“我叫白元奉。可比陈染怀值钱得多。”

持枪的年轻人听后有些紧张地握紧了长枪,他向白元奉手中的武器看去,心里有了些底气:“你就是魔教教主?!果然你受伤是装的!”

年轻人愤恨地抖枪来刺,左右立即有六七个人,包围成一圈,策应着袭击了上来。

白元奉转身挥出一片银光,瞬间收拢了六颗人头。

他轻轻甩了下剑身,又小心地向上提了提背着的陈染怀,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还真是被小瞧了。你只带了这点人,还想要我的命?!”

第三十九章

比武第三日末。昆仑弟子于霞栖峰筑起一座高榜,榜单红底黑字地誊录了比武前十名的姓名、门派。并向全江湖公示了有权限自由出入昆仑讲武堂的在榜人名。

名单排名分别是:

第一名木凭语  九华派

第二名李染枫  青城派

第三名陈欺霜  血盟教

第四名燕  顾  泰山派

第五名温婉婉  洞庭派

第六名毕  先  血盟教

第七名郑成思  华山派

第八名卢正非  天罡门

第九名花谢秋  合欢派

第十名林瑾琀  昆仑派

名单一出,江湖上顿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争议的核心,无非是正道无能,竟让魔教三个大魔头占去了名额。尤其是陈欺霜,竟能进入前三甲,可见苍天不公,竟放魑魅魍魉霍乱人间。

比武当晚,霞栖峰又收去了两条年轻的生命。

背叛魔教转投正道的天罡门的少主、排名第八的卢正非,怀抱魔教天尸教的凌肃心,死在了霞栖峰巨大的石碑下。

晚霞鲜红如血,霞光万丈,更衬得天光空远。

两人死在霞栖峰最美的栖霞的爱抚中,笑得一脸灿烂。紧握的双手,将两人死死地连在了一起。

荏苒光阴中留下的爱恋,终将化作云烟,成为永无兑现的承诺。

奉命收拾残局、清理现场、封锁消息的林瑾琀用手捂住了双眼,不忍再看。手下的弟子,验明了尸身,粗暴地将两人拖离了原地。

“你们轻一些!死者为大!”林瑾琀阻拦着,有些慌乱地边捂住口鼻,边去呵斥那名弟子。

又有另一名昆仑弟子将从卢正非身上搜出的遗书交到了林瑾琀的手里,并汇报说:“少盟主,两人是服毒自尽的,只留下了这封信。”

只见外封是一片空白,于是林瑾琀直接拆开了信封。

信上写着:

叩首敬呈父母双亲:

不孝子自幼懦弱,又兼先天不足,身娇体弱,父母耗尽心力养儿十数载,却未料今儿已先行。

请父母恕儿不能于堂前侍奉,让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徒增伤悲。

天罡门自从加入武林正道以来,儿夙兴夜寐,秉公处事。生怕既已背信于魔教,又不见容于正道,令门派陷入两难的境地。扪心自问,比之正道门派,努力数倍。

然天罡门地理之优、地势之险、资源之广,着实令正魔两派倾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双方以“二家之臣”“两面走狗”为难儿子,逼儿让利。儿不欲令父母忧心,遂从未上报正堂,只拆东补西,以求残喘度日。

现今,天罡门已沦为正魔两派协商瓜分下的盘中鱼肉,徒有其表罢了。儿着实伤心,却又遇正道众人,步步紧逼,欲趋儿等帮众为马前卒,拿下天罡门临近教派天尸教。

儿虽已离开魔教,但自幼在魔教庇护下长大,三年前更是结识天尸教的凌肃心,心有归属,更不愿对昔日同袍刀剑相向。

我与心妹相逢于四月江南。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一眼回眸,一杯浊酒,醉了半世浮生。来世愿重逢于十里桃林,携手看丽花烂漫,层林尽染,做桥下一对儿平凡的沽酒夫妇,再不过问江湖事。

愿以我二人之死,警醒众人,换父母一线生机。也算成全为人子的最后一点孝心。

不孝子正非绝笔

山顶冷冽的空气,将林瑾琀冻了个彻底,他浑身起了层层战栗,连齿关都跟着“格格”作响。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天罡门自从加入正道后,正如日中天,声名鹊起么?不行!我要去问问父亲。”林瑾琀匆匆折起信纸,就要回昆仑主峰。

李染枫上前一把夺过信纸,几下撕了个粉碎:“你别傻了。他这封‘家书’,很明显不是写给父母看的。即便是,他也该明白,这信是落不到他父母手上的。他不过是想借一死来换取盟主的一点恻隐之心,求盟主放过他的父母罢了。”

“那至少也应该让父亲看过……”林瑾琀试图争取。他徒劳地蹲下身来,想要捡起信纸碎屑。

一阵山风刮过,纸片从他的指缝间轻舞着飞散在了天地间。

“瓜分,是盟主的授意。凭这封信中的要挟之意,你认为,盟主会怎么处理这两具尸体?!”李染枫注视着消失无踪的遗书和仍蹲在地上,如同中了定身咒般的林瑾琀,叹了口气,不再理会。

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弟子封锁现场并清洗。亲自上前,大力将死去的两人紧握的手分了开来。

“连夜将尸体分别送回天罡门与天尸教。只说是自杀。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说。”李染枫悄声吩咐搬运尸体的弟子,并将卢正非与凌肃心二人的配剑摘了下来。

“染枫,我先回去了。”林瑾琀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告辞的话。他慢慢地起身,站到了李染枫的身后,伸手拽了两下李染枫的衣袖,神情委顿:“我这辈子,怕是都成不了父亲心中那个令他满意的儿子了吧?父亲一定希望,你才是他的儿子……”

他说完,没待李染枫回答,就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直到逃得足够远,远得再也瞧不见那一对儿死也不肯分开的尸体时,才扶了一棵大树,吐得天昏地暗。吐过之后,只无力地跪在自己的呕吐物上,嚎啕大哭。

“他是已经意识到自己终将成为弃子了吧?”周钰恒扇骨敲掌,站到了李染枫的身旁。

“我是有心想护着他的。但是,盟主曾经将他保护得太好,现在,又是这种态度。更何况他本人……”李染枫长叹了一口气,环视这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场地,“稚子心性,一派天真,心地善良,妇人之仁。”

“盟主老奸巨猾,自己做尽了龌龊事,却培养了你们两个‘不谙世事’‘纯真无邪’的继任者,武林正道怕是要完蛋了吧?”周钰恒掉过扇柄,敲着李染枫手中的两把佩剑,“你倒也清楚,但是,别夸人,你也不差,还是那么的‘有爱心’。”

“彼此彼此。你一出来,我就知道你是又有心要‘管闲事’了。”李染枫毫不犹豫地把两把剑一起塞给了周钰恒,“……你替他们,寻一个好归处吧。”

“可不正是在多管闲事么。但是,你也可以理解为善意的劝告。”周钰恒郑重地双手接过了双剑,挂在了腰侧,“即使将来,你想放过他,也有的是人想要他死,以后,还是尽可能地离他远一些吧。”

“我也不过是想替他去搏那一线生机罢了。”李染枫先一步绕至小路,拨开层叠的枯枝黄叶,引周钰恒向前走,“四周虎狼环伺,他又生在这样一个薄凉的家族……你手下不是还缺个账房么?他算术很不错的。”

周钰恒低头侧避开一截枯木:“我算是明白了。你拿我的药堂当作善堂了。林家人,我管不了,更不想管。他在我这里,已经算个死人了。”

李染枫又是一声长叹,坚毅的面孔上露出一丝肉眼可察的苦笑:“我心里清楚,不过是想再找你确认一次罢了。我明白了,顶多我看着他吧。”

“他那位‘深明大义’的父亲,是容不下任何懦弱的继承人的。老狐狸手下多得是青年才俊,我劝你最好是安分点。”周钰恒沿着石板路前行,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李染枫的院门,客气却没有诚意地念了一句“叨扰了”,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进屋后便立即掏出一方素帕,将桌椅板凳重新又拭了一遍。

李染枫翻了许久,才摸到一只积满灰尘的陈旧茶叶盒,用袖子三两下擦干了灰尘,交到周钰恒的手上,又认命地去打水清洗茶壶和茶杯。

周钰恒挥舞着打开茶叶盒后浮动在半空中的尘土,仔仔细细地研究着茶叶,先是取了一小片放在阳光下透光观察,又是放到鼻子下仔细地嗅了嗅,才掰下小米粒大小的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这边还没品鉴完成,李染枫已经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把茶叶,一壶沸水冲下去,刚冲出些茶色,就给周钰恒倒了一海碗。

自己转身拎起凉水壶,对着壶嘴,灌了半肚子的冷水。

周钰恒有些为难地抱着公道杯,皱着眉头,轻轻吹了几遍,这才勉强借茶汤润了润唇,开口道:“决赛名单已出,该打点的我都已经打点好了。现在有些棘手的,是华山的郑成思与九华的木凭语。华山派拒谈条件,木凭语干脆就是冲着榜首的位置来的。”

“郑成思抽签抽到了陈欺霜。依我推测,他的实力未必能及得上魔教的那位青龙使。而补位上来的花谢秋,恐怕也不是木凭语的对手。所以,无论如何,木凭语都会是一个变数。不过,如果等他获得名次后,再从他手上买下丹药呢?”

“他认为周家不可信。原话是‘如果真能研制出来,又怎会拖上这么久?武林至宝,药用非凡,我可不能让你们白白地糟蹋掉。’”

“他倒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可惜,他也只有一个人。只要四进二的那场比试中,拼得一人,耗尽他的功力,折损他的心法,那么,无论最终决赛胜出的谁,丹药必然会落在你的手里。”

“这样说来,我倒是需要再到陈欺霜那边再去确认一下了。”周钰恒推开公道杯站了起来,“不用你陪了。以你如今的身份,可不太方便出面。”

“我看还是找个小厮代传口信吧。你去接触,难免会有些不太好的说法。确切来说,与那人相交,终究还是不太安全的。”李染枫也站了起来,“我怕盟主早晚会盯上你。”

“找人传信,才更不安全。你放心吧。如果真有什么危险,我怕是早就已经死透了。可见,现在来说,我还是很安全的。”周钰恒有些洋洋得意地补充了一句,“我从小就脸皮厚,浪荡惯了,随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李染枫严肃的脸上多了一抹一闪而过的笑意。

周钰恒向他辞行,将折扇别在后颈处,像个纨绔子弟,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跟你换。”李染枫站在院门口,望着周钰恒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句感慨。

******

当护着白元奉的最后一名影卫也与武林盟众同归于尽时,树林的尸堆中,也只剩下了两个还站着的身影。

“我随身带不带武器,倒也不是什么死定律,但是,总有人愿意上当。”白元奉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陈染怀又重新捆紧在了身上,“你真就相信,我出来会不带人?”

“其实,我觉得你并没有我听说的那么强。所以,也都……无所谓了。至少,我把消息递出去了!”年轻人双手拄着长枪,已然摇摇欲坠,瞎掉的左眼淋漓的鲜血糊满了一脸,他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但仍冲着白元奉声音的方向,露出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容。

“我欣赏你。但可惜,我不是什么好人。你报上名号,我找人替你收尸。”白元奉剑尖笔直地正指对方的心脏,浸血的剑身,将四周光芒吞噬殆尽。

年轻人咬了咬干涩的舌尖,艰难地拔起长枪,顺着白元奉的方向竭力横扫:“战的痛快,死得其所,又何必在乎其他。不过这么随便一死。只可惜,没有一口断头酒。”

“你死后,我祭你。”白元奉还剑入鞘。

“其实我知道你不该死。但是,如果不对付你,正道便要大乱了……你记得,要说话算数。”年轻人轻轻地说着,他笑得开朗,话音刚落,尸体便已直直地摔在了地上,长枪也随着倒在了他身旁。

“算数。”白元奉豪爽地应承着,他手持八面汉剑,勉力支撑着身体,但终究还是气力不济,栽倒在了他脚边的一圈残肢断臂的零碎尸体间。

陈染怀趴在他的背上,睡得一脸恬淡。

——我说武林盟为什么一直要紧咬住我不放,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武林正道!这就是代表正义的武林盟!

——你看看,你都给我惹了些什么样的麻烦。其实,我还是很中意他的,可惜了,就这样白白地死了。他也真是厉害,如果没有续命蛊,恐怕今天死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白元奉迷迷糊糊地想,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更是轰鸣不断。他想强撑着身体爬起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晕了过去。

第四十章

李染枫背着手,伫立在擂台一角,等待洞庭温婉婉的上场。

今天的比赛不同于往日。昆仑弟子利用三天休整间隙,于霞栖峰顶搭建起一座宽阔的擂台。高台之上,是观战的正魔两派的名宿。正中间端坐的,是正道领袖林恩山。

台下正魔两派观战人员分别被安排在了擂台的两端。当中,以无门无派的中间人士隔开。

为了昭示比赛的公正公开,霞栖峰开放了比武期间山底的封山禁令。但凡有能力上山观战者,都可以于白日比武时间,自由出入。

与之前受时间限制的选拔赛不同,决赛依照一场比武结束后,再进行下一场的规矩轮流上场。

青城掌门李染枫与洞庭温婉婉抽签排在了第一场。

李染枫站着等了近一盏茶时间,直到比赛正式开始后,才有洞庭的弟子来报,说是温婉婉临时身体不适,深思熟虑下,决定放弃比赛。

昆仑弟子大声公布了李染枫获胜的结果。李染枫在台下观众的纷纷议论声中,淡定地走下了擂台。

青城门下的弟子纷纷围上了向门派掌门祝贺。李染枫也只淡淡地回了句“运气好”。

抽到第二场的是九华的木凭语和补位上来的花谢秋。

木凭语是位颇显张狂的青年。一身穿着轻浮而晃眼,脚踩了双五彩的花靴,单手撑着台边,跳上了擂台,然后转圈向四周拱手致敬,颇有种已经赢得了比赛的炫耀感。

可惜他遇到的是花谢秋。花谢秋出自合欢派,派内一直是阴盛阳衰,他又是合欢派掌门的唯一的公子,自然备受荣宠。合欢派教众自幼修行媚术,又讲究阴阳调和,端得是男子丰神俊朗,女子柔媚入骨。

花谢秋用骨扇遮脸,低调地在一堆莺莺燕燕的簇拥下出场。他身边人的长相本已属上乘,他本身又更为出彩,加之衣饰低调朴素,合乎礼节。所以,在他出现的一瞬,便已经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将对比之后愈显不堪的木凭语,不尴不尬地晾在了台上。

两人还未正式照面,就已经是火星四溅。

花谢秋规规矩矩地踩着台阶上的擂台,老老实实地向观战台上的前辈们鞠躬行礼,倒是比九华的木凭语显得更为正派。首先就赢得了台上台下的好感。

他展开骨扇,遮住被对面的花红柳绿的配色晃花的双眼,清亮地客气了一声:“小弟学艺不精,还请木公子手下留情。”

“百招之内,我必胜你!”木凭语的回答铿锵有力。

随着一声“比赛开始”,花谢秋先展开精钢骨扇近身扑了过去。

木凭语旋身出招,九节鞭如云龙出岫,飘忽不定地袭向花谢秋周身要穴。

花谢秋架住九节鞭攻势,继续贴近木凭语的身边,同时出脚,猛踢木凭语的胸腹。

木凭语顺势收回九节鞭,缠住花谢秋的单足,向左侧甩去。

花谢秋在空中翻腾着挣脱了鞭缚,龇牙咧嘴地点着足尖站稳了。

两人也只互相试探了一回合,便高下立见,彼此心中对对方已有了准确的定位。

花谢秋站在台上,向台下找了一圈,见周钰恒站在李染枫的身边,只好愁眉苦脸地转过头去寻陈欺霜,在陈欺霜满脸的寒意中,做口型抱怨了一句“我很可能打不过他。”

陈欺霜只回了他一个阴森的笑,还有一句明显的警告,已经挂在了脸上——“打输不丢人,但是,你敢投降试试?”

——跟周钰恒一个臭德行。

花谢秋心底抱怨着,却端正地收拾起了其他的歪心思,合拢了扇骨,向对方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木凭语也严肃了起来。他双手绷直九节鞭,左脚沿身前划半圈,降低身体重心,旋身出腿,鞭击花谢秋脸面,两腿剪击花谢秋下路。

花谢秋依仗身法优势全场游走,并不与木凭语正面交锋。

木凭语虽外表浮夸,自身武艺绝对算得上功底扎实。扎马步时下身沉稳,出拳抬腿,雄风阵阵。从气势上,走的确实是九华山纯正阳刚的路线。

花谢秋再次切入九节鞭贴身死角,骨扇尖端刚触及木凭语的衣袖,留下一个条浅淡的划痕,就已经被木凭语一拳击中下巴,整个人被击飞了出去。

台下是一边惊呼一边喝彩的两极分化局面。

小百灵扒在台边喊:“公子,公子,你怎么不对他使用媚术啊!我们是魔教啊,没必要一身正气的!”

花谢秋被一击震得耳内嗡嗡响,牙齿如同全部脱落般剧痛,他爬起来时依旧逞强着开口:“让我魅惑他?不是我不想,实在是对着这么个玩意,我压根就没有感觉。”

他边嘴犟边抬头去看木凭语。

木凭语已脱去外面一身艳俗的外衣,只留了里面一身素色短打。胸口前是一片健康的小麦色,肌肉在短衫下若隐若现。再往上看,五官凌厉、神采飞扬。是一个姿态与样貌都算得上优秀的优质男。

“优质男”木凭语皱了皱眉,不耐烦的开口道:“你还要磨蹭多久?怕疼就认输下去!一个大老爷们,哭哭唧唧,娘里娘气的。”

花谢秋从小到大都自诩为门派内最刚强的男人,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面骂他女气。他心底难得地涌上了几分怒气,不服输地反驳道:“爷爷那是让着你,待会输了,可别想要跪地求饶。”

说着,便施展了五分媚术,袭了过去。

木凭语鼻尖闻到一股清甜的气息,正暗自奇怪,再想屏住呼吸,已然来不及了。他头脑一阵迷糊,张口就先骂道:“可恶妖人!竟敢使毒?下三滥!”

“你可别随口污蔑好人,台上台下都是雪亮的眼睛在盯着看的,打不过我就认输,不丢人!”

“你放屁!”木凭语抓住花谢秋的手腕,一提一别,将人按在了身下。却只觉得入手柔滑,香气盈鼻。侧目一看,坠入花谢秋似秋水缠绵媚丝绕骨的双眸中,不由得浑身发热,面红耳赤,呼吸粗重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

木凭语只觉朦胧双眼内的花谢秋分外妖娆,似乎自有生以来,从未见过此等的美人,而这一绝色美人,现在就躺在自己的身下,笑意盈盈地望向自己。

——我这绝对是鬼迷了心窍。

木凭语屈手就给了花谢秋一记肘击,趁着花谢秋翻滚躲闪时,又气不过地追上去连踢了好几脚:“你一个大男人,却妖里妖气的,可真欠揍!”

“完了!看台上这人的穿着,就知道他的审美有问题。他可能是喜欢那种长得丑的。花公子这次势必要被伤得体无完肤了。”小百灵不忍再看,遮住了眼前,从指缝间偷瞄,侧过头去,与身旁的白虎毕先交换着看法。

“我看不见得。”毕先笑得爽朗,“花蝴蝶可抗打了!至少得掰断他的一对儿翅膀,才能抓稳他,让他乖乖听话。”

毕先口齿清晰、吐字清楚,逗得周围一圈的魔教教众哈哈笑作一团。

花谢秋在台上一字不漏地全听完了,气得七窍生烟,在九节鞭的连连攻势下,左支右绌,嘴上抽空骂道:“他妈的毕先王八蛋,等爷爷下台去,将你剥皮剔骨,熬一锅猫汤。”

木凭语也听得清楚,他适时地补了一句:“你叫花蝴蝶?是在哪家乐坊里卖艺么?”

花谢秋一扇子击向他的头脸,本以为他是想借机嘲讽,但是木凭语一脸的正气,带着严肃认真的求知欲。只好悻悻然地回了一个“滚”字。

木凭语也并不恼,果断收起了九节鞭,九华步法“妄境不虚”迅速跟上,几下腾转,在花谢秋视线死角处,运起缩步与错字诀,右手运掌拍肩,左手顺着花谢秋的胳膊一路下滑,果然拧住花谢秋,就要卸掉他的胳膊。

他的大手死死地扣住花谢秋的肩膀。花谢秋顺着他的气劲去卸他的力,合扇作剑去刺木凭语的眼睛。

木凭语只扣住花谢秋不放,歪头去躲。

花谢秋展开骨扇如细刃般切向木凭语颈项,同时收腿侧踢木凭语的腰眼。

木凭语向后下腰,一拽一顶之间,顺利地将花谢秋的左胳膊卸脱臼了。

花谢秋“嗷”的一声,疼得眼泪差点儿都掉了下来。一看左臂,果然已经不能用了。

“花谢秋,你输了。下来。”陈欺霜的脸色有几分难看,他在台下冷冷地发话,一双眼冷冰冰地看着木凭语。

“不!我还没输。”花谢秋运起十成的媚术,轻功也发挥至极限。只见满台都是他浮动的虚影。

处于舞台正中间的木凭语看到的却是与众人截然不同的画面。

在一片帷幕摇晃的乱影中,妖娆的花谢秋翘起玉琢似的一根手指,轻轻地抬起他的下巴,向他送上醴艳的红唇。

柔风过后,又是宽衣解带的香艳旖旎的情景。

花谢秋美目中波纹荡漾,似有千言万语要与木凭语贴耳呢喃。

沉鱼落飞雁,皓齿纤步摇。美人在耳畔轻柔地呵气,浑身点燃着令人燥热的火焰。

在台下众人的眼中,木凭语仍躲着花谢秋的攻击,却已逐渐步伐紊乱,气息不定,疲于应付。

花谢秋的骨扇在木凭语的身上划下无数细密的小口子,伤口细细地向外渗血。木凭语却似毫无痛觉般,有时反而迎着花谢秋的扇尖,向前递上身体。

九华派的弟子在台下焦急地呼唤木凭语。魔教教众则大声叫好。

“你舞跳得可真好看。”木凭语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陈欺霜收紧了手中的傲雪。毕先已经起身走到了台下。

周钰恒长叹一口气,合拢了绢扇。李染枫则干脆说出了口:“花谢秋输得不冤。”

木凭语想了半天,才眨了眨眼,补充道:“可惜你后背和肩臂上有伤,刚才那招抬手时,分明低了半分,我看出来了。”

花谢秋听见木凭语的话,收扇敛衣,向后撤步,动作利落,快成一道残影。

木凭语低头怒吼出声。饱含内力的声波一圈一圈漾开,前排观战的内力不足的弟子,眼见一阵气劲逼来,却避无可避,只能闭眼硬挺,直觉如同正面迎上一道巨掌拍击,登时便有被震晕过去的。

木凭语吼过之后,才蓄力弹步去追花谢秋。

他扯过花谢秋的大腿,将他横摔在了擂台中间,翻身骑在了花谢秋的身上,在花谢秋的痛呼声中,抠住他受伤的肩臂,并伴随着他的惨叫,干净利落地将花谢秋的另一只胳膊也卸了下来。

“你不要太过分!”毕先险些冲上台去,被维护秩序的昆仑弟子拦住,按回了座位上。

木凭语转过头颇为疑惑地看着毕先:“不是你教我的么?”

毕先被噎得险些背过气去。

“士可杀不可辱!我还让你去死呢!”小百灵跳起来指着木凭语的鼻子大骂,“你连玩笑都听不懂,是不是没长脑子?你快放开我们家公子!我告诉你,你再这样折辱人,我就跟你拼了……”

木凭语没再搭理她,他一手抓在花谢秋的脖子上,另一手则拍着花谢秋的脸,语带认真地劝道:“你认输吧!难道真的让我把你伤到体无完肤?”

“我不认!你有本事,把小爷的腿也卸了!”花谢秋挣扎着用头去撞木凭语。

“哦。”木凭语仔细地端详了花谢秋的脸,真的听话的伸手抓向花谢秋的膝盖。

花谢秋武功不差,为人又骄傲,此时,眼睁睁地看着木凭语动手,只一声不吭地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肯开口求饶。

“够了。我做主,他认输。”陈欺霜向裁决的长老请示,一双眼只冷冰冰地锁住了木凭语。

“好吧,你说了算。”木凭语抓起花谢秋向台下丢去,“我说百招内赢你,没说谎。”

毕先飞身跃起,将花谢秋接在了怀里。合欢派众人围拢过来,焦急地看着陈欺霜替花谢秋接胳膊。

只见陈欺霜一手持住花谢秋的肘部,另一只手则握在了他的手腕。向下牵引,内旋上提,咔咔两声,动作娴熟且迅疾,如同拍两下肩膀那样简单。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倒是花谢秋先惨叫了两声。他紧紧地抓向毕先的前襟,怒气冲冲地说:“死猫,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等着!”还没来得及在毕先的脸上挠出五条指痕,已经被合欢派门人强行接下去休息去了。

台上,已经公布了比赛结果。木凭语在九华派弟子的欢呼声中,再次披上了那件红红绿绿的外衣。他照旧拱着手,绕台致意了一圈,才跳下了台。

这次已经没有人敢再嘲笑他了。他的实力衬得上他的傲气。正道这边陆陆续续地有人站起身替他鼓掌喝彩。魔教那边,则齐齐地喝了声饱含鄙夷的倒彩。

第四十一章

第三场是血盟教的毕先与泰山派的燕顾。

毕先登台前,陈欺霜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毕先有些紧张地笑着露出了一对儿小虎牙:“要是对方太厉害,我可就直接跪下来叫爷爷了啊!”

“那你的财神爷爷恐怕会不太开心。少贫嘴,快上去吧。尽力而为。”陈欺霜又拍了下毕先的肩膀,这才推了他一把。

毕先一步一回头,极像恋家的雏鸟。一脸等待上台挨揍般的视死如归。

小百灵本想出言调笑,但还没从前一场因为信口开河而被对方拿捏住把柄中的后怕中挣脱出来,她环视了对面一周,见并没有人登台,这才摇头晃脑地冲着白虎连做了好几个鬼脸,嘲笑毕先道:“别害怕,毕先,也就是一锤头就砸扁了,都来不及疼,可快了!”

小白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煞白。

“你怎么这么调皮?”陈欺霜直摇头,“他把你宠坏了。”

小百灵得意得直哼哼:“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回去管好你的上梁,我自然就能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这时候,泰山燕顾大吼一声,双脚一蹬,直接跳到了台上。震得擂台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毕先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也跟着大吼了一声。气势同样惊人。

台上观战的门派长老们纷纷出言赞叹两人出场的气势恢宏。

燕顾使一对瓮金锤,一声大吼,两锤咣咣交击。毕先也跟着大吼一声,“人初”大斧舞得虎虎生威。

两人都是力量型选手。台下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一场山崩地裂的搏力之战。

结果两人也只是怒吼着龟缩在自己的一角,各各挥动着武器,防备着对方的率先攻击。

“上啊!毕先!劈他!”百灵带着魔教众人在台下添乱。

毕先闻言,果然又是一声大吼,举着斧子向对面冲了过去。

燕顾两锤一合,夹住了毕先的大斧。上下一错,将大斧挂了出去。

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六七十招,将一场开场就震撼人心的狮虎相斗,硬生生地磨成了软绵绵的——小棕狗怒咬小奶猫,小奶猫出爪还击。

两人打到晌午艳阳正悬,耗走了一大半的人。有人用餐完后,懒洋洋地剔着牙回来,看到还在打,索性打了个招呼,直接回去睡觉了。

就连台上观战的名宿们也有坐不住的。林恩山手边的茶壶已经换过六七次的水,两人还是没有决出胜负。

毕先与燕顾两人累得气喘吁吁,互相比划着手势,示意暂时休战。席地而坐,唠起了家常。

这一耗,又拖走了更多的观众。

台上督战的长老连番警告二人。两人这才勉强挣扎着爬起来,又接着斗了四五十回合。

当台下只剩寥寥数人时,已经打了三次歇了两回的两人总算是决出了胜负。

燕顾拍着叫得比擂鼓声音更甚的肚子,叹了一句:“反正也夺不了第一了,你干嘛要这么拼?你这小子真是顽强!我本来不想折腾的,但还真就想跟你较较劲。算了,不打了,我累了,回去吃饭。”

毕先捂紧了被砸到的肋骨,笑得难看:“承让。下次再见,我请大哥喝酒。”

“够意思。来泰山,记得来找我。”

燕顾举着大锤又跳下了台去。

昆仑弟子一脸解脱地大声公布了毕先获胜的消息。

高台之上与台下观众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由于毕先与燕顾的耗时之战,血盟教陈欺霜与华山派郑成思的第四场比赛,被顺延至了第二日。

******

白元奉于半睡半醒之间,昏迷了片刻。

他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先是确认了陈染怀依旧安稳地趴在他的背上,这才用力挣扎着支撑起身体。

黑暗的树林内,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成对成对的莹亮的双眸,从草丛密集的间隙中发出亮光。

远处是一声悠长的狼嚎。

白元奉伸手在怀中摸索,打火石已经掉没了。

他抓过倒地在地的年轻人的长枪,这才冒险在尸体堆间翻找。摸到了一个火折子,一小罐火油,还翻到了装有小半袋酒水的酒囊。

“看来我的运气还是很好的。我不爱喝酒,都便宜你了。来,我敬你。”他说完,将酒囊内的酒尽数洒在了年轻人的身前,将酒囊塞进已经变凉的尸体的手中。

“一路走好。下辈子见吧。”白元奉举着临时做好的火把,将年轻人的尸身点燃了。在哔剥的枯枝燃烧声中,他又提了提背后背着的陈染怀,然后拄着长枪,慢腾腾的离开了。

身后传来了野兽拖尸啃噬的声音。兽齿撕裂血肉咬合骨骼的伴随着舔舐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晚里,听起来格外地清晰瘆人。

******

霞栖峰天光未亮时,已有人早早地到擂台下占好了位置。

峰顶大多数人,更是早早就得到了消息——华山派掌门于日前的日落时分,带领大半数的门人,涌上了霞栖峰。

华山派的阵仗排得极大,隐隐有些欲与昆仑分庭抗礼的意味。但是华山派掌门将意思表达的分外委婉,之所以抛下教务,专程来观战,只因为这是一场正魔新生代旗帜之间的较量。

魔教的旗帜,自然是陈欺霜这等臭名昭着的江湖败类。他是魔教的精神领袖,武功深浅莫测。在民间坊口的口口相传中,早已被定义成了恶魔。

据说他本人青面獠牙,丑得天怒人怨。因此出门便要借杀过的死人面皮来遮脸。生平最爱剥人皮肤,“灭影”黑影一闪,立刻就能剥下整张完整的皮肤穿在身上。为人又好嫉妒,但凡遇到有人长得美,就会克制不住,因一时暴怒而随意杀人。

在魔教内部则私下流传着:青龙使是由老教主亲授魔功的亲传弟子。一身身法诡异至极,往往能忽然消失不见,还要杀人饮血,更会在月圆之夜,冲到魔教总坛的千仞高峰上仰天长啸。

总之,一句话概括,正魔两派都觉得他不是人。

至于正道的旗帜,正是今日即将比武的华山派高徒郑成思。

郑成思是江湖近些年崛起的新秀。年纪也轻,不过十七八岁,持一把名叫“立言”的长剑,有着初出茅庐的雄心与胆气。

据说他曾一人一剑独挑过长江附近的匪帮;揽胜亭活捉过江洋大盗;广源郡埋伏半年之久,抓获了一伙逼良为娼的犯罪团伙……现在凭借这些事迹得以被举荐进入武林盟,成为了武林盟新生代的中坚力量之一。

他的实力与为人,在武林正道前辈们的口中是颇具赞誉的。同辈之间,也因为他的与世无争、柔慈待人,而替他赢得了很好的人缘。

擂台高处,是武林高层互相寒暄、互相夸赞的即兴表演场。

擂台之下,已经成为了武林故事的汇集地。但凡有关于台上对决两人只字片语信息的人,都会成为周围观众争相追捧与关注的焦点。

周钰恒在正道的观战席中转来转去,去探听正道对于比武两人的评价。

风评一面倒的倾向郑成思。而恶魔陈欺霜,则由一个野蛮的“人”,在口口相传中,逐渐进化成为了一只地府的捉命“鬼”。

周钰恒笑到脸都僵硬了。

“陈欺霜张开嘴,喷出一口毒雾,熏死了在场二十多位正道大侠!哈哈哈!二十多人!那得多大的嘴,需要多大的口气?!哈哈!我干脆编个故事,说是陈欺霜脱靴放毒,退敌百万,从此大荒山百虫不鸣、寸草难生,这多有意思!哈哈!我简直要笑疯了!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周钰恒扇子掩口,抓不稳似的,笑得整个人抖来抖去。

“落井下石,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李染枫蹙紧了眉心,“江湖人惯用的戏码。可见,口碑确实重要。”

“这些胡说八道的口碑还不如不要。否则,我怕是也能在众多的神话故事中,见识到李掌门凭虚御风、遨游云山的风采了。”周钰恒揶揄着李染枫。

“确实是我过于执着于虚名了。”李染枫严肃的脸上木木然的,他紧锁着眉心,问周钰恒,“宋亭酒你治好后送走了么?我怀疑华山派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来与你为难的。”

“哎呀,李掌门也太抬举我了。那我得有多大的面子。”周钰恒笑着以扇掩口,压低了声音回答他,“你往高台上看,华山掌门的目的,在那里呢。”

李染枫依言看向高台,武林盟主林恩山正座的旁边加了一把高椅,与盟主之位一同占据了全场的最中心。

“郑成思很可能会输得难看。华山派将阵仗闹得这样大,就不怕自己下不来台?难道他们是想以自身作饵,向武林盟施压,借以针对魔教?我看不懂华山派的意思。”

“想不通就别想了。不是还有盟主在么?”周钰恒轻摇着折扇,微眯着双眼,笑得既纯真又无害,“我也看不明白。我们只管好好看戏,其实也挺好的。”

两人说话间,郑成思与陈欺霜已在两边的摇旗呐喊声中登上了比武台。

两人颇有默契地双手抱拳,同时先向高台上的武林前辈们执了一礼,又互相拱手示意。

“宋师叔……宋亭酒,他还好么?”华山郑成思趁着比武尚未正式开始的短暂时间,低声而快速地向陈欺霜询问道。

陈欺霜猜不准他的意思,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挺好的。”

“那多谢你了。”郑成思将“谢”字压得低低的,含糊着说了出来。随后,他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我岳松师弟虽有不对,但罪不致死。还有我的另一位师兄,即使言语不雅,你又怎么能不由分说地就割掉他的舌头呢?你做人如果一直这般的不讲道理,遇到事情就动辄打杀,也不要怪江湖人对你的不当指责。人,之所以可以通过言谈来沟通,就是为了给日后相见的双方留有一线余地。我今日在此,势要为两位同门讨回一个公道……”

“你打还是不打?”陈欺霜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

“打!这叫做师出有名!凡事有因必有果……”郑成思边说着,边拔出长剑示意陈欺霜,“我剑名‘立言’,长三尺三寸……”

“我看你的剑不如改名叫‘人言’。毕竟‘人言可畏’。”

“啊?人言可畏?你是在说我话多么?我这是在劝你向善。你听过一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只要心存善念,则虽身处阿鼻,亦能得到蛛丝救助……”

“可以提前开始么?”陈欺霜向台上裁定的昆仑长老询问。

长老笑一笑:“你再多忍一柱香时间吧,马上就开始了。”

“我听闻华山是道家教派,你却劝我向佛。你师尊知道么?”陈欺霜索性盘膝坐下了。

“看来兄台果然还是听得进我的劝解的。其实无论哪个教派,道理都是一样的。为人总是要秉持善念的。同样让你与一个心怀善意的人和一个心怀恶念的人独处,你会选择哪一位?你难道愿意呆在一个需要时刻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江湖么?我们如果都能从自身开始做起……”

“宋亭酒是你们心怀善意送到江湖闯荡、任人追杀的?”陈欺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言不由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立言’容易‘立身’难。劝人的话,谁不会说?”

“所以……所以才要从自身做起。假如每个人都能……唉,算了,比斗什么时候开始?”

“比武开始!”

第四十二章

陈欺霜在昆仑童子清亮的声音落下的刹那,人剑化作一体,向郑成思直刺而去。

郑成思忙横剑来挡,顺着陈欺霜的剑势向一旁卸力。

陈欺霜出腿横扫,于郑成思持剑格挡的瞬间,迅速变招,左手探指取向郑成思喉间,右手持“傲雪”拦腰,口中清吟道:“烈酒在喉剑在腰。”

郑成思分手格住,一时间变了脸色:“是‘乱云俱下’剑法?宋师叔竟然有传人?!”

陈欺霜迅剑出招,虚虚复空空,于缥缈无定的身影中,带出如芒乱光。如逐烟波起,如妒柳绵飘。

郑成思使出华山的“洞窥千尺”的剑诀,去虚而存一点真气,向陈欺霜的膻中穴点去。

“顾我共君俱寂寞。”“傲雪”顺着“立言”绕行一周,由陈欺霜的右手转至他的左手,剑若盘龙,绞绕着“立言”的剑身。

郑成思随着剑身旋转:“你想靠旁门杂学赢我华山正统?正统之所以称为‘正’,是因为历代前辈们凝结心血对它剔杂质、萃菁华。以一人之力,妄图抗衡华山派悠远的历史,你未免自不量力!”

“如果单论‘立言’,你怕早已冠绝华山了。”陈欺霜左手立直剑身,右手沿剑身直上,影收元气表,光灭太虚中。雪亮剑身光影交现,陈欺霜使出“乱云俱下”剑法第二式“得即高歌失且休”。

郑成思头上的发冠应声而裂。他凄惶地笑着,右手虎口迸开,顺着“立言”剑身向下流血,滴在了擂台上。

陈欺霜的第四招已至,“是非荣辱不关情”。陈欺霜身随剑意而起,飘荡荡乘化随卷舒,浩汤汤无心任始终。

“傲雪”经由郑成思的颌下,最终在他的心口前,停了下来。但巍然浩荡的剑意,如巨云盖顶,逐龙腾空,久久激荡在郑成思的心间。郑成思捂住心口,呕出一口心头血。

“是我输了。没想到你竟能将‘乱云俱下’运用的这般娴熟,剑意与心境浑若一体。宋师叔怕是没少下心思吧。”郑成思抬袖擦干嘴边血渍。

陈欺霜捡起剑鞘收入傲雪:“我偷学的。正统是什么我不懂,但你们华山派心有杂念,好生是非,怕是要辜负历来前辈去芜存菁的美意了。”他话说完,一拱手,跳回了魔教阵营。整个魔教观众席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高台上观战的名宿中有出言惋惜的:“可惜了,极好的武学天才,却入了魔教,长在了污秽之地。可惜啊!”

“魔教怎么就污秽了?怕不比你们这群蝇营狗苟之辈,心性干净得多?感受到陈欺霜剑下睥睨万里的霸气了么?你们正道有哪个门派的子弟有这等的胸襟与气度?”

“真正心境端正的年轻人,怕是不屑于参与这名利之争吧?我辈尚武德,自是一身正气,又岂能与邪魔之人比妖气?笑话!”

“这就是正道所谓的武林泰斗们不肯下场比试的借口吧?是怕被我们魔教的年轻人打得颜面尽失吧!哈哈!”

“你以为你们魔教那些老王八们会比我们高尚到哪里?派些小辈来送死,倒不嫌丢人!”

“陈欺霜以偷学来的弃徒的返璞归真剑法,打败了华山派的正统传人,这一巴掌打得大快人心!真合我小老儿的心意,我可真喜欢这个孩子。”

“钱老儿,人要懂得管住嘴。中寿之人,现今墓前之木也该亭亭华盖了吧?”

“可惜了!天不假年啊,郑老头。你该诚意向上苍祈寿,而不是妒忌小老儿活得比你久!”

……

“好了!都住口!”林恩山覆回茶盖,“诸位有私怨,请自行解决。昆仑一日由我坐镇,便由不得诸位在此撒野。”

见武林盟主发火了,正魔两派应邀观战的耆宿互相指责埋怨着,起身离开了高席。

从擂台走下来的郑成思,被迎面上前的华山掌门,当着武林群雄的面,打了一记耳光:“连偷师之人的粗糙剑招都应付不了。回去剑阁面壁三个月,将华山剑诀抄够千遍!”

郑成思心知这是华山掌门在为华山派找回颜面,于是长揖谢罪道:“是弟子学艺不精,辱没了师门的颜面,多谢师尊教诲,弟子回派定当潜心重修剑诀。”

华山派掌门此时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低声叮嘱他:“你回去好好研究拆解一下他的剑法,早晚会有你扬名立万的机会!”

他留给郑成思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又急匆匆地重新踏回高台,笑逐颜开地与武林盟主林恩山,你来我往,客气地寒暄了十几句。

最后,才匆匆告辞,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华山弟子下了山。

******

魔教分坛迎来了一尊巨大的魔神。

魔神浑身缠满了绷带,却依旧豪放的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无人敢劝。

分坛坛主一面心下惶然地伺候着这位喜怒无常、万人之上的尊主,一面遵令向魔教总坛左护法黄溯回处汇报。

黄溯回得到消息,立刻披星戴月地赶了过来。进门一口水都未来得及饮,急冲冲地就进了白元奉的屋子。

看到虽浑身受伤,仍神采奕奕的白元奉,黄溯回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刚想开口骂人,却又扫到不识趣跟了进来的分坛坛主,只好单膝跪地,咬牙切齿地大喊道:“教主千秋万福!属下奉命恭迎教主回总坛!请、教主、务必、肯、赏脸、回教!”

“嗯。左护法辛苦了,左护法请起。”声音波澜不惊。

黄溯回抬手挥退了分坛坛主及手下,上前劈手夺下了白元奉手中的酒杯:“你!你好得很啊,白元奉!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七天!回来就是全身带伤!我警告你多少次了,不要跟陈染怀单独出去!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小声点。小怀还在睡呢。”白元奉掏了掏震到发麻的耳朵,“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跟他单独出去了。”

“真的?”黄溯回将信将疑。

“真的。”白元奉右手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了起来,“我想过了,血盟教大祭司之位闲置多年,我想将小怀放上去。”

“你他妈的疯了是不是?!”黄溯回气得直跳脚,“你的权利都快被陈染怀架空了,这时候你不抓紧时间收回势力,反倒继续将他捧上高位,替他巩固势力?!你是不是有病!”

“权利被架空?哈,不过是些骗骗小孩子的把戏。他收拢的,都是我的人。”白元奉淡漠地举箸挟肉吃,“我没有疯。只是想在做与武林盟为敌的决定前,最后尝试一下,有没有挽回他的可能。原来,他是真的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在说真的?”黄溯回坐到白元奉的身侧,取了个空杯倒酒喝,“你为什么突发奇想要与武林盟为敌?又为什么要将他放到祭司的位置上?其实,像他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更好。”

白元奉夺下黄溯回倒满酒的酒杯,倒在了地上:“这一壶,是我祭奠亡者的,要喝,你自己再开坛新的去。”

白元奉果然向地上倒一杯,自己饮一杯,似在与死者对饮。

黄溯回也不再多问,伸筷子去夹菜,见白元奉没有阻拦,便只默默地陪着白元奉吃菜,看白元奉饮酒。

更漏在两人的沉默无语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现在,武林盟乃至整个武林正道都想要他的命,你让他当魔教祭司,说到底,其实还是为了保护他。”黄溯回率先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突然间性情大变?”

“我突然开悟了!想要励精图治,走上权利的顶端,踩得武林盟及其他与我作对的教派,永世不得翻身。作为魔教之首,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你别说气话,这不是你的性格。虽然你被众人尊为魔尊,但我知道,你内心最向往的,却是你口中最厌烦的武林盟。你自幼便想做惩恶扬善、除暴安良的大侠。”

“快别说了!那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胡言乱语罢了。这些年,梦也该醒了。”白元奉仰头又是一杯酒,“我都这般年纪的人了,也该认清现实了。”

“认清现实,好好务实,是件好事。但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打破正魔多年来维系的平衡么?”

“平衡?!哈哈!这难道不是我们连番退让的假象?我现在,只想把莹湘的命救回来,别的,我管不了那么多。是兄弟的,就帮我!”

“你想做,我就帮你!”

“好兄弟!”白元奉疲惫地笑着,拍了拍黄溯回的肩,又饮尽了一杯酒。

******

三日后决赛的第一场,陈欺霜迎战九华木凭语。

开场第一句,便是铿锵有力的一句:“十招之内,我必胜你!”

此话一出,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狂傲!”林恩山当众捏碎了一只杯子。

周钰恒在台下捏了一手的冷汗。他知道陈欺霜在上台前,吞服了强行提升内功修为的药。

除了要打败木凭语,他更多的是为了替花谢秋找回丢掉的颜面。

“只要淘汰掉木凭语,剩下的事,尽在你的掌握中。我放心你,也请你相信我。”陈欺霜拿走药之前,蹲踩在窗框上,留给周钰恒一个吻,“别忘了,事情了了,你带我回家。”

陈欺霜没带任何武器,状若疯狗般地迎着木凭语的九节鞭的攻势而上,不闪不避,只一味的攻击。森森寒气中,裹着鱼死网破的癫狂。

第三招时,木凭语已经绞住了陈欺霜的单臂,却被陈欺霜强行挣脱,凶狠地踹断了肋骨。

第五招时,木凭语九节鞭抡圆,护住了周身,采取了严密的防守姿态。陈欺霜单手护身,拼却折损一条左臂,击飞了木凭语的武器。

全场跟着沸腾了起来,无数人跟着大喊着计数:“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

终于,在第十招将尽之际,陈欺霜如愿地抓住了木凭语的左臂,在木凭语惊恐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个饱含恶意的森森冷笑:“你可真欠揍!”

然后,伴随木凭语的尖利惊叫声,从容地依次卸下了木凭语的左右臂关节,跪在木凭语的身上,拍着木凭语的脸说道:“你认输吧!哦,我忘了,你没机会了。”

“我不服!欺负魔教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偏要针对我?我是站在比武场上堂堂正正打败花蝴蝶的,又有什么错?”木凭语有些委屈。

“他是因我而受伤的。我这个人小肚鸡肠,见不得护着我的人受欺负。何况,我也是在比武场上堂堂正正打败你的。”陈欺霜说着,起身抓起木凭语向台下的九华派弟子间丢去,“我说十招内赢你,没说谎!”

前后历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全场静谧了一瞬,然后,整个魔教的观众席都跟着疯狂了!他们全都站了起来,整齐而大声地呼喊着口号“青龙使!陈欺霜!”“青龙使!陈欺霜!”“青龙使!陈欺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中间势力,也有随着热情高涨的魔教教徒高喊的。

高台上观战的魔教泰斗,有站起来鼓掌的,有癫狂大笑的。均是满脸的扬眉吐气,志得意满。

决赛的第二场,是李染枫与毕先的对决。

毕先以伤重未愈为由,直接弃权。

李染枫再一次没有出手,仅凭运气好,就杀入了决赛。

他将在决赛之时,与陈欺霜争夺榜首之位。

武林盟主林恩山没等比赛结果公布,便推盏抚袖而去,看得出,是被气得不轻。

高台上观战的两派纷纷猜测,林盟主如此不淡定的原因,怕是在为决赛而担忧。

“听说陈欺霜独自杀入杀出青城山,取青城掌门之子李明世的头颅,有如探囊取物,视青城人马若无物。如此看来,当初李染枫都没能够拦住他,现在一对一,岂不是更无胜算?!”

“看陈欺霜今日的表现,真是修为怕是已在老夫之上了。果真可怕。”

“青城前任掌门在世时,从未听过李染枫这么号人物,如今却能备受林盟主期待,亲自带在身边提携,也难保就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我曾看过两人出招。陈欺霜剑法诡谲多变,李染枫剑法沉稳古拙,也难说到底是谁能更胜一筹。”

“是啊。说不定李染枫就是那隐忍世间,一朝逢会,就直冲云霄的天才。”

“我赌陈欺霜赢!小老儿亲自下场恐怕都要斟酌着对付的小娃,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输掉?”

“李染枫如果想为师门报仇雪恨,这恐怕会是他最好的机会!我猜他会克制不住,杀掉陈欺霜。”

“人岂是他说杀就杀得掉的?带了仇恨的剑意,已落了下品,再难登大雅之堂了!”

“你错了!仇恨才是使一个人飞速进步的力量。自魔教围攻青城,至今,已有一年了吧。这一年时间,足够令一位武者褪去青涩,坚定心志,所以,不好说啊!”

……

第四十三章

魔教密室内。

白元奉双手分拄桌子两侧,在昏暗的室内,凭借泛黄的烛光,仔细研究着摊在面前的昆仑山形图。

黄溯回推门而入,猛地看到白元奉的身影,先吃了一惊:“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白元奉转过头来看他,一双明目内熠熠生辉:“青龙传讯于我,朱雀与李染枫接触成功,已经以千金重利,将蠲髅丹买下了。昆仑比武结束,他们将带着丹药直接回教。”

“你是说,湘儿、咳、莹湘的病是有救了?!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怎么办?等药回来后我亲自送到五毒教?不不,我还是先亲自去迎回丹药,能更放心一些。”黄溯回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说话间就已经坐不住了。他匆匆向白元奉比划了个手势,就想转身向外走。

“小回,稍等。我还有其他事情要找你商议。”白元奉回落座位,抬手示意黄溯回先坐到对面。

黄溯回面带疑惑,勉力强按心绪坐了下来,他有些焦躁地盯着依旧沉稳的白元奉,突然想通了似的开口问道:“你还在考虑祭司的那个提议?祭司不同于其他的职务,宁可空缺,也绝不能让一名心怀不轨的异教之人霸占。没可能的!任谁,都不会同意的。”

白元奉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他轻轻抿了下唇:“我想问下接应的安排,你打算怎么处理?”

“凡事以蠲髅丹优先。”黄溯回表情有些凝重,“我挑了亲信中的精英,共计百人——都是教内旧部,入教多年,诚实可靠。现在一部分已经潜入了霞栖峰,剩下的,全部在昆仑山下待命。”

“目标太大,反倒不利于他们逃脱。正道那些人,想要借此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我们这边有接应,对方那边势必会有埋伏。

一旦双方缠斗,消息走漏,在武林盟的地盘内,将会导致更多魔教人马陷入僵局,只会对我们不利。

我要亲自去接人。”

“你去?不,这绝对不行!你亲身犯险,我决不同意!有什么计划,你可以跟我说,你坐镇教内,我去昆仑接人。”

“不冒险。我不过想趁着他们身心疲惫,最需要调整的时候,带人抄了他们的老巢,顺势也解了霞栖峰之围。我已调了玄武回来帮我,教内交由你坐镇,我也能放心一些。”

“你这算什么?已经决定了,然后随便通知我一声?!”黄溯回有些气恼地怒视着白元奉。

白元奉不为所动:“对。我打算连夜就走。”

“马上走?”黄溯回站起身,双手压住白元奉的双肩,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白元奉!走这步,你可要想好了!你是去挑衅,是去杀人!一旦踏上去,我们这些年的隐忍,这些年的努力……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你难道还不懂么?我们早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白元奉淡淡一笑,带着说不尽的无力,“世人多偏见,不过见黑即是黑。我现在只想先救回莹湘,也保护好跟随我这些年的教内的孩子们,其他的,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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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欺霜与毕先的院落。

“……比武未结束时,你便带着人先走。地图给你,沿着我们预先走过的路线,往东南方向,到南疆与玄武汇合……我会派黄离将丹药送给你……在五毒教内等我。

记住,白虎,丹药贴身保管,除了你自己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教内接应的人马,一概不用理会,有跟上来尾随的,通通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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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武林盟主书房。

林恩山轻轻抚着桌面,叮嘱李染枫道:“千万记住,不可意气用事。仇可以慢慢报,但明日的决赛,江湖朋友面前,万不能先失去资格。”

他抬眼看了看垂眉顺目的李染枫,顿了顿,又补充道:“适当的时候,就该利用下身边能够利用的人,比如,周家的那个孩子。”

李染枫惊讶地抬起了眼,刚想说些什么,林恩山笑了笑,抬手阻止了他。他点头示意李染枫坐下,将一碗红褐色的茶汤推了过来:“下面有新送过来的药茶,你先坐下喝了吧。对了,‘昆山玉响’,你练到第几重了?”

李染枫道过谢,面不改色地将药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碗,回答道:“刚练到第六重,弟子日夜努力,但总于临近突破之际,觉得气滞脉凝,周身血热如沸,不知是不是弟子练错了?”

“很好啊,很好。年纪轻轻就已经练到第六重了。比老夫当年的资质要好上很多。”林恩山背手而立,“不是你练错了。这只是一处瓶颈,你不日即可突破。届时,你将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九华的木凭语,是个傻孩子,为人老实听话,是个心思单纯的武学奇才,可惜跟了个浮夸张扬的师父,照着他师父那不着调的样子,学了一身的臭毛病,日后可以收入武林盟,护他远离世俗,专心研究,必能成一派宗师;

华山派郑成思,为人善良,好打抱不平,热心开朗,武学天分也不错,可惜这个话痨的毛病,实在令人厌烦的很,你可以用他周旋各个门派;

洞庭的温婉婉,是个极识时务的丫头。为人狡猾心思灵活,你可以考虑与她联姻,各取所需,或者专门利用她来针对魔教门派……

智囊,你可以用周钰恒。凡事也只可以参考,不必事事皆信他。我观他言语多极端,亦正亦邪,恐怕是山野之气沾染过多,已经毁掉了原本的心性了……

……可惜了,天罡门卢正非那个孩子,本该是你的左膀右臂……”

李染枫越听越心惊,他隐隐有种林盟主正在向自己托付身后事的错觉。他几次想要出言打断,都被盟主用眼神制止了。

“……昆仑三千弟子中,我竟挑不出一个心计、人品、武力俱佳的。就连自小被我带在身边一手带大的林瑾琀在内,你看看,迂腐懦弱成了什么样子!

错在我,也在正道。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将孩子圈养在家中,看护在翅膀下,生怕门下弟子受到一丁点的风吹雨打。

没想到啊,却养出了一些只会对自己人逞凶斗狠、欺软怕硬的废物们!

……我年龄大了,身边无人,也只能跟你说几句真心话了……

……菁英计划早晚都要有人来做,他们……整个武林都过惯了安稳太平的日子了,殊不知优胜劣汰才是世间的正理。……他们别长久的安乐麻痹到已经忘记过去的血泪了……总要牺牲一些人,才能让他们认清楚现实……

……曾有个合适的孩子,我是想接到身边来培养的。但是,可惜啊,欲成大事,就不得不抛弃一些多余的感情……染枫你记住,切不能感情用事啊!”

李染枫越听越迷茫,他感到浑身如针刺般麻痹,听了林恩山的话后,更加疑惑难懂,只好挣扎着扶住桌脚,勉强稳住身形。

“……可惜啊!你也是个心软的孩子……有些事,我必须替你做出选择……好了,我也累了,你回吧。记住我今晚对你说过的话。”

李染枫勉强弯腰行礼后,在林恩山挥退的手势中,告退了下来。

他回忆了一下林恩山讲过的话。莫名觉得有些心烦气躁,勉力沉下心气,压制住了沸腾的血液。

想来,是那碗药茶有问题。但是自己敢不喝么?整个青城派都受制于林盟主的掌控下,自己的一举一动,更是被他洞察于心。

罢了,生死有命,随遇而安吧。他想着,见到了迎面走来的林瑾琀。

“父亲找你?你要回霞栖峰了么?哎,你没事吧?怎么晃来晃去的站不稳?是病了么?”林瑾琀伸手来探李染枫的额头,“好烫!你发烧了!这个样子,明天怎么能比武?我送你去大夫那里……”

“对不起啊!瑾琀。”

对不起,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我帮不了你了。

李染枫笑了笑:“让你担心了。我喝酒喝多了,现在正有些迷糊,回去睡一会儿就好了。”

“是真的?我先送你回去,再来向父亲问安吧!”林瑾琀笑着,伸手来扶李染枫,架着李染枫往自己的房间走,“要不,你还是在我的房间里休息一晚吧!醉得这么厉害,天黑回霞栖峰,太危险了。”

“瑾琀,你今晚还是别去盟主那里了,留下陪我说说话吧!”李染枫抓住了林瑾琀的衣袖。

“父亲那边不能不去的。你是因为怕黑么?好了,我找人陪你。你好好睡一觉。万一明早起不来,也不必去比赛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林瑾琀唤来小童在外间陪护李染枫,自己挣脱李染枫的手,替他掖好了杯子,并轻轻吹灭了烛台。

李染枫举起衣袖遮住了眼睛,再次伸手去抓林瑾琀,却只留住了一片空气。

第四十四章

总决赛这天,是个阴云的天气。

现场的气氛,凝滞得流动不起半丝风,层叠的厚重云头,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头上,用冷灰色铺天盖地的压抑感,增加着人心的焦灼。

气氛很是怪异。密密麻麻塞满了人的场地,寂静得却似空荡的旷野。

突然,有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先从魔教的观战人群中发出,声音逐渐扩大,击碎了如池水般的宁静。

人群有序地向两旁分散开,留出了几人宽的窄径。

陈欺霜出现在路径的尽头,沿着这条通往比武台的路,孤单的向前走。

他身前身后那些兴奋的小声喧哗,逐渐演变成了更为热烈的呼喊声。

场上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向声音来源处张望了过去。

陈欺霜腰配傲雪剑,随手把玩着“灭影”,一身如常的打扮:黑色束袖束腿短款武服,头上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带束发。

除了淡定清冷的英俊面容,以及浑身上下的噬血气息外,与大街上任何一名普通的青年相比,没有任何的不同。

他先站在了比武场上,站立着等候。

另一面。李染枫也如往日那般,跟随着武林盟主的脚步,进入了会场。

他一身天青色青城掌门的服饰,高冠配额饰,卓尔不群,彰显着肃然的风采。

林恩山低头又叮嘱了他几句,并拍了拍他的肩。他恭敬地应答着,向林恩山施礼完毕,这才稳步登上比武擂台。

两人依礼,先向高台上的前辈们行礼致意,再互相执礼。

“请。”李染枫双手执剑,平持至胸前,拔出长剑“愍命”。

“愍命”是已故青城老掌门的佩剑。

老掌门讲起此剑时,总会抚着胡须感慨一句:“回邪辟而不能入兮,诚愿藏而不可迁。”

下面的淘气弟子们往往会学着老掌门的样子,也抚着“胡须”,点点头,齐刷刷地应一句“掌门说得极是。”

然后,嘻嘻哈哈地笑闹作一团,逃开老掌门的打。

那时,正是青城山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李明世总是呆在祖师祠堂罚跪。往往一跪就是一整天,还要双手高举着青城剑谱、祖训等,边跪边背诵。

李染枫则多半时间都在与师弟们对剑喂招,或者担水劈柴,做一些杂务。被几个师弟揶揄取笑时,也不见恼,自己取了本书,窝在后山的大树上,一呆就是一下午。

陈染怀会带头领着师兄师弟们到处捣乱——掰断夫子的戒尺,偷光师叔的点心,顺手摸同门几个物件藏起来,偷偷溜下山跑到集市去玩……最后受罚顶包的,往往都是李明世。

老掌门和其他的师伯师叔们生气地收拾这帮混蛋小子们,大家也都会胡闹着不当一回事,依旧是懒洋洋地练剑,结结巴巴地背书,手忙脚乱地干农活,兴高采烈地嬉笑打闹……气得长辈们只好杀鸡儆猴——又将李明世关进祠堂内罚跪。

虽然小辈们平时大多不正经,但这时候,又多半很仗义。

整排整列规规矩矩地跪排在祠堂外,与这位实际上的“染”字辈的大师兄同甘共苦,在李明世的带领下,高声朗读着祖训,一起喂着蚊子,或者,一起挨着冻。

“愍命”重现江湖,出现在青城李染枫对战魔教陈欺霜的比赛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陈欺霜用手按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静默了片刻,随即毫不客气的,傲雪剑身一抖,抢先一步攻了过去。

“当!”两剑一声轻撞,李染枫沉稳如山,用剑脊格住了陈欺霜的攻击。

一击不中,陈欺霜迅速地撤步后退,变换了角度,闪身从斜后方又突击了出来。

李染枫终于迈出了自上台后的第一步。

两人在电光石火间迅速地攻击与格挡。

台下只能见到一团浓密的黑云绕住一片青影飞速地旋转。

两色交融着缠斗,从其中传出叮当不断的剑击声,溅射出的火花,如黑夜青空交替中辉映的星子。

“好!好!一个迅疾如风,一个不动如山。武林人才辈出,当浮一大白!”高台之上,钱老儿击节赞叹,摸出酒囊,饮了一大口。

“腾驴之辈,倒也有胆与骐骥千里竞驰逐。”郑老头不屑地哼出了声。

“只是彼此试探,就有如此的气势,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两人都还在故意藏拙,看来,真实实力还不止如此。深不可测,令人汗颜啊。”

“年纪这般轻,是哪来这般深厚的内力的?陈欺霜倒也罢,听说魔教睁眼闭眼每时每刻都在杀人,但是李染枫这小子,如此丰富的对战经验,可非一日之功啊!看来,盟主没少花心思培养啊!”

林恩山淡淡一笑,轻轻抿了一口茶,道:“染枫这个孩子是个用脑用心的,领悟力比一般的孩子要强一些。”

高台上说话间,陈欺霜如鬼魅般地切进了李染枫的右侧肋下,左手挥起了“灭影”。匕首疾旋间,再一次撞上了“愍命”。

李染枫格挡、反击,一气呵成。

剑逐着陈欺霜的小臂,还了一记,切碎了陈欺霜的衣袖,留下了一条血痕。

鲜血滴落在台上。

台下是正道的轰然叫好声。

李染枫是专门研究过陈欺霜的。

对上别人,他没有必赢的把握。但是,遇到陈欺霜,他不得不赢!

在每个梦回的午夜,在鲜血溅身山火焚烧的噩梦中,在青城现存师兄师弟们的眼神下,李染枫强行屠戮这自己的内心,在头疼欲裂的挣扎中,一遍一遍挖掘记忆中令人畏惧的影像。

一招一招,一次又一次,拆解着陈欺霜的剑招。

他期待有一天能亲手杀了他!

李染枫一着得手,立刻转守为攻,处处紧逼。

如无数次模拟演练那般,陈欺霜闪身退后时,他出腿勾踢;陈欺霜格挡侧避时,他出剑斜挑;陈欺霜缩身下蹲时,他先一步下蹲,以脚跟为轴,转动身体,攻击陈欺霜的下盘。

陈欺霜处处受制。

“灭影”与“傲雪”已经左右手轮换过无数次。

鲜血淋漓地滴落在脚下,动如闪电的步伐,也明显的缓慢了下来。

他在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

汗水顺着眉毛滴落下来,他抬手擦过额头上的汗水,借机向台下看向他的周钰恒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染枫没有丝毫停滞,出剑冲着陈欺霜扎来。往日严肃自持的脸上,是青筋崩起的入骨的恨意。

“傲雪”的银光被避开了,“灭影”的黑芒也被错开了。“愍命”的青芒突破着层层的阻碍,钉向了陈欺霜的胸口!

“李染枫!”高台上的林恩山起身怒喝!

李染枫内心一惊,剑已失去了气势,剑锋一偏,被陈欺霜一个向后下腰,让了过去。

两人俱是冷汗涔涔,各自向后撤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自比武以来,魔教青龙使一直是一脸的从容不迫,给人了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几乎成为了不可超越的存在。

谁又会想到,有朝一日,竟会看到他也遇上了难缠的对手,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狼狈退让,并且几乎被逼入了死地。

台下的正道群雄高声喝彩,台下的魔教妖人异常沉默。

李染枫左手强摁右手,平息着“愍命”的剧烈颤抖。他向高台林恩山的位置仰望着。

林恩山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李染枫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重新将视线又落回了陈欺霜的身上。

却见陈欺霜也刚将视线从林恩山的身上收回来。他的脸色极其的阴沉难看。随即,是一连串的低声冷笑。

陈欺霜笑够之后,才抬起头来,清澈的眼内已经满是阴鸷。

他手弹着傲雪剑身,发出“铮”得一声轻鸣。同时,挑着唇角,对着李染枫露出了妖异邪气的微笑。

在与李染枫擦身而过的瞬间,陈欺霜低声问道:“你以为你研究过我,就会有用?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么?”

第四十五章

青城剑招“化影逐星”,擦过李染枫的小臂,在同样的位置,留下了同样深度的一道剑痕。

一滴鲜血,滴落在了台上,但这一次,是李染枫的。

陈欺霜挑衅似的向高台上又露出一个冷笑,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同样的一招,又以同样的位置,出现在了李染枫的身上。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台下魔众,带了钦佩与敬意,低沉着齐声喊出了已故老魔尊的口号。

李染枫浑身冷颤着、激烈地抗拒着,才从完全压制住他的强大气场中挣脱了出来。

第三式的“化影逐星”已临近身前,李染枫抬起“愍命”挡住受伤的小臂,一道亮银色闪过,同样的位置上,又切上了第三道划痕。

“你是装的?!”“愍命”在手中悲凄地哀鸣,李染枫愤愤地出声,“青城剑法是谁教你的?!”

陈欺霜并没有回答,依旧是一声冷笑。

第四招同样的青城剑法向着同样的位置再次袭来!

“愍命”的青芒,护住了李染枫的整条小臂。

“傲雪”剑尖的一点剑芒,擦着青芒的边缘,两剑相蹭,发出令人心烦的尖锐的金属的剐蹭声。

又是第四道划痕,再次划在了小臂上。

第五次相同的剑招袭来。

这一次,“愍命”的青芒,终于坚决地将“傲雪”的雪亮光芒阻隔在了外面。

陈欺霜略惊讶地挑了双眉,他并不意外地又是一笑,“灭影”在他指尖灵巧地一跃,匕首脱手,暗黑墨影化作长尾流星,向李染枫追去。

黑影击中李染枫的小臂,直冲向前,落回在了已经化作残影的陈欺霜的手中。

“剑冲牛斗!”昆仑弟子惊讶地喊出了剑招。

高台之上,亦是整齐地吸气声,正道名宿已将怀疑的目光盯在了武林盟主的身上。

林恩山的脸色阴沉得难看。

而此时,李染枫的手臂早已不堪重负,“愍命”跌落在了比武台上。

陈欺霜见状,收起了武器。

他左右腿同时屈步向前,靠弹跳的劲力,以右肘为点,呈千金坠地之势,砸向李染枫。

“泰山压顶!”泰山弟子一脸讶异。

李染枫双臂架住这一记重击,口中涌出一股腥意。

陈欺霜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左膝半跪,以左肩为支点,架住李染枫,向背后抡了过去。

“是危峰过雁!”恒山弟子纷纷站了起来。

紧接着,陈欺霜又使出了华山的“洞窥千尺”与衡山的“五峰散雪”等各门派的成名绝技。

“好啊!!!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魔教的毒仙娥高声称赞着,激动地站了起来。

“哈哈哈!你们看见他刚才那招‘五峰散雪’了么?比正统的衡山剑式快了三分——正是衡山弟子与毕先那个小娃娃比武中使用过的‘快了三分’的‘五峰散雪’!!!好个现学现卖活学活用!哈哈哈!我教有此等人才,何愁大业不复!”钱老头疯狂大笑着解释道,又往口中猛灌了一大口的酒。

这一次,连高台上向来稳若泰山的正道耆宿们也坐不住了。

台下,正道门派一片哗然,魔教门派则是一阵欢呼。

陈欺霜再次看向了高台之上的最中间的位置。

他指了指翻滚着躲避,并重新将“愍命”抓回手中的李染枫,对着林恩山做出了一个枭首的动作。

然后,再次露出了一个既蔑视又不屑的冷笑。

林恩山一脸的酱紫色,异常沉默地将椅扶的兽首捏碎成了粉末。

“我教你一招昆仑的那个老头绝对没指点过你的剑招。”陈欺霜低垂了双眼,冷漠地对着李染枫说道。

他话一说完,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肃然地如同一柄新出鞘饮血的长剑,凛然的寒气内,混着无边的邪气与血腥。

“傲雪”垂直握于掌心,在内力的侵逼下,吐出三寸的剑芒。

陈欺霜左手纳圆,藏剑势于其中,翻腰转剑,足踏九星,右手前刺。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一招“玉虚纳泉”,带着虎啸龙吟的轰然气势,直直撞击着李染枫。

“是武林盟主的成名绝招!”

“玉虚纳泉!确实是玉虚纳泉!”

“青龙使!青龙使!魔教千秋鼎盛!魔教圣火不熄!”

……

李染枫不闪不避,双手握紧“愍命”正面迎击。

“愍命”在他手中寸寸折断,他拼死一掌击中了陈欺霜,同时,喷出了苦苦压在喉间的一口鲜血。

“不要!”一声大喊,带足了震慑人心的哭腔。

周钰恒推开了众人,冲到了台下。

如果不是有昆仑弟子的阻拦,他怕是早已冲到了台上。

“陈欺霜……”他有些凄惶地喊道。

陈欺霜微笑着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周钰恒接下来的举动震惊地倒退了半步。

“染枫,你不要紧吧?你有没有事?”周钰恒立刻调转了目光,他整个人,连同整颗心,都向李染枫所在的地方扑了过去,一叠声焦急而关切地追问着。

他眼中的深情,深深地刺痛了陈欺霜。

陈欺霜顺着周钰恒的视线,看见李染枫擦干了嘴边的血迹,向周钰恒示意着自己的安全无恙。

陈欺霜不敢置信地望了望李染枫,又望了望周钰恒,他捂紧胸口,闷哼了一声,连连退后。

但到底是没能从周钰恒关切的目光中,分得片刻的注视。

他呆呆地注视着周钰恒。

他看见周钰恒用力抓着胸口,一副伤心欲绝,眼见着要昏厥过去的模样,浑身一僵,任凭李染枫从“傲雪”的剑锋下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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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染枫重新接过昆仑弟子递上来的一柄新剑,注目着对面突然变得失魂落魄的陈欺霜,内心一反开场时的焦急与躁动,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周围四逸的是清净的内力之息。

如呼吸般,一波一波荡漾着扩散。

轻缓、绵柔,如阳光,如流水,洗涤着四肢,冲刷着内腑。

灵光如游丝一缕,漫延上了灵台。

是一种无上的喜悦与满足!有如大海般温柔而深沉,又如天空般广袤而无疆。

让他着迷,让他沉沦,让他欢欣,也让他鼓舞!

更让他忍不住对空长啸!

于是,李染枫便忍不住长啸出声。

一股通彻之感,从脚底涌泉穴直透头顶百会而出。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一时间,飞鸟俱起,走兽皆惊,霞栖峰从上至下,处处骚动。

李染枫俨然已经顺利突破了武学的瓶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他终于能够站在与陈欺霜同等的境界上,并与之堂堂正正地一战。

他深深地吸进了一口空气,缓缓地吐出了徘徊在胸口的浊气,稳定了下情绪,对着对面的陈欺霜说道:“来吧!”

第四十六章

陈欺霜收起了“傲雪”与“灭影”,不顾裁决长老“离开比武台将会失去比赛资格”的警告,果断地后退了几步,转身跳下了比武台。

“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啊。”

现场的观众面面相觑,对当下发生的事情,完全摸不着头脑。

高台上德高望重的长者们,亦站了起来。

陈欺霜绕过台子,穿过人群,几步蹿到了周钰恒的面前,双手拉紧了周钰恒的衣领,将他一把扯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气到全身发抖,攥住周钰恒的衣服,紧到手背上青筋暴起,才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地说着自己可能都听不懂的话:“你、你、你、你敢耍我!什、什、什么死生契、契、契阔,与子携、携、携老,呵、呵呵,周钰恒……你、你敢耍我……”

陈欺霜捏紧了周钰恒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努力瞪大的凶狠眼神中,俱是杀意。

周钰恒咬紧了下唇,竭力地拧过头去,避开陈欺霜的视线,怯怯着,半天不敢言语。

四周一片骚动,武林盟主已经与高台上的众人,走了下来。

眼见林恩山已经站在了比武台上。周钰恒见拖不下去了,才一狠心,一咬牙,大声地喊道:“你还不明白么?你是魔教中人!武林前辈专程找到我,教育我不要再与你这等歹人为伍!”

“你、你说什、什么?你是现在才知道我是魔教之人的么?!”

陈欺霜挣得脖颈上的青筋都要爆开了,他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着,双手将周钰恒拎得离开了地面,飞快地转了转眼珠,才又逼问道:“是、是、是哪个长舌妇,满、满、满嘴秽物,乱嚼、嚼、嚼舌根!”

周钰恒抬眼去看林恩山,撞上林恩山阴晴不定的冷脸,立刻游目四骋,扫视了全场,低了头,小声劝道:“你别说了,你这样,前辈们会不开心的。”

“老家伙?!”陈欺霜阴沉着脸,转过头,眸光内低沉着燃着怒火,久久地锁在林恩山的身上。

他看到林恩山露出了一个“一切果真如我所料”的成竹在胸的微笑。

“你听他的?他都胡说了些什么?”陈欺霜低声追问着。

身边流言蜚语骤起。人群中细细碎碎的是小声的议论声,每个人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兴奋,关注着现场的这出闹剧。已经将昆仑比武,抛在了脑后。

陈欺霜并不理会他人的嘲笑,只专注地盯紧了周钰恒:“既然知道我是魔教的,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周钰恒露出一抹为难的苦涩笑意。

他又看了一眼林恩山,用力掰开了陈欺霜的双手,重新站回了地面,轻咳了几声,才说道:“你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

“我初入武林,不清楚其中的曲折关窍。等我弄明白后,才发现,原来你的风评,竟然会这么差!

整个武林都在传,说你恬不知耻地倒贴魔尊白元奉!

我,不过是白元奉的替代品!

我,周钰恒,被全武林嘲笑,却蒙在鼓里不自知,只想一门心思地对你好!

我不怕你是魔教中人,甚至不在乎你是男人,但是,唯独忍受不了你的心底装的竟然是别人!”

陈欺霜被周钰恒的一顿抢白击了个措手不及,他试图去抓周钰恒的手臂:“不是!你听我解释……”

周钰恒避开了他的手,又接着怒气冲冲地补充道:“我知道你要解释什么!

我说为什么每当我反复规劝你离开江湖,你始终能找出借口,百般推脱。

这次也是吧?又是奉了‘你那位’教主的命令,所以不得不做,是么?

你竟然还敢先指责我?!

你难道不是在耍我?

陈欺霜!你可真让我寒心!”

“这话到底是谁说的?什么叫整个武林都在传?”

“你是听不懂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欺霜,你已经失去比赛资格了,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哈!你赶我走,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他!”陈欺霜转身怒目直视台上的李染枫,“我把他杀了!”

“除了杀人,你还会做什么?你能堵得住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么?”

“你说得对,我把他们都杀了,看以后还有谁敢嚼舌根!你们,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围观的众人闻言,纷纷退开了数步。

倒也真有不怕死的,远在人群之外,高喊道:“别吹牛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能杀光这里的所有人么?”

那人话音刚落,已被一道雪亮的剑芒,刺穿了脖颈。向后扑通一声倒了下去,讥笑的笑容甚至都还挂在脸上。

“我能。”陈欺霜在尸体上擦着“傲雪”剑身上的血迹。

“青龙使,魔教的,你也要杀么?”魔教教众摩拳擦掌,有种噬血的兴奋,暗暗地向正道逼近,同时,高声问道。

“刀剑无眼,看你的运气了!”又是一道剑光闪过,第二具尸体又倒在了昆仑的会场。

前后也不过几句话的时间。

直到这时,人群才突然慌张了起来。

有人高喊着“陈欺霜又疯了!开始不分敌我地杀人了,大家快跑啊!”

正魔两道不分彼此地推搡着,远远地逃离陈欺霜,向霞栖峰山脚下涌去。

林恩山厉喝了一声:“有我在此,不必惊慌!”

才反应过来的昆仑弟子,拔出兵器,将陈欺霜包围在了中间。

陈欺霜低声怪笑着,“傲雪”第三次出鞘:“那我就再杀两个,给你看看。”

陈欺霜脚步刚动,却不曾想,周钰恒拦在了他的身前:“要杀你就杀我吧!说到底,还是我对不起你。”

“你跟我走,否则……”

“否则你便要继续杀人,是么?”周钰恒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再去看陈欺霜,“跟你走,我宁愿死。陈欺霜,你可真是残忍得让我恶心!”

陈欺霜听到了周钰恒的话,再次难以抑制地发起抖来,他掏出带鞘的匕首,抵在了周钰恒的喉间,哆嗦着双唇,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快动手吧!”周钰恒像是能看见似的催促道,“从此不必再面对着你,我突然觉得,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是事情。”

他说着,用力地将脖子凑向了“灭影”。

陈欺霜用尽全力扇了周钰恒一个巴掌,将周钰恒打得扑倒在地,然后,魂不守舍地夺路而逃。

守住下山路口的昆仑长老默默地向林恩山的方向请示。

林恩山暗自松了口气,挥手比出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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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仍有大半的人,留在了霞栖峰顶。

正道几名带队长老已经坐不稳了,他们亲眼看见陈欺霜是单枪匹马离开霞栖峰的。

正道的名门正派,本就与魔教有仇,此番比武切磋,又被陈欺霜学去了本门的绝技。

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在华山郑长老的带领下,几人向武林盟主辞行。

林恩山微笑着请师弟吴天下代为送客,就直接转身参与主持李染枫的颁奖礼了。

吴天下分外亲切地拉住几位长老,热情地恭维了一路。更是不顾其他人焦灼的阻拦,执意亲自将人送到了霞栖峰底。

当他折返归来时,懒洋洋地故意经过了周钰恒的身边,用脚后跟在周钰恒雪白的短靴上狠狠地碾了三四圈,这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我眼瞎。没看到路中间,有只王八挡路。”

周钰恒强忍着脚痛,陪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脸:“是晚辈眼拙,阻了世叔的路……”

“谁是你世叔!你是骂我也是王八么?”他抬脚,不由分说地将周钰恒的另一只脚,也同样地碾上了几圈,这才解气地冷哼着走掉了。

昆仑弟子大声地宣布了李染枫获得本届武林大会第一名的喜讯。

青城掌门李染枫第三次凭借“运气好”,拿下了昆仑比武的魁首之位。

四周都是涌上来高声道贺的人群。

周钰恒夹在贺喜的人群间,捂着被打到红肿的脸,颇有些黯然神伤。

李染枫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周钰恒回了他一个苦笑。

武林盟主亲自高举了蠲髅丹,向全场的武林人士展示。

丹药安放在一个由三层机关保护着的机关盒内。

每层机关都装有足以毁灭整个盒身的炸药。

盒盖一经打开,只见那小小一枚盈红的丹药,如红玛瑙般晶莹剔透,在茫茫山顶积雪的衬托下,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馨香的药香更是久久不散,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其中,自然不乏有遵循“天魔令”,上前夺宝的魔教教徒。

没了陈欺霜的魔教,对昆仑来说,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在昆仑十大长老的联合剑阵下,所有蠢蠢欲动的人,都被击毙了。尸身就近直接弃置在了比武台下。

林恩山为李染枫颁奖。

他当众将机关盒封锁,并交到李染枫的手中,称赞道:“你果真聪明。做得好。虽然是冒了些险,但是,如此一来,事情将会顺利得多。”

“当初也只是侥幸一试,没想到竟能成功。”李染枫勉强提了下嘴角,双手接过了机关盒,高高举起,向台下示意了一下。

“周钰恒肯冒着这样的风险来助你,周家必有所图,怕是目的也不单纯。”林恩山用手轻轻敲击着盒身,叮嘱李染枫道,“不得不防啊!”

“是。盟主。”

“下去准备准备吧。一会儿,怕是要有一场恶战啊!”林恩山背手俯视着台下,向踩在脚下的众人,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和蔼微笑。

远处,上山路径上的独木桥,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无底深渊。

“染枫,服完丹药,恐怕你会有境界突破。待我我在场为你护法时,你再服用。”林恩山点头示意李染枫可以先下去了,末了,又追加了一句,“你要听话,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是的。盟主,我知道了。”李染枫应答着,恭敬地退了下去。

第四十七章

陈欺霜紧张得双手直冒冷汗,他沿着霞栖峰下山的山路飞快地跑。

周钰恒的影卫跟着他,穿梭在树林间。

打头的那位,一边拭净了喉间的“鲜血”,一边靠近陈欺霜报告道:“无门无派的几乎都逃走了,魔教的逃了至少有八十人,您身后还追来一波正道人马,粗粗算来,也有二百多人。”

“比预料得要好上一些。”陈欺霜抹了一把额头,将掌心上冷汗浸透的墨渍不小心地蹭在了脸上。

他脚下不停,转头去问影卫:“伯劳,我刚才没演砸吧?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影卫伯劳掏出手帕示意陈欺霜去擦额头:“霜公子演得还是极好的,倒是主人,几次憋笑,吓得我们几个,出了一身的冷汗。”

陈欺霜这才松了一口气,掏出怀里的青龙使面具遮在了脸上,低声抱怨着:“他写的那些话也太拗口了,我在那里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悲伤,一会儿又要放声大笑,活像一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尤其是文绉绉地部分,还要我自己来改,实在是太难了。”

“您多体谅吧。”伯劳也跟着长叹了一口气,没什么诚意地安慰道,“主人曾为您写过一段哭戏,写完后他自己即兴演了一遍。内容是什么不太清楚,但当日当值的冬青接连哭了好几天,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估计,也是不太好演的那种。”

“呵、呵呵。是么?”陈欺霜暗自庆幸,又偷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掏出怀里的纸条,瞄了一眼后,继续念念有词。

霞栖峰底,是一片兵荒马乱的狼藉。

山底驻扎的,多是正魔两方武功低微、抱着看热闹心理的闲散人士,本就没有什么信仰支撑,勉强在夹缝中生存。

听到从霞栖峰顶冲下来的人,高喊着“陈欺霜又胡乱杀人了”的喊声,当即顾不得区分敌我,有的人甚至连东西都不要了,为了性命,抱头鼠窜。只片刻时间都不到,就已经逃光了大半。

陈欺霜来到营地,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又降低了三度声音,用带了冰渣的语调背诵了一遍:“……你们这些三脚猫功夫的也敢留下来?哈、哈。不过是让我的剑下再多添一缕亡魂罢了!”

终于,当腿脚不灵便、反应慢、身体弱的最后三人也都逃跑后,陈欺霜才跟一下子又卸了层重担似的,果断地将第二张“吓唬人”的纸条,塞进火堆中烧掉了。

伯劳上前请示道:“那我们先下去准备了。”

陈欺霜点了点头,拿出第三张纸条,紧张地小声又快速地嘟囔了起来。

******

紧随着陈欺霜冲下来的,是武林正道中的名门。

他们被突然变得客气又啰嗦的吴天下,拖延了近半个时辰,本以为即使到达山底,也终将一无所获,却没想到,陈欺霜非但没有逃跑,反倒是先摆出了一副“有本事尽管来捉我”的姿态。

在火光冲天、黑烟弥漫及连连的爆炸声中,陈欺霜站成了一棵笔直向天的小黑松。

“小黑松”呛得连连咳嗽,但仍尽职尽责地念着恐吓人的话:“咳咳,我们教主,咳咳,已经带人来接应了!咳咳,哼哼,你们……嗯……武林正道的,一个都别想跑!咳咳!”

众人听了这话,看到陈欺霜背后冲天的火光中人影憧憧,似乎果真埋伏了许多人马,已经有几分信了。

某些想趁着陈欺霜情绪低落,毫无防备之机,上来捡便宜的正道弟子,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毕竟,谁都不愿意用性命,来验证一个很可能是事实的结果。

只有华山派张松岳的师妹不退反进:“你辱我师门,伤我师兄,还包庇杀人恶贼宋亭酒!邪魔妖人,华山派与你不共戴天,誓要为武林铲除掉你这个祸害!”

说着,红着眼眶,仗剑来杀陈欺霜。

陈欺霜伸手夹住了她是剑身:“你气力不济,我胜之不武,不与你计较。华山派想报仇,喊你师兄师弟来。”

随着他的话音,剑身在陈欺霜两指的作用下,扭成了一段麻花。

陈欺霜屈指在剑上一弹,将张岳松的师妹送回了人群。

“谁来?”他抬眼,淡淡地扫视了一周。

华山派跟上来的弟子们,都曾亲眼见到陈欺霜用“乱云俱下”剑法打败了门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郑成思,也见识过他与李染枫之间的较量。暗自忖度一番,既觉得自己无力与之抗衡,又早被他杀人无数的恶名吓破了胆。

闻言,竟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又倒退了一步。

“废物!尚不如一名女流。既然怕死,不如早日滚回娘胎!”

怒气冲冲赶来的,是华山的郑长老,郑成思的亲爹。

老头子听了一路的“我辈当尚武德”之类的废话,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气,见到门下弟子的窝囊样子,火上添油般地再次燃起了怒火,吹胡子瞪眼,一双眉毛竖立得险些要飞到天上去。

“结阵!五龙蛰伏阵,困死他!外围弟子从旁策应。”

郑长老亲自压阵,指挥弟子团团围住陈欺霜。

陈欺霜抬眼一望,见霞栖峰顶,烟尘滚滚。一阵喊打喊杀声,撞破连绵的悠云,响遏数十里开外。

看来,正魔双方已经动上了手。

陈欺霜不待他们阵法结成,立即出指点到身法最慢的两人。

他眼神俱是蔑视,言语间也充满了嘲讽:“华山的紫霞功,修得是嘴上的剑法吧?难道‘分山碎石’,用的也是嘴?堂堂华山,不过如此。”

陈欺霜嘴上不停,手脚也飞快。

他抡拳出腿,打倒四五名弟子后,立刻头也不回地向燃火的树林里逃窜。

华山派的弟子,觑见郑长老越发难看的脸色,不待发号施令,纷纷拔剑追了上去。

“当心有诈!”紧随上来的恒山长老忙出言制止着。

“青龙使,好了没?咳咳!我们两兄弟实在是呛得受不了了。”

“咳咳,您要是再不回来,那我们也要先跑了。”

“嘘,嘘。咳,闭嘴!咳咳,你们悄悄跑就是了,咳,问什么问,是不是傻?”

陈欺霜逃跑的方向,传来了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恒山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这小子使诈!兄弟们,跟我上,我们一人一斧子剁碎了他!”追上去的,是长白山派。带队长老怒吼一声,拎着两柄开山斧,杀气腾腾地率先冲了过去。

一群人在长白山派勇猛无畏的气势的影响下,也一时脑热地跟着冲了上去。

华山郑长老正要往前上,却被恒山长老一把拉住了:“魔教妖人想来诡计多端。我们不妨静观其变,待盟主下山,再一并处理。”

“静观其变?待盟主下山?哈哈!等林恩山黄昏下山,陈欺霜怕是早就回到魔教总坛吃上晚饭了。我看这小子不过是在故布疑阵。昆仑山下,武林盟大本营,还能让魔教的造反了不成?!”

郑长老用力挣脱恒山长老的手:“机不可失!你可别后悔。”

恒山长老迟疑了片刻,终于犹犹豫豫的,随着周围喊打喊杀的众人的裹挟,一路向密林深处,追了过去。

******

“盟主,盟主!这样不行,困兽犹斗,您这样困死了魔教众人,是逼他们与我们血战到底啊!”霞栖峰顶,李染枫出剑捅死了一名魔教教众,向林恩山所处的高台,高声劝阻着。

他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地崩山动,脚下传来剧烈的颤抖,交战的双方险些站立不稳。

浓密的烟雾,从昆仑的主峰上熊熊涌起。

半山腰昆仑派的巨大主殿,与山顶武林盟的辉煌总部,一起陷入了冲天的火海。

在山风的协助下,汹涌的火势,吞噬了一切能够侵吞的生灵,只留下了一大片烧焦了的废墟。

天空染成了浓稠的深红色,映得霞栖峰顶的血光,越发地凄凉。

声音轰隆隆地连绵不绝,是炸药炸裂后引发的雪山崩陷。

昆仑主峰除了是昆仑派本门的根基外,更是正道门派武林盟的大本营。上面坐镇了十数个门派的老前辈,都是江湖上能够呼风唤雨,号令群雄的人物。

前不久,当华山派掌门受盟主之托,代为管理武林盟时,还是一脸的志得意满。现如今,随着这场天灾人祸——火烧之后的雪崩掩埋,连同华山派跟随的门人,怕是连尸身都找不到在何方了。

当场,就有昆仑弟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了起来:“门派毁了,我们的家没了!”

一名魔教之人偷偷潜行了过来,差点因偷袭成功,而结果了这名小弟子的性命。

昆仑吴天下凌空飞起,后发先至,一脚踢爆了偷袭之人的脑袋。

他跳上了高台,站在了林恩山的身边,问道:“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恩山深吸了一口气,声震寰宇:“魔教妖人毁我家园,杀我同袍,灭门之仇,誓死不忘!”

“杀光他们!替死去的同伴们报仇!”

“报仇!”“报仇!”“杀光他们!”“杀!”

一时间,正道弟子们群情激奋,在昆仑弟子们的带领下,不怕死地冲进了魔教的阵营。

魔教教众们抱成一团,奋起反抗,但因人数相差悬殊,只能沦为屠刀下待宰的羔羊。

“师弟,看见了么,这就是仇恨的力量。”林恩山笑得一脸温和。

“武林盟及昆仑的所有哨口,都没有接到任何魔教来袭的消息。”吴天下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哆嗦了半天,才将迟疑问了出来,“师兄,是你截断的消息,是不是?”

林恩山并没有回答,只微笑着望着脚下的血腥战场。

“你,你知道魔教来袭,却将瑾琀留在了昆仑主峰?你,你是疯了吧!”

“他要不在,那些老家伙们,怎肯放心的去死?”林恩山总算肯回头看一眼他那明显已经站不稳了的师弟。

他有些惆怅地长叹了一声,又心平气和地解释着:“正魔两派乖张桀骜的老家伙们,因为互斗,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他边说着,边踩了踩魔教钱老头的脸,满意地在高台死了一地的正魔两派泰山北斗般权威人物的尸体间走来走去。

“不想死的,也不得不死。”

“只要魔教这些新生代中的中坚力量,今天,全部都死在这里,死得魔教后继无人,死得血盟教独木难支,武林正道,将会有近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

“大树烂了,就要连根拔起!”

“在未来,赢的,会是我们!”

“你疯了!”吴天下愤怒地砍下了冲上高台的敌人,语意悲凉地问道,“师兄,你到底还有没有心?难道,我们,难道整个昆仑,都只是你用来对付魔教的棋子么?!”

“说到底,我还是心太软了。师弟,你认为我只是因为武林大会人手不足,才将近半数的门人搬到霞栖峰的么?”

林恩山无视了吴天下的满脸震惊,将头调转至战场的另一侧,那里,已经形成了以李染枫为核心的一股力量,正在李染枫的领导下,结阵对付着魔教教众。

他默默地观察了一阵,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只要有人在,哪里不能重建家园?”

“师弟,你带着昆仑十位长老,护着染枫和周围的十几个孩子,从后山密道,到青城山去。”

林恩山话音一落,振衣从高山上飘下,衣袂带出一片蒙蒙血雾,双足踏成一曲染血悲歌。瞬间将人群撕开一道缝隙,将李染枫及十几个武林正道的新栋梁,一同解救了出来。

“走,跟着昆仑长老们到青城山去!”林恩山抬手将李染枫先推了出去。

“盟主!要走一起走!”李染枫转身扑了回来。

“哈哈哈!你以为老夫留下来是为了要替你们断后?你错了!我是怕弟子们心慈手软,留下了漏网之鱼!”林恩山剑法大开大阖,回身一划,魔教教众的身体,纷纷似风过的茅草,扑通扑通地接连响着,向两侧倒了下去,“斩草务必除根。这才是我的处事风格!”

“走吧!师兄不会乱来的。”吴天下拉着李染枫,与昆仑十位长老,护着十几人名孩子,向密道移去。

第四十八章

“嗖嗖”的破空声接连扎入身体,“噗噗”声连绵不绝,透出一蓬又一蓬的血花。

昆仑弟子埋伏在另一侧,隔着深不可见底的山涧,藏身在高低不平的树丛间,偷袭着上霞栖峰救援的魔教援兵。

同一时间,白元奉带人已行至昆仑主峰。

他们隐身在半山腰的雪松间,离昆仑派的主殿,只有百步之遥。

这一行人行来,除了杀死过几名丝毫没有战斗力的普通弟子外,甚至连一次大规模的正式抵抗都未曾遇到。

处处透着些诡异。

白元奉抬手制止想要继续潜行的手下,果断下命令道:“返回总坛。”

发令人没有多一个字的解释,受命人亦没有一句争辩。

手下异口同声地应答着,立刻前队变后队,原地待命,等待教主先行。

只有韩介上前问道:“教主,是有哪里不对劲么?”

白元奉握住八面汉剑,手指轻轻在剑柄上敲击:“林恩山未必就没有料到我会来此,上山的路径却未见任何的预警。我怀疑他是另有打算。”

“虽是如此,但是教主,昆仑此时空虚,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何况昆仑派已经近在咫尺了。不如,就让属下先领一队人进去,探个究竟吧。”

韩介跪在地上请命,姿态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白元奉停下了敲击的手指,刚想开口训斥他,却见一顶带着昆仑派正统标志的四脚软轿,在四名轿夫的抗抬下,颤颤悠悠地沿着昆仑的主路行了上来。

昆仑派主殿打开了辉煌的正门,武林盟少盟主林瑾琀一身正装,郑重地整了整衣襟袖口,领着昆仑的弟子,远远迎了出来。

软轿刚落,林瑾琀就先一步跪在地上请安道:“婶娘一路辛苦了,小侄迎接来迟,还望婶娘勿怪。”

丫鬟打起轿帘,忙上前搀扶。

轿内走出一名美妇,微欠下身子去虚扶林瑾琀:“你快起来,何须行此大礼。快到我眼前来,让我仔细看看。”

美妇的容貌是说不出的动人温婉,话音更有着苏州女子的软糯柔美。

林瑾琀爽快地应了一声,站起来,亲亲热热地抱住了美妇的胳膊撒着娇:“瑾琀很想念您,您却只呆在苏州,也不肯常回来看看。对了,外面冷,您快进内堂吧,几位叔伯知道您来了,早早就下山候着您了。”

美妇遮唇浅笑,低声回了句什么,随着林瑾琀走了进去。

白元奉收回目光,也是浅浅一笑,对韩介命令道:“你带几个人去,把林瑾琀跟刚才那位妇人一同抓来,要捉活的。小心行事,速去速回。

我亲自上霞栖峰上,去会一会林恩山那只老狐狸。”

韩介认真地应了一句“是”,领着一小队人马,潜伏进了昆仑派内。

******

“孩儿们,找不到爷爷了?莫怕、莫怕。爷爷在这儿呢!”

陈欺霜在密林内穿来穿去,声音也跟着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带着阵阵阴风和“桀桀”的怪笑,在幽暗寂静的深林中听起来,甚为瘆人。

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戴着青龙使面具乱窜的黑色身影。

“我看这里确实有古怪。”恒山长老越跟越心惊,“你们莫要忘了,陈欺霜是暗杀出身的,越是这种幽密的林道,对他就越有利!”

因为挑衅及凭借一腔热血支撑着冲进树林的正道众人,此时才感觉出不对,慌忙亮出兵器,几人一组,背靠着背,结成了护身的阵法。

“确实。我们一路追来,并没有失去他的行踪,反倒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华山长老沉思着,跟着补充道,“的确可疑。我们快些绕出林子,找一处开阔的地点。”

众人连连出声表示赞同,并作出了撤退的姿态。

“现在才想到?不觉得有些迟了么?”

戴着青龙使面具的陈欺霜现身,双掌对拍数次,顿时,密林内烟雾四起,各式暗器带着刺鼻的味道与诡异的颜色,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黑灰色浓厚的烟雾不仅阻碍了众人的视线,分开了众人,更是呛得多数人咳嗽阵阵,泪水涟涟,提不起半分力气用来抵抗。

一颗人头滚落至众人的脚下。血柱高高地喷起,洒了周围人的一头一脸。

惨叫声、尖叫声、惊叫声,混作了一团。

接连又是刷刷的几声,又是几颗头颅滚在了众人的脚边。

雾更浓烈,叫声也愈发地凄厉。有人甚至亮出兵器,开始不分敌我的胡乱砍了起来。

“不要惊慌!不要出声!我们看不见敌人,敌人同样也看不见我们!再喊下去,只会给对方可趁之机!”恒山长老声嘶力竭地高声吼道。

一颗头颅冲着他飞了过来!

华山郑长老听音辨位,一脚将袭向恒山长老的这颗头踢飞了出去。

出脚之后,他明显地感觉到了脚上的触感不对。于是,又慌忙地蹲下身子去摸索这颗滚落在地的人头。

摸在手中的触感,是轻飘飘、软绵绵、毛茸茸,还带着两只长长的耳朵!

是一只吓死了的兔子!

华山长老愤怒地捏爆了手中的兔子,大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胡乱瞎叫些什么!死的是兔子!不是人!”

被这声大喝吓懵了的弟子们,果然依言蹲在地上去抓品种繁杂的“人头”——有空扁的潺潺淌“血”的大水囊,有衣服团成的乱糟糟的布团,有装得满满当当的酒葫芦……甚至,还有一只露了一个大洞的破靴子。

迷雾外的树林中,听到惨叫声的停止,立刻响起了三长两短的口哨声。

正道众人身边的树梢一阵乱响,三四条黑色的残影,急急忙忙地抽身远退。

“果然是故布疑阵、虚张声势!他身边没几个人。追!都给我追!”

这次愤怒的直跳脚的,是刚才险些被吓破了胆的恒山长老。

******

“周钰恒!你往哪里逃?!”

周钰恒策马疾驰在官道上,却被一伙戴着斗笠的蒙面人,团团地围住了。

周钰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露出了一个很猥琐的讨好的笑容:“几位大侠找小的有什么事要交代?嘿嘿,嘿嘿,有话好好说,刀剑无眼,刀剑无眼哪!”

“闭嘴!交出蠲髅丹,饶你不死!”其中一人将刀向前递了递。

“那是什什什么?冤枉啊!小的确实不知。我、我、我不知道啊!”周钰恒被刀架在脖颈上,两股战战,勉力支撑着,哭得差点跌倒在地上。

“这么个怂货,敢去调戏魔教那个大魔头?怕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吧?!我们一路跟下来的。这小子怕是不老实。实在不行,就给他放点儿血!”

“大侠饶命啊!饶命啊!确实是认错了!小的不是什么周什么恒,小的是为了十两银子假扮的……”周钰恒涕泪交加,泪水湿哒哒的。

果然,哭得脸上的易容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他颤抖着双手捧上了那锭银子。

“上当了!说!那个让你假扮成他的人往哪个方向跑了?!”刀在脖颈上,划出了细细的血痕。

“那……那边,那个方向!小的还听说,什么酒楼有位姓李的在那里等他,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啊!大侠饶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先掂量一下你的脑袋长得结实不结实,不要有命挣钱,没命花钱。这钱,就当你买教训,请大爷几个喝酒了!”为首一人伸手抄起银锭,率先打马冲了出去,“兄弟们,走了!”

“谢大侠饶命,谢大侠们放过小的一马。”周钰恒望着烟尘四起的远方,还在伸着脖子,高声道着谢。

******

陈欺霜一路向前奔跑,轻点着树枝,婆娑的树影擦肩而过,在身上斑驳成各种光影交错的痕迹。

他揣度着身后的足音,回身一甩。三枚飞镖从指尖滑出,猛扎紧追击而来的三人的膝缝。

三人应声而落,倒栽葱似的跌向地面。

从后面赶来的同伴们跃起接住三人时,其中一人还在指着树间,大声向同伴示警:“陈欺霜往哪个方向逃了!”

“宋亭酒!那个杀人恶贼竟然也在这里!”

张岳松的师妹发出尖利的喊叫声。即使远隔数丈的距离,也差点刺破了众人的耳膜。

华山派门人听到她的喊叫,随着她的指引,向树林的另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不要分散!我们要尽量集中!小心行事,当心有诈!”恒山长老仍旧高喊着叮嘱众人。

但除了恒山门人战战兢兢地护在他的身边外,其他门派的弟子,早已盯准了穿梭林间的黑衣人们,朝着各自认定的目标,追了上去。

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林中先后响起了诸如“啊”“救命”“不要啊”之类的惨叫声。

追逐“陈欺霜”的弟子们纷纷中了陷阱。

有的跌落到了陷坑之中,在漆黑的泥沼深坑内苦苦挣扎;有的高高倒吊着挂在了树梢,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在半空中挣扎着呼喊同门;有的被交纵的藤蔓裹着树枝扣了个正着,像捉麻雀般,被束住手脚,捆扎着丢在了一起……

“抓住的这些,都集中到那个山洞中。先放跑两个,让他们向外求援。”

陈欺霜与几名黑衣人在树顶短暂的碰头后,又四下分散开,再次隐身于树林中。

——也不知道他那边,是否安全。

陈欺霜想要故技重施。仍旧跳回树枝,飞快地奔跑。

轻柔和缓的山风,拂过他的颊边腋下,阵阵清幽的竹香,让他忍不住地又想起了怀里的信,旋即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信纸上画了一个长着大大脑袋的跪地磕头求饶的小人,浑身瑟瑟发着抖,头上簪着那根青龙木的发簪,屁股撅得高高的,口中呼喊着:“我错了!!!任凭打骂!”落款是柄展开的空白折扇。

——还有时间来担心我。傻瓜,是怕我会生气吧。

——我那一巴掌可是用尽了力气,恐怕几天都不会消肿了。

陈欺霜隔着衣服轻轻捏着挂着的观音玉佩:“观音大士,求您一定要保佑他。让他安安全全平平安安的回家。求求您!”

第四十九章

周钰恒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一闪身,转进了街边的小巷。

“周公子可让我们好找啊!”玲珑婀娜的蒙面女子,紧随着周钰恒转进了巷子。

周钰恒向前逃跑,前方是三五名拿着武器的壮汉拦路。转身折了回来,见女子身边又多了四五名的帮手。

周钰恒轻轻笑了笑,展开了折扇:“我周钰恒何德何能,竟累得佳人千里追随,惭愧,惭愧啊!”

“你找死!”女子身旁的大汉手持大刀,向前逼近了一步。

女子伸手拦下,笑吟吟地问道:“千金难换、起死回生的蠲髅丹,现在是在周公子的身上吧?不知公子可愿割爱?”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周钰恒轻轻摇了摇扇子,“自古宝剑配英雄,良药自然也要配得上美人……诸位藏头遮面的,想来是不如我美,自然是不能给你们的。”

“何必跟他废话!人杀了,把东西抢来就是了。”周钰恒身后的大汉已经手持狼牙棒,向前冲了过来。

周钰恒举扇去挡,手腕翻转,气流微动,划破大汉遮掩用的外衫,露出了内里杏黄色的底衫。

“你们是魔教的?天尸教?”周钰恒诈他。

大汉果然上当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

几人从两边向中间越逼越近。

周钰恒不慌不忙地轻拢了折扇,掏出一块青龙图腾的令牌,表情和声音也随之一变:“住手。我是陈欺霜。因为任务在身,现在乔装成周钰恒,前往江南周家。”

“你胡说!这一路上,我们已经亲眼见你伪装成好几个人了!谁知道你这次是不是又伪装成了青龙使?”大汉大刀不停。

“大哥!住手!他这块令牌是真的。”女子连忙阻拦。

“我听人说,在霞栖峰上,周钰恒这个小白脸一路缠住了青龙使。谁知这小子是不是趁那个时候偷的令牌?”

“我本不必向你们解释。不过是怕你们枉送了性命。”周钰恒气息一拢,折扇在指尖旋成了一朵扇花,阴涔涔的威胁已经出口,“不信?呵,尽管拿命来试。”

几人生生地止住了冷颤。

这正是青龙使往日的语气。

“青龙使息怒。我们不过是因为响应魔尊的天魔令号召,这才不怕死的前来抢夺丹药。既然丹药由青龙使亲自护送,那我们这便告退。”女子边后退边拉扯着身边的几人。

几人边赔笑边后退,瞬间就逃得无影无踪。

******

周钰恒抚胸轻叹了一口气,掸了掸衣服,刚准备迈步前行,又见一个人从屋顶跳了下来。

“精彩。你可真演了一出好戏啊!周钰恒,又或者该称你为陈欺霜陈公子?冒充魔教青龙使?你可真不怕死。”

来人倒是光明正大地穿着武林盟的衣服。

——武林盟的人?又来?

周钰恒苦笑着,索性靠着墙坐下来,喘了口气:“你也是冲着蠲髅丹来的?你比我胆子可大得多了,穿着武林盟的衣服就出来了,就不怕林盟主知道后责怪你?”

“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哦。原来你是早就做好杀掉我的准备了。至少,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周钰恒从怀里掏出一只绣工精美、颜色鲜艳的荷包,上下抛动着,“这玩意从来没有人用过。不过是颗止血治淤的内伤药。这么多年,连药效都不知道剩下了几成,为什么到了如今,才开始人人争抢?”

“武林盟主与魔尊都欲争夺的至宝,你说它‘只是’一颗内伤药?哈哈!看来你是不明白提升功力对于江湖人的意义了——其实,最重要的不在于它有多大的用处,而是,无论如何,它都不能落在别人的手上。这才是现在才对它出手……的原因。”

武林盟这人,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周钰恒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收起了折扇,掏出了陈欺霜标志性的暗杀武器“灭影”短匕。

“你真的是陈欺霜?!”他大吃了一惊,忙忙跳后了几步,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你记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周钰恒表情凝重地说完这句带有诅咒意味的话语后,倒转过匕首,将它插向了自己的胸口。

“噗!”周钰恒口喷鲜血,挣扎似的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气绝身亡了。

武林盟的这个人,全程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周钰恒的整个自杀过程。

他不敢相信似的,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用脚踢了踢周钰恒的尸体,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周钰恒的鼻息。

再三确认,周钰恒,亦或者是陈欺霜确实是死了,他才蹲下去,伸手将周钰恒抓在手里的荷包扯了出来。

他从荷包里倒出了一颗红色的小药丸,放在掌心中仔细嗅了嗅,发现药丸确实有些药材的清香。

还没等他收回药丸,就被从斜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死死地捏住了手腕。

那只手,冰冷入骨,带了些不似生人气息的惨白。

紧接着逼视到眼前的,是周钰恒那张放大了的苍白的死人脸。

“哈——我死得好惨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妈呀!诈尸了!”那人惨叫了一声,一脚踢开了周钰恒,连滚带爬的,头也不回地匆匆地跑掉了。

过了好久,趴在地上的周钰恒的“尸体”才动了动,发现这次周围确实再也没有其他可疑的身影了,这才支撑着地面,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先拍了拍沾了些尘土的素白衣裳,然后才伸手入怀,扯出一条长长的素绢,胡乱地擦了擦嘴边的“鲜血”,最后,用素绢辅助着按压胸口,将“生光”短匕缓缓地拔了出来。

“鲜血”慢慢溢出,将他雪白的前襟染成了一片血色。

他神色严峻地擦干了“生光”匕身上的污渍,将它收入匕鞘中,重新放入怀内收好。

当一切都处置妥当了。他才快步走出了小巷。

******

街角拐弯处,他再次被拦住了。

这一次来的是魔教的五毒教。

——终于等到你们了。

周钰恒大叫了一声,转身就跑。在宽阔的大街上,被团团包围。

“交出蠲髅丹,饶你不死!”满嘴络腮胡的大汉恶狠狠地威胁道。

“救命啊!帮帮我!我是江南周家的!”周钰恒四处求救,街上围观的群众刚想上前指责,被手持明晃晃刀剑的凶恶大汉们怒视了一眼后,纷纷扔下手中的扫帚、铁叉等工具,逃跑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周钰恒刚想说话,被络腮胡大汉一巴掌拍在了一侧。

他捂着被打的脸,向屋顶轻轻摇了摇头。

“妈的!老子学这个绕嘴的‘蠲髅丹’学了整整五天!现在还要听你念屁话!你快拿出来,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大汉恶狠狠地掐住周钰恒的脖子摇晃着他。

“有种……你……就……打死我!”周钰恒挣扎着狠挥了一拳,轻轻地击在了大汉的脸上。

“行!你小子是活腻歪了!兄弟们,给我使劲的打!”大汉抹了一把脸,有些愤怒地呼喝着。

众人一拥而上,对着周钰恒就是一顿暴揍。

周钰恒蜷缩了身体抱住了头,任凭对方拳脚加身,一刻钟后,才呻吟着求饶道:“别打了!不要再打我了!药我给你们好了!”

他鼻青脸肿、满身污垢地爬起身来,捂住鼻子,从靴底夹层里掏出一只沾满了污泥的小纸团:“在这里了。给你们吧。”

一名小弟见状,也忙捂住了鼻子,小心地接过了黑灰色的纸团,打开一看,果然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药粒。

味道是闻不出来了,但是看样子,绝对没错。

“你可以上路了!”小弟持刀凶悍地向周钰恒砍来。

周钰恒大喊着,惊慌地双手拦住,闭上了眼睛。

“这么个窝囊废有什么可杀的?走了!”络腮胡大汉一把抢过丹药,搂过那名小弟的脖子,转身招呼众人离开。

这时,两侧的百姓才敢上前来,扶起周钰恒,并安慰他道:“这些江湖人,一向嚣张惯了,官府的人都害怕他们。以后他们再要什么,有的你就直接给他们吧!我们这些个普通的百姓,哪里能斗得过他们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着,有人劝他要爱惜生命,有的劝他要息事宁人,周钰恒都认真的聆听并拱手一一道了谢。

赶来的官府捕快见周钰恒并不承认东西被抢了,叮嘱了几句后,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到底还是好人多啊!”周钰恒扶正了歪掉的发簪,抖开折扇,笑得一脸幸福。

第五十章

白虎藏身在花谢秋莺歌燕舞、鸟语花香的繁冗车队中,一路跟着逃出了昆仑的地界,快马加鞭地向南疆五毒教赶去。

路上遇到的追兵和障碍出奇的少。

仅有的几只虾兵蟹将,也早就被潜行跟随着的黄离,提前料理掉了。

毕先、花谢秋几人进了五毒教通报着要找玄武使韩介与少巫那图朵。

谁知,两人竟然都不在。

最后,是那图朵的妹妹出面接待了几个人。

“姐夫接到了魔尊的教令,一人赶回魔教总坛去了。因为姐夫是连夜走的,那图朵姐姐有些不太放心,随后收拾了行装,带了一队人马,第二天一大早就偷偷地跟了过去……他们两人可真是恩爱哪!我将来也要找个中原男子当夫婿……”

毕先听见两人已经返回总坛的消息,整个人都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告辞。

花谢秋拦下了他,打断了那图朵妹妹的话,追问道:“那韩莹湘呢?韩介把她也带走了?”

“湘湘被那图朵姐姐带走了。姐姐说姐夫舍不得离开妹妹……”

“她一个做母亲的,怎么能这样莽撞?即使顾不及自己,至少也要替腹中的孩子先考虑考虑吧?!独自赶路也就罢了,竟然还带上个昏迷不醒的病人!”

毕先怒极,已经口不择言了。

“你这人好生奇怪。用你们中原人的说法,姐姐不过是带着小姑回趟公婆家罢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那图朵姐姐可以照顾好自己,更何况,还有一队我们南疆的好儿女保护着姐姐……哦,我明白了,你难道是瞧不上我们的武艺?!”

“姑娘先莫恼。”花谢秋忙打断了两人无意义的争吵,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耐心地好言好语地安抚了小姑娘,才再次诱哄着问道,“朱雀应该已经事先联络过你姐夫了,玄武使走得如此匆忙,就不知道是否有留下过什么相关的口信?”

“他要是能像你这样的说话,我早就把信拿出来了。”少巫的妹妹不悦地白了毕先一眼,将一封加盖了玄武印章的信,交到了和颜悦色的花谢秋的手中。

白虎上前一把夺过信,几下扯开,只见上面写着:“教主有命,教令在身。我先回总坛,不日即归。”

“混蛋!他妈的白元奉!这个时候才想起我们来,他怎么不用陈染怀!”毕先三两下将信撕了个粉碎,还不解气地用脚踩了几下,吐了一口。

他怒火未消,一双圆眼已经吊了起来,又急吼吼地问道:“韩介是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走了能有三日了……”

几人道了谢,告了辞,匆忙地退了出来。

“你想怎么办?在这里等朱雀么?”花谢秋与毕先商议。

毕先看了看花谢秋,看了看鸢姨,又看了看百灵和黄离。

见众人都在等自己拿主意,深深吸了几口气,平息了下愤怒的心绪,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安排道:“自然是先跟着人走了。”

“总坛现在未必安全,鸢姨您先随花蝴蝶他们回合欢派暂避几天。”

“黄离,你与朱雀联系,将这里的情况告诉他。”

“百灵跟我回总坛。”

“我们分头行动吧。”

******

尽管心急如焚,但天涧之间的断路,仍耽误了很长一段的时间。

当白元奉迎着箭雨,杀光对面埋伏的全部的昆仑弟子,重搭独木桥,率众登至霞栖峰顶时,林恩山已经杀光了在场的所有魔教教众,带领昆仑及武林盟众人,从后山密道里全数撤退了。

往日繁荣秀美的霞栖峰顶,此时尽是一片荒凉。

到处是断壁残垣,遍地是残肢断体。

鲜血浸润的土地上,燃烧着似晚霞般的熊熊烈火,在夕阳的残照下,更显得美不胜收。

可惜,这幅混着血腥杀气的美景,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安静去欣赏。

白元奉默默地跪在原地,捡起一柄残剑,在地上掘着土坑。

站在他身后的韩介见状,擦了一把被烈火熏得发黑的双眼,放下了肩头早已死去多时、尸体已经僵硬了的林瑾琀,也默默地跪下去,掏出武器,陪着白元奉,一点一点地挖起了土。

整个空旷的昔日比武场,现在也只剩下了火堆燃烧声,山风鼓荡声,和众人默默哀泣着埋葬尸体的掩土声。

“让他也入土为安吧。”韩介指着林瑾琀,对手下吩咐道。

“不。他,我还有用。”白元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拔出八面汉剑,砍下了林瑾琀的人头,丢到韩介的怀里,“好好收拾一下,别让他臭了。”

他说完,亲自拖着林瑾琀的身体,丢进了霞栖峰后山林恩山等人逃生的密道中。

仿佛是触动了某处的开关,密道吱嘎了一声,从洞口处开始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

密道逐节逐段,有层次地整齐地坍塌了下来。将林瑾琀的尸体,碾了个烂碎。

——呵呵。呵呵呵。老狐狸,你可真够心狠的啊!难怪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斗不过你。

——是你要逼我的。

“留下几个人善后。剩下的人,跟我走。”

“杀光昆仑余孽,为教众报仇!”

白元奉一向波澜不惊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愤怒的波动。

“杀光昆仑余孽,为教众报仇!”

“杀光昆仑余孽,为教众报仇!”

“杀光昆仑余孽,为教众报仇!”

激愤的呐喊,在霞栖峰顶久久回响。映着这满目荒凉的血色,有种说不出的悲壮。

******

玄武堂内,那图朵坐在韩莹湘的身旁做着女红。

“湘湘,你看我替你小侄子做的小衣服,好不好看?”那图朵有些得意地展开手中的针脚粗大的成衣,向韩莹湘炫耀道,“你哥哥夸我针线活儿做的好呢。”

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你看我们两个姑娘家,小时候只顾着打打杀杀,要是能认真地多学一些绣艺技巧该多好?没想到,成为一位母亲,会有这么难。”

“你快些醒来吧。我们两个也好多说些体己话。”

门外传来几不可查的轻缓的脚步声,在韩莹湘的门前停了下来,默默地伫立着。

“是左护法又来看你了呢。他每次都会站很久的。”那图朵小声调笑着躺在床上的韩莹湘,放下手中的活计,示意手下丫鬟去开门。

黄溯回弯腰将一盘新鲜的水果放下,正站直了身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看到门被推开,那图朵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走了出来。

黄溯回被抓了个正着,有些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左护法又是来看湘湘的吧?为什么每次来到门前都不进来?”那图朵有些好奇的问,一边测过身子,将人向屋内让。

黄溯回的视线越过那图朵,看向了屏风后,躺在床上的韩莹湘的模模糊糊的身影,露出了一点温柔的微笑:“不了。姑娘家的闺房,我一个大男人随便进出,到底是有些不方便的。”

他说完,弯腰将果盘拿起,递给那图朵随侍的丫头:“辛苦少巫了。不知道湘……莹湘这几天的情况可好?”

他问完,又偷偷地望了一眼韩莹湘。

“好不好你自己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那图朵伸手要拉黄溯回进屋,“你们中土的规矩可真多。喜欢的女孩子,自然就要大大方方地宣示主权,让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才好呢,怎么需要这样扭扭捏捏地藏着掖着?”

黄溯回避开那图朵的手,连连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的墙面上,发出结结实实的“咚”的一声,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

南疆的几个小丫头顿时笑作一团。

连那图朵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进来就不进来,你躲什么?那你就站在那里吧。来,把屏风移开。”那图朵指挥着手下的小丫头,搬动着巨大的屏风,“让我们湘湘见见你,总是可以的吧?”

黄溯回虽然口中推辞着,但到底还是怔怔地站在门口,没能再挪动一步。

近一年的时间,他终于再一次地见到了韩莹湘。

韩莹湘还是原来的那副样子,呼吸匀称,面色红润,双手合拢着放在胸前,仿佛刚睡着一般的安稳。

——还好,只是有一些瘦。

黄溯回有些欣慰的想,再一次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回到中原后,她的气色要好上许多。我猜定是这里的山美水甜,还有……自己心爱的情郎在这里……”那图朵看着韩莹湘,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肚子,也是一脸的笑意。

黄溯回隔着门远远地看着韩莹湘,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站了多久。

当他回过神来,才惊觉那图朵就这样陪着他一直站着。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中原的其后到底是不同于南疆的。如果饮食不合口,或者有其他什么地方不舒适,还请少巫不用顾忌,尽管告诉我。我会着令下人去改。”

最后,他又看了韩莹湘一眼,才支支吾吾地恳求道:“还请少巫替我保密,不要告诉韩介我来看过湘儿、莹湘。”

黄溯回对着那图朵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个躬,才极为不舍地离开了。

丫鬟上前搀扶那图朵回房坐下,边替那图朵敲着腿,边奇怪的问道:“为什么要瞒着玄武使?这种事,一打听就知道了嘛。”

“可能,是因为心怀愧疚,所以不敢面对吧。”那图朵轻轻地回答着。

她带了一丝笑意地牵起韩莹湘手,轻轻地替她揉捏着:“左护法这般的细心,又温柔专情,可真是你的良配。只可惜了,我当初还希望你能嫁到我们南疆来呢。

臭丫头,你看这么多人都在担心你,你快点儿醒过来吧。”

第五十一章

毕先带着百灵,日夜兼程地赶回了魔教总坛。

黄溯回接到手下的通传,带人到魔教最外围的暗哨口去接他。

他没等毕先下马,就主动上前牵住了马缰,一叠声地追问道:“怎么样?蠲髅丹到手了么?你把丹药带回来了么?那个丹药到底有没有用?”

“带回……带在朱雀身上,他马上就回来了。”毕先险些说漏嘴,他反应极快地将话拐着弯补全了,又避开黄溯回的视线,跳下了马,也不再说话,只闷头向韩莹湘所在的玄武堂的居所冲。

黄溯回不明所以地跟着毕先跑,直到毕先几乎冲到了韩莹湘的床前时,才堪堪地在屋门外,停下了脚步。

那图朵依旧坐在韩莹湘的床前守着她,听见撞门声,刚回过头,还没等站起身,已经先被毕先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

“韩介是个吃奶的孩子么?需要你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你怎么不干脆把他挂在脖子上?怀孕了,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南疆养胎,瞎折腾什么?你这么厉害,别坐车啊,用跑的,干脆从南疆跑过来,那多好!”

几个小丫鬟愤愤不平地正要开口替那图朵说话,却见那图朵左手扶腰,右手护住肚子,“蹭”地一声站了起来。

她不客气地反击道:“我堂堂南疆少巫,去哪里不行,还用得着向你汇报?!几年不见,小奶猫你别的本事没长,嘴倒是先哆嗦得兜不住口水了。怎么?想到南疆来养老么?”

“你、你就是个大锤子!”毕先慌忙地擦了下嘴边因激动而溅出来的口水。

“你是猪!大蠢猪,臭白猪,死笨猪,老母猪……”那图朵口齿伶俐,一气呵成。

她换了口气,还想接着说,倒先被毕先扶住肩膀推了出去。

“好男不跟女斗。我跟湘湘许久未见了,要单独跟她说几句话。你们都先出去吧。”毕先毫不客气地驱逐着那图朵和她的几位丫鬟。

“中原的规矩不是不允许男子进入女子的闺房么?”那图朵指着黄溯回向白虎示意,她还想挣扎着拦门,“我不放心你单独跟湘湘呆在一起!”

“去去去。”毕先挥手赶人,“我俩穿一块尿布长大的,需要守些屁的规矩。”

他说着就要关门。

黄溯回伸手一把按住了两侧屋门,认真而严肃地说道:“莹湘是大姑娘了,成年男女独处一室,到底是不方便。有什么话,你开门说。”

毕先转头,隔着屏风,向躺在床上的韩莹湘望了一眼,刚想依言松开关门的手,突然之间,又记起了周钰恒的叮嘱。

“我不是男人。我就是个小姑娘。”毕先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

他果决地推开了黄溯回的手,在黄溯回与那图朵错愕的目光中,快速地上门落锁,背靠着,倚住了门。

黄溯回在屋外砸门:“白虎,你出来,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毕先低声应着:“你们信我。我只是、只是想跟湘湘单独说几句话。”

黄溯回愈发地怀疑了起来:“你老实说,是不是蠲髅丹没有拿到?或者,又出了什么其他事情?”

“没有啊。东西在朱雀那里。他马上就回来了。”毕先急忙否认。他再次出声赶人,“我只说几句,就出来,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吧。”

那图朵在门外不知对黄溯回说了些什么,黄溯回轻轻敲了下门,又叮嘱了一句:“我备了酒菜,聊完,你到我那儿,陪我喝几杯。”

门外是众人离开的脚步声。

毕先头抵在门上,认真地听着,数着核对了两遍,直到最后一人的脚步声也远了,才顺着屋门滑坐到了地上。

他轻轻地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只三层的机关盒。一阵左旋右拧后,红润剔透的丹药,带着扑鼻的药香,缓缓地从药匣内升了上来。

「主人说,这只是一颗稍有些珍贵的内伤药。并不一定会有传说中的效果。他让您在南疆等着他回来。」这是黄离将蠲髅丹送来时,周钰恒带给毕先的口信。

“千辛万苦抢来的,原来真的只是颗内伤药啊。哈哈,这可怎么办啊?”

毕先犹豫地捏着丹药,走到了韩莹湘的床前。

韩莹湘双眼紧闭,面颊红润,呼吸匀称。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我……”毕先闭着眼,就要将丹药塞进韩莹湘的口中。

在即将触碰到韩莹湘的一瞬间,毕先却突然收回了手。

“湘湘,要不,我还是听朱雀的话,等他回来再说。好不好?”他轻轻地对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商量着。

“你再多等几天……对不起……我、我害怕。”毕先抓着头发,颓然地苦笑着,“湘湘,是白虎哥哥没用。对不起,是我没用。”

******

落寞的寒雨,向人间撒下无边的冷意。

白元奉带领魔教众人,一路追逐狼狈逃窜的昆仑弟子,重新踏上了青城山的地界。

武林盟主站在“青城山城”那块巍峨的牌匾下,向山下魔教教众喊话道:“我在,即武林盟在!我在,即昆仑在!

白元奉!你有胆敢攻上来么?”

字字铿锵有力,一如当年。

“千里相送,不过是要归还盟主扔下的东西。”

白元奉轻轻招手,属下手捧锦盒上前,打开盒子。

盒内是用冰片、桂皮等香料处理过的,不肯瞑目的林瑾琀的头颅。

林恩山被那双冰冷的眼神盯着,几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

他一下按住了已经先一步上前的李染枫,一开口,声震四野:“我儿为除大恶,以身殉道,作为父亲,我与有荣焉!”

“大丈夫生当斩尽世间恶,何愁马革裹尸还!”

在他身后,跟着高声呐喊的,是已经擦干眼泪、消除门派间隔阂、变得异常团结的正道新秀们。

“哈哈哈哈!好一句‘斩尽世间恶’!盟主果真仁义,牺牲亲子,成就大义!

我父不如您,毕竟虎毒尚且不食亲子,您的所作所为,更甚猛虎!”

白元奉将指骨捏得格格作响,受伤的那道剑伤更是隐隐作痛。他面上依旧笑得一片和睦。

“魔尊过奖。为大义而亡,总好过为个人私心而滥杀无辜!

老魔尊在世时,虽与我立场不同,但他整合魔教,发扬魔功,确实令人钦佩。

再看看如今,你,为了一个陈染怀,掀起江湖腥风血雨,血染青城山上上下下。

我真替你九泉之下的亡父脸红。生子如你,不如刎颈自尽!”

“魔教的事情,可真轮不到您来忧心;历任教主的功过,也不需要由正道来评说。

只可惜家父去得早,没机会深入了解您这位觍颜倒贴的‘知己’,否则当年,怕也不会只是在魔教总坛前磕三个头这么简单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不止是你父亲才会的手段。何必多逞口舌之勇?坐在父辈们打下的江山上,总有一天会坐吃山空。”

“哦!我倒是忘记了。您早已后继无人了……”白元奉还想再说些什么时,韩介拉住了他。

一张加盖了左护法加急印章的信件上写着:“武林盟袭击总坛。速归。”

白元奉抬眼去看林恩山。

林恩山气定神闲,笑意盎然。

“既然东西已经归还。我么就不再叨扰了。希望青城山能让您住得舒心。但要当心,千万别半夜起床,摸不到脑袋!哈哈!”

白元奉狂笑着,抓起林瑾琀的人头,掷在地上,拍拍手,先一步离开了。

“慢走不送。”林恩山不改笑容。

李染枫先一步跳落至山脚,捧起睁大眼睛的林瑾琀的头,轻轻替他阖上了眼。

“盟主,请节哀。”周围人纷纷出声极力地劝慰着林恩山。

“林瑾琀死得其所,没什么值得悲哀的。魔教已经退了,都散了吧。”

林恩山一直盯着李染枫将头颅擦干净,收回到锦盒里,并重新跟在自己的身后,这才背着双手,向已重新布置过的书房走去。

******

李染枫用衣袖拭净锦盒上的水渍,也轻声劝了一句:“盟主请多保重身体。”

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带上了屋门。

林恩山轻叹了一口气:“瑾娘,时至今日,我已走过太多的错路,回不去了。

我先送小琀倒师傅那里替我尽孝。

你等我,过段日子,我就亲自下去陪你们娘俩。

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了……”

他抬起头,微笑了起来。

却始终没有勇气,再看一眼书桌上的锦盒。

番外四

长岸逶迤,水色碧明。

白远默一身渔夫装扮,嘴咬草茎,在脸上扣了只竹编的大斗笠,身旁支了一支钓竿,呼噜震天响,惊得鱼儿都四散着逃走了。

周君离踏上小木筏时,看到的就是白远默酣睡的一幕。

尽管他已经尽力将步子放得很轻,但白远默仍是睡脸惺忪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你来了啊!”白远默挠了挠后脑勺,还未等从恍惚的睡意中清醒过来,人就先笑了起来。

他的衣着还算整齐,虽已极力地掩饰过,但仍头发散乱着,胡子拉渣,眼底也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是不是又伤到哪里了?过来,我给你看看。”周君离伸手拍拍身前,示意白远默坐得近一些。

白远默向后轻蹭着挪了几下:“小伤,没什么好看的,几天就好了。咳咳!我睡得久,嗓子哑。你听,现在是不是就好了许多?对了,小离,我给你买了糯米糕,你快趁热吃。”

“别打岔。你还想骗大夫?”

周君离索性自己走了过去,不由分说地强行剥掉了白远默的上衣。

白远默身上又添了些深深浅浅的新伤,纵横交错,青青紫紫。

拳头大小的一块新鲜剑痕落在心肺前的位置。看得出是旋着剑尖剜出来的。

即使是如此严重的伤,得到的对待也不过是匆匆撒上一把药粉,然后再草草地裹了起来。

周君离按压着白远默的胸前腋下,按得白远默不敢呼痛,只是惨白着脸,不住地倒吸着冷气。

周君离按着按着,又气又心疼,不觉间便红了眼眶,一滴泪就落了下来。

白远默手忙脚乱地替他擦眼泪:“别哭,你别哭。我真不想跟他们打,是他们几个依仗着正道的身份,硬要围攻我的。”

“那你不会跑么?为什么偏要理他们?”周君离拍开白远默的手,自己抹着眼泪。

“我跑了的。连他们骂我是丧家之犬我都忍住了。”白远默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力地松开了手,“可是,天涯海角,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你又没做过坏事,他们凭什么要打你?他们怎么能不讲理?”

周君离几下抹干眼泪,从怀里掏出内服与外用药。

他知道白远默讨厌药材中的苦味,口服药还特意调进了蜂蜜。

——整日打打杀杀,万一我要是没跟在身边呢?

——我必须研制效果更好的疗伤药。

周君离越想越后怕,涂药时,故意狠狠地下重手泄愤,疼得白远默叫出声来,才罢手。

“他们不过是看中了我血盟教教主的身份。杀我一个,在江湖上便会扬名立万。哪里会管我有没有做错事?”

白远默难得的颓废了起来:“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现今的魔教如一盘散沙。”

“——弱小,就难免要受欺负。”

“什么时候江湖才会安宁?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整日打打杀杀、斗来斗去?”

周君离将白远默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你跟我回去吧!我可以养活你。哪怕活得清贫些,但是好在可以睡得安稳。”

“周家也是正道世家。他们是容不下我这个异类的。

更何况,我现在还走不了。

血盟教上下几百号人的性命都系在我的身上,我一甩手走了,他们在魔教间的相互压榨中,却是一个都活不了了。”

白远默将头放松地靠在周君离的胸口,双手环着周君离的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小离,我好累啊!你跟我回血盟教好不好?你跟你父母说你外出行医,然后搬到我这来。我把你偷偷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

“好。”周君离一口应了下来,又补充道,“我今晚就回去收拾东西,向父母辞行。”

“真的?我没听错吧?”白远默双手握着周君离的腰,仰视着他,眼中闪耀着惊喜的光。

他没想到,料定会被拒绝的请求,竟然会被答应得这样痛快。

“是真的。你这样,我不放心。我要守着你。”

周君离边说着,边掏出了怀里的一个小药瓶:“这是这次我新研制出的效果要稍微好一些的内伤药。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至少,也能帮你撑到我找到你。以后有更好的,再换掉现在的。”

白远默珍而重之地将药瓶收进了贴心的口袋。他抱着周君离亲吻着周君离的额头:“谢谢你!小离,谢谢你!”

“嗯,收好你就快走吧!晚上你再到这里来接我。我收拾好东西就来与你汇合。”

“我就在这儿等,等到你来为止。”

白远默眼睛晶晶亮亮地望着周君离,老老实实地双腿盘膝在筏板上坐好,显得乖巧而柔顺。

周君离忍不住抱住他亲了又亲:“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周君离跑出去一段路,回头一看,白远默还是乖乖地坐着,望着他。

“那个丹药我给它起名叫‘蠲髅丹’。蠲浊驱瘀,重塑骨髅。”周君离双手拢嘴向白远默大喊。

白远默笑得开心,他指了指周君离,又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周君离胸前有一枚小小的玉观音,是白远默送给他的。

“我将你放在心上。”两人不约而同地轻喃出口。

******

白远默坐在原地,等到星子满天,等到骄阳初升,等到日夜数度轮换,等到他身前堆满了死人的尸体。

才等到周君离将要大婚,与另一武林正道世家联姻的消息。

第五十二章

陈欺霜拿下信鸽身上束着的纸条,看完后,丢进火堆里烧掉了。

“白虎已经顺利返回总坛了。我的诱饵和掩护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他从怀里掏出半截熏肉,不小心将羊脂玉观音也带了出来。

陈欺霜不动声色地将玉观音重新塞回了贴心处,沉默地片下几片肉,摆得整整齐齐的,夹在烤得松软的饼内,递给宋亭酒:“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宋亭酒见状,也不点破:“那个周钰恒,是你找人假扮的吧?我还在好奇,你一个魔教之人,为什么会不遗余力地、三番五次地助我。原来,是故人。”

他说着,喝了一口酒,怔愣着露出了一个回忆往昔的神色,看着陈欺霜,突然一笑:“你果然是长得跟谁也不像。

当初你阿爹抱你来时,你才不过一只巴掌大,我亲眼看见他将玉坠挂在你颈间,没想到,短短几年间,你竟长得这么大了。

按辈分,你该喊我一声世叔的。”

“世叔。”陈欺霜轻轻地喊了一声,又问了一次,“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不过仍回老地方,赌博喝酒、醉生梦死罢了。倒是你,还要继续呆在血盟教?他不是早就死了么?”宋亭酒抓过饼咬了一口,灌了一大口酒。

陈欺霜也咬了一口饼:“不入江湖也好。富安县我们的院子一直是空着的,如果不嫌麻烦的话,能劳烦宋……世叔,暂时替我照料几天么?”

“你什么意思?把我这个扫把星请进家里,同情可怜我?不去,不去。又不能喝酒赌博,替人看院子有什么意思?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宋亭酒直摇头摆手。

两人一时无语。

树丛间一阵摇晃,伯劳呼啸和从树梢跳了下来,附在陈欺霜的耳边汇报道:“有主人的消息了……”

陈欺霜认真地边听边点头,他看了眼自顾自喝酒的宋亭酒,轻轻抿了抿嘴。

“我尚有武技方面的问题弄不清楚,想等过段时间得空闲时,再专程向宋……世叔请教……既然世叔不愿相助,那就算了。也就当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陈欺霜神色落寞。

“你现在问,我告诉你。知无不言。”宋亭酒正襟端坐,言语认真。

“看来,以世叔对我的情谊,也只能得几句‘言传’了。”陈欺霜连连摇头,“本想去办些私事,又不放心身边同伴的任务,想托世叔帮忙照顾一下……唉,不说了,祝世叔一路顺风吧。”

宋亭酒酒囊停在嘴边,面现纠结。

陈欺霜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故人啊世叔啊之类的又有什么用呢?看来,只有我亲自带人回魔教了……”

“你这个孩子,上次还不是这样,你到底是跟谁学的……”

“帮不帮忙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世叔又何必如此犹犹豫豫地搪塞我。”

“帮忙可以,但是,我不到你那里去……”

“唉,这年头,求人办事可真难啊!还是算了吧,我自己也可以,最多不过一死罢了,又能怎么样……”

“好、好、好,先说好,等你回来……”

“多谢!”陈欺霜急急地打断了他,对着伯劳,并不避讳宋亭酒,直接拜托道,“你们护着宋大侠先回富安镇,我有事,先走一步……”

“你不是说有事托我办么?”宋亭酒皱了眉头。

“……额,嗯。把华山与恒山长老扣下来,下点儿药,带回总坛的……我的院子。剩下的那些,就丢在这里,等他们自己的人来救。

你们撤退时,记得打扫痕迹,注意不要被人盯梢。

好了,那我先走……”

“稍等!这是给您的。”伯劳翻出贴身的一个小布包。

陈欺霜疑惑地打开布包,见里面除了银票、碎银之外,还有一张新的人皮面具,两套新衣和一张带了地址的纸条。

他看着看着,浑不自知地先微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伯劳的肩膀,然后,朝宋亭酒挥了挥手,还没等两人回应,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蹿了出去。

“他急什么?难道是怕媳妇跟人跑了?!”宋亭酒咬着饼,又灌了一大口的酒。

伯劳并未回答,只悄无声息地隐身着又退回了树林中。

******

云雾缭绕的深山幽谷,若隐若现的窄路上机关重重。

竹林的深处有几间错落有致的精巧竹屋。

屋外宽阔的院子里,分门别类地整齐晾晒着各式的药材。

一名腿脚不便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轮椅上,手持药杵,一下一下地捣着药。

周钰恒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

他跪着向前膝行了两步:“侄儿无能,蠲髅丹让魔教五毒的人抢走了。自古医毒不分家,我们周家素来与五毒有交情,如果伯父亲自出面,一定能在丹药上交到血盟教之前留下来。”

被周钰恒称为伯父的中年男子,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转动着轮椅,正对着周钰恒。

正是江南周家现任的家主,周君安。

周君安看了眼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周钰恒,轻叹了一口气,命令道:“先起来吧,推我进屋去。”

周钰恒应了声“是”,上前推着周君安返回了竹屋,看周君安在药瓶中挑挑拣拣地选出几瓶药,丢了过来。

“如此狼狈,真是有失体统。去洗干净了,自己涂上。”周君安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医书,不再看周钰恒。

“……伯父,蠲髅丹,那是他最后的杰作。您难道都不好奇丹药的配方么?”周钰恒并不走,依旧站在原地,坚持着问道。

“本来是好奇的。但是,你回来后,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他会的,我未必就不会。”

“五毒教会用蠲髅丹去救白元奉,您难道也不在意么?林恩山那只老狐狸,很可能会毒死他的。”

“周小五,你上次带血盟教的那个快要死了的孩子来,跪在这里求我救他,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你还记得么?”周君安终于从医书中抬起了眼,“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小伎俩吧。是不是蠲髅丹你会看不出来?

其实,你的真正目的——是我。

你想让我去救白元奉,对么?

你走吧。血盟教的事,我不会再管。”

“伯父,不是他……”周钰恒想辩解。

周君安冷冷地打断了他:“那就是血盟教的其他什么人。”

他将医书倒扣在桌上,十指交错,放在身前:“这些年,我放任你四处游历,也知道你始终都与血盟教有联系。

那是你长大的地方,我不怪你。

你走失的那些年,我们周家没能第一时间找到你。是我们欠了血盟教的恩情。

周家这些年退居幕后,能帮的都尽力帮了,而你,该还的,也都还的差不多了。

但是,有件事,你要记好——当年如果不是白远默,君离和你,又何至于在外流落了这些年。更何况,那姓白的又把你藏了多少年?

君离是我弟弟,阿兰是我妹妹。如果不是因为白远默,他们何至于……还有我的这双腿……我不去计较,已属宽容了。

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我只提醒你一句,对你来说,上一辈人的仇,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可都还记得。

在替血盟教考虑之前,周钰恒,先别忘了,你是一名周家人。”

周钰恒浑身一震,一掀下衣摆,重新又跪了下去:“伯父,小湘并不是血盟教的,她是五毒教的。

她心脉受损,药石罔效,命在旦夕。

您是当今圣手,如果您也不肯救她,她就真的没救了!

五毒教抢药也是为了她。我求您救她。”

周君安微眯起双眼:“知道现在正是正魔互斗之际,却故意抢走我感兴趣的蠲髅丹,想借此逼我就范。五毒教,是想拖整个周家下水么?这种做法还想救人?我看,还是死了的好。”

“伯父,是我故意让他们抢走丹药的。是我一时情急,想要要挟您。我没别的办法了,是我不对……我和小湘自幼一起长大,我求您救她!”

周钰恒说着,长长磕了一个头,大有不救人,就长跪不起的姿态。

“又是一个自幼一起长大的……你既然愿意跪,就继续跪着吧。蠲髅丹也让五毒的自己留着吧。我不要了。”周君安不为所动,伸手又要去摸书。

“伯父,救人之后,五毒教会原样奉回蠲髅丹的。”

“哼。”

“我会回周家来,继承您的衣钵。”

周君安继续冷哼,翻过了一页书页。

“……也会听您的话,不再过问和插手血盟教的内务。”

“哼。说得好像是委屈你了。”周君安抬起头,继续冷哼。

周钰恒听见了数声冷哼,终于是狠心地咬了咬牙,一闭眼,最后的杀手锏也跟着脱口而出:“小湘和我,我们感情非同一般。我、我们有婚约,我答应过五毒教会让她当周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胡闹!”周君安一下摔了医书。

他看见周钰恒瑟缩着跪着退后了一步,轻咳了一声,放缓了语调问道:“你说的小湘,是五毒教的……女孩子?她多大了?”

“今年虚岁十八岁。”周钰恒闻言,跪直了身子。

“咳!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周君安又咳了一声,“……当初你如果认真地研习医书,又何至于要辛苦求人?这件事之后,你要收心,不要白白地浪费了你的医学天赋!”

“伯父您教训得是!”周钰恒连磕了三个头,“谢谢伯父!谢谢您!”

“我会亲自去五毒教谈谈……”周君安调转轮椅转了过去,“别在这里跪着了,洗个澡,换身衣服,回老宅见见家里的长辈。你伯母她……很想你。”

“是。”周钰恒依言起身,再次抬头,见周君安背对着他,作了个挥退的手势,忙恭敬地行了晚辈礼,退出了屋外。

******

第二天清晨,周钰恒在周家本家的大门口,亲自送走了周君安。

周君安只乘坐了一辆简朴到寒酸的马车,带了一名贴身的小童。

周钰恒本来是想亲自陪同着一起前往五毒教的,但是,周君安拦住了他:“我答应了替你救人,自会尽力。不过,治病归治病,婚约却是另一回事。你不要想着跟去胡闹,就老实给我呆在家里等着吧!”

周钰恒只好呆在原地,目送着周君安远去。

当他转身,心情轻松、脚步轻盈地正准备到早市去买一些江南特产带回去时,人刚走至巷口,远远地看见黄离骑了一匹马,急吼吼地冲向了周府。

周钰恒莫名地心慌,忙上前去拦住他。

黄离连滚带爬地翻身跪在了地上:“他们几个昨日失去了您的音讯,我只好亲自到周府来找您——韩莹湘被少巫带回了魔教总坛,白虎使带着蠲髅丹也跟了回去。”

周钰恒闻言,面无血色地当场呆立在了原地。

他只愣了短短的一瞬,就已经翻身上了黄离的马,并招呼黄离道:“快传信回去,让毕先送小湘回五毒。我先去截人。我们分头行动。但愿来得及!”

第五十三章

“染怀我儿,这怕是你最后一次来看我了吧?”桌前端坐的老妇人,仪态端庄,容貌安详,珠玉装扮也掩不去周身清净的气质。

只可惜她双腿俱废,无法站起身来迎接爱子。

她双手前探,被陈染怀上前双手抓过,放在了自己的两边面颊上。

“娘,孩儿不孝,没办法送您出去了。”陈染怀蹭着老妇人的手,撒着娇。

老妇人却似欣慰似的点点头,笑道:“是我儿长大了。人又哪能不死呢?我早便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之所以迟迟拖着,是怕为娘前脚走了,我儿后脚便为大义随我而去。这是为人母的一点私心。

不过我儿现今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便放心大胆的去做吧。母亲决不会给你丢脸。”

“来世,儿子还来您身前尽孝。”陈染怀跪下,邦邦邦连磕了三个头以后,擦干眼泪,决绝地转身离去。

陈母捏着手中的红色药丸,送入口中,吞咽了下去。

——江畔垂钓夜归樵,桑田躬耕破万卷。愿我儿来世不再入江湖。

******

白元奉与韩介打马疾驰回援魔教总坛时,魔教总坛内早已乱成了一团。

总坛外是发起进攻的武林盟,总坛内白元奉寝室方向正燃起熊熊烈火。

白元奉吓到肝胆俱裂,一路砍杀,骑马直接冲回了教内。

韩介留下,与白虎一同应付着进犯的武林盟众。

“他们怎么会突然发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韩介回头拖刀,砍死一名跟在身后欲借外力越过外墙的武林盟之人。

“天杀的陈染怀!借洗澡的名义赶走仆从,在教主内室放了一把大火。火势起时,众人忙着灭火,湘湘又被抢走了,武林盟借机攻了上来,四周乱作一团,幸好……”

“你说什么?湘湘怎么了?她现在怎么样?黄溯回呢?!他为什么不保护好湘湘?!”

“他带人去追了啊!我……”

“哪个方向?!”

毕先被赤红着双眼状似疯癫的韩介吓坏了,他抬起手,颤颤悠悠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韩介跃下墙头,抢过一匹马,趋马追了上去。

毕先抡圆了大斧,杀掉又一波敌人:“说得好像我不关心湘湘一样!我也很着急啊!这狗屎一样的武林盟,黏在脚底甩都甩不掉……狗娘养的陈染怀!我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他边啰嗦着边手舞大斧奋勇杀敌,一身白衣尽染血污。

杀到兴起时,只身匹马冲进武林盟的阵营中,高喊着:“儿郎们!跟我冲啊!把武林盟的杀回姥姥家!”

反观武林盟,众人的进攻毫无章法,节节退败。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果然,不久之后,武林盟的大后方,传来了一声声催促撤退的鸣金声。

武林盟众人如海水退潮般,顷刻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白虎安排了人手殿后,这才组织了众人分批退回了魔教总坛。

******

总坛内的会客大厅充作了临时的救治场所。教内的大夫们团团忙着替伤者包扎与治疗。

其中,临时的休憩间,隔开了外部的声声哀嚎与阵阵痛呼。

李染怀闭目躺在软榻上,浑身有多处烧伤,明明意识清醒,却似打定主意一心求死一般,不发一言。

“大夫,他没事吧?”白元奉单独找大夫询问病情。

老大夫抚着胡须:“只是呛了几下,受了些惊吓。外伤也只是些小烫伤,不碍事。”

“那就好,多谢……”

一阵大力踢开门板的巨响声,打断了白元奉的话。

黄溯回一身是血的抱着韩莹湘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同样浑身是血,踉跄着才跟上的韩介。

“大夫!湘儿中了剧毒!您快给她看看!”黄溯回双腿一软,抱着韩莹湘,直接跪在了老大夫的身前。

******

原来,当初武林盟的人潜入内室时,那图朵正越过救火的嘈杂人群向韩莹湘这边赶。

一进一出,两下遇了个正着。

那图朵虽然出来的匆忙,但她身为五毒教少巫,自然有些贴身的保命东西。

她一出手,毒物蛊虫乱飞,杀得武林盟众人犹豫着,不敢上前。

只一时的迟疑,那图朵的贴身侍从们纷纷跟了过来。

也正是这时,武林盟中了毒的几个人同时毒发身亡——尖叫哀嚎,浑身溃烂,以手抓脸,死状惨烈。

武林盟众见五毒教出手歹毒,本想冒死劫持那图朵。

几下争夺未果,只好带着韩莹湘先逃。

逃跑途中,武林盟暗中潜入的数位,已经所剩无几。眼见身中剧毒,任务不成,他们本就存了死志,又遇上黄溯回在后,死命的追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喂韩莹湘喝下剧毒后,丢在一旁,调转回头,与黄溯回等魔教众人以死相拼。

直到韩介前来接应,黄韩两人合力,才将这些中了毒的亡命徒统统杀光,抢回了韩莹湘。

******

老大夫忙屈膝半跪,替韩莹湘号起了脉……他翻看了韩莹湘的瞳孔,又试了试她的鼻息。

……几经努力,他终于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起身站了起来:“抓紧时间,替她准备后事吧。”

“怎么会?大夫,您诊错了!您摸,她的手还是热的,还有温度!您一定是看错了!您再替她看看,求您,再替她看一下!”黄溯回跪着向前疾行了几步,拦住了老大夫,轻轻举着韩莹湘的手腕,恳求老大夫再诊治一次。

韩介也跪了下去,拦住了老大夫的去路:“大夫!她才刚中毒,真的,就在刚才。刚才湘湘还突然出声了!您先替她解了毒,解了毒,她会好起来的!求求您!求求您!”

韩介跪在地上,只会拼了命的磕头。

黄溯回抱紧了韩莹湘,俯下身,泣不成声。

老大夫为难地望向白元奉,本想指望白元奉能替自己解围,却不想,白元奉牙关紧咬,一脸煞白,也是满脸的哀求之意。

老大夫只能狠下心来,出声打断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不是我不想帮忙解毒。她已经,已经走了啊!人死不能复生……”

“我这里有药!”白虎气喘吁吁地抱着机关盒子扑了进来,“武林大会起死回生的蠲髅丹!在我这里!”

“你混蛋!”黄溯回一拳击倒了毕先,大骂道,“药在你身上,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湘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韩介扑抱住黄溯回:“救湘湘要紧!白虎,你快把药拿出来!”

“好、好!我……”毕先同手同脚地去抓药盒,他瞄了一眼宛若死去的韩莹湘,哆嗦着嘴唇说着话,哆嗦着手去旋机关。

“你倒是快一点儿啊!”韩介催促着。

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毕先的鼻子,滴落在盒子上。

黄溯回干脆直接伸出手来要抢。

“不能乱动!机关盒!”毕先死死地抠紧了盒子,“这、这有炸药,慢点儿,慢点儿,让我想想!”

他越是着急,就越紧张,整个大脑一片空白,还听见韩介在旁边不断的催促。

眼看着毕先差点儿要急得哭出声来,一双手从旁将机关盒稳稳地接了过去。

“没事。你慢慢想……第一步,是向左转么?”

是白元奉。他依旧用往日那波澜不惊的声音说着话,同时,慢慢地在引导着毕先。

他一开口,众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都强迫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毕先吞了几下口水,这才小心翼翼地指挥着白元奉操作着机关盒。

眼看丹药缓缓从盒内升起,毕先却在丹药出现的一瞬间,先一步将药抓在手里,退出去了几步。

“毕先!你到底在干什么!把药拿来!”黄溯回的怒气已经涌到了头顶,如果不是韩介死命地按住,他一定会冲上去,打爆毕先的头。

“我、我想等朱雀回来!”毕先捏着丹药又退后了几步,“他答应过,他会想办法救湘湘……”

“毕先!你把药拿来!”黄溯回推开韩介,就要动手。

毕先面露哀求:“我们再等等他,好么?他马上就回来了……”

“等他回来干什么?!他还能做什么!毕先!你好好看看湘儿,湘儿、湘儿,她快要死了啊!你把药给我,你别逼我动手!你快把药拿来!!!”

“再等……”

“药岂是能乱吃的,何况人确实已经死了啊!”老大夫也跟着上前去劝,“是真的死了!这世上哪会有起死回生之法,真有的话,周君离自己不早就吃了?这不是无稽之谈么!”

“你闭嘴!毕先,我警告你……”

“把药给我,毕先。只要还有希望,我们总是要试一试的。”白元奉姿态强硬地从毕先的手中夺下了丹药,直接塞进了早已了无生机的韩莹湘的口中。

韩介与黄溯回两人,忙一前一后地替韩莹湘运功输气。

两人输气输了一盏茶时间,俱如泥牛入海般,了无回应。

毕先已经先流下了眼泪,白元奉也刚想出手打断二人。却见韩莹湘突然弱弱地呼出了一口气。

韩介颤抖着手去试探韩莹湘的呼吸,确实有微弱的气流划过指尖。

他不敢置信地环视众人,差点儿喜极而泣。

黄溯回紧张地来回拭了三次手,才敢轻轻地上前试探。

他也不敢置信地将求助的目光放在了白元奉的身上。

然后是毕先,然后是白元奉。

还没等众人高兴,变故陡生!

韩莹湘五官扭曲了起来,七窍同时暴出鲜血。她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向后倒在了黄溯回的怀里,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四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却听见屋外的会客大厅内爆发出了一阵哭喊声,慌乱的哭泣声中,夹杂着某些听不懂的嘈杂的语句。

南疆来的少女不顾礼法直接闯进了屋内,尚未开口,已经先哭泣着磕头跪了下去。

韩介勉力强撑着站了起来,开口安慰她道:“先别哭,有什么话,慢慢说。”

少女抬起遍布泪水的脸庞,抽泣着一开口,就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将韩介劈懵了:“玄武使,呜呜,少巫突然七窍流血,遭千虫万毒反噬。呜呜呜,少巫死了!连同她肚子里的小巫主……”

韩介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第五十四章

林恩山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他午饭时胃口大开地多吃了一碗饭;亲自下场,指导了弟子的武学修炼;重整了昆仑玉武林盟的内部事务,并亲自写了匾额;甚至露出了自林瑾琀走后的第一抹微笑。

他的这些明显变化看在众人眼中,却惹来纷纷的议论:江湖上刚传出魔尊因蠲髅丹的效用重新恢复康健的消息,魔教之人尚未有任何动作,武林盟主倒先替对方开心了起来,这简直是太奇怪了。

林恩山招来了李染枫。

“你以后要记住——人聚在一起时,就容易犯蠢,所以决议的事,还是要自己来做。”林恩山笑眯眯地看着李染枫,“染枫,我已将你武艺进阶的消息放了出去,现在事情已告一段落了,那枚‘蠲髅丹’你拿出来用吧。”

“盟主。”李染枫掀衣跪地,不敢抬头,“弟子有愧,未敢禀报盟主。丹药被周钰恒偷走了。是弟子交友不慎,还请盟主责罚。”

“偷走了?果然是个滑头,跟他父亲一样——谁也不想得罪,凡事都先讲究个明哲保身!”

“还请盟主责罚!”

“其实这也并无大碍,你也不用过分自责。有些事情你想不到,做长辈的自然要替你多想想。”林恩山笑着将面前的茶碗推了过去,“你那颗,不过是有些稀有些的内伤药罢了。真正的另外半颗,在这里。”

“盟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染枫惊愕地抬起了头。

林恩山并不急于回答,只笑眯眯地督促着李染枫将药茶全部喝完。

李染枫盘膝坐地,运功。

林恩山自己与自己博弈,自得其乐。

一个时辰后,李染枫缓息收功,重新睁开眼时,眼内如古井凝波,再难以掀起波澜。

“功力提升了几重?”林恩山并未抬头。

“堪堪精进了两重境界,是弟子无能。”

“这‘蠲髅丹’,本来就是越年幼时服用,效果越好。武境一途,越往上走,越难精进。你进步飞速,无需心急。不过,到底还是晚了几年……”林恩山手抚胡须,拈起一枚白子,放入棋局。

“弟子不解……”李染枫虽口称疑惑,但却是一脸的凝重。

“你年少心善,难免易被歹人利用。我不过是看着你,提前将丹药喝下去罢了。”

“可是……大会的奖励……”

“进昆仑讲武堂受昆仑保护?!哈哈!我倒是有心。可惜啊,昆仑已经不在了。”

“弟子是好奇,一旦获胜的不是弟子……”

“这一子,就需要进退有度了。”林恩山又拈起一颗黑子,放入棋局。

棋盘内黑白两色纵横交错,每一子都固守己位,竭力厮杀。

“我提前接到线报,白元奉并没有受伤。那么,这药到底是用来救谁的,会让魔教不惜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林恩山抬眼示意李染枫站到近旁来,“一个关键的点,我不过是先走了这一步。看,众叛亲离,人心尽失!哈哈,好棋啊,好棋!”

“弟子懂了。盟主睿智。弟子受教。”

“你果然一点就通。不过,你也只知其一,不解其二——我手中有颗棋子,因为外物羁绊,变得有些不大听话,我必须早些替他断了某些杂念。至于这颗本来成为死棋的地方,稍作灵活变通。瞧,这一出离间计。”

林恩山指点着李染枫来观棋局,将被吃掉的棋子,从棋盘上拣了出来:“这些称为‘变数’的,都不能留。”

“棋局复杂。弟子愚钝。”李染枫垂手而立,眼中波澜不惊。

“你要学的地方还多,不要紧,慢慢来,早晚有你亲手执掌的时候。”

******

姽婳楼当家花魁霁月姑娘,拒绝了名家大师们的字画观赏邀约,沐浴更衣以后,开启了顶楼的雅间,亲自焚香烹茶,招待了一位贵宾。

周钰恒一反常态,省略了繁琐的步骤,直接坐下,便开始自斟自饮地喝起了酒。

姽婳楼名义上的主人霁月姑娘——画眉,向跟在周钰恒身边的黄离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色。黄离无奈地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表示主人心情不好,请任他随意吧。

画眉轻轻挥帕,将等待周钰恒净手、熏衣、漱口的丫头都打发了下去,亲自上前,替周钰恒满上一杯。

淡烟流水画屏幽,宝帘闲挂小银钩。

两人静默无声,一人只管倒酒,另一人一杯接一杯地统统喝掉。

不过片刻,一酒壶的酒,已经见了底。

“画眉。”周钰恒停杯开口,“老魔尊留下的产业,以后,就由你全权接管了。”

“主人!”黄离与画眉同时错愕地惊呼出声。

“今日之败,错都在我。”周钰恒讥讽自己,“怪我自己,狂妄自大。也怪我自己,鼠目短视。”

周钰恒面现痛苦、纠结、难过等种种神色,他轻抚着短匕“生光”,将匕首狠狠地抓在了手里,扎在了桌子上。

黄离上前欲劝,被画眉以眼神止住了。

“老魔尊死前是将教内的生计托付给您的。我不会接。其他人也绝不敢接。”画眉斟好一杯香茗,推给周钰恒,同时,对黄离使了个眼色,“人皆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有赏心乐事,多喝一杯是助兴,心有烦事,喝酒是没有用的。倒不如清醒一下,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周钰恒静默无声地抚摸着“生光”的匕刃。

“至少今夜……但求一醉。”周钰恒手持酒杯,敲了敲案几,“来!上酒!要烈酒!换大碗来!”

服侍的丫鬟为难地看着周钰恒,见画眉已做主地颔了首,这才如释重负地匆忙退了出去。

楼内到处是歌舞欢笑。

有姑娘们与客人的玩闹调笑声,顺着窗棂,层层透入屋内。也有丝竹管乐,吟诗作对的声音,衬得顶楼,越发冷清得诡异。

周钰恒用灌醉自己的态度,只一碗一碗不间断地喝着酒,喝得又急又快,还时不时若有所思的紧锁着眉头。

“有酒无乐,岂不无趣。楼里新来了几个姑娘,才言周教过,琴音勉强入耳,不如我招她们来,替公子解个闷?”画眉斟酒之后,故作轻松地请示着。

周钰恒的心绪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闻言也只随口应了一声。

画眉颇为轻松地微笑了起来,亲自起身,交待了手下,请了楼内千金难一见的“诗书琴棋画”方面皆有所长的四位当家花旦上了顶楼。

顶楼一时灯火通明,四笔生辉,往来人手,络绎不绝。

四位花旦燕瘦环肥,各有特色。应付过各色刁钻胡闹的客人,头一次四人齐聚,面对一位不吵不闹,只默默喝酒,酒品极佳的优雅贵公子,都摸不清来人底细。又见当家花魁亲自斟酒陪笑,只内心暗暗地吃惊,心里自是十二万分地重视。

“公子……”其中一人端庄地施礼下拜并轻唤了一声,声音如黄莺婉转,雏凤清啼,不带半分的尘俗之气。

“你们随便弹些什么来听听,不用紧张。”周钰恒放下空荡荡的酒坛,又开了一坛新酒,有几分认真地咬着舌头,一字一句的说道。

四人又是一番面面相觑。原来这位公子也只将几人当作了初入花楼,不懂规矩的新丫头。

画眉忙出面安抚四人,解围道:“这位就是你们整日吵嚷着要奸商一面的此间主人。你们只唤他作周公子吧。公子难得有空来一次,姐妹们不必胆怯,只挑几支拿手的曲子,好好替公子解解闷。”

四人私下交谈了几句,分别吩咐下仆取来琴瑟笛笙,或站或坐,各各寻定了位置,以古琴为主,和音而奏。

四人原本就于隐约一项各有造诣,此次又挑选了各自的拿手乐器,更是遇见了难得的同场竞技,都不由得升起了一番争胜心,展露着生平的绝学。

琴瑟和鸣,笛笙相随。高雅的乐音不俗的技巧,悠悠荡荡逸出楼外,逐着星云彩月,迷得楼内无数文人墨客昏昏乎乎,飘飘然不知何所至。只觉得真真配得上“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盛赞,只盼着众姑娘能一直合奏下去。

周钰恒连浮了三大白,画眉姑娘眉眼含笑地倾身过去,替他斟满第四碗。他将酒碗端在手中,随着音乐有节奏地击着节拍,刚想出言赞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窗前站着一抹黑影,在层层轻柔飘荡的帷幕后若隐若现。

周钰恒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环视了一眼身边的莺歌燕舞,一下子就醒了酒,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囫囵地咽了回去。

“公子?”画眉望着僵住的周钰恒,故意面现出一丝疑惑。

黄离顺着墙边,悄无声息地又摸了回来。

周钰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换了满脸的笑意,右手唰地抖开了扇子,左手借着案几的遮掩,将酒悄悄地全部倒掉了。

他对画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带人快点儿撤下去。

随即晃悠着站起身迎了过去:“你是怎么找来的?”

果然,纱幕后,现出的是一身黑衣,抱臂微笑着的陈欺霜,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陈欺霜新戴的人皮面具与他本人的真容有四五分的相似,尽是如此,刚一露面,仍旧吸引了整个雅间的目光。

四姝齐齐停下了手中的乐器,画眉更是难见地失了态,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直接去你留的地址找你,没找到,心想着不如随意地逛逛,没想到竟然就遇上了,可真是凑巧啊!”陈欺霜笑得温润。

“呵呵。好巧啊!”周钰恒扇子摇得哗哗响,“我来打听些事情,随便喝了几杯,正醒了酒,准备回去呢!”

他将另一只手放在背后,使劲比划着,画眉会意地掩口一笑,领着四美盈盈下拜,一起起身,准备离开。

“各位美人姐姐,别着急走啊,既然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尽兴而归呢?”陈欺霜温柔地拦住了出口。

“这位公子,姐妹几个有些倦了,妆容不美,怕是会影响客人的心情,请容许小女子们略作些梳妆打扮。”画眉淡淡地推辞道,整个人在通亮的灯火下,透出种冰清玉洁的冷傲,又带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陈欺霜只微笑地望向周钰恒,脚步不动,看样子,是执意要留下几人了。

“霁月姑娘,还请劳烦你们多辛苦一会儿。酒席也都撤了,重上一桌好酒好菜,我和我……兄弟,要痛饮几杯。”周钰恒上前握住陈欺霜的手腕,牵他入了席。

第五十五章

画眉轻抿红唇,微微一笑:“公子有令,莫敢不从。”

顿时,大地回暖,四季如春。

仆从撤了残羹冷炙,重新布上一桌新鲜菜色,送上一壶酒香浓郁的佳酿。

周钰恒收起“生光”,将壶歪歪扭扭地替陈欺霜斟满,介绍道:“你尝尝,楼内有名的‘千日酿’,入口甘甜,回味绵软,只不过要当心空腹饮酒,容易醉。来,你可以先喝点羹汤……你尝尝这个,这条清蒸鲈鱼味道也不错,还有这道‘翠叠千羽’也算这家的特色菜……”

画眉依旧斜倚在案前,替二人斟酒布菜。四美重又端庄地各执了乐器,开始了缥缈空灵的仙乐合奏。

众人各自淡然地忙碌着,进出传菜,有条不紊,丝毫不惊讶青楼的主人,将远近闻名的花楼,当作了一家特色酒楼,并不遗余力地推销着美食佳肴。

倾城的五位仙姝对充当了陪侍及乐伶,没有丝毫的怨言,仿佛正如周钰恒介绍的那般,是“酒楼”附庸风雅的特色,招徕食客,再好不过了。

“真的是这样么?”陈欺霜似笑非笑,“哎呀,我还小,还想着要到你说的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去见识见识‘大人间的游戏’呢。”

“霜公子说笑了。我们这里只讲吟诗作画,偶尔行些酒令,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画眉夹起一片酸甜素藕片,放进周钰恒面前的碟内。

“那我可能是找错地方了。听说悦心阁也算得上是一处好去处。美女如云,倒也能开个荤,尝个鲜……”

“不行!不准去!”周钰恒一把狠狠地抓住了陈欺霜的手,推倒面前的杯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拉着陈欺霜就要往外走,“你跟我回去,我们不要呆在这里,这里不行,嗯,这里不好。”

“公子,你醉了。”画眉上前要去扶他。

“嘘。你别说话,你转过去,对,还有你们,都转过去。不要看他……他是我的。”周钰恒展开扇子替陈欺霜遮住脸,然后推着他往门外走,“我带你回家。我,只有我,我会保护好你。”

“你是真的喝醉了。”陈欺霜伸手扶住周钰恒,被周钰恒狠狠地圈在了怀里,抱得紧紧的。

“周钰恒,……周小五。你松开一点,我背你回去。”陈欺霜用头轻轻去碰了一下周钰恒埋在自己肩颈处的脑袋,小声的说。

周钰恒使劲地又拱了拱陈欺霜,摇着头:“不!我自己能走。你,你什么也不懂,你,什么都不明白。对不起……我……其实我……算了,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你相信我,你再等一等。”

“霜公子,出门右转,是一处休憩场所,您可以带公子在那里过夜。”画眉背对着两人,低声劝着,“周公子醉得厉害,怕是很难走回去了,马车又颠簸得厉害……何况,总要有人贴身照顾。”

“多谢姑娘,那么今夜就劳烦您多费心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陈欺霜点头致谢,拖着身上箍得死紧的周钰恒,推开雅间房门,转身进了开阔的客房。

客房整体布局以清幽淡雅为主,与屋外的浓艳纤佻的富贵华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是有几分周钰恒的风格。

周钰恒抬眼望了下室内,满意地砸了砸嘴,松开箍紧陈欺霜的胳膊,改牵着捏在掌心。

他带着陈欺霜,轻车熟路地、跌跌撞撞地一路进了内室,用力拍了拍松软宽阔的大床,将陈欺霜按着坐在了上面。

“我来替你洗澡。”周钰恒摇晃得极有频率,在跌倒与站稳之间,艰难地维系着平衡,同时,转头四处嗅着,嫌弃地扇风说,“一股酒臭味,太臭了。这样睡觉不舒服。”

说着就扑过来,要替陈欺霜脱衣服。

“不用,我自己洗就好。倒是你,需要我帮忙么?”陈欺霜一边护住自己的衣领,一边客气地回问道。

周钰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色一瞬间变得通红,突然扭捏了起来,低下头想了半天,重新抬起头时,露出了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伸开手脚站成了一个大大的大字,示意陈欺霜来帮自己脱衣服。

陈欺霜明显感到一股热流涌上了鼻腔,忙伸出两指捏住鼻子:“别撒娇,你自己脱……别!你先别着急,我去喊人送水来!”

周钰恒已经脱下了外衫,两脚互踩着脱下了袜子,光脚踩在了衣服上。听到陈欺霜制止的命令,拔出发簪的手,僵在了半空,就那样将手放在脑袋上,呆呆地看着陈欺霜跑了出去。

直到陈欺霜拦住下人,亲自清理浴桶,打满热水,返回来接周钰恒时,周钰恒还维持着双手放在头上的动作,可怜兮兮地站着。

——这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你快点儿醒醒啊,陈欺霜!你可没有喝醉,不要被他故作柔弱的伪装给骗了啊!

陈欺霜反复替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却仍在周钰恒光着脚踩在地上,用脚踢掉外裤的那一刻,心软了。一手半遮了眼睛,另一手三下两下,帮周钰恒褪去了内衫,想了想,到底是收回了扯向周钰恒底裤的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周钰恒抓住了他的手,又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认真地说道:“你不要再受伤了,我很心疼,特别难过……只要我活着,谁都不能再伤你,你自己也不可以……”

陈欺霜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努力了几次,终于翘起了嘴角:“天冷,当心风寒入体,会发烧的。”

他将周钰恒打横抱在怀里,吻了吻周钰恒的额头。周钰恒乖乖地任由他抱,将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我给你洗澡。”陈欺霜用手垫着周钰恒的脑袋,将他放入了浴桶中。

周钰恒在入水前,仍圈着陈欺霜的脖子在他耳边说:“这是你主动要帮我洗澡的,可得仔仔细细洗干净了哈!”沉声低吟,磁性满满,说完还在陈欺霜的耳垂上轻轻的舔了一下。

“你别闹,好痒。”陈欺霜缩着脖子,捂住了耳朵,捧起一捧水,洒向周钰恒。

周钰恒侧过头来,笑了笑,用两只脚踩水花,玩得很开心。

陈欺霜一脸宠溺地望着他,浸湿了毛巾替他擦背。

周钰恒乌黑的头发被水浸湿,他不舒服地伸手抓了抓脖子,露出肩头上一道陈旧的咬痕。

“这可是你第一次帮我洗澡!真幸福啊!”周钰恒摇头晃脑,幸福的直哼哼,随着陈欺霜力道合适的按捏,头一点一点地,差点儿昏睡了过去。

陈欺霜只好空出一只手来扶着他的脑袋,边红着脸,边继续替周钰恒擦身。

周钰恒昏睡了一瞬,突然一下子警醒了过来。他迅疾地出手拍开了陈欺霜的手,在陈欺霜惊讶的目光中,呆呆地望着水面,脸色变得煞白,几不可见地挣扎了一下。

“你……酒醒了?那什么,我看你醉得太厉害了……”陈欺霜慌张得语无伦次,尴尬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抱歉!我刚才……我不是针对你……我都还记得,谢谢你帮我洗澡。”周钰恒越说越小声,“对不起,我喝多了。”

他蜷起身体,将整个脸埋在了浴桶内,在脑海内将自己鞭挞了成百上千次,深深地唾弃着自己的无耻,羞愧得不敢抬头去看陈欺霜。

“那你自己小心些。需要帮忙就喊我。……我先出去了。”陈欺霜放下毛巾,悄悄地退了出去。

——你这个笨蛋!你又让他为难了!

周钰恒狠狠地敲着自己的脑袋。

——你这个混蛋!你竟然趁人之危!你简直,不要脸到家了!

陈欺霜站在后院,借着冰冷的井水,降着浑身快燃烧起来的热度,狠狠地痛骂着自己。

同时,又摸着耳朵,傻笑了起来。

******

武林盟主偷偷地送来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小美人。

小美人只有七八岁,整日愁眉不展,泪水涟涟。

白大教主却特别喜欢他笑,因为他嘴角含笑的样子,总能让自己想起与周君离的初遇——那朦胧月色下的灿烂星眸,温柔笑靥。

小美人的笑,总是转瞬即逝,更多的时候,是含泪的谴责。

白远默喜欢他的特别。他的喜悲,都让自己更加贴近周君离的心。

于是,找来长长一只铁链,用项圈箍住小美人的脖颈,将他养在了厅堂。

谁知这一养,竟养出了祸端。

“你还记得我是谁么?”周钰恒跪趴在地上,侧着头,对躺着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的小美人说话。

“教主只是有些心智失常。但他绝对不会伤害你。”周钰恒偷偷留给小美人一些云片糕。

“无论你是从哪里被抓来的,进了血盟教,就只能是血盟教的人了。……永远也回不去当初那个小镇了。”周钰恒暗暗劝他。

“我今天见到少主白元奉了,和教主形容的一样,是个侠肝义胆的人。”周钰恒有些高兴,“是个值得我奉献忠心的对象。”

……

匆匆一年寒暑,周钰恒抽高了身量,见识了天地的广阔。

小美人依旧只是美人,只是一件装饰品,一个只属于教主私人的观赏品,一只被养在厅堂,有兴致时逗弄逗弄的宠物。

“……你这样下去可不行。总有一天,你是要长大的,难道要像这样被拴上一辈子?”

“……不不不,逃回小镇你只会死。如果被抓,你甚至会连累一整个村镇的人,为你陪葬。”

“……要自由?宁愿死?不行!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让我再想想……”

“……我有一个想法,虽然要冒上些风险,甚至让你受些皮肉之苦,但至少从今以后,你能站起来,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

“……从今以后,你叫陈欺霜,家在大泽县庙岭乡陈家村,家里世代打渔为生,母亲早亡,父亲新死,只剩你孤苦伶仃一个人,迫不得已只能卖身葬父……这是你的来历,你一定要记住!”

“……如果我救不下你,至少还有白元奉……从这里出去,向西南方向……对,就是远处高山的方向笔直的跑,那里有一处亭子,白元奉会和黄溯回在那里赏月。嘘,护卫我会替你打发掉,你只管向前跑……

你要死死抱住那个穿黑衣的少年,对,如果教主要杀他,你就用生命护住他!

他会是你未来的主人。”

“这是一对儿匕首,‘生光’我留下,‘灭影’送给你。我替你埋在教内大榕树旁,做好记号,你趁夜深人静时去取……”

“……你将在地狱里受尽折磨,杀掉跟你年龄相仿的同类。这是每个魔教份子必经的磨炼!”

“……别心软。你必须活下来!记住,我会等着你出来!”

“有朝一日,我们终会再相见!”

第五十六章

当白远默喝多了酒,推开房门,进入厅堂时,远远的,便听见了小美人的哭声。

他只当又是这小孩儿一贯的闹法,本来没打算理睬,却又听见了急促的喘息声,看到了帷幕后交叠的身影。

周钰恒将小美人扒了个赤裸,正忘情地上上下下抚摸和亲吻他。

白远默只觉得一阵阵血气上涌,整个头痛得如同炸开一样。

他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长鞭,只一鞭,就抽开了两人。

“谁给你的狗胆,敢勾引你的主人!啊?不过是只宠物,竟敢如此犯上!看我不打死你!”白远默抖鞭抽在小美人的身上。

“教主,不要!是我强迫他的!您要打死他,大不了先打死我!”周钰恒扑在小美人的身上,紧紧地护住了他,“教主您把他赏给我吧!我要他!我喜欢他!”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也懂什么叫喜欢?!哈哈哈!你这也叫喜欢?你这也算得上喜欢?!

你不懂礼义廉耻、君子端方,老子就要好好教教你!我打死你个不成器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什么不好,学习喜欢男人!

你要走你爹的旧路么?还是像我这样,成为一个嗜酒如命,醉生梦死的疯子?!

你才多大?你才多大!你懂什么?你懂个屁!

小离当初离开我,只因为我是大魔头么?不,更因为我是一个男人!

一个见不得光的、该死的男人!

一个隐居起来,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恶心的男人!

今天!我要你亲眼看他死在你面前!我来替你彻底斩断这份邪念!”

白远默甩开鞭子,格楞一声拔出宝剑,一手扯开周钰恒,就要向小美人刺去。

“他死了,我绝不独活!”周钰恒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他扑过去,用整个身体去抱住剑身。

宝剑锐利的剑锋,割破了他的衣服,顺着剑身流至剑尖,将血滴在了小美人的脸上。

“您的恩情,我只能来生再报了!”周钰恒那张肖似周君离的脸高高仰起,满脸是泪,他用手去抓握住剑柄的教主的手。

白远默如同被烫到般,松开了宝剑,向后连退了数步。

周钰恒接过宝剑,狠狠砍在牵连小美人脖颈的铁链上。

名剑“莫离”,削金碎玉,吹发可断,一斩之下,铁链应声而开!

“跑!”周钰恒大吼一声,丢开宝剑,反身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白远默。

“跑?呵呵呵……哈哈哈!能跑到哪里去?‘绝不独活’?!哈哈哈哈!好啊好!他今天还非死不可了!”白远默盯着周钰恒位于脑袋顶心的发旋,“没教育好你,是我的错。等我回来,亲自带你,向你爹请罪!”

他说完话,一脚踹开周钰恒,对着虚空中吩咐道:“看好他!”

亲自提上剑,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

******

陈欺霜浑身冒着寒气返回顶层厢房时,周钰恒已经完成了更衣、喝醒酒汤、刷牙、漱口等一系列的动作。正借着灯光,边看书边等着他。

“我替你留了热水,你可以先去暖暖身子。”周钰恒看书的动作未变,眉毛都没抬一下,只冷冷地建议着。

“不用了,我已经洗过了。既然你已经醒酒了,那么……”陈欺霜将“我先回去了”几个字裹在舌尖,含糊地念了出来。

“你连日赶路,可能不清楚,其实教内……我刚接到情报,青城李染枫武功精进,突破青城剑法第九重,将接任下一任武林盟主之位。我担心教内有变。”

周钰恒放下书本,抬起头:“所以,我建议,我们该早早休息,明天一大早就立刻返回总坛。你认为呢?”

“你说得对。”

“嗯。我们分开行动会影响效率,只好委屈你跟我凑合一晚……嗯,委屈你了……”

“其实我可以睡地上。”陈欺霜伸手去抓枕头。

“天气冷了,无论谁打地铺,都容易着凉,一旦染上风寒,会拖慢我们回去的行程……不过,如果你坚持……我总比你身体健康一些……咳咳……阿嚏!”周钰恒一脸坚持地去抢陈欺霜手里的枕头。

陈欺霜看他是认真的,忙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手:“不用。我今晚就在这里睡,节省时间。”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保证,规规矩矩的,决不乱来。你有没有多余的换洗衣物?我有点儿冷……”

“有。”周钰恒一脸淡然地放回了枕头,将早就准备好的衣物、寝具拿了出来,推着陈欺霜道屏风后面去重新沐浴。

自己则早早地钻进了床铺内侧,替陈欺霜捂暖被窝。

陈欺霜掀开浴桶的木盖,见桶内正冉冉升着白烟,看起来就十分温暖。

他褪去衣衫,极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我是不是太听话了。

陈欺霜更换衣服时,不由得嘲笑起自己不坚定的立场。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

当他蹑手蹑脚地跨过周钰恒爬到床铺内侧时,躺在外侧昏昏欲睡的周钰恒,突然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陈欺霜浑身陡然一绷,下意识地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

“我就抱一会儿。你要是不愿意,就推开我。”周钰恒在陈欺霜发间呵气,又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耳朵。

陈欺霜抵在周钰恒胸前的手微微紧了紧,但并没有推开他。

“真乖,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周钰恒低声轻笑,震得胸腔内嗡嗡作响。

“是么?”陈欺霜垂下了眼帘,淡淡地回道,“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高冷的朱雀使时,可是惊为天人,吓得连气都不敢出,哪会跟现在一样?”

“惊为天人?是么。其实那时候,我紧张得小腿直抽筋,所以,当时的表情一定是特别的难看,——尤其是看到你退后一步站到教主身侧时,我甚至后悔的偷偷哭泣呢。”

“……对不起。”

“我开玩笑的。你道什么歉。”

“其实,我一直想解释的。我真的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喜欢教主。他救过我,又一手教导我,对我来说,更近似于我的兄长……我希望你,不要听信谣言。”

“你是因为我在武林大会时说的那番话,所以耿耿于怀?”

“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你不开心,尤其是这些……不太好的传闻。如果事情是我做的,我会承认。你只管来问我。”

周钰恒听完,又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我也坦白交代,我是有一点嫉妒他的。不过,看在你不喜欢他的份上,我就原谅他了。”

陈欺霜撑起头,笑得狡黠:“其实我也并没有那么……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周钰恒按住后脑吻住了嘴。

“喜欢……”周钰恒撬开陈欺霜的唇瓣,轻轻勾住了他的舌头。

“……你。”周钰恒将陈欺霜压在身下,轻轻抚着陈欺霜的脖颈,将他吻得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抓住有限的间隙大口大口地喘息。

“谢谢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周钰恒笑眯眯地补全了陈欺霜的话。

“你!好了好了,别亲了,好痒,你别动……好了好了,我喜欢你还不行么?”陈欺霜轻轻地抵住了周钰恒。

周钰恒俯下身,又在陈欺霜额头印下一吻:“奖励你说实话!”

他重新翻身躺下,牵起陈欺霜的手,放在手里揉捏:“谢谢你。现在我觉得自己又可以无所不能了!

事情,终归会有解决的办法。”

陈欺霜半抬起身子侧卧着凝视他:“你还有其他烦心事?你知道我可以……”

“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不要担心。”周钰恒回望他,露齿轻笑,“哎呀,这可是一票大买卖,万一赔得血本无归,日后想必会过得很艰难……”

陈欺霜回握他的手:“你不要去做太冒险的事,只要人平安,我不会让你饿着。”

周钰恒闻言,笑得两眼亮晶晶:“饿着?这倒还不至于。但是,你知道,我这个人爱瞎讲究的。”

“我会努力挣钱。”

“我为人还小心眼,‘整个人切开都是黑的’。”

“我……我错了。”

“我既毒舌话痨,又爱财如命,懒得要命,最讨厌动脑子,还是个奸商……”

“你长得美!”陈欺霜一本正经地截断了周钰恒的话,然后又严肃地补充道,“并且还想得美。”

他看着周钰恒哑口无言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

第五十七章

韩介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

他一直听见那图朵在他耳边轻笑着喊他,想睁开眼去看,伸出手去抓,浑身却似陷入泥潭之中,越挣扎越下陷。

——让我就这样死了吧。也好随她们一起去了。黄泉那么黑,总要有人照顾她们。

“玄武,韩介,你醒一醒。”清甜的女声,似夏日冰块撞击碗壁那般清凉悦耳。

是那图朵!是她的声音!

韩介眼睛尚未张开,已经如往常般,习惯地先向身侧摸了过去。

床铺冰冷一片。

一如韩介的心底,是令人绝望的黑暗。

他将手臂抬起,放在了眼睛上。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我们回来了。”朱雀轻轻拍了拍韩介的肩,青龙站在他的身后。

“回来就好。”韩介勉强抿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请节哀。”

“原来,我真的不是在做梦……”韩介倏地又红了眼眶,“抱歉,我失态了。”

“虽然……但是,终归是救回了小湘……”

“你说什么?!湘湘还活着?”韩介一把抓住了周钰恒的手腕,力道大到差点儿捏断他的腕骨。

陈欺霜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韩介:“是的。她已经醒了。毕先正在照顾她。”

“是真的?!你们没骗我?”韩介转头向周钰恒确认,见周钰恒轻轻点了点头,立刻挣扎着爬下了床。

他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一路跌跌撞撞地,直奔着韩莹湘的房间跑了过去。

韩莹湘瘦得两颊下陷,脸色苍白难看,说起话来也柔弱绵软,不复往日的活泼清脆,显得有些气力不济。

她正指挥白虎替她找一点“让脸色稍好看一些”的胭脂。

“这些都不能用了。等你稍好些,白虎哥哥带你到集市上去买,好不好?”毕先愁眉苦脸地央求着。

韩介推开屋门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美好得让他不敢喘息,生怕梦醒的一幕。

“哥哥。”半栖在床上的韩莹湘转过头来,对着迟迟不敢进屋的韩介轻轻唤了一声。

白虎也忙站起身来,挠着后脑,抱怨道:“你可算是醒了。你都不知道,小……湘她有多闹人……啊,你们也来了?都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啊。”

韩介轻推着朱雀与青龙,让他们两个先进,自己则原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努力地平复着情绪。

“你今天的脸色毕昨天看起来,好上许多。”陈欺霜远远地坐在会客椅上,客套地寒暄着,整个人都僵直了。

韩莹湘抬手掩口,被白虎抓着手放了下去。

“咳咳,我躺了很久,自然脸色不大好。多谢……白虎哥哥,替我开窗通风。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韩莹湘掩口又轻咳了几声,见陈欺霜颇为尴尬地盯着她,再也憋不出一句话来,只得转过头去看周钰恒。

周钰恒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站着的韩介。

“哥哥。”韩莹湘又呼唤了一声,“许久不见,你难道都不想我么?”

软绵绵的声音一如她小时候惯用的撒娇招数。

“想。”韩介吸了吸鼻子,擦了下眼角,换上一副开心的模样,转回身来坐在了韩莹湘的床沿,轻轻握住她瘦得不盈一握的干瘦小手,“哥哥很想你,特别想。”

“哥哥,对不起,辛苦你了。”韩莹湘轻轻拍了拍韩介的手背。

韩介鼻子又是一酸,险些哭了出来:“只要你好,哥哥怎样,都没关系。”

“我很好。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恢复一些时日,就可以如常人一般走路了。”韩莹湘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一些伤心,“但是,我再也握不了武器了。从此……我再也不能动武了。”

“不要紧!你要什么,哥哥都可以给你。女孩子,只要每天开心的逛街打扮,买些爱吃的、好玩的,就可以了。我们湘湘没必要整日打打杀杀的。”

“这样,我呆在这里,就会成为一个累赘。”韩莹湘握紧了拳头,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了,“我不想再拖累哥哥了!”

“怎么会?湘湘……”韩介也跟着哽咽了起来。

“哥哥,我已经想好了。我想离开这里,躲到一个远离江湖的地方去——从此朝起而作,日落而息,简简单单,平平凡凡的过完这一生……”

“好!哥哥陪你!你去哪里,哥哥都守着你。”韩介轻轻地将瘦小的韩莹湘搂在怀中,轻声安慰她。

白虎急得抓耳挠腮,求助似的望向周钰恒。

周钰恒并不急,揭开茶盖,荡开茶沫,缓缓吹气,品了口香茗。

“我也想陪着哥哥,但是,我总不能一辈子缠着哥哥。”韩莹湘轻拍韩介的背,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已经答应了白虎哥哥的求婚,他会带我一同归隐,从此再也不过问江湖事。”

“怎么会这么突然?”韩介推开韩莹湘,仔细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不是一直都喜欢黄溯回的么?想必他也……”

白虎极轻地“啊”了一声,青龙偷偷咽了口唾沫,连朱雀都抖开折扇蹙起了眉头。

“……他……他不愿意同我归隐。更何况,那都是些过去的事了。”韩莹湘避开了韩介的目光,重新无力地躺回到床上,失落地闭上了双眼,“我已经决定了,也不想谈这个。哥哥,我累了,你让我歇一会儿吧。”

“湘湘,听哥哥说,你别赌气……是因为黄溯回那个混蛋对你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我去找他!”韩介直接站了起来。

韩莹湘扑过来要拽韩介,差点先掉下床来,毕先眼疾手快,几步抢了上去,一把接住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庆幸地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韩介想要伸出去接人的手悬在了半空,他看见很自然地相依偎到一起的两人,脑内嗡鸣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问道,“是……是什么时候的事?”

毕先将韩莹湘重新安置好,替她盖上被子后,轻轻拍了拍她,示意没事,然后站起身,遮住她,面对着玄武,理直气壮地说:“有一段时日了。因为黄溯回一直不表态,我又喜欢……湘湘,所以就怂恿她偷偷瞒着你们跟我好。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湘湘现在是我的人了,你……”

“你他妈的混蛋!”韩介扑过去,一拳将毕先击倒在地,又骑在他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陈欺霜与周钰恒两人连忙一人一个,将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分开。

“哥哥、哥哥,我是自愿的。”韩莹湘焦急地呼喊着韩介,差点儿又栽下床来。

韩介走过去,弯下腰去,想要将韩莹湘抱在怀里:“哥哥带你走,远离这个人渣……”

陈欺霜隔开韩介,挡在了韩莹湘的面前。

周钰恒也横起折扇,拦住了韩介:“我们都知道的。”

他加重了“我们”两个字的读音。

韩介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依次去看在场的四人。

韩莹湘双手捏紧了被角;毕先脸上写满了焦急;陈欺霜僵硬地拧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只有周钰恒,仍有些执着地固守原地。

“你们……”韩介重新又去看韩莹湘。

“对,我们。黄溯回,教主……都是知道的。”周钰恒轻轻朝毕先使眼色,毕先忙会意地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遮住了韩莹湘。

韩介无力地垂下了双手。他苦笑着:“为什么?我是你哥哥啊!你为什么单单瞒了我?为什么!”

韩莹湘畏惧地向毕先怀里缩了缩,毕先低声安抚着她,满心愧疚,不敢抬头。

“你冷静点儿。你吓到小湘了。”陈欺霜上前用身体挡住了两人。

“为什么?我来告诉你。”周钰恒重新又坐回了会客椅,他轻轻抿了几口茶,才缓缓开口道,“因为你太固执了。男未婚女未嫁,又是两情相悦,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你却因为小湘是女孩子,一直存在‘从一而终’的古板思想。难道不是你在逼迫她瞒着你的么?”

“人要爱惜名节,尤其是女孩子……我看管她,只是想让她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那样,与一人相守到老。难道这样不对么?”

“与不爱的人相守到老,只会互相折磨,相看两生厌。韩介,你不是小湘,你不能替她生活,更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我可以!我……”

“小湘喜欢毕先,希望与毕先一起离开,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作为爱他的哥哥哥,你应该放开她,尊重她,祝福她,让她追求自己的幸福……”周钰恒借着喝茶,收敛了眼内激烈翻腾的情绪,淡淡地叹息道,“韩介,在生死面前,其他的一切,真的有那么重要?”

韩介痛苦地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我会照顾好湘湘,一辈子对她好。请你放心把湘湘交给我。好么?……大哥。”毕先胆怯地挪到韩介身旁,小声央求道。

“哥哥,我会努力幸福的。”韩莹湘笑中带泪,又拿出了小时候惯用的撒娇绝技,“哥哥,哥哥,你就答应我吧!求求你啦,好不好?”

“……好。”过了很久,韩介带了鼻音的回答,传了出来。

第五十八章

阴森恐怖的魔教地牢,回响着歇斯底里的惨呼声,求饶声,哭泣声,痛骂声……嘈杂地交错在一起。时不时有炮烙后的皮肉焦糊气息飘荡,混着呕吐物、排泄的秽物、馊掉的食物等的恶臭,让人一言难尽。

这是一处正常人都不愿意涉足的地方。

魔教左护法一脸麻木地穿过各种剥皮剔骨的残忍用刑现场,在昏暗灯光的掩映下,踏着满脚的血腥,来到了僻静的单人牢房门口。

“他还是什么也不招么?”黄溯回冷静的声音如同冰冻。

“回禀左护法,右护法说,不亲自见到教主,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奉命审讯的玄武堂众躬身回答,同时,打开了加固三层的门锁,推开牢门,将黄溯回让进房内。

“我要单独与右护法聊几句。”黄溯回转身吩咐狱卒。

狱卒恭敬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单人牢房内极静,尤其是关上门后,透出些寂静幽谷隐世独居的清净气息。

一片细密的铁栏杆,将房内自由与刑拘的两方分隔了开来。

茅草是新换过的,细软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香气息。

牢内有铺得柔软的软床,一小块轻巧屏风遮住的如厕地点,墙面上高处又细窄的通风口,能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

陈染怀闭眼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是新换上的,还冒着热气的丰盛的饭菜。

黄溯回甩开衣摆,也盘膝坐了下来:“右护法看来很是怡然自得啊!你难道是因为听不见门外手下的惨呼,所以心情才会格外好?”

陈染怀睁开眼睛看他,笑得露出颊边的酒窝:“故地重游,颇有感慨。可惜啊,不能邀你同住。你看,牢内伙食还不错。”

“你不要以为,有教主护着你,就没人敢拿你怎样。”黄溯回微微眯眼,笑得冷戾阴鸷,“我会让你死得凄惨无比!”

“成王败寇,任君处置。倒是左护法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可笑啊,难道是因为——心爱的姑娘死掉了?!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种?哈哈哈!”陈染怀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得不能自已。

“果然是你与武林盟里应外合?你们为什么会针对湘湘?林恩山那只老狐狸根本不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你说,是不是你自作主张?”黄溯回强行按下怒火,发出一连串的追问。

“咦?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你比我更清楚么?左、大、护、法!”陈染怀缓缓站起身,俯视着黄溯回,“枉费白元奉如此信任你,却没想到,正是最信任的兄弟一手策划了一切。你害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害得自己的兄弟家破人亡,现在反倒有脸来问我?”

“哈!武林盟可真应该给你颁个‘鞠躬尽瘁’奖!你自己背叛教派身陷囹圄,竟然还想通过莫须有的栽赃,拖我下水?”黄溯回站起身,与陈染怀平视,“挑拨离间也要用对人。你尽管向教主揭发,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陈染怀轻松地伸了个懒腰:“无所谓,反正你们不想让我活,我也不愿意看到你们痛快!”

“你们到底还有什么其他的计划?该死的!你到底出卖了多少总坛内的消息?!”黄溯回压低了声音逼问着陈染怀。

他离陈染怀极近,大有陈染怀不老实交代,就要捏碎陈染怀脖子的架势。

“左护法。您离得太近了。”暗处有声音突然发出,明显带了些警告的意味。

黄溯回的脸色,变得更加的难看了。

陈染怀开心的笑出了声:“以前白元奉笑称江湖从来没有正义,有的只是各自的利益。特别是人心,尤为可怕!我总以为他是在发疯、说疯话。

现在看来,左护法——瞧瞧你那张可怕的脸!哈哈!你紧张什么?是因为我师兄要当下任武林盟主了吧?你怕林恩山他不带你玩?”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你心虚了。”陈染怀重新坐下,抓起勺子,舀起满满一勺菜,送进嘴里,“你明知我什么也不会说,更拿我毫无办法——你是想借我来试探谁的口风吧?快走吧!你简直让我恶心得吃不下饭。”

“你找死!”黄溯回咬牙切齿地蹦出了这三个字。

“是啊,是啊!有本事你进来弄死我。”陈染怀继续大快朵颐,辣得“嘶嘶”直吐舌头,“白元奉是想辣死我么?放这么多辣椒,还故意做的这么难吃!”

他嘴上虽然抱怨,依旧没有停下吃饭的速度。

黄溯回被气得甩袖离开了。

陈染怀见他走出去,狱卒重新又锁紧牢门,这才停下咀嚼继续送进嘴里的食物,用力将短柄瓷勺扔在地上摔断。

他捏起断掉的勺柄向喉间戳去。

光滑的断面只在颈间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红痕的旁边,有筷子戳出的,已经愈合的伤口。

木制的空碗被扣着铁链的手狠狠摔在牢内墙壁上,发出“嘭”的一声撞击,圆润地弹了出去。

******

魔教总坛内部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热闹了。

四处挂满了红色的幔布,贴着鲜红的双喜。往来的佣人辛勤地打扫着宴客大厅,为餐桌更换桌布与摆设,在周围装饰鲜花等装饰品。

应韩莹湘的请求,婚宴仅邀请了血盟教内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这是一场只属于血盟教内部的家宴。

在一阵锣鼓唢呐的喧鸣声中,韩莹湘身着大红喜袍,头蒙红色盖头,伏在韩介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哥哥。”韩莹湘轻唤。

韩介放缓了向前的脚步,怔愣了小半天,才温柔地笑道:“哥哥就陪在你身边,你要是反悔了,不想嫁给白虎那个傻小子,哥哥随时可以带你走。”

“哥哥,你胡说些什么呢。”韩莹湘轻轻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才略带伤感地郑重叮嘱韩介,“哥哥,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要记得多加衣,平时别太晚睡,不要喝太多酒,练完功不要直接冲冷水……”

“我的小湘果然长大了,都学会关心人了。”韩介温柔地笑了笑,取笑韩莹湘,“幸好把你嫁出去了。否则等你身体恢复后,又整日吵吵闹闹疯疯癫癫,现在又多了这啰嗦的毛病,我可怎么受得了。”

“咳咳。我以后会经常给你写信。你可不要又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怎么可能……”

“你被青龙打败那次,你还记得么?我和白虎都看到了。”

「哈哈!哥哥被小霜打哭了,哥哥是个爱哭鬼。」小莹湘和小毕先扒开窗户,对蒙住头趴在被子里的韩介吐舌头,做鬼脸,「你输了。输了还要哭鼻子,少主不会要你喽!」

「谁哭了?我没哭!我在睡觉呢。」韩介顶着通红的眼圈,轰着两个捣蛋鬼,「争不到‘青龙’,我还可以争别的。我会赢回来,少主不会不要我!」

「哥哥说谎,你明明就有哭过。」韩莹湘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少主最讨厌人哭了,他一定会不要你的。」

「像风寒一样,爱哭也是会传染的。你们要是再这样调皮下去,等会儿哭的,就是你们两个了。」黄溯回从背后出现,提着小莹湘和小毕先的衣领,将两人拎走了,「别吵你哥哥……你们俩又逃课,夫子很不开心。」

「啊!我脑袋疼!」  「我、我屁股疼!」

「我看你们俩就是欠揍!」

「哇!黄哥哥好凶!」

「跟少主一样凶!」

小莹湘与小毕先在黄溯回手中挣扎着、反抗着,同时,还吵吵嚷嚷着。

夏日的蝉鸣得分外欢快,如同为二人伴奏那般,叫得此起彼伏。

韩介回忆起那日的情形,不由得摇头笑了起来:“你们两个闯祸精。”

没想到,转眼间也长大成亲了。

“哥哥。”韩莹湘呫嗫着,“我会想你的。”

韩介伸手揭开轿帘,亲手将妹妹送上花轿。

“我也会。湘湘,哥哥永远爱你。”

韩介放下轿帘,起身吩咐轿夫可以出发了。

白虎毕先胸绑绸花,笑得一脸甜蜜,两颗小虎牙在大红色喜服的映衬下,熠熠发光,衬得他愈发的可恨。

——丫头,湘湘嫁人了,你会替她开心么?

******

鞭炮声、锣鼓声、喧闹的人声,断断续续地从高墙上的透气窗飘了进来。

今夜的牢饭也格外的丰盛,除了正常饮食外,格外多了喜糖、水果和喜酒。

陈染怀抓起竹酒器内的酒,晃了晃。里面只有几口的酒量,并不多。他一饮而尽。饭菜照常一口未动。

直折腾到后半夜,喧哗嘈杂声才渐渐重复宁静。

陈染怀对着高窗,望着窗外窄窄一线的夜空,一动不动。

牢门从外面被大力推开了。

白元奉拎着一壶酒,满身酒气地摇晃了进来。

他气息紊乱,步伐凌乱,一进门,就直接跌倒在地上。

灌了一口酒后,才爬起来靠在铁栅上,自言自语般道:“外面太吵,我进来避一避。”

“白元奉。”陈染怀转过头来看他,“不管你相信还是不信,我只解释一遍——韩莹湘不是我害的。我知道她对你……对你们有多重要……”

“你会这么好心?哈哈!这么说,武林盟不是你招来的?教内的机密不是你泄露的?黄溯回与韩莹湘的关系也不是你说出去?还有……还有,你母亲,七窍流血而死!不是你亲手送走的?”白元奉愤怒地抬起双眸,直视陈染怀的眼睛,“陈染怀!你好狠的心哪!”

陈染怀面对指责,也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会让我母亲落到你们手中受折磨。”

“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样的人?!早知今天,早知这样,你当初救不该救我!你就该让我死在青城山下!”白元奉狠狠地摔碎了酒壶。

“我不想跟你吵。我们就不能好好坐下,说会儿话么?”

“谁要跟你吵?我什么时候跟你吵了?!”

“白元奉,我跟你讲讲我师兄吧。”陈染怀低头,收拢着长长的手链,脸上带着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温暖笑意。

白元奉直觉得他的笑很刺眼:“李染枫?下任盟主?哈哈!你们青城这场翻身仗打得可真是漂亮。真不知老狐狸看中他的哪一点?难道是因为有这个里应外合的正道内应?!”

他虽语带讥讽,出言不逊,但是还是依照陈染怀所说的那样,背对着陈染怀,靠着铁牢门,坐下了。

“你明明知道我讲的是谁。我说的是我师兄李明世。”

白元奉的脑海一刹那飘过那颗沾了污垢不肯闭眼的人头影像。

他头痛欲裂,用力晃了晃脑袋:“我亲手将他葬在后山。你没事提一个死人做什么?哦,对!人是我下令杀的……”

陈染怀并不理他,他暖暖地笑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师兄李明世,是个很好很好、非常非常善良的人。

有多好呢?就是那种脏活累活和别人都不愿意做的事,他都会替我们去做;师弟们有错,他会自己先私下教育,然后再到师长面前顶罪;有人闯了祸,他知道那人不是故意的,会尽自己所能,替那人弥补过错……

那有多善良呢?就是那种走在街上,看到有人流浪,宁愿自己饿肚子、冻得发抖,也会把食物给人吃、衣服给人穿——那种充满正义感,身体力行的善良……

他走到哪里都愿意带着我,尽管我总是替他惹麻烦。

但是,我走到哪里,却是不愿意带他的。

为什么?因为他被师父教育成了一个老古板。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的。

哦,对了,他有过忤逆师父的一次——替某人据理力争的说好话,被师父打得躺了五天,又在祖师祠堂罚跪了一个月。

白元奉,你说,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死了呢?

我一直认为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

但是,现在想想,难道他就真的一点都没有错了么?”

白元奉摇了摇酒醉的脑袋:“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我……我认识他么?”

陈染怀抬起头,笑了笑,清瘦的脸颊上现出好看的梨涡:“我觉得你会喜欢他。”

“不可能!他……”

“你这里有一块水晶护心镜吧?”陈染怀打断他的话,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白元奉下意识地摸了下胸口,他脸色阴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提这个做什么?你这是又要讲到你师父了么?”

——是了。原来果真在你那里。

“我听说有块水晶护心镜,是水晶装饰,精钢为网,纯铜铸芯。名字叫做‘同心’。没想到,是真的。”

白元奉提起嘴角,淡淡地讥讽道:“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也不想知道。”

“那也好,那也挺好的。”陈染怀起身站了起来,身上的锁链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喂!白元奉,我话都说完了,你还不走么?”

“这是我的地方,我愿意呆到什么时候就……”

“如果我是你,就会派人加强巡逻……毕竟,今天可是个大好日子啊!万一再走了水,摸进了歹人,就不太好了吧?”陈染怀转身走向软铺,“武林盟的人,还在山下吧?”

白元奉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起来。

他回过头去,看到陈染怀躺下,闭上眼,发出轻浅均匀的呼吸,这才起身走出去,并轻轻地关上了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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