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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栖寒月 上——狸点

文案:

玉影天白映空城,霜启珠落栖寒月。

小小孩童手持花枝笑得灿烂:“这枝桃花跟你很配,有诗云,逃之夭夭……有个世家……哎呀,反正就是说你好看的像那桃花里的妖怪。”

另一小童边替他擦泪,边一板一眼的纠正他:“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你说的对!来,我替你簪上……那个,你长大后能给我当新娘子么?”

江湖好纷争,命运多弄人。

少时执长剑、除大恶、攘乱世、匡正义的豪侠梦已碎。

那个不欲涉世之人,成了沾染红尘、周旋利益、计较得失的无良奸商;

那个畏惧杀戮之人,成了冷血无情、杀人如麻、唯命是从的噬血修罗。

——为了守护心爱之人。为了留在他身边。

周钰恒:“为你,无所不能。”

陈欺霜:“我爱的人在身后,不能退!”

梦想与成长,正义与责任,命运与执着,亲情与师恩……一场纵跨三代的正魔之争,一个关于爱与守护的故事。

“武林的恩怨,怎么都摆脱不了一个‘利益’。也只有人心,能让你从彻骨的冰寒中,勉强汲取到一丝温暖。”

“……回到我们的家,看最灿烂的桃花,赏最皎洁的明月,品最香醇的美酒……做最潇洒的人!”

男主及主线:朱雀与青龙 支线:白元奉单箭头。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成长

主角:周钰恒,青龙 ┃ 配角:白元奉,毕先,李染枫,陈染怀,林恩山等 ┃ 其它:为你无所不能;守护

第一章

青城山后山,掌门之子李明世的独居内。

一道寒芒闪过,陈欺霜干净利落又分外麻木地砍下了李明世的头。

他娴熟地伸手抓过被子捂在断头处,李明世的热血喷涌着浸湿了整张床铺。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略带些许迟疑的敲门声:“师兄,你睡了么?我来请教几个问题。”

陈欺霜抬手挥灭了桌上的灯笼,屏住呼吸静静的等,直到门外等候的人久久得不到回应,足音渐行渐远后,才匆匆借着李明世的鲜血,摸黑在雪白的墙壁上飞快地画下几个大字。

最后一笔刚落,门外却再次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人数众多,隐隐约约的,还有些灯影在胡乱的摇晃。

“哈哈!我是第一个到的!师兄,你怎么这么早就熄灯了?快出来!快出来!掌门派我们几个喊你过来主持晚课!”

其中一位,大声吆喝着,冲上前,径直来推屋门。

屋门咣当一响,没有被推开。

“门锁了,师兄是去别处了吧?我们再到藏书阁去找找。”

“……不可能的啊,师兄跟我说过,他要回来取一本书的。”

一只灯笼被举高了贴在窗户上,一只手指头沾了口水,戳破了窗户纸:“刚才我语气是冲了点儿,师兄会不会因为这个,所以就故意不搭理我啊?”

“你们在下面等着,我到屋顶上面看看去!”

“那个,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啊?”

“嘘,你别吵,我好像隐隐约约看到床上面有个影子。哎,上面的,你看到了没?”

“有——啊——我看到了一个黑影子!哈哈!师兄他就是故意在躲我们呢——”

“让开!闲杂人等都给我退后啦!

师兄,这可是你自己故意躲在里面不出来的啊!哈哈!我们几个可都是担心你,你可别怪我踢坏了——你的门!”

“咣当”一声巨响,木门齐整地从修补处再次断裂。

破门的一瞬间,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青城弟子涌入的同时,一条人影沿着窗缝飞快地蹿了出去。

一道剑光,拦住了陈欺霜的去路。

“阁下夜闯青城,恐怕是不怀好意吧!”

原来是先前请教问题的青年,听见巨响,又折返了回来。

陈欺霜只想逃命,并不愿意与他多做纠缠,只一个照面,就绕过青年,迅速地跳入了林道旁的树丛。

青年如跗骨之蛆般粘了上来,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陈欺霜并没有回答,倒是李明世的独居内先发出了数声惊叫:“魔教妖人把大师兄给杀了!!!大师兄死了!!!”

青年闻言一怔,又被陈欺霜甩开了十几步。

“他在这里!去通知掌门。别让他跑了!”

******

火把彻山通明,将整座青城山从里到外,照了个通透。

远处,有越来越多的光点向此处汇集,一层一层,绕着山路,向山顶处围拢。或明或暗的各种身影,在夜色的掩映下,全面封锁着山体,逐渐缩小着包围圈。

陈欺霜在光影明灭间,闪身隐入了树影。

“哆!”一柄剑,带着颤抖的余音,擦着陈欺霜颈边,钉在了他身后的树上。

陈欺霜眼疾手快地捏住了溅出的、带了血的碎木屑,迅速又无声地擦了下剑身,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另一侧的阴影。

“他没在这里!”有人大声汇报着,用力地拔下了入木三分的宝剑,“他向别处逃了。”

“不对!这边分明有血腥气!他就在这附近!去,牵狗来,你们几个,围住那边,你们几个,掐住上下游水道。剩下几个,跟我一寸一寸地搜!”

******

正午的烈日灼烧着大地,汗水滴落在树身上,发出“滋啦”的一声,即刻间便挥发了个干净。陈欺霜向腰侧处摸去,水袋在刚才的混战中,被砍了下来。

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干渴到发苦的喉咙,肚子却率先应景的叫出声来——声音巨大,几次险些因此而暴露位置。

陈欺霜悄悄地潜伏着跟踪了搜索的众人,直到击晕了一名青城弟子,搜来了他的食物和水袋,还没来得及欣喜,却发现,两者都被下了大剂量的迷药。

与此同时,树林间声讯相闻,以正道门派长老为核心的包围圈,又向内收拢了丈余。

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了多声有节奏的犬吠。兵器的金属声与纷乱的脚步声也紧随其后,笔直地朝着陈欺霜栖身的树身冲了过来。

陈欺霜紧贴住树身,荡着挂上了近旁的一棵高树。将包裹人头的布块,系在了树枝末梢。

人头发出阵阵难闻的尸腐的臭气。尸水黏答答地沾了陈欺霜一手。

陈欺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头颅,只觉得心里空落落地灌满了冷风。

“不将他的人头带回,你也不必再回来。……总得留些什么,不如就写‘杀人者魔教陈欺霜’好了。”以往波澜不惊的声音,带着慑人的冷意,命令着,哒哒的手指敲击声甚是急促。

对不起。陈欺霜默默地在心里说。同时,脱下外衣,重新裹好人头,系在背上,趁着山风轻抚树影摇晃的时候,接连又跳过了几棵树。

******

傍晚时分,陈欺霜被逼迫到了一处寸草不生的荒地边缘,他用力地吞咽下了刮喉咙的野草,将耳朵贴紧地面细听。周围传来了清晰的伐木声。

他挑了处人少的地方突围,杀死了自上青城山以来杀掉的第二个人。

“来得好!就怕你不出来!”

唿哨声一响,前方的突然蹿出了许多人。

下山的道路立刻被封死了。青城山多名高手,配合着组成了剑阵,并不正撄陈欺霜的锋芒,只内外层互切着夹击陈欺霜,想要靠人海战术,耗光陈欺霜的体力。

陈欺霜左手旋出黑刃的“灭影”匕首,右手持着雪白的“傲雪”长剑,破开裂缝,雪刃抽进抽出,一滴鲜血都未溅出,就又带走了两条人命。

“喝!”他的左右两边同时响起怒喝声。两侧高手有默契地冲了上来,拦住了陈欺霜互相配合的双手武器,密密麻麻的明镖暗镖,从陈欺霜的身前身后,破风袭来。

陈欺霜互换着左右手的长短武器,就地一滚,避开了近至身旁的暗器。

却有一只快箭,借着刀光与暗器的掩映,穿过了陈欺霜的左腹,将他钉死在了地上。

“杀人凶手!你还我师兄命来!”

青城少年尖叫着扑了过来,冲着陈欺霜的胸口就是致命的一刀。

陈欺霜本能地先挥出了长剑“傲雪”阻拦。

少年连声惨叫都还未来得及发出,就已经竖直着被分成了两半。

汹涌的鲜血和破碎的尸块,淋透了陈欺霜的一身。

——旧怨之上又添新血。逃不掉了!

陈欺霜在众人视线的注目下,缓缓地伸出舌头舔净了嘴边的鲜血。干燥到起皮的嘴唇得到了一些滋润,他饥渴地滚动着喉结,“桀桀”地冷笑着,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喟叹。

——魔鬼!恶魔!畜生!

他一边为能够继续活下去而欣喜,一边又在心底咒骂着自己。

他倒拔着透腹的箭矢,无视着涌出的鲜血,无痛觉似的又向前逼近了两步。

更多的人高骂着“杀人凶手”,冲了过来,拦在了他的面前。刀枪剑戟等诸多武器,纷纷向他身上招呼着。

陈欺霜的脸上交错着变幻了哭笑两种表情。他像疯了似的喃喃自语道:“我答应过他的,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他麻木地挥动着右手雪亮的长剑“傲雪”与左手黝黑的短匕“灭影”,眼内清澈的眸光,蒙上了大片灰暗的阴影。

大蓬大蓬的鲜血在他的身前身后炸开。

“你应该去死!你不是人!!!”又一名青城少年一边颤抖着后退,一边哭喊着跪倒在了地上。

他同样被寒光分成了两半。

正道众人这才从恍惚的震撼中惊醒,重新持着武器,又围攻了上来。

“我不是人。”陈欺霜木木地转着头,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硬生生地挺下了一击由腿根处斜划至后膝窝的、深可见骨的重击,抬手捏住了一名青城弟子的脖颈,以人肉作盾,再一次杀出了一条血路,逃窜了出去。

******

青城山断崖处浓烟滚滚,青城山掌门下令放火烧掉了围困住陈欺霜的一处山林,并在断崖下面布上了层层的陷阱。刀尖向上的陷坑,细线相连的暗器,都涂满了足以致命的剧毒。

大火燃烧了一天一夜方尽,众人也不眠不休的守了一天一夜。直至烧焦的断木被山风全部吹散,燃尽的树林里依旧找不到任何碳化的尸体。

陈欺霜到底是从青城山及受邀而至的正道门派的联合围剿中逃了出去。带着青城掌门独子的人头,留给青城山“杀人者魔教陈欺霜”这一句嘲弄似的羞辱。

这是继青城掌门亲传弟子陈染怀被魔教当众掳走后,魔教方面第二次对青城派的公然挑衅。这也是青城派毕生难忘的耻辱。

旧仇又添新怨,血债只能血偿!

******

“教主千秋万福。”陈欺霜几乎站立不住,他像半截烧透的烂木头,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能看的皮肤,刀伤、烧伤及混着不知什么东西的乌黑的一团,黏腻地附在伤口上,随着他的踉跄下跪,簌簌地向下掉着黑灰。他的膝盖着地处,却有两条漫延至远处的血河,暗示着这一路走回来的艰难险苦。

延绵的音浪,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回响,不断地冲击着陈欺霜的脑海。他因失血过多,差一点栽倒在地。

一双手自身后而出,架着他的腋下,将他扶稳。接着另一双手按在了他的后心处,从背后送来绵绵不絶的内息,替他梳理经络。

同时,一团白影也蹬得蹿了过来,捏着他的下颌,塞进来一颗丹药。

内息在经脉中游走顺滑,丹药也是入口即溶。

陈欺霜调息片刻,终是有了些行走端坐的力气。于是对着身侧围拢的三人轻声道了句“多谢”。

随着运功输气的手掌的撤回,他身上被披上了一件月白色素雅的外袍,有着淡淡的雨后竹香。

陈欺霜借身上残破的衣服拭了把脸,方又拢紧外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教主千秋万福。属下幸不辱使命。这是青城掌门之子李明世的首级,请主上查看。”

陈欺霜深深低下了头,将李明世这颗死也不肯瞑目的头颅,举过了头顶。

“辛苦了,起来吧。”那一如往日般波澜不惊的声音自头上响起。脚步却始终没有再向前挪动一步。

陈欺霜盯紧了教主的鞋尖。

因为跟得久了,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教主的周身穿着:左右不过是一套黑衣,出行不带武器时,多半是有影卫在贴身保护,只喜欢喝白开水,有一块贴心的水晶护心镜及扣在箭袖中的六寸长的浸毒小短匕,都是保命的武器……

了解的够多,但却不一定有用。自己能报答他的,只有向他奉献全部的忠心。

陈欺霜手上随即一轻,早已有人上前来,捧了这颗人头,交到了上位者的手中。

身后那双手便又托住了陈欺霜,将他拉得站了起来,倚靠在自己的身上。

“啧啧,你心疼了?”身侧的白影嘴贱道。

“闭嘴。聒噪。”身后的声音低沉沉的压抑住了怒火,回应道。

******

魔尊白元奉打量起眼前这颗散发着尸腐气息、睁开双眼不肯阖目的正道头颅。

莫名的熟悉感,让他一阵心悸,头也似针扎斧凿般剧痛了起来。

他轻轻摇头,甩开某些凌乱纷杂的画面,鼻内轻哼着发出一声冷笑。

“正道新秀?武林栋梁?不过如此。”

头颅在眼前停顿不过一弹指,便被远远的丢了出去。

白元奉接过手下人递上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指尖,随即连同手中的丝帕一并丢了出去。

“烧了吧。”

随即便转过身,匆匆地向暗门处走去。

他行至中途,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吩咐道:“青龙你最近没什么事了,好好歇着吧。”

没待答复,便又调转过身,大步向前。

******

“咣!”一声巨响,暗门的木门被一记大力,由内向外,踢掉了下来。

“拿、开、你、的、脏、手!”暗门处传过来的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含恨声音。

是右护法陈染怀!

教众正欲躬身行礼,却见陈染怀旋风一般的刮了过来,一脚便将抱着李明世头颅的侍从踢得飞至半空。侍从吐出一滩鲜血,当即落地又弹起,四肢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眼见着就是救不成了。

白元奉伸手欲拦,却见陈染怀早已整个人瘫萎在了地上。

他努力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甚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浑身发起抖来。

“师兄……”他低低喃着,抠着砂石艰难的爬了过去。

对着那颗孤零零背对着他的人头,他几次想伸出手去,却又都缩了回来。

几次的徒劳伸手,终是狠下心来,轻轻捧过了那颗头,正对了自己。

“师兄,好久不见。”陈染怀努力弯起嘴角,扯出一个略微勉强的假笑,“这又是门派里的哪个调皮鬼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故意吓唬我的吧?你看这颗人头做的真是太假了!哈哈,我根本都没有害怕。”

“我师兄鼻子上有一颗小痣,平生最爱干净。这一点看起来,完全就不像啊。”陈染怀捏着不知不觉间被鲜血浸透的衣袖,借着鲜血的浸润,一点点仔细地沾掉已经不成外形的李明世脸上的焦糊处。他颤抖着双手,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你们几个还挺厉害的……这假人头做的足可以以假乱真了!师兄,你看,我都这么可怜了,你还要联合外人来一起欺负我,你……你怎么忍心?

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我回去的么?等我回去了,我让你们来做我的头,一定更可怕,更逼真……那时,我们再一起玩这个吓唬人的把戏,那时再玩……好不好?”

“……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很可怕!真吓人。不过,一点都不好笑,真的……我认输,师兄,我认输。你快出来笑话我吧!笑我是个胆小鬼。”

“我认输,我认输……”陈染怀努力地露出一个带了一对儿小梨涡的大大微笑,却先一步,呕出一口血,紧紧抱着怀里的那颗人头,晕了过去。

******

白元奉出手将晕倒了的陈染怀搂在怀中。他身前围住了一圈磕头求饶的魔教教众。

“是谁告诉他的?”白元奉压低了声音环视了一周。

身前的教众将头磕得更响,有的用力到头破血流,有的涕泪交加,更有甚者,吓到屎尿横流。

“呵,都不说是么?”白元奉用力抱紧了怀中的身体,转过身来向陈欺霜身边的玄武命令道:“都处理掉。”

陈欺霜正待踏前一步跪下说情,却被身后的手捏住了肩胛处的穴位。

“嘶——”陈欺霜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叫出声来,痛得瞬间红了眼眶,勉力支撑着才没躺到地上。

随即一枚小小的铜钉被扔在了陈欺霜的鞋上,弹了开来。

“别多管闲事,先顾好你自己吧。”背后那道清泠泠的声音边说着,边利落的下手,又拔下了一颗暗镖。

天!好疼!陈欺霜哆嗦了一下,紧绷着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同时也狠狠的咬紧了牙关。

——朱雀你个狗娘养的!他心里恨恨的骂道。

******

“是!属下遵命。”见许久都没人出声求情,主掌刑堂的玄武使上前领命道。

事情已成定论,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陈欺霜徒劳的张了张嘴,却是没能发出声音。

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呢?

你到底还想害死多少人?!

周围哭声一片,还有些昏厥的人,被玄武堂内掌刑人连推带拖,全部带回了内院。

“都散了吧!”教主白元奉没再多作停留,抱着陈染怀率先离开了。

他到底是没能多看我一眼。

陈欺霜有些怔怔地想。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呆呆的注视着那道身影的远去。

******

“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

“唰”得一声是折扇打开的声音,朱雀周钰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摇着折扇,缓步由青龙陈欺霜的身后踱了上来。

“啧,酸儒。你在说些什么呢。”白虎蹭了把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刚张嘴嘲笑陈欺霜“你的脸都被烧得卷皮了。”还没等乐,就被朱雀轻描淡写的一瞥,吓得赶紧闭紧了嘴。

他立刻坚定的站队表态:绝无心思插手多管闲事。又讪讪地笑了两声,做了一个“你们慢慢聊”的手势,然后,拉着玄武飞也似的逃开了。

人陆续撤光了。几个等着迎接陈欺霜的教众也被周钰恒打发了。

******

“对不起。”陈欺霜拢紧了身上月白色的外袍,强撑着精神,坐到了周钰恒安排好的马车车厢内。

“因为什么?是因为你弄脏了我的外袍,还是因为你刚才偷骂我?”周钰恒慢条斯理地斟好一杯茶,推给陈欺霜。“亦或者是,我好心请你做客,你却没待我将话说完,便打晕我,将我锁进柜子里,然后不告而别?”

“我……”陈欺霜被一顿抢白羞得红了脸,忙借喝茶掩住了窘迫,“抱歉,那是教主的命令,我不得不做。”

“哎呀!”周钰恒有些夸张的合拢纸扇,惊叹了一声,“你看,我被人打得有些神志不清,最近连脑子都不敢使了。原来是教主让你打我的?那我可真是冤枉你了。”

“朱雀,你别恼。”陈欺霜放下茶杯,正色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如果我不帮他……”

“即使他派你去送死?”周钰恒出声打断他,重新又为茶壶续了些热水。“好吧,我脑子不好使,又不受控制的胡言乱语了。”

“你这个人,三句话离不开你的脑子。好吧,我承认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袭击朱雀大人的脑袋!请让我以茶代酒,给朱雀大人赔礼道歉吧。”陈欺霜忙斟满了一杯茶,趁周钰恒没再开口前,一饮而尽。

周钰恒也只是伸出折扇,象征性的虚拦了一下,“因为你辜负了我的信任。好了,这下子扯平了。”

陈欺霜甚至连茶杯都没来得及放,就已经浑身酸软的倒了下去。

“我喝的是什么?”他强撑着意识,不肯闭眼。

周钰恒轻轻地拥着他,清朗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笑意:“谁知道呢?我脑子可不好使,或许是风月笑,也可能是合欢草。既然得不到你的心,我为什么不能染指你的人?”

放屁!陈欺霜嘴里含糊着,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这两个字。

“啧啧,你又骂我了。今天第二次。唉,你放心,我一定特别叮嘱大夫,给你开最贵的药,配药时多放黄连,帮你疏肝气解郁气……欠款都记在你账上,利滚利呢,别客气。”

这个混蛋!

陈欺霜能看到周钰恒上下嘴唇轻碰着吐出字来,却怎么也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他又努力地皱着眉想了一下,却被周钰恒出手一拂,整个人晕了过去。

周钰恒将陈欺霜抱进自己的怀里,鲜红的血洇透月白色的外袍,蹭在了他的身上。

他透过车厢的竹帘,望向远处那浓雾笼罩的群山。

“再快一些。”他对外面吩咐道。随即望着陈欺霜,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章

入眼是一片无垠的血海,四周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每具尸体都睁大了死不瞑目的双眼,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身着天青色青城衣服的尸体们张开了口咒骂着,哭泣着,哀嚎着……它们顺着血海漂流,一波远去,新的一波又靠近。

“不放过你,死也不放过你!”

无数的尸体涌了过来,它们奋力地向前撕扯着,互相践踏着,向着陈欺霜的方向,伸出尖牙利齿,试图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陈欺霜浑身燃起了熊熊烈火,灼烧着每一寸肌肤。

疼!好疼啊!身体疼,心更疼。

“原谅我!对不起,原谅我。”陈欺霜双手抱头,蜷缩着身体,痛哭了起来。

更多的尸体冲了上来,它们对陈欺霜拳打脚踢,无视因牵连而烧至己身的焚身热火,一口口撕咬着陈欺霜的肉。

“去死吧!”“你去死!”“还我命来!”它们叫嚣着,手中更不留余地。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谁能来救救我?

我不能死,还不能死,我答应过他的!

“是药效过去了。”一只温暖的手,替他擦干了满脸泪水,“乖孩子,别哭啊。嘘,嘘,别怕,我在这儿……对,你真乖,不哭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身上有双手在小心翼翼的触碰着,所过之处清清凉凉的,消灭了烈火的灼肤感。

“……是,伤得太严重了……现在还在发烧……他晕过去时,被他压制的混在一起的毒素突然一起爆发了出来……有些棘手。

是,我已替他施过针……”

灼热和痛楚逐渐远去,身边始终是一双温暖的手,伴随着一股幽幽的竹香和淡淡的药草香,包裹着自己。

陈欺霜有种在冬日的晴空下温暖晒太阳的感觉,忍不住沉溺其中,一睡再睡。

******

警醒的一瞬间,陈欺霜本能地摸向怀中匕首。

入手是裹得厚厚的一层药布,牵扯到了伤口,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哪里?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收敛了内力。同时,将呼吸声压至最低。

“你醒了?”

声音响起的刹那,青龙陈欺霜便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放松了过于紧绷的神经。

果不然,见周钰恒探头来看。

周钰恒伸手放在陈欺霜额头试探温度:“嗯。总算是不烧了。你已经昏迷五天了。”

见陈欺霜欲开口说话,周钰恒制止了他。

他扶起陈欺霜斜栖在小枕上,拉拢被子裹至陈欺霜裸露的肩颈处,起身将炉子上温着的汤药取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陈欺霜喝了下去。

“谢谢你。”陈欺霜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汤药,开口道谢。

汤药果然很苦,这个小心眼爱记仇的,不知放了多少黄连。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你嘴上称谢,却在腹诽我。这声道歉可不太真诚。”周钰恒颇不以为然,他起身送出药盅,唤来侍候的小童,交代厨房备下饮食。折返回来,拖了把小圆脚矮凳,坐在了陈欺霜的床前。

陈欺霜被他的一本正经简直要气笑了,于是极力地板着脸,摒弃了一切想法,用十二万分的真诚,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感谢朱雀大人的救命之恩,小的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这句话应该是想接一句‘来生再还’吧?用不着,没那么多,四千七百六十五两四钱五厘的银子,每月从你月俸中扣,加上利息,这辈子,够了。”

周钰恒说着,竟然真的拿起了算盘,摸出了账本,要跟青龙算清楚欠款。

陈欺霜看见一串代表金钱的汉字,脑袋顿时嗡鸣了起来。他有气无力地伸手去推周钰恒:“我刚醒来,你就要跟我算账?啊!头疼死了!朱雀大人,要不您看着办吧,欠多少都记我账上,我都认。”

周钰恒这才收起算盘,开心得笑了起来。他把陈欺霜的手放回到被子里,继续挑衅道:“救命之恩,不是该以身相许么?反正你都已经被我看光了,不如顺势就从了我吧!”

陈欺霜的脸上忽得腾起一团火焰,他使劲地瞪着周钰恒,努力的把“你是哪来的登徒子,怎么说话这么不要脸,你在挟恩图报么”等等意思传递过去。

周钰恒却像没看见似的,故意错过他的眼神,继续说道:“我脱你衣服时可是问过你了,你没阻止,那我就当你默认了,事后可不准反悔。”

他顿了顿,才又抬起头,认真的盯着陈欺霜接着说:“我会对你负责的……嗯……欠的银子也可以不用还。”

陈欺霜本来被他话里的郑重吓得心停跳了半拍,但听到最后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便看了,也没什么。我不用你负责。你放心,我也绝不会讹你的银子。”

周钰恒先是微眯起了双眼,然后,却像放心了似的长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心口窝,颇为轻松地笑了起来:“能还钱当然是最好的。

不过,我觉得我也不差,你也可以考虑考虑我。

他们都说,我和教主长得很像。”

陈欺霜顺势仔细看向了他:修长的眉毛斜飞入鬓;一双翦水秋瞳盈满温柔;眼角平时微微上翘,笑起来时会有所收敛;英挺的鼻子;柔嫩光滑常含三分笑意的唇。

英俊而又秀气,秀气却不显女气。

因为连日熬夜,眼下的青黛色肉眼可见,虽然是勉强打起三分精神,面带笑容,却依旧掩饰不了疲惫的气息。

——他憔悴了很多。

陈欺霜在被子里捏紧了拳头。

他故作轻松地笑着打趣周钰恒道:“确实跟教主长得像,眉眼间能有七八分相似。不过,你比教主美多了。”

“是么?哈哈!”周钰恒干笑着,站起了身来,“厨房里的粥怕是好了,我去给你端来,你先休息一会儿。”

最后,周钰恒也没有再回来,他借口教内有事,叮嘱贴身的丫鬟,服侍着陈欺霜吃了些清粥小菜。

米粥嫩滑软糯,一看就是用心熬了许久。

陈欺霜连喝了两碗,再想要喝第三碗时,丫鬟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喂了。

吃过饭,重新躺回床上的陈欺霜,有些无聊地打量起了四周。

一座绣满竹林的高大屏风将内外两室间隔了开来。

内室是一张床,床头有小几,床尾有小榻。小几上整齐地放置了些诗集和账本,一盏小小琉璃盏的烛台,能看出主人平日有睡前阅读的习惯。

小几外侧靠墙处,立着高大的衣柜,床尾小榻则靠着窗边。上面工整地放着只小软枕,怕是主人平日小憩之所。

透过屏风朦胧的纱幕,向外室看去,不过一套书桌椅,一书架,琴几琴凳,一张茶几配两把太师椅。

简朴的搭配,能看出主人多在此饮茶看书,不用来招待客人。

墙上武器架上挂满了各式长鞭,周钰恒的武器“惊鸿”赫然在列。

只这一眼,陈欺霜便知道了,这是朱雀周钰恒的卧室。

果然,凝神静听,窗外是风敲竹韵的万叶千声,夹杂着脉脉清流的鸣声琤琮。这是位于魔教总坛南边,单独辟出来的一处二层院落。此间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做“翠篁南竹”,是老教主活着时赏下来的。

陈欺霜有来过这里,有时是跟着教主,有时是陪着白虎,但是从来没有被邀请过上到二楼内室。

——这次可真算得上是登堂入室了。

陈欺霜笑话自己。

同时,他在心底也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朱雀是被自己气走的。

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愿意放下身段,去当别人的替代品。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果然是自己不识抬举,也难怪他会那么生气。

——他恐怕是不会回来了吧。自己养好伤后,还是尽快离开吧,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

用过晚饭,照例是汤药,然后是丸药,接着又是补品。

反复折腾了五六次。

陈欺霜拒绝了小厮点灯陪侍的好意,在黑暗中,闻着清淡的竹香,昏昏欲睡。

******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内室多了一抹身影。

谁?

陈欺霜身体先大脑一步反应,将枕边的匕首捏在了手里,整个人隐身在了床幔之后。

“是我。”周钰恒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了床头小几上的琉璃盏内的烛台,“我来给你换药。”

烛光泛着彩光映在他的眉目间,流光溢彩,随烛火跃动而划过脸颊。

陈欺霜收起了“灭影”匕首重新放回枕头边,裹着薄衾,盘膝坐在了床中间:“下午我自己换过了,伤口长得差不多了。我试着活动了下,还算可以。”

“还是得多将养些时日。”周钰恒忙打断了他的话,“我来看看你的伤口吧。”

他倾身过来,伸手欲掀开陈欺霜胡乱裹在身上的被子,一股竹香,混着浓郁的酒香气息,随着灼热的呼吸,扑到了陈欺霜的脸上。

“你喝酒了?”陈欺霜吸了吸鼻子,拥着被子向后挪了挪,“伤口白天再看吧,晚上也看不分明。

你到底怎么了?今天一整天,都不像平时的你。”

好像也被自己找的蹩脚理由打败了,周钰恒哈哈笑着,很随意地坐到了地上:“我有点伤心了。”

他一向淡定清亮的双眸,此刻却如投入石子的古井,漾起了层层的涟漪:“你明知道我想说什么,却一整天都在跟我装傻。”

“我……”陈欺霜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有些话,你不用说,我都明白。”周钰恒打断了陈欺霜想要拒绝的话,他掏出怀里的酒囊,猛灌了一口,接着说道:“我一下午找遍了各种理由,却始终没有勇气敢来看你。

听说你睡了,我才偷偷摸过来,想看你一眼。

哈!没想到我竟然也有如此废物的一天!被人拒绝了,却还是要三番五次的纠缠不休!简直可笑!”

“朱雀,你别这样……”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这样的。”周钰恒沮丧的低垂着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陈欺霜的被角,轻轻摇晃着,小声又可怜的恳求道:“哪怕你把我当成他也没关系,至少,我陪在你身边时,你能不能远离他?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光明正大照顾你的机会?”

******

魔教总坛的某处密室内。

魔教左护法黄溯回翘着二郎腿,将果皮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他看着愁眉紧锁的教主,终于是吐飞了最后一片瓜子壳,开了口:“怎么样?哄睡了?”

白元奉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开口,干哑的声音如粗石划蹭般难以入耳:“没有,我怎么劝都没用,他只呆呆抱着那颗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不吃,不喝,也不睡。”

左护法起身替他倒了一杯水:“我说你啊,这又是何苦?把人放了得了,像现在这样做,岂不是将人越推越远?”

白元奉双手握紧了杯子,苦笑道:“呵,我从一开始便错了,又何妨继续错下去?”他视线迷离着飘向了远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正待勾起,却又目光凛然了起来:“李明世想救他走。我绝不允许。”

“你这样,也不过是让右护法心灰意冷,对你更恨之入骨罢了。”黄溯回替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何况这次你又搭上了对你忠心耿耿的青龙,用血淋淋的惨痛方式,教育他离你这个混蛋主子远一点儿。唉,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少说风凉话。你明知我将青龙派出去是为了什么。”白元奉轻啜了一口水,润了下干哑的喉咙。

“为了什么?怕小美人吃醋?嫌青龙烦,让他远离你?为杀李明世背锅?”黄溯回装作困惑的样子胡乱猜测,看着教主白元奉越来越冷下去的目光,于是端起杯子,饮了一口水,终于正色道:“你终于连对你最忠心的青龙都要彻底清查了。为了什么?就为了围在右护法身边传信的几只小苍蝇?”

“武林盟动作频频。这次,更是一次有预谋的营救。教内必然存在一位核心领导者。我怀疑上次围攻青城的泄密便是与他有关。

正道将这颗暗棋藏得太好,太深了,我不得不防。”

白元奉放回了水杯,手指在桌面上叩击着:“青龙他太忠心了,忠心得让人害怕。如果这次他依旧没有疏远我,冷却他的忠心,我会担心,他是不是为了其他目的,不得不忍辱负重。”

“你莫不是瞎了?他天天寸步不离地跟在你的身边,全教上下哪个看不出青龙忠心的目的?更何况,他自小在你身边长大……好好好,先不说这个,你先说你试探出什么结果了?”黄溯回也放下了杯子。

“他应该不是。”白元奉手指在桌面上加快了叩击的频率,“这次,他杀了太多无辜的正教人士了,除非他这辈子都不动武,否则……即使重回正道,怕也洗不白了。”

“抹黑他?!你还不如干脆把他关起来!你真是……所以呢,你还要清查谁?其余三使?老教主留下的长老们?还是我?!”

密室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空气也变得更加的凝重。

“从青龙先开始,是因为他与小怀有过过密接触,小怀在入教前就认识他。”白元奉难得心平气和的向黄溯回解释道:“其余三使也要查。”

白元奉缓了缓,难得柔和下神态:“至于你,我亲眼看着你从教内出生,你我自小一起长大。这些年,你是我唯一一个可以无所顾忌说话的朋友,我又怎么会不信你?”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不成?你知道我最吃这一套。”黄溯回也终于放松了绷紧的脸,现出了一抹笑容。

他放松的往椅子背上一靠,出主意道:“短时期内,这颗暗棋都不可能再行动了。你要是再用一次对付青龙的这种‘强行抹黑’的方法,恐怕也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不如干脆借机会把四使派出去,收拢权利,从下往上顺藤摸瓜,也不至于与其他人直接冲突,失了人心。”

“确实是我太着急了。”教主白元奉低头思索了下,“你说得对,我应该先从下面开始查起。先不说我了,你那边怎么样?莹湘的病有好转么?”

这次换黄溯回沉默了。

白元奉也跟着沉默了下去。

第三章

清风拂面的上午,竹荫倒映的池塘边,陈欺霜躺在竹摇椅上,在翠篁南竹的院落里,看朱雀周钰恒投食喂鱼。

“喂,朱雀。”陈欺霜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丢他。

“嗯?”周钰恒回身应他,顺手捏住了他丢来的石子。

朱雀又换了一身着装。不同于先前的青竹素意,这几日,他频繁地尝试了各种颜色鲜亮的服饰。

今日他着了一身华贵的紫衫。蔓草绣萝纹样的暗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外面的白纱无衽罩衣,则略微遮住了这层光芒。

同色系的碎水晶发冠与宝石束腰,如画龙点睛般,更衬出了他的卓然的气质。

有钱人!

好晃眼。陈欺霜忙抬手遮住了炫目的光芒。一瞬间的失神,竟然让他忘记了刚才想要说的话。

只一晃神,周钰恒便走至身前。

紫檀木混着麝香的气息,随着周钰恒抬手递到眼前的石子,被风送了过来。

“有什么事么?”声音也如本人那般的温文尔雅。

周钰恒面带着温柔的笑意,轻柔地捏碎了手中的石子:“可是因为我头长得周正,又入了您的眼?”

“不敢,不敢。”陈欺霜内心汗如雨下。

——他怎么又想起这茬了?

陈欺霜赶忙动念头岔开话题:“其实是因为我觉得吧,我最近吃得太好,走路的声音都雄浑有力了起来,所以……”

“你嫌这处住所不好,所以你想换个新住处?”朱雀随手拿出了算盘,轻轻地拨弄着,“我们两个人住个三进的院落就足够了,城西郊乐安镇有处宅子……买地契,置物费,搬家钱……粗粗算下来,五千两,足矣。”

“你还不如去抢!”陈欺霜咋了下舌头,自己现在还欠了一身的外债,哪里还有钱去买房搬家,“有钱人,你这是想要了我的命啊!”

——哦,不对,是自己的话题被岔开了。

陈欺霜再次开口,声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我胖了很多,最近吧,一动,都能听见肥肉颤抖的咣当声。

你看,我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能不能让我适当地运动运动?”

“海运那边最近新到一批货,也正好人手不足,要不辛苦青龙使走一趟,扛个三五天的货,活动活动筋骨?”朱雀收起了算盘,又拿出了随身的账本,“我先替你录个名,一天六七钱的工银,正好用来抵账。”

“朱雀你过分了啊!你这样天天看着我,我还有没有点儿自由了?”陈欺霜难得硬气的拍椅而起,却在看到周钰恒双眼微眯,重新又掏出算盘时,唯唯诺诺地坐了回去。

“怕了你了。我说你能不算账么?

朱雀,你变了!想当初的你看淡风云,好一个君子如玉。

再看看现在的你。

自从出言挽留下我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唯利是……唯独离不开我了!我对你太失……实在感激得不得了。

您教务缠身,日理万金,行行好,放过小的吧!”

那日的酒后失态,简直算得上周钰恒严谨自持的前半生中最为失败的一笔。

醒酒后的周钰恒,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连着炸了好几天的毛。

这也算是他的痛脚,现在竟然被陈欺霜拿出来重提了。

“呵。”周钰恒提起了一侧嘴角,轻笑了一声。

陈欺霜浑身上下,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层鸡皮疙瘩。

“你胆子不小嘛。”周钰恒解下腰间长鞭“惊鸿”,“啪”得一声脆响,鞭风带起风痕,将草打得翻出根来,连同植被一起,被飞扬的尘土,送上了天。

“我来帮青龙使好好松松骨。”

******

当小厮前来替访客通传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青龙陈欺霜在长鞭的追逐下,像一只匆忙逃命的、受了惊的兔子,一路急驰狂奔。

长鞭却似牵引风筝的引线,引着陈欺霜,在长鞭的末梢,如同穿花的飞蝶、逐风的落叶,上下飞舞。

玩得尽兴了,周钰恒才唤小厮上前传达访客来意,自己则洁面净手,将长鞭交由手下收起。

“右护法陈染怀前来拜访,指名请见青龙使。”小厮躬身递上拜帖。

“哦。那就请进来见见吧。”周钰恒在一方素白的绢布上拭干手,才安慰似的拍了拍陈欺霜的脑袋,起身回屋去换衣服。

——混蛋朱雀,专挑我右腿下手。

陈欺霜手按右腿,面有凝色。

自从右腿受伤,内腑重创以来,自己的身法确实比以前稍逊了一筹。

但是,也绝对不至于被周钰恒用鞭子,像戏耍老鼠般戏弄。

周钰恒在外极少动武,遇到内部比斗,也多半只是懒洋洋的挥一下鞭子,立刻便投降认输。是公认的四使中武功最差的一名。

如今看来,他的武功竟然出人意料的高。是少有的几个在教内没被摸清武功深浅的人之一。

联系他近日来一反往日的恣意表现,他到底要做什么?

陈欺霜有些头痛的捏了捏眉间。

******

翠篁南竹外院的会客大堂。

右护法陈染怀在小厮的服侍下,静静的品茶,等候主人的到来。

他浑身上下一身素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精神气一般,形容枯槁,死气沉沉。

手中紧抱着只一尺见方的楠木盒子。盒子上面平搁了一把随身宝剑。

他的前后左右站了六位彪形大汉,一看微凸的太阳穴,便知是武术上颇有造诣的内家高手。他们戒备的将陈染怀团团护在圈内。

陈染怀似对周遭的一切过眼不见、充耳未闻,只自顾自的饮茶。

“汤色鲜明,回味甘醇。好茶啊。”他喃喃道。

伸手将茶汤沿半弧状,倾泻于身前。

“右护法喜欢,不妨带一些回去。”周钰恒新换了一身云纹绣边的素白长袍,头发半散着,簪了只乌沉木发簪,随意地挽了个发髻。

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陈染怀怀里的那把剑,不动声色地端量了一下,到底是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陈欺霜低垂着脑袋,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袖,跟在周钰恒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大堂。

整个厅堂呼吸可闻,肃穆庄严的宛若灵堂。

“不必了。”陈染怀淡淡的回道。他从半垂的眼睑下淡漠的望向陈欺霜,“我来问些事情。”

周钰恒坐上主位。陈欺霜避开陈染怀的视线,坐在了周钰恒的左手边、陈染怀的斜侧方。

“好久不见了,陈欺霜。你最近过的可好?”陈染怀接过茶童重新奉上的一碗茶,用茶盖荡开浮沫,轻呷了一口,开口寒暄道:“看你面色红润,想必是过得还不错。”

“托福。”陈欺霜并不抬头看他,只面无表情地客气了一句,便又低下头去,盯着搁置膝头的“灭影”匕首。

“自从上次见你浴血而归,我便日夜担心,好在你吉人自有天相。我带了些补品来,希望对你恢复身体有些益处。”陈染怀边淡淡的说着,边示意身后六人护卫之一,送上礼品。

一旁早有周钰恒的侍从上前一步,接过了东西。

陈欺霜不得不抬起头来,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陈染怀直视而来的目光,几次张口欲言,最后却只是循礼,在椅子上微微欠身,麻木地回了一句:“青龙不敢当,有劳右护法挂心。”

“右护法真是太客气了。我这儿自然短不了青龙的吃穿用度。我先替小霜谢过右护法的关心。”朱雀展开纸扇,随意扇了几下,微笑着客套了几句,一转话头,将话题又拉了回来:“右护法所问何事?不妨直言来意。”

陈染怀将目光从陈欺霜的身上转移到周钰恒的身上,一时之间顿了顿,面露几分疑惑。

不过他并没有看太久,又将目光放回在怀中的木盒上,蜷缩着手指抠了抠木盒,才艰难地开口:

“我师兄……李明世,他走之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我……”陈欺霜面上一片茫然。

其实他能确切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自己是怎样绕过层层守卫,一路摸进李明世在后山的独居,又是怎样隐身在房梁上,一直等到那名温润青年推开门,走进来,然后干净利落的一刀毙命。

但他一直没能明白李明世最后一个动作的意思。

李明世微微抬起嘴角,目光内充满了了然。

他并没有挣扎,只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轻轻向外,向门口的方向,推了陈欺霜一把。

——他要……让我走?

他是自愿赴死的,还是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为什么?!

但是,这些话,自己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讲。

现在更不能。

陈欺霜张了口,面对陈染怀有些期待的眼神,嗫喏了半天,终于还是将眼一闭,狠心回答了句:“节哀顺变。”

“是么。”尖锐的盒角硌红了陈染怀的手,他却如没有痛觉般,将盒子更用力地压进了怀里:“看来,他走得很快。”

其实,在看到陈欺霜茫然的神色时,陈染怀内心便是知道了答案的,但他还是,忍不住,自虐般又追问了一句:“切口很齐整,他,没有多受苦吧?”

“右护法请保重身体。”周钰恒出言打断了他,起身站到了陈欺霜的身边,将手放在了陈欺霜的肩膀上。

“是啊!保重身体,苟且偷生。”陈染怀自嘲地笑了笑,放开了怀中的木盒,将手移到木盒上面的剑身,细细地用手描摹剑鞘上的花纹。花纹是古文篆刻成的“莫离”二字:“教内我也只认得你一个人了。陈欺霜,能劳烦你,帮我将师兄的……和配剑,送回青城山故居么?”

“对不起,我……”青龙陈欺霜正要开口拒绝。

却听见陈染怀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我和教主商量过了。他同意了。”

——那这就不是相求,而是命令了。

陈欺霜内心苦笑,却仍如往常那般,正要起身领命。但他人还没待站起身来,倒先被周钰恒用力地按了下去。

周钰恒收起了折扇,走到了陈染怀的面前。一贯温和待人的脸色变得格外的认真和严肃:“右护法最好不要随便拿教令开玩笑。我这里,可没有接到任何教主的命令。”

他刻意地加重了“命令”两个字的字音。随即又恢复至往日那样的“见人三分笑”的温和常态,随手打开折扇虚晃了一下,慢悠悠地接着说道:“教内谁人不认识右护法?只怕右护法登高一呼,有的是人,前仆后继,愿为右护法赴汤蹈火。

更何况是这种有利于两派交往的好事?

区区不才,愿替右护法代修书信一封,亲自送上青城慰问吊唁,万望右护法恩准。”

“周钰恒!你!”陈染怀终于是打碎了伪装在脸上的平静面具。

一时间,愤恨、不甘、委屈、怨恨等情绪一同在脸上炸开。

他气到浑身颤抖,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格楞”一声,抽剑出鞘,当胸向周钰恒刺了过来。

周钰恒收敛了笑意,有些忧伤地看着他。只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避。

陈欺霜倒是第一时间,抓着“灭影”,挡在了周钰恒的身前。

不过,不等他出手,早已从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夹住了剑身,也没见怎么用力,便夺下了宝剑,重新归入鞘内。

“教内禁止同门私斗,右护法请自重。”

六名护卫齐齐弯腰行礼。虽为劝诫,姿态却不容拒绝。

“好啊,朱雀。看来你是执意要护着他了?”陈染怀咬牙切齿的对周钰恒怒目相向。

“还望右护法看在令慈的面上,多加珍重身体。——我们都有需要保护的人,又何妨给彼此多留一些退路。”

陈染怀顿时变了脸色。他几次三番地将剑重握回手中,直至花纹深深地印红了掌心……到最后,还是无力的松开了。

“你赢了。”陈染怀将宝剑与盒子重新抱紧在怀里,起身向外走:“朱雀使这般操劳,当心所识非人,落得竹篮打水,空留伤心。”

周钰恒向陈欺霜所在的方向望去,见陈欺霜仍略带防备的护在自己身前,轻轻笑了一下,回答道:“我心甘情愿,且甘之若饴。”

陈染怀前行的步伐,明显地停滞了。他转过身来,终于与陈欺霜第一次对上了视线。

陈欺霜不自然地转过头去,但防御的姿态丝毫没有松懈。

陈染怀却突然勉强地笑了下:“陈欺霜,你要好自为之。”

说完话,他又转回身,抬头注视着会客厅堂高高的镂空窗棂上,有一幅精雕的夏月荷塘图。

有水,有月。

月影摇晃,水波涟涟。

他仔仔细细地看。突然,招呼都不打一个,便已经快步离开了。

随他而出的是那六名环绕在侧的大汉。

第四章

陈染怀一走,陈欺霜立刻将“灭影”重新收回了怀中,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望着周钰恒,颇为轻松地笑了出来:“朱雀,谢谢你啊。其实我还挺怕与他动手的。赢了输了,都不太好交待。”

周钰恒合拢纸扇,望着陈染怀远去的背影,感慨道:“他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现在却只能像只金丝雀般被囚禁在这里了。

你哪里还用得着与他动手?他已经废了。”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陈欺霜向前一步,抓住了周钰恒的手腕。

“关心则乱。你们认识的吧?我说教主为什么会最先开始查你,恐怕除了我的原因外,更多是因为他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朱雀,你能解释得明白些么?你说他已经废了,是什么意思?”

周钰恒举着折扇,直直地指向了陈欺霜的胸口。

陈欺霜不闪不避,怔怔地望着周钰恒。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他的翅膀已经断了,不需要任何枷锁,他也逃不出去了。”

“不可能的。教主不会这样对待他的。”陈欺霜用力地摇了摇头,略笑了笑,又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道:“你看错了,朱雀。”

周钰恒有些忧郁地望着陈欺霜,直看得陈欺霜低下头去,才轻轻抖开折扇,说道:“右护法这次来,至少也算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摇了摇扇子,才补充道:“你已经从教主的内鬼名单上被剔除了,恭喜啊,青龙使。九死一生,无知者无畏。”

陈欺霜重又抬起头来。他望着笑眯眯的周钰恒,轻轻问道:“那么你呢?朱雀。”

“我嘛,”周钰恒合拢折扇敲在自己的头上,做出一副皱着眉头思索的样子:“我应该算是最值得被怀疑的那一个了吧。你看,我常年在外游荡,认识了挺多不该认识的人,到如今,甚至连右护法都专程跑来警告我,让我离你远一点儿。”

“他难道不是想来杀我,好替他师兄报仇么?”陈欺霜勉强抻了抻嘴角,有些低落地绕开周钰恒,坐回了刚才的会客偏座:“朱雀,我虽然不明白你想做什么,但我知道你最近行事高调,有些反常。

你私下里曾接触过右护法了吧?”

周钰恒紧挨着陈欺霜,坐在了他的身侧,自顾自地斟上一杯香茗,放置在手侧,然后展开纸扇回答道:“高调?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不过是最近刚好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俗话说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

陈欺霜捧起茶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口:“那就好。不过我不太希望你像这样过多地引起教主的注意。尤其是……”陈欺霜很自然地看向周钰恒的腰间,想出言提醒他,不要在外人面前,展露高深的武学。

“惊鸿”已经被收起来了。周钰恒顺着陈欺霜的目光看过去,忙横展开纸扇,护在胸前,满怀戒备地上下打量着陈欺霜:“我倒是不担心教主,反倒是你……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很保守的,你可不能乱来。”

他显然是心下了然,却仍故意曲解了陈欺霜的意思。

陈欺霜颇为惊讶的抬起头来,盯着周钰恒的脸,好半天,才将嘴里含住的那口茶,费劲地吞咽了下去。

周钰恒轻轻蹙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合拢纸扇,在掌心轻敲之后,又再接再厉地凑到陈欺霜耳边,轻轻说道:“既然你这么担心我,何不到我身边来,对我寸步不离、贴身保护。”

陈欺霜更讶然了。周钰恒甚至清清楚楚地从他受到惊吓的神情中识别出“你到底是谁”和“难道朱雀疯了”这两种意思来。

当周钰恒皱紧眉头,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时,陈欺霜已经面红耳赤地推开他,落荒而逃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我的语气不对?

周钰恒匆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抄满了一堆小字。

都是周钰恒从风月话本中摘录出来的。

其中“风月草”“合欢笑”与“软凝脂”已经单独圈了出来,做好了备注。

“从此跟着大爷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以及“公子,你要是对人家不好,奴家可是要不依的。”这两句话,也重点做了标记。

——小百灵新买的这批书,效果怎么都不太好?

——算了,哪天专程请教下花谢秋吧。毕竟,他经验丰富,是个行家。

******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闲静的夏日午时。魔教总坛近旁小镇的一处酒楼内,两道沉默的身影在大堂二楼的偏僻角落里,静静地对坐饮酒。

这是易了容的青龙陈欺霜与便装出行的玄武韩介。

韩介一如往日般沉默自持,眉头紧锁,一副解不开愁绪的困扰模样。他着一件便宜的粗布青衫,随身带着武器店常见的普通长刀,落拓得宛如江湖游侠。

因为众人极少在教外谈及教务,两人又是易容变装出门,沉默了片刻,终是陈欺霜先开了口:“小湘最近可好?”

“小湘”指的是韩莹湘。

是韩介既当爹,又当妈,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亲妹妹。

一个活泼伶俐的女孩子。

自小与众人一同长大。既是一干糙老爷们儿的贴心小棉袄,又是每个人的开心果。

由众人见证着,从那个奶声奶气叫着“哥哥、哥哥”,跟着磕磕绊绊跑的小丫头,长成一位亭亭玉立、英姿飒爽的小侠女。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充满着欢声笑语。

魔教上上下下,无一不宠爱这位小公主。

她是阴沉而压抑的魔教内,唯一自由无束的光。

而现在,这道光已经黯淡了。

她在魔教围攻青城山时,为保护左护法黄溯回,被青城派掌门,一掌震断了心脉。

合全教上下之力,也不过勉强维持住她的一口呼吸。

韩莹湘躺在床上,日渐消瘦,每日靠着珍稀药材与千年老参吊着命。

玄武韩介听了陈欺霜的问话,眉头似乎锁得更紧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出声道:“还是那样,不好不坏。”

其实教内大夫早已多次劝慰过韩介,让他送韩莹湘痛痛快快地离开,免受这日夜煎熬、毫无尊严的苟活之苦。

韩介每每都是口头上虚应着,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我每天看到她,都感觉似乎下一秒钟,她便会睁开眼睛对我笑,然后喊我‘哥哥’。

我做过无数次这样的美梦。”韩介用力捏紧了酒杯,“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只要能留她一口气,我愿意一辈子照顾她。”

陈欺霜也举起酒杯,沉默的与韩介碰了一下。

一口饮罢,他宽慰韩介道:“江湖之大,天材地宝众多。何况又有许多不世出的名医。我们再找找,总会寻出救治小湘的办法……”

“你们两个原来在这里。”来人突兀的出声,将两人的话题打断。

是白虎毕先。

他一来便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两人的中间:“小二!上壶凉茶。再添一大份酱牛肉,一只卤肘子,一只白斩鸡。”

他也不用人招呼,熟练的摸进后厨,取来一只粗瓷大碗、一坛陈酿。拍开坛封,举起酒坛,猛灌了一口。

“爽快!夏天就应该喝烈酒,吃荤菜!你看你们两个娘们儿唧唧的,用指头粗的杯子去配头发丝粗的素黄瓜丝下酒,也真不嫌麻烦。”

白虎毕先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下箸如飞,只说话间,便将所谓的素菜,消灭掉了三四个。吃到兴起,左手解开对襟武褂,右手在额头拭了把汗,随后端起盘子,连颇为厌恶的黄瓜丝、黄瓜汁、装饰雕成的萝卜花,一股脑全吞了个光。

看着白虎如饕餮转世般狼吞虎咽,陈欺霜与韩介不由得被这股惊人的气势所迫,齐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夏天还有这样的好胃口,你可真让人羡慕。”陈欺霜笑了起来,用“指头粗”的杯子饮了一口白虎所说的淡出鸟来的女人酒。

韩介的心情也随着白虎的吵吵闹闹,跟着放松了不少。他似乎又回忆起白虎毕先与妹妹韩莹湘从早到晚叽叽喳喳斗嘴的日子,紧锁的眉头终于放松了一些,默契的与陈欺霜碰了个杯,也饮了一口“娘们儿唧唧”的酒。

白虎一口气消灭了半桌子菜,才跟重新活过来似的,开口让小二再上几个菜。

他热情地寒暄道:“不介意多加副碗筷吧?”随后,双手对搓,面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最近实在是囊中羞涩、捉襟见肘。嘿嘿。我就是带了张嘴来蹭饭的,可没带银子。这顿饭谁请?”

他嘴上客套着,却也不耽误动嘴。

说话间,又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一盘菜:“哦,对了,青……青青,你家朱——朱朱怎么舍得放你出来了?”

青龙陈欺霜一口酒登时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呛咳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才悠悠地回敬了一句:“白白,你是怎么说话的。”

这下,连白虎都愣住了。他坏笑着轻挑了单眉,露出一对儿小虎牙,从桌下踢了陈欺霜一脚,语带撒娇,黏糊糊地说:“青青啊,你原来不都喊人家小、白、白的么?自从留恋小、朱、朱的凤凰窝,你都再也不关心你的小、白、白了……”

终于,连“小玄玄”都绷不住脸,笑得勾起了嘴角。

见白虎毕先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望向自己,为避免殃及池鱼,韩介连忙板起脸来,将那盘油腻的卤肘子端到白虎面前:“快吃。凉菜,热了就不好吃了。”

“我难道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内容?”随着话音落下,先飘来了一阵淡淡的青竹香气。

朱雀周钰恒一身清素淡雅,摇着纸扇,踱了过来。

“喏,请客的来了。”陈欺霜示意毕先回头去看。

“你……你请客?!鸿门宴啊,这是!”白虎毕先梗着脖子,费劲地咽下了最后一口肘子肉,动作流畅地转过身,就去扑抱周钰恒的大腿:“朱啊……财神大人,不对,财神爷爷,请放过小的,赏小的一口饭吃吧!”

朱雀周钰恒一错身闪到了一边。

当他看清白虎毕先那张混着汗渍与泥土的脸,和他那同样分不清底色的白中洇开一团暗黄、黄中又隐隐发黑的、皱皱巴巴的武衫时,终是忍不住,用纸扇遮住了半张脸,向后又飘了一步。

那边早有随侍小童擦干净椅面,放上凉垫,又捧了随身带的香茗,到后厨亲自烹茶。

待周钰恒洁面、净手、香帕拭面、香茗漱口完毕,小童早已吩咐店小二撤下酒席,擦干净桌子,换上象箸玉杯玉碗,重新又布上了一桌新席。

“嘿嘿,嘿嘿!瞧这架势,不愧是周财神,掉根腿毛,都比我的大腿粗。”白虎毕先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笑着伸出了筷子。

却早有两边小童上前,架着白虎拖了下去。

他们的主人授意他们,替白虎重新打理一番。

“怎么不去楼上的雅间?”朱雀入席后问道。

“大堂人多口杂,我们坐在这里听听消息。”陈欺霜说话间替周钰恒挟了一口菜,放到他面前的布菜碟里。

果不然,楼下传来了嘈杂的讨论声,声音纷杂作一处,但是意思大抵相同,都是关于青城山号召武林群雄,要围攻魔教总坛的事。

“你听说了么?青城掌门的公子、青城少掌门李明世被杀了!”

“真的么?谁这么大胆?以青城派的武林声望,也是能随便招惹的?”

“还能是谁?魔教的那个疯子呗。听说啊,他杀人后还专门用血书留了名的。”

“嚯!可真够嚣张的!”

“魔教教主又把这只疯狗放出来了?!没收到消息啊。”

“嘘!小声点儿,这可是魔教的地盘,当心掉脑袋。快别说了。喝酒,喝酒。”

“青城掌门怕是要疯了。听说联络了正道十几个门派,要齐上魔教,报仇雪恨。”

“又是因为正邪纷争?我们不是赢了么?青城陈染怀被抢的那次,魔教可是损失惨重啊!”

“不是啊!这次是因为李明世被魔教那个青龙使给杀了。听说是一人杀了几十个人,还让人给逃了出去。”

“看来是青城派的武功不怎么样啊,连自家人都护不住。不过,换成我们门派的掌门,怕是也要疯。魔教这可是盯准了一个门派欺负,也真够缺德的了。”

“正道讨伐魔教怕是已成必然趋势了!”

“可不是么?这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我们正道门派总算是要扬眉吐气了。”

“魔教妖人早就该伏诛了。不知李兄认为,这次进攻魔教,能有几成胜算?”

“我看难赢、难赢啊!”

“总教主神威!早就该同正道那些衣冠禽兽们堂堂正正地斗上一斗!我们都受了多少年的气了。”

“这次怕是会请出天魔令,号召魔教教众集体应战了吧!”

“对!请出天魔令!打退正道!让他们老老实实地臣服。”

“魔尊英明。青龙使神勇!真是一雪之前围攻青城山的耻辱,将武林正道玩弄于股掌间……”

“你胡说什么?不会用词就不要瞎开口。你个邪教妖女!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打你!”

“哪来的正道毛娃娃!也敢在魔教的地盘上撒野。来啊!让我教训教训你,也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

大堂里源源不断的争斗声混做一团,沸沸扬扬地顶上了二楼。

“吵。”周钰恒慢条斯理地咽下陈欺霜夹给他的一口菜后,便停箸不动,略听了片刻,皱紧眉头吐出了一个字。

“既然已经听得差不多了,不如就换到楼上单间雅座吧,也能凉快一些,更方便说话。”陈欺霜提议道。

周钰恒轻轻点了下头,又去看韩介。

韩介表示客随主便,很随意地放下酒杯,起身随周钰恒和陈欺霜向楼上走去。

第五章

新换的这处雅间,是个南北通透,隔音良好的清凉处所。

三人这才缓缓吐出了积了一肚子的浊气,重又入座交谈了起来。

玄武韩介轻咳了一声,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对于这件事——就是青城组织人手进犯我教,也算闹得尽人皆知了。你们是怎么看的?”

陈欺霜也压低了声音回答:“本来以教主历来的做法,我们是该躲的。但是,这三番五次的……我们算是跟青城结了大仇。加上上次我们又在青城吃了大亏。所以,我猜,教主会请出天魔令吧?”

“不会。”周钰恒用酒润了润唇,“武林正道人心不齐,看热闹与起哄的人居多。教主不会轻易动用天魔令,将事情闹大的。”

天魔令。是所有魔教门派盟约后的誓物,是魔教总教主的信物,一般由魔尊亲自保管。

血盟教老教主穷尽一生,将肆意妄为的魔教教众,由一盘散沙,捏成了一座坚实的堡垒。

这也是现今江湖称血盟教时,大多直接以魔教来概括的原因。

血盟教长老以上级别的人,曾有幸亲眼见过这块传说中的令牌。

成年男子巴掌大的一块琉璃,上面雕尽了一些看不懂的奇异形状。正中间篆刻了“天魔”二字。除了观赏把玩以外,并没有任何的特殊用处。

但是,外界却一直在流传着这块令牌的种种神奇。

可见,传言终归是传言,并不见得都有出处。

“那最近教主在忧虑些什么?”韩介又追问了一句:“是因为右护法?”

“恐怕是在担心教内内鬼未除吧。”陈欺霜略顿了顿,接着说道,“内鬼未除,有很多事情就不方便去做。……包括留住右护法,包括应对武林正道的讨伐,当然,也包括给小湘治病。”

他怔了一瞬,回过神时,忙举起筷子替周钰恒夹了些菜,又斟上了一杯酒。

“内鬼?”玄武韩介皱紧了眉头,抿了一口酒,谨慎地透露着消息,“刑堂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受审的几人因为抗不住用刑,陆续崩溃了。但也并没能问出一星半点的有用消息。怕不是,抓错人了?”

他沉吟了片刻,突然露出了些不敢置信的表情:“他……是在怀疑我们?”

“教内有人向武林盟递消息,我们知道的多,最先受些怀疑,也在情理之中。”周钰恒夹起一根青菜,慢慢的吃掉,又将菜内的一小段芫荽偷偷拣出来,推到了一边。

陈欺霜伸出筷子,将芫荽挑出来吃掉,又喝了一杯酒:“先回去查查看吧,也说不定确实是手下有些不老实的人。不是凡事都讲个‘未雨绸缪’么?”

他说完,向周钰恒露出一个略显得意的笑容。

周钰恒亲自站起身来,替三人将酒杯满上。

陈欺霜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韩介与周钰恒碰过酒杯后,又回敬了一杯。陈欺霜也跟着陪饮了一杯。

韩介连饮三杯后,才落座回椅子上,有些郁闷的开口道:“你们察觉后,竟然都不生气?”

陈欺霜纠结了好半天,才沾着酒水,在桌子上写出了“未雨”两个字,他比比划划的,倒是还没忘记继续替周钰恒夹菜。

“防患于未然,并没有什么坏处。没什么可生气的。”周钰恒以指尖沾着陈欺霜“雨”字上的酒渍,将“绸缪”两字补了上去,“倒是毕先,他冲动易怒,最好先别让他知道。”

韩介点了点头,表示会留意。

他伸手又满了一杯酒,犹豫半天,才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那么,那两位呢?他们也受到怀疑了么?”

“玄武,你越界了。”陈欺霜轻轻用筷子末端点了点桌面:“这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事情。”

韩介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冷静地点了点头,道:“好,我懂了。以后都不会再提。”

******

“哈哈!看,本大爷回来了!呦,你们竟然又换了一桌?”被按住一顿洗刷清理的白虎,总算又光鲜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了。

他匆匆地挽起了两边的衣袖,拖出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抓了双筷子,就伸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荤菜。肉还含在嘴里,就已经含糊着开口问道:“在聊些什么呢?怎么气氛这么冷?”

其余三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韩介重新垂下了眼睑。周钰恒不动声色地伸手将陈欺霜在手中把玩的筷子接了下来,平放在桌面上,低头抿了一口杯中酒。

陈欺霜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正好对上毕先带了些探究之意的疑惑目光,只好强行扭转话题,岔开毕先的提问:“那个白……白白啊,这才小半天不见,你又英俊了许多。”

韩介已经接受过暴击,立马如老僧入定般,眼观鼻,鼻观嘴,岿然不动。

反倒是平日一向淡然的周钰恒,一口酒喝下去,差点儿被呛住。他神色颇为古怪的看向了“青青”,“青青”自觉失言,早已把脸羞成了“朱”红色,但仍没忘记替“朱朱”轻轻拍了拍背。

毕先倒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专程绕了过来,赏识地拍了拍陈欺霜的肩,又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算你有眼光。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洗得这么干净,洗的还是花瓣浴。

来,小青虫,你来闻闻看,这喷喷香的,熏得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还有这衣服料子,呦,滑得跟没穿衣服似的,我穿过大堂时,都是夹紧了屁股的,生怕被别人看去了我这清白的身子……”

毕先这么一洗,果然白净了许多。

他本就肤色偏白,眼睛又大,加上整个人长了张娃娃脸,一笑便露出一对儿小虎牙,如今搭配了象牙白的一身,活脱脱的一个眉清目秀、神采奕奕的小白脸。

“小白脸”还没来得及收回小白牙,就被一串整齐的“哗啦”声,打散了笑容。

白虎僵直着后颈转向声源处,与青龙、玄武,一齐望向掏出了算盘的朱雀。

三人几乎同时脑内一轰鸣,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哀嚎。

朱雀慢条斯理地将算珠拨动得清脆动人,嘴里还念念有词:“葛布成衣勉强算一金吧,楼下那两桌,预付二十八两,另外,一间上房,五两,衣服清理费三两……抹去零头,二金三十两,再加上利息,扣去这个月的月钱,你还欠我一千五百三十二两四钱银子。”

他“哗啦”一声,收拢了算盘,笑得从容又优雅,将奸商的丑恶嘴脸展露得淋漓尽致:“谢谢惠顾。还有,赶紧还钱。否则,我只能将‘英俊’又‘喷喷香’的你,卖掉抵债了。”

毕先被周钰恒双眼弯成月牙似的微笑,笑得心都碎了,又接连听到了一长串巴拉着手指头都算不明白的巨额欠款。

他哀嚎着扑进了陈欺霜的怀里:“青青啊!你家朱雀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要对我说些我都听不懂的话,还朝我笑得这么开心?”

韩介已经耸着肩膀笑出声来了。陈欺霜也笑着把毕先往外推。周钰恒展开纸扇,只留出那笑得弯弯的眉眼。

毕先擦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当着朱雀的面,颤颤悠悠地伸手,要将这还没焐热的“一金”给脱下来:“得喽,大爷我无福消受,还给你。”

陈欺霜哭笑不得,忙伸手拉住差点儿连内裤都脱下来的毕先:“他逗你玩呢!上次还欠了两千多两,这次就减了五百……”

毕先整张脸都垮了下去:“小青啊!你们可真是一家人。在他那儿还是‘一’字打头呢,到了你嘴里,这立马就翻了一番。”

朱雀莞尔一笑,面若桃花。他喝下一杯酒,才又缓缓开口补充道:“扣的那五百两,是因为他把宅子抵给我了。”

第六章

“为什么?你缺钱?”陈欺霜有些惊讶的看着毕先。

毕先一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陈欺霜突然又了然地望向了韩介,果然,韩介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苦笑。

白虎除正式场合才穿那套白虎使的服饰外,无论夏冬,平日只有两套换洗衣物。经常到翠篁南竹蹭饭。遇上有赏金的危险任务,总是踊跃报名。甚至连修理武器,都要找人搭伙砍价。

别人笑他为了存老婆本吝啬到令人发指。

原来他是将省下的钱,都花在了韩莹湘的身上了。

“你们都干嘛啊!突然都不说话,盯着我做什么?”毕先衣服也不脱了,重新坐回了座位上,又抓起了筷子,招呼着其他人:“都愣着干什么?吃菜啊!等会儿,就不好吃了。”

他默不作声地往嘴里塞东西,直到塞不下去了,才用力地开始咀嚼了起来,边嚼边继续向口里塞东西。

“白虎,你心里难过,我们都明白。”陈欺霜轻轻安慰似的拍了拍毕先的肩膀:“你慢点儿吃。”

韩介默默地斟满一杯酒,塞在了毕先的手中。

毕先将筷子拍在了桌上,环视了一周,怒道:“都干什么呢?一脸悲伤的看着我,我做什么了么?我知道,你们都在偷偷地为湘湘的恢复做努力——左护法找了数不尽的大夫,朱雀四处联系商队买千年灵芝,青龙亲自去深山采回老龄山参,玄武更不用说了,亲哥哥,衣不解带地照顾着。

只有我……我什么都做不到。也不过,就是给湘湘买些衣服首饰罢了。顶多就是穷点儿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逞强的说着。说着说着,望着剩下三人的脸,终于逐渐降低了音量,低着头,也垂下了眼帘,有些苦涩地扯出了一个笑容:“女孩子嘛,都爱美的……至少,我还能帮她打扮得漂亮些。

湘湘是我们的妹妹……我怕我什么都不做,她醒来的那天,会把给我忘了。”

“不会!”韩介拎起酒壶,将在座每个人的杯子都斟满了酒:“来!我代湘湘敬诸位一杯。以后但凡有用的着我的地方,韩介自是万死不辞。”

他说着,已经将第一杯酒一饮而尽,正要伸手倒第二杯时,被周钰恒展开折扇拦了下来。

“别喝了,喝多了,明天可赶不了路。”

“朱雀,玄武最近并没有任务在身。”陈欺霜轻声提醒周钰恒。

“我有正事要与你们商量。”周钰恒轻咳了一声,有些严肃地坐正了身体,“事关小湘的病情。”

其余三人见他这样认真,明白他绝不会拿韩莹湘的事情开玩笑,纷纷放下酒杯筷子,跟着正襟危坐了起来。

“南边有货商传言,南疆大巫手中有一只‘续命蛊’。我已经派人去证实了,这个消息是真的。”

“能救醒湘湘?”韩介失态地站了起来,碰倒了酒杯,溅了一身的酒污。

陈欺霜与毕先也激动了起来,他们知道,周钰恒敢提出来,必然是经过了多次确认,否则,绝不会说出来,让大家空欢喜。

果不其然,周钰恒开口回答:“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但是,”他展开折扇,抖了抖,“有一些难处。”

“他们需要什么?钱?珍宝?还是武功秘籍?”毕先有些着急,直接连人带椅子,凑到了周钰恒的身边。

“需要什么你只管说,这多少也是个希望。”陈欺霜也凑到了周钰恒的另一侧,有些焦急地催促道。

“说来惭愧,这件事,我还真的帮不上忙。”

周钰恒轻轻扇了几下扇子,依次扫过三双眼睛:“大巫老了,本想偷偷留下续命蛊保命,但新上任的少巫,听说了湘湘的事情,主动提了条件:要求‘有缘人’亲自上门提亲。”

“这是什么鬼条件!”毕先愤怒地捶了一下桌子,“这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来,来回踱了那么两步:“倒也不是不能卖,关键是,这素昧平生的,万一人家女孩子看上你了,对,我说的就是你——朱雀,你要是不喜欢人家,这不是耽误人家的后半辈子么?咱不能做这种坑人的事。”

“哦。这点你倒是不必担心,人家没看上我。”周钰恒见毕先将期待的眼神落在了陈欺霜身上,忙又展开扇子,遮住了陈欺霜:“也没看上他。”

“那是谁?玄武不行的,他心有所属了。我说,不会是我吧?”毕先咬咬牙,出声应道:“要不我去试试,‘有缘’这种东西很虚的,万一人家能看上我……”

“你不行。”周钰恒缓缓地摇着头,眉头锁得很紧,“少巫说你像个小孩子,不成熟。”

“我先谢谢各位的好意,我想亲自带湘湘去试试……不行我便求她……有什么难处……我尽力罢了。”韩介不由得苦笑,像被兜头泼了盆水冷水般,连声音都低沉了下去。

陈欺霜却率先弯起了眉眼,并捶了一下周钰恒:“混蛋朱雀!你快别吓唬玄武了,你刚才不是说了要让他明天赶路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周钰恒不再故意板着脸,而是轻轻地翘着嘴角笑了起来:“要不怎么说是有缘人呢?许多年前,不是有个小丫头,说长大后要嫁给韩介,还哭着不肯回南疆……”

“南疆?五毒教的?小丫头?”陈欺霜皱起了眉头,略微地想了一下,便立刻反应了过来:“那个跟着小湘喊韩介哥哥的丫头,那图朵?!她如愿当上少巫了?!”

毕先笑着狠狠地捶了一下玄武,拉长了声音:“哦——那图朵啊——那图朵不就是那个总偷偷给你写信的小丫头么?我可警告你啊,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可不能为了给咱妹妹治病而耽误人家。挺好的一个小姑娘。”

“你别捉弄玄武了,没看到他……哎,别愣着了,喂,韩介,别傻笑,快回神,你的口水要滴到地上了!”

韩介顺着陈欺霜的话,去擦了下并不存在的口水。

“原来是她,竟会是她……”韩介整个人魔怔了似的喃喃自语,突然一愣神,如同被惊醒般,手脚并用地向外奔,“我走了!我去找教主告假!我这就收拾行李带湘湘去南疆!”

“你们瞧!他都乐疯了。”毕先边取笑着韩介,笑得合不拢嘴,边揉着微红的眼角,“朱雀啊,你可真能沉得住气,要是我,怕是早就说漏嘴了吧!来,哥哥,我敬你一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爷爷!不,你是我的财神祖宗!”

陈欺霜笑着拍了下毕先的后脑勺:“你也乐疯了,都胡说些什么呢!他明明没你大。”

毕先捂着后脑勺,装模作样地去碰了周钰恒的杯子:“你还小,你不懂,我这叫尊敬。我就说嘛,怎么好好的一株高岭之花,还没到月末收账期,就变成了一只碎嘴大公鸡。原来如此。

要钱我是没有的。但我这儿有的是体力!兄弟你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毕先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周钰恒轻轻地点了点头,轻挑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却又格外瘆人的微笑:“嗯。我那里正好缺个当家花旦。以你‘英俊’的姿色,过人的体力,正好可以迎来送往,日接千客。也算帮忙凑凑‘嫁妆’,体现下你的兄弟情谊。”

毕先目瞪口呆地转过头去看陈欺霜。陈欺霜忙借喝酒来掩饰唇边的笑意。

——他是因为“碎嘴大公鸡”几个字恼了吧。这个小心眼,可真像个小孩子。

陈欺霜偷偷地在心底笑周钰恒,却见周钰恒斜眄过来,慢慢地眯缝起了眼睛。

不好。陈欺霜心底一凉,连忙不由自主地干笑了起来。

那边,毕先已经凑到周钰恒的身边,翘起兰花指,细声娇语地撒娇:“奴家不依嘛!奴家卖艺不卖身的。”他说着,抬手向陈欺霜的方向一指,“瞧,卖身的正在那边偷笑呢。”

“毕先!你又皮痒了是吧!”陈欺霜捏响十指关节,狞笑着朝毕先走了过去。

“祖宗,爷爷,别打脸。呦,疼疼,轻点儿。”

周钰恒笑着看两人打闹,又饮了一杯酒。

他应了大巫十车的聘礼,光运过去,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另外,佣工费、镖局运镖费……恐怕还得亲自走一趟。

首饰的图样也需要挑些最新款的,早早定了。还要挑布样,制成衣……采购也需要格外调来一名贴心的帮手。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

夜半时分,昏暗的室内,一只手慢慢靠近蜡烛,借烛火那丁点的热度,融开了手中拇指肚大小的蜡丸。

这只手轻轻搓动,直到蜡丸中露出一张小纸条。

“接触陈染怀。”上面只有五个字。

纸条被狠狠地捏成了一团,蹿起的火舌将它舔了个干净。

那只手用力捻了捻,同时,挥灭了烛火。

******

玄武一大早便抱着韩莹湘,两人一骑,准备离开。

青龙、白虎和朱雀三人在魔教总坛大门处替他送行。

“这一次,正道来势汹汹,还望兄弟们能好好保重。”玄武抱着韩莹湘,在马上行了半礼,“我把湘湘送去,就立刻赶回来。”

“赶紧滚吧!用不上你。等青城的走了,我们就去你那儿讨一杯喜酒!”白虎笑嘻嘻的在玄武坐骑的屁股上狠拍了下。

骏马撒着欢儿奔驰而去,似乎是回应着主人焦灼的心情,很快便消失了踪迹。

三人在门口站了许久。陈欺霜突然出声道:“我把你塞在我枕头下的五百两银票装进玄武的包裹里了,你放心。”

“那是给你的钱,随你怎么花。”周钰恒用纸扇遮住脸,打了个呵欠,玄武一走,他像是卸掉了一层重担,又恢复成往日那副懒洋洋的松散模样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睡个回笼觉。”

“等等我呀!我请你们吃早餐吧!”白虎毕先从背后扑上,一左一右的揽住了两人的肩膀。

周钰恒轻皱着眉头,用扇子挑开了毕先的手,丢给他一条素白的手帕:“快擦擦你的花猫脸。你以后要是再不洗脸,就自觉点儿,站到我一丈开外的地方去。啧,刚换的衣服。”

陈欺霜倒是不嫌弃地伸出指头戳了戳毕先的娃娃脸,打趣他道:“哈!你是又准备要蹭早饭吧?可没准备你的份儿。饿肚子去吧,小奶猫。”

“啧啧,啧啧。瞧瞧你们这副夫唱妇随的丑恶嘴脸。哎,我说,你们真应该照照镜子看看这丑陋的夫妻相……”白虎毕先用手帕胡乱地抹了一圈脸,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继续愉快的跟了上去。

陈欺霜回过头向总坛大门外隐蔽的了望高台处张望,那个几个人可以无拘无束相处的童年乐土上,正有一条孤零零的身影,萧索地望向远方。

是左护法黄溯回。

黄溯回似乎感受到了陈欺霜注视的目光,回过头来,对着他略微颔首致意,便又转过身去,眺望着远方早已离去的身影。

他的背影混在微霞的晨光中,看上去是那般的无助和孤独,仿佛马上便能与这落寞的背景融为一体。

他就一直那样呆呆的站着……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寂寞,陈欺霜内心一空,鼻子不由自主的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怎么了?”周钰恒放缓脚步回头等他。

“可能是风太大,迷了眼。”陈欺霜皱了皱鼻子,笑着回道。

朱雀了然的笑了笑,也望向了黄溯回的方向:“确实要起风了。”

他牵着陈欺霜往前走,边走边说:“乖孩子,你别哭,一切都有我呢!”

“哎!我说你们两个!怎么又跑到后面去了!是不是诚心想甩开我?”白虎毕先在前面挥动了双手,跳起来大声嚷嚷着。

“粗鄙。”周钰恒嘴上嫌弃着他,却拉着陈欺霜大步追了上去。

——谢谢你!

陈欺霜望着周钰恒坚定向前的背影,在心底默默地将这句话说了无数遍。

第七章

当青城山组织了近万人的正道大军浩浩荡荡地向魔教总坛讨伐而来的时候,魔教联盟早已在距魔教总坛二十里开外的某处平原,摆开架势,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在所谓的战前会议上,血盟教教主白元奉也仅仅表达了下对魔教同僚们前来助阵的口头谢意。

一切如之前所料。教主白元奉非但没有动用天魔令,甚至疲于应付其他教派前来助拳的好意。

在左护法的再三请求与督促下,才勉强发了句“找教内没事干的小孩儿过来玩玩,全当长长见识”的客套邀请。

但也仅仅只是联系了魔教总坛附近的其他教派的几处分坛。

“青城山的那只老猴子,竟然敢越过武林盟主,公开组织正道‘讨伐’魔教?该说他是因为丧子之痛丢了脑子好呢,还是他天生就蠢?”白元奉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将青城掌门当作了餐后的笑话。

“你该体谅他的救人心切。但这在武林盟主的眼中,恐怕就是一个野心家的公然挑衅了。”黄溯回说罢,很随意的当众磕起了瓜子。

右护法陈染怀却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静静的坐着,抚摸着怀中的楠木木盒。

“不过几只跳梁小丑罢了。让他们流点血,长长记性。”白元奉淡淡的说着,抬手招来了青龙和白虎:“这次正好借正道之手检验下教内新人的水平。你们两个就别下场添乱了。”

两人齐齐应了声“是”,退出了帐外。

大帐之外,旌旗烈烈,锣鼓阵阵。正魔双方隔着中间平整空旷的场地,泾渭分明地各自摆开了阵势。

魔教这边,当中一面黑红交错的大旗,上书一个如眼角滴泪一般的“血”字。左右各一面金银日月旗护卫着。

四使的旗帜则只出现了青色的青龙图腾与白色的白虎图腾。

另有五毒教、天罡门、天尸教、合欢派、昙泽门等零零散散的各色旗帜,代表了各自教派的身份。

正道教派,则将此次的“伐魔”组织者拥立在了中心。

除青城派天青色的门派服饰外,还有白、黄、蓝、绿、褚等五岳剑派。另外一些零散的小门派,却也都有百来号人。

血盟教之主展现出了充足的“接受讨伐”的诚意。

非但为远道而来的正道教派留足了时间用以恢复与调整,并且还放低姿态,主动请青城定下“讨伐”规则。

青城教毫不客气的提出了三个条件:一、释放青城弟子陈染怀。二、交出大魔头陈欺霜。三、交出天魔令,放弃魔尊之位,解散魔教。

双方毫无悬念的谈崩了条件。

于是又定下了一对一公平比武的“讨伐”规则。

“这就是所谓的正道人士。嘴上说着光明正大、行事磊落。该占的便宜却一点都没少占。只会做些恃强凌弱、安插奸细的勾当。”白元奉毫不留情地嘲弄道,“以正道的讨伐规则来讨伐正道,想必是件有趣的事。——你说对么?右护法。”

陈染怀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白元奉倒似也习惯了,继续试图用言语去激怒他。

左护法心里长叹一声,终于是看不下去了,起身离开了遮荫帐篷,留下了一厢情愿的教主,对着木头一般的右护法,自说自话。

不远处,白虎正在给新兵们做战前动员:“你们要掂量好自己的实力,然后预估下对方的水平。要是没能力打败对方,就不要瞎出头,什么报仇、十年不晚,命才是最重要的……”

黄溯回跟着念了句“命才是最重要的”,不禁打心底羡慕起了直率的白虎。他摇摇头甩掉了这单纯幼稚的想法,转身又向青龙陈欺霜那边踱了过去。

很难得的,竟也听到了陈欺霜在训话:“……任何一个小失误,都有可能丢了性命。所以要对对手心存敬意。因为,死人虽没有机会后悔,但他有权得到尊重。”

果然,这边的说话风格,也符合本人的一贯特色。

黄溯回敢保证,当自己靠近这边时,至少有十几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做好了准备。

这是一种本能反应,无意识间先对来人充满戒备与敌意。

想当初,自己也是从这群野兽中杀出来的,在漫长的时光蹉跎下,却也消磨掉了年幼时凌厉的锋芒。

都是些年轻的孩子啊!年轻真好。

黄溯回盘腿抱膝眯缝着眼睛,瘫在椅子里,在如火的骄阳下,昏昏欲睡。

仿佛在睡梦中,又回到了那在高台上打盹的、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

魔教总坛内。

宽敞明亮的三面通风的会客偏厅内,朱雀正在如山的账册间垂死挣扎。

岁中,本就是魔教各分坛到总坛来汇报账目的月份。

今年恰逢青城教前来“除魔”。

当各教派以支援的名义蜂拥而至时,教主则以“早做应对”为名,丢下杂务,早早带着其余四人,逃了出去。

于是,在原本兵荒马乱的账务问题中,又多出了客房安排、食物采买等各方面的采购与供应问题。

朱雀堂忙得马不停蹄,甚至不得不四处借调人手。

被迫坐镇于魔教总坛的朱雀使,成了身兼数职的魔教最高领导。

每天从早到晚,都有大量的办事人员频繁地进出这间会客偏厅。

随着他们而来的,是有如成团苍蝇聚拢时发出的整齐的嗡鸣声。

时而低声私语,时而大声喧哗。远处,有厅外等待接见的分坛账房们低声讨论和说笑的寒暄;近旁,则是前来报告的教众,震耳欲聋的表述和慷慨激昂的陈词。

周钰恒虽然心里烦躁得要命,面上却依旧是一派风淡云轻。

他一边张口与各分坛坛主、总管乃至账房们客套着有来有往地交换些信息,一边飞快地拨动着算盘,朱笔勾画。同时,抽空安排着教务,调度人手支援,甚至游刃有余地被教内接连不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荼毒着。

终于,云脚低垂,苍暮余晖,萤灯初亮。

满室的嘈杂与喧嚣也随着往来宾客的离去,而重新归于宁静。

周钰恒站起身,闲闲地敲着扇子走了几步,活动了坐得僵硬了的肩背与四肢后,又重新坐下,铺开一张雪白的印花信纸,刚刚执笔落墨画了只落款用的空白纸扇,小童又匆忙地通报了一声,领了名少年,走了进来。

周钰恒缓缓地抬起头来,微笑着捏碎了手中的笔。

或许是因为他的微笑格外的温柔多情,让这名来自青龙堂,自幼经历过各种血腥场面的少年杀手,无意识地退后一步,暗自戒备了起来。

而周钰恒好似刚从沉思中回过心神,隐约记起了小童的通传,记起了这是替陈欺霜传信的信使。

他赶忙调整了微笑,热情地招呼手下沏茶安座,颇为亲切地问道:“是青龙那边出了什么事了么?”

少年更加戒备了,警惕着将手中的信并一朵小黄花,远远地递给小童:“青龙使请朱雀使亲启”。

研磨的小童立即接过,仔仔细细的检查。确认无误后,才将东西交到朱雀的手上。

周钰恒打开信封一看,立刻好心情地笑了起来。

信上是一段虽然歪歪扭扭,但是竭力写得工整整齐的字:“夜风轻缓月色暖,虫音清亮藕荷香。七弦幽幽入静梦,竹林深处是归乡。

与君共赏,保重身体。——霜”

周钰恒细细地将信上的内容读了几十遍,每个字都认真地描摹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将眼神从信纸上移开,郑重地将信叠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手中把玩着小黄花,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他甚至专程抽出些时间,了解了一下正道“除魔”行动的情况。

原来,所谓的一对一公平比武,也只进行了一天。

穷凶极恶、惨无人道的魔教新人们,面不改色的对武林正道的新秀们进行了一场鲜血洗礼式的教育。

断手、残足、挖眼……这些能够快速削减敌方战斗力、影响对方判断的,在魔教新人眼中宛如吃饭喝水般司空见惯的伤害,竟成为了正道门派哇哇哭闹着请求停止比赛的理由。

而少有的几名正道新秀中的武力高强、心志坚定者,却也同样被魔教教众不怕死的精神吓破了胆。

他们生平少见这种依靠残忍的虐杀来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野蛮作风,更没见到这种不以输赢为目的,单纯追求“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执着杀意——即使被武器刺穿,即使被削成了人棍,也要爬过来战个不死不休。

毫无退意,不懂逃跑。

青龙堂的小杀手们已经明确被教主列入了禁止参赛的人员名单内。

据说是因为快、准、狠的一刀致命,使教主失去了观赏的乐趣。

“他们是疯了么?”最开始是几个正教小门派的少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们不是人!他们被控制了!”逐渐变成多数正道门派的心声。

“我们根本不可能打得赢他们!即使赢了,也别想逃出去!”到了最后,这竟成为了全部在场正道武林人士的共同心声。

当一名恒山长老为了挽回损失的正道颜面,站出来,与一名普通的魔教弟子比斗时,武林正道的心中还是存了些许希望的。

在恒山长老轻松制住了这名魔教弟子时,有人甚至还在大声叫好。

而后,这名魔教弟子干脆利落地举刀砍断了自己受制的胳膊,又向恒山长老冲了过去。

直到,他被恒山长老砍下了头的瞬间,依旧不依不饶地张嘴去咬恒山长老的手腕。断头将手腕咬得鲜血横流。

魔教弟子们照常面无表情的上前来收尸。他们不是冷血,也不是没有感情,只不过他们不得不拼命。他们如果不拼命的从死亡中活下来,活着等待他们的,将是比这更残酷一百倍的刑罚。

“你们真是群疯子!”一直木然着不说话的陈染怀,在满脸的恐慌和震惊中,强行掩住口鼻,干呕着,终于开口对白元奉说了第一句话。

“哈哈哈哈!”白元奉却像是听到了这个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般,开怀大笑了起来,“疯子!这个称呼好!哈哈哈!疯子。”

他笑够了,才停下。缓了一口气,又如同故意激怒陈染怀那般,目含鄙夷,挑衅地说道:“你们这些天真善良的正道小孩儿,哪里见过真正的疯子?弱肉强食不过是世间的生存法则罢了。

倒是台上那些道貌岸然的武林名宿们,哪一个没长了颗藏污纳垢的心。

你看到了么?他们都在怂恿别人门派的菁英上前送死。

当其他门派死了弟子在哭泣时,他们却在心底偷笑。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讨伐我们么?

因为他们既不用死,也成全了好名声!

他们才是疯子!肮脏的疯子!”

“你胡说。你简直不可理喻!”陈染怀大声的反驳他,“你不要把你的肮脏思想套用在别人身上。你心思不正,才会那样说别人!那些都只是你的想法!”

“别否认。你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白元奉收起了笑容,将手放在椅扶上,有节奏地敲击了起来,“你认识他们。比我更了解他们。

你仔细看看场上吧。死掉的正道菁英里,可有哪位是门派掌门的亲生子女?有哪位是门派的大弟子?哪位是下任继承人?有身份有背景的,有死掉的么?有家世有地位的,有死掉的么?

什么是事实?这就是事实。”

“你胡说,你不要随口污蔑我们!这是一种比武方式,因为有用的人都要留到最后才用。我们青城一定会堂堂正正的打败你们!”陈染怀抱紧了怀中的木盒,更加大声而用力地反驳着。

“好!好一个堂堂正正!我请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看青城战败后,会怎么往你、往魔教身上泼污水!”白元奉终于是被陈染怀的执迷不悟给激怒了,“陈染怀!青城教可不会拿你当自己人!”

******

小彩蛋:

(OOC,仅供娱乐,不要计较与文中的形象不太相符吼)

青龙和白虎面对白元奉:“教主,教主,我们给你上个智商BUFF。”

白元奉(面带疑惑):“哦?”

青龙白虎迅速站位:“左青龙,右白虎,中间站着二百五。——教主,二百五可是很高的智商数值哦!”

白元奉(沉吟):“是时候教你们一些新的东西了——会空血拉仇恨,才能成为标准的T。我只演示一遍,你们认真学好了。”

第一天

“朱雀啊!白虎带着青龙来请产假。青龙怎么了?”

第二天

“哦,抱歉啊,朱雀我看错了。他们请的是流产假……”

第八章

第二天的“讨伐”规则改成了团体战。

于是,所谓团体战,变成了实力相差悬殊的单方面屠杀。

一个时辰内死光了两百多人的比试,将讨伐者变成了被讨伐者。

双方战死者的尸体堆积成山,被两边各自拖了回去。

原定一天的讨伐,半天的时间都不到,便已经匆匆结束了。

白元奉饶有兴趣地陪着正道改变着游戏的形式。

“他们想要的公平,我给了。”他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对着陈染怀,戏谑的笑。

即使狼被圈养了,但,狼始终是狼。羊也始终是羊。

******

待到第三天时,名门正派内已经没有主动请战的年轻人了。

而各门派的长老们,有了恒山长老的前车之鉴,纷纷自恃着身份和地位,互相推诿着,不再下场。

正道的孩子们被杀怕了,也被吓怕了。

当他们看到同龄人在面无表情的杀人碎尸时,内心充满了恐惧、同情和悲哀。他们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那样麻木的野兽、那样可悲的杀人工具。

他们现在只想跑,拼了命的逃。

但又怕转身逃跑的瞬间,会像被狼盯住的羊那般,被围拢,被猎杀,被吃掉。

深深的恐惧将他们推向了情绪崩溃的边缘,也许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稻草,就能成为压死骆驼庞大身躯的巨大力量。

正道门派的长老们正聚拢在一起,研究着撤退的可能。

突然,正道阵营中,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者生,一者死。生者伤重刚醒,正扑在死者的身上哀鸣。

转瞬之间,两条鲜活的生命,站成了生死的彼岸。

这哭声像会传染一样,无数的人跟着低声哭泣了起来。

他们带着匡扶正义的信念而来,却被“邪恶”堂堂正正的匡扶了。在这场所谓的“讨伐魔教”的正义之举中,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失去了些什么。

有人哭喊,有人大骂。

骂魔教,骂自己,最后就骂到了组织行动的青城教。

“青城的要死就自己送死好了!”

“你们要报仇,你们要救人,便要拉着别人陪葬么!”

“武林盟主就绝不会让我们送死。”

“白白死了这么多人,青城你们必须给个交待。”

“青城的只为了一己私利,就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青城的怎么不死光!”

“可恶的魔教,自私的青城!”

……

一人开始骂,便有无数人跟着骂。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青城成了众门派发泄愤怒的对象。

“你看。看到了么。这就是你所谓的名、门、正、派!多么丑恶的嘴脸。没能力击败敌人,便要拿自己人开刀。他们竟然在骂自己人!哈哈哈哈!骂得好啊!活该你们来送死!”白元奉像疯了一般的大声笑骂着,更肆无忌惮地嘲笑起了哭泣着的正道人士,“来啊!放肆吧,发泄吧,展露你们的懦弱!这才是人心!这才是事实!”

“你可快点儿闭嘴吧。还嫌麻烦不够多。”左护法黄溯回拉扯着白元奉,并小声劝阻着他。

陈染怀随着两人的话音转过了头。他呆呆地怔愣了好半天,才似突然被两人对话中的内容惊醒一般地回过了神。

他感觉有一团沉重的东西塞住了嗓子,努力想发声说些什么,却被怀中的木盒一晃,倏地红了眼眶。

木盒温润地透出光泽,静静地靠在他的怀中,极力地温暖着他,好似师兄长久以来的陪伴与照顾。

现如今,却陪他一起,冷冷地看着师门受责难,看着同门被刁难。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

木盒依旧温润着,说不出一句话。

陈染怀突然站了起来,他蛮横地推开了身前的护卫,冲到场地边缘,对着昔时的同袍,声嘶力竭的大声喊道:“你们是疯了么?你们都闭嘴!青城没有错!错的是魔教,是他们先抓走我的!

是他们先杀死师兄的!错的明明是魔教啊!

你们怎么能是非不分。

你们怎么能怨青城!你们怎么能怨我们!”

全场寂静了片刻。

白元奉想要阻拦陈染怀即将说出口的话,却没能来得及。

陈染怀哭着大声喊道:“师尊你快带着他们走吧!我会求他放你们走!!!”

******

“闭嘴你个孽障!我没你这个徒弟!”青城掌门声若洪钟,一出声,震得整个平原嗡嗡作响。

他因为爱徒被抢,几乎失去了半个门派的门人;又因爱子被杀,一夕之间,白了头发。

本是凭怒气支配,联合了正道门派想要报仇雪恨,却没料想到,各派自有各派的利益,没人愿意为替他人报仇而送命。

直到现在,更是因为连番的失利,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了青城的头上!

青城掌门突然感觉到自己正在迅速的老去,尽管他声音洪亮,内力充沛,但是对现实的无能为力,让他再也举不起手中的剑。

他的爱徒正站在数步之遥,站在他的对立面,在敌人的保护下,恳求自己快跑。为了自己,为了青城,也为了瞎了眼的正道,恳求敌人放自己走。

——耻辱啊!可悲。我这个无力的匹夫!

小怀是自己亲眼看大、手把手教大的孩子,自己对他的爱只多不少,说是半子都不为过。

所以,当小怀回山,像开玩笑似的,将自己被一个人纠缠的过程说出来时,自己的第一个举动便是查了那个人的底细。

越查便越觉触目惊心。

那个总爱穿一身黑衣,守在青城派山门外,笑起来阳光灿烂的青年,竟然是现今的魔尊——白元奉!

更详细具体的内容是没有了。但仅凭一张画像,便足以说明一切。

没人敢相信,青城掌门与魔教教主的第一次会晤,会是在青城派的门前。青城掌门以一颗慈父的心,劝阻着这位年轻的教主,放弃对爱徒的追求。

「为什么?因为我是魔教的?」黑衣青年满不在乎地踢着脚下的石子,「我出生在魔教,生来便担了魔教的责任。没得选。但自从我当了教主后,只靠经营维系,并没做过什么坏事。」

于是自己便苦口婆心道,什么正邪素不相容,什么男男相恋违逆纲理伦常。

「你是个挺有意思的老头!我不想与你为敌,但你不要逼我。我等了他八年!现在我找到了,又怎么能放弃。」青年眼中闪着令人心惊的执着的光。

少年心性易变,你难道也要像你父亲那般,害了小怀一生?

「我不会。我这辈子只他一个人!并且,」青年眉眼间突然泛起邪气,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谁敢靠近他,我就毁了谁。」

然后,青城陈染怀便被禁足了,像被恶霸盯上的良家妇女般,举青城之力,保护在了青城的最中心。

「老猴子你不要后悔!我必踏平青城山!」

那是黑衣青年风雨无阻连等六个月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哈哈!后悔?怎么会后悔?!

即使后来痛失爱子,即使现在众叛亲离。也没有后悔这一说法。

父母的爱子心,岂会因为保护并没有做错事的孩子而后悔?!

就像现在。

******

青城掌门骂道:“你个混账!害死了你师兄还不够,你还想要再害死我?!青城派上下可有半分亏欠你?!”

“不是的!不是的,师尊,我没做错。”陈染怀死死地抱着装有他师兄人头的木盒,哭跪在了地上。

“闭嘴!你个老匹夫!”白元奉盛怒。

“你为了个男人,背叛正道,背叛师门。我如果是你,早已无颜存活于世间!你为什么还不死!”青城掌门毫无风度的大声喝骂着陈染怀,连身边正哭闹的正派,一并吓住了。

“我……我……”陈染怀颤抖着拔出了白元奉侍卫的佩剑,被白元奉按在了怀里:“你冷静点儿,小怀,想想你的母亲。”

“你还不去死!”又是一声如同洪钟般的催促。

“啧!你这个……老不死的!”白元奉一把抢过配剑,剑甫一出手,便是惊天地撼鬼神的一式。

“来得好!”青城掌门大喝一声,拔剑做出了抵抗的动作。

“噗嗤”一声,是剑入体后血液溅出来的声音。

白元奉没受到一点阻拦,就对准心脏,将青城掌门捅了个对穿。

他眼中一瞬间写满了愕然,待回过念头的刹那,他的心却如同坠入了深渊。

他知道青城掌门对于陈染怀的意义。

白元奉咬牙切齿道:“老匹夫!你算计我?”

“哈哈!小怀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好了!”青城掌门贴近白元奉耳边,用力的发声,“你太自私了。你不配爱人!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随即,青城掌门集毕生功力于双掌,是玉石俱焚的一招,击向了魔教教主白元奉的前胸。

“教主!小心!”是青龙出剑的声音。

但是已然来不及了,回光返照的老人,用尽全力的一击,将白元奉击得倒飞了出去,吐出一大口鲜血。随即,晕了过去。

而同一时间,青城掌门的双臂也被砍飞了出去。

“小怀,活下去!”这是青城掌门临死前的悲鸣。

第九章

小怀,活下去,无论怎样艰难,如何耻辱,请好好的活下去!

这是为师的最后一点私心,也是为师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这次,武林盟主不得不出面了!他会抓住这个机会!

而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待正魔两教恢复过意识的刹那,正道夺回被砍去双臂的青城掌门尸身便迅速地逃跑了。

而青龙则是头也不回地运起轻功,抱着白元奉,抄近路,直接冲向魔教总坛。

左护法黄溯回与白虎毕先立刻打马追了上去。

双方都是急急收兵,无人恋战。

“讨伐魔教”行动被迫草草收场。

******

青城山内。

“掌门明明叮嘱过你们,找不到染怀师弟,就速速撤回来。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青城“染”字辈大师兄李染枫边匆匆往地牢赶,边训斥着摸进魔教找人的师弟们:“这倒也罢了。竟然还带回来一个身份不明的魔教妖孽。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自作主张的?”

“冤枉啊,师兄!是那个妖孽缠住我们一路跟出来的。我们没想带上他。”一号小师弟哭唧唧道。

“师兄。那位仁兄说他受到魔教妖人惨无人道的虐待。每天强行对他洗脑,逼迫他做事,甚至都不给他休息时间。他度日如年、以泪洗面,总算等到了正道大侠的解救。对我们十分感谢呢。”二号小师弟正义感爆棚。

“大师兄。魔教内部戒备森严,更有阵法护持。我们几个被困良久。本想抓一名魔教弟子带路,没想到误打误撞遇到了受困的百姓,所以便顺水推舟,带他出来了。”三号小师弟恭恭敬敬地解释着。

“师兄,他说他只是个普通酒楼的账房先生。本来上有八十岁老父,内有十八岁娇妻。自从被魔教抓走后,老父熬死了,娇妻也跟人跑了。实实在在的是个可怜人。”四号小师弟同情心泛滥。

“师兄……”

“师兄……”

李染枫被争相的辩解声吵得脑仁儿疼:“都闭嘴。我亲自去看看。对你们的处罚,等掌门回来后,亲自裁定。”

******

“你们这里的伙食还是不错的,荤素搭配,还有杂粮米饭。我有许久未曾吃上一口正经饭食了。”

青城山的地牢内关着的赫然是魔教朱雀使周钰恒。

他被枷上了双手,正艰难的抓着筷子往口中送饭。

因为逃难,他显得狼狈了很多。灰底银丝线缝制的流莺百草图样的外衫,已经脏兮兮破烂烂地碎得难以蔽体,同色发带松松垮垮地束着乱发,灰底桃花纹的半面面具也不知被扔在了哪个角落。荷包、配饰等一样不剩,连日常抓在手里的扇子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脸和手还是白白净净的。在地牢的昏暗光线下,透出些神清气爽、志得意满的白光来。

“在魔教竟吃不上野菜杂粮饭?我听人说,魔教很富有的,顿顿荤菜,还可以吃一碗扔一碗。”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是看到囚犯认真地咀嚼着每一口饭食,好像这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那般虔诚,送饭的小弟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的回问了一句。

也只这一句,便见到被囚者竟凄凄然的淌下了一滴泪:“都是骗人的!魔教的伙食里,连香菜都不舍得放……你们这儿的牢饭,确实比魔教好。”

“哦,这点你放心,我们这儿会放很多香菜的。”看地牢的狱监也忍不住过来接话:“你在魔教也住牢房?那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囚犯咽下一口饭后才回答道:“是个像地狱一样的地方。到处黑漆漆的,混着血腥与铁锈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皮肉烧烙的焦糊味,每个牢房都是臭的,脚下沾满了黏腻的鲜血,一团分不清是不是人的东西挤在一起,为争夺一口吃食,你死我活……整日整夜的哀嚎,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很可怕。

但这也只是关自己人的地方。”

狱监与送饭的小弟子齐齐的打了个冷颤。

他们很想再问问,那魔教关其他人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但联想到自己的正道身份,便一起闭紧了嘴。

另一个狱卒也好奇的插嘴问道:“对自己人都这样恶毒的魔教,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替他们卖命?难道真的是因为有奇怪的信仰?或者像传言说的那样,被人控制了?”

这一次,囚犯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围观的三人都忍不住要散开时,才回答:“因为敢爱敢恨,因为随心所欲,因为活得真实。也因为……别无选择。”

“那……”

“都别偷懒,今天安排的功课都做完了么?还不快去。”李染枫打断了小师弟们的追问,借故将三人赶了出去。

“是,师兄。”送饭的小弟子收拢好碗筷,与狱监狱卒小师弟齐齐鞠躬应答着退下了。

******

“阁下可真是人才,仅凭一副好口舌,便将我几个师弟耍得团团转。”李染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朱雀周钰恒。见他的周身气度和说话的方式,认定他绝不仅是一名误被魔教抓住干活的酒楼小账房那么简单。

“哪里哪里,实话实说罢了。真情流露,自然最能打动人心。”周钰恒笑的一派从容,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扇子,却先被手枷束住了右手,随后又摸了个空。

他神态自若的顺势转身,坐回了牢房内的长条木凳上,做出了已经准备好接受盘问的姿态。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念头,否则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李染枫出言警告周钰恒,试图做出凶狠阴森的表情,但到底还是失败了。

他有气无力的补充了一句:“但是,还是要谢谢你,将我师弟们安全的带了出来。”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

“不用谢。”周钰恒已经临时编好了一套说辞,谁知对方竟然不发问,心中难免有一丝郁闷,“你都不好奇我的姓名来历?你们都不用审我的么?”

“看阁下的这身装扮,问出来的未必都是真话。我会去查出真相来。”青城李染枫转身离开了。

——真是聪明,只不过,你又能查出些什么来?

******

周钰恒目送李染枫离开,然后靠着墙壁,翘起二郎腿,半倚半靠地躺在了牢房内的矮床上。

床上的被褥枕头干干净净地透出了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桌子和长凳被擦得纤尘不染。上面贴心的放了一件、青城少年留下的、叠得整齐的天青色外衫。

脚下的地砖也是干净的,是扫过,而不是洗刷过的那种干净。不曾有血污的印记。

凉爽的风吹得整间地牢空荡荡的发出回响。

清凉、干爽、空荡荡,最主要是安静!简直是绝佳的避暑修养的场所。

尤其是堪比高级客房的服务态度。周钰恒真想招揽辛勤的狱卒小弟到魔教经营的客栈去提高一下服务质量。

他难得有机会大白天偷懒,于是举着手枷,姿势别扭地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想要真正感受一下午休睡到自然醒的畅快。

可是,人就是这样,总是忙得习惯了,闲暇的时间,便忍不住要找些事情来想想。

他人躺在床上,思绪却如天马行空般,乱飘着。

他回忆起跟在青城弟子身后,被保护着,逃出魔教教众围追堵截的惨痛经历。

钻狗洞、爬树、翻墙……这群只会点儿三脚猫功夫,轻功慢得像跑步的少年,为了带自己逃命,竟然肯豁出命来。

天真、简单、涉世未深,很容易被激起同情心,热情、有礼貌、没有太多的防范意识。

一看就是在长辈们精心呵护下长大的乖宝宝。

而能够像这样,养出一群乖宝宝的门派,竟然无端惹上了两只大恶魔。

在年轻的狼与年长的狐狸的博弈中,被牺牲掉的,也只能是这些弱小又无助的食草兔子。

真可怜。

更可怜的是,这次青城组织的“讨伐魔教”的行动,注定要惨败而归。

除了倒霉以外,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

但是,自己却莫名地有些羡慕这个单纯的教派。

周钰恒举高双手,在咣当作响的枷锁碰撞声中观察着它们。

只这么一双手,如何握得紧天下?殊不知,抓得越多,便会失去更多。

他想保护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

先这样吧,能救出一个是一个。

我的心,也只有那么大。

他胸口的地方暖暖的。突然想抱抱陈欺霜,他觉得自己有些想他。

第十章

陈欺霜一路抱着教主白元奉狂奔回魔教总坛。

“大夫!快传大夫来!”他一路上心急如焚,抓住一个迎上来的魔教教众便嘶吼着命令道,完全没有注意到乱成一团的教内景象。

老大夫捻着胡须慢慢替教主把着脉:“……心肺受损,气滞血瘀,脉象细涩……你回来的路上,强行替教主疏经通络了?愚蠢啊,愚蠢。沉痾未除,旧血凝块,你偏又导入新血,不能治了,没得医。”

老大夫收起脉枕,起身就要走人。

“大夫,老先生,前辈!求您再仔细看看!无论什么药材都不要紧,我都去弄来,麻烦您再给仔细看一下。求您了!”青龙陈欺霜按住老大夫的脉枕与药箱,出言央求道。

“不要总想着输内力,功体不同,盲目的运功只会增加病体的负担。你懂了么?”老大夫继续捻着胡须,执着的盯着陈欺霜,等待他回答。

“我受教了!下次绝不胡来。”陈欺霜内心着急得恨不得给老大夫跪下,表面却只能强作镇定,甚至勉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嗯。那我就勉强再看一看吧。你替我将我那套银针取来,还有我那熬药的小童。”老大夫重新又坐了回去,却没有再次号脉,只如老僧入定一般,捻起胡须,沉思了起来。

陈欺霜心中定了七八分。也不敢多耽误,立刻去了老大夫的医庐,背了一堆药壶药罐等杂七杂八的工具,夹着小童,又飞奔了回来。

回来的路上,他才注意到不同寻常的忙乱景象,但是他认为那是因为教主受伤所引发的恐慌,并没有更多去关注。

回到教主内室的时候,左护法黄溯回与白虎毕先都已经赶了回来。

黄溯回安慰似的上前拍了拍陈欺霜的肩:“回来的路上我们都听说了,他会没事的。教主这里有我们在,你放心。你去把他接回来吧。”

陈欺霜满脸疑惑的盯着黄溯回,放下夹住的小童和背上的工具,问道:“谁怎么了?把谁接回来?”

“朱雀不见了!他被青城的抓走了。”白虎毕先大嗓门的吼着,“这帮龟孙子,柿子拣软的捏!”

“怎么可能。你们听错了吧。”陈欺霜第一个念头便是反驳。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可是亲身领教过朱雀周钰恒长鞭的威力的。除非他自愿跟着走,否则以青城现今的实力,怎么可能抓得住他。

“是真的!这群畜生混在朱雀堂借调的新人中!磨墨与打扇的小童都被迷晕了,朱雀的茶碗里被下了药!”白虎毕先使劲地摇晃着陈欺霜,“青城掌门刚被杀,我怕他们会折磨朱雀泄愤……你,你快去救他吧!”

说话间,朱雀堂堂众前来回禀左护法:“这些是我们在总坛内搜索到的朱雀使的物品。”

有一只染了血的桃花纹灰底半面面具,一把撕碎了的扇子,还有一些零星的衣物碎片。

陈欺霜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张染血的面具,腿一软,差点儿跪了下去。

白虎毕先连忙上前扯住他。

“我……”陈欺霜紧紧捏着手中的面具,眼睛却望向床上躺着身影的那张惨白的脸。

他的脸也开始跟着发白。

“你快去啊!”白虎焦急的用手去推他。

“你走吧,此处有我们。”黄溯回也出言相劝。

“咳、咳。”床上传来白元奉的轻咳声,他低声的喊着:“青龙,你在么?到我身边来。”

青龙陈欺霜三步并两步,快行至教主身旁,单膝跪下:“青龙在此,教主有事请吩咐。”

“咳咳……”白元奉气若游丝,“你去帮我把小怀、右护法接回来。你亲自去。”

“他不能去!”白虎毕先罕见地用含了怒意的低沉声音打断了教主的话。他冲到白元奉的床前,郑重而缓慢地一字一顿念道:“朱雀被青城的杂种抓走了,青龙得去救他!”

左护法黄溯回一把拦住愤怒的白虎,赶忙主动请缨:“还是我去接右护法回来吧。”

“青龙。”躺在床上的白元奉似乎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属下遵命!”陈欺霜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起身便向外走。

“你疯了!他陈染怀是个什么东西?我们才是跟你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你为了个不三不四的东西,竟然枉顾兄弟的性命!你还配当我们的教主么?”白虎伸手推开拦住自己的黄溯回,冲着床上大吼。

“啪”得一声脆响,他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登时火辣辣的红肿了起来。

“不得对教主无礼。”青龙陈欺霜语气冰冷似铁,“还不跪下向教主请罪。”

“哈!同为四使,你有什么权利打我?!”白虎一双怒红的圆眼吊了起来,抑制不住的杀气层层漾开。

陈欺霜却转身重新面对床前跪了下去:“白虎一时救人心切,言语不当,还望教主宽宥。”

白虎挣扎着还想说话,却被黄溯回捂住嘴,死死的按住了。

黄溯回边牢牢的箍住白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边语速颇快的定下了各自的职责:“劳烦青龙使去迎回右护法,白虎使去接回朱雀使,由我来护卫教主。”

他随即向床上望去,见白元奉呼吸平稳,双目合拢,如日常休息那般,似乎是浅睡了过去。

这才放下了心来,嘴上告退,拖了白虎向外走。

“我知道你在为青龙抱不平。但是现在朱雀危在旦夕,晚一步,可能就会因此多受一分折磨,你难道真的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现在?”黄溯回在白虎耳边循循善诱。

见到白虎不挣扎了,这才松开了他。

青龙死死捏紧了面具,先一步飞奔了出去。

“他希望见到的,一定是你!”

“你会后悔的!”

陈欺霜咬紧嘴唇,翻身上马,打马离开,将白虎的怒吼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

魔教众人口中担心的朱雀使周钰恒正呆在青城山的地牢内,吃得饱,穿的暖,静神凝气,盘膝打坐。

他服用过抑制功体的药剂,所以才会像普通人那样脉象紊乱,脚步虚浮。

周钰恒运行功体一周天后完毕收功。属下忙上前服侍他洗漱更衣。

另一名属下则恭恭敬敬地向他汇报了外面正发生的情况。

“教主受伤了?”周钰恒蹙起了眉。

“周大夫说,虽然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属下连忙补充道。

“嗯。”周钰恒边快速浏览着厚厚的文件,按上火红的朱雀印章,边轻轻点头,示意属下继续讲下去。

直到属下全部汇报完毕,重新接回大叠批阅后的文件,周钰恒才接过毛巾,拭了一把脸,擦净了双手。

“哎呀。看来我走得很不是时候。”他颇为懊恼的总结道。但是他的神情中没有一丝后悔,反倒多了一些意料之中的从容。

“主人,您又何苦多受这份罪?辛辛苦苦的进来了,现在还不是要走?”小丫头随口抱怨着,低头替周钰恒系上盘纹对扣。

周钰恒换了一身鸦青色斜纹的对襟套装。他想了想,耐心地解释道:“我怕青城输得太难看,心想着,多少要让他们抓一个回来,也方便交换人质。如今看来……天不遂人愿啊!”

“说得跟您多值钱似的。白元奉才舍不得用他的小情人换您呢。您哪,也就骗骗自己吧。”小丫头替周钰恒依次系上了荷包、扇套、香囊和玉佩,“好了,再弄丢了您自己找去,可别总欺负黄离。”

“那你说,我来青城是为了什么?”周钰恒故意逗她。

“谁知道呢,我看主人倒像是借机出来偷懒的。”小丫头示意他坐下来,嘟着嘴,认真地替周钰恒梳理头发。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周钰恒故作苦恼的长叹了一口气,“我是蛮喜欢这里的。只可惜啊,住不了了。”

“主人干脆留下来替青城平熄下怒火好了。反正您一定也会好奇青城派的用刑手段。剁个脚啊,砍个头什么的,也省得主人天天突发奇想地到处乱跑,惹得我们跟着担惊受怕。”小丫头梳完头别上发冠后,狠狠地扯了下周钰恒的头发。

周钰恒一声痛呼,回手轻拍了下小丫头的脑袋:“不过几日未见,小百灵就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起来。看来是女大不中留喽!”

“哼!主人还有心情嘲笑别人。”百灵小丫头打开扇盒,取出一柄折扇递了过去,也回讽道:“男大也要不中留的。白元奉现在可正心灵脆弱,缺乏关爱呢,万一陈欺霜趁虚而入了,主人您就哭唧唧吧!”

“哎呀。那我可真要担心了。要不我干脆换个目标?你看白虎怎么样?其实我觉得青城的这个李染枫也很不错。”周钰恒用扇尖敲着下巴道,“正好趁此夜色,我不如便潜进李染枫的房间,也当一次偷香窃玉的雅贼。”

“主人您可不要这般饥不择食啊!毕先那张脸还可以,但他那脑子能看么?

还有李染枫的木头脸,嘎吱嘎吱直掉木头渣子。

陈欺霜虽然土得要命——字写的丑、腹中无点墨、穿衣品味差,换脸,尤其是换丑脸,快得如同主人换衣服……但他至少真脸长得好啊!

俗话说得好,一美解百忧,一俊遮百丑。更何况他人抗折腾脾气又软,身材很不错,说话声音也好听,脑子也勉强能跟得上主人您的奇葩想法……主人您还可以勉强争取一下的!”百灵赶紧替自己的主人洗脑。

周钰恒却已经起身向地牢外走去了:“那我可真得去会一会这个李染枫去了。至少他身材不错声音好听脑子不差还长了张端庄脸,别可惜了这般好资源……”

“不要啊!主人家大业大,不能给我们找这么个对称木雕工艺品做当家主母啊!”小百灵死死的抱住了地牢大门不撒手。

周钰恒用两根手指按住她的脑门,将她推到一旁,叮嘱另一名属下:“黄离你抓紧时间善后,一刻钟后,我们在青城山东南小门处集合。”

话音甫落,便消失了踪影。看离开的方向,倒真是朝李染枫房间去的。

******

青龙奉命去接陈染怀。

接到的就是一个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寻死觅活的右护法。

六名护卫贴身保护着,身后是整齐的青龙堂与白虎堂的两堂新人。

所有人沉默而冷静地看着他们的右护法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有的人眼中甚至流露出些许的羡慕。

陈染怀用抢来的剑抵在了喉咙上,却迟迟下不了手。

六名护卫迟疑着,不敢用武力刺激他,只能低声劝慰着。

陈欺霜几乎一瞬间便明白了教主派他来亲自接陈染怀的良苦用心。

教主必然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如果此番前来的是白虎。毕先一定会两手抱胸,直言不讳地逼迫与激怒陈染怀。然后回复一句,我已经尽力劝过他了。

而如果来的是左护法。黄溯回则更有可能先拿陈染怀当引诱大鱼上钩的诱饵,好好利用一番之后,再顺水推舟的“送走”这个麻烦。

也只有自己,与陈染怀有杀兄之仇毁尸之恨。陈染怀看到自己,才会回忆起他师父死前让他活下去的叮嘱。他才会为了复仇而忍气吞声。

这个被宠得有些幸福,却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孩儿。

第十一章

幽黑昏暗的室内,青城李染枫仰面朝上,姿态端庄,呼吸平稳,正睡得香甜。

在此,朱雀已经等了他一炷香的时间了。

等他警觉,等他转醒。

但李染枫除了轻微地发出一两声打鼾声外,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这是太放心巡夜的弟子了,还是根本就是太安心?

或者,他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直到朱雀伸出冰冷的扇子架在了李染枫的脖子上,李染枫才突然被惊醒了,睁大了双眼,问了一句:“谁?”同时,挣扎着要起身。

周钰恒出手如电,点住了李染枫四肢的穴道,将他重新摁躺回床铺中:“悄悄闭嘴别出声,否则……哎呀。我忘记我是采花大盗了。要不你先自己领悟一下我的意思?”

“你是地牢的那个人。”李染枫淡定的眨了眨眼,并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甚至声音也依旧如往日般平稳,他甚至不好奇周钰恒是如何从地牢中脱逃的,只继续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没有伤害我的师兄弟吧?”

如此淡定的做法倒是勾起了周钰恒的好奇心,受制于人却能不惊不慌,他心里暗暗称赞道,这也算得上是青城内的一号人物了。内心不由得见猎心喜,想要打破李染枫平静的面容,看他露出些不一样的神情来。

于是,周钰恒并没有理会李染枫的问话,他盯紧了李染枫,仔细地观察着他脸上的细微表情,直言不讳道:“你们掌门仙逝了。”

李染枫像是没听懂般,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嗡嗡地回了一句:“多谢阁下告知情况,鄙派自当早做准备。”

他竟然丝毫不怀疑消息的正确性。看来是心里早有定论了。

有如此聪明的人在,青城却连连出昏招,只能说武林正道门派的尊卑制度,影响了年轻人的发挥。这一点上,倒是与优胜劣汰的魔教大大的不同。

并且,这句话也间接证明了某些昏招确实与这位李染枫无关。

秉持着和聪明人说话不必多费口舌的原则,周钰恒心情愉快的,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来意:“贵门派的长老们经讨论,决定亲扶掌门棺柩前去昆仑山讨个说法。”

李染枫的木头脸上蹦出了一根青筋,但也仅片刻便又恢复了原状:“阁下前来告知消息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觊觎你的……青城弟子的身份?”周钰恒颇为纠结地吐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傻到透顶的理由。心里突然痛恨起自己的多管闲事来。

“阁下过誉了。”李染枫似乎早已预料到回答般自顾自地接话。却没料到竟是这样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回答,他木头般的面具脸果然开始咔咔咔往下掉渣子:“难道是因为……伙食好?”

两人同时在心底唾弃着自己傻透了的行径,不约而同的终止了话题。

“多谢你的提醒。”也许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关切之意,李染枫已然没有开始那般的生疏和戒备,他镇定地下结论道:“我会亲自拦住师父、师伯与师叔们,然后再动身前往昆仑,恳求武林盟主屈尊前来青城,共同祭奠掌门。”

如果扶灵去昆仑山,那便是当着全天下的人,在打武林盟主林恩山的脸。

先不论当初,青城是如何绕开武林盟主,私自组织正道,进行对魔教的讨伐的最初本意。单凭现在的这个举动,恐怕便会被冠上“窥伺武林盟主宝座”“逼迫盟主就范”等的嫌疑。

但如果是借青城掌门离世的名义,遍邀江湖正道耆宿,同时将青城所受委屈,借吊唁的形式一一诉说。那么,所处武林正道中心地位的武林盟主自然会成为在场瞩目的焦点。

这位试图独善其身的老狐狸,将不得不出面,接管青城掌门未完成的身后事,包括复仇,包括接回青城陈染怀。

而其中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就是,老狐狸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情。

他一旦出手,青城的势力范围,便会尽数纳入昆仑派所辖范围内。

以后的青城,将要依附着昆仑过活。

这恐怕也正是武林盟主最初所期待的结果。

“也只能先如此了。”

“这也算好的吧。”

李染枫与周钰恒几乎同时开口道。

“我打算即刻动身。”

“我也该告辞了。”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

周钰恒低声笑了起来,抢先一步开口道:“早知李公子如此大智若愚,我便不枉作了这般小人。我看我还是尽早离开,免得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我没有消息来源,大多也只能靠推测罢了。有时劝自己,多想无益,不如顺其自然。但现如今,青城已经走到了这般地步。尽管人微言轻,我也不得不努力做些什么了。”李染枫躺在床上苦笑着解释道,“你主动被抓,到如今又来通知消息,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还是要先谢谢你。”

“谁知道呢?或许因为我真的是名热心的正派子弟?恕我多嘴,奉劝李公子一句:人常道,水善万物而不争。但在这乱世中,你想独善其身,却是想让你的门派何去何从?”周钰恒打开扇子遮住了脸,一双黝黑深邃的眼,在黑暗中如星子般闪动,“有些消息,你想知道,可以找我。不过,你这次欠了我一个人情,日后,记得要还。”

“人情么?你说得这般磊落,我反倒放心不少。好吧,如果你这位‘热心的正派子弟’能够不留尾巴的从青城脱身,便算我欠了你一个人情。”李染枫转过头来盯着周钰恒,语气有些郑重地问道,“还未请教过你的名字。”

“哎呀。我记不清了。”周钰恒以扇扶额,笑着对依旧端正躺在床上的李染枫解释道,“我只是把人打晕了。一会儿,也会把尾巴收走。”

李染枫此时才真正的放下心来:“和你相谈还蛮愉快的,希望能够后会有期。”

周钰恒合拢折扇飞快地替李染枫解穴,边向外退边回答道:“不日将晤,后会有期。”

也只说话间,人便消失了身影。

李染枫坐起身,揉了揉重回知觉的四肢,突然有了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怕自己多虑,便故意卖了个人情过来,但推测出自己恐怕不会轻易承诺“做不到”的人情,便没再多问。

如果真是同道中人,怕是也能引为一个知己了。

“咻”地一声升空炸响,天空中璀璨地炸开了一只红色的振翅朱鸟。

紧接着是“轰”地一声地动山摇,又传来了房屋坍塌的轰鸣。

天上地下,光声相和。光亮照耀了方圆数里,炸裂声惊得四周鸡鸣犬吠。

“走水啦!走水啦!”被打破的宁静中传来声声大吼。

“师兄!地牢被炸开了一个洞,人犯被劫走了!”值夜的小师弟慌慌张张的赶来报告。

狗屁的“知己”!竟留下如昭告天下一般的一大堆麻烦事。

“人怕是早就跑远了,不用再追了。你去请你染重师兄来主持大局。我有些事,需要即刻动身。”李染枫吩咐着,已经快速地收拾好了行李着装。

******

“可惜了。”马车内的周钰恒摇了摇扇子,惋惜着曾经招待过自己居住的青城高级地牢客栈。

“可惜了。”小丫头百灵替主子熏香泡茶,后悔没能留下看一看李染枫被炸开的木头脸。

默默收拾善后,现在又坐在马车前座上驾车的黄离听到接连的两声叹息,以为是有什么事情没处理好,忙开口请求主人责罚。

“你做的很好,只可惜啊!”周钰恒折起扇子,轻轻地放在手心中敲着,“可惜雾中赏枫,难以得窥真容,当真是暴殄天物,令人痛兮。”

小百灵停下了手中的事,有些讶然的,带了些迷惑地望向周钰恒:“主人,您是不爱霜花爱红叶了么?看来您的采‘叶’贼之行很成功嘛!但是,您不是守了陈欺霜这些年了么?”她看周钰恒只微笑不答,嘟着嘴气道,“您不能这么三心二意!我不管,反正我站陈欺霜。”

说完,愤愤地将香炉往周钰恒怀里一推:“哼!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周钰恒轻轻地笑了起来,将熏香炉放在案几上,用扇柄轻击车厢壁,对车外的黄离吩咐道:“李染枫这么个‘有用’的聪明人,却被藏而不用,当真蹊跷。你通知画眉与鹘再去详细查查。我要和他交个朋友。”

小百灵竖着耳朵听完,脸上这才阴云初霁。

她手下不停,煮水、投茶入壶、泡茶、洗杯,嘴上却不饶人的打听着主人的私事:“那个……您猜,跟着我们追来的,到底是谁啊?”

黄离却似被封住耳朵般,长长地吆喝了一声,重重挥鞭,驱马快跑了起来。

“不气了?”周钰恒笑着用扇尖去戳百灵的小脑袋:“你说你的小脑袋里,究竟还装了些什么?”

“很多啊!其实,我突然想了下,李染枫除了木头脸,好像确实也还不错。至少您这次见到他后是笑意盎然的。不都说‘贤妻宠妾’么?要不然,您收他做小的吧!

不过,当家主母还得是陈欺霜。另外,我猜追来的也会是他。

他虽然不说,但其实也是关心主人的。”

小百灵兀自比划了起来,讲得眉飞色舞,喜笑颜开。

周钰恒在她的吵闹声中饮完了一杯茶,他另取出两只杯子,冲洗完毕,斟了一杯,推给百灵,笃定地开口道:“是白虎。追来的会是毕先。”

“为什么?”百灵一下子停了嘴,她闪着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眨呀眨,一动不动地盯着周钰恒,等他解释。

周钰恒又斟好了一杯茶,掀开竹帘递了出去。

果不其然,默不作声的黄离也在支棱着耳朵偷听。

被抓住的一瞬间,他有些害羞地低下头,红着脸,道了声谢,接过茶杯,匆忙地一饮而尽。

——幸好水温刚刚好。

周钰恒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发出一句“难道果真是我言行不端,连这样实诚的孩子都被带坏了”的感慨,也用扇子敲了下黄离的脑袋。

听到黄离发出了声“哎呀”的受惊叫声,这才满意地收起了车帘,重新坐回了车厢。

小百灵继续瞪大双眼看向他,不解地问道:“是因为白元奉受伤了,所以陈欺霜不得不守着他么?

他这个人真烦!不喜欢人家干嘛总吊着人家。陈欺霜也真是傻,您难道不比那个白元奉要好上千百倍?!”

“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周钰恒用扇子打了她一下后,终于是忧心起了自己对下属的教育问题,“话本没收了,以后那些没用的东西,你要少看。”

还没等小百灵抗议,他又长叹了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你阅历尚浅。关于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哪有话本上写的那么简单。”

小百灵还要再争辩,却见周钰恒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细细的看着,于是只好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您都已经看完了,还不许我看。”

她抱怨归抱怨,仍起身向前,剪亮了灯花,取出薄衾,搭在了周钰恒的身上,小心地熄灭了煮茶的炭火,躬身轻轻地退到了车厢外面。

世事如棋局,瞬息万变。

您既然要彻查,倒不如就由我来提供这个契机。

但是,您做好了要彻查到底的心理准备了么?

第十二章

周钰恒轻轻地笑了起来,将熏香炉放在案几上,用扇柄轻击车厢壁,对车外的黄离吩咐道:“李染枫这么个‘有用’的聪明人,却被藏而不用,当真蹊跷。你通知画眉与鹘再去详细查查。我要和他交个朋友。”

小百灵竖着耳朵听完,脸上这才阴云初霁。

她手下不停,煮水、投茶入壶、泡茶、洗杯,嘴上却不饶人的打听着主人的私事:“那个……您猜,跟着我们追来的,到底是谁啊?”

黄离却似被封住耳朵般,长长地吆喝了一声,重重挥鞭,驱马快跑了起来。

“不气了?”周钰恒笑着用扇尖去戳百灵的小脑袋:“你说你的小脑袋里,究竟还装了些什么?”

“很多啊!其实,我突然想了下,李染枫除了木头脸,好像确实也还不错。至少您这次见到他后是笑意盎然的。不都说‘贤妻宠妾’么?要不然,您收他做小的吧!

不过,当家主母还得是陈欺霜。另外,我猜追来的也会是他。

他虽然不说,但其实也是关心主人的。”

小百灵兀自比划了起来,讲得眉飞色舞,喜笑颜开。

周钰恒在她的吵闹声中饮完了一杯茶,他另取出两只杯子,冲洗完毕,斟了一杯,推给百灵,笃定地开口道:“是白虎。追来的会是毕先。”

“为什么?”百灵一下子停了嘴,她闪着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眨呀眨,一动不动地盯着周钰恒,等他解释。

周钰恒又斟好了一杯茶,掀开竹帘递了出去。

果不其然,默不作声的黄离也在支棱着耳朵偷听。

被抓住的一瞬间,他有些害羞地低下头,红着脸,道了声谢,接过茶杯,匆忙地一饮而尽。

——幸好水温刚刚好。

周钰恒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发出一句“难道果真是我言行不端,连这样实诚的孩子都被带坏了”的感慨,也用扇子敲了下黄离的脑袋。

听到黄离发出了声“哎呀”的受惊叫声,这才满意地收起了车帘,重新坐回了车厢。

小百灵继续瞪大双眼看向他,不解地问道:“是因为白元奉受伤了,所以陈欺霜不得不守着他么?

他这个人真烦!不喜欢人家干嘛总吊着人家。陈欺霜也真是傻,您难道不比那个白元奉要好上千百倍?!”

“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周钰恒用扇子打了她一下后,终于是忧心起了自己对下属的教育问题,“话本没收了,以后那些没用的东西,你要少看。”

还没等小百灵抗议,他又长叹了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你阅历尚浅。关于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哪有话本上写的那么简单。”

小百灵还要再争辩,却见周钰恒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细细的看着,于是只好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您都已经看完了,还不许我看。”

她抱怨归抱怨,仍起身向前,剪亮了灯花,取出薄衾,搭在了周钰恒的身上,小心地熄灭了煮茶的炭火,躬身轻轻地退到了车厢外面。

世事如棋局,瞬息万变。

您既然要彻查,倒不如就由我来提供这个契机。

但是,您做好了要彻查到底的心理准备了么?

******

魔教的地牢内,阴冷、潮湿、昏暗。四周充盈着腥臭气与其他令人作呕的味道。

满眼望去,都是一片血腥的红色。哀嚎与惨叫声不绝入耳。

沟壑不平的粗糙石块上,萎靡的是曾经鲜活过的,一条条的生命。

在这样一个魔教教众想起,便会冷汗淋漓的可怖场景中,青龙陈欺霜竟莫名地感到了心安。

他就这样坐在了擦不净血污的黏腻的地面上,手指紧扣着“桃花朵朵、花枝缠绕”的灰色半面面具,将头深深地埋在了两膝之间。

灰底的半面面具已经被手捏得发白。

陈欺霜深知那个人那些繁琐复杂的讲究,甚至托工匠与艺人又做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甚至熏了淡淡的熏香,并曾经期待过,等他回来时,能亲手将新面具替他重新戴好。

但是,他没有回来。他消失不见了。

到今天为止,整整七天。音讯全无。

连同去寻他的白虎,也一起消失掉了。

白虎去救朱雀的当晚,青城山上炸出了一颗属于朱雀堂紧急联络用的信号弹,同一时间,青城山的地牢,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

“朱雀被救走了。”那是白虎传回的最后一次联络。

同去的魔教教众回来禀报说,青城山夜深林密,白虎使轻功好,跑得快,只匆匆进入青城探查后,留下这个口信,便又消失了踪迹。

如今看来,朱雀与白虎到底是被“救”走了,还是被“抓”走了,又是否能一起逃回来,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左护法黄溯回为了宽慰陈欺霜,曾开玩笑道,他们两个或许是因为教务繁重,所以结伴出去玩了,玩够了自然就会回来,不必过度担心。

陈欺霜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们两人真的平安无事,各地的分坛如此之多,怎么会不先传信回来报个平安?

更何况当下,魔教正处于兵荒马乱之际,再如何贪玩,他们两个也不可能会挑在这种时刻,主动消失。

他们必然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甚至于束缚了自由,以至于不能脱身。

所有能联络的教派都已经联络过了,青城山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想到的法子也都已用上,这几天,陈欺霜日夜不休,马不停蹄的调查,临近的正道门派,也早已亲自一一探查过。

但是,两人的行踪却依旧如石沉大海般,杳无可寻。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抓走了他!

陈欺霜有些麻木地望向牢内被束缚住手脚的陈染怀。

如果周钰恒也像这般被正道抓住囚禁了,我该怎么办?!

他们是否会限制他的自由,控制他的饮食,乃至于永远的关住他,再也不允许他重见天日。

或许还会虐待他,殴打他,对他用刑,逼迫他说出所有关于魔教的秘密。

光是想想,便觉得如万箭穿心,痛得受不了。

陈欺霜用力捏紧了面具,贴在了胸口。

如果,如果周钰恒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自己是否会后悔当初的选择?自己是否会,选择随他去死?

陈欺霜被霎那间涌上心头的魔怔魇住了心神,他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受,只觉得茫茫然,了无归处。

他像是在云端漂浮着,四肢软绵绵地失去了力气,他的脸砸向了血污的地面,手中的面具被甩了出去,掉进了陈染怀所处监牢铺着的厚厚的一层干草堆中。

陈染怀光着脚踩在绵软的干草堆上,他将手伸长了去够周钰恒的面具。桃花的纤弱花蕊,在昏暗的地牢内散发出温润的白光。

他使劲地伸长手去,铁链束住了他的双手,铁镣锁住了他的双足,离他只半步远的面具,他磨红了手腕,勒出了血痕,却依旧够不到。

“呵呵、呵呵、呵呵,可悲的人生。”陈染怀看着自己的手,笑了起来。他一口咬向手腕,咬得鲜血淋漓,终于是借鲜血的润滑,抢先一步,将周钰恒的面具捏在了手中。

“他,是我的了。”陈染怀隔着层层栅栏,有些得意地朝着陈欺霜抬起下巴,甚至露出了一个略微温和的微笑。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笑容。至少当初陈欺霜陪着教主守在青城山门时,便常常看到陈染怀这样温和而又开心的笑。

也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这个年轻而又充满活力的少年,两鬓已经生出了白发。面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失去光泽。

曾经微笑着对自己打招呼的清亮声音,因整日整日的哭泣,变得低沉而嘶哑。

他被折磨得快不像一个人了。陈欺霜缓下了向前争抢面具的手,内心有些惊疑地担忧着。

他看到陈染怀咯咯笑着,竟然拢起了头发,将面具向自己的脸上覆去。

“那不是你的!你把它还给我!”陈欺霜焦急地从牢笼的间隙中伸出手去夺,但也只抓住了面具的一个边角,眼睁睁看着它,遮住了陈染怀的上半张脸。

“不给。抢到了,自然就是我的了。”陈染怀用流淌的鲜血将面具连同自己的面颊全部涂得红灿灿的,他微笑了起来,“阿霜,你看我美么?”

陈欺霜仿佛一刹那看到了周钰恒带血的脸,正歪着脑袋向自己微笑,顿时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勉强自己深呼吸,压下了心悸。

陈染怀还是那个陈染怀,并没有变成周钰恒。

“阿霜”,可真是个遥远的称呼。

第一次见面时,陈染怀曾笑着问过教主自己的名字。

教主当时淡淡地回答「他跟你一样大,你就唤他阿霜吧。」

「那你喊我小怀好了!家里人都这样叫我。」陈染怀大大方方地拍着自己的肩膀,笑吟吟的递桂花糕来给自己吃。

可惜这个“阿霜”也只跟过短短那么几次。做的基本都是别人看雨,自己撑伞,别人坐船,自己划船之类的打杂工作。

如果当初陈染怀知道“阿霜”的这双手,将会沾满自己师兄与师父的鲜血,那么他还会笑吟吟地偷偷往这双手中塞一些有趣儿的小玩意么?

“对不起,陈染怀,我一直都不敢面对你。我欠你一句道歉。”陈欺霜重新又蹲了下去,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小怀。”

“呵呵呵。原来这才是你能给我的答案。你擒住了我的母亲,杀害了我的师兄,现在又伤害了我的师尊!陈欺霜,你真肮脏!你一辈子都洗不掉你满手的鲜血!”陈染怀抓起一把沾了鲜血的干草,掷向陈欺霜,“多可悲啊,陈欺霜,你做的明明是你不愿意做的事!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要做!为什么要伤害我!”

“我拒绝不了!我拒绝不掉!”陈欺霜抱紧了头,“他说他那么喜欢你,他说他失去你,就会死……他还哭了,站在青城的那棵大树前,等了你整整一年,对着你的住处默默地流眼泪。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他流泪,从未见过他哭得那样伤心……对不起,对不起!”

“用喜欢我的名义来做伤害我的事?!哈哈哈!让我家破人亡、身败名裂,就是他喜欢我的方式!哈哈!可笑!你们这些邪教妖人还能不能更无耻一点!你们这群恶心的、变态的、只喜欢男人的垃圾!!!”陈染怀恶狠狠地吐露着最恶毒的言语,“你们应该去死!”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陈欺霜低着头,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了地上。

“谁要你的道歉!谁稀罕你的道歉!你这个帮凶,你这个杀人犯!”陈染怀继续咄咄逼人,“谁规定喜欢就一定被回应?谁同意得不到的便可以硬抢?你说,你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把白元奉锁住四肢关在这个地方?你不是喜欢他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原谅我。”陈欺霜麻木了似的喃喃道。

“哦!我忘记了!你这不是移情别恋了么?怎么了?你找不到他了是么?你猜周钰恒他去了哪里?”陈染怀温柔地低语着,“你听过一句话么‘杀人者,人恒杀之’。你造的孽,你猜,会不会尽数报应在他身上?”

“你,你知道他在哪里?”陈欺霜眼内像被点燃了光芒,他手脚并用,扑到牢前,大声地问道。

“你不道歉了?呵!你紧张了!”陈染怀的眼中染上了疯狂的血腥色,“同样沉沦,你凭什么可以全身而退?”

他在陈欺霜饱含希望的眼神的注目下,缓缓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手上却残忍地撕扯手腕处的伤口,在鲜血浸染手指的时候,五指并拢着,向颈间比着砍头的动作,抹下了一道血痕,“他跟我师尊、师兄和千千万万被你杀掉的青城弟子作伴去了。”

陈欺霜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可能,不可能的。他那么聪明,又那么厉害,白虎也跟在他身边,不可能,不可能的……”

“哈哈!没什么不可能的。你能感受到么?那些因你而死的人正在注视着你,听,他们在喊着你的名字,让你偿命!而这一切,还只是一个开始。”陈染怀微笑着歪着脖子看着陈欺霜,朱雀的面具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的轻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杀你们。”陈欺霜重新蜷缩起了身体,“我有错,别打我!我好疼啊!原谅我,我不想死。”

“哈哈哈哈哈!你不想死?那你就要逼我去死?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家人又做错了什么?我们青城又做错了什么?你说啊!你说!”陈染怀也无声地蹲在了地上,“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死!”

“对不起……原谅我……”陈欺霜使劲地撞向了牢笼围栏,他一下子便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撞得精钢栅栏向内凹了进去。

只一下,撞得陈染怀顿时噤了声。

而陈欺霜还在一下一下地撞着,边撞边喊疼,边道歉边继续撞。

“哈哈!原来你也是个疯的!你也是个疯子!”陈染怀边哈哈笑着,边抹着血和泪,他想上前推开陈欺霜,但却够不到,只能用沾血的干草砸他,边砸边继续笑着,沾了浑身的血和草,将脸深深地埋在了干草之中,笑得浑身抽搐。

第十三章

刚苏醒不久,正打算安心静养的教主白元奉,在接到陈染怀被关到地牢的消息后,慌乱地冲向了地牢。

黏腻的地面让虚弱的他差点儿摔倒。

白元奉的担心写在了脸上,怒火也已涌至喉边。

他不知道青龙竟有胆子将陈染怀关在了这种地方。

如此肮脏、黑暗、令人作呕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单是提起,都会玷污笑容纯洁的小怀。那是自己打算护在心上,呵护一生的,最柔软的所在。

青龙!他怎么敢?!

但是当他跨进单间的牢门,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隔着铁栅栏,一内一外两条人影,同时转过头来望向自己时。

他内心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了。他甚至感觉到内心坚硬的一处,重新又变得柔软了起来。

——我们,或许,可以心平气和的好好说上几句话。

——不是那种带着怒火,也不是那种带着鄙夷,没有那种单方面拒绝交谈,不会愤怒地让自己去死,更不会将头磕破求自己放过他。

——而是很自然而和缓的,如同初见的陌生人般,好好的说几句客套话。

果然,陈染怀顶着满头柔软的干草沙哑地开口了:“白元奉。你到底要做什么?”

白元奉在心底将这几个字掰开来仔仔细细地品过一遍味道,才轻咳着挥退了手下。

手下贴心地关上了牢门。

白元奉忙小心翼翼地轻声解释道:“我没想要伤害你的师父,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当时我只想让他闭嘴。小怀,你相信我,那时我只想保护你。”

陈染怀却像没听见似的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元奉有些紧张地咬紧了下唇,他将手上的汗暗暗地抹在了衣袖的袖口:“干、干什么?”

陈染怀不耐烦的皱紧了眉头,刚想再次开口,白元奉却突然福至心灵般开口嗫嗫的回答:“不干什么。我只想要留在你身边……你能留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哪怕我每天都想要杀掉你?”陈染怀皱紧了眉头反问道。

白元奉的内心简直要乐开了花,他不知道青龙对陈染怀说了什么,但是从陈染怀的话中,能清清楚楚地听出他松动了的口风。

白元奉努力抻平两端不断上翘的嘴角,费劲地做出了一个严肃的表情:“我会争取——不要太轻易死掉。”

“那如果我的条件是——让你杀掉他呢?”陈染怀淡淡地看向陈欺霜,“我和他,两者选一,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陈欺霜本能地随着陈染怀的话,转过头,抬起脸,望向白元奉。

他撞得头破血流,满脸是血,丑得根本没法看。只有一双晶莹透亮如稚子一般的眼睛,黑白分明地、含着期待,看着白元奉。

白元奉不由自主地错开了视线。

“你看吧,他犹豫了。为了讨好我,他宁愿选择杀你。你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陈染怀对陈欺霜说,他脸上有些残余的干涸了的血渍,因为他的一笑而有些龟裂。

“不是,我……”白元奉想要开口解释。

“好了,我累了。”陈染怀站起身来,出言打断了白元奉的话,带得满身的手链脚枷叮当作响,“你送我回去休息吧。还有,短时期内,我不想看到他。”

解除枷锁走出牢门的一瞬,陈染怀便被白元奉伸手握住了肩臂。

他并没有拒绝,只微微弯下身子,将朱雀的面具勾进了手里。

灼灼桃花,在鲜血的滋润下,开得异常灿烂。

他用手指轻蹭着,直至又露出了莹白色的花蕊,才在心底对自己说:好了,从这一刻起,世上再也没有陈染怀了。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面具最后一眼,将握了许久、有些温热的面具松开,任凭它滑落在了地上。

过了很久,很久,陈欺霜才起身将周钰恒的面具收回掌心。

“对不起,小怀。他需要你。”陈欺霜低声道着歉。

******

如白驹过隙般,倏忽之间,便是月余。

这一个月来,江湖沸沸扬扬地涌现了许多传闻。

比如,青城掌门之位落在了名不见经传的武林新秀李染枫的身上;武林盟主公开表态将与魔教妖孽斗争到底;天罡门正式脱离魔教加入正道阵营;李染怀放弃正道身份正式接掌魔教右护法之职;正魔两派相安无事多年,最近却频频于公开场合发生摩擦与冲突等等,诸如此类的消息。

而其中,被广泛传播并重点议论关注的,却始终只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魔尊白元奉,病入膏肓,命在旦夕。天魔令将要易主,魔教即将改天换日。

第二件事。武林盟主将于九月一日,重开五年一次的比武大会,大会的地点定在昆仑山霞栖峰峰顶。此次比武,一改往日名门正派受邀参见的惯例。不限教派,不论门第,不分年龄,仅以个人身份报名参赛。

大会前十名获胜者,将有终身权限,进入昆仑讲武堂,切磋、铸剑、阅览藏书……乃至遭遇追杀,亦可申请昆仑派出面保护。

第三件事。魔教妖人陈欺霜,又被放出来了!

这三件事,第一件,事关魔教内部的派系之争,属于狗咬狗一嘴毛,供江湖人茶余饭后娱乐闲聊,是江湖人的事。

第二件,则是受全民关注的盛举。据说,此消息一出,各地武器铺内的成品兵器立刻被哄抢一空,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童,都将昆仑比武放在了嘴边,很是津津乐道了几天。各大赌坊更是早早开盘下注,将江湖上称得上名号的,统统列在榜上。

前两件,称得上是喜事。

而最后一件,既与前两件相关,却又不太想干。算得上是一件闹心事。

众所周知,魔教妖人陈欺霜是魔教教主养得好打的一头恶犬。

这头恶犬年幼时尚能收敛,没有坏得那么人尽皆知。

但自从魔教教众公开围困青城山,强行掳走青城派陈染怀开始,陈欺霜这条恶犬便愈发地无所顾忌了起来。

他杀人杀得毫无规律。可能是看天气,也可能是凭心情。

也从来不分敌我。所杀之人中,既有因为抨击魔教教主而死的魔教教众,也有因为比武名次靠前而被杀的武林正道。

曾经连续三个月,武林正魔两派被杀得鸡犬不宁。陈欺霜傲雪剑白光所过之处,人人自危。

那时,正魔两派曾空前的心齐,人人对这条疯狗,都是欲杀之而后快的。

但是,这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你明明恨之而欲使其死,但是,却偏偏打不过他。

并且更糟糕的是,一旦你打残打伤却没能打死他,他便会疯狂的反扑——树林中、山地间、亭台楼阁、水榭游船……他无处不在。仇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咬死。

谁都不想做拔出一根头发,扯出一串小虱子的蠢事情。尤其是这串小虱子还是属于那种会跳会闹会杀人,咬得你满头包,还日夜上门发疯的那种。

但很显然,魔教青龙使陈欺霜便是那根头发。

魔教四使一贯交好,四使之后还有魔教长老、左右护法及魔教教主等一干大魔头。

是真正意义上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正魔两教大多时候也只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只要不招惹到自己头上,宁可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直到魔教教主将人召回身边。

现在,这条恶犬竟然又被放了出来。

无论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针对魔教内部的纷争,还是此次昆仑山的比武,对于整个江湖来说,都将是一次新的灾难。

因为,这意味着,又将有一部分人,要倒霉了。

第十四章

其实陈欺霜只是出来找人的。

他带了整个情报小分队的人,如大海捞针般,以魔教总坛为中心,向四周撒下一张密网。

他要网住那个杳无音信的人。

******

白虎毕先觉得自从自己踏入富安县的地界开始,就像被霉运缠住了一样。

——如果再找不到朱雀,我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暗暗得下了决心,同时护紧了身上的钱袋,里面只剩了不到二十两银子。

这几天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他的钱袋以肉眼都跟不上的速度,极快地瘪了下去。

“哗——”一大盆洗澡水从上方泼了下来,将毕先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又来了!这是什么鬼地方?这里的人的素质也太差了吧!

白虎毕先抬手抹掉沾在脸上的花瓣,刚想朝楼上泼水的那位仁兄高声问候全家老小,却先听见一声清脆的惊呼:“呀!你的眉毛掉下来了!”

毕先忙不迭的用手去按紧眉毛。还好,还好,易容的面具没有彻底掉下来。

这已经是最后一张假脸了,剩下的几张,连同半路买来的马一起,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狡猾的贼都偷走了。

对面撑起的伞缓缓折起收拢了,露出了伞下一张清秀的面容。

果然,又是这个煞星。

两人相看两生厌,不由自主地暗自在心底啐了对方一口,齐齐地扭开了头。

“小……公子,又是这位白公子,不过他好像又跟上次长得不太像了。”跟在撑伞公子身后的丫头伸手扯着匆匆向前的自家公子的衣袖,吃吃地掩嘴笑着。

“不要跟衰人讲话,当心霉运会传染。”撑伞公子拉起丫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这位杜公子,你是怎么说话的?俗话说,相见即是有缘。我们如此有缘地……一起坠过河、挨过抢、翻过车……不如我们一起去喝一杯,洗一洗这霉运?”毕先原本是打算赶紧离开,找个隐蔽的地方,修饰下这条歪掉的眉毛。

另外,他也实在不打算与这位八字不合的杜公子有更多的接触了。

但是,被人率先用这种嫌弃的语气避开,心里多少都会不舒服,难免生出几分“偏不如你意”的愤慨。

白虎毕先带着浑身的花瓣水,亲亲热热地搂住了杜公子的肩膀,故意在他干净光鲜的素白衣衫上留下了一个湿乎乎的手印。

两人在呛人的牡丹花味儿中,齐齐打了一个喷嚏。

“你,滚开!离我一尺,不,十丈开外。”杜公子捏着鼻子,将毕先用伞尖戳着推了出去。

毕先笑着露出一对儿小虎牙:“杜公子这样说话也太见外了。”他拨弄着手指头,算道,“我们好歹也有七、八、九、九面之缘,不如请杜公子这位熟悉的本地人,带我这个外地乡下人,四处溜达溜达,长长见识。

就是那种特别高端、讲究、优雅的酒楼啊、茶楼啊、青楼客栈什么的,也不用太郑重,也就那么随便地逛一逛吧。”

“你也配?”杜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毕先一番,从他的粗布衣衫打量到磨得起毛的黑色短靴,然后又用挑剔的眼光纠结地盯住了毕先两条高地不一的眉毛,还有他那沾了满头花瓣,往下滴水的头发。

“噗!瞧你这乡巴佬人模人样的,原来这男人啊,都是这一般的花花心思。”小丫头偷偷地取笑着毕先。

白虎毕先整个人都垂头丧气了起来,五官登时塌了下去,他用很沮丧的声音解释道:“倒也不是为了蹭你一口吃的。实不相瞒,我这次出来是为了找人的。

现在浑身上下剩了不到二十两的银子,确实也不配去那种高档的地方。

但是,我兄弟是讲究人啊,他是决不肯在一些便宜的路边小摊位上将就的。

我看杜公子也跟我那兄弟一样,或许你能带我找找他?

再找不到他,我也只好先回去了。”

“那你早些回去好了,省得人没找到,倒先把自己弄丢了,平白让家里人跟着担心。”杜公子说着,连伞都不要了,背着手就离开了。

“哦。那也好。这次出来倒霉透了,我看多半是找不到人了。”白虎毕先焉焉地转身往回走,同时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样回去,可太丢人了。”

“哎呦!你这小伙子是怎么走路的!没看到人么!撞什么撞!”一位老大爷四脚朝天地仰倒在路中间,扯住白虎毕先的裤子不放,“哎呦、哎呦”地连声吆喝着,引来了一群人的围观。

“哎呦!完蛋了!这一下子把我摔骨折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哎呦,哎呦,我这老腰啊!”老大爷原地打滚,撒起泼来了。

“不是……老人家,我先扶您起来。”毕先蹲在地上伸手搀扶着老人,“刚刚明明是您先撞过来的,这路这么宽,我都没碰到您……”

“小兔崽子!你还想不认账是怎么的?”老头儿两腿乱蹬,大声哭嚎了起来,“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三十口人,只我一个劳动力,现在我被撞伤了,可怜了我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啦!”

“可是……”毕先没能拉起来老头儿,反倒被蹭了一手的鼻涕,急得汗都流了下来。

“你这个挨千刀的!光天化日之下,将人撞倒了还想跑!哎呀,我不活了!各位乡亲父老有发发善心帮帮忙的,将这个恶徒送到官府去,我小老儿九泉之下,谢谢各位了!”老头说着,利落地翻了个身,爬起来冲着毕先就撞了过去。

“哎,哎,哎,我说您怎么不讲理呢!”毕先边说话边向后退,老头的速度也不慢,像撞钟一样,头顶着毕先的胸膛,“当”的就给他来了那么一下。

毕先原本是可以躲开的,但是他背后就是墙。他如果一闪开,以老人的这种力度,撞到墙上就会直接脑袋开花。

他这样想着,就犹豫了。硬生生地接了这一记头槌。

这一下力道可真不轻,尽管卸了力,还是能感到胸口阵阵作痛。

白虎从未跟这种年纪的老人家打过交道,踟蹰了半天,才开口问道:“您老人家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不,我先替您做了,您再接着寻死?”

“哎呀妈呀,你竟然要我去死!各位在场的可要做个见证!朗朗乾坤下,有人将小老儿打骨折不说,还打算要了小老儿的命!小老儿如果因此命丧九泉,还请好心人赏一张草席……啊!苍天啊!”老爷子只管抱了白虎的大腿哭嚎着,将眼泪和鼻涕蹭了白虎半裤子。

******

“这老头演得太夸张了!你看吧小姐,这个姓白的确实是够惨的了,我看应该不是他在算计你,他并不像那种会为了讨好别人,故意把自己折腾得这样倒霉的人。可能,真的是有些凑巧,你们刚好一起倒霉罢了。”不远处,杜公子的小丫头正在跟她的主人咬耳朵。

“哪会有这样的巧合?我看多半是有心人在动手脚。”

杜“公子”皱着眉头跟着围观了一阵,决定不再多管闲事,转身就要离开。

“有心人动手脚?小姐,你看这老头的行事风格,不觉得眼熟么?”小丫头踮着脚,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莫不是老爷看中了这位白公子,想让他做姑爷,所以故意安排的?”

杜“公子”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她仔细地回想了与白毕先相遇多次的种种经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白毕先那种连兜里装了多少银子都会告诉陌生人的直率性格,哪肯多费一点脑筋来设计这些“巧合”。

更何况,从他的言谈举止中细察,他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

一个连路都不熟悉,好一点儿酒楼都找不到的外地乡下人,哪会认得杜家千金是谁。

他到底是谁?老头子怎么会青睐他?很明显的一张易了容的脸,加上江湖上从未听闻有白毕先这号人物,难道是哪位世伯世叔家的子侄?

杜秋吟越想越觉疑窦丛生。同时,也为自己因为误解和偏见,所以对白毕先冷嘲热讽、不假辞色而感到愧疚。

白虎毕先被老头儿缠着差点儿要给他跪下了,他把身上仅剩的钱全都翻了出来,甚至连留着打算最后典当的,周钰恒替他搭配衣服的白玉发簪都递了过去。

但是老头依旧非常执着地坚持道:“一百两!少一文都不行!”

“再多,我是真的没有了。”对着这个打也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的、手无寸铁的老赖子,毕先索性坐了下来,准备跟他耗下去。

“哆!”地一声闷响,一只灵巧的袖中小箭,擦着老头的头皮钉在了他的身后。

第十五章

“他这只发簪至少值三百两。既然你要不起钱,那只好请你把命留下来了。”杜秋吟杜小姐,现在的杜公子,“哗楞”地一声,将宝剑弹出了剑鞘,架在了老头儿的脖子上:“滚回去告诉死老头儿,别多管闲事。

我数三声,你最好跑快点儿,否则……当心我手滑。”

老头儿摸了摸被削掉头发的发顶,摸到了一手血,“妈呀!杀人啦!”老头儿连滚带爬地迅速消失了,临走前还不忘顺走了白虎毕先的钱袋。

“真没用。我都还没开始数。”杜公子收起了手中的佩剑,抓着白虎毕先的肩膀将他拎了起来,“喂,你没事吧?”

小丫头四下轰散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

白虎毕先伸手拍干净了屁股上的灰尘,笑得露出了虎牙:“谢谢你啊,还好心的帮了我。不过,看来我运气是真不好啊,现在不得不回去了。后会有期吧。”

白虎毕先说完话便一拱手,抬脚就沿大路离开了,所去的方向果然是县门口。

杜秋吟与丫头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见毕先果然没有半点留恋地转身就走,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心,想要摸清这位能受老爷子关注的青年的底细。

“白兄且留步。”杜“公子”忙出言挽留,“至少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替白兄践个行。”

“啊?”白虎毕先指着自己,见杜公子笑着点了点头,才明白这一贯不给自己好脸色看的杜公子,是真的打算请自己吃饭,“你怎么突然、突然对我这么好?”

杜公子笑得像只好看的小狐狸:“相逢即是有缘,何况你我有过九面之缘。总不好让有缘人失意而归吧!”

毕先低头想了一下,也许正巧能遇到朱雀呢?何况自己确实已经身无分文了,索性吃好喝好,也好赶路。

于是便答应了杜公子“共饮一杯”的邀约。

******

“主人果然棋高一着!只一子,就将我下的整盘死棋给盘活了!”小百灵坐在二楼的栏杆上,两只小脚荡来荡去。

黄离一边言简意赅地汇报着教内的安排,一边胆战心惊地分神照看着小百灵,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跌下楼去。

“你安排的太刻意了。倒不如索性更夸张些,让她自己误会到底。”周钰恒提起茶壶,分别斟好三杯香茗,手施巧劲儿,将其中两杯,分两个方向,隔空送了出去。

“谢主人赏。”小百灵起身轻点栏杆,翻身腾空,将茶杯用脚尖轻勾着接住了。

“谢主人赏。”黄离右手虚托杯底,左手轻轻顺势卸力,稳稳地将滴水未洒的茶杯捧在掌心,一口饮尽。

“我忘记给毕先留一身好衣服了。看到杜小姐用‘嫌贫爱富’的目光打量毕先的那副样子,我可真想冲过去把毕先那张假脸给扯下来!看她对着那张真脸,做不做的出那种表情!”

小百灵愤愤地将茶水饮尽后将杯子扣在了桌子上:“主人怎么会看好杜家的那个姑娘?”

周钰恒慢慢晃着茶杯,让氤氲的茶香溢了出来,他轻轻品了一口茶:“杜望兮是武林正魔两路都不敢轻易得罪的阵法与机关方面的大师,也是所有人争相讨好的对象。

他的掌上明珠自小看惯了世态炎凉,只是这种程度的防备,实在算不上过分。

何况她生性善良,为人聪慧又才貌双全,会是毕先的好归宿。”

“主人原来是想给毕先找个好靠山!正好杜姑娘带着毕先喝酒去了,不如我跟着黄离趁机跟过去,给他们下点儿药,直接促成了这桩好事得了!”小百灵笑意盈盈地把玩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粉色瓶子,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让人心惊的话题。

果然,见周钰恒皱紧了眉头。

黄离忙扯了不情不愿的小百灵一起跪了下去。

周钰恒只轻轻地放下了茶杯,语重心长地对百灵说:“你自小在魔教长大,对事物的理解往往是为达目的要不择手段。这我不怪你。但是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还是能设身处地地去替别人想一想。

——如果,你是那位杜小姐,你会愿意像这样,为了失去的清誉,被迫与不相爱的人成亲么?”

小百灵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回答道:“如果我不喜欢,我会杀了他。”

虽然这个答案也不是太完美,但总比之前的要略好上那么一些。

周钰恒这才舒展开了眉头,清浅着笑了起来:“嗯,做的太多,容易过犹不及。

百灵、黄离,你们记着,这个江湖,有些人是会将名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

周钰恒示意两个人起身。小百灵忙欢快地跳过去,抱住周钰恒的胳膊来回的摇晃着,撒娇道:“主人,我这不是有点儿担心么?万一杜小姐不喜欢毕先,那可怎么办?”

“对啊,那怎么办?”周钰恒展开了纸扇遮住了嘴角微漏的笑意,看见小百灵是真的着急了,才翘起眉毛,笑着回答:“我只想替毕先寻一处好姻缘,至于这份姻缘在哪里,要看双方的心意。——也并不是非杜小姐不可。”

“哦!原来主人是备了其他选项的!早知如此,我就不这样拼了命地撮合两人了!”小百灵委屈巴巴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宣纸,长长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话本内常见的男女初遇及约会的情节。

周钰恒微侧过头,看到了诸如一些“英雄救美”、“美救英雄”、“共同落入河内”、“才子佳人吟诗作对”、“美人巧赠罗帕”等等的情节,简直不忍直视。

他掏出了白虎毕先聘礼的礼单,终于狠狠心,将犹豫了许久的一对儿夜明珠重新又勾了上去。

“主人。”黄离恭敬地将刚收到的一叠代表青龙陈欺霜近期动向的情报递到了周钰恒的手上。

“已经追来了,比我预料的要快上两天。看来他还挺努力的嘛。”周钰恒笑吟吟地把玩着手里的字条,“黄离,交待你的事情可务必替我安排好了,对方诚意十足地表示要与我合作,我们可不能失了待客之谊。”

“是,黄离这就去安排。”黄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匿着离开了。

“那么,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动身去昆仑凑个热闹了。小百灵,你说我是该被他找到好,还是被他捉住好?”

“主人都故意留下线索引他追来了,怕是心里早就有主意了,现在反倒要来问我?要我说啊,还是让他找不到,就让让他着急、让他心疼,那才好呢!”小百灵笑吟吟地回答。

“哦。你说得有道理。”周钰恒随手挑了本闲书,斜依在卧榻上,懒散地翻了起来。

“瞧您连这欲擒故纵的手段都不肯使——人家可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我就瞧着您,把陈欺霜宠到天上去。”小百灵嘟着嘴,将夏凉被,轻轻地搭在周钰恒的身上,“主人刚从南疆毒瘴之地回来,还是好好养养神,别去想那些糟心的事情了。”

“只不过是欠他一句解释,这算得上是什么糟心的事情?”周钰恒将书扣在了脸上,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小百灵小心地将书拿开,合拢收好,才点上一支安神助眠的熏香,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直到小百灵走远后,周钰恒才又重新睁开了双眼。

他眼中但见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的困意与疲倦。

周钰恒长长地探了一口气,随即皱紧了眉头。

韩介放弃了替韩莹湘使用续命蛊,而是快马加鞭亲自送回了魔教总坛,用在了白元奉的身上。

而韩莹湘的命,则是靠着那图朵从小养大的,风险更高的同命蛊,勉强续命。

同命蛊本是南疆女子养来与未来夫君共享生命的宝物。两人共一命,同生不同死。是一种只要一人有一息尚存,另一人则能凭借此蛊,留有一线生机的求生蛊。

但现在,这种蛊,将韩莹湘与那图朵,像绑在同一根草绳上的蚂蚱一般的拴在了一起,而维持生存的重担,全押在了那图朵一人的身上。

并且,那图朵怀孕了。

女人生产,往往是在鬼门关前走一趟。现如今,那图朵更是一身系三命。

——韩介糊涂啊!

——教主内力高深,受伤再重,恐怕也仅需要一颗效用不凡的疗伤药。顶多再拖上那么一段时间。

——但是,韩莹湘却是不能再拖了。

续命蛊代代相传,近百年才得了这么一枚,还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如果不是南疆曾遇叛乱,自己亲自到南疆,争取到大巫支持,并帮助那图朵参与夺权,哪来的运气,多出这等机缘。

——终是晚了那么一步!

怎么办?

周钰恒将手放在心窝处,那里有陈欺霜用歪歪扭扭的丑字写给他的一首诗。

他闭上眼睛,隔着衣服摸着纸张,想象着能从里面汲取到力量。

******

魔教总坛最近很是热闹。

自从教主白元奉传出自己重病不愈,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后,正魔两道的有心人,便似雨后的春笋,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有打着探病慰问的旗号前来摸清情况的;有暗自谋划组织人手,要置白元奉于死地的;有打听情况,随时准备重选阵营的……

有无数双眼在黑暗中盯紧了魔教总坛。既有血盟教内部的,为了派系之争等利益冲突的自己人,也有血盟教以外的,盯紧了天魔令动向的其他魔教分支,和江湖上的武林人士。

魔教从“被讨伐”,教主当众受重伤那日起。白元奉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他将手下教务全权交给了左右护法打理。

教内隐隐地分成了以左护法黄溯回为首的旧势力,和以右护法陈染怀为主的革新派。

同时曝光的,还有天魔令的藏处。

据说,天魔令被藏在魔教总坛一处隐蔽的密室内。这间密室共分为四间,分别装满了武林秘籍、天下秘宝、珍稀药材、绝世武器。

最可怕的事,莫过于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谣言传至最后,甚至血盟教的布防图、教内守卫巡逻的时间都被有计划地泄露了出去,更有详尽的地形图为证,记载了包括密室外的暗棋布防图、人员巡逻图和密室开启的方法。

这些当然都是假的,是有人在故意恶心白元奉。

第十六章

血盟教的总坛,确实真的有这么一处密室。

不过它现在已经荒废了。

它的作用,也只在老教主活着时,才发挥过。一间,铁栅栏四布,用以囚禁娈童;一间,用来存放春宫和各种道具;一间,放满书卷,用作老教主的秘密修炼。

最后一间,则一直锁着,直到老教主死后才被打开。

里面放满了老教主生前爱慕之人的东西。

这是一处令白元奉极为痛恨的所在。

从老教主练功走火入魔归天,白元奉继任教主之位那刻起,这处密室内的所有东西,就全部被拖出来,付之一炬。

火舌将这些罪恶、肮脏、龌龊,舔舐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残渣都不剩。

原本,这处不应该被提及的禁忌之处,如今被翻出水面、摊开在了大庭广众之下,白元奉应该怒火中烧、暴跳如雷。

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生气。非但不生气,相反,他十分开心。

他心里清楚,这是右护法陈染怀做的。

他的小怀正在光明正大的给他找麻烦,同时,也在暗地里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些都不要紧。

他喜欢看到他的小怀这样充满活力。尤其是绞尽脑汁、想法设法给自己添麻烦的时候,脸上那一瞬间的生动,仿佛又是当年那个青城山无忧无虑的小孩儿。

白元奉以身做饵,秘密处决了一波又一波的暗杀者。

他以密室为陷阱,设计抓住了几派别有用心的反叛者。

——都不要紧,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便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一切的风雨。

白元奉偷偷地亲吻了一下陈染怀散落在枕边的头发。

每日,这都是他开心的一刻。

看着他的小怀安眠。

看着他栖在他的屋内,拥着他的被,卧着他的床。

虽然小怀偶尔会梦语,会蹙眉,但,只要又能给自己多添一点麻烦,他的心情一定会是很好的。

自己会看到他从未在平时展露的笑。

就是那种嘴角略微勾起,带着点儿小得意,牵得嘴边的小梨涡也生动起来的笑。

像个天真无忧的孩子。

一如初见。

白元奉斜拄着下颚轻轻地靠在床头。借着凉静如水的月色,一遍一遍地描摹:光洁的额头,笔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睫毛和水润的唇色。

他的小怀清瘦了很多。是自己没能顾及到他。

——必须再请一个川菜做得好的厨子了。

白元奉轻轻地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想幸福的微笑。

他按捺不住,想偷偷的亲吻一下陈染怀。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靠近,轻轻在脸颊上的一触即分。心里便像吃到蜜一样甜。

他边嘲笑自己,边不由自主地轻抚上自己的唇,嘴角的弧度自然地挑了上去。

刚想再偷偷地亲一下,却见陈染怀伸出手来挠了挠被亲吻过的地方。

白元奉吓得立刻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他生怕惊醒了陈染怀。清醒着的陈染怀,会打碎他摇摇欲坠的幸福构想,将他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陈染怀的眼中清清楚楚地写满了对自己的厌恶——就像看一堆垃圾一样。

白元奉苦笑了一下,见陈染怀许久都未再动,终是忍不住,替他轻掖了一下被角。

“教主。”外面有影卫在轻声呼唤。

“知道了。”

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是如此的短暂。

白元奉起身,轻整衣衫。走出房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陈染怀,见他依旧沉睡,于是小声又轻微地对他道了句“早上好”。

这才轻轻关上房门,像能听得到回应似的,欢喜的离开。

******

依旧是那间密室。

左护法黄溯回坐在了阴暗的角落里。忽明忽暗的烛火摇曳着,却始终照不到他的身上,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缓缓吹着热气,等待着白元奉。

“抓到了么?”白元奉匆匆步入密室,毫无避讳地就着黄溯回的手,将他吹凉的水喝了一口。

“抓到了。是前任右护法。我亲自审问的。

老爷子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只上了一圈的刑,便什么都招了。”

黄溯回拎过水壶,重新替白元奉又倒了一杯水,放在了他的手边。

“通敌证据确凿。他说他不满你随便扯来一个毛头小鬼顶替了他的位置,所以想趁权势依旧在握的时候,为自己谋些私利。

据探子回报,老爷子经常出入的茶楼、戏楼,都有相关‘正道门派’经常出现,两者相遇的频率很高,如果不是事先约定,很难出现这种巧合。

除了买卖情报外,血盟教经过他手底采购的几桩交易,虽然走的是正常的贸易往来,但是差额都极大,他从中捞了不少的油水。”

“呵呵,贪得无厌的老东西,已经没用了。”白元奉轻轻地笑着,眼底隐藏了嗜杀的光芒,“最近热闹得很,看来不满意我统领魔教的人,还真不少啊。”

黄溯回顺着他的冷笑抬头望了他一眼,很快扭转回头,又重新低垂下目光:“正好你‘受伤’了,四使又都不在,借此机会,可以彻底从上向下清洗一遍。”

白元奉似乎理解了黄溯回话中“清洗”的意思,他有些讶异地看了黄溯回一眼,见黄溯回也只是沉默而稳重地依旧喝着水,于是问道:“哦?难得见你也有这么心狠手辣的时候,为什么?是因为小怀担任右护法影响到你了?”

“哪里。右护法自上任以来,恪忠职守。教内有不少违逆你的意思的破坏份子,都是右护法下令拔除的。其中,就包括这位‘前’右护法。”

黄溯回语气平静地回答,又低头沉吟了半天,才缓缓接着说道:“大多数年龄大的教众,恐怕只是因为你的做法与老教主大相径庭,所以不理解。给他们一笔遣散费,清出教内就罢了,没必要全都赶尽杀绝。”

“看来你也是‘不理解’的一员了?改革教派一直都是我的想法。我知道,这些年来的忍气吞声,你们心中都是有怨的,但是像现在这样子,偏安一隅,不好么?

我们凭什么要被武林正道所不耻?

不是我想杀这些老家伙,而是这些老家伙们过习惯了那些不劳而获的日子,现在还想吸我的血、吃我的肉、挡在我前进的路上,不让我走!”白元奉将水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溅起的水淋了一手。

黄溯回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无可奈何的表情:“所以我才说要重新清洗一遍,趁着还没彻底撕破面皮,给想走的人留一条活路。

自愿留下来的部分,该拉拢还是该铲除,再顺势而为。

你任凭陈染怀这样胡作非为,为了你的改革,对元老们斩草除根,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我知道了。我会约束他的行为。”白元奉借低头喝水,掩饰掉脸上不自然的忧伤,并借机转移了话题:“他们四个不在教中,有消息传回来么?”

黄溯回故意明显而夸张地长长吸了一口气:“你竟然还有空想起他们?”

某教主毫不脸红,理直气壮地回嘴道:“最近我病体抱恙,遵医嘱,不易思虑过甚。”

黄溯回耸了耸肩,撇了撇嘴,做出一个“被你的无耻打败了”的悲伤表情:“你最近除了‘陈染怀’,还思虑过些什么?

唉,其实我正想向你汇报这件事——朱雀传讯回来,说他被不知名的势力掠走,原本是想杀了他嫁祸给青城的,后来因为白虎赶到,便带着他向西逃窜。

现在,在白虎和青龙的联手之下,他已经被解救出来了。

他们三人根据沿途线索调查,有部分的证据是指向武林盟的,所以想申请教主,允许他们前往昆仑查明情况。

至于玄武那里,那图朵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我批准他护着那图朵赶回南疆去了。”

“恩。做的对。让他们都先在外面呆着吧。告诉朱雀他们,不必急着回来。”

白元奉思索了许久,才掏出护在心口的水晶护心镜,作装饰用的水晶被震得粉碎,均匀的裂纹密布着,一看就有重新加工过的痕迹。

他轻轻用手抚摸着它:“青城掌门是真心想杀我的。多亏它挡了一下,也幸亏有玄武和那图朵。否则,你我恐怕真的就要阴阳两隔了。

我用了本属于湘湘的续命蛊,我的命是用她的命换的。

你放心,我一定会举全教之力,治好她!”

白元奉用手指敲在水晶护心甲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近期,武林盟一直在暗地里做些小动作,武林盟主更是频频与我们作对。

最近更是听说,林恩山曾公开声明要处理掉魔教?哈哈,有些意思。”

他捏掌成拳,按在了护心甲上,“我虽不济,但是,也决不允许魔教之人受欺负。对不起魔教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

******

当日,久病未愈的魔尊,发出自其伤重以来的第一条江湖通报。

举全武林之力寻找内腑重创的续命良方。如果进策或献药确实有效,则除千金酬礼外,他以魔尊之名承诺,魔教将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请求。

次日,得到消息的武林盟主,也立刻公布了一条消息。

他追加了本次比武大会夺冠者的附加奖品——蠲髅丹一枚。

据说,此丹药乃武林医学世家——周家百年难遇的天才周君离生前最后的杰作。是治疗内伤的圣品,有着起死回生之效。

寻常武者服下此丹药,借丹药辅佐,通络稳神,则能轻易提升一甲子功力。

是少有的正魔两派人人欲夺的秘宝。

这则消息发布的内容与时机,都把握得刚刚好。它赤裸裸地昭示了武林盟主公开向魔教挑衅的意图。

与之相对。第三天,魔尊白元奉,第二次动用了天魔令,号令魔教教众参与昆仑比武大会。

“不计任何后果,不计任何代价,取回‘蠲髅丹’!”

番外一

白远默被几个门派联合追杀,为求自保,跳下悬崖逃命。

悬崖底处并没有水。如果有水,将会更糟糕。白远默不会游泳,他八成会被淹死。

他虽然竭力用功体护住了周身,但人总有运气背的时候。

下落过程中,被三四棵斜壁中长出的树木横腰拦了几下,落地时,一按肋骨,隐隐作痛。有点儿糟糕,少说也撞断了两根。所幸并没有流血,也不影响行动。

他踉踉跄跄地逃跑,藏身在悬崖下村落里的一处农户家的稻草垛中。

他是在最狼狈的时刻,遇见周君离的。

周君离当时坐在不远处的老树上,在清朗的月色下,幽幽地吹着洞箫。

他有些发烧,被吵醒了,起身时,迷迷糊糊地向外爬,撞翻了稻草堆,被重重地压在了下面,卡住了。

肋骨上的伤,牵制了他的行动,他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挣扎出来。

看着自己像朝天的四脚龟一样,久久翻不过壳儿,他哈哈大笑着,准备放弃挣扎。

箫声停止了,有人替他推翻了压在身上的、坍塌了的草垛。

“兄台,你没事吧?”那人向他伸出手来。

他顺着声音望去,周君离在月色的朦胧相衬下,显得格外的温柔。

只一眼,惊为天人,也只一眼,便从此沉落。

周君离是杏林世家的孩子,帮助白远默那次,正好是到悬崖下的杏花村出诊。

十六岁的周君离第一次远离家乡,四处漂泊行医,便遇到了江湖上最大的魔头。他非但没能认出他来,还因为他受伤在身,孤苦无依,便将这魔头带在了身边。

周君离一路采药、行医换路费,餐风饮露,过得十分艰辛,却毫不犹豫地将全部的钱拿了出来,用来替白远默寻处农家院落安心养伤。

“你莫不是个傻子?万一我是坏人呢?”江湖人习惯了四处漂泊,难得的安定了下来,还被像对待女人一般精心照顾,白远默内心别扭极了。

“坏人也是人,医者父母心,哪有见到伤患置之不理的说法。”周君离替赤裸着上身的白远默敷上一层草药,双手环着他,替他一层一层地缠上纱布。

——他可真香啊,淡淡的药草味很适合他。

白远默低头盯着周君离头顶的发旋,默默地想。

“你初出江湖可能不知道,救了一个坏人,意味着有很多好人会被杀。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都是常态。

……嗯。坏人还可能会杀了你。”白远默叮嘱周君离。

“那你会杀了我么?”周君离绑好纱布,起身,用一方湿巾拭净了手上的药草,歪头对着白远默笑。

“那倒不会。但是,总会遇到恩将仇报的。”白远默还想继续说教。

“至少我这次赌对了。”周君离笑得暖暖的,将凉得正好的汤药端来给白远默喝,“你不是坏人,我看得出来。”

白远默捏住了鼻子,强忍着翻涌而上的呕吐感,一口气喝下了整碗药汤。刚准备开口说话,满嘴苦涩的药味,呛得他直反胃。

一颗桂花糖被塞到了口中,丝丝的甜味儿,一点点化了开来。

“你身强力壮的,一看就是少吃药的。怎么样?还蛮好喝的吧?”周君离调笑着白远默,边收拾着药箱药材。

“也还好吧。唔。”白远默明显感到胃在剧烈的翻腾。

“哈哈!良药苦口。你最近可要忌辛辣,少油腻,安心静养。”周君离收拾好药箱,便背在了身上,看得出,他是又要出诊去了,“我做了粥,温在炉子上,你记得喝掉。我走后,你将门闩上,没事不要到处乱跑。”

周君离絮絮叨叨完,才背着药箱出门。

白远默默默地穿上上衣,系好衣带,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留在家里看门的小媳妇,每天守着院子,等着夕阳西落,丈夫从外归家。

这样奇异的联想,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当等待的对象换成了周君离,那人的光芒,便成了不可希冀的奢望。

——他知道我的身份后,一定会嫌弃我。

白远默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血盟教教主的身份。

——如果我是一名正道大侠,便能够堂堂正正地报上姓名,与他结交,甚至公开保护他。

但是现在呢?我只能隐瞒了身份,还要千方百计地遮掩住,不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只有欺骗,才是最好的,保护他的方式。

第十七章

“那些天,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着也想她,走路也想她。

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因为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就遇到了这么一个符合我心意的人。又风趣、又优雅,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我就寻思,完了!难道真是因为耳濡目染、物以类聚?我竟然也爱上男人了!

你知道我下过多少次决心不再去找她么?唉,反正就是数不清。

那些天我整日整夜地蹲在青楼与女支馆的门口,想证明我其实是喜欢女人的。

但是,我都忘不了她。

然后我就想,就这样了!就她了!管谁再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于是,我鼓足勇气找她表明了心意。

我跟她说‘你要是觉得我恶心,烦我了,我决不再打扰你。但如果你同意了,你家人反对,我就到你家门前跪到你父母松口为止。’

她一听这话就跑了,她一跑,我一追,就追到了她的家里。

然后你猜怎么了?我看到朱雀那混蛋竟和我泰山大人坐在大堂里喝茶。

‘不要没礼貌,还不快来拜见杜伯父’,那厮竟然还一本正经地教训我。

当时小秋就火了,甩开我的手就冲岳父大人怒吼”爹,果然是你算计我!“

在那时,我才知道,小秋她是个女的!她、她、她竟然是个女人!

我还没从狂喜和震惊中缓过神来,我那老岳丈就笑眯眯地拉着朱雀的手,对我和小秋说,‘周公子是上门提亲的,礼物都带来了,我很满意这门亲事,已经同意了!’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么?晴天霹雳!还是天打雷劈的那种!

我最好的兄弟打算娶我最爱的女人!!!

我该高兴么?当然!朱雀终于打算成家立业,过普通人平凡的一生了,娶得还是个好女人。我该替兄弟高兴!

可我要是真的高兴得起来,我他妈的还算是个人么?

我跟在朱雀身后陪着他采办购买,看着他眉开眼笑,听他时不时的揶揄我时,你知道我有多伤心么?

我脸上堆满了假笑,把我自己都要恶心死了!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一只畜生。哦,不对,你们家两只畜生,都不是人。又哪里能理解人类的感情!”

白虎毕先蹲在草地上,对着一只青蛙,声情并茂地碎碎念了半天,吐字嘹亮又清脆,将每一个字,每一分怒意,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青龙陈欺霜的耳朵内。

******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白虎你曾经说过我会后悔。

在得知他准备成亲的一瞬间,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打晕了,带走他,把他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对,我后悔了!

那些天,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看着他一颦一笑,只恨自己不能直接醉死在酒缸中。

但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

陈欺霜抬手擦了把汗,原地拄着锄头,向发出阵阵清脆笑声的凉亭抬眼望去。

亭内的两人,男的飘逸宁人、渥然玉质,女的温慧贤淑、冰雪聪明。

两人志同道合,情趣相投,真的能算得上是一对儿璧人。

陈欺霜拎着锄头,跳出了池塘,走到了毕先乘凉的树荫下:“我知道这些话,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你也不用再指桑骂槐了。

打了你是我的错,我道歉。

你要是还生气,我让你打回来。

好了,现在你可以转过来,不再背对着我了么?”

小青蛙呱呱叫着,仓皇地跳走了。

白虎毕先转过身来,做好了防御的姿势后,才跳起来大声地骂了一句:“陈欺霜你个王八蛋!你个青皮蛤1蟆!你个忘恩负义的大猪猡!你打得老子的脸肿了好几天!你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他说着,仔细地观察了下陈欺霜,发现陈欺霜确实没有动手的迹象,才终于又狠狠心,小声快速地补骂了一句:“还有狗屎一样的杂毛大公鸡!坑得老子好惨。”

陈欺霜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撇开锄头,双手合拢一抱后脑勺,就靠着躺在了树下。

一双眼睛则依旧盯着凉亭内的那道身影。

周钰恒探扇浅笑,一派风流。杜秋吟用手帕掩口,轻笑着回应。两侧打扇的小丫头,笑得持不稳扇子,花痴乱颤着。

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陈欺霜感觉内心有一丝酸涩,不由得羡慕起坐在周钰恒对面的杜秋吟来。

她的笑容好碍眼,真想抹掉那抹刺眼的微笑。

瞬间兴起的念头,惊得陈欺霜慌乱地坐直了身体,他看到毕先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才突然记起,杜秋吟现在已经嫁为人妇,成为毕夫人了。

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他羞愧于自己的绝情与无耻,同时好奇地想毕先发问:“他们两个谈得这么开心,你难道都不会觉得有些难受,心里别扭么?”

“吃醋或者嫉妒?

都不会吧。这应该是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反正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小秋她心里有我,眼里也是我,是不会再跟别人好的。

不过,要说羡慕,那多少还是有一点的,毕竟朱雀……财神爷爷年少多金,长得英俊,说话也有意思。

小秋总笑我笨,我多少也有点儿佩服朱雀那种善解人意的……”

白虎随意地回答着,说起杜秋吟,他的话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了起来。

毕先说话间,抬头望向凉亭,正巧与杜秋吟回望的视线相遇。两人相视一笑。杜秋吟羞赧地用团扇遮住了面颊;毕先则笑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看上去,像一个傻子。

毕先只顾着自己傻笑,却不知刚才不经意的一席话,却如一榔头砸在脑袋上一般,敲得陈欺霜的脑袋咣咣作响。

——吃醋?嫉妒?怎么会?我只不过是依赖他依赖得有些习惯,相对于旁人,更信任他一点儿罢了。

——或许,大概,我也是喜欢他的。

——和他在一起,永远是那么开心,又是那么的舒服。

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那么顺利而又轻松,他会摇着扇子,悠闲地跟在身后,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笑吟吟望过来的目光。

“让我陪在你身边。”周钰恒曾借酒意向陈欺霜吐露过心意。

那时,陈欺霜隐约有些明白,但是没敢太多想,只觉得周钰恒可能也是有那么点儿喜欢自己的。

因为周钰恒一直对每个人都温文尔雅、关怀备至,尤其对玄武、白虎和自己,往往好得一视同仁。

于是也只能暗自欣喜于自己在朱雀心里到底是更特殊,更不同一些。

却不知,那时的那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早已是心有所系的标志了。

怪不得每次白虎拿两人开玩笑时,自己非但不恼,反而有种隐隐的得意;怪不得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时,就会格外的安心;怪不得一听到他失踪的消息,自己便寝食难安,彻夜难眠;怪不得……

——你是知道答案的,就不要再自欺欺人。

心底的声音在说。

——想不到,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已经有这么喜欢他了。

陈欺霜在心底露出一丝苦笑。

——可是,我配么?

******

陈欺霜一跃而起,抓起锄头,重新又跳回了无水的池塘。

同时被他拖进来的,还有正在发花痴的毕先。

毕先嗷嗷叫着,大声抗议:“青龙你还要点儿脸不了?!这是周府!这是你们家!我是客人,你不给我奉茶也罢,还想让我去挖臭淤泥?我不干!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陈欺霜摸了摸鼻尖,这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抓着沾满了淤泥的毕先,将他重新甩回了地面:“对不住了兄弟!我以为咱们还在教内呢。”

“无耻!”毕先蹭着满脚的泥泞,揭了青龙的老底:“在教内咱们也没住过一起,我跟你可不熟。”

“哎呀。这可真是‘新人领进房,媒人扔过墙’了。看来,毕公子与在下,也是不太熟的关系了。”被毕先的吆喝声所吸引,周钰恒与杜秋吟一先一后缓步走了过来。身后有仆人送上了乘凉用的桌椅。

周钰恒穿了一身艾青色,杜秋吟着了一身杏粉色,各自带了一名随身服侍的小童,随着话音传过来一阵香气,是素竹的清雅和牡丹的明艳。两相对应,可真是交相辉映、光彩照人。

毕先与陈欺霜都不自然地看了眼自己的一身。

毕先忙蹭着白色底衣上的泥点子。陈欺霜索性破罐子破摔,只随意地拍打了几下灰蓬蓬的黑衣,便又举起锄头,干起了活儿来。

“对,不熟,您哪位?”毕先装傻充楞着,“我只认识一只杂色大公鸡和一条菜青小毛虫。都是畜生,不是人。”

周钰恒也不见恼,只挥扇招来了身后的小童,轻声吩咐道:“交代厨房,今天中午的烤乳猪不必做了,烧排骨与酱牛肉之类的荤菜也都撤下去。

果然荤腥油腻之物吃多了,一开口,连空气都跟着浑浊起来了。”

“你……”毕先听着菜名,知道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吃食,他很明显地吞咽下去一口口水,嘴上却仍倔强着不肯认输,“谁稀罕。留给你们吃了后,龙凤呈祥去吧。”

周钰恒忙一手遮住了鼻子,另一手挥动着扇子驱赶着毕先,嫌弃道:“哪里来的恶臭?臭不可闻,简直令人窒息。”

毕先明显被周钰恒夸张的表现唬住了。心想,莫不是因为刚掉进泥塘里,真的沾上了一身臭气?他一边想着,一边耸着鼻子闻自己的衣领与腋下,还认真地凑到杜秋吟身边让她闻。

杜秋吟笑着用团扇打他:“周公子是形容你说话难听,并不是说你真的有臭味。”

毕先一听,也不嗅了,撇着嘴,装哭装委屈,蜷在杜秋吟脚边,让她摸头给安慰。

受到智商嘲讽并断去食物供给的大白虎,在杜秋吟的安抚下,顺利蜕变成了一只撒娇卖萌的小奶猫。

简直丢脸到没法看。

陈欺霜依旧兢兢业业地辛勤劳动,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用铁锹将锄得松软的淤泥铲好,放到藤筐中,双手抱着半人多高的藤筐,轻松地送到池塘边缘。

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排满了七八个筐。

池塘底部的淤泥,也清除了大半。

周钰恒弯下腰,脱掉夏鞋与袜子,卷起裤脚,将衣服下摆别在腰间,挽起袖子,赤裸着双脚跳进了淤泥塘中:“我也来弄一会儿,两个人会快一些。”

陈欺霜明显是刚从恍惚的状态中被惊醒了,吓得倒退了两步,有些茫然的“啊”了一声。

依照往日的惯性思考,周钰恒认为陈欺霜应该是早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却没想到,能将陈欺霜吓了一跳。

难得能看到他这种呆愣而不设防的表情,周钰恒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他边笑边弯腰去拿陈欺霜放在脚边的锄头,却被陈欺霜一下子拨开了手,将锄头抢在了手里。

周钰恒有些疑惑地看向陈欺霜,开始认真地思索了起来。却见陈欺霜眼神闪躲着,支支吾吾道:“就这点儿小活,我自己来就好,你上去吧。”

“哎呀,可真难得见到你跟我客气一回。你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不干活了。”周钰恒又去接陈欺霜手中的铁锹,“要不你来锄地,我铲土好了,不是我自夸,其实我农活儿干得也挺好的。”

陈欺霜抓紧铁锹与锄头又向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道:“不用你,不用你,我马上就弄好了。很快的,我喜欢锄地挖土——特别喜欢。”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爱好?难得我主动劳动,你怎么都不给我表现的机会?”周钰恒为难地摊开了双手,自嘲道,“你莫不是要逼我动手抓土?”

陈欺霜像是被说得绕住了,他低头对着铁锹和锄头嘀嘀咕咕地斟酌了好半天,双手抓着铁锹与锄头同时送到了周钰恒的面前。

周钰恒哭笑不得地同时接住了工具:“也行吧,谁让我自己吹嘘自己能干呢?”

说着他放下了铁锹,手抓着锄头,弯下腰去锄起了地来。

陈欺霜站在他身后,举着拳头,懊恼地照着自己的脑袋就敲了一下。

他研究了一下周钰恒的锄地姿势,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好下手将人扯开。

周钰恒仔细地捣开泥团,他感觉到陈欺霜的目光正一动不动地盯住了自己,心里有些好笑,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摸不准陈欺霜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但他也没回头,只不经意般地随口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天气闷热,所有些中暑了?”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答复。

周钰恒疑惑地站直了身体向后看。

“得罪了。”陈欺霜总算是找准了角度,他在周钰恒的惊呼声中,一把将周钰恒抓起来架在了肩头,抗回了地面,送到了毕先与杜秋吟乘凉的树荫下。

自己则转身将周钰恒的鞋袜拎了回来,并打来了一桶水。

陈欺霜不顾周钰恒的阻拦,无所顾忌地蹲下身,替周钰恒洗净并擦干了脚,又套上了鞋袜,这才低声解释了一句:“我自己,一会儿就收拾完了。太晒,你好好休息。”

说着,拎起周钰恒掉落在旁边的锄头,转身继续回去挖土了。

“妈呀!我的眼睛都要瞎掉了!”小猫毕先目瞪口呆地喵喵叫着,后知后觉地扑过去,去遮杜秋吟的双眼,被杜秋吟推开了。

第十八章

“我说财神爷爷哪!”毕先用手遮阴,望着骄阳中,辛苦劳作的陈欺霜,好奇地问道,“你财力雄厚。请几个工匠回来,简单布置下,收拾收拾庭院就得了呗,何必事事都要自己亲自动手?”

其实这处新买下来的庭院,步步都充满了玄机。看似寻常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暗含着环环相扣的阵法。

院内有暗道,有密室。关窍的地方,设计了机关与陷阱。

当打开院内的全部机关时,这里,就是一座小型的易守难攻的堡垒。对外可以防御三五百人,对内也可以困阻一二百人。

图纸是早先时候,杜老爷子因地制宜,亲自动手设计的。周钰恒为表感谢,送了一株极为难得的深海血珊瑚给杜老爷子当回礼。

这些事情本来也不用怕人,因为寻常工匠是很难窥破阵法中的奥秘的。

但因为周钰恒之前是想将此处宅邸送给陈欺霜的,所以难免就有些力求完美,摆出一张有钱人的丑恶嘴脸,变得吹毛求疵了起来。

又“正巧”遇上周钰恒“被掳劫”出教。周钰恒乐得事事亲力亲为,便索性辞退了工匠,自己精心地修整了好几处地方。

直到陈欺霜追至此处,周钰恒才将本来打算自己做的、清理工作的最后工序——拦水并清理池塘淤泥的工作,交给了他。

这些话,自然不能跟白虎说。

周钰恒展开纸扇,半遮住微微泛红的脸,轻咳了一声,才客气地回答说:“这位公子在喊哪位?在下跟你可不太熟。”

杜秋吟轻笑出声来,也打趣毕先道:“周公子怕是也只认猫,不认人的。”

毕先倒是丝毫不介意,自己伸长了脖颈,“喵喵”地叫了好几嗓子:“这样总可以了吧?你们乐意自己瞎折腾就自己折腾呗。我也不过就是随口问问罢了。其实,我来,是想说另一件事的。”

他眼睛向陈欺霜所在的地方使了个眼色,用力地眨了眨眼,故意提高嗓门,说道:“我可是听说,后天,富安县上,有一次庙会哪!好玩的东西可多了哪!朱雀你天天呆在家里跟小秋研究些枯燥乏味的东西,不想出去散散心哪!”

杜秋吟忙会意地配合道:“我可是想和毕先单独出去的。周公子要是没有别的邀约,能否烦请你陪我的表妹出去走一走?”

“呀!小美人啊!朱雀你可有福气了啊!难道这能促成一桩好姻缘?兄弟我先提前恭喜你了,啊!”毕先还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抻了脖子瞎喊,却没提防,陈欺霜悄无声息地潜了过来,抹了他一脸的泥。

“不劳杜姑娘费心,他有约了。”陈欺霜将双手背到了身后,站在了周钰恒的身侧,客客气气地替周钰恒拒绝掉了杜秋吟的邀约。

毕先接过杜秋吟递来的绢帕擦脸,故作疑惑地问道:“有约了?我怎么不知道?是谁啊?

青龙你是不知道啊,朱雀在我们富安县,那可是很受欢迎的。这出门一趟,收回来的水果,够我吃大半个月了。

他住我们家时,媒婆上门,把我家的门槛都踏平了……”

“你别听他胡说,没有的事。富安县我除了他们夫妻两个,谁都不认识。”周钰恒忙打断毕先的话,向陈欺霜解释着。

同时,拖着椅子示意陈欺霜坐下,吩咐小童打水来替陈欺霜洁面净手。

陈欺霜有些纠结地盯着面前的茶碗,一言不发。

毕先继续吆喝着:“呦!哪里能不熟呢!连我都认识了呢!

到底是谁约的你?是胡家当铺胡掌柜家的二姑娘,还是客来布店的小小姐?要不,就是李家字画店里的大公子?……李公子跟你最有话谈了,上次见面时,他还向我打听你,说是想邀你上门做客……”

陈欺霜洁面净手后,依旧是一言不发,这次,面上除了纠结外,又添了一些犹豫的神色。

周钰恒知道陈欺霜可能是不太愿意到人多嘈杂的地方去,但是也不想让自己跟别人单独出去。不过,刚才他听了毕先的一番话后,又开始暗自犹豫是不是不应该留住自己。

周钰恒心里一揪一揪地疼,他有些心疼陈欺霜,很想将他拥进怀里抱一抱。他不忍心再看着白虎逼迫他,借口添水,强硬地打断了毕先的话。

毕先对他怒目而视,眼神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杜秋吟从桌底拉扯白虎,轻轻地冲着他摇了摇头。

周钰恒开口解围道:“毕夫人传授的易容和变声的技巧,我都还没能全部掌握。你们去玩吧,我正好趁机在家里多练习一下……”

“是我想约他出去的。”陈欺霜像是暗暗下了某种决定般,语气坚定地出声打断了周钰恒的解围。他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角,接过了白虎的话,说道:“不管是胡家的二姑娘,布店的小小姐,还是李家的大公子……甚至是杜姑娘的表妹。能麻烦你帮忙拒绝一下么?谢谢你了。”

陈欺霜难得如此上道,简直如飞跃般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毕先莫名地感到老怀慰藉,差点儿热泪盈眶了,他兴奋地冲杜秋吟比了一个大拇指。

杜秋吟回了他一个微笑,用眼神示意他,目标达成,速速撤退。

杜秋吟起身告辞的瞬间,毕先惨叫一声,从椅子上跌落在地。

杜秋吟与陈欺霜同时伸出手来捞他,连坐在对面的周钰恒都站起身来,绕了过来。

毕先还在跟他夫人咬耳朵:“我们这样直接告辞,他们两个会很尴尬的。我装病,咱们离开,还能敲朱雀一顿竹杠……就说是在他这儿吃坏了肚子。”

毕夫人小声回道:“装病的话,周公子就更不会让你走了。陈公子刚才都递好台阶了,我们顺势而为便好。”

陈欺霜靠得近,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个全,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上前去搀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周钰恒慢了半步,但他听力极好,也将对话听了个全。他站在了半步开外,心里既觉得生气,又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他仍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跌哪了?”

毕先拽着杜秋吟与陈欺霜的手爬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坐偏了椅子掉了下来。哈哈,哈哈!是这样的,我们也该走了,邀请你的那些人,我回去帮你都拒绝掉。”

杜秋吟极快地踩了一下毕先,开口补救道:“没有邀约。是将周公子有约的事情通知一下,避免庙会的时候有人唐突地打扰。”

四人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一方出言挽留,另一方强行要走,将宾主尽欢,客人兴满而归的告辞戏码演完了。

毕先与杜秋吟夫妇离开后,大门外只剩下了周钰恒和陈欺霜两个人。

“那个,你不要想太多,我没有其他意思。只不过因为我太久没去庙会了,又没有人能结伴,所以……”陈欺霜干巴巴地解释着,将手背在身后,绞得紧紧的。

“你不用多说,我都明白。”周钰恒微微低头,他展开了折扇,放在手上开开合合地把玩着:“你最近有些……不大自然。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太对?

其实,我们之间,不该是这种相处模式。

你可以试着更放松一些,更随心一些,也可以试着,更相信我。”

“哈哈、哈哈,没有不自然吧?是你想多了。”陈欺霜抬手想去拍周钰恒的肩膀,却在周钰恒抬头的一瞬间,硬生生地转了个弯,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的额发。

周钰恒展眉噙笑,看着陈欺霜将头发拨来拨去。害羞的粉红色,顺着他的耳朵向上向下漫延开来。

——真可惜,看不到他现在的样子。

周钰恒有些遗憾的想。

他伸手去牵陈欺霜,看着陈欺霜再次硬生生地止住了想要后退的脚步,用手指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一会儿虚虚地圈着,一会儿又偷偷地攥紧。被发现了就再次松开……就这样攥攥松松。

——他怎么会这么可爱。

周钰恒觉得自己的心间突然刮起了一阵暖风,吹走了满心的严冬积雪,吹皱了心田间的一湾春水,整个人暖得如同阳春三月,荡漾着满满的温柔甜蜜。

他反手将陈欺霜的手抓着握在了掌心里,牵着他大踏步的往回走:“我饿了。我们回去吃午饭吧。我吩咐厨房做了蟹酿橙,鲜香清爽,最适合佐酒了。”

“好啊。那就喝一点。”陈欺霜笑着回答道。

他看到周钰恒展开了纸扇遮住了含笑的嘴角。一双眼睛又弯成了一对儿月牙。

******

忽明忽暗的昏黄烛灯下,人影摇动,右护法陈染怀伏在桌案上审阅批改着教内简报。

教主白元奉无所事事地绕着案几走来走去。

陈染怀轻轻沾了一些墨,润了下笔,才开口道:“今晚我睡书房,不回去睡了,你可以先走了。”

白元奉闻言,身体一僵,尴尬地笑了几声,赶忙找了把椅子坐了上去:“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我小点儿声。

现在回去太早了,我稍坐一会儿就走。”

陈染怀无可无不可地“唔”了一声。

白元奉忙兴高采烈地拖着椅子坐到了陈染怀的正对面。

室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除了偶尔飞蛾撞到灯壁上被烫死坠落发出的啪嗒声外,也就只剩下陈染怀笔尖擦过纸面发出的“刷刷”声了。

如此安静的环境。陈染怀却觉得内心一阵烦躁。

白元奉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染怀看了一个多时辰。

每当陈染怀回望过去,白元奉便迅速地垂下眼睑装睡。

——他怕自己赶他走。

“你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陈染怀开口道,他想赶白元奉回卧室。

白元奉适时地发出了几声鼾声。

“我有点儿倦了,想找你说几句话,醒醒神。”陈染怀疲倦的打着哈欠,手下笔墨不停,依旧在写着些什么。

白元奉果然“正巧”清醒了过来,“你想听什么?”

“随便讲讲吧,比如你的童年,比如你的父亲,比如陈欺霜他喜欢你的原因……”

“青龙他并不喜欢我。他对我的感情是敬重,是爱戴。我看得出来。”白元奉苦笑着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房的窗前,背对着陈染怀。

月色将中庭的景物映照得纤毫毕露,衬托之下,白元奉宽阔挺拔的身姿也能看出一些落寞。

“我的童年跟其他普通教众一样,是从人血中拼杀过来的,并没有什么可讲的。”

“我的父亲。他……他的传闻你也听说过了。为了个男人闹得江湖腥风血雨。他玩弄娈童,耽于酒色,我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最后郁郁而终。

他是个人渣,根本不配为人父!”

“青龙,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也是父亲圈养的娈童之一。混得不好的,如他,跟了我;混得好的,如朱雀,父亲一手把他带大,还替他建了私院。”

陈染怀惊讶地瞪圆了眼,笔尖在纸上拐着弯侧划了出去。不过,白元奉背对着他,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他们都是那个人渣手下的受害者……我希望你日后不要再为难他们了。”

白元奉说着,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

“我第一次见到青龙时,他瘦瘦小小的,脖颈上拴着项圈,浑身布满了鞭痕。当他赤身裸体地从草丛中爬出来时,吓了我一跳。”

白元奉似乎回忆起当时惊惧的心理,低笑着嘲笑了一声当初的自己,又接着说道:“他的整个身上都是黑的,只有眼睛特别明亮,黑白分明的。”

“当时,他大吼着,像只小豹子一样,扑过来,将我按在了身下。然后,就紧紧地勒着我,晕了过去。

我和小回两个,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从我身上扒下来。我刚给他披上我的披风,就看到我的父亲,那个人渣,醉醺醺地拎了剑,怒气冲冲地想要杀掉青龙。

那是我第一次正面反抗我的父亲,我大骂他不是人,是个禽兽,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拎着剑就向我刺了过来。

那时,青龙刚刚转醒。一边哆哆嗦嗦流着眼泪说‘别杀我,我不想死’,一边伸开了手脚,挡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他第一次保护我。

哈哈。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可好玩了,怕疼怕流血,是个小哭包。一点也不像现在,只会木着脸。”

“然后呢?你父亲就这么放过你们了?”陈染怀听到了关键处,被勾起了好奇心,却见白元奉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也没有开口,不由得催促着。

“哦!抱歉。我讲到哪里了?我父亲放过我们?”

白元奉捏紧了右拳,那里有一道贯穿了掌心的剑伤,一到阴天下雨,便会隐隐作痛,仿佛是向白元奉提醒,那个让他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抓住了父亲的剑。将当时那个小不点儿护在了怀里。后来我父亲就离开了。

那时我才知道父亲是真的想杀了我的。于是我偷偷地跑出了魔教。很无聊吧!哈哈!

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先回去了。”

白元奉看到陈染怀哈欠连天,于是告辞着退了出去。

他倚在门上,静静地等,直待屋内的灯光全部熄灭了,才轻声道了句“晚安”,离开了。

其实,刚才那个故事的后半段他没有讲全。

当时,他执着的用手抓着剑尖,看着鲜血一滴滴低落,剑尖一寸寸地穿过自己的掌心:“我要他!你既然可以玩弄男人,凭什么我就不可以?我要他!”

父亲的眼里写满了惊愕和不敢置信,还有深深的痛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父亲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嘴唇也止不住地哆嗦。

“我要留下他,或者你一剑戳穿我们两个,送我去死。你自己选。”自己当时的眼神一定充满了倔强和怒火,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年轻气盛。

“教主,请冷静!这是少主啊!”黄溯回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了老教主,却被老教主用力挣脱,一脚踢飞了出去。

父亲冲过来,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连剑都不要了,踉踉跄跄地逃跑了。

——那一巴掌可真疼啊!

白元奉用手抚摸着脸颊,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那火辣辣的痛楚,以及对父亲的心灰意冷,还有,对父亲的失望。

那一年,他离开魔教逃了出去。

那一年,他遇到了两个小孩儿,人生第一次出现了血红以外的两抹不同的颜色。

一个是叫做陈欺霜的软弱小哭包,是阴郁的深蓝色;一个是叫做陈染怀的灿烂向阳花,是明亮的金黄色。

——我是不是老了啊?

他停下了脚步,望向中庭。中天悬明月,树幽夜寂寥。

番外二

周君离诊疗、开药方,白远默跟在后面配药、打包、收诊金。

周君离攀高、采药,白远默跟在后面保护、陪同。

周君离吹箫、赏月,白远默跟在后面听箫音、赏月。

周君离用手推白远默,笑道:“你伤早就好了。留下来,难不成是赖上我了?”

白远默叼着草茎哼着小曲,心里美滋滋:“就赖上你了。谁让你识人不淑、认人不明,捡了我这个蹭吃蹭喝的回来。”

“好、好、好,算我眼瞎了。求白大爷看在我‘身残志坚’仍努力赚钱的份儿上,多考虑下咱们的生计问题,别再奢侈浪费了。行么?”周君离摸着白远默柔软的发顶,笑道。

“啧。穷酸。跟着大爷我,决计不会饿着你,你担心些什么?”白远默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连嘴里的草茎一起吹了出去。

他知道周君离心地善良,又乐善好施,出诊一次,反倒要向病患倒贴上许多银两,平时生活得颇为拮据,常常从吃穿用度上省钱,整个人也因此愈发地清瘦了起来。所以便常常逼着周君离吃美食,住客栈,美其名曰“大爷我忍受不了糟糠之地的猪食”。

“总要精打细算一些,才算持家之道。”周君离坐到白远默身侧,像他一样,摘了根草茎咬在嘴里,双手交叉抱头躺在了草地上:“有钱才能过独立自主的生活。我就想当个有钱人。至少趁年轻,能多自由一段时间,争取多走一走,看一看,过一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要是没钱了,哈哈!也只好打着铺盖卷,狼狈地滚回家了。”

白远默听完这段话,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伸手来拉周君离:“你身上还剩多少银两?爷带你去玩一票捞钱的买卖。”

******

嘈杂混乱的赌坊聚拢着无数狂热的赌徒。

他们个个怒目偾张,见到谁都火冒三丈。

有人兴奋,有人癫狂,有人失落,有人痛哭。

但都阻碍不了他们在骰子开盅时,所展露的如伸直了脖子上架的烤鸭一般凸目露舌、眼冒金光的丑态。

白远默是唯一的格格不入者。他护着周君离穿梭于各场牌局赌局间,从不下场,也不赌大,只慎重地用一两钱的小利,跟着狂热的赌徒下注,小赢一把,就立刻收手。

周君离开始听说白远默要带他捞钱,还以为白远默要当草丛劫路的恶匪,吓到连连开解他,更是一股脑掏出了身上所有的余钱,承诺他带他到郡县里面去吃一顿好的。

却没想到,这个四肢健全、肌肉发达的青壮年劳动力,竟然不思进取到了这种地步,只想靠着运气来捞钱。

周君离从小到大都没进过赌坊,却见到过许多因为赌博而闹到倾家荡产,最后连裹尸布都没落下一块的赌徒。见多了因赌博而闹得妻离子散的悲剧,心底对这些人,难免是痛恨的。

没想到,爽朗豁达的白远默,竟然也为钱所迫,要走上这条路。

“我们回去吧。我会想办法多赚钱,一定不会让你饿着。”进门口时,周君离被门口两个铁塔似的守门壮汉吓得一哆嗦,拉着白远默,连连劝阻着。

白远默阴沉沉地向两名大汉露齿一笑,两名大汉被他的气势所迫,连忙露出些讨好的笑容。

他随即抱住了周君离的肩膀,被周君离“我养你”的念头所取悦了,笑嘻嘻地说:“我来借几个银子就走,没有风险,不用担心。”

周君离亦步亦趋,见白远默果然只博些小钱,并且输赢随意,冷静自持。便放下了心,也在白远默的怂恿下,跟着偶尔玩上一两把。

“好了。我们该走了。”白远默带着周君离离开了这家赌坊,又另换了一家。

“既然还要赌,为什么要换地方呢?”周君离带着好奇心请教。

“一次捞太多,就不好脱身了。”白远默解释道,“每个赌坊都会根据当日的收益等因素,为每个客人大约的设定一个最大赢钱的限度。在限度内,有赢有输,你可以随便玩。也有少数的江湖高手,手底拮据时,多半会在限度范围内‘借’些零钱花花,赌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破财消灾。

但是,如果你只赢不输,或者把把赢得豪爽,那恐怕就是来砸场子的了。赌坊上边的人,多半也会请你过去坐坐。”

“哦!原来如此啊!你懂得可真多!”周君离不疑有他,诚心实意地敬佩道,乖乖跟了白远默走。

再到新赌坊,仔细观察白远默的赌钱方式,果然极其有讲究,跟着人多时赢钱的时机捞一些大钱,偶尔会故作失误,输掉一些小钱。总体算下来,还是赢得多些。

赢后便匆匆离开,丝毫不留恋。

一上午,七八个赌坊下来,两三百两的纹银,已经装到了周君离的腰间。

周君离笑得都合不拢嘴,兴致勃勃地跟白远默说着自己的计划:“我想将杏花村我们租住的那处荒院买下来,暂时充作一个小医馆。后院留我们居住,平时我出诊可以出远一些,等我们再存一笔钱后,可以换个更大一点儿的院子,养一些小鸡小鹅什么的……”

“财迷!”白远默取笑他,心中却暗自高兴周君离能将自己也规划到他的未来中,“抠门的当家,今天可以吃顿好的了吧?”

“……给你做几身新衣服,要最好的料子,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看着就赏心悦目……还要天天换,配上不同的饰品……”

“喂,你口水滴下来了!”白远默满脸温柔地取笑周君离。

周君离吸溜了一下口水,用手擦了擦,肚子跟着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走,我们今天中午买烤鸡吃!买最肥最大的,买一只,哦,不对,买两只,你一只,我一只。”

他还在继续规划着:“我还要买一些竹子,种满房前屋后,春天可以吃笋,夏天可以避暑,还能煮茶泡药做竹筒饭……要有一湾池塘,养上成群的肥鱼……盖一间学堂,收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我教他们读书明智,你教他们习武强身……”

温暖的春风吹拂在两人的脸庞和心上,带着微醺的温柔醉意,令两人不由得期待地展望起美好的未来了。

第十九章

月分明,花淡薄,惹相思。

丛丛花影之间,坐着的是对饮的周钰恒和陈欺霜二人。

两人从中午一直拼酒拼到了现在,菜早已换过无数次,数不尽的空酒坛,七扭八歪地散落了一地,脚边、桌下,到处都是。

陈欺霜前一秒还大着舌头吵嚷着不服气,要“再喝一杯”,下一瞬便已手持着酒杯醉卧在了酒桌上。

周钰恒用筷子末端去戳他的发带,见陈欺霜果然醉得一动也不动了。自己哈哈笑着,伸手替自己又满上了一杯,饮尽,用筷子敲着酒杯大声唱了起来:“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你等着哈!我这就去抱琴来。为你抚上一曲凤求凰。‘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周钰恒说着唱着,果然推开了酒杯就要去取琴来。起身时,踉踉跄跄,摇摇晃晃,一边还推着自己的脑袋对自己说:“嘘,你小声点儿,他睡着了,别吵醒他。”

看来也是醉得不轻。

“好机会!我去给他们下点儿药,帮他们一把!”小百灵从怀里掏出了小粉瓶,“无色无味,最主要是还能清醒得记着自己主动求欢时的那种感觉,再适合不过了!”

黄离赶忙抢过小粉瓶藏在了怀里,劝诫百灵道:“你忘记主人上次是怎么教育你的么?你要是再犯,当心挨打。”

“主人说的不是两情相悦么?

如果以己度人呢,我猜主人肯定是会愉快而主动的爬到陈欺霜的床上去,而不会出现什么勉强啊、被迫之类的说法。

我这也是以己度人了吧?

你听我的,准没错!

像主人这样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咱们才能有当家主母啊?这都多少年了?

我不碰陈欺霜,我就给主人下半粒药,保证没有副作用!

求你啦!黄离小哥哥!”

小百灵频繁地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声音哀婉地恳求着。

“说好了只半粒的,你可别乱来。”黄离犹豫着掏出了药瓶,想了想,刚想收回来,却早已被小百灵眼疾手快地夺了回去。

“你就等着主人赞赏我们吧!”小百灵得意地飞了过去,将一整粒药塞进了醉得不省人事的陈欺霜的嘴里。

同时,往周钰恒剩下的半壶酒里放了一粒药。用手晃匀摇化了,这才“嘿嘿”捂嘴偷笑着返身回来。

“你……”黄离刚想开口指责,就被小百灵遮住了口。

“嘻嘻嘻嘻!这叫公平竞争!”小百灵笑得像个小恶魔。

黄离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通到大脑。

他看到了周钰恒没找到琴,扶着额头,又重新坐回了酒桌前。伸手抓起酒壶,送到了嘴边。

却突然皱了皱眉头,嗅了嗅酒香:“这酒不新鲜,不能喝了。”

周钰恒举起酒壶,想要将酒全部倒掉。

“好热啊,好热。好渴啊!”陈欺霜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到周钰恒刚好端着酒壶,以为是他递过来的,于是豪爽地夺下,大喝了一声“我先干为敬”,将剩下的酒,全数灌进了肚子。

完蛋了!黄离遮住了眼睛不忍直视。

“请上苍保佑您吧!主人!这可都是天意!”小百灵当即闭上双眼,跪拜着满天神佛和过往神明,口中念念有词的祈祷。

******

昆仑山。昆仑教派。掌门的专属书房内。

一名下属将蜡丸封好的情报,恭恭敬敬地呈给现任武林盟盟主、昆仑教派的掌门——林恩山。

武林盟主捏碎蜡丸,取出其中的纸条。

上面写着:已与陈染怀接洽,可信任,可利用。

他还挺能干的,也不枉费我煞费苦心地栽培他。

盟主销毁了纸条,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下了一道命令。

******

梦,纷至沓来。梦中的景象杂乱无章。

陈欺霜在一条黑暗的通道内摸索着前行。

“快跑啊!不要被你父亲抓到!”母亲在身后带着尖锐的破音喊叫着。

妈妈、妈妈,我好累,好热,好渴,我跑不动了。

不要被抓到,这世上有许多事比死更可怕!你快跑啊!离开这里。

小小的陈欺霜跌跌撞撞地在暗道中跑着。

四周看不到一丝光亮,偶尔有簌簌的翅膀扑腾声和吱吱的啮齿啃噬声。

好可怕啊!谁能来救救我!

小欺霜边哭着奔跑,边抹着眼泪。发髻跑散了,衣服也跑乱了,但是他不能停,他绝对不能被抓到!

离开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母亲被那个所谓的父亲抓着头发掼在了地上,还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母亲满脸血污,但仍紧紧地抱住了父亲的双腿,挣扎着求父亲放过自己。

自己也只能捂住了口鼻,流着泪离开那里。

我妈妈会死的!我也会死!

“抓到你了!”一只大掌捏住了小欺霜的后脑。

小欺霜想惊声尖叫,他使劲使劲的大口喘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发不出哪怕一点儿的声音。

他瑟瑟发抖,泪水汹涌而出。

另一只大掌向他的口鼻捂来,上面是浓重的血腥气。

“不要!不要杀我!”陈欺霜惊呼着,坐直了身体。

他一睁眼,已本能地抓过了“灭影”护在了身前,但一抬眼,便已经认出了身在何地。

此时,天空刚微微泛亮,四下静谧得也只能听得见晨鸟婉转的啁啾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陈欺霜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抬袖擦了一把额头,却发现早已经被另换了一身里衣。身上干净清爽,没有酒臭的味道,室内更是被熏上了淡淡的助眠的熏香。

陈欺霜心底一暖,却先抱怨了一句。

——瞎讲究。

他轻笑着摇头,放下心来,同时,下意识地摸向了怀中暗袋。

周钰恒的面具不见了!

衣服是送去清洗了吧?

陈欺霜心下一慌,来不及穿好鞋,便三步并作两步,向外跑去。

院外,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手捧一套新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等候。

“您醒了?主人请您更衣之后,到他那里用些早饭。”少年眼下黑眼圈浓重,身上又沾染了晨间甘露的香气,不知在那里等候了多久。

青龙在他身上嗅到了些许的同类的气息。他谨慎地按捺下浑身的戒备,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周钰恒现在在哪里?”

少年果然敏感地后退了一步,垂下眼帘,继续恭敬地回答:“主人在他的书房等您。他托我向您转达谢意,说面具他已经收下了。请您不要担心。”

“哦。那我收拾好马上就过去。”陈欺霜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衣服。

“请您不必着急。那我先告退了。”少年恭敬的弯腰后退,退至院子十步开外时,才转身离开。

虽然少年刻意地加重了足音,也调整过呼吸,但是仍不能掩饰掉他是一名身手不凡的绝顶高手的这个事实。

难得的是,少年身上没有沾染丝毫的血腥气。周身的气质也能看得出他为人的纯洁与刚正。

他可能是周钰恒私下招募的帮手。

他不是朱雀堂的新人。

陈欺霜虽然有些好奇,但是他没有丝毫探究与揭开谜底的冲动。

可能是因为这些年对朱雀的了解,他总觉得周钰恒做什么事情都是极有分寸的。他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自然会把握心中的尺度,不需要其他人跟着添乱。

陈欺霜换过衣服,直接挑了条近路,他踩过院外的松树与桃树林,撑墙借力直接翻到了周钰恒的书房窗外。

书房内静悄悄的,似乎是没人在的样子。

陈欺霜侧过身体背靠着墙,用手指顶着,刚将窗棂推开一条缝,窗户便立刻从里面被打开了。

“你怎么又不走正门?多危险。”周钰恒伸手将他拉进了屋内,同时伸手摘掉了落在他发间的叶子。

“这样比较快。”陈欺霜浑身热乎乎地直冒热气,一看就是轻功跳来的,他刚一落地,就已经被一道炽热的视线锁住了。

原来,书房内还有两个人,除了送衣服来的那名少年,还有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女。两人正并排跪趴在地上悬腕写着毛笔字。

小丫头忽闪着大眼睛,带了点儿委屈地看向陈欺霜,瘪着嘴含着泪,颇有些楚楚可怜。

周钰恒顺着陈欺霜的视线望了过去,有些有气无力地介绍了一下:“男孩儿叫黄离,女孩儿叫百灵。是我在教外的两个贴身随侍,日常负责安排我的衣食住行。以后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尽管吩咐他们两个去做。”

两人趴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喊了声:“霜公子。”

陈欺霜忙侧开身,避让了过去:“我们年龄相差得也不大,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他们怎么了?为什么要跪在这里写字?”

陈欺霜回过头去询问周钰恒,却见周钰恒用扇子遮着,偷偷地连打了几个呵欠,眼底的黑眼圈黑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

主仆三人黑得一般均匀。

“你这是怎么了?没睡好?”陈欺霜刚想上前一步,伸手去摸周钰恒的眼角,目光所及,却看到百灵一双熠熠生辉的大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于是,忙将手缩回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你去睡一会儿吧,我还不饿,等你睡醒了,我们再一起去吃饭。”

“我不困,睡不着。我们先去吃饭吧。回来试试看我替你准备的明天出去玩的装扮。”周钰恒微笑着推着陈欺霜往外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们两个跟我打赌,输了的要抄一百遍《清心咒》,现在愿赌服输罢了。你可别想着求情,他们自尊心很强的,求情可是在侮辱他们。”

“还有这样的事?你们到底赌了什么?那么是你赢了?”陈欺霜回头,看到小百灵一脸的绝望,于是笑了起来,“正好我也想练字,顺便静静心,不如我替他们各抄五十遍好了。”

“赌的什么,我猜你多半是不会想知道的。更何况,骰子开盅定点数了,‘啪’,赌输的人把赌本收回一半。你这样,我赢的可就没意思了。”周钰恒展开纸扇,委屈地在手中转着圈,“不过,你要是愿意加注,我也可以试着理解你一下。”

陈欺霜一下便笑弯了双眼。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百灵与黄离先起身,才开口道:“你这出戏演得可有些过了啊!明知道我会来,却故意让他们两个跪着,难道不是想让我开口求情,然后顺势把人情卖给我?我应该怎么配合?能否请周公子指条明路?”

“哎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咦?奇怪了。为什么你只有在面对我时,脑袋才会突然这么灵光?”周钰恒装作费解状,用扇子敲了下头,然后如灵光乍现般,歪着头微笑了一下,“要不你穿女装吧!让我看一次,我就放过他们。”

“哦。可真是个好提议。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特殊的癖好呢。可真是人不可貌相。”陈欺霜感叹了一声,转身向书房外大步走去,“这个人情我不要啦!您自己玩去吧!”

果然走出去不到两步,周钰恒便伸出扇子横拦住了他。

虽然,周钰恒极力地做出了痛苦、纠结、忍让的表情,但一看他含笑的眼神,就知道,他又是有预谋的:“要不,你摘下面具,用真容……就是真面目,明天跟我出去玩?”

“这张就是我的真脸。”陈欺霜木着一张脸,语气平平地说着谎。

他现在“长”了一副普通书生的面孔,配上周钰恒给他搭配的一套白底黑绞股镶边长衫,整个人于清秀中透出了一股书香气息,与几日前,络腮胡彪悍大汉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吧,好吧。莫非你也有面对心上人时才主动摘下面具的习惯?”周钰恒微笑着打趣陈欺霜,并轻轻地撞了他一下。

“你以为我是你么?无聊。”陈欺霜绕过他,低下头,快步向厅堂走去,“你再不跟过来,我就把早饭全都吃光。”

“我猜,你是想通过摘下面具一瞬间产生的强烈美丑对比,征服心上人……”

“你又是在哪个摊位上看的无聊的话本……”

“哎呀。你要砸摊子?那我可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将书借给你……”

“……你少看一些闲书,脑子会进水……”

随着两人离开,许久之后,静谧的书房才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哀叹。

百灵揉着写到发麻的手腕,出声问黄离:“主母这是求下情了?是不是不用再抄经书了?”

黄离仍旧老老实实地跪回去抄经:“主人没有发话,怕是不作数的。”

“怎么会?你刚才也听说了吧?主母说,主人只是想借机替他做人情,然后顺便再提提条件罢了。大早上的,既没吃又没喝,又困又乏的,还被强行灌了满眼的辣椒水——你看到主人笑得下巴都要脱臼了么?简直辣眼睛,没脸看。”小百灵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了上去。

“主人有令:百灵《清心咒》加抄五十遍,共计一百五十遍。黄离结束抄经,原地待命。”一条黑影通知完消息后,又重新隐匿回屋梁间隙。是周钰恒的影卫。

“不公平啊!为什么呀?!”小百灵委委屈屈地重新跪回地上抄起了经书。

也只一会儿,她便伸直了胳膊和腿,躺平在了地上,发出了幸福的呼噜声。

黄离将外衫搭在了她的身上,认命地接过笔,替她抄了下去。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周钰恒与陈欺霜约好,先在各自的院内装扮好,再到大门口碰头。

周钰恒早早就已经等在了马车边。

他绕着两匹高头大马转来转去,时不时还发出几声轻笑,吓得两匹骏马喷着鼻息后撤了几步,还未等他伸出手来抚摸鬃毛,便齐齐地避开他,别过了头去。

“我这样打扮还算得体吧?”周钰恒见马儿不理他,终于又转过头,继续骚扰起黄离来了。

“主人龙章凤姿,没有任何不妥。”黄离依旧如前几十次回答一般恭敬,没有显露出一丝的不耐烦。

周钰恒今日与往日的打扮略有不同,但仍是一般的讲究:精心修剪过的头发一绺一盘,扎成了高马尾,束在了白玉发冠下,鬓角处两绺长发,与盘发的银丝金珠飘带一起垂落在胸前。

身上穿着绣着流云纹图样的流云袖白色衣裳,点以深黑酢浆草结滚边,五颗等大小黑色圆形宝石用作领口装饰,银白色的串珠点缀对襟缝边;足蹬一双银线绣纹白底小单靴。

全身做了特殊的熏香,香甜淡雅又不媚俗。

腰间坠着荷包、香囊、玉佩、手把件等各式的装饰物。

新换了玳瑁镂空边骨绢面折扇,正面飘逸地题了“浮云惊龙”四个字,反面是一首歪歪扭扭的七绝。扇下吊着玉石精雕的盘龙抱珠的扇坠。

他为陈欺霜准备了一套相同的装束,并且应陈欺霜的要求,改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样式。

略小的那一件,更为精致一些,衣袖上臂及衣服下摆,都绣了层层水纹样的亮银片。缓步慢行时,银色波光会随着动作流转光华。

周钰恒反复抻平衣角,将身上的挂件摆来摆去。

“主人,好像是……霜公子,来了。”黄离惊讶地张开了嘴,整个人束手手脚地害羞了起来,“……霜……霜公子好。”

第二十章

“主人,好像是……霜公子,来了。”黄离惊讶地张开了嘴,整个人束手手脚地害羞了起来,“……霜……霜公子好。”

周钰恒回过头去,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声掉落到了地上。

他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弯下腰,拾了几次,才将扇子抓在了手里。再抬起身,重新站直时,嘴边的微笑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了。

“抱歉。头发弄得久了些。”陈欺霜有些歉意地露出了一个害羞的微笑,他晃着头上的发簪发饰和银丝的发带,有些困扰地扯了扯额发,“弄成这样子会不会有些奇怪?头上有一些重。这样晃来晃去不会掉吧?”

“不会,很好,特别好。”周钰恒展开扇子遮住了陈欺霜的脸,将他扶到了马车上,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看到目不转睛的黄离。

黄离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发红的面颊,忍不住回头,偷偷又看了一眼,待周钰恒上车落座放下车帘时,才悻悻地收回了目光,跳上车,扬起马鞭,吆喝了一声,将马车赶往富安县的方向。

陈欺霜缩骨成了十四岁时的少年模样,并揭掉了人皮面具,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他似乎是整个心性也随着面容的变化而发生了改变,又或者是他短暂地抛却了魔教教众的身份,整个人都变得开朗活泼了起来。一路兴奋地掀开车帘向外看。

黑暗的林道也看,满天的星辰也看,路边的萤火也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内,凝住了这世间的七分春色。

兴奋的笑意洇染得眉尖眼角都微微地泛红,白皙处透出了些许的缠绵多情,整个面部表情都是灵动的。

周钰恒看得呆了,一恍惚间蓦然惊醒,嘴角却先不收控制地翘了起来。他久久地盯着陈欺霜,眸色一暗,忙展开折扇急急地扇起风来:“你好好坐稳了,当心马车将你甩出去。”

“嗯。我会小心的。”陈欺霜笑着回过头来,却见周钰恒红着脸错开了他的眼神,故作镇定地抓了空杯子往嘴边送。

陈欺霜有些好笑地替他续满茶:“你也是许久没去庙会,所以有些兴奋吧?对了,你怎么没带上百灵那个小丫头?”

他问完,依旧掀开了窗帘往外看,还时不时去摸摸头上的发簪。

“她?她啊,主动要求在家里背书学习。勤奋的精神着实令我感动——所以,我把她留下了。”周钰恒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他似乎都能想象到小百灵带着怨念边抄书边诅咒自己的模样。

「我就知道主人是怕我妨碍你的好事才不让我跟着的,我自己去玩儿还不行么?我保证不添乱。」小百灵委屈得直咬手帕,指天指地的赌咒发誓,甚至连黄离都跟着求了情。

——你怎么可能不添乱?见到了青龙后,万一你撒娇抱大腿不肯走,他又是个心软的,把你留下来了,怎么办?

——我的第一次约会,绝对不能出现你这个危险的变数。

——休要怪我无情。

周钰恒狠了狠心,将一百五十遍《清心咒》中,黄离代抄的七十多遍全都剔了出来,「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将这些,嗯,全部的,重新抄过一遍。」

周钰恒本来是带了一丝欺负小孩儿的负罪感出的门。但是当他看到连一向正经的黄离,都在悄悄地回头,多次偷看着陈欺霜,更遑论小百灵那个陈欺霜的拥趸者。这个认知,让他将仅有的一点的罪恶感也抛置脑后了。

“看你表情这么严肃,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带她出来呢。”陈欺霜微微一笑,黑白分明的双眼内水光潋滟,“小孩子都爱玩儿,等一会儿让黄离接她出来陪她逛逛吧。学习也不差这么一时。”

“哦。好啊。”周钰恒只顾着盯着陈欺霜的嘴唇看,见陈欺霜微笑,不禁心旌荡漾,完全没听进去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便连连点头,答应了下来,自己也跟着陈欺霜微笑了起来。

******

“呀!快看啊,那辆马车里面,是谁家的小公子,长得这般的俊俏好看。”车外响起了女声的惊呼。原来,不知不觉中,马车已经驶进了富安县。

周钰恒心底“咯噔”了一声,忙扑过去掩住车帘,却引发了第二轮的惊呼:“是周公子!他也来参加庙会了!”

黄离不用主人吩咐,立刻调转马头,驱车驶入了一条阴森幽暗的小路,熟练地甩掉了围拢住车身的夫人小姐们。

即便反应如此迅速,车上仍是被扔上了小扇、香帕、指环、荷包等女眷的随身物品。

周钰恒拉着陈欺霜在一处偏僻的小巷深处下了马车。

他们刚走出巷子,便被客来布店的小小姐,带领一群小丫头,堵了个正着:“周公子难得进次县城,怎么不走大路?莫非是故意想避开谁?”

“陋巷之中自有佳景。”周钰恒展开折扇,笑得一派风流,“我带了朋友四处逛逛,就不打扰小姐们的雅兴了。告辞。”

说完他就侧身挡住了陈欺霜,护着他匆匆地往外跑。

“且慢!我倒要看看是哪位美人,竟然能让周公子拒绝了我的邀约!”小小姐不服气地想要抓住周钰恒,谁知也只一个错身,周钰恒与陈欺霜早已在十步开外了。

周钰恒折拢纸扇礼貌地向她拱手道别。陈欺霜也跟着回过了头。

小小姐身边的小丫头们齐整地倒吸了一口气,立刻脸红的推搡着小声叽叽喳喳了起来。

小小姐愣了一阵,一改往日的娇蛮霸道,赶忙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下衣服,这才红着脸,身段柔软,动作端庄地回了一礼。她目不转睛地送着两人离开,直到看不见时,还久久地伫立在原地。

周钰恒一路护着陈欺霜向前走,像对待大户人家的小姐一般,保护得滴水不漏。

纵使这样,陈欺霜依旧被半强迫着收下了满怀的荷包罗帕和各色的吊坠。

“我总算明白‘掷果盈车’这个词的意思了。看来,你确实很受欢迎啊。”陈欺霜似笑非笑地回头上下打量着周钰恒。

“冤枉!呆在你身边,我到现在为止可什么都没收到。”周钰恒说着摊开了空着的双手,示意陈欺霜,而几乎同时,他空着的掌心,立刻便被塞来了一个扇坠。

周钰恒忙像游鱼一般地游了开去,扶着陈欺霜,带着他跌跌撞撞地前行。

“这些难道不是给你的?”陈欺霜笑着捧起满怀的小玩意,同时,微笑着侧头询问正往他怀里放东西的少女,“你是不是要把东西送给这位周公子?”

少女顺着陈欺霜的目光看向了周钰恒,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陈欺霜笑得春意盎然、面若桃花。

——天,这个妖孽!

周钰恒连忙打开了折扇替他遮住了脸,却不想这一遮,反倒替陈欺霜营造出一种欲盖弥彰的神秘感,反而惹来了更多人的争相围观。周钰恒只好用身体护住他,带着他从一堆原地发呆的男男女女拥堵的夹缝中,落荒而逃。

精疲力尽地挤到一家面具摊位前,周钰恒付了一枚银瓜子,便匆匆抓过两只面具,遮住了两人的面容。

他牵着陈欺霜钻小巷,走胡同,翻墙,踩屋檐,总算甩开了身后一票的男男女女。

两人好不容易在河堤柳树岸边缓了一口气,却又几乎同时指着对方哈哈大笑了起来。

原来,两人都形容狼狈,鬓发凌乱。更兼周钰恒没有细挑,直接抓了离自己手边最近的两张面具——朱红脸尖长嘴的神鸟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则戴在了陈欺霜的脸上。

陈欺霜抬手摸了面具上的一对儿巨齿,龇牙咧嘴地笑,有模有样地蹦跶了几下,晃着脑袋,哇呀呀地怪叫了起来。

周钰恒配合地作出了一副怒目而视的降妖模样,掐细了嗓音,尖喝了一声:“小妖,哪里逃。”

两人又哈哈笑作一团。

“可真狼狈啊!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多女孩子,却不知道姑娘家的力气竟然也这么大。”陈欺霜歪带着面具,从怀里抽出个小包袱,蹲在地上,将怀里的小物件统统收了起来,“她们快步向我冲过来的一瞬间,我还以为她们是想要打我。吓了我一跳。”

周钰恒的注意力却没放在他的话上,他纠结地看着陈欺霜喜笑颜开地打着包,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些,你都要?”

陈欺霜抬起头仰望着他,露出一个甜蜜如醴的微笑:“这些可都是姑娘们送你的心意。恭喜你发财了啊,周公子。”

“哦。你是在挖苦我。”周钰恒伸手将陈欺霜拉了起来,顺势替他戴正面具,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我再领你到处逛逛吧。你有什么喜欢的,就都买下来,放在家里。”

——家。可真是一个温馨的词。

一个能笑能闹,能有话直说,可以放肆地发泄情绪,可以无所顾忌喝酒喝到醉倒的地方。

最关键,它是一个可以为自己在乎的人和在乎自己的人遮风挡雨的地方。

周钰恒看着陈欺霜不言不语地盯着两人互牵的双手,顿时有些紧张的,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虽然是在外面,但,那个……我……那个……因为庙会人多,我怕我们走散了。嗯。就是这样。”

他边说着,边像怕陈欺霜甩脱他的手跑掉似的,更紧地攥住了陈欺霜的手。

他的掌心有一点儿潮湿,却莫名地让人感到温暖与安心。

——请让我就任性这一次吧!

陈欺霜轻轻地回握周钰恒的手,嗡嗡的声音从面具下面传了出来,透着股少年的朝气:“走啊!我有些克制不住地想要买买买了!还要吃很多好吃的,要看耍杂技,还要坐船……希望周公子的钱包可要撑得住啊!”

“没问题!”周钰恒略带笑意的声音从神鸟的那张红脸下传出,“我把我嫁妆都带出来了。”他用力地拍了拍荷包,表示“看,鼓鼓的。爷有钱,都是你的,随便花。”

两人再次笑到打跌。

陈欺霜牵着周钰恒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边走边问:“对了,这次出来,怎么没见你带算盘?是因为丢了么?我们可以再去买一个。”

周钰恒有些不好意思,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小声回答:“那点儿小账,哪里用得上算盘。我不过是平时拿它来吓唬吓唬你们。”

“好啊你!”陈欺霜怒喝一声,猛一回头,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吓了周钰恒一大跳。周钰恒“咕咚”地吞了好大一声的口水,两人都觉得有趣,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

随着华灯初上,两侧的街面店铺,已然换了另一副面貌。

四处张灯结彩。有猜灯谜的,有舞龙舞狮的,有搭起戏台唱戏的,有吞剑吐火球的,甚至还有胸口碎大石同时兼卖大力丸的。

陈欺霜一路牵着周钰恒的手。他在每一个摊位前驻足,每一个小玩意都能兴趣盎然地围观半天,像是要将他缺失已久的童年遗憾统统找回来。

他跟随儿童挤作一团,耍赖地用内力控制住转盘,让做糖画的师傅替自己做了一条龙,一只凤,惹得周围的孩童们羡慕不已。

到编制竹制品的摊位,买了只灵巧的竹编金鱼,还买了一盏金黄的游鱼灯笼。

请捏面人的老爷爷替自己捏了一只青色小龙、一条火红的小凤,冲着朱雀笑呵呵地说:“我要摆在家里。我想要这个很久了。”

又去买了吹好的糖人。

还蹲在地上,看老奶奶手工剪纸。

他只管在前面买,周钰恒老老实实地替他收好东西,顺便付账。

“这个可真好吃。”陈欺霜推开面具,快速地往嘴里塞了一片云片糕。

“你呀,摸过那么多东西,手也不擦,就……唔。”周钰恒微倾过身子去替陈欺霜擦手,却不防,被陈欺霜推着面具,往嘴里塞了一口点心。

“小月饼。很好吃!我爹曾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娘还……”陈欺霜一瞬间收起了话头,“你看,那边有放河灯祈愿的。走,我们也去。”

这可是他第一次提起家里的事,还是由于过于兴奋,所以一时失言。

周钰恒温柔而宠溺地看着陈欺霜,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地向前跑。

——我要是能早他十年出生就好了;他要是能一直这样开心就好了;我要是能护他一生周全就好了……

******

“你许了什么愿?要想这么久?”陈欺霜推着许完愿的莲花河灯划入水中,将面具拿在手中扇着风。

周钰恒虔诚地闭紧双眼念念有词,许完愿后,郑重地将河灯放入河中,注视着它远去后,才起身:“据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我不能说。”

“难道不说出来就一定能灵验?”陈欺霜接过周钰恒递过来的锦帕,擦着额头上的汗,“这里人少,又暗又黑,你也把面具摘下来透透气吧。”

周钰恒也学陈欺霜那样,将面具侧戴在了一旁,并接过他用完的手帕收在了怀中,另塞给他一条新的:“总要试试看,万一机缘巧合,天遂了人愿呢?”

“不是都说‘事在人为’么?你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呢?”陈欺霜有些急切而诚恳地问道。

——我不用你替我做些什么的。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并不期待你的回报与交换。

“那可得让我好好想想了。”周钰恒在陈欺霜的凝视中,做出了努力思考的神情,“那我希望‘魔教圣火永续,教主千秋万福’好了。”

“啊?”陈欺霜简直惊呆了,“你在说真的?没想到你这么忠心于教派。”

“你奇怪些什么?哎呀。难道是因为我的语气不够真诚?好吧,我不过随口喊了句口号罢了。”周钰恒抽出折扇,在陈欺霜的面具上“当”地敲了一下,“走啦!带你这个小孩子,见识见识大人间的游戏。”

“你在胡说些什么?”陈欺霜不禁面上一红,他借故整理滑落腮边的几缕头发,用面具遮住了脸。

“赌博啊!你以为我要带你去哪里?”周钰恒扇面遮脸,笑得一脸开怀,“难道你还有其他的期待?哎呀,我还小,可没去过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闭嘴吧你!快走。”陈欺霜狠狠扯过周钰恒的面具扣在了他的脸上,自己早已是“老脸”含羞,恼羞成怒了。

第二十一章

热闹的赌场、鼎沸的人声、热烈的气氛。

富安县最大的赌坊永乐赌坊,开在了富安县正中央大街的一处最热闹的地脚。

五层楼高的奢华赌楼,灯火通明,照彻内外,步步富丽堂皇,处处雕梁画栋。有宽阔的大堂,有幽静的雅间,有茶水水果供应的室内休憩雅座,也有贩夫走卒临时歇脚的室外凉亭……从平民到富商,由寒门至显贵,各有各的玩处,也各有各的玩法。

陈欺霜本以为周钰恒领他来这里,多半是为了“小赌怡情”——带他一起过过手瘾。

但是却是他猜错了。

他从未想到有钱人的玩法竟会如此的——多变。

周钰恒在赌楼二楼的边角处选了一间雅间,清幽僻静的房间隔开了大堂的嘈杂与纷扰,将此处独立成了一片世外桃源。

他们就在这处桃源内,抚琴听曲。

抚琴的是周钰恒,听曲的是陈欺霜。

陈欺霜完全听不懂周钰恒琴音中蕴含的雅意,只觉得一点猗猗靡靡的琴声余音,颤颤悠悠地顺着耳朵爬满了全身,伸出柔绵绵的小手,在自己的心上身上轻轻地挠来挠去。

陈欺霜浑身又痒又热,听得面红耳赤。

他站起身来,推开了窗户,缓解着燥热,直到周钰恒一曲结束,才回过头,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周公子好雅兴,来赌楼内寻幽静。这,难道就是我没见识过的大人间的游戏?”

周钰恒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摇着扇子回答道:“这种闹中取静的独特氛围倒是次要,反而是人心能在浮躁中求静,更为难得。”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修禅?”陈欺霜双腿交叠,盘坐在高椅上,“所以呢?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等谁?”

周钰恒左手随意地划拨着琴弦,在泠泠的琴音中委屈道:“我难道就不能只是单纯地带你来这里弹首曲子给你听?我走累了啊。腿好酸,腰好疼。啊,我的头也好晕……”

周钰恒用扇尖顶住了额头,一副弱柳扶风样,坐在琴凳上摇摇欲坠。

陈欺霜忙冲过去扶住他靠在了自己的身上,手指按揉着周钰恒的太阳穴,惊疑不定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这样?我先扶你过去躺一会儿,找个大夫把把脉,看看到底是什么状况。”

“不用,我没事。让我靠一会儿吧。”周钰恒双手环住了陈欺霜的腰,“安安静静呆一会儿就好。”

他灼热的呼吸喷撒在陈欺霜的腰间腹上,陈欺霜僵成了一段自燃的木头,只有双手,还在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揉捏着周钰恒的额头、发间。

楼下突然传来喧哗与嘈杂声,桌椅板凳被推得叮咣乱响,一群人高喊着“打他”“打他”,骚乱程度堪比正魔纷争。

“怎么了?我下去看看。”陈欺霜借势松开周钰恒,却被周钰恒捉住指尖,顺势亲吻了手指。

陈欺霜的脸上轰得一声布满了红霞,他急急忙忙地抓过面具遮住脸,慌慌张张地向楼下跑去,跑得太快,还差点儿被绊倒。

周钰恒在他身后轻轻地笑。

待人走得远了,他才轻摇着折扇,一脸怡然地说道:“送你个小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

赌楼大堂一阵乱响,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正在围殴一名蓬头垢面的潦倒大叔,几个人边啐边骂,还有更多的人加入了围殴的行列。

潦倒大叔既不恼,也不见反抗,只抓客人饮过的残酒来喝:“古来圣贤皆寂寞,众人皆醉我独醒。哈哈哈!哈哈哈!”

赌楼内的庄家和小二,甚至场内镇场的大汉,都似乎对面前的场景视而不见,见怪不怪,当然,也更像是懒得多管闲事。

“大哥,向您请教一下,眼前这是什么情况?”陈欺霜拉着围观的人打听着。

被他扯住的男子回头,先是被面具吓了一跳,当他看到陈欺霜的身形,听到他的声音,就认定他是一个跟家人逛庙会误闯进来的小孩儿。

于是,好心地劝解道:“你还是别多管闲事了,此人是个资深赌徒,没救了,帮不得!”

陈欺霜从众人乱七八糟的劝解中拼凑出了信息:一个穷困潦倒嗜酒如命的赌鬼,逢赌必输,却又欠债不还。自从某日,同为赌徒的他的债主,因为泄恨而踹了他几脚后,一下午不顺的牌运却立马开始好转了。

反倒是曾经因为可怜他而给过他帮助的赌博者,各个却被霉运缠身,没办法再从赌局中赢得哪怕一文钱。

“有人说他是被衰神附身了呢!”有人向陈欺霜解释道。

“所以说,打他打得越狠,霉运去的就越快。”另外的人插嘴道。

陈欺霜道过谢,拨开众人就向潦倒大叔走去。

“哎!你不信邪么?可别多管闲事啊!”最开始劝解陈欺霜的人在背后喊他。

“或许他也是想转转运气,洗洗晦气呢?别管了,年轻人,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有谁愿意天生倒霉?又有谁愿意终生不幸?归根究底,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的命运捉弄罢了!苍天笑看终生历经苦辣酸甜,受尽八苦折磨,求来求去,也不过求得个闭目塞听,从此解脱。

“你!站起来!”陈欺霜一下推开打人的青年,将潦倒大叔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

“你、你谁啊?你不知道他会传染霉运么?”打人的青年之一吆喝着。

“对,他是灾星,活该挨打!”另一名青年也指着潦倒大叔骂骂咧咧。

“哈哈!我是灾星!我是祸端!是我让周围的人都跟着我倒霉的!骂得好啊!骂的好!”潦倒大叔晃晃悠悠地只顾将酒往嘴里灌,又开心地狂笑了起来。

“啪!”一声脆响抡在了刚才叫嚣着别人“活该挨打”的青年的脸上,陈欺霜一手扯住了潦倒大叔,一手掏出绢帕擦完丢掉,“打你可真脏了我的手。”

“你!”周围的几个青年围作了一团,还想趁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却被陈欺霜迅疾地出脚,将几个人统统踹翻在地。

几个人吆喝着挣扎起来,还要再次上前,却早有大堂管事,领着一群打手,上来拦住了。

“走!我带你去赌一把!”陈欺霜扯住潦倒大叔的后衣领,带他直接纵身跃到了二楼,一路将人拖着带回了僻静的雅间。

“你帮了我还敢赌?你没有听过传言?看来你还是太年轻气盛了。等你活到我这个年龄,自然会明白‘世事无常,生不由己’这句话的意思了!”潦倒大叔耍赖似的仰躺在雅间的地毯上,紧抱着酒壶不撒手,喝得到处都是。

周钰恒原本依旧坐在帘幕后的琴座上,悠悠然地屈指拨琴,琴音中高山流水、鸟语花香,滚滚红尘翻涌似浪,似有未竟之意。

听闻潦倒大叔之言,琴音陡变,铮铮作响,尽显杀伐之气。

周钰恒泠泠的少年音也随之自帘后传了出来:“‘世事无常’本就是常理,‘生不由己’,便要苟活?蝼蚁尚且贪生,蚍蜉亦要撼树。人若活得卑颜屈膝,任人侮辱践踏,那与待宰的牲口,又有什么不同?!”

“说得好!”陈欺霜大声地赞叹着,一把抓过了骰宝,放进去三颗骰子,快速地摇晃了起来,“别的我不会,就比大小吧!我运气一向不好,所以也从不在乎输赢。”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遭遇过什么大的变故,才将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你想死,我可以帮你。

但是,如果你不想死,只想活,那为什么不活得更肆意潇洒一些?

什么众人皆醉我独醒?既然你是清醒的,是对的,为什么不能坚持下去?”

陈欺霜按下骰盅:“来!是大是小?输了的人罚酒,赢了的人必须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哈哈!你不知道我是逢赌必输么?为什么听你的语气,似乎是我这局已经赢了?”潦倒大叔,大声笑着,翻身坐了起来,抓起酒壶豪饮了一口。

陈欺霜也笑了,笑声从面具下传出来,声音清晰无比:“反正我也没有损失。更何况,我不信一位饱读诗书又内力深厚的人会研究不透、听不出赌局中的技巧,逢赌必输?除非,是你不想赢!”

潦倒大叔闻言放下了酒壶,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地盯着骰盅:“我选大!”说着探指向骰盅抓了过去。

周钰恒从帘后屈指,琴弦发出“铮”地一声脆鸣,挟着气劲击碎了陈欺霜面前的赌盅。

三颗骰子依旧滴溜溜地旋转,两股气劲在无形之间,相互缠斗,骰盘内不断发出“嗡嗡”的低吟声。

骰子依次停止了转动,三个六点停住了。果然是“大”。

陈欺霜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天意难违,既然上天选择了让你重新振作,你何不顺势而为呢?”周钰恒继续隐在帘后弹琴。

“顺势而为!好啊!可真是英雄出少年,时光不我待啊!两位少侠怕是也要参加昆仑比武的吧?希望到时候能有幸与二位切磋一番。”

“烈酒在喉剑在腰,得即高歌失即休。

顾我共君俱寂寞,是非荣辱不关情。”

潦倒大汉凝气于指,力止于帘幕,隔空留下了四句短诗,边吟诵狂笑着,边缓步离开了。

陈欺霜伸手抚摸着他留下的诗,感受着其中的剑意——巍巍然如云海浩瀚,睥睨千里,卷舒随意,聚散随缘。

“他叫宋亭酒,是华山派逐出的徒弟。剑术造诣极高,曾自创了‘乱云俱下’剑法。想不到,他比传闻中的领悟能力更强,竟然能于闹市中悟出一份自在随心的禅意来。”

周钰恒绕过帘布,弯腰拾起地上碎得整齐的赌盅,骰子则在他的掌风中化为了齑粉:“刚才你与他的逐力中,他到底还是气力不济。酒精多年来的麻痹,使他已经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力道了。反倒是剑意,返璞归真,臻至虚境,颇有几分可取。”

陈欺霜用手反复抚摸着字迹,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你主动出手挑衅他,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留下这个?你带我来这里,也是为了等他,对不对?

不过,我不太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才,华山派为什么要赶他走?他又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他刚才提到了昆仑比武,比武大会上像他这样的人多么?我们是不是也能去看看?”

“哎呀。你的问题可真不少,我该从哪里开始回答呢?”骰盅的碎片被周钰恒弹起又接住,轻盈地在他的指间穿梭,“我猜,你对宋亭酒更感兴趣。那么,我便先从他说起吧。

我听说,当年的正魔大战,他一力主张对付魔教,华山派因为怕受到他的牵连,所以才将他逐出了师门。”

“奇怪了。华山派到现在都还在针对我们,怎么当年反倒……”陈欺霜放下了手中的布片,将覆在脸上的面具推了上去,“宋亭酒跟魔教有仇?他恨的是谁?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有仇?是有一些。但是,当年老教主曾对宋亭酒七擒七放,严格意义上来讲,他的命,是老教主留下的。”

“诸葛亮七擒孟获?老教主在争取他?那为什么他没有被留住?是因为他抵死不从么?”

“其实,放过他,真的只能算是巧合。是不是想留住他,我不清楚。不过,在我看来,这种留人的方式,反倒更像是有血海深仇似的。”

周钰恒轻轻地将碎片弹落在了地上:“因为,那七次被抓的人中,只有他,活了下来。

亲眼看着亲朋好友接连在身边惨死,自己无力报仇,反倒先被师门遗弃。彼时,江湖上盛传的说法是‘华山派的灾祸,是宋亭酒引过去的’。

他们自己门派内的说法,就更多了。”

“我能猜得到。恐怕会是一些诸如‘既然你不会死,你自己去报仇就好了’之类的说法吧?我突然有些能理解宋亭酒了。”陈欺霜想了想,又补充道,“华山派的做法似乎也没有错,牺牲几个人,保全整体。这是武林正道的一贯做法。”

“所以,只因恻隐之心,放过了敌人的老教主,反倒成为了宋亭酒的仇敌。而为了成就大义,将并没做错事情的宋亭酒赶出门派的华山,反而成全了名声。如此看来,老教主当年还是应该杀掉宋亭酒,才是对他好的,你说对么?”周钰恒展开折扇,幽幽地感慨。

“朱雀!你入执念了。如果当初老教主并没有杀掉华山的门人,也就不会多出这些事情。

可是,华山派杀了我们的人的仇,难道就不该还了么?

说到底,杀了人,做错了事,迟早都有要还的一天!”

陈欺霜一时变得有些激动,他抓起头上的面具扣在了脸上,短暂地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嗡嗡地说:“谁都一样,没有例外。既然已经踏进了这个江湖,就应该做好去死的准备。谁也不必替谁惋惜些什么,都是活该的。”

“抱歉,是我不好。我突发的感慨,反倒惹了你不快。但是,这次,要谢谢你。”周钰恒合拢折扇,又在陈欺霜的面具上轻敲了一下。

陈欺霜抬手抓住了扇子,递还给周钰恒,还是嗡嗡着回道:“我不要你谢。我什么也没做。

还有……那个字,我很喜欢。”

周钰恒接过扇子,别在了腰间,然后,牵起陈欺霜的手,放在掌心里揉来揉去。他语气颇为轻快地说:“要不要赌上一把?我们两个,三局两胜。输的人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果然,陈欺霜听完,也感兴趣了起来。他迅速地抬起了头,无精打采的眼睛里泛出了光彩:“什么条件都行么?”

“哎呀。听起来,好像是我要输了。”

“你快说,行不行?”

“但凡我有的,都可以输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来,比大小,三局两胜。你先……”

第二十二章

八月十五夜,中秋月圆时。

魔教教主白元奉在左右护法的陪同下,首度于重伤后在公开场合亮相。

只见他面色灰白,形容枯槁,步履维艰。一副天命将近的模样。

在场精明的魔教教众,早已得到消息——教主重病垂危之际,左右护法已分别揽权,出手迅疾地替教主翦抑了一波又一波的不平势力。

其中,尤以右护法陈染怀办事之果决,手段之残忍而出名。

陈染怀自从教主出事以后,便一改往日的不作为,成为了彻彻底底的魔教成员。

对内令行禁止,对外杀伐果决。

魔尊白元奉对右护法的做法十分维护,教内外不容任何人置喙。左护法黄溯回率领的老派教众,已经逐渐被新提拔上位的新面孔所替代。

宴客大厅内,两派之间,暗潮涌动。相较于往年气氛融洽的团聚宴饮,今年的宴会更透出些肃杀冷砺的氛围。

白元奉独自坐在孤高的位置上,身边有服侍的小童上前喂粥。往往吃不到三口,便要先喷出一口来,人也只斜斜地瘫在宽阔的大椅上,偶尔滑落下来,还需要左护法黄溯回拎抱着,才能重新倚坐靠直。

眼见白元奉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有人曾偷偷向左护法谏言道:是时候召回四使参与夺权了,否则,待陈染怀将整个魔教掌握在手中,悔已迟矣。

黄溯回也只是看不透表情地摆摆手,用“时机未到”来安抚手下。

陈染怀依旧是一副漠然清冷的出尘模样,丝毫看不出在宴会的前一刻钟,他还亲自审讯了一位正教“叛逃”至魔教的人士,并将这名曾经的大侠绑在了行邢台上,亲手用热铁炮烙。

大侠据说是正道派来杀掉陈染怀的。因为,在某些正义感作祟者的心目中,背叛者远比魔教本身更为可耻。

“我是自愿的!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使!陈染怀你烟行媚视,以色侍敌,武林正道,人人欲杀你而后快!”正道大侠在凄声惨叫后,痛骂着陈染怀。

“既然问不出什么,索性连舌头一并割了,省得啰里啰嗦的,坏人兴致。”陈染怀手持烙铁,慢慢在炉子上烧红,却早已有手下上前利落地割下了大侠的半截舌头,并扒开他鲜血直流的嘴,方便让陈染怀将烙铁烙在他断开的舌根,“我替你止血,也免得你死得太痛快。”

“呵!这种时候才想到要来杀我?告诉你,我可真还就死不了。”陈染怀笑得两颊梨涡深陷,甜美异常,口中的话却毫不留情,“咦?你是说不了话了么?对了,现在该轮到谁了?不如就说他是左护法联合正道的人要杀掉我的好了……我要一份完整的口供。”

——太慢了,太慢了。还不够快。

陈染怀坐在白元奉的左手下方,遥遥举杯向对面的黄溯回示意,也不待对方回应,便先自顾自地饮尽了杯中的酒。

黄溯回撸起衣袖和裤脚,裸露出小臂和小腿,盘膝窝在圆形靠背椅内,怀抱了一大盘的瓜子和水果,除了白元奉掉下来时,略微起身帮忙扶着坐稳外,也只坐在那里默不作声的吃。

见到陈染怀挑衅似的敬酒,他只懒洋洋地抬头望了一眼,便调转了视线,重新望向了大堂中央的舞姬歌舞。

现下,白虎、朱雀及青龙三个堂,已被陈染怀握在了手中。黄溯回出手控制住玄武堂及其下属的刑堂时,陈染怀早已在魔教地牢内私设了刑堂。

陈染怀在教内势力如日中天,可谓是真正的登高一呼,万众响应了。

左护法护不住手下,斗不过右护法,又在教主面前失了势。现在右护法手握权柄,主管财政生杀大权。不少教众抱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想法,投靠了右护法。

甚至原属左护法的势力,也有在两派暗斗中,临时倒戈的。

宴会之上,有不少人,公然越过教主与左护法,向右护法陈染怀直接敬酒的,陈染怀皆来者不拒,杯杯饮尽,豪爽至极。甚至有时,酒酣兴至,还会屈尊与属下多交谈一番。

教外来朝贺的,也有有样学样的。不过,但凡先敬过教主,后来再敬陈染怀的人,陈染怀都会先用酒水泼对方一脸,然后欣赏对方的窘态,哈哈大笑。

除五毒教与合欢派仍在举棋不定的观望状态中,剩下的其他魔教教派,早已私下分别接触左右护法,并默默地站定了派系。

酒过三巡。以拥护右护法为首的昙泽门等教派上前进言:天魔令十年易主期尚远,但观望现下教主的状况,恐怕不适合再肩负带领魔教教众的重任,不如干脆在任期内择人让贤,也好卸下责任,修整调理身体。

而拥护左护法为首的寻音堂等教派,则认为:兹事体大,应该待昆仑比武大会结束后,众魔教教主亲至魔教总坛之时,再行商议。

“我、我吃了药,已经、已经好多了。”教主白元奉边淌着涎水,边虚弱地抗议着。同时又因为过于激动而剧烈地咳嗽着,被黄溯回拍打着,好容易才缓上一口气。

真是廉颇老矣,英雄末路,让人不忍直视。

“教主都说他不愿意听了。还不滚下去。”陈染怀冷淡地打断了其他教派的发言,似不耐烦一般地挥了挥手。

左右护法各自明显的态度,显然是想保住白元奉魔尊地位的。在没有明显撕破脸皮的当下,谁也不敢率先跳出来胡闹。

进言的教派立刻便噤了声,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一时间,酒席重开,教内宴会大厅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那个热闹熟络的氛围中。

又有人上前来向陈染怀敬酒。是血盟教本教的子弟,白虎堂堂下新兵营的队长。

他像白虎堂其他的堂众一样,在白虎使毕先的带领下,沾染了不分场合说话豪爽随意的坏毛病。此时新换了上司,也只能绞尽脑汁,胡扯出几句驴唇不对马嘴的恭维词。

陈染怀倒似不在意,仰起脖子便饮下了这一杯。

电光石火之间,变故陡然发生。一把淬毒泛绿的小匕首,直直地向着陈染怀胸前扎了上去。

白元奉已然色变,已经伸出右手去夹那把匕首了,却被黄溯回当胸一按,重新压着坐回了教主宝座。

所幸这一变故实在发生的太快,众人刚来得及将目光转至阶上高座,尚未来得及惊呼,便眼睁睁看见白虎堂的队长身首异处,血液喷薄而出,溅了陈染怀一头一脸。

小匕首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上,被主人的鲜血瞬间浸透。

“哥!”初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的白虎堂另一少年,回过神来,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扑在了尸体上。他一抬头,眼底俱是恨意,抓起匕首,发出一声切齿的怒吼,向陈染怀刺去!

黄溯回抬手一掌,将他击晕了过去。

陈染怀毫不在意地混着鲜血将杯中的酒饮尽后,才低低地骂了一句:“晦气。”

也没多做牵连与追究,只吩咐手下将已死之人的尸首拖出去喂狗。

白元奉想伸出手来拉他,被他冷漠地拍到了一边:“我身体污秽,怎敢辱没了教主。”

说完,便一路脚踩鲜血,带着浑身的血污,穿过大堂内歌舞的仙姬,以及惊讶地望向他的魔教教众,离开了宴席。

堂上阶下不乏武功高强者,却也只有数人,于倏忽一瞬中窥见了三名武功高强的影卫的同时出手。

随后,教主白元奉也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而去。

走之前,他用中气不足的声音,拜托在场的各魔教教派,看在已亡老教主与天魔令的面子上,务必全力夺回丹药,医治己伤。

“我会派青龙参加昆仑比武。”他猛咳着放下这个惊人的消息后,便被黄溯回架在了步辇上,亲自送了出去。

左护法顺势离场,整场宴会,黄溯回一反常态的一字未发。

最高位的两人先后离席,整个如冰冻过的大堂才开始重新发出了低低的讨论声。

教主白元奉放出青龙陈欺霜会参加比武的消息,非但表明了他本人对丹药的势在必得,同时,也是在警告在场的其他教派,违逆者杀无赦。

但对于诚意尊奉天魔令的人来说,青龙使的参与,无疑是他们得到的一个很大的助力。

每个参与第一次天魔令征招、围攻青城山的魔教教众,想起青龙使,便不免会打上一个寒颤:如鬼魅一般的身形步法;手持长剑傲雪与短匕灭影黑白交错的凌厉攻势;弑杀兴奋的“桀桀”怪笑;掌分潮波似的于敌潮中杀出血路的、浑身浴血的强悍……

恶鬼出笼这么久,却于江湖中了无声息,原来他的目的竟然是昆仑比武。

也难怪教主白元奉身受重伤时,他竟然没有守在身边。

有人庆幸,有人叹息,有人继续观望。

但是几乎每个人都确信,当这个消息放出去的时候,整个江湖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本届昆仑比武,将会成为历史上最多灾多难的一次。

******

甫一出堂门,拐至殿角。白元奉就借口与左护法有要事商议,匆匆地打发了手下。

两人隐身于幼时嬉闹的假山石后。

黄溯回满脸不悦,表情郁郁:“你还想纵容他胡闹到什么时候?用整个血盟教供他玩乐么?刚才是什么情况?你将自己的贴身影卫安排给他?你是不是疯魔了?!”

“你先别忙着生气,我看着他呢,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白元奉俨然一副热恋冲脑,听不进劝解的纯情模样,甚至扭捏着向黄溯回报喜道,“他昨晚拉着我的手,求我带他出总坛,到四处转一转。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伸手来牵我,我可真是……死了也甘心。”

“那你赶紧去死吧!死远一些,省得我还要替你收尸。目前,四使的嫌疑都洗脱了,你看你喜欢哪个就召哪个回来帮你。我收拾不完你这些烂摊子了。请教主允许我隐世去吧。”黄溯回明显厌恶地撇了撇嘴,他既干脆又利落地摘下腰间的左护法腰牌,连左护法的印章一起,甩给白元奉后,转身就走。

白元奉急急忙地拦住他,将左护法腰牌强行系回黄溯回的腰间,语带恳求地挽留黄溯回道:“小回啊!兄弟。你帮帮我。你看我这么孤立无援的,万一有人要趁此时对我不利,我可怎么办?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倒在你的面前么?”

“你活该!你倒下去,我一定会踩着你的脸走过去!”黄溯回虽然语气严厉,但是明显动作迟疑了下来,话语间也能听出松口之意,“你要出去玩?还带着他?我可警告你——不许走远,把我手下的几个孩子带着,陈染怀一旦发疯,就立刻打晕他,带回来。”

“都听你的,都依你。”白元奉笑嘻嘻地举手保证,“我就领他在附近逛一逛,保证不走远。你别生气了啊,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荒废教务……”

“好好好,打住,你快安静。”黄溯回受不了白元奉的啰嗦,他照着白元奉的后脑勺敲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后,立刻捂住耳朵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白元奉望着跑得飞快的黄溯回,愉快地吹起口哨来,是一首名不见经传的悠扬的民俗小调,有着川蜀地区的婉转多情。他一路心情愉快地返回了自己的卧室。

果不其然,陈染怀正在室内沐浴。

第二十三章

尽管想要偷看的想法一直在脑海中活跃地诱惑着,也明白,武功尽失的陈染怀是探测不到自己的动向的,但白元奉还是老老实实地面向中庭的圆月、背靠着雾气氤氲的窗子,轻快地哼着小曲儿。

“哗啦”是陈染怀出浴的声音,“你回来了。”

白元奉不禁脑补出自己亲手为陈染怀更衣的情景,情不自禁地将曲子吹得更加缠绵婉转。

“进来吧。”陈染怀更衣之后,推开了屋门。屋内的水汽,中庭的月色,都为新出浴的人影增添了一层朦胧的美感。

白元奉明显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所发出的“咕咚”声,他抚着自己跳得“砰砰”的心脏,沿着屋边,小心地踩了进去。

陈染怀正对着镜子擦着湿发,整个屋内都是沐浴后残余的香气。

“帮我把洗澡水抬出去倒了吧,我不愿意再让那些肮脏的下人踩进这间屋子。”陈染怀皱着眉头,同时,用脚踢了踢已经换下的、沾了血迹的衣服,示意白元奉一并带出去。

白元奉开心得差点儿要飞起来。他丝毫没觉得陈染怀把自己当做下人一样使唤有什么不对。

他脚步轻快地走至浴桶前,略一用力,便抱起了浴桶向外走。

走至陈染怀身侧时,他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染怀,我们就这样,两个人一同退隐江湖好不好?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我养你,你只管做一些你喜欢做的事情……”

“嗤。你这话说得好笑。没了权势,谁要跟你?嗯?白、大、教、主。”陈染怀面露讥讽,眼底写满了对白元奉天真想法的嘲弄。

“原来你是为了权势。”白元奉心底一痛,却苦笑了起来:“这样也很好。至少我大权在握时,你便不会离开我了。”

“可不是么?所以你可得好好努力了。”陈染怀晾开毛巾,趿着木屐,坐在了圆凳上:“我喜欢将别人踩在脚下,看众人仰望我的模样。白元奉,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他天真无邪地歪着头笑,露出了几分的不设防,像个无害的小孩子。

“嗯。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白元奉挑起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而无力的微笑。口哨也不吹了,只沉默地抱着浴桶走到中庭月下,在干净的月色中“哗”地推倒了浴桶,像倒掉了自己失落的热情。

******

但愿人长久,天涯共此时。

陈欺霜坐在船头,他脱掉了鞋袜,将脚放进清凉的河水里踢踏了起来,圆亮的明月在他的搅动下,碎成了片片溶金。

“这位少爷,请您高抬贵足。您影响到老夫划船了。”周钰恒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站在船尾,使一杆长篙轻点着撑船,小船晃晃悠悠地前行。

两岸传来了幽甜的花香,有人声的鼎沸,四处灯影摇晃,时不时随船漂浮来几盏河灯。

暖风带着微醺的酒气,吹得人心底热热的。

陈欺霜将手穿过潺潺清流,感受着河水清凉凉的甜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船家,你这样可不好。你不好好划船,我的金主一生气,可是会把你的船买下来的。”陈欺霜龇牙咧嘴、语带威胁道。

他捧起一湾清水,嬉笑着回身,泼了周钰恒一身。

“别闹。当心掉下去。事先声明,我可不会水。还有,”周钰恒抬起衣袖抹干了满脸的水渍,横过长篙坐了下来,“哪位是你的金主?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

“哦……哎呀!我不告诉你。”陈欺霜吐着舌头将头扭了回去。

随后摊开四肢平躺在了船上,望着满天的星空朗月,感慨了一句:“啊!可真美!”

周钰恒也随着他的目光,抬头望着漫天星空,感慨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写这首诗的人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这首诗的意境可真美啊!”陈欺霜伸手假装能抚摸到星空,“可真好啊!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你喜欢,我可以陪你一直住下去的。”周钰恒温柔地抚摸着陈欺霜的发顶,“只要你愿意。”

陈欺霜撑起身子回头望去,却跌进了周钰恒蕴含了千言万语的双眸中。他见周钰恒轻轻地欺身靠了过来,忙慌乱地向后挪了一步,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你呀!”周钰恒注意到了陈欺霜满脸的紧张与不安,终于是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屈起指,在他额头弹了个响亮的凿栗,“我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我向你保证。”

“是么?”陈欺霜捂着疼痛的额头,傻傻地笑着:“对了,我刚才偷偷地给你买了礼物。虽然不及你的好,但是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说着像献宝似的,将怀里捂得温热的礼物拿了出来——是一支古朴拔俗的精美木簪。

发簪在他莹白的掌间泛着微微深紫黑的光,非金非玉,有淡雅的木材香气。整簪轻盈小巧,簪身光滑,簪头处雕了只写意的凤凰,作展翅冲天状。

——原来他刚才偷偷地甩开自己,就是为了折回去给自己买这个。

“这是青龙木,当铺的小哥说,是多少年传下来的宝贝,好像是前朝哪位大师的遗作。只这一件,普通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追着买家央求了好久,他才答应转卖给我。”

陈欺霜边解释了,边替弯腰低头的周钰恒拆掉白玉发冠,手指灵活地替他簪了木簪,并理好了头发。

周钰恒颇有些傻气地反复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好看。我很喜欢。”他笑着,温柔地看着陈欺霜,并因为陈欺霜的笑容而害羞地微侧过了头。

“那当然,你不看看,是谁挑的。”陈欺霜把玩着垂至胸前的银丝发带,抬头看到周钰恒正笑得开心,于是,忙又低下了头,“男款凤型的发簪,简直就像是为你而做的,用的还是青龙木,多难得。”

周钰恒只是看着他笑,并不说话。

陈欺霜顿时有些慌乱:“哎,你别笑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挺贵的,我可是用光了娶媳妇的本钱的!

……你还笑?我可告诉你,收了我的聘礼可就是我的人了。

……别笑了,别笑了……你再笑,我就当你答应了。”

透过眼前这少年纯净的目光,周钰恒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孩童,为了折一枝最美的桃花,摔得鼻青脸肿地站到自己面前,一边倔强地抹着鼻涕眼泪,一边笨拙地将花枝簪到了自己的发间,也是很得意地说:“喏,簪了我的花儿,就是我的人。以后我来保护你,谁要敢欺负你,我就揍他!”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站在这里,也守在这里,没有变。

周钰恒柔软的心尖上,就像刷了层蜜糖似的,甜甜的,又痒痒的。

“好啊!”他听见自己笑着回答,“簪了你的花,就是你的人了。”

“什么?!你说什么?”陈欺霜有些紧张地一把捏住了周钰恒的手腕。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摸着自己的鼻子,笑着说:“我开玩笑的,随口乱说,你不必放在心上。对内对外都说不过去,这于礼不合,你知道的,我也不是很喜欢……不是很喜欢……不那么喜欢你。何况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杀了那么多人……对不起啊,朱雀,我只拿你当兄弟的,我不想让你伤心的,对不起。我……我真是开玩笑的。”

陈欺霜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有些尴尬地反复抹掉鼻子上沁出的汗珠。

“不要紧。”周钰恒望着陈欺霜笑。眼内坠住了星辰,眼内湾住了流水,在这星辰与流水之间,唯剩了这独一无二的陈欺霜,“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答应你。你不同意也没关系,不过,你要记得。”

“我……我……我……”陈欺霜结巴了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脸上的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周钰恒依旧微笑着温柔的望着自己,不由得心跳加速、内息乱窜,一时收不住内劲,骨骼间咔咔作响,迅速地由少年抽长成了青年。

眼瞧着眼前的青年崩开了穿在身上的衣衫,银珠装饰掉得四处都是,周钰恒抓着船舷忙伸手去抓人。却被陈欺霜挣脱开,“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

“水里凉。你快上来,我派人给你另取一套衣服来。”周钰恒单手撑住船身,伸出长篙去钩陈欺霜。

陈欺霜只在河水中浮起一个脑袋,借着船头昏黄摇晃的船灯打量着周钰恒。

——他可真好看啊!他笑得我心里痒痒的。他说他答应我了,这说明,他确实是喜欢我的吧?他笑起来可真好看,皱眉也好看,扇扇子时也好看,怎么都好看。

陈欺霜边看着想着,边幸福地沉下身子,将发热的脸颊埋在水里,“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原地踩水。

周钰恒伸手捞了好半天,又劝了半天,见陈欺霜也只是傻呵呵地笑着躲开,并不上船,心里有些着急,于是,脱下了外衫,狠了狠心,捏住了鼻子,一闭眼睛,也纵身跳进了河里。

没待周钰恒开始扑腾,陈欺霜便水性极好地从他身后游至,搂住周钰恒的脖子,仰浮着带他游到了船边,将他推到了船上。并动作娴熟地将周钰恒头朝下背朝上地架在自己的腿上控水。

周钰恒入水的瞬间已经留意要摒气闭吸,陈欺霜捞得又迅速,所以并没呛水,只象征性地干咳了几下,便举手示意陈欺霜可以放开自己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我只是想趁着月色泅水回去,我水性好,你不用担心。”陈欺霜替周钰恒拍着背。

周钰恒浑身湿透,失落地瘫在了船头。他狼狈地用湿透的衣袖擦了把滴水的额发,露出干干净净却吓到煞白的一张脸:“你别胡闹!呆在水里万一腿抽筋了怎么办?万一磕到头呢?万一被水草缠住呢?要是有船撞到你,你又怎么办?”

“我只闭气就能漂个三天三夜了。”陈欺霜捡起自己碎掉的衣幅,替周钰恒擦头发,“何况哪里会像你说的那么倒霉?唉,可惜这套衣服了,才穿了一次。”

周钰恒嘬起嘴唇向岸边呼哨了几声,岸边传来了同样哨声的应和。

听到应答后,周钰恒抓起自己干爽的外衫罩在陈欺霜的头上,抓起长篙走到船尾撑船去了,不再搭理陈欺霜。

陈欺霜浑身湿哒哒地挂着零星几缕丝料,他索性一把全都扯了下来,赤裸着上身,坐在船头,在周钰恒外衣的笼罩下,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办?我真格穷呼吸倷(我真的好喜欢你)。”

他将话音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然后,望着周钰恒撑船的样子,前后摇晃着笑。

最开始是小声地笑,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直不起腰来,捶着船板,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直用手背去擦。

周钰恒本来是赌着气去撑船的,打定了主意不理陈欺霜。

但是看到陈欺霜笑得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模样,突然有些心慌。

他忙伸手去摸头顶,发簪还在;又摸了怀里的面具,也在;至于怀里的信,被油纸袋裹着放在防水的内层,也都还好。

他转圈检查了一遍,看陈欺霜笑着指向了自己的后背,忙伸手去摸。

原来是他别在后腰的绢扇不知怎么打开了,被扇坠缠住腰带坠在了身后,随着他撑船的动作,扇子在后股处呼扇呼扇迎风招摇,还滴着水,像极了公孔雀拖着的那条长尾巴。

周钰恒连忙转过腰带低头去解。谁知手湿,扇坠缠得又紧,解来解去,反倒越系越紧。

正当他不耐烦地想要用力扯断扇坠时,却被陈欺霜轻柔地捏住了手指。

“我来吧。”陈欺霜清亮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沙哑。他接过了扇坠与扇子。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陈欺霜低头认真地解着扇坠,身上的热度随着他的呼吸,一波一波地传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不太好意思。

我的命不属于我,所以我没办法给你任何承诺。

我不希望你做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蠢事。只希望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能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会认认真真地珍惜你。

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自私。

……嗯。好了。”

陈欺霜解下了扇子,郑重地放在了周钰恒的手中:“我从小到大,唯一最幸运而又幸福的事,就是遇上你。”

他缓慢地闭上眼睛,上前一步,在周钰恒的面颊上,如蜻蜓点水似的轻啄了一下。

陈欺霜微笑着刚想退后一步,反被周钰恒先一步拉着,搂到了怀里。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开心的活下去。至少,也要随心所欲的活。说话算数。”

周钰恒轻扶住陈欺霜的后脑,侧过头去吻他。

陈欺霜闭上眼睛,青涩地回吻。

小船轻轻在河水中摇晃,暖风拂面,柳枝飘荡,一双人影映入水中圆月,分不清是人间天上,还是天上人间。

第二十四章

荒草横生的驳杂小路,一人浑身泥污,劈砍道路两旁的树木。

“我真奇怪了!自打我跟在财神爷爷身边起,我的衣服怎么好像从来都没干净过?”白虎毕先“呸呸”地朝掌心吐上两口,抡起斧头,“咔嚓咔嚓”连砍带踢地放倒一棵拦路树,“我们走官道不好么?为什么要走这种深山老林?这倒也罢了,我的大斧是武器好不好?为什么要我来当伐木工?”

“你都啰啰嗦嗦一上午了,不渴么?”陈欺霜在白虎毕先的身前探路,捉住并扔开一条小青蛇后,转身将水袋摘下,丢给了身后的白虎。

“知我者,青青也!”白虎毕先的水,早就被他喝空了,他抓起陈欺霜的水袋,拧开塞子,三两口的喝了一大半,喝完用袖子蹭了下嘴,又将水袋丢了回去,“我看朱雀整日对着地图研究的勤奋样,是不是咱们迷路了啊?”

陈欺霜闻言一顿,回头表情凝重地看着白虎。

白虎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小心地环伺了一周后,才压低声音问:“我在这里说话,财神爷爷能听到?”

“不是。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陈欺霜继续用长棍探路,顺便踢开较大的石块。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朱雀走南闯北的,从没听过他迷过路啊!更何况……对啊,我们都在这里、这几个山头,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天了。”白虎毕先“咣”地把斧头扔在了地上,“走吧!别弄了,咱们赶紧回去问问。”

“你先回吧。我探到山脚下,然后回来跟你们汇合。”陈欺霜头也未回地摆了摆手,继续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那好,我先回啊!有事儿,你就大声喊我。”白虎毕先三下两下蹿上高树,找到一个大体的方向,踩着树木枝干,往营地回赶。

营地已经架起了篝火,黄离正蹲在溪水前清洗鱼肉蔬菜。

周钰恒抬手放飞了一只信鸽,朱红色信笺上雀鸟展翅欲飞,是专属教主的密信,内里是一张薄薄的地契。

他拍了拍手,又踱步回地形图前重新研究了起来。

“我回来啦!”毕先开心的从树上蹦了下来,“我回来问问,我们是不是迷路了?顺便接点儿水。”

“迷路?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周钰恒将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转向了白虎毕先,“青龙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半日不见,甚为想念呗?”白虎自己抓过一个杯子,一口气灌了四五杯凉茶,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还要再探探路,让我先回来问问走对了方向没有。我们俩都觉得,依财神爷爷的脾气,能在山林里面风餐露宿这么些天,可不太对劲啊!说老实话啊,朱雀,你是不是因为替我准备聘礼,所以,变穷了?”

周钰恒重新又将目光落回了地图上,嘴上敷衍道:“对啊,对啊。你没看我都风餐露宿、幕天席地了么?怎么了?你要还钱?”

白虎毕先把杯子往地上一墩,扑上来就给了周钰恒一个充满了刺鼻酸臭味儿的熊抱:“还还还,一定还!兄弟你可受苦了啊!”

周钰恒挣脱开白虎的拥抱,嫌弃地边推他,边转身回车厢,打算另换一套白衣:“有话好好说,你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真的会还钱的。”白虎毕先从衣袖李掏出周钰恒以前替他购置的白玉发簪,“这个呢,我本来是留着,打算江湖救急的。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穷得只能弄块破木头簪头发了。还有你那面具,蹭得都发白了,你还留着。是不是也没钱换衣服了?你这套白衣,穿了能有半个月了吧?兄弟啊!我心痛啊!”

白虎的眼泪差点儿都掉了下来,他将临行前杜秋吟给的私房钱,护身武器,迷药爆炸丸之类的小机关统统掏了出来,“青龙在时我也没敢问,他要是有什么喜欢的,你买不起,你也别不好意思开口啊!兄弟我可以帮你借钱买啊!”

远处烤肉的黄离忍了好几次,终于是忍不住,“噗嗤”地笑出了声来。

周钰恒严肃地咳了一声,瞪了他一眼。

毕先还在碎碎念,什么“但凡我有一口吃的决计不会饿到你”“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之类的,还想替周钰恒拔下木头发簪,换上白玉的。

周钰恒一边躲闪着护住发簪,一边带着点儿炫耀的解释道:“你不懂,这叫青龙木,男款凤型,是青龙送我的定情……”

还没等说完,就被探查回来的青龙及时捂住嘴,拖进了车厢内。

毕先目瞪口呆地握着白玉发簪,站在了原地。

转念一想,以朱雀的武力值,明显是要吃亏的,等他从车厢出来,怕是会抓自己泄愤。忙蹑手蹑脚地躲远了。

一盏茶之后,两人才从车厢内出来。一个呆头木脸面无表情,一个风淡云轻将扇子摇得哗哗作响。

毕先和黄离两人已经准备好了吃食。本来两人都是饥肠辘辘,肚子咕咕作响,此时,却同时眼疾手快地抓向了烤饼。

“急什么?又不是没吃的。”周钰恒伸扇子打他们两个。

“我不饿。”

“我吃饼就够了。”

毕先和黄离两人,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望地,都做出了一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看不见”的模样。

陈欺霜替周钰恒打水回来后,命令道:“坐下,吃饭。”

余下三人,连忙老老实实地乖乖地坐好了。

毕先和黄离私下里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看着周钰恒没有脾气的温和样子,总算后知后觉的发现,终于到了需要另换一条更粗的大腿来抱的时候了。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用过午饭,周钰恒拿出地形图,根据青龙与白虎探查回来的情报,在地图上修修改改:“好了,这几处应该差不多了。还有其他两个地方,你们也必须熟悉熟悉,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还有两处?”白虎抽出周钰恒手中的最后两张图纸,“这是什么情况?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陈欺霜用鹿皮反反复复地擦拭着“灭影”,在灭影匕刃上反射的微弱光芒中,看到周钰恒又轻蹙了眉头,于是问道:“你怕我们这次去,会遇上危险?”

魔尊白元奉于中秋月圆夜,发出了第一波天魔令的征招名单。青龙陈欺霜赫然位列榜首。

同月二十五日,第二波天魔令征招名单上,出现了许多隐退江湖已久的魔教老前辈。

而随后,武林盟也陆陆续续地传出了各式的消息,比如某名门正派闭关的宗师出关了,比如正道某位游历多年的师祖师叔回归了,比如分坛指导弟子的名宿重归武林盟……

天魔令一出,正魔双方各出现了第一名牺牲者。

一正一魔两位多年隐退武林的老者,因为上一次正魔大战的恩怨,相约于昆仑霞栖峰决斗。最终,双双殒命于峰顶。

这一战,为霞栖峰添上两抹血影的同时,也拉开了正魔双方互斗的序幕。

武林盟一反往日温和的做派,似乎是有意与魔教攀比着逞勇斗狠一般,以一些不入流的暗算和极其残忍、凶暴的方式,在抓魔教教众泄愤。

魔教则摒弃了现任魔尊的退让做法,依旧延续着前魔尊的“以牙还牙”“以暴制暴”的做派,偷袭、暗杀、毒杀了一波又一波的正道菁英。

正魔两派的死亡人数,每天都在攀比着上升。

而随着武林大会召开在即,战场已经由江湖各处的小纷争,逐渐向西昆仑山脚下靠拢,形成了大的争斗规模。

到现今为止,除了正常斗殴、比武外,两派更是多出了些千奇百怪的死法——有被碎尸分骨的,有被挖眼掏鼻的,有被活活溺死的,甚至还有被活埋憋死的……这些受害者多数是第一次正魔大战的直接或者间接的参与者。

终于,上一代的仇恨和怒火也被延续到了下一代的身上。

而每天,都在上演着新一轮的“冤冤相报”。

第一、第二波的天魔令征招名单上,共计有魔教菁英二百余人,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却已死伤过半。

魔教武功高强者,多有些不入流的怪癖,往往独来独往的习惯了,相比于正道望族的前呼后拥,更容易因落单而受到围攻。

所以江湖人多戏称白元奉的天魔征召名单为“死亡名单”。

武林各大赌坊在除了比武押宝的项目外,又多开了一个“猜猜下一个死的是谁”的游戏项目,有人更是趁机做起了前脚下注,后脚杀人的勾当。

而早已有机敏者从中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魔教内部的征招名单,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被泄露了出来?魔教众人不在总坛,位置又是怎么暴露的?陈染怀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又或者武林盟主与魔教教主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勾当?白元奉是真的要死了么?诸如此类的问题。

对此,魔教内部人心浮动。

已经开始有人指责现魔尊白元奉不如老魔尊那般杀伐果断,现在又身受重伤,无力主持教务,不适宜霸占着魔尊的位置,尸位素餐。

第二十五章

左右护法,各以明确的态度、着实有效的行动,击碎了教众对魔尊的质疑,同时也证明了自身的清白。

左护法黄溯回亲自千里奔袭,杀掉了数名武林正道重出江湖的精神领袖。

右护法陈染怀则派青龙堂暗杀小分队的人,以自杀式的袭击手段,闯进了武林盟设在魔教总坛附近的分部大开杀戒。他本人,更是当着全体魔教教众的面,以残忍的手段虐杀掉了被捉回的正派高手。

魔尊白元奉仍是一副精疲力尽、气短体虚的模样。

但当他仍坐在总坛教主之位上,左右两侧的黄溯回、陈染怀,用着看似随意的态度守护着他的时候,仍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

朱雀、青龙、白虎与黄离四人,在荒山野岭里呆了小半个月。

临近完善最后一张地图,即将进入城镇的当晚,朱雀与青龙,背着其余二人,在湖畔边,进行了两人自认识以来的第一次激烈争吵。

“你能不能讲些道理?我并没有阻止你参加昆仑比武,只是劝你稍作伪装,待到比武会场时,再正式现身。这有什么不对?为什么不可以?”周钰恒皱着眉,极力地劝说着陈欺霜。

陈欺霜依旧固执道:“教主指名点我先行,就是想让我在这次比武大会中,作为魔教的象征。我一直龟缩着不出现,怕是会寒了魔教教众的心……”

“哎呀。厉害了。”周钰恒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出言讥讽道,“‘魔教的象征’打算再次现身,当一个靶子,让仇恨他的人,在比武大会前,先将他捅成一个漏风的筛子,然后借此来温暖教众的心。伟大啊伟大,佩服啊佩服。”

“你不要故意这样说话。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我会尽量低调地隐藏住行迹,然后尽快赶到昆仑山与你们汇合。”陈欺霜背对着周钰恒,弯起腰,捡起一枚石子,丢进了平静无波的湖水中。

石子“咚”地一声沉入湖底,在水中扩散开层层涟漪。

“有些事,我必须亲自来做。这样,教主才能放心。”陈欺霜面无表情。

“哈哈。让他放心,就只好换我来担心了。对么?”周钰恒冷冷地笑了一声,抓住陈欺霜的双肩,将他转了过来,面对自己。

陈欺霜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澄澈的湖水般,在月光下通透明亮,仿佛可以直达心间。

“我明白了。你已经决定了。”周钰恒苦涩地笑了一下,松开了双手,“青龙,你到底想要什么?但凡我有,我都能给你。即使我没有,我也会尽力替你做。

但是,命,只有一条,你让我怎么替你?!”

陈欺霜低垂下眼眸:“对不起,朱雀,原谅我的任性。

从明天起,我们就分开走吧。

你没在名单上,其实,我更希望你能回家去。”

“我可以找人替你。”周钰恒低头略微思考了片刻,有些着急的解释着,“你知道的,我手里还有些人。你将面具与傲雪剑交给我,我保证将剑,完好无损地带上昆仑。”

周钰恒说着就要伸手去解陈欺霜挂在腰侧的佩剑。

陈欺霜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你明知道这样是不行的。我不能让你的人,替我去送死。更何况……”他捏住周钰恒的指尖,露出一抹苦笑,“正魔两道的人,都认识我的声音、身形和剑法。”

“那我们多留几天,我调人来帮你……”

“不行。鸢姨、那图朵和杜小姐那边都离不开人。青龙、朱雀两堂的人手又都被陈染怀掐住了……更何况,昆仑比武在即,时间不允许。”

“那我跟你一起走。至少有个照应。”

“不行!带着你,我不方便逃命。”

“我远远的跟着,藏起来……”

“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你怎么固执地像块臭石头!”周钰恒挣脱陈欺霜的手,转身走到湖畔的大树旁,狠狠地踹了一下树干,直震得叶子纷纷飘落。

发泄完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像被陈欺霜打败了似的,无力地妥协道:“好吧。从明天开始,我们分开走。你,随便吧。”

“嗯。谢谢你。”陈欺霜主动靠过来抱了抱周钰恒,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并保证道:“我会好好保护自己。我向你保证。”

周钰恒皱着眉头,有些发愁的看着他,终于还是心底一软,回抱着陈欺霜,在他的额头留下了一个轻吻,然后,不放心地叮嘱道:“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要记着按时吃饭;不要住在外面,尽量找我们自己教派的客栈入住;钱要是不够用了,就到柜上去支,记在我的账上,别不舍得花……”

陈欺霜靠在周钰恒的怀里,捂嘴偷笑:“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不用特意叮嘱我。你现在可真像个老爷爷,啰里啰嗦的。你说,你老了,是不是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这是人未老心先衰。被你气得都要入土为安了。”周钰恒低头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羊脂玉观音吊坠。

玉坠纤毫毕现。观音大士在月光下泛出温润的柔光,笑得慈眉善目。衣带流纹,丝缕相连,惟妙惟肖。

“这是我阿爹留给我的,我从小到大,一直贴身戴着。早就想送给你了。让她陪在你身边吧,也能替我保护你。”

说着,便替陈欺霜挂在了脖子上。

“真好。”陈欺霜放在手指间细细地抚摸着,“我还想找你要一件贴身的物件呢。万一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

他说完冲着周钰恒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呀你。”周钰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捧过陈欺霜的脸,给了他一个甜蜜的深吻。

天刚蒙蒙亮时,陈欺霜醒在了空无一人的湖畔。

他抬起眼,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周,身边并没有周钰恒的身影。

低头一摸腰间,内心不由得一紧。

果然,傲雪剑不见了。

“我他妈的真是个猪!我怎么会睡得这么死!”陈欺霜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爬起来,心急火燎的奔回了营地。

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清亮的鸟鸣虫叫声。除了火堆将熄未熄的哔剥声外,也只剩下两道平稳的呼吸声。

陈欺霜绕遍了四周,也没发现周钰恒的身影。他半蹲在毕先的身前,有些迫切的,用力地摇晃着他:“白虎你醒一醒,朱雀他去哪了?他有跟你说过没有?”

第二十六章

毕先不雅地挠了挠肚皮,嘟囔了一句:“别吵。我上哪知道去。”随后,拍开了陈欺霜的手,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在一旁的黄离却已经警觉地爬了起来,他迅速地查看了一下四周,向陈欺霜汇报道:“主人并没有回来。东西都没有带走。”

“这个混蛋。他自己先走了!”陈欺霜肯定道。

他三下两下收拾好东西,一把将休憩的马拉得站起身来,一翻身,利落地跃上了马背,打马就要走:“我去追他!”

骏马扬起前蹄,高高地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嘶鸣,正要起势向前冲,却被黄离冲上前,死命地扯住了缰绳:“霜公子你冷静些。我家主人从不做没准备的事情,更不会对您不告而别。您再仔细找找,说不定,主人是给您留了讯息的。”

两人的一番僵持,终于是吵醒了睡得几近昏迷的毕先。毕先慢吞吞地揉着眼睛,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倒先取笑上了陈欺霜:“小青虫啊,是不是你昨晚太过野蛮粗鲁,表现太差,把财神爷爷给吓跑了啊?”

陈欺霜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是依着黄离的话,摸遍了袖袋与内衣口袋。

果然,在领口处摸到一张雪白的纸条,上面用碳棒龙飞凤舞地写着:“借傲雪一用。八月二十八日,昆仑山下悦福客栈相晤。不见不散。勿念,保重。——恒”。落款处是一枚空白的小扇子。

陈欺霜看完后,将纸条狠狠地揉皱成一团,拉起缰绳,“到悦福客栈去等我们”。说完,一鞭子甩在马的后臀上,人已沿着小路跑远了。

毕先正摸不着头脑,怔在原地发愣,早被黄离一把抓住,塞进了马车:“我家主人怕是只身前往昆仑去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都听不明白?”毕先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地问道,“先走就先走呗。他那么大个人了,还怕他走丢了不成?”

黄离将马鞭高高地扬起,将两匹马打得撒开了四蹄,沿着陈欺霜驱马踩过的林道,一路横冲直撞了过去。

“哟!祖宗啊!你可小心点儿。”毕先忙展开双手撑住车厢壁,一边避免在颠簸中咬到舌头,一边小心地稳住身形,防止跌倒,“到底怎么了?朱雀他又没在名单上,你们一个两个的,干嘛这么紧张?”

“能让霜公子如此紧张,”黄离面有凝色地回答,“必然是主人背着他又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如果追不上霜公子,我们也只能先到悦福客栈去等消息了。”

“虽说朱雀只会几手三脚猫功夫,但他好歹也是魔教内长大的,多少都有点儿自保能力。财神爷爷想做什么还能心里没数?我看你们就是瞎担心。”毕先不以为然,优哉游哉地劝解黄离道,“八成是他们两个闹别扭呢。我看你也别跟着添乱了。”

“希望是您说的那样。”黄离双手用力地抖着缰绳,高喝了一声“驾”,马车再次加快了速度,转着弯儿折上了官道,向前冲了出去。

******

“兄弟!我说你是为了害死我吧?”合欢派的花谢秋将扇子摇得飞快,偷偷掀开车窗竹帘向外看:“我好不容易才甩掉了我那些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师姐师妹们,怎么这么倒霉,一转身又遇上了你?”

“同为魔教,你难道忍心见死不救么?兄、弟。”周钰恒鲜血浸透了半幅衣衫,他费力地扯碎了上衣,往鲜血淋漓的上身撒上药粉。

“废话!你现在是魔教青龙使啊!你戴着青龙使的面具配着把明晃晃的傲雪剑跳到了我的车上,岂不是要把我也拖进这湾浑水里?”花谢秋帮周钰恒将胳膊上的绷带扎紧了,“好好管你的账啊。何必自找苦吃,还嫌你们血盟教不够乱么?”

“反正你也要去参加比武大会,顺路带我一程吧。我现在可是魔教的精神象征呢!青龙大旗不能倒。”周钰恒边笑着,边“嘶嘶”地连声倒吸着冷气,将凝住血的裤子也从伤口上撕了下来。

血流不止,药粉一落,顺着血水被冲走了。周钰恒索性将一瓶药全都扣在了伤口上,直接用布带绷紧了,也不管伤口处是否继续渗血。

“你是不是当我傻?!你也太无耻了啊!为了护住青龙使,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把我拖下水?滚滚滚,上完药赶紧滚,我才不收留你呢!”

“花美人你未免也太小气了。不过是搭个车而已。我这不是可以顺便保护你么?”周钰恒草草包扎完伤口,摘下面具甩在一旁,擦了把汗,将外套重新又披回了身上。

他按陈欺霜往日的装扮,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衣黑裤,又易了容。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对此他很满意,自觉比青龙的审美要好上太多。

“就你那半桶水的水平?还不知道谁要保护谁呢。”花谢秋嗤之以鼻,“还学别人英雄救美!哈!哈!哈!可笑。”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大力的破空声传来,一柄金背大砍刀,闪着金光,将花谢秋的马车,齐整地对砍成了上下两截。

赶车的车夫,惨叫了一声,上半段身子顿时飞了出去。

周钰恒与花谢秋眼疾身快地借刀锋劲势滚下了马车。

两人翻身落地的一瞬间,立刻被刀势分开,并分别围了起来。

“魔教妖人陈欺霜!今日此处就是你的埋骨之地。”一位少年持剑刺来,同时,一左持判官笔的白净中年人与一右拿双剑的美妇,也同时配合着围攻了上来。身着粉衣的少女在一旁掠阵。

“被你害惨了。”花谢秋嘴上抱怨着,一柄精钢骨扇却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四面的来袭。

“就凭你们几个?也配留下我的命?”周钰恒整个声音都变了,像青龙使往日那般的阴冷、无情。

他缓慢地拔出傲雪剑,剑身嗡鸣作响,一股顶级武者特有的傲然之气,随之喷薄而出。

围攻他的四人各自慎重地重新调整好攻势,又两两配合着,攻了上来。

周钰恒上挑下挡,左支右拙,极其狼狈地在地上翻了个跟头,才勉强躲过第一轮的攻势。

“不是吧?兄弟?哈哈哈!魔教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白元奉要是知道了,会抱着你痛哭的吧?”花谢秋笑得差点儿仰倒,他边应战,边继续抽暇嘲笑周钰恒。

剧烈的运动牵扯了周钰恒肩臂与腰部上的伤口,连带着浑身阵阵疼痛,冒出的密布的冷汗又浸湿了其他的伤口,如蚂蚁啃噬般的麻痒刺痛,造成了一连串的恶性循环。

周钰恒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把被冷汗浸透的下颌,重新摆了个起手式:“来,一起上吧。”

围攻周钰恒的四人刚刚还对他的表现感到诧异,互相交换着眼神,暗示可能是跟错了人。却没想到,周钰恒重新调整之后,确实有种宗师的气度。于是就又互相配合着围了过来。

周钰恒反复用的几招剑法,都是平日里他与陈欺霜切磋喂招时,记住的。从最开始使用的颇为生疏,经过反复追杀的磨练,他现在总算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挥了。

他边避开四个人配合默契的缠斗,边将战圈向花谢秋那边引。

同时,也牵制着使双剑的攻击使刀的,借花谢秋的攻击去对付攻击自己的人,将借力使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花谢秋相当于正面对上了七八个人的进攻,他嘴上大喊着“无耻”,手中的扇子却毫不示弱,上下翻飞着,同时迎接着四面八方的袭击。

周钰恒借着他退敌的空隙躲藏与休息,笑得一脸的爽朗:“谢了啊兄弟,你多辛苦点儿,待会儿请你吃顿好的。”

“要你亲手做的!清炒笋丝,白灼虾,蒸鲈鱼……简单三五个菜,配上壶湘君醉就足够了。”提起吃的,花谢秋愉快地接下了交易,一把扇子大杀四方,虎虎生威,击得来袭者,连连退败。

“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不方便给外人做菜。”周钰恒与花谢秋背靠背,毫不留情地拒绝掉了花谢秋要求,并抬起脚来踢飞了对面袭来的一对镰钩,“酒楼里随便吃一口得了,哪来的时间吃这些精细菜。”

“你也太小气了吧!同侪之谊呢?等打完这波,我们便分道扬镳吧!我没你这种吝啬的朋友。”花谢秋被缠斗得不耐烦了,合欢派媚术用到极致,一颦一笑尽现风流,于温柔旖旎的媚态中,狠厉地出扇,击杀了两人。

周钰恒伸手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匆忙遮住鼻子,扔了一颗迷药做成的小爆炸丸。

迷药丸炸开了层层烟幕,周钰恒趁机扯住花谢秋的胳膊,带着他逃了出去。

“有这种装备,你还能伤成这样?你是你们血盟教同修生中武功最差的那一个吧?我可真好奇,当初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两人拼命逃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花谢秋大口喘着气,好奇地问道。

“最后一颗了,还想着保命。”周钰恒双手拄膝,笑了起来,“我缺乏锻炼啊!你什么时候见我跑过这么快?”

“那倒也是。我劝你还是赶紧找青龙使换回来吧。再这样下去,你可真要白死了。小心!”一串小弩箭擦着两人的头顶,成排地钉在了墙上。

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新一轮的逃命。

花谢秋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的同时,抱怨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了周钰恒这么个大麻烦。

周钰恒确实是迫不得已才赖上的花谢秋。

他身边能用的可靠人手有限,大多是老教主留给他的。这次,更是早早地将人分派了出去。

百灵带着一队影卫奉命去接鸢姨。另两队人马,则留在了富安县保护杜秋吟,及南下五毒教,保护那图朵与韩莹湘。

他这次出门只贴身带了黄离一个。

一则为了偷跑,二是为了将人留给陈欺霜,所以,他不得不连黄离也甩了开去。

——我怎么会像个热恋中的傻瓜这般的冲动行事呢?

周钰恒在心底暗自嘲笑自己。

他确实是因为一时的冲动与赌气,趁着夜色跑了出来。但是他也不是没有丝毫准备的——百灵安顿好鸢姨后,已经连夜向他这边与他汇合了。

——只要再拖上一天……哪怕多拖上半日,也是好的。

他紧了紧肩颈间的绷带,顺手摸了下头上的发簪。

陈欺霜现身于渭南县地界上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飞速地传遍了各大地下消息交流站。

恰逢魔尊白元奉重病无力主持教务,掌权的右护法又是个敌视青龙使的。魔教内部正一团乱。不少曾被陈欺霜欺负侮辱过的门派,迅速地联合了起来,想借着此次正魔互斗到白炽化的时机,杀掉横行武林、落单了的魔教青龙使,并借机嫁祸出去。

渭南县四通八达的窄巷小路,到处都能看到暗中搜寻的身影。他们几乎都是冲着陈欺霜来的。

“你快把这把剑藏起来。待我们逃出去后,再回头来找。”周钰恒和花谢秋如两只丧家之犬,被四周问询而至的人马,如瓮中捉鳖般,围着到处乱蹿,从晨光熹微,一直跑到了如今的暮野四合。

“对不起连累你了。你先跑吧。上城中的翠烟阁找鸢姨来救我。”周钰恒解下腰间玉佩,塞给花谢秋。

“鸢姨竟躲到这来了?不能吧?你可别骗我啊。”花谢秋疑惑地接过了玉佩,收在了袖袋中。

“别啰嗦。快走。你想看到我躺在这里流干浑身的鲜血么?”周钰恒无力地笑了笑,倚着墙滑坐在了地上,将傲雪剑放在了两条腿上,“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你快去快回。”

“那你可一定要藏好了。你还欠我一顿酒呢!可不能出事。”花谢秋反复叮嘱着,往周钰恒的腿上遮了一个麻袋。

周钰恒挥了挥手,赶走了他。

花谢秋轻功极好,他本该跑得更快。但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流矢钉住了他的胳膊与后背,又兼着他一下午一直在背着周钰恒逃命,本该三两下蹿上去的屋顶,他手脚并用着,勉强才攀了上去。

“你等我。”他回头又叮嘱了一声,这才在屋顶瓦砾间消失了身影。

周钰恒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受伤流失掉大量的鲜血,正耳鸣目眩的厉害。他向怀中掏了几下,最后的疗伤药也吃完了,他摸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将里面的药丸一股脑,全都倒进了口中。

本来不该这么狼狈的。

周钰恒一与众人分开,便立刻与众人背道而驰,踏上了一条远离昆仑的路。

他准备绕道东南方向,然后再折回昆仑主路。

直到骑马走出三天的路程外,他才戴上青龙面具,手提傲雪剑,公开亮出了魔教青龙使的身份,在众武林人士间,从容地穿行而过。

他曾预料过,青龙使不好当,也为此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他从未想过,青龙使,竟会如此的不好当。

当他骑马至客栈,刚想进门点一间上房,略休憩片刻,再继续赶路时,坐骑突然毫无征兆地口吐白沫,横躺在了地上。

紧接着耳后便是一袭风声,再接着,是各种兵器,各般武艺,如同事先约定好了般,几乎同时,招呼在了自己的身上。

外围是暗器与弓箭的协助,内围是近身武器的击杀,下毒、偷袭、设陷阱……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周钰恒狼狈地穿梭于追杀者的刀光剑网间,得不到片刻的喘息与反扑的时机。往往前脚刚被下过毒,匆忙间余毒未清,后脚就招来了一串的暗算。

凭借周钰恒的实际武力,论单打独斗,他应该不至于轻易输给场上的任何一个人。但是,他武器用得不顺手,招式又不太熟练,加上对敌经验太少,又不愿伤人,只会一味的逃跑……种种劣势综合下来,从气势上便先弱了别人三分。

更何况,这些人是打从心底想要置这位“魔教青龙使”于死地的,此刻抓到“青龙使”落单的机会,简直恨不得豁上性命,杀之而后快。

周钰恒一路从东南向西北昆仑方向逃窜,遇到了越来越多的不认识的“仇人”。

每个人上来就先马上一句“魔教妖人陈欺霜”,再例行寒暄似的增一句,“你还记得被你杀死的XXX么?我是来替他报仇的。”

然后,每个人都会被自己的一脸茫然无辜气到怒火中烧,转而攻势愈加地猛烈了起来。

每个人都在憎恨和咒骂着“陈欺霜”,但是每一声咒骂却像刀子般一刀刀钝割着周钰恒的心。

——只有我知道,他曾经是一个多么心地善良的孩子。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当这过街老鼠,被别人整日喊打喊杀?

药效一点点开始在体内扩散。

这是一种含有罂粟成分的兴奋剂,重伤时吃一粒,可以暂时忘却疼痛,麻痹神经。

距离昆仑二十八日之约,也只剩下了短短的两日。

“我怕是赶不上了吧?但是我答应过他,无论如何,都会将傲雪带到昆仑。”周钰恒出手抚摸着傲雪的剑身,宝剑在剑鞘内嗡鸣作响。

“陈欺霜在这里!”有声音在大喊。

——原来你是在示警啊!可真把好剑。

周钰恒原地站稳,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在他身上映出了一道凛冽的寒光。

第二十七章

“对不起啊,小美女。”周钰恒拂过傲雪剑冰冷的剑身,“今天要让你见血了。否则,我怕是很难逃出这里,完成约定了。”

周钰恒手腕一转,剑身抖出一朵剑花,迅速地抹向了身前人的颈项,一蓬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剑尖前刺,戳穿了另一个人的心肺。他双脚蹬住,拔出剑身,借后仰之势,从上到下将身后之人一分为二。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滋味。原来,你一直呆的,就是这样的地狱。

周钰恒想起陈欺霜曾无数次冷汗淋漓地从睡梦中惊醒,他将灭影死死地抓在手里,几乎寸步不离。自己轻拍着安抚他时,他总是一副欲哭未哭的可怜模样。

人血是热的。鲜红、腥臭、黏腻、令人作呕!

而他是美好的、纯真的、善良的,却被迫一直活在这种丑陋当中,被反复撕扯着伤口,揭开伤疤。

——该死!他怎么能忍住难过,勉强自己,对我笑得那么开心。

周钰恒再次摸出了小药瓶,用嘴咬开瓶塞往嘴里倒,却发现,已经什么都倒不出来了。

他笑了笑,随手将瓶子摔在了墙上,瓶身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当心!魔教妖人有的是邪恶妖法,诸位小心他的同伙!”有人在暗处大声警示。

此时此刻,周钰恒的手已经抖到握不住剑了。

哪里还有什么同伙?他给花谢秋的佩玉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更何况渭南县根本就没有什么翠烟阁。至于鸢姨,应该早已住进了悦福客栈。

花谢秋唯一能求救的,恐怕也只有他赶过来的同门了。

周钰恒边打边退,一个不察,小臂上先挨了一剑。再一个转身,脸上也多出了一条划痕。

“嘶——”,周钰恒一摸脸上,蹭了一手的血,顿时心疼得要命。

——我要是因受伤而丑得不堪入目,跟白元奉不像了,那么,他就会不要我,重回白元奉那厮的身边去了吧?

——其实,我反倒该感谢白元奉的有眼无珠。又或者该感激他的刻意怜悯?和青龙毫无间隙独处的那段时日,简直美好得像是偷来的。

——但是,可恶啊!那个混蛋除了长得帅以外,到底还有哪一点过人之处?难道我终生只能当别人的替代品么?

我到底该不该替青龙争取一下?

——不甘心!

我捧在掌心里的珍宝,凭什么要对他人倒贴?更何况,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更了解、更关心、更爱惜他?!

没有!

既然没有,我又凭什么要放手?!

周钰恒用力的挥舞着傲雪,大蓬大蓬的鲜血在他眼前绽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反倒是思绪,先一步不受控制地四处飘散了出去。

他一会儿想到了陈欺霜在青城被众人围攻时的孤立无援;一会儿想到他失去意识时,浑身是伤,满眼是泪地蜷缩在自己手下,边喊疼,边咬紧牙关小声啜泣;一会儿想到十五月圆夜,船上那个青涩甘甜的回吻;一会儿又想起了那条小小的身影曾坚定地护在自己的身前……

——我还没来得及为他做过些什么。

周钰恒渐渐感觉到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视线里也阵阵虚影,时不时地变黑。他呼吸间除了铁锈味,再也闻不出其他的味道。只能竭力控制着身体,不让身体下滑。

但渐渐的,四肢也开始不听使唤了,甚至连眼皮都沉重到难以撑开。

——失算了!我竟然要食言了。

——我还没替他找好下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傲雪剑“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周钰恒喉咙刺痛,口内发苦,眼前一片漆黑。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护住了胸口,慢慢地向后倒了下去。

“快上!陈欺霜要不行了!再给他一剑。就能要了他的命!”

“对!杀了他!大家上啊!”

“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几声兴奋的喊叫声,吵得周钰恒更加迷糊,却又更加地清醒。

——如果我顶着“你”的名义死了,你是不是就能从此解脱,不再受苦了?

——这算不算另一种名义上的同生共死?

周钰恒边想着,边弯起了眉眼。

他焦距不定的眼波内,流淌着令人心动的爱意。

******

“你们、也配、伤他?!都给我去死!”

怪异、阴冷、诡谲且带着透骨寒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忽不定地向小巷卷来,随着话音落下,万千虚影也跟着悄无声息地涌了进来。

他们扑朔迷离,令人难捉行迹,于频繁的起落间,急转骤停。

血水顷刻间四溅而出,无数声哀嚎闷在了嗓子里。

狭窄幽暗的小巷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重新又归于寂静。

“朱雀!小五!是我,我来了!”陈欺霜扑过去接住了周钰恒后坠的身体,慌乱地摇晃着他,“你醒一醒,你别睡,你快醒醒。”

周钰恒紧闭双眼,没有回答他。他的鲜血湿透了陈欺霜的双手。

陈欺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麻木而机械地出手替周钰恒点穴止血,喂他吃下疗伤的丹药。

他想抱着周钰恒起身时,却怎么都站不起来了。

——快啊!你快点儿站起来!你不想救他了么?你快动一动!你这个废物!你这个废物!你这是在耽误时间。

他心里急促地催促着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他张开嘴想呼唤影卫过来帮忙,但他却发不出声音来。

——求你了!陈欺霜!他还活着!你快冷静下来。

他内心清醒得很,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样,从高空指挥着肉体。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紧接着是全身。

一股血腥气涌上了口鼻。他猛的咳出了一口鲜血。

“您没事吧?”周钰恒的影卫关切地询问,在他看来,陈欺霜是在喂下周钰恒丹药的一瞬间,才咳出的血。

内心的度日如年,在旁人看来,也不过只一瞬。

但这口血却似打开了身体的开关,陈欺霜总算是能动了。

他摇头示意无碍,双手平托着周钰恒,将他贴着,靠近了胸口。

周钰恒依旧是温热的,呼吸虽然微弱,但是很均匀。他嘴角带着笑意,就像是困极了才入睡那样,平和而安稳。

——你这个混蛋!

陈欺霜轻轻地笑着,脸上尽是湿漉漉的眼泪。

——你必须活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你要长命百岁。

******

周钰恒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埋在记忆深处的影像。

在橘色昏黄暖灯的破庙里:斑驳的四壁,“呼呼”漏风的窗户,面目和蔼的一对儿神像,还有一把握在手中带来的、粘得分不开颗粒的水果糖。

陈欺霜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虚虚实实,影影幢幢,却始终都在开朗的笑着。

周钰恒也随着他笑了起来。

小小的陈欺霜伸出手来牵他,将他的指骨捏得隐隐作痛。

「你怎么一个人躲到这里来了?」

「你没了父母,以后我来照顾你、当你的家人……我这不是哭,是替你心疼。」

「你别怕,我把他们都打跑了。……嘶,不疼的,我习惯了。看着吓人,几天就好了。」

「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真好看。……收下了我的聘礼,以后就只能嫁给我……长大后,你当我的新娘子吧。」

「你看,我给你带了猪蹄膀。刚出锅,我放在怀里带出来的。可香了。……我不吃。我吃过了。这个是给你吃的。」

「你长大后,还会回来找我么?」

……

「青龙,陈欺霜。……朱雀使客气。唤我青龙就好。」

「我不记得了。」

「我自小跟在教主身边,自然凡事都要听他的。」

「朱雀使不必介怀。」

「小伤,不碍事。劳朱雀使挂心。」

……

「真的不买。我穿不了太干净的衣服……求你,别替我熏香,会暴露位置的……那些小玩意容易掉,不方便,我不能带。」

「朱雀。那个……芙蓉酥,很好吃。如果方便,能麻烦你替我再带一些么……多谢。」

「朱雀,你帮我看看,这个字念什么?……能怪我么?半年前教过的字,谁还能记得?……那个,这次,你能在教内留几天?……哦。……没有没有。我随口问问的,再说,你不是答应要教我作诗的么?」

……

“周钰恒,你醒一醒。”

“你不能有事……你不是答应我,要陪我在富安镇一直住下去的么?……你说过要带我看最灿烂的桃花、赏最皎洁的明月,品最香醇的美酒……你不是从来不食言的么?”

“周小五,我们拉勾说好了的……你不能骗我。”

“你不能丢下我。我现在……只有你了。”

——别哭!你别哭。

——你不要为我而哭。

第二十八章

“主人!您醒了!太好了!您终于醒过来了!主人您别吓我了,下次您再去哪,百灵一定死缠住您,跟您走!”小百灵扑过来,死死地攥住了周钰恒的被角,将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哭成了一对儿大核桃。

“我在这儿。”看到周钰恒转动着眼睛四处找人,陈欺霜连忙靠近床头。他伸手刮了刮周钰恒的鼻子,“你可太丢人了啊。让人追得到处乱窜。以后再出去,可别说你是魔教的。”

周钰恒低咳着笑,他张开了嘴,却发现只能徒劳地抽气,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先别急着说话。你一次吃了太多的药,现在整个喉咙都是肿的。大夫说你休息几天就会好。”陈欺霜的眼睛也有些肿,加上他又在勉力地笑着,使他本来就丑得要命的人皮面具变得更加扭曲难看。

小百灵动作麻利地将周钰恒扶了起来,喂他先用温水漱口,再喝一点点的米粥护胃,最后才将温得合适的中药,服侍周钰恒喝下去。

她边干活,边叽叽喳喳地把近日的情况全部汇报了一遍。

原来那天晚上,去接周钰恒的陈欺霜与影卫,正好遇上了向外求救的花谢秋。这才刚好及时赶到。

现在周钰恒正身处昆仑山脚下的悦福客栈。是血盟教自己的产业。

今天正好是二十八日。

杜秋吟等女眷已经安排好人手进行保护了。

毕先、黄离与花谢秋一大早结伴上昆仑打听比武情况,应该也快回来了。

鸢姨曾来探过病,不过那时,周钰恒还没有醒。

刚刚,百灵已经托小厮向她报过平安,并转达了周钰恒的问候之意。

小百灵贴近周钰恒耳边小声的说:“您浑身是血被带回来时,影卫们差点集体拔剑自刎谢罪。您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啊,好歹也要想想我们。”

她说着又红了眼眶,轻摇着周钰恒的胳膊撒娇着埋怨:“下次您别带黄离了,他哪里有百灵这么聪明乖巧又贴心。如果是百灵在,绝对要拼死护住主人,不会让主人受一点儿伤。”

周钰恒费力地抬起了胳膊,用手摸了摸百灵的小脑袋。

“远远就听见你这边有说话声,猜你差不多该醒了,果然是。”毕先人未到,声先至。客栈内外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

黄离则从一进门起,就悄无声息地跪在了门口。用静默无声的态度,表示自愿接受主人的任何责罚。

周钰恒抬头用眼神示意陈欺霜,陈欺霜会意地点了点头,上前两步,扶起了黄离:“你先站起来说话。”

“主人,这一次全是因为黄离的失职,害得主人差点儿、差点儿就……主人,请您狠狠地责罚黄离吧!”黄离说着也红了眼眶,挣扎着重新又跪了下去,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地上,摆出了一副长跪不起的姿势。

“不,你没做错什么,要道歉的应该是我。”陈欺霜双手拉起黄离后,面对着周钰恒,深深望进了他的眼中,“对不起。是我太固执了。是我连累了你。”

“那、那也算我一个好了。”毕先不好意思地也跟着道歉,“其实,那天晚上,我给青龙下了一点点促进睡眠的药。否则,他也不可能睡得这么死。所以,我也有责任。”

“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欺霜闻言一下子抬起了头。他带了些震惊地看向毕先。

“我老实交代。我觉得那天晚上你们刻意避开我们,就是出去那个……咳……你们懂的,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毕先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又颇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抓了抓后脑勺,“然后吧,我怕朱雀会吃亏,寻思至少也要给他留点还手的机会吧?”

小百灵笑眯眯地与毕先互比了下大拇指。两人有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陈欺霜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周钰恒。

周钰恒正满脸的懊悔,看到陈欺霜望向自己,忙睁大了无辜的双眼,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陈欺霜看了看这个,又望了望那个,见众人都是一脸的无辜,简直要气炸了:“敢情你们这是都希望我能束手就擒是么?他整个人切开都是黑的,又怎么会吃亏,你们怎么都没有替我想想的?”

周钰恒轻咳着捂住了胸口,做出了一个伤心欲绝的表情。

小百灵立刻毫无原则地出卖了自家主子:“药是我给的,但是是主人炼制的。各种无色无味的提纯药,估计都是准备用在霜公子您的身上。”

周钰恒阴森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百灵忙缩到了陈欺霜的背后,对着周钰恒吐舌头。

周钰恒眉尖轻挑,刚想做出个“哎呀”的口型,却见陈欺霜用更恶狠狠的表情瞪了过来。

周钰恒顿时悄无声息地收起了一身的傲骨,瞬间调整好了表情,露出了真诚而讨好的笑,并做了一个拱手求饶的可怜姿势。

大家既惊讶于他变脸速度之快,又是第一次遇上他的这种靠装可怜来服软求饶的情况,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周钰恒抬手将黄离和百灵都招到了床前。他摸了摸黄离的头,又摸了摸百灵的头,做出了“对不起,是我任性了”及“我很好,不用担心”的口型。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起伏在他身上,后怕地哭出了声来。

******

巍巍昆仑,翠屏半开染峰白。高耸入云,鸿鸟绝迹阻归音。

昆仑霞栖峰,是一处独立于连绵群山之外的一座孤峰。

峰高千仞,仰不见顶。四面垂直险峻,如刀削斧劈造就而成。

山下郁郁葱葱,山上常年积雪。以一山之姿容纳四时成景。

尤其,日落西山之时,晚霞如倦鸟归巢般相依相栖,实乃一绝。故也因此得名——霞栖峰。

陈欺霜等一干人,到达昆仑山脚下时,正值鸟鸣日出,霜白天露。霞栖峰上霞光万丈,光摇半壁。着实惊艳了众人,惹得众人纷纷下马,驻足观看。

“呀!真美!”毕先率先发出一声感慨。

“是啊。晨光都如此美好,却得了霞栖之名,不知这晚霞会美成什么模样。”陈欺霜也随声附和着,回头去望周钰恒。见众人都忙着沉溺于美景,只有他,面带忧色,望着自己,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陈欺霜作出口型来,露出了一抹灿烂的微笑,同时,拍了拍胸口,示意有将玉观音安稳地佩戴在身上,让他放心。

周钰恒莞尔一笑,伸出拇指与食指,捏成“一点点”的形状,表示自己只有“一点点”的担心。

他也拍了拍胸口,又挺了挺胸膛,另外表达了“一切都有我在”的隐约的自豪感。

陈欺霜微屈食指刮了刮脸颊,又伸手做出了一个虚抓面皮,丢到地上的动作。

周钰恒笑得开怀,竖起食指,立在唇上,示意陈欺霜“不要说出去”。同时,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露出了一抹浅笑。

陈欺霜顺着他的指尖,盯紧了他的嘴唇,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莫名一热,赶忙急切地转回身去。

小百灵被她主人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展露亲昵的无耻姿态所震撼,不敢置信地反复揉了揉眼睛。

黄离则彻底地遮住了眼睛,嘴里还念念叨叨,隐隐是些“非礼勿视”之类的说法。

陈欺霜再次转过头来,本来想要再跟周钰恒“说”些什么,但看到百灵与黄离的动作,立刻害羞着又利落地转了回去。

百灵与黄离莫名其妙的,一人挨了主人当头的一扇子。

“咳。我们是时候该分道扬镳了。”陈欺霜打断了众人赏景的雅意,不解风情地出言提醒道。

“嗯。‘霞栖’之巅,诸位要好好保重。我们不便上前贸然相认,大家就假装互不相识吧。”小百灵替周钰恒发声。

那边,鸢姨早已上前拉住了周钰恒的手,眼中满是依依不舍,轻声叮嘱周钰恒要小心身体注意安全之类的。

周钰恒半环住她,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帮我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周钰恒做出口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陈欺霜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点了点周钰恒的手背,将鸢姨半拥着拉离开周钰恒的怀抱。回头示意毕先也跟上来。三人牵着马,先行离开了。

周钰恒、黄离、百灵三人一直目送着陈欺霜等人的身影,直至全部消失。

周钰恒打手势示意黄离,将影卫撤回,不必再跟了。

******

陈欺霜新换的一张人1皮面具,材质轻透、质地精良、惟妙惟肖。是周钰恒当他替身时,替他制作的那张。

这张“脸”,英俊帅气,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远远一望,在人群中直如鹤立鸡群,备受瞩目。

这也是狼狈逃窜、无意间弄丢“青龙使面具”的“陈欺霜”公开亮相的第一张脸。

昆仑比武,陈欺霜本来是不打算用这一张太过引人注目的脸的。摘下“青龙使面具”的自己,更喜欢平时所戴的那些,既可以轻而易举地融入人群,却又不会给他人留下太多印象的平凡面孔。

但是周钰恒很坚持。

他甚至还边冒着冷汗,边固执地支撑着身体,捏笔在纸上写着:“我很疼。看在我这么可怜的面子上,你难道就不能体谅下病人‘慕少艾’‘好好色’的心情么?”

最终的结果,到底是以陈欺霜的落败而告终。

除了一张格外出众的“脸”,陈欺霜还被附加了几套异常华贵、“跟脸很搭配”的衣服——照样是强买强卖,记入了账册。

周钰恒则从多日的探索总结中,摸索出了专门对付陈欺霜的有效手段——撒娇。以及同类的衍生品:装可怜,扮无辜,含泪求饶……等有待一一验证的方法。

陈欺霜默然不语,鸢姨若有所思。

只有毕先,一路不甘寂寞地自问自答,忙得不可开交,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到了晌午时分,三人才算真正到了霞栖峰的峰底——进山路线之前的山麓处。

峰底密林处,高高低低地排开了各色的帐篷,各色的旌旗迎风招展。中间泾渭分明地留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

是正魔两派武功低微、被迫留守山下,壮大门派声势的闲散人员。

其实,早在比武会场公布时,已有各式的“闲杂人”,试图靠毅力与恒心,来霞栖峰碰碰运气,看是否能强行攀援至峰顶。

但是,霞栖峰是实至名归的昆仑试炼峰。

任何试图征服它的人,必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无论是绝顶高手,还是无名小卒。

早先,还有正魔两方因派系不同、立场不同、战火延引等种种原因,频繁地在山底械斗。但自从从山脚接连抬出尸体——因攀顶所造成的伤亡,已远远大于斗殴所造成的伤亡人数时,双方终于同时有默契地偃旗息鼓了。

原来,早在会场安排之初,已于无形间,分出了众人武功的高下优劣。

青龙使的到来,引发了峰底一番不小的骚动。

陈欺霜只身入昆仑,从近千人的围追堵截中全身而退,这一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传到了每一位参与比武的武林人士的耳中。

正魔两派纷纷走出帐篷,奔走相告,想要亲眼一睹这位传说中凶神恶煞的青龙使的真容。

虽然魔教内部平日里大多各行其是,彼此互相看不上,又不太爱惜名声,摩擦与冲突的时候居多。更曾因为陈欺霜的滥杀,公开与血盟教作对。但在与武林正道为敌方面,立场却异常的坚定与统一。

青龙使以少年之姿,与教内各派反对势力血战一年有余,拱卫魔尊白元奉脚踩万人鲜血,踏上高位;十五岁时,百招之内,结果了武林盟内颇具声望的“天山老人”,于天山派众人围追之中,浴血而去……第一次围攻青城山,被武林盟反将一军,占尽颓势之时,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护送魔尊率众顺利脱身……直至后来的,单身闯青城,杀死李明世……再到如今,毫发无伤地出现在昆仑比武场。

虽然很多人都不说,但大多数魔教教众的内心对他还是钦佩的。

在以强为尊的魔教传统中,他浑身浴血,依旧奋勇杀敌的形象,简直是众人心中的信仰。

魔教教众对他竞逐武林大会魁首,是寄予了厚望的。

魔教这边对这位青龙使的到来有多欢欣鼓舞,与之相对的,正道门派对他就有多憎恨厌恶。

对围拢至身侧的人群,鸢姨满脸的不安。她伸手抓住了陈欺霜的衣袖,躲在了他身后的阴影里。

“要先到最高处报名,然后等昆仑弟子安排住处。”毕先提前做好了功课,此时用手搭荫,伸直了脖子,直肩抽腰翘脚,垂直向高空处望去,感慨了一句:“哇!好高!”

陈欺霜护住了身后的鸢姨,带着她避开了人群向前走。

“白虎,别看了。”陈欺霜远远地喊毕先,回头对鸢姨说:“您跟白虎先走,我安排好坐骑,随后就跟上。”

鸢姨只一动不动地攥紧了陈欺霜的衣袖等在那里,直到毕先赶过来,才松开手,对陈欺霜略点一点头,轻拢水袖,先一步飘了出去。

“鸢姨,别着急啊,你也等等我。”毕先将武器“人初”大斧别在了后腰,提气一跃,快步逐着鸢姨的背影追了过去。

直到两人走远了,陈欺霜才将夹在手中的三枚毒针扔在了地上。

他转身折回去,托魔教众人帮忙安置了坐骑,远远窥见了偷袭之人,却并没有说什么,只若闲庭信步般慢腾腾地挪回了上山路径,却也不过几个眨眼间,便消失了身影。

三人上山,是三种不同的风格。

鸢姨水袖轻振,步法诡谲,在树林中如蝴蝶般上下穿梭,随着上升的山风,只微借力,便能向上飘上几十步。将合欢派轻功步法的轻盈、灵巧,发挥到了极致。

毕先则属于蛮力型登山。他浑身肌肉紧实有力,底盘又稳。绷紧一身肌肉,收腹弓腰,三五步便蹿上一颗高树。

一路横冲直撞,势如破竹。

脚踩的树木,断掉;阻碍的树木,裂开。所过之处,如摧枯拉朽,一路“哗啦啦”地,留下一地残枝。

陈欺霜从后面一路赶了上来,被毕先踩落的残枝败叶迎头兜了一脸,他轻笑着拍了拍落满树叶的头发,又揉了揉眼睛,一闪身,走上了另一侧更为幽静的小径,抄着近路,想要赶到两人的前面。

“青龙,你快一点儿!”毕先站在一棵有些年头的古树上,极目远眺,发现了陈欺霜的身影,忍不住带了几分惊喜地双手拢嘴,大声向陈欺霜呼喊了起来。

鸢姨悄无声息又飘了回来,水袖轻点,将白虎自树间击落至地。

白虎“轰”地一声,在枯枝腐叶处砸出了一个深坑。

他陷在深坑中哈哈大笑了起来,抓着落叶,胡乱地抛洒。

站在树尖的美妇,轻蹙了眉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见毕先耍赖似的躺着不肯起,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一转身,又飘走了。

陈欺霜一路慢悠悠地走。他实打实地踩在地面上,手扶着身边的树身,如同登山赏光般,眼睛欣赏着四周风景,耳朵听着风吹落叶,鼻子嗅着林木清新,口中哼着轻快的童谣。

他走得很稳当,也很惬意,寻着白虎落地的声音而来,将毕先从落叶堆间扒拉了出来。

“哈哈!鸢姨刚出手教训我了,我再也不敢随意大喊大叫了。”毕先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去追鸢姨吧,她速度太快,我跟不上。”

他从一开始,就因为过于兴奋而空耗了大量的体力,并且他本身就与鸢姨、陈欺霜这种凭借轻灵身法游走的类型不同,于是索性不再勉强自己。

“嗯。那也好。我先送鸢姨上山去,再回来接你。”陈欺霜口中应答着,人依旧是贴地疾驰,似平地李呼地刮起一股倒羊角形旋风,向半山腰吹了上去。

“接什么接?你以为我是你家那只大公鸡么?”毕先在陈欺霜的身后直跳脚,“山上等着我吧!我自己能上去。”

他颇为悠闲地屈肘叠掌于后颈,伸着懒腰唱着山歌一路前行。

远处隐隐传来风雷交击之音。

铿锵的金属相击声,惊动了半山的飞禽走兽。

沿着陈欺霜进山的路线,轰鸣石动声不绝于耳,另有虎啸山林声,喊打喊杀声,但都不过短短一弹指间,便都消弭于无声。

毕先颇为谨慎地穿过了猛兽的栖息地。

在罡风猛烈的山壁上,毕先运足了十成功力,抵御着山风的侵袭。双手因抠紧石缝避免下坠,指尖被伤得鲜血淋淋。身上被刀片似的碎风刮得浑身遍布着细细的割伤。

在一处山流急湍处,毕先险些一个脚下不稳,被打着旋儿的水流沉入河流底部。

更有一处极险峻的地貌,是通向山顶的必经关隘。

高迂十数丈的崖壁与地面互为垂直,坚冰包裹,光滑如镜面,裸露在冰面外的落脚点,只有寥寥几处。

毕先踩着脚下如山的冻尸,手脚并用,以斧破冰开路,勉强蹬了两次,才堪堪攀住了冰刃,没有被狂风吹落至崖底。

“妈的!武林盟是想在这里了结我们的吧?!”毕先回忆着沿路而上遇见的各种狰狞死状,忍不住阵阵反胃,“老狐狸果然是杀人不见血。”

终于,当他强撑力气,单手支撑着荡上一脚之地的窄台时,堂堂白虎使生生被吓成了猫,差点儿畏缩着回了头。

也幸好陈欺霜大汗淋漓地赶回来接他了。

天涧间架起一只两脚宽的浑圆独木桥,木身半隐在云雾间,虚虚实实地在山风呼啸声中剧烈地摇晃,两边压桥石吱嘎作响,一颗小石子落入深谷,许久也听不见半声回响。

“妈呀!老子腿肚子抽筋了。”毕先在崖岸这边哭丧着脸干嚎着,两条腿抖成了扭劲麻花,往地上一瘫,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陈欺霜一个起落落在了桥中心,借力正待再跃时,由下而上狂啸过一股劲流,将他吹得像只纸鸢般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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