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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不一 上——挖土机

文案:

与现任遭遇感情危机适逢初恋归来,该斩断旧爱从一而终?还是舍弃新欢破镜重圆?

身体诚实的向着一个人,而内心老实的牵挂着另一个人。要身心合一,才能修成正果。

人心有多少个面?灵魂有哪几种层次?我连自己都搞不懂,哪有能力搞懂别人!

——风·挖土机·禇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青梅竹马

主角:禇风、王壤、彭疏逸 ┃ 配角:XXX ┃ 其它:HE

第1章:重逢①

老式机械闹钟咔哒一声来到八点,闹钟上的小锤子随即左右左右疯狂向两边的钟帽敲击,“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缠缠绵绵盘绕在半空中,由近至远一层一层击碎某栋高楼里某套隐没在晦暗晨光中的公寓里的静谧。

“哼哧哼哧哼哧……”噩梦中紧抓不放的大手和挣扎扭动的自己在听到闹钟声音时嘎然止住。

禇风陡然睁开杏仁状的大眼,双眼因恐惧而锃明彻亮,清晰的倒印着没什么特别的刮白天花板,却仿佛得到了抚慰,亮光随之安心的隐去,眼神变得迷蒙惺忪。

他伸手探到闹钟上的开关关上,艰难的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侧了个身,放下双腿,摸索床边的拖鞋穿上,站起来打了个哈欠,随之去往卫生间洗漱——整套起床动作,机械性的完成。

“这么早就起来?”床另一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的王壤还半梦半醒,打着哈欠问道:“今天是周末,你一个老板,不能……不能休息一天吗?”

禇风听到身后的人说的话,抓着门把的手一滞,双眼逐渐变得清明。CW公司由禇风全权负责,但投资人和法人是床上的那位,他这个老板当的有名无实,加上他俩这同居男友的关系,没有任何保障,他得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有个老客户,说要介绍一个大客户给我认识,约好了早上十点。”禇风机械性的回复,脑子却不由自主想起头天晚上的事。

这个老客户叫陈聪,是某家公司的项目总监。这家公司与CW公司有过合作,合作过程中两家公司起了点小冲突,于是陈聪代表他公司与禇风谈判,谈判的过程不是很愉快,拖拖拉拉进行了好几天。谈判桌上,俩人争的面红耳赤,谈判结束,俩人竟然成了朋友。

王壤不管公司的事,不知道陈聪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与禇风的这些事,所以禇风没指名道姓,而王壤也没有问。

原本陈聪约的是头天晚上在酒吧里,因为一些据说万般无奈的理由放了禇风鸽子,那时禇风已身在再不愿踏足的酒吧,且巧合的遇到了他的初恋。

后者被禇风三言两语打发了,而前者介绍的是一个大客户,尽管禇风恼他不守信用,但生意还是得做。

禇风犹豫着要不要跟王壤提与初恋重逢这件事,想了想觉得他与那初恋应该不会再见面,何必多此一举,于是轻快的去往卫生间。

转瞬即逝的停顿,以及禇风略微苍白的脸色,阖着眼的王壤都没看见,若不是憋了太大一泡尿,他还想再躺一躺。

他一骨碌坐了起来,风急火燎去往卫生间放水,滴滴答答放了好一会。放干净了,胀满的小腹瘪了下去,他舒服的打了个激灵,可那庞然巨物还是高高的支楞着,没有软下去的征兆。他抖了抖上面的残尿,提起裤子罩上,那物便像是一只被困的巨兽,显得特别憋屈。

他向后走了几步,一把揽住禇风的腰,低下头来,搭在他的肩膀上,嗅着他脖子上的味道,下半身有规律的一下一下往前顶。

正在刷牙的禇风不堪其扰,却没有制止,因为他知道王壤不会折腾太久。

王壤习惯性的将手探进禇风的睡袍里,去摸那处,那处一如既往软塌塌。

禇风不举有好几年,别说晨勃,即便是在做那种事的时候那处也是软塌塌,就没看他举过,看过男性专科和心理医生都不管用,王壤将此归结为禇风不爱他。

忽而感到失落……蓬勃的那处就此软了下去。王壤靠在禇风的肩上安静的呆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才晃晃悠悠的回卧室,一头栽回床上,一个转身把被子裹在了身上。

禇风洗漱完毕,简单的捯饬了一下头发后,回卧室换衣服。王壤听到动静,从被子里伸出头来,半阖着眼睛打量他。

他脱掉了睡袍,灿烂而不刺眼的晨光落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光滑洁白,晨光落在上面,再反射回来,便洇着一层金光。

他的皮肤从小到大一直都这么好,光滑白嫩,像涂了一层奶油;他的身型一直没怎么变,柔韧瘦削,身上没什么肌肉,但触感很好,软乎乎的,抱在怀里舍不得放手;他的模样在近几年里添了几分锐利,因为五官长的出挑,无论怎么样都好看。

一个好看又好吃的可人儿,真叫王壤不放心。

“出去别喝酒!”

床上的人瓮声瓮气像在撒着起床气,禇风却郑重的回答:“不会的。”

“别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

禇风点点头回答:“不会的。”

“若是有人追求你,你要……你要告诉我。”床上的人打了个哈欠。

禇风扣纽扣的手滞了滞,很快恢复正常,再次郑重的回答:“好!我知道了。”

王壤明知道禇风会按照他说的去做,还是要叮嘱一遍才放心。得到禇风的保证,他满意的缩回了被子里。

虽然是周末,路上还是一样的堵,禇风早有预料,提前十分钟到达与陈聪约见的酒店,而住的更远的陈聪则晚来了十分钟。

“禇风……抱歉哈!哥来晚了。”陈聪在大堂看到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装的禇风立刻扑了过来,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推着他往电梯间走,就头天放鸽子和这天迟到的事毫无诚意的说着抱歉的话。

若不是知道这人大大咧咧惯了,禇风会立即甩开他,跟他保持十步远的距离。

两人乘坐电梯往上升,趁这功夫,陈聪再次说起将要见面的那个客户与他的关系,以及那客户的背景。

大意是那客户是他亲表哥,所以无论放鸽子还是迟到,他都不怕,有恃无恐。而他表哥在美国的一家集团公司上班,若是禇风拿下这一单,以后的业务源源不断。

陈聪说的这些,禇风听得耳朵里起茧子,思绪不由的飘远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电梯厢壁上陈聪的影子,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陈聪这么膨胀呢!

来到陈聪表哥住的套房的客厅,陈聪简单做过介绍,禇风恭恭敬敬的递上自己的名片,对方瞟了一眼,随手丢在了茶几上,且没有交换名片的意思。

两边一坐下,对方马上拉着陈聪闲话家常,聊姑母姑父的退休生活,爷爷奶奶的身体状况……巴拉巴拉。

偶尔与禇风聊两句,说的却是禇风同行的哪家公司规模大哪家名气响。禇风越听越不对味,后知后觉,对方只想与自己的表弟叙旧,根本没想见他。禇风恼陈聪自作聪明,却还是陪着笑听他们聊天。

这件事是陈聪办的不地道。他在与他表哥见面之前通了电话,向他表哥提起过禇风,他表哥暗示不想见,他不是没听懂,只是看他表哥没把话说绝,就以为还有机会,所以把人拉了过来。

三个人见了面,他表哥对禇风什么态度,陈聪不是看不出来,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跟禇风吹牛了。吹牛吹破了天,他面子上挂不住,看禇风时都是讪讪的。

——

酒店走廊尽头走来一个昂藏八尺、气宇轩昂的男人,推着清扫车从客房出来的保洁看到了,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住,脚下停住,两眼放光看着他出了好一会神。

当这男人走近,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看到这男人皱眉抿唇,深邃的五官上凝着一层恸郁之色,这才悠悠转醒,醒来不禁暗忖,不就是多看了两眼,何必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这男人不知道这推着清扫车要出不出挡在路中间的保洁想的是这些。他有要紧事要办,若是放在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他会面带微笑礼貌客气的说“请让一让”,看到别人被自己吸引住,会分神稍稍得意一下,可在那时,他一秒钟都不想耽搁,侧着身子,从车边迈出两步溜了过去。

这男人的腿很长,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姿势矫健,迈的步子比别人宽半尺,看起来却一点都不费劲,光看背影,也自有风韵。

来到一个房间前,他迫不及待敲了几下门,门里的人一时半刻赶不过来开,他心里着急,多等一秒钟都度如年。

房门咚咚咚响了几声,陈聪表哥小跑着过去开,门刚一打开,来人的面目还没看全,就听他说:“涂然,我有件要紧事要办,下午的会议没办法参加,由你代为主持。会议内容的细则要点,我已发到你的邮箱上,反馈的内容,晚上回来告诉我。”

涂然听到这个消息,愣了愣。来人是涂然的老板,有着深邃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有些严肃苛正,而他的行事作风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涂然在他手下做事,半点马虎不得。

他突然把这么个事交给涂然,涂然怕出错,虽然会议只是常规性质的,可有那么多人在场,若是出了错,必定不好办。

他应该是着急去办他的要紧事,听语气就能听的出来,涂然心里在敲边鼓,却又没办法拒绝,只好毕恭毕敬的答应下来。

涂然答应下来,便等着他离开,他却在转过身去将走没走的当口突然转回头来,带着几分惊疑,越过涂然的肩膀往里瞅了瞅,然后问道:“你有客人?”

“是的!”涂然不明其意,往边上让了让,冲里面面努嘴说道:“来的是我表弟和他的朋友。”

涂然给他让出了空间,他仔细的看了看里面坐在沙发里的半边背影,若有所悟的应了一声,“哦!”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惊喜。

他说自己有要紧事要办,神色语气都非常着急,在看到房间里的人时竟不着急了,停下来与涂然说话,向外迈开的步子还转了个向,向里走了进去。

涂然不解,正自疑惑,见他往里走,警报立马拉响。

他担心一旦禇风知道他的身份会上赶着介绍自己,万一他误会自己通过表弟以权谋私,那就麻烦了,但是他都进来了,又不能把他赶出去,思来想去,简单的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彭总。”

陈聪见来人是表哥的同事,虽然不知道他处在哪个职位,但见他表哥对他毕恭毕敬,他也不敢怠慢,赶紧乐呵呵的站了起来跟他打招呼说:“彭总,您好!我是涂然的表弟,叫我小陈就可以。”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当做回应。这回应未免太冷淡,让陈聪以为他瞧不起自己,但见他一眼不眨的盯着背对他的禇风,又觉得莫名其妙。

来了人,禇风像尊石雕静坐不动,不转身不起身不打招呼,太不合乎常理了,也挺莫名其妙,陈聪看不懂。

禇风没动,他走到近旁也不动。两个人一坐一站,搞无声对峙,让另外两个人都成了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

陈聪见状,向禇风眨了眨眼,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涂然见状,假装咳嗽了一声,提醒他莫丢他的脸。

禇风一早听出门口说话的声音属于谁,想要安安静静的躲过去,背后静了一阵子,可陈聪和涂然俩人却对他做出那样的样子,他猜他没走,可能认出了自己,左右躲不过去,索性站了起来,准备大大方方的跟他打招呼。

他在门口匆匆睥了一眼里面,睥见里面坐在沙发里的半边背影,觉得十分熟悉,不由的多看了一眼,这种熟悉的感觉愈加强烈,他的眼睛便移不开了。

当他越走越近,几乎肯定他是谁,惊讶、喜悦,五味陈杂,然而当他走到近处,却开始彷徨起来。

他的背影清冷,始终没有转身,是没发现来了人吗?昨晚睡的不好,不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不好?出门匆忙,头发有没有乱?衣着得不得体?他会不会喜欢?

当他转过身来,他看到这个熟悉的人的熟悉的脸,所有担忧一扫而空,两眼放光,激动的说:“褚绪,真的是你!”像是激动的要哭了。

第2章:重逢②

在场的人被他一声褚绪叫得找不着北。陈聪想要纠正他,说:“彭总,这位是……”

禇风抢先一步,挤出一个标准笑容伸出手去,客客气气的说:“彭总,您好!”

彭疏逸冷不防被他这份客气的疏离感给镇住了,三魂七魄呼啦啦往外蹿,在半空中摇摇摆摆。

彭疏逸找禇风找了好几年,一直了无音讯,直到头天晚上在酒吧重逢。

酒吧里人山人海,光线昏暗,他仅凭一个背影就认出了他,就像这天一样。

若不是多看了一眼,这天也要错过。而头天晚上,当他听禇风说已有了男朋友,一时难以自抑情绪低落,竟没问禇风的联系方式就让他走了,他遗憾自责,一晚上没睡。

后来想想,既然知道禇风在A城出现了,那就总有办法找到他。这天他要办的要紧事就是发动A城的所有关系去找他,找到他,跟他说自己有多想他。即便他有了男朋友,撬一撬总会松的,不管怎样他都不会再放他走了。

想不到他要去找禇风,禇风竟自己送上门来,这叫皇天不负有心人吧?或者他俩真有缘。

彭疏逸盯着禇风伸过来的手怔愣了一会儿,当他找回神智,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便怎么都不肯松了。

禇风缩了缩手,没缩回来,反而被握的更紧,手上明显感觉到疼痛,脸已胀的通红。

“咳咳……!”

涂然心想,禇风长得肤白貌美蜂腰长腿,确实赏心悦目,可自家老板怎能抓着人家的小手不放,还一副盯着人家的俊脸上长出花来的架势,如此失态。

涂然出声提醒,一连咳嗽了好几声,都没见他有放开的意思,觉得十分尴尬,喉咙居然真的又干又紧,竟真的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彭疏逸:“……”

被剧烈的咳嗽声惊扰,彭疏逸侧头看过去,涂然立即止住咳嗽,嗓音沙哑的问道:“彭总,您不是……不是有要紧事要办吗?”

彭疏逸在涂然青灰色的脸上竣巡了一圈,眼角余光睥到目瞪口呆的陈聪,忽而想到了什么,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仍保持风平浪静,回道:“不用了,已经办好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禇风想要抽开的手,笑了笑,心想来日方长,这才放开了他。

禇风的手被握得红里发青变了形,好一会儿都没有知觉,像是废掉了。他低着头揉捏手掌,冷不防被彭疏逸抓住双肩摁了下去,坐在了自己的单人沙发上,有些懵。

抬起头去看时,他已麻溜的绕到边上的双人沙发,把陈聪往一边推了推,自己在离禇风最近的位置坐下。

“咳咳!”彭疏逸学涂然咳嗽了两声,陈聪立刻向他看了过去,他对此满意的笑了笑,问道:“你跟褚绪是朋友?”

朋友两字,被他拉高声线说的变了味。从之前这表兄弟俩做出的反应,他忽而想到,莫不是这人拉着身为男朋友的禇风来认亲,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在问出这句话时,不由的上下打量陈聪。

陈聪个子挺高,与他差不多,身型魁梧,显得五大三粗,宽额阔脸,看起来傻憨憨,很好糊弄。想起他自我介绍时,自降身价要他叫他小陈,他猜他的职位不会太高,出去应酬时养成了这种习惯。各方面比较下来,发现他与自己没法比,不免得意了起来,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颠着。

陈聪还在纠结禇风变褚绪这件事,没发觉自己已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比较了个遍,当他看禇风默认了这个名字,确定他就是褚绪,才笑呵呵的说:“这个啊……我俩是最好的朋友,好的穿同一条裤子。”

他这话是说给他表哥听的,是希望他表哥冲着他与禇风的这份关系照佛照佛禇风,给自己长点面子。

他不由的看了一眼涂然,涂然还没从之前自家老板的反常举动中跳脱出来,那时正冷着脸,眼珠子在禇风与自家老板之间来来回回转,试图从他俩的反应中琢磨出他俩的关系。

禇风听了一脸黑线。陈聪这人自来熟,跟谁都是好朋友,自从他们两家公司合作伊始,去过他公司几次,便与他公司大大小小的职员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叫了起来,即便只见过一次面的保洁阿姨都是他的朋友。

禇风不太待见这种人,觉得这种人缺心少肺,奈何他的热情难挡,虽然是朋友,却没好到同穿一条裤子患难与共的地步。

而且陈聪不知道他是同性恋,他的意思无非是说他俩友谊深厚,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怕不了解陈聪又知道他是同性恋的人要误会。

“哦!是吗?”彭疏逸果然误会了,这会儿十分肯定他俩是恋人,掐着点怼上去,“我俩是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好的穿过同一条裤子。”

这回答未免太露骨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似的,一脸黑线的禇风无地自容。

“小陈,你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褚绪啊?”彭疏逸一下一下颠着翘起的二郎腿,锃亮的皮鞋鞋尖反射明晃晃的光,姿势神态非常悠闲,聊天却聊的像在查户口。

这个误会闹得有点大,再发酵下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禇风看不下去,兀自站起来告辞,“那个……我公司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彭疏逸怎么可能放他走,立刻站了起来,抓住他手臂,想挽留,陈聪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别啊!这都快到吃午饭的点了,我们都还没那啥……好好聊一聊。”

陈聪朝涂然的方向眨巴了一下眼睛,禇风立刻明白他说的那啥指的是什么,而不知道来龙去脉的旁人则在浮想联翩。

彭疏逸没注意看他朝哪个方向,光看见他眨眼了,心想这人看起来傻憨憨,没成想这么明目张胆。那啥指的是什么?这里是酒店,莫不是要开房?白日宣氵壬吗?彭疏逸心里拔凉拔凉,却还是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关心则乱,这个词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若是有人知道他的这番心路历程,必定会说他戏真多。

“正好我也要出去,你公司在哪?我送你过去。”彭疏逸改变策略,拉着禇风就往外走,生怕陈聪找出什么由头把他留下来。

禇风皱起眉头,扭开他的手,客客气气的说:“不劳烦彭总了,我自己开了车来。”

“更好!”彭疏逸眉开眼笑说道:“我才来这里不久,对这里的路线不熟。我坐你的车,你送送我。”

“……”彭疏逸对当地路线不熟,可他有司机,涂然不知道他要闹哪样。

“……”彭疏逸这是铁了心要缠着禇风,禇风看出来了。与其被他缠上,不如被他误会。禇风向陈聪伸出手去,近乎温柔的说:“聪哥说的对!反正都得吃午饭,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不然,我们就在这楼下餐厅里吃?表哥也一起来?”

他说自己与禇风的关系有多好,可禇风对他客客气气,不见得这关系有多好。禇风是陈聪带来的,陈聪要禇风留,他却要带禇风走,拆台不说,之前还怼了他一句。

怼陈聪的那句是什么意思?穿过同一条裤子?他比禇风的个子高,俩人的裤子能换着穿?

陈聪正暗自琢磨,冷不防被禇风柔柔漓漓的喊了声聪哥,立刻精神振奋,马上有了身为大哥的自觉,一边吆喝涂然一起去,一边搭着禇风的肩膀哥俩好的往外走,留彭疏逸在风中凌乱。

——

彭疏逸想过一万种与禇风重逢的情形,没想到会是这样,或者说想象与现实完全不一样。

如头天晚上禇风问他的,“你走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找过男朋友吗?”他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确切的说是不敢往深处想。

如果禇风真的找过男朋友,他有这份自信,待他归来,他会抛下后来的男朋友回到自己身边。

可当他开着玩笑试探禇风,“你怎么一个人来酒吧?是不是在等男朋友?”禇风猜到他的真实意图,反问他上面那句话,然后平静的说:“我确实有男朋友了。不过,我不是在等他。”

短短一句话,他的心便碎成一片一片,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仿佛地面裂开一个大洞,把他和周遭乌泱泱的一切吞了下去,以至于禇风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禇风已走的没影了。

再次重逢,禇风一声聪哥一声表哥,又将他的心撕成一片一片。再看前面的俩人,头肩相依走在一起,他的心滴滴答答的淌血,天旋地转的找不着方向。

终究是他太自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

涂然在房间耽搁了一会儿,遛遛达达追上去时,另外三人正在等电梯。电梯在楼上,呼啦啦往下降,降在他们所在的楼层,指示灯随着提示音叮咚一声变暗,接着紧闭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陈聪和禇风站在前头,在电梯门完全打开后,先一步进去了。

彭疏逸站在他们后面,在他们进去之后,自然而然抬脚往前走,来到电梯门口,往里一看,跟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站在最后面的涂然,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瞅了一眼,除了陈聪和禇风外,还有三对搂抱在一起的情侣。陈聪还搭了一只手在禇风肩膀上,侧着头,笑嘻嘻的与禇风说着什么,禇风面向陈聪,脸上挂着亲和的微笑,却怀抱双臂直挺挺硬邦邦的立着,除了头,从脖子到脚都透出一股子浓浓的警惕,但俩人的身体靠的极近,在那种环境下,便好像也是情侣。

彭疏逸阻在门口,不进不出,位置尴尬。涂然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仍没有反应,没办法,涂然只得侧着身子钻了进去,进去之后,再去看他,他一脸悲伤欲绝定格住了。

“彭总,彭总……”涂然摁着开门键,小心翼翼的接连叫了数声,对方木然的看向他,便微笑着问道:“彭总,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吗?”

彭疏逸耳朵里灌满凄厉的风声,在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了光秃秃的山头,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旷野,遍布枯腐的野树野草,狂风刮过,无一例外,碎裂成节,在磕磕绊绊中化成齑粉,随风飞扬。

涂然跟他说的话,他没听见,光看到他的嘴唇一启一合,像两只在他眼前肆无忌惮完成虫生大事的苍蝇。

他随口回道:“好!”却恍恍惚惚抬了抬腿挪了进去。

若是放在以前,说什么涂然都不信,从来严肃苛正的自家老板会像这天之前那样做出叫人大跌眼镜的举动或者像后来这样失魂落魄。

说起来有点难为情,涂然比他年长好几岁,对方年纪轻轻已是大中华区总裁,他还只是个部门经理。心里的那点嫉妒,在看到他举动反常时,有点发现不为人知秘密的窃喜,在看到他失魂落魄时,就有点看到恶有恶报的痛快。

看得出来,他会这样是因为陈聪霸着他的小帅哥,可若是他因陈聪迁怒自己就不好了,仅这点担忧就能让涂然足够冷静。

出了电梯,涂然便挤进陈聪和禇风中间,到了餐厅,又拉着陈聪与自己坐在一起,把他俩彻底分开,付出终有回报,自家老板的神色终于多云转晴,一高兴还要了瓶好酒助兴。涂然喝着美酒颇有拍对马屁的成就感。

——

彭疏逸要来的酒是给禇风喝的。彭疏逸第一次进高档西餐厅吃饭是禇风请的客,他一直记得当时的情形。

第3章:重逢③

禇风当时不看菜谱,熟练的点餐,还要了一瓶一模一样的红酒,他说他最爱喝这个酒庄这个年份这个系列的这种红酒,单宁柔顺,味道甘醇。从这些可以看得出来,他经常光顾这家餐厅且喝过不少红酒。

这并不奇怪,褚家家境殷实,禇风从小养尊处优,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和社交指导,吃喝玩乐全看心情,完全不需要顾及荷包。

而普通家庭出身的彭疏逸则完全不同,不仅不懂品红酒,因为吃西餐的次数一只手数有余,刀叉用的都不熟练,第一次进消费高昂得令他咂舌的西餐厅,不免紧张拘谨。

尽管他们坐的位置靠墙靠窗,避开了人群,彭疏逸还是不自觉的四处张望,生怕别人挑出他的错处,看出他不属于那里。

在饭桌上,禇风耐心细致的教他用刀叉和品红酒,时时处处照顾他的情绪,完全没令他难堪,而他做这些纯粹是出于好意,是为了帮助彭疏逸,彭疏逸心里非常清楚,也十分感激。

尽管如此,彭疏逸灵魂深处的自卑顽固不化,犹如一粒长在心尖的石子,时时刻刻膈应着他。

彭疏逸曾想若是他俩的家世掉个个,或许就不会这样了。以禇风的性格,他不会在意这些。他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热情洋溢,我行我素,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彭疏逸日思夜想有朝一日再与禇风一起吃饭,让他看看他的进步和改变。

真到了这一天,禇风却说他已不爱喝这种酒了,而且滴酒不沾,要了一杯清水,一口气喝掉一大半,像是渴极了。

彭疏逸在美国生活了四年,已能熟练的点餐和使用刀叉,可他自顾自吃着,没往旁边看上一眼。苦了彭疏逸,憋着一肚子的品酒心得没处说,练就的一身本领没处现。

菜吃了一半,彭疏逸都没能与禇风说上几句话,一方面是因为禇风似乎不太愿意说话,另一方面是因为有外人在场,彭疏逸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不适合当着外人的面说。

涂然与陈聪从家长里短说到童年趣事,对面俩人的气氛却一度低沉到压抑的地步。涂然想帮自家老板一把,想起禇风跟着陈聪来见自己的目的,想着既然自家老板与禇风是熟人,把那事拿出来说,自家老板应该不会误会自己,说不定他俩会因此聊开来。

涂然打着如意算盘,刚起了个头,没想到禇风兀自站了起来,捧着小腹,歉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之前喝水喝太多,得去方便一下。”

人有三急,况且他确实喝了挺多水,他们都看到了,所以谁都没多想,由他去了。

彭疏逸对他离开后的禇风的生活非常感兴趣,禇风一走,他马上接过涂然的话题问道:“你说他现在做什么来着?”

这方面,陈聪更有发言权。陈聪暂时抛开之前与彭疏逸闹的那点不愉快,倒豆子般把他和禇风啼笑皆非的认识经过说了一遍,再添枝加叶把禇风从里到外夸了一遍,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他人美心善有才华还特别努力是个难能可贵的好青年好老板。

自己的朋友是个这么好的人,陈聪与有荣焉,在夸禇风的时候,激动得两眼放光,可彭疏逸在他这样夸完禇风之后,叹了口气。

自与禇风认识伊始,彭疏逸没少听人夸他,这些人夸他,有他确实很好的原因,也有这些人习惯性偏袒长得好看的人的成分。

过去,人们夸他是个如何如何不一样的富二代;现在,他长大了,摆脱了父辈的牵制,成了青年,当了老板,有了自己的公司,磨砺出一身锐气。

他的模样没怎么变,人们还是一样喜欢夸他,可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彭疏逸忍不住唏嘘,他们分开有四年多,在这四年里,禇风的生活里他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彭疏逸的口中泛苦,喝了口酒冲了冲,然后问道:“你叫他禇风?”之前他就纳闷,但见陈聪说的起劲,所以没有打断,这会儿才问起来。

“是啊!”陈聪笑嘻嘻的回答:“他现在就叫这名。之前听你叫他褚绪,我还以为你认错了人,想着难不成他有个双胞胎兄弟?”

彭疏逸摇摇头,肯定的说:“没有,他们褚家就他一个孩子。”

褚父曾一脸悲戚的跟他说:“我们褚家就他一个孩子”,言语之间满是他们家有多在乎疼爱禇风。禇风是他们家绝无仅有的心头肉、活宝贝,不允许也不可以被宵小之徒觊觎,遑论糟蹋。

听了这些话,他非常气愤,他一没偷二没抢,怎么就成了坏人?况且是禇风倒追的他。不管他如何气愤和辩解,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不过是富者对穷人普遍存在的偏见,褚父之所以找上他是因为他不允许他皇图伟业的继承人身上有同性恋这种为人所不齿的污点。

有一段时间,他非常恨,恨禇风父母为什么只生他一个孩子。

禇风问他有没有想过他离开后他会不会找过男朋友,他想过,想的更多的是他后来的男朋友在经历一样的事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自信没人过得了褚父这一关,不管禇风与后来的男朋友有多恩爱,只要他没有接受家里的安排与人结婚,他就还有机会。

身为禇风男朋友,陈聪居然不知道禇风有没有兄弟,这让彭疏逸觉得有些疑惑。彭疏逸下意识的朝身边看去,身边的位子空空荡荡,吃了一半的食物静静的躺在昂贵而冰冷的餐盘里,看上去也是冷冰冰。

禇风去卫生间去了有多久了?之前顾着听陈聪说话没注意,这会儿注意到了,空空的位子,隐隐透着不安。他瞅了一眼手表,没有离开时的时间,手表给不了任何提示。

得到肯定的答案,陈聪笑容一滞,认真的说道:“我就觉得不可能。一是,他默认了褚绪这个名字;二来,像他这么好看的人,有一个就已经够操蛋的了,若是有一双,那还得了,天理不容啊!”

在陈聪的认知里,好看的男人身边总美女环绕,在这个狼多肉少的国家,有一个禇风这样的,就已经给陈聪这样的造成了不小的压力,若是有一双,那不是叫他们赶紧出家当和尚。

陈聪的这些话,有认真的成分,也有抱怨的意思,话毕哈哈一笑,听上去就像是在开玩笑。与他身处相同境地的人,多少有些体会,涂然就有同感的笑了笑。

彭疏逸心怀不安,没有注意听他说了什么,但他的笑声甚为刺耳,像一柄结实的小槌子在敲他心里的警钟。

他眉头紧蹙往卫生间的方向张望。正是午餐时间,餐厅大堂人来人往,有人吃完正要走,有人刚来在落座,通往卫生间的过道也是进进出出。攒动的人影尽数收进他的眼底,都不是禇风。他不由的把目光移向其它地方。

安静的前方,引起了陈聪注意。他不知道这个一脸焦虑四处张望的男人在找什么,趁他看向别处,他仔细的看了看他。

虽然他没有禇风那等惊世骇俗的样貌,能一眼惊艳到,而且皮肤有点黑、面相有点凶,总体来说长的不错,像一柄乍看不起眼但宽窄长短刚好合适拿着非常顺手而且无比锋利的刀子,非常男人,想必也非常受女人欢迎。到底与陈聪不一样。

陈聪笑了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道:“这禇风啊!可能改名儿了。”

彭疏逸向四周看了一圈,在心中警铃大作的档口,听陈聪这么一说,眉头一挑,兀自站了起来,一句话没说拔腿就往卫生间走,留陈聪与涂然面面相觑。

褚绪改名叫禇风,难怪一直找不到他,他为什么改名?是在躲自己吗?

彭疏逸兴冲冲走来卫生间,啪一声推开门,把在小便区一个刚抬出机枪正准备往尿斗里扫射的男人吓得一缩。

那男人向后看去,他瞅了一眼,见不是禇风,便匆匆走开。那男人怔了怔,回过神来,茫然发现尿了一手,气得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

他置若罔闻,去到里面,一间一间推开没有关闭的隔间的门查看,再一间一间敲着关闭着的门,叫着:“褚绪,褚绪……”没人答应,只有骂声不断。

涂然把陈聪留在原地付账,自己来到卫生间找自家老板。当他来到盥洗室,便见一个男人一边洗手一边骂骂咧咧,见他要进去,马上叫住他,要他不要进去,里面有个神经病。

他听了着慌,里面那个神经病若是伤了他家老板可怎么得了,想都没想就往里走。当他去到里面,看到里面鸡飞狗跳的场景,才恍然大悟,那男人口中的神经病就是他家老板。

他家老板在两边隔间提着裤子怒气冲冲骂他的男人中捂着脸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涂然迎了上去,便听他念念有词,“他在躲我!他在躲我!”

——

禇风佯装往卫生间走了一段,回头看时,见他们聊天聊的兴高采烈,谁都没往他处瞧,便猫着腰溜出了餐厅,出了餐厅,立刻去往地下停车场,开车溜之大吉。

不确定彭疏逸怎么想,禇风实在不愿与他纠缠。

彭疏逸比他大两岁,他上大一的时候,彭疏逸上大三。

彭疏逸是学生会主席。禇风第一次见他是在迎新晚会上,对方排在几个校长主任后面,代表学生会上台发言。

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剔着平头,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走起路来英姿飒爽脚下生风,讲起话来抑扬顿挫、慷慨激昂,与校方代表的几个老气横秋的老头老太形成鲜明的对比,看起来精神抖擞,青春洋溢,非常惹眼。

他与王壤同班。禇风第二次见他是在课间休息时找王壤的时候,他兴致勃勃的在教室门口与王壤讲入学趣事,忽而响起一串极具魔性的笑声。

他抬眼看去,看到教室的另一边那个非常惹眼的家伙反坐在课桌上,与后排的同学聊着什么,笑的前俯后仰,看起来非常率性洒脱。

禇风顿时被吸引住了,怀抱发现新大陆的欣喜,指着他问王壤那个人是谁。迎新晚会那天,他只记得舞台上有这么一个人,模样惹眼,声音好听,至于他讲了什么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

王壤茫然的回头去看,看到了禇风指的那个人,语调神色满是不屑的说道:“他啊!他叫彭疏逸。”

禇风没把王壤的这份不屑放在心里,笑着跟他调侃了几句,然后偷偷的把彭疏逸三个字刻在心间。

第三次见他的时候,禇风求着身为学生会副主席的王壤把他塞进了学生会。学生会事务繁杂,分工明细,新生蛋子与学生会主席之间隔着整个太阳系,很难见得到面。

见到他的那天,禇风进学生会已一个多月,他偶然出现在活动室外的走廊上。与另外几个新生蛋子被部长派去整理活动所需物品的禇风,在活动室的窗户上睥见他,便立刻撂下手里的活,慌慌张张跑向活动室门口,莽莽撞撞的跳到他面前,欢欢喜喜的跟他打招呼。

“彭主席”,禇风当时只是好奇他会怎样回应自己。

他本来在闷头走路,被突然冒出来的禇风吓了一跳,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木然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这人穿着一身做工精细的休闲装,皮肤白的像瓷娃娃,长相俊美异常,乍一看不辩男女。

他不禁想看看这人是男是女,于是在他胸前打量了一圈,在确定他是男的之后,心想这要是个女的该有多好。不过他没往深里想,笑了笑,问道:“你是学生会的?”

禇风点了点头。

他抬手在禇风的头上拍了拍,叫他好好干,然后绕开他匆匆走了。

这是他俩第一次交谈,第一次发生肢体接触。禇风发现这个率性洒脱的家伙挺有意思,而且比远远见到的更帅气惹眼。

只见了三次面,禇风便打定主意要与他交往。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打听他的喜好、经常出入的场所以及他的家庭状况,与他同班又都在学生会的王壤帮了大忙,同时也给禇风使了不少绊子。

王壤从一开始就不支持禇风与他交往,但拦不住他一头扎进去。

兜兜转转用了半年时间,禇风与他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又花了半年时间,他俩才正式交往。

总之是禇风狗皮膏药似的追的他,而他似在半推半就之间接纳的禇风。

他们交往不久,他进入实习期。他们的学校在B城,他在B城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给他这份工作的是家大公司,前景很好,待遇不错,只是地址与学校相隔甚远。他非常看好这份工作,所以接受了下来,而且工作的非常卖力。

自他工作起,他与禇风聚少离多,但相安无事。在禇风看来不仅相安无事而且非常甜蜜,毕竟恋爱开始时都是甜蜜的。

他上班加班,休息的时间极少,连打个电话都得掐着秒表,禇风觉得跟他通话是甜蜜的。禇风发过去的短信,时常要隔几个小时才有回复,等待是甜蜜的。学校与他住的地方相隔甚远,禇风去见他,来回要花几个小时,辛劳也是甜蜜的。

他俩之间除了这些肉眼可见的不如意,还有两个阶级不可避免的碰撞下的妥协和隐患,以及同性恋人避不开的社会和家庭施予的压力。

禇风为爱打了马虎眼,问题视而不见,所做的一切都抹了蜜。尽管如此,这样的情况也只维持了一年。

一年后,他的职务得到晋升,禇风去给他庆祝。

他的家境不太好,薪水只能维持自己的用度,禇风不想伤他面子或者给他太大压力,从来没有送过他贵重的东西或者在他面前大手大脚的花钱,除了他接到晋升通知的这天。

这天禇风借给他庆祝的名义给他添置了两身不错的行头,还请他去自己经常光顾的西餐厅吃饭。

这是禇风想到他晋升之后会与领导经常出去应酬,他的门面不能太差,西方餐桌文化也要懂,于是才去做这些。他明白这是他的一片苦心,接受起来不算太艰难。

一开始还是好好的,当他们吃完饭,将要出去的时候,好巧不巧遇到了王壤。

王壤与他公司的一位副总说说笑笑的迎面走来。他是公司的小职员,那位副总不认识他,可他不可能不认识这位副总。

出于小职员对大领导本能的敬畏,他想先与那位副总打招呼,脚已向他迈了过去,却在看到他对王壤点头哈腰,举手投足透着年长者对小年轻不合常理的恭敬而嘎然止住。

他顿了顿,拽住向他和禇风点头示意过后就要离开的王壤,要与他聊一聊。王壤怔忡片刻,见他死拽着自己不松手,不得已答应下来。

王壤支走了那位副总,随他来到餐厅门口的角落。刚一站定,他劈头盖脸就问王壤,与他公司什么关系,王壤鉴于这是隐瞒不了的事实,回答的很干脆,他家有那家公司的股份。

只这一个答案就击垮了他。他再问王壤是不是他暗中安排招自己进的公司,王壤笑了笑,叫他不要多想,他却说什么都不信。

他引经据典,夹枪带棍,控诉这个国家阶级分化严重造成的不公,富人掌握的资源如何多,穷人想要出头如何难。在说的激动之时,还举了几个现实中为富不仁的例子。他说出了一部分事实,然而他会说出这些话完全是因为心理不平衡。

当妒忌在一个人心里发了芽,难免不变的急功近利,常有幻想能一步登天。

王壤的脸上时常堆着笑,在他用言语接二连三向他的脸招呼过去时,笑容僵在了脸上,有数次张了张嘴准备回击,见禇风一脸难色的注视自己而忍了下来,直到最后都只说了一句话。

“不管这个国家怎么样,为富者如何,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不必对我怀抱这么深的敌意,褚绪也没有对不起你,别让他杵在这里听你抱怨。”王壤说这话是叫他为禇风想一想,却无意中在禇风和他之间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说完,王壤突兀的瞅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印有某奢侈品服装品牌logo的购物袋,意思是:“瞧!褚绪对你这么好,你就不要再令他难堪了。”可在那样的心理状态下,他理解的是:“你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得跪舔资本。”

他因为激动变红的脸色陡然变白,脸上现出捉狭。禇风直觉不妙,拉了拉他的衣角。他眉头一拧,侧过头去,把购物袋一把推还给禇风,二话没说拔腿就跑。

那顿饭成了他俩感情的分水岭。自那天之后,他刻意躲避禇风,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去找他不见,没过多久,还抛下禇风去了美国。

禇风曾想若是没去那家餐厅就好了。那家餐厅,是他的最爱,也是王壤的最爱,他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想到可能会遇到王壤。然而做出去那家餐厅的决定对于他而言,是偶然,也是必然。

那段时间,那家餐厅推出新式菜品,禇风的朋友圈一路刷下去基本上都在说那些菜如何好吃,拍下来的照片色彩诱人,透过手机就能闻到香味,馋得他流口水。

禇风想去尝。他见彭疏逸吃的不是食堂、小餐馆就是路边摊,没吃过好东西,便想带他也去尝一尝。

王壤曾跟他说,彭疏逸这个人正直有余委婉不足,说白了就是死板,不懂变通。虽然他与禇风交往,因为禇风家的家境好于他,禇风给的超过他承担范围的东西他都不会接受,即便知道禇风出于好意他也不会领情。禇风还想要证明他是错的,彭疏逸确实正直但不死板。

恰好有这样一个机会,他如愿以偿带彭疏逸去尝了。为了向王壤证明他是错的,还欢天喜地的拍了照片,留下了证据。

可他想要的太多,贪多嚼不烂,不仅噎着了,还把胃给撑破了。

禇风觉得彭疏逸会离开自己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也有他自己的原因,但过去了的终究过去了,他不想再与他纠缠。

第4章:现任①

从餐厅出来约莫二十分钟,陈聪给禇风打来电话,禇风没接,接着一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过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打的。

那个号码打了一个又一个,有种不打通誓不罢休的劲头。禇风正要把手机调成静音,手机拿在手里,索性关了机。转念一想,说不定他会去公司堵自己,来到一个路口,禇风毅然决然变了个道,转了个弯,朝公寓的方向开去。

到了公寓楼下,禇风拿出另一部手机联系自己的助理,跟她说他暂时不回公司,若是有公司外部人员找他,一概回复他去了外地,归期不定,有事留言,再打这个电话回禀给他,千万不要把这个号码泄露出去。

他的助理方扬接完这个电话有些纳闷,她老板向来恪尽职守,尽职尽责过了头,像个想方设法保住饭碗的员工而不是老板,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撂挑子的事,突然来这一遭,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人。

出于一个在大城市里讨生活的小职员不得不有的危机意识,方扬想到能把一个这样的一个老板逼得躲起来不见人的原因,最有可能是债务出现了问题。

越努力的老板出这种问题的可能性越高,所谓物极必反,她不禁衍生出提前谋求后路的念头。

当有个男人风急火燎的来到她公司前台,吵囔着非要见她家老板,又不说明来意。方扬看他昂藏八尺、仪表堂堂,不像个讨金钱债的倒像个讨桃花债的。

之前的担忧瞬间风吹云散哪凉快哪去了,处于低迷状态的八卦指数噔噔噔上了几个台阶。不确定她家老板是不是GAY的她,顿时觉得他若是个GAY就好了。

看两个外型优秀的男人在现实中打情骂俏亲亲我我,跟看高清3D立体电影似的,可要比看2D腐剧有意思的多。

“咳咳!”她放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施施然向前台走去,待他看向自己,立刻微笑着自报家门,并把她家老板之前交代的转述给他。

他听说她家老板去了外地,露出一脸怀疑,问道:“你说什么?!”她把之前说的又复述了一遍。他转而露出一脸郁闷,随之一眼不眨的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在那一刻,空气凝固,时间静止,两人之间似拉起一根无形的钢丝。钢丝越拉越紧,随时有可能绷断,似乎在那根钢丝绷断之时谎言便会被拆穿。

谁知他深吸一口气,嘴巴张了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终究什么都没说,把提起来的一口气呼了出来,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掩着脸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思量着什么,叹息一声接一声,最后挪去一旁会客室的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笃定的说:“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回来为止。”

当他在说这话时,咬字清晰,声音浑厚有力,好似一头战斗力爆表的雄狮在嘶吼,非常带感。

与他对视的时候,见过大场面的方扬不由的心虚,当看到他掩面叹息的时候,又觉得心疼,听他这么一说,眉头一挑,心里小鹿乱撞、外表冷冰冰的回了一句,“请便!”一转头,笑的嘴巴咧到耳朵边上的去往老板办公室,锁上门,跟她家老板汇报情况。

她给禇风打电话的时候,禇风刚洗完事后澡,在卧室换衣服,准备与王壤去疗养院看望自己的父母。他一边穿裤子,一边接通电话听汇报。

禇风换了几任助理,方扬留任的时间最长。禇风留下她,除了她的能力足以胜任这个职位,最重要的是她拎得清,什么话该说不漏掉一个字,什么话不该说不多说一句,嘴巴紧,不瞎打听。

同时方扬也摸清了她家老板的脾性,她家老板不耐烦听废话,所以她的汇报必需简明扼要——一个不说明来意也不通报姓名个高帅气的男人来访,说见不到他就不走了。因为那个男人没有通报姓名,所以附加了他的外型特征供她家老板参考。

在她为这通汇报打腹稿时,恨不得把所知的所有能用来形容男人中的男人的词汇都用上。那些词描了金边在她浮现出各种桃色画面的脑子里像弹幕一样发射过来,好在被生存问题磨砺出的理智金枪不倒,挑挑拣拣只留下个高帅气四个字笼统概括。

她心想若是那个男人不是她家老板在躲的人,而她家老板仅凭那四个字没猜到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会自己问,那时她就可以一饱嘴瘾了。

汇报完毕,她眼里闪着星星等待她家老板问自己,结果他只嗯嗯了两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由他去吧!”就挂了电话。

所以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呢?那个男人是不是他在躲的人呢?

“……”方扬。

方扬凭借女人的第六感断定那个男人就是她家老板在躲的人,而且她家老板仅凭个高帅气这种大众化的描述就猜出对方是谁,说明他对对方非常了解。

他俩是朋友、亲戚或者恋人?不管是什么,她预感他家老板寂寂无声的私生活将会非常热闹。

——

禇风绝对没想到在他挂断电话后对方一脸八卦的笑容隔着老远偷瞄会客室里垂头丧气的男人,还想着这个助理办事利落牢靠省事省心。

至于他决定去看望自己父母这件事纯属偶然。

当他回到公寓的时候,王壤刚吃完外卖,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王壤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他也没想到王壤还在公寓。在打开门的刹那,他俩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看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发问。

“你没去上班?”

“你没去应酬?”

俩人被这十足的默契惊到,微微一愣,相视一笑。

禇风倚在鞋柜上,脱下皮鞋,换上拖鞋,边往里走边解西服外套上的纽扣,还回答说:“对方对我们公司不太感兴趣,所以我没多聊,提早回来了。”

王壤没有多心,点点头回道:“不感兴趣就算了,别勉强。”

别勉强是他对禇风说的。他出资开这家公司的初衷是为了给禇风一个可以倚仗又轻松又不用看人脸色的工作,对业绩没有太高要求,奈何禇风对这份工作太上心,一年难得休息几天,还自己跑业务拉关系到处应酬,上赶着看人脸色,违背他的初衷。

他忽而觉得奇怪,问道:“你不回公司吗?”

禇风回答的轻快,“不了,我想休息休息。”他脱了外套架在手臂上,往卧室方向走,来到餐桌旁,看到餐桌上摊着几个的吃得鸡零狗碎的餐盒,便把外套往就近的椅背上一搭,撸起袖子去收拾。

王壤不太相信他会想要休息,但是还是没有多心去想,见他要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忙不迭站起来走过去,把他往一边推了推,“既然想休息就别忙活了,放着我来。”

王壤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没干过家务,禇风虽然也是一样,但后来迫于无奈不得不自己操持,这是他的命他必需接受。王壤不一样,他完全没必要做这些事,可他心疼禇风,也学着做了一些。

禇风被推到一边,看他收收捡捡,拿抹布擦桌子,姿势规范,模样认真,浑身上下散发出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居家男人的魅力。

禇风眼前一亮,环住他的腰,靠在了他身上,把他当成了一棵树。而他喜欢的就是禇风黏着自己,挥动抹布的手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你不去上班吗?”禇风贴在他耳边问道。

“不了。”他心里暖洋洋,声音柔软得像随时会化掉的棉花糖,“我也想休息休息。”

王壤家的大本营在B城,在A城的只是几家小公司。在王壤大四那年,他老爹在总公司给他安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试炼,试炼的结果不错,他老爹便把A城的一家公司交给他去打理。

初到那家公司,那家公司从上到下欺他年轻面生,害他白天黑夜的忙活了一年。一年之后,那家公司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业绩飘红。他老爹看着高兴,嘴巴一张,把A城剩下的几家公司都撂给了他。

为了打理好那几家公司,他连轴转的干了小两年,直到去年年底,才把那几家公司都牢牢的抓在手里。

本以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闲下来一段时间,陪陪禇风。谁成想,去年回家过年的时候,他老爹突然提出要给他在总公司安排一个不低的职位——这是又一个试炼,只是意义大不一样。

如果他接受下来,就得常驻B城,但A城的公司也还在他手里,所以他可以时常飞去A城。他跟禇风商量过这件事,他俩都觉得不要违背他老爹的意愿为好。

不过A城的几家公司非决策性的事务都已用不着他出面。他回A城,可以空出一些时间来陪禇风。当他半公半私的飞回A城,偶尔闲下来,却发现禇风根本不需要他陪。

禇风只打理一家公司却也非常忙,不到晚上根本见不到人,劝他休息一下,他也不听。禇风去上班,他一个人呆在公寓无聊便回那几家公司转了转,因为这样,禇风以为他还和以前一样忙。

王壤忙不是一天两天,禇风与他同居的几年里,几乎只有到睡觉的时候才能见得到他。

开始时禇风觉得有些寂寞,也想过让他陪一陪。后来他想着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便跟王壤说他想去出去找工作。

王壤不支持他给别人打工,自己出资开了一家公司让他去打理,美其名曰不想他受累受气,可打理一家公司可不比打工轻松,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多得是事要做。

不过,他也忙了起来,倒不觉得寂寞了,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王壤这天心里烦闷,不想去公司,所以留在了公寓。他心里的这些烦闷与禇风有关,可他不知道怎么跟他说。难得禇风想休息,他便顺着也这样回答,刚好可以轻轻松松的陪陪他。

禇风也没多心去想,既然他说想休息,那就是想休息。难得两个人都休息,正好可以开开心心的呆半天。

王壤把桌子擦的锃光瓦亮,没脸再擦下去,要去丢垃圾,禇风却抱着他不肯松手,无奈之下他只好由着他,当他是一只抱抱熊。

小的时候,禇风经常黏着他,他走到哪他跟到哪,像他的一根小尾巴。长大之后,禇风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却已把被禇风黏着当成了习惯。

这种习惯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当来到楼梯间的垃圾堆放处,不知谁家搞了大扫除,堆了不少破铜烂铁瓶瓶罐罐,害禇风差点被绊倒,王壤忽而想起这种习惯开始时的情形。

在王壤护着禇风离开垃圾堆放处的时候,他把自己当时的英雄事迹说了出来。

那件事发生在王壤弟弟的百日宴上,宴会在王壤家花园里举行,来了很多宾客,还有不少小朋友,禇风也在其中。

他俩与那群小朋友们在花园里嘻笑打闹,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禇风被其中一位小朋友推到了地上,他飞奔过去不问青红皂白提起一脚把那小朋友踹翻在地。

那小朋友伏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还煞有介事的跟人家说:“褚绪是我小弟,谁都不许欺负他。”跟个黑社会大哥似的。扭头他老爹就扑了过来,揪着他耳朵把他打了一顿,打得那叫一个惨,但从那天开始,禇风就经常黏着他。

王壤不知道禇风因为什么原因摔在地上,禇风却再清楚不过,当时他在与那小朋友拉扯玩闹,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他正要拍拍屁股站起来,继续与那小朋友玩,王壤就像阵龙卷风一样飞奔过来,提起一脚把那小朋友踹翻在地,把他给吓懵了。

那小朋友跟王壤差不多高,而且非常胖。他还在想王壤哪来那么大力气把那小朋友踹翻,便见他威风凛凛的说了前面那段话,他顿时对他崇拜不已。

这件事的结果是王壤被打了一顿,而他则被其他小朋友孤立了。虽然他被孤立是因为王壤,但因为他崇拜王壤,所以不仅没有怨他,还欢欢喜喜的黏着他,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大哥。

那段时间,王壤对他特别照顾,即便后来那件事的影响过去了,又有小朋友跟他玩了,他还是黏着他,因为再没有人像他那样照顾自己。

他一直觉得王壤之所以这么照顾自己,是因为他是他小弟,这是做他小弟应得的待遇,这种想法一直伴随着他。

第5章:现任②

“没过几天,我又因为你被我爹打了。”王壤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那天,不记得因为什么事,我妈没空带我弟,叫我帮忙。我看尚在襁褓中的我弟黑不溜秋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就跟我妈说,我弟太丑了,我不要他当我弟,我要褚绪当我弟。当时我爹也在旁边,听到了我说的话,骂我胳膊肘往外拐,吃里扒外,不容我辩解,撸起袖子就一巴掌向我招呼过来。”

“你爹可真够凶的!”禇风笑了起来,“你弟现在怎么样了?好几年没见,他应该长的更帅了吧?”

“帅不帅,我就不知道,他在美国念书的这几年,没人管,把心给玩野了,花花肠子也一大堆。”王壤听他说别的年轻男人心里就不舒服,即便这个男人是他的弟弟也一样。“我爹确实很凶,跟你爹不一样,我爹实行的是棍棒教育,而你爹对你宠得没底线,别说打你,骂都极少骂你。在我不懂事的年纪,还羡慕过你有个这么宠你的爹呢!”

长大后再回头去看,王壤觉得被宠爱长大的禇风没有长歪,纯属侥幸。

禇风成功的被他带跑了,问道:“那么懂事之后呢?”

王壤笑了笑说:“不管自己的爹怎么样,爹只是爹,我是我。”

“其实你跟你爹挺像的。”禇风叹息一声,说道:“还记得你之前说的那小朋友吗?那小朋友根本没推我,我是自己摔倒的,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踹他一脚,他凭白无故被踹,可真够倒霉的!”

王壤讪讪的笑了笑,心里却在嘀咕,那小朋友只被踢了一脚,他可是被踢了好几脚。

禇风顿了顿,问道:“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王壤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他们交际圈不大,小时候的玩伴到大了基本都还是朋友,按道理说不会忘记,可偏偏就是想不起。

禇风沉吟片刻,也摇了摇头,说:“我也忘记了。”他们不约而同忘记了别人,可都还记得彼此。

禇风的眼睛熠熠生光,激动的说:“在你说我是你小弟的时候,我可崇拜你了,觉得你特别厉害,特别有大哥气势。即便后来看你被你爸打得屁滚尿流,我又因为这事被别的小朋友孤立了,我还是特别崇拜你。”

“是嘛!”王壤不禁也激动了起来,“你因为这事被孤立了吗?我都不知道。”

禇风郑重的解释说:“嗯!我被孤立了,小朋友一看见我就走开,跟他们搭讪也不理我,不过这种情况没持续多久。而且我有你,我天天黏着你,可能因为这样,你才不知道。”

小孩没长性不记仇,说不跟谁玩扭头又玩在一起,王壤估摸着这种情况不会太严重,可按禇风说的他似乎是迫不得已才黏着他,他的心沉了沉。

禇风默了默,声音低沉下来说:“直到后来,我们长大了,没人再相信大哥小弟那一套了,我却还是觉得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小弟。”

从小到大笃信的事很难改变,即便他俩同居多年,禇风还是会为他俩之间的感情感到困惑,不仅是他对王壤的,还有王壤对他的。

王壤听到这话时顿住了。门已经打开,禇风先一步走了进去,面对阳光,背对他,问道:“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们之间很少聊感情的话题。禇风一时有感而发,因为不确定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不免觉得忐忑。

王壤听到这问题时,已经回过神来了,在他身后关上了门,看他站在鞋柜旁没有动,也没有往里走,他没勇气走过去。

王壤非常清楚自己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从来没为此困惑过,不清楚的是他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情,而他之前说的关于大哥小弟的话正中王壤的推测——他一直以来只当王壤是大哥。

王壤见禇风似乎在等他回答,于是敷衍道:“很久以前。”

王壤的声音恹恹的,禇风的脑中闪过一丝疑惑,可他更想听他说一个确切的答案。

“具体是什么时候?”

禇风以前从来没有问过王壤这事,他忽而问起来,王壤拿不准他为什么问。王壤沉吟片刻,肯定的回道:“我十五岁时的夏天。”

“这么早!”王壤给出的时间早的出乎禇风的预料,禇风心里欢喜,但没深想,挑了挑眉头表示讶异,转了个身,笑着嗔怪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壤的烦闷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冲淡,潮乎乎的心田升起一股暖烘烘的气流,手不由自主的就伸了过去,捧着禇风的头,仔细的瞧了瞧他的脸,眼睛里浓烈的爱意在打转,回答的却漫不经心。

“那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懂,而且还傻乎乎的,我怕我告诉了你,你扭头就告诉你爸妈,你爸妈会不让我再见你。”

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浮现在俩人眼前,俩人相视而笑。可共同的时光,因为彼此的心性不同而各有意味。

“我是傻!”禇风噗嗤一笑,眉眼弯弯,甚为好看,“你倒是从小就精明,老谋深算,像只狐狸。”

禇风想王壤是老谋深算的狐狸,那么他就是只傻不愣登的兔子,从小追着狐狸喊大哥,像尾巴似的黏着他,完全没发现他觊觎自己已久,因为自己太小太瘦不得已按兵束甲,且等着长大长肥再伸出利爪。

王壤确实精明,他的精明表现在对已知事物的准确了解,以及对未知事物的推测极少出错,生动形象的说明了什么叫谋定而后动。他的这份精明从小就显露了出来。

就拿他对禇风的感情来说,自他明确对禇风的是什么样的感情,便对这份感情做了全面了解,并做好全盘计划。

什么时候表白时机成熟不会被拒绝,什么样的情况下向双方父母出柜万无一失,感情升华到何种程度结婚能白头到老,以及要几个小孩能促进家庭和睦。

那时候,他十五岁。夏日午后的阳光炎热,穿过高树矮花吹来的徐徐清风却甚为凉爽。他穿着纯白色背心和蓝色沙滩裤坐在他家花园里的白玉石台阶上,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成拳头拄着头,惬意的看着树荫下他收了五年的小弟囔着要收他已五岁的弟弟做小弟,在心里默默的做着这份计划。

虽然现实的轨迹没有与他的这份计划完全重合,而且结果有可能背道而驰,可当时他只有十五岁。超出同龄人水平的这份计划,在他成年后做人生规划时还采用了一部分。

这份少年早熟的心性,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只狐狸。狐狸够精明,但不够勇猛。勇猛的狮子老虎不够精明,但是百兽之王,小动物们畏惧他们、忌惮他们、有些还爱慕他们。

王壤捏了捏禇风在阳光里看起来毛茸茸的耳朵,问道:“如果我是头狮子,你会爱我吗?”

“嗯?”禇风不解其意,挑起眉头,一脸懵懂的看着他。

看他做出这样的反应,王壤不知该喜该忧。这个问题中的如果是双向假设,假设不可实现,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都不会是王壤真正想听的。

王壤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不免觉得窘迫。他低下头,双手抓着禇风的肩膀捏了捏,换了一个话题说道:“我本来打算在你18岁的时候跟你表白。”

禇风来了兴致,问道:“是吗?”

“嗯!”王壤点点头,“我计划好了。在你18岁生日的时候,在用白色蜡烛围成的爱心里,郑重的跟你表白,然后把你摁在地上跟你OOXX。”

他被脑海中激动煽情的画面触动,不自觉的嘴角上扬,眼睛里噬满柔情。

现实中的这一天与他计划中的相去甚远。

禇风的18岁和别人一样,十年苦读,一朝高考。虽然他不需要通过高考抬高人生的走向,可苦读十年,谁不想有个好结果?即便只是锦上添花,又何乐而不为?那时候他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恨不得一分钟当两分钟用,天天做试卷做的昏天黑地。

终于熬过高考,到了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向王壤寻求意见,王壤不想给他太大压力叫他量力而行,他却瞒着偷偷的填报了对方就读的学校,结果有惊无险,压线通过。

他的学习成绩不太出挑,与学霸王壤不一样。王壤本不指望他能与自己上同一所学校,当听说他压线通过,他比当事人更激动更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俩又能时常见面。

他为了考进那所学校,付出多大努力,王壤没看到也能想得到。在他追求彭疏逸之前,王壤曾以为他付出这么多是为了自己,暗暗开心了一阵子。

在若干年以后,王壤才从他口中得知,他会报考那所学校完全是因为那所学校是所有莘莘学子们的共同目标。

在他18岁时表白,是王壤参照十五岁时做的计划制定的。禇风长的好看,但有些呆傻,学习成绩一般般,情爱开蒙也比别人晚。

别人十三四岁在课堂上写纸条传情话,有人在纸条上写了首不错的七言绝句传给他,他把纸条揉成一团给扔了回去,还不厚道的到处跟人家说这人怕是中了邪。

别人十五六岁拉小手逛小树林,他在家里抱着零食玩游戏,居然不要脸的说别人逛小树林谈恋爱是在浪费生命。

他18岁正是表白时机成熟的时候,彼时王壤给他灌输了一定量情爱相关的知识,他开始有了些觉悟,也不必担心万一被撞破被他父母告他猥亵未成年。

在王壤没发现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成果成了别人的嫁衣之前,王壤从不担心他会被拐走,安心的等他到18岁,想着在他18岁这年,挑一个特别的日子,给他留下美好难忘的时刻。

他的生日在秋末冬初,恰巧避开了紧张忙碌的高考。王壤想着,若是在他生日这天表白,他每年过生日必然都会想起自己向他表白时的情形,恋爱开始时的甜蜜就可无限延续。

为了向他表白,王壤在自己的公寓——一个绝对不会被外人打扰的场地,摆上鲜花、蛋糕和数不尽的蜡烛,还不忘提前跟他父母告假,说他们那帮朋友要给他在外面过生日,那天他回不了家。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因为头天晚上被同学撺掇在路边摊吃了顿烧烤而患了急性肠胃炎。王壤被通知过去看他的时候,他因为上吐下泻极度脱水而小脸煞白,肚子疼得在病床上打滚。无奈之下王壤只好把计划搁置,与褚母在病房里守着他。

这一守就守了一天。计划中激动煽情的情节没有成真,现实中王壤是在四白的病房看着他打的点滴、扶他去上厕所、听他哼哼唧唧担忧的度过了一天。

当王壤挑中另外一个特别的日子,等着跟禇风表白的时候,他茫然发现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在不知不觉中他已倾心暗许给了彭疏逸。

禇风与那些性格外放的男孩一样,童真未泯,活泼开朗。有鬼马精灵惹人发笑的时候,也有调皮捣蛋致人牙疼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都温顺乖巧,乃至于叛逆期都是平顺的度过。

王壤曾以为他会就这样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的过完一辈子。可在他倒追彭疏逸的时候,他把情爱方面因为开蒙晚保留下来的激情全部用上,为能得偿所愿把叛逆期续存的叛逆加倍展现,怎么说都不听,怎么劝都没用,甚至不惜与王壤这个叫了多年的大哥决裂。

那是他俩第一次争吵。在临近圣诞节的一个周末的中午,他俩与两个从小到大的玩伴在餐厅吃饭。饭桌上,另外俩人聊起圣诞节的安排,他被撺掇着说了两句。

彼时他已与他们这些朋友因为彭疏逸闹出了嫌隙,那顿饭就是为了跟他和解而吃的,所以他刻意避开彭疏逸不提,但王壤清楚他的这些安排都是围绕着彭疏逸展开。

什么被义卖会拉去当苦力,什么被部长安排去圣诞节舞会维持秩序,以及没时间出去只好凑合在食堂吃,每个他要去的地方都有彭疏逸的身影。所做的一切,甚至不过只是与彭疏逸碰个面,心里指不定有多欢喜,却说的不情不愿。

“既然你不情愿去,那就别去了。学生会副主席的面子不大,但他们不会不给,我出面帮你推掉。我们再多叫几个人,在平安夜和圣诞节这两天,去哪里玩个痛快。”

王壤忍不住拆穿他的谎言,他被逼得下不来台,情急之下与王壤吵了起来,王壤心里烦闷不肯相让,话赶话说了许多伤感情的话,他在无奈之下说道:“壤哥,如果你容不下彭疏逸,那我只好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王壤懵了,心里却非常清楚拦不住他,若是再跟他争执下去,无疑是把他完全推给彭疏逸,可即便不争执,也只能眼见他越走越远。

那时王壤才猛然发觉,不是他情爱开蒙比别人晚,而是他还没有遇到中意的人,不是他不争抢不吵闹,而是没有触碰到他在意的事。

他一直在等彭疏逸出现,他的心里从来没有他王壤的位置。在这种情况下,王壤再跟他表白就是不自量力,显得可笑了。

那时候全副身心毫无保留的扑在彭疏逸身上的他,就像是一捆恨不得把自己烧个干净的干柴,从内到外从头到脚蹿出雀跃的火苗,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彭疏逸抛下他去了美国,把他的这种神采也一并带走了,他就又变回以前的禇风……想到这些,王壤不免惆怅。

第6章:现任③

王壤这边怔忡惆怅,禇风那边却因为听他说OOXX一脸坏笑。

坏笑中的禇风见他愣愣出神,脸色也不太好,没有在意,勾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贴了上去,在他紧闭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后知后觉,舔了一下嘴唇,嘴唇留有禇风的口水,还是热的,还是甜的,带着些许情色的味道。

他下意识咽了下去,喉结随之往上提了提又落下。小小的异动引起禇风的注意,禇风朝他的脖子看过去。

他的脖子,配合他的身型,有着恰当的长短和粗细,皮肤是少有风吹日晒的白皙细滑,在亮光下可以看出明显的经络和气管。其实人的脖子都差不太多,可禇风却很想扑过去咬上几口。

他低下头来看禇风,禇风发觉了,抬起头来,眼神迷离的与他对视了一眼,立刻微笑着闭上眼睛磓了上去,却是磓在他的唇上,咬了咬他的下唇,带着牵出来的一丝口水亲吻他的下巴,这才转移到他的脖子上。

来到他的脖子,禇风却没舍得下口去咬,脖子上的皮肉薄而敏感,轻轻擦撞就会留下红印。禇风微微张嘴含住一块皮肉,用舌尖挑逗。

另一边,王壤被他势不可挡的推力推着倒退了几步,撞在门上,被撞得目眩神迷。当王壤缓缓回过神来,禇风把他米色居家服的上衣领口拉扯的变了形,头埋在他颈窝卖力的亲吻。

被他亲吻过的地方留下湿黏的口水,没被他亲吻到的心里蹿岀火焰,烧得王壤全身燥热,留下口水的地方便舒服至极。

这时候的王壤很想问一问卖力亲吻他的禇风到底爱不爱他,不管过去怎么样,他希望现在和将来都能与禇风在一起。有着强烈的渴望,却有着不好的预感,令他犹豫不决。

禇风把王壤上衣的下摆推到了胳肢窝底下,王壤下意识抬起双臂,由他把衣服脱掉。脱掉上衣之后,禇风环绕在王壤身上的手缓缓下移,伸进他的裤子里。

柔软无骨的小手紧贴敏感处,轻柔的抚慰掀起狂澜般的欲望,把王壤的身体熨烫的犹如丝绸般柔顺,不得不说他很享受被禇风撩拨起的欲望包围的感觉。

这种情况下提问题似乎有些煞风景,对不好预感的恐惧也不允许他提。王壤捧着禇风的头,瞅着他脸颊上情潮催生的两团红晕,张开了嘴但开不了口,静默了几秒,化作一声叹息,叹息声还未消,朝着他吻得红彤彤的嘴唇就磓了上去。

嘴唇含着嘴唇发出接连的吸吮声,张合的鼻腔发出粗重的呼吸声。禇风被吻的心弦松弛,身体柔软的像一团面,任由王壤搓扁揉圆。

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的王壤夺回主动权,首要任务是解除禇风身上碍事的衣裤。

首先解开的是雪白衬衫上的纽扣,衬衫下相映如雪的肌肤,还有着和他的人一样令王壤欲罢不能的柔软。

王壤的手在他身上摸了个遍,还不忘推着他向后移去,来到餐桌边,揽着他的后腰,把他整个提了起来,放在了锃光瓦亮的餐桌上。

“我们去地上?”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禇风觉得即使是在白天,没有摆成爱心形状的蜡烛,也想与王壤在地上来一发。

禇风的这份情愫恰如黑色烤漆玻璃桌面上的倒影明明灭灭。王壤这边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犹如找到一样遗失多年曾心心念念的小物件,终于找到了,但已过了心念的时候,有些欢喜,又有点哀愁。

王壤怔忪片刻,回过神来,马上依了他的要求,把他抱下餐桌,把他推倒在沙发边的地板上,解开他腰间的皮带,一气呵成脱掉他的西服长裤,压在他身上享受推顶的欢愉。

初夏的阳光灿烂而不刺眼,照射到的地方洇着一层柔软的金光。

王壤在推顶的愉悦到达极致之后,双肘撑着地板,抬起上半身,俯视身下的禇风。禇风浸没在阳光里,像个发着金光价值连城的宝贝。

禇风还未从剧烈的运动中缓过来,雪白的胸膛高高低低,微张的嘴巴闷闷的喘息,半眯的眼睛水汪汪透着光,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滴,汗湿的头发被王壤揉得杂乱无章——缠绵过后的旖旎风光,显示禇风有多享受,王壤有多厉害。

然而王壤却在暗暗后悔,不该答应他的要求。初夏的温度还不够高,贴着瓷砖的地板隐隐发凉,有欲望催动的燥热护体时不觉得,当欲望退却,体温渐渐恢复正常,凉意便顺着贴着地板的皮肤蔓延了上来。只有小腿和膝盖贴地的王壤都能感觉到有股凉意,更何况是整个背部贴地的禇风。

王壤怕禇风着凉,低下头去在他红彤彤的嘴上落下一个意犹未尽的深吻,抬起头时柔柔的揉了揉他的额角,便不再腻歪,解开他箍在自己腰上有些僵硬的双腿,利落的翻了个身,一骨碌爬了起来,随即伸出酸软的手臂,塞进他的后背和膝弯下面,低喊一声使出全力把他托了起来。

王壤是累了,就近把他放在沙发上,与他并排挤在一起,伸脚勾来一床毯子,把俩人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

禇风也累了,被挤在缝隙里也不介意,侧着身子缩在王壤的怀里,像只犯了懒要主人抱抱的猫。

王壤半阖着眼,阳光在睫毛尖端挂上一圈圈光晕,漏进眼里,恍恍惚惚的,叫他睡不着。

他低下头去,下巴抵在禇风的头发变成稀稀拉拉的头顶,蹭了蹭,亲了亲,环着他腰腹的手紧了紧,才阖上了眼。

王壤与禇风的第一次也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之后也紧拥而眠,但那次的禇风没有主动,甚至不是心甘情愿。

王壤不由的想起那天。那天之前,褚父用贷款建立起来的王图大业,因战略出错导致资金链断裂、同行围困、高管出逃、员工出走等等问题,像触发了多米诺骨牌,在第一张牌倒下时,所有牌顷刻间全部倒下,资产全数充公,人还受不了打击中了风。

为褚家连日奔走无果的王壤去医院探望褚父,看到不眠不休照顾褚父神形狼狈的禇风,强制性把他带回自己的公寓洗澡休息。

禇风洗完澡,穿着王壤的衣服,抱着双腿蜷缩在沙发一角对站在一旁喝酒的王壤倾诉,说着说着说到未来,禇风簌簌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低下了头,纤瘦的肩膀在大一号的白色衬衫里颤抖,抱着双腿的手狠狠发力,光着的双脚用力的蜷起。灿烂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皮肤白的发光,他竭力克制崩溃的样子却叫王壤心疼。

王壤被触动,带着一身酒气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头,安慰说:“别害怕,有我呢!”

他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着王壤,也许是被感动了,也许是在探究……王壤也看着他,他的脸上遍布泪水,泪水剔透晶莹,在他白得胜雪的脸上看起来却有些脏,王壤不禁想替他擦掉。

王壤用空闲的那只手在他两边脸颊上擦了擦,他的泪水没有止住,刚擦干的地方马上又淌着泪。于是王壤放下另一只手里的啤酒罐,双手扒在他的脸上。

王壤之前的心情非常不好,一方面因为以他一人之力难以挽救褚家的颓势而感无奈,另一方面为昏聩的褚父不仅败掉家业还不为家人留后路而感气闷。

在他洗澡的时候,王壤喝了不少酒,他放下的酒罐在茶几上堆成一座山。

王壤的酒量不差,那时却有点晕晕乎乎,扒着他柔软的脸无法离手,心里想着好想亲一亲,不及深思,嘴唇便凑了过去,亲在他泪如泉涌的眼睛上。

眼泪流进王壤的嘴里,刺激他的味蕾,却不是苦的,也不是咸的,而是甜的,甜的入心入肺。

在王壤的嘴唇离开他的眼睛之时,他睁开眼睛,眼睛里满是惊讶的盯着王壤,似乎也因为惊讶,张了张口却没说话,大约想问王壤为什么亲他。

醉意朦胧的王壤没有理会,心里想着还想再亲一亲,尝到甜味的嘴巴不由分说再次落下,落在他柔软的脸颊上,慢慢的移向他的耳朵,把他肉嘟嘟的耳珠含在嘴里,用牙齿轻轻的咬了咬,他的耳珠很有弹性。

他受到刺激,回过神来,用双手去推王壤,歪着头躲避,还喊道:“别这样!壤哥!我是褚绪,我是褚绪……!”

他大约以为王壤酒醉糊涂认错了人,而王壤的心里十分清楚,他面前的人是谁,他在做什么,他只是忘记了要克制。

他不想再克制。

王壤没有克制,以至于蛮横,抓住他推自己的手,举到头顶,嘴巴落下,吻了他的嘴,他的嘴唇柔软得不像话,舍不得放嘴,含在嘴里又怕化掉。

还有哪里没有吻到?还有哪里想一尝味道?

强烈的渴望化成螺旋状的黑洞吞噬他的清明,眼前的人影飘飘忽忽,一会儿在哭,一会儿在笑,一会儿裂成无数个面,像掉进万花筒里,把画面切的支离破碎,在眼前倏忽轮转。

“壤哥,别这样,我是褚绪……”

是梦境,抑或是现实。奋力的进攻,竭力的抵抗,愤怒的撕扯,惊声的尖叫。王壤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浪荡出离的心神在一偿所愿的喜悦里打滚,连头发丝都长出了味蕾,都能尝出味道,知道那是甜的,无比的甜。

当疲惫卷走最后一丝清明,重重的眼皮垂下,再睁开时,灿烂的阳光退去,转而换之的是深沉的暮色。

王壤带着醉酒的眩晕看了一眼窗外,借着仅剩的一点光明看了一眼紧搂在怀里的人,依稀间看到背对着自己蜷成一团的他,身上仅挂着件撕成烂布的衬衫,衬衫下不是伤痕就是吻痕。

汹涌袭来的恐惧伴随某种猜测,令王壤打了个激灵,跟着陡然坐了起来。

不知怎的从客厅来到卧室,王壤茫然的环顾四周。原本整齐的卧室一片狼藉,丢在地上的衣服,掉在地上的台灯,乱糟糟的床单……以及他无遮无拦的下半身,桩桩件件都不容他为自己所做过的事狡辩。尽管如此,他感觉到的还是恐惧,没有后悔。

深知不能逃避的王壤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的扶着他的肩膀,轻轻的把他翻了过来。在王壤醒来之后,他一直无声无息,让王壤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昏厥过去了,可当王壤把他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他睁着眼睛。

他睁着的眼睛在无声淌泪,眼中满布红血丝,眼眶通红,嘴唇红肿,脸颊却白得瘆人,恍若恶作剧的入殓师手下的一具尸体。

王壤想着,“他在恨我吧!?”在他经受家变最脆弱无助的时候,被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喊了十几年的大哥推向了绝境,他一定在恨他!难道不该恨他吗?

“不要,不要……褚绪,不要恨我……不要离开我……”

王壤伏在他的胸膛上,因为难以遏制上涌的恐惧而声嘶力竭。

声音停止,随之堕入漫长的静默。在静默中,最后一点光明湮灭,四周黑漆漆,只有窗外远处的灯火在寂寥的黑幕下闪烁。

在王壤以为他俩会在这一夜,彼此无话走到死。他的胸膛传出了微弱的心跳声,他的鼻腔发出轻微的哽咽声,他倒吸一口气,再重重呼了出来,抬起一只手,停在半空,接着轻轻的落在了王壤的头上。

“壤哥……”多么讽刺的称呼,让王壤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整个埋进去。也许连他也觉得讽刺,所以他换了个称呼,奄奄一息似的说道:“王壤,我后面……后面出了血……好疼……我好疼……”

王壤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他,打远处而来微弱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出奇的平静。

那一刻,千万分的恐惧都不及心疼,像拔地而起的大浪冲垮王壤求而不得的那点执拗筑成的堤坝汹涌而来,王壤终于后悔了,难以自抑抱着禇风痛哭了出来。

第7章:现任④

那次之后,他身心受创,意志消沉了很久。纵然在王壤悉心照顾下他不再意志消沉,纵然他答应与王壤同居,纵然他们同居时也有快乐的时候,王壤还是觉得也许他从未原谅过自己,受到那样的伤害哪能轻易原谅。

但王壤对他的宠爱比之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百依百顺,当然也是因为他从不提过分的要求。

——

那次中清醒着的禇风听醉醺醺的王壤说了很多话,受了伤,还受到了惊吓,因为他对那种事发自心底恐惧而从不去回想那次的过程。在他的主观意识里那次没有发生,可影响却留下了。

禇风以为他之所以提出与自己同居是为那次酒后乱性负的责任,他每次说爱他都是愧疚在作祟。

当他说出开始喜欢他的时间,那时间远早于那次发生的时候,他开心极了,开心得可以暂时放下世间的纷纷扰扰,甚至累了也睡不着。

“王壤,睡着了吗?”禇风扒拉下一截毯子,趁着亮光,仰起头瞅了瞅王壤。

王壤闭着眼睛,其实也没睡着,但原因却完全不同,当禇风挠了挠他的脖子,他才说:“没呢!你睡不着吗?”

禇风在有限的空隙里,轻微而郑重的点了点头,说:“嗯!我睡不着。”

“你不是累了吗?”

“累了也睡不着!”

王壤睁开眼睛,瞅了瞅他,在他缀满星星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问道:“难道你想再来一次?”

“不是!”禇风及时挡住他即将落下的又一个吻,解释说:“我想我爹了。之前听你说起我爹,我忽而想起很久没去见他,我想去见他,你陪我去吗?”

“当然去!难得我俩都休息可以一起去。”王壤在短暂的休息中恢复了体力,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抱起还躺着的禇风,往浴室走。

当禇风洗完澡出来,方扬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简单的回复了一句,挂了电话,王壤正好从浴室里出来,看他手里拿着手机,问他是谁给他打电话,他没把彭疏逸回国了目前正在公司里堵他这件事告诉王壤,在他的意识里他觉得他自己能把这件事处理好,便说是工作电话。

“身为老板要懂得适度放权,不是为了偷懒,而是为了拉拢人心。”

王壤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勤奋,猜他可能不懂经商之道,虽然他大学学的是经济类学科,可到底脑子不够活络,傻呆呆的,但很可爱。

“我知道了!”禇风回答的敷衍,空气突然安静,他以为王壤在生气,头刚伸出上衣领口,便立刻去看王壤。

王壤在扣衬衫上的纽扣,见他看向自己,随即捧着他的头,在他脑门上吧唧了一口,再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口水,笑着说:“知道了的话就按我说的去做,别让手下吃干饭,什么事由什么部门去处理,你就老实的坐在老板椅上看报表、做计划、开开会、数数钱就好了,别累着自己!”

禇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吻涤荡了心神,有数秒觉得自己近乎羽化登仙,在那数秒过后,心情依然清朗,仿佛纷纷扰扰的一切已经远去,或者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还可以卖个萌、撒个娇、捣个蛋或者任性一下,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沉重的代价。

“只数钱就好了,我只喜欢数钱,也只会数钱。”禇风开玩笑的说。

看他笑的开心,王壤的心情也好了。王壤扣上西裤上的纽扣,在他脸上捏了捏,说:“这么喜欢数钱,回头去银行取一百万,让你坐在床上慢慢数,好不好?”

“好啊!你可不能食言。”禇风抱住他,笑的眉眼弯弯。

——

禇风父母所在的疗养院在郊区,风景好,空气也好,非常适合养老和养病,就是地址有点偏有点远。

禇风和王壤到达那里的时候已经临近晚饭时间,因为没有提前通知二老,当他俩突然到来,二老没备他们的晚饭,为吃什么犯了好一会儿愁,最终决定在食堂将就吃一顿。

二老住的套间有自己的厨房,疗养院里也有食堂,但食堂里的都是清汤寡水,有益健康,却无法满足口欲。

王壤从小被教育的嘴不刁,对食物没什么要求。禇风从小被宠得嘴特刁,只吃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一概不吃,长大了尝到这世间的不得已才有所收敛。俩人对去食堂吃都没异议,吃的也都不少。

吃饱喝足,到了傍晚。初夏时分,太阳落山就已经挺晚,傍晚的天空还恍若白昼。

回到二老的套间里,禇风懒洋洋的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玩着玻璃小桌上两颗青红交错的大李子,眺望远处依稀可辨的青山绿水。

王壤想过去陪他,被褚父留在客厅里聊天。王壤坐在沙发边的矮凳上,眼角余光睥见茶几上果盘里放着的几个红艳艳的苹果,想起一些开心的事,忍不住拿起一个,找了刀子来削。

褚父早年间在工作上应酬太多,体重不轻,三高不落,所以经受打击时才会中风。中风后落下偏瘫,走路不利索,要拄拐棍,说话也不利索,咿咿呀呀,还流口水,眼睛倒是明亮,比中风前看起来还精明。

褚父不顾说话费劲,从俩小辈调皮捣蛋的小时候,聊到王壤小时聪颖大了能干一直招人喜欢,兜兜转转聊到了王父的为人。

王父性格强势,做事强硬,不管什么人,在他身边,难免吃些苦头,这些大家都知道。坐在褚父旁边的褚母,原本陪着笑脸打配合,在聊到王父时,与禇风一样形状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忧色。

王壤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偶尔回应一下,心里却倍儿亮,难说十拿九稳,多少猜到褚父聊这天的意图。

王壤回头去看禇风,禇风没再看窗外,脸朝着里面,眼睛却不知在瞟哪里,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与恬淡的暮光融为一体,王壤都不忍心打搅他。

后来却还是叫了他。“果果,过来吃苹果!”王壤把削好的苹果,两刀切成四份,俩老俩小,一人一份,以吃苹果的名义把他叫过来。

果果是禇风的小名,褚母以他是父母的爱情孕育的果实为寓意取的。

小小的时候,禇风的小脸长的圆乎乎红扑扑,像苹果一样,十分讨喜,大家都觉得这样叫没什么。

等他长大一些,越长越水灵俊秀,他爹觉得这个名字不够阳刚把他都给叫娘了,便不准别人再叫。

小的时候,私下里王壤会拿这个名字笑话他像个小姑娘,不过都适可而止,不会令他难堪,嘻嘻哈哈闹一闹就过去了。

回忆是美好的,回想起来也总是愉快的。

禇风多年没再听人叫他果果,刹那间听到,不禁怔愣住了。王壤以为他没听见,便再叫了一遍,“果果,过来吃果果!”

禇风听了一哂,“你这是叫我吃掉自己吗?”脚下却带了风似的小跑过来,接过王壤手里的苹果,笑眯眯的蹲在边儿上吃。

父母看到自家小孩受委屈,总有不忍。沙发被二老给占了,边上又只有一张凳子,褚母见禇风只能蹲在地上,便叫他去餐厅搬把椅子过来坐。

王壤却摆摆手说不用,随即把禇风拉起来,与他挤在一张凳子上,还揽着他的腰,以防他掉到地上。

禇风父母对此不可无不可,是默许的意思。王壤见状,对自己之前的猜测就有了八九分把握。

褚家破产,褚父中风,褚母无一技之长,禇风又在上学,在那段时间还情绪不稳。

一家三口,命途多舛,亲朋好友唯恐避之不及,怕揽上个麻烦。只有王壤站了出来,一肩挑起这一家的用度,鞍前马后出了不少力。后来王壤被指派去了A城,他怕照顾不过来,把这一家全接到了A城。

褚家以前何等风光,落难之后就有何等凄凉。不管禇风父母终于开窍不再固执己见,还是在尝尽世间冷暖之后感念王壤雪中送炭或者抱着抱紧金大腿这种自私自利的想法迫不得已默许王壤与禇风在一起。

他们二老突然提起他爹,他之前不敢肯定,在确定他们知道他与禇风在一起时,可以肯定他们想从他口中探听他爹对他俩的态度,他之前什么都没说,把禇风叫了过来解围,之后更不会说。

王壤老爹不会轻易接纳他出柜,不知道他与禇风的关系。他在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之前不会挺而走险向他爹坦白,有了十拿九稳的把握也要禇风真心实意愿意跟他一辈子才会向他爹坦白。

他为他俩的未来铺平道路,把选择权交给禇风,就不会让任何人给他施加压力。

——

过了下班的点,夕阳完全潜下地平线,留下一点黯淡的光勉强维持着还是白天的假象,CW公司的办公室里还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窗户上的夕阳残景前,显得身影疏寂。

这几个人见时间不早了,赶忙把滞留的工作做完,做完了,呼朋唤友结伴离开,剩下最后两个人,在发现门口的会客室里坐着的陌生男人都脚步一顿。

其中一个说道:“嘿!这还一个人,看着不像我们公司的。”

“确实不像。”另一个点头回道:“可能是在这里等人的吧!”做出这种猜测,这人心里颇为不满,“前台的工作态度可真够散漫的!把个外人留在公司里,自己就下班走了。”

先开口的那人颇有同感,点了点头,同时也领会了他的意思,如果这人不是公司里的就不能把他留在公司里,于是向前几步,说道:“大哥……”

彭疏逸从下午上班时就一直在会客室里坐等,等到下班时还没见着禇风,再等下去,能见着他的几率渺茫,但渺茫不代表没可能,所以当前台下班前劝他离开,他还执意留下来。

待到那时,彭疏逸已等了五个小时,禇风公司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面前两个。这两人若走,要把门给锁上,他没办法再等下去,站了起来说道:“我这就走。”

坐了太久,身体发僵,脚上使不出力,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堪堪摔倒,面前的人及时扶住了他。他搀住对方的手,歉笑着说:“对不起啊!麻烦你了。”

“没关系!”对方回以微笑,接着问道:“大哥,您这是在等谁啊?”

彭疏逸气闷回道:“你们褚总。”

“褚总?”对方露出几分惊讶,说道:“我们褚总经常在公司里,一找就能见着,怎么您没见着吗?”

“可不是!”听他这么说,彭疏逸更加来气,别人一找就能见着,偏他左等右等都见不着,莫不是在躲他?

可跟个不相干的人犯不着说明白,他再问见他们褚总的原因,彭疏逸便打太极圆了过去,转而向他打听起他们褚总。

他就一业务部的小职员,与禇风接触的不多,除了能夸他几句再无其它,彭疏逸一听别人夸禇风就难受。

第8章:现任⑤

与禇风父母告别,从疗养院出来,天完全暗了下来。禇风坐在副驾驶位上,不管王壤讲什么,他都是笑眯眯的。王壤觉得以他此刻对自己的态度,怕是把他卖了,他都会笑着帮自己数钱。

快到城边的时候,天彻底暗了下来。两边的树木茂盛,夹在中间的路灯灯光青黄不接,路上车又少,是个车震的好地方。

王壤向禇风暗示自己有这种想法,他还是笑眯眯的。待王壤把车停在边上,向他凑了过去,他也立刻凑了过来。俩人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王壤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行克己复礼那一套,实际操作起来却安份守己。原先顾着禇风未成年没有下手,终于等到禇风成年了,却被彭疏逸给截了胡。他曾有过不如随便找一个,一夜情也无不可,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真去做又提不起兴致。

他与禇风的第一次,就是他的第一次,憋了好几年的火发泄出来不会太美好,禇风受了伤,他自己也不好过,那处肿了好几天。

与禇风同居之后,禇风若是不愿意,他不会强迫,禇风若是愿意,他都奉陪到底。而禇风对性事的需求,时而热烈,时而冷淡,他摸不准,也就过的饥饱难平。

偶然在车上来这一发,禇风什么事都由着王壤,要他换动作就换,要他叫出声,他羞羞答答怕路人听见,王壤哄两句他就答应了,咬着下唇嗯嗯啊啊的叫得王壤心神荡漾。

王壤身上来了劲,前前后后折腾了许久停下来,简直如完成了人生之最般畅快。

停下来的时候,俩人大汗淋漓瘫坐在后座上。王壤见禇风身上发了汗,怕他吹冷风会着凉,便屈身去前座调高了空调的温度,顺道还拿了干湿两盒纸巾过来。

禇风被折腾惨了,瘫那不想动。王壤把自己擦干净了,穿上裤子,然后把禇风放倒,枕着自己的腿躺着。

禇风的那处黏糊糊,王壤用湿纸巾替他擦了一遍,用干纸巾再擦了一遍。那处在做的时候毫无反应,被擦揉还是死水无波。王壤心情好,将他那处抓在手中玩了玩,正玩的起劲,禇风在他手上打了一下。

禇风已习惯被他摸,没太往心里去,在困顿中堪堪起了睡意,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他不仅摸还搓捏扯揉,当个塑胶玩具在玩,还没停下的势头,禇风这才在他手上打了一下。

禇风正纳闷他哪来力气折腾自己,便听他问:“果果,你梦遗过吗?”

禇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了一下,回答说:“有啊!每个成年男人都有吧!?”

他接着问:“你第一次梦遗是什么时候?”

禇风第一次梦遗是十八岁那年,比正常情况的下线还晚了两年,可遗精却不是第一次。梦遗属于遗精的其中一种情况,都是精满自溢的现象。

在十八岁之前,他遗精从不做梦,遗出的量也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对此解释为精不够满溢不出来。

他第一次梦遗是在与彭疏逸第一次打完招呼之后,梦见他拍了拍他的头,叫他好好干。不知道是因为干这个字具有歧义,还是其它原因,相同的梦,他在半年里做了好几次,每次都梦遗。

每次梦遗,他都惊出一身冷汗,还四肢疲软,觉得身体空荡荡像被掏空了一样,心里却很满足。

彭疏逸走了之后,禇风便不太愿意想起或者提起这个人,王壤也是一样。禇风怕王壤接下来会问梦见了谁,便回答说:“十五六岁的时候,不太记得了。”

“哦?”王壤带着几分惊疑说道:“我看你这里长的小巧,还以为你发育不好呢!”

禇风这才知道王壤要说的是这事,可但凡是个男人,哪个乐意听人说自己那处小。

禇风一边放下了心头大石,一边又着恼。恼归恼,却来了精神,于是坐了起来,扫视一圈凌乱的车内,寻来自己的衣裤,一边穿,一边嘟嘟囔囔说:“说的好像你软下来的时候就很大似的。”

王壤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是生气了。他生气了,眉头皱起,嘴巴嘟起,小脸绯红,模样可爱。生气都生的这么可爱,王壤忍不住在他小脸上掐了一下。

禇风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生气的样子可爱才被掐的,冷不防被掐了一下,更生气,穿好衣服,便伸出手去开车门。

王壤见他要走,忙拉住他道歉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口不择言。你的不小,我的也不大,你别生气了,回来,我们再坐一会儿。”

禇风悻悻然侧头看他,看他一脸真诚,想着也不是大事,领了他的道歉,当即原谅了他,皱起的眉头松弛下来,嘟起的嘴巴往上勾了勾,往他肩膀上靠了过去。

见他这么快原谅自己,王壤莫名觉得好笑,转念一想,若是什么事都这么容易被原谅就好了,再转念一想,都没见他对自己不举的事上心,怎的对大和小的问题这么在意?

念头转了几转,都没停留太久,王壤见他笑眯眯的靠过来,心里暖融融,所有的担忧和疑惑烟消云散,想着如果时间静止,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也挺好。

王壤忍不住,把他拉起跨坐在自己大腿上,搂着他的后腰,捧着他的小脸,与他接了个绵长绮丽的吻,再与他额头顶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气息缠着气息……声音暧暧而意思明确的问道:“我的软下来不大,硬起来够不够大?能不能满足你?”

被问这种直白露骨的问题,禇风倏而脸红,下意识的想躲一躲,却被他捏住了下巴,动不了。

见他没回答,王壤在他脸上竣巡一圈,他羞红的脸、因羞涩而垂下的眼睛、嘴角扬起的笑就是答案,可王壤想亲耳听到。

一个在等,一个在躲,眼见气氛就要变得尴尬,他还没说出答案,王壤却因为他泛着水光、红得欲滴的嘴唇太过诱人,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王壤进攻的急切,禇风没再躲还积极的配合。车厢里萦荡着他俩唇齿间的水声,夹着几声情满自溢极富挑逗性的呻吟,并着几次粗重的换气声。

车厢豪华却难免狭小,声音在其中被无限放大,冲击俩人的耳膜,挑动本就满溢的欲望,像土拨鼠懒洋洋的挥着小爪子在挠心尖尖,心像鼓胀的气球,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它的小爪子给戳破了。

本该顺理成章擦枪走火,甚至于禇风长久以来死水无波的那处都有了微弱的反应,王壤突然停了下来。

王壤捧着他的头移开了两寸,牵出的口水丝还连在俩人的唇上,在他张口时被扯断,他郑重而暧暧的问道:“告诉我!嗯?”

禇风恼他为什么执着于问自己这个问题,土拨鼠的小爪子还在他心尖上挠着,身体被不断上涌的热气鼓的难受。

他想如果他不这么害羞,早早回答他,他就不会卡在这个节骨眼上追问自己了。如果他不害羞,他是不是就会跟自己继续呢?

他带着这种期望,在他的视线中,垂下眼睛,抿了抿嘴唇,含羞带臊的回答说:“大……够大……足够满足我。”

他情不自禁想起半个小时前的种种,在被足够大的某物贯穿时溢满的愉悦。他暗自思忖还想再来一发,不由的脸上火辣辣,眼睛里缀满星星,抬起头,瞅着他,等着他。

在听到他肯定的答案时,王壤想着,他应该是爱他的吧!?如果现在问他,爱不爱自己,是不是也能听到他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呢?有人说,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必然肯定的答案。

刹那间心弦松动,所有的顾虑和理智抛到了一旁,王壤咂摸了一下嘴唇,满怀期待并满心欢喜的问道:“果果,你爱我吗?”

“果果,你爱我吗?”这个问题在禇风脑中分隔成一个一个字,再裂成一个一个碎片,然后组成一柄白晃晃的刀子,扎在他被挠的奇痒的心尖上,嘭的一声炸裂开,带着滚滚尘烟,震得他天旋地转,口哑耳鸣。

“壤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是褚绪……”

尘烟散尽,露出来的是亮得刺眼的阳光和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身体,那具身体在他身上上下起伏。

那是他的第一次,什么都不懂,事前的准备没有做,事中也无任何调剂。在没有涂抹润滑剂的情况下被贯穿,又被粗暴鲁莽的对待,疼得他恍若在经受车裂之刑。

哭喊和推搡都没能阻止这厄运降临,唯一会在紧要关头出现,拯救他的只有他的壤哥,可这个人就是他的壤哥。

……

“我爱他吗?”

“我不爱他吗?”

……

问题在一个山洞里出现。山洞黑漆漆、潮乎乎、狭窄逼仄,问题一一出现,一一无端湮没,连点回声都没有,似乎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吞噬掉了。

山洞里持续响着缓慢而规律的滴水声,在这种力量造成的巨大压迫感之下,那滴水声令他不由的觉得恐慌。

王壤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后,维持捧着他的头、瞅着他的脸这个动作没有动。一分一秒过去,在看着他的眼从澄澈晶透变得混浊昏暗,他的脸从羞臊热情变得僵木冰冷,王壤不知该作何想。

王壤以为这个问题只有两个答案,要么爱,要么不爱,不成想还有拒绝回答。如此一来,他该怎么办?该何去何从?比听到否定的答案还煎熬。

他慌了!

他假装没有发现端倪,如之前一般暧声问道:“果果,回答我,你爱不爱我?嗯?”

禇风的眼珠转了转,转向他,他不由的看了过去,看到他的瞳孔晦暗无光、眼神涣散,根本没在看自己。他有些难过,眉头皱了皱。

等了许久都没等来答案,他吻了过去,吻在禇风的唇上。禇风的唇还是一样柔软,令他欲罢不能,含在嘴里又怕化掉,但没有了欲望上涌时的燥热,与他潮红退去的脸一样冰冷。

他向禇风伸过去舌头,禇风就张开了嘴,他去卷禇风的舌头,禇风的舌头也卷着他的。禇风有反应,能反应,可他为什么不回答他?他有些恼火。

他再次在吻的热烈的时候停下,故技重施,问道:“果果,你告诉我,你爱不爱我?嗯?”

禇风却不像之前听话,一直不开口,眼中聚了些光,却躲躲闪闪不与他接触。

他哄禇风说:“告诉我你的答案,我就亲怒,不管什么答案,你告诉我,我都亲你。”

禇风皱起眉头,嘟起嘴来,表情委委屈屈。他都快于心不忍了,却见禇风闭着眼睛,磓了过来。

他横了横心,偏开了头,禇风磓过来的唇便落在了他的脸上,禇风却没有因此停下,亲着他的脸往下,去到他的脖子上。

禇风亲的很卖力,他却在不懂审时度势随便上涌的欲望覆盖之下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在跟个聋哑小朋友斗智斗勇,可禇风明显是装聋作哑,哪怕他告诉他,他想考虑一下,他都会怀着十万分热情给予足够的耐性来等他,可他不回答,这是在闹哪样?他搞不懂,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禇风见王壤不反应,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在他脖子上吧唧一口。

王壤曾跟禇风说,这样跟他呆着也挺好。那是在王壤听他爹说要将他调回B城这件事之前的几天,也就是在年前,他与禇风有了几天短暂但轻松的快乐时光。

那时年关将至,俩人的公司都不忙,俩人天天腻在公寓里,无非吃饭睡觉打打炮间或看看电影。

这天,他俩商量提前过个二人的小年。禇风有他爹的前车之鉴,不敢吃重油重盐重口的食物,王壤听他的,二人的年夜饭就在家里吃。

禇风炒菜,王壤打下手,做了一桌子的菜。禇风炒的菜没有大厨级别的水平,但居家过日子却已足够。

禇风在二人同居之前没进过厨房,甚至因为不知道要放水第一次煮饭能把饭煮焦。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禇风看网络上的教程一点点学,学到能有模有样做出一桌子的菜。

王壤吃着那桌子上的菜,无比心疼。因为心疼,便觉得那些菜非常好吃,吃的有滋有味。

饱暖思氵壬欲。吃饱喝足清清扫扫完毕,俩人往沙发上一坐,王壤便身从心动往禇风身上靠,而禇风非要看电影。

俩人选了部电影看,电影平平无奇,无甚趣味,只看了个开头,王壤便按耐不住又往禇风身上凑了过去,禇风没有拒绝,与王壤接了个吻,但只肯这样。王壤明白禇风当时没有做那种事的兴趣,便由着他。

当时禇风也是坐在王壤腿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在他的脖子上吧唧一口。而王壤,眼睛盯着电视机,脑子里想着之前吃的年夜饭,说出了那句话,“就这样跟你呆着也挺好。”

虽然后来俩人还是做了那事,可王壤在说那句话时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只要是跟禇风在一起,即便过的是茶米油盐平平淡淡的生活,他也满足。

第9章:现任⑥

王壤本来因为兀自热烈燃烧的欲望生出些许怒火,在想起这些时,心软了下来。

他拍了拍禇风的头,又拍了拍他的背,像在拍哄一个无知孩童睡觉。而禇风歪着头老老实实的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轻微,不知是梦是醒。他希望禇风是醒着的,因为他想跟他说说话。

他轻轻的拥着禇风,悠悠扬扬的说:“果果,我第一次梦遗是在十四岁的时候,梦见的是你。梦遗的头一天,我与左峰在他们家偷偷的看了部有咬的小电影,晚上做梦,便梦见你在给我口。”

“你跪在地上,低着头,含着我的那个。我不知道是你,拍了拍你的头,叫你抬起头来。你抬起头来,嘴巴还黏着口水,脸上红扑扑,笑的眉眼弯弯。”

“我看给我口的人是你,高兴极了,一激动射了很多,醒来的时候,身体虚透了。”

“我每次梦遗梦见的都是你,因为那是第一次,所以记得非常清楚。”

“那段时间,我梦遗的非常频繁。每次梦遗,做梦的时候都非常舒服,当梦醒了却都非常难受,除了身体的不适,还有心里。因为当我醒来,你都不在身边。”

“我害怕这种失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会变得无法控制,便想减少梦遗的次数,便不再看小电影或者其它色情。梦遗的次数减少了,可你在我心里生了根。我时常想着你,但我不能确定我喜欢你。”

“当我确定我喜欢你是在一年之后,初升高考试完了的时候。我从考场出来,回头去望我们的那所学校,想着我即将不能与你在同一所学校,心里无比的难过。”

“我不想与你分开,即便只是没在同一所学校,即便我每周末还能去找你,即便我们同住一个小区,时常都能遇见。”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不是玩玩的,而是永永远远在一起。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做了一份周详的计划,精确到每个年龄段、每一年、每一步、每一个目标。”

“还记得周炳昌家的小哥哥吗?他比我们年长几岁,我十五的时候,他二十。他二十岁的时候,在大学里交了个男朋友,被周炳昌发现了。”

“周炳昌劝他们分手,他们不分。周炳昌便动用社会关系把他男朋友打成残废,送进监狱,把他送去国外,软禁起来。他的遭遇,可比你后来遭遇的要惨得多。”

“可若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又会比他们更难,因为我们两个的家里都会极力反对,所以我做了那份计划。”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我必需按照计划去执行。我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你知道什么是爱情,等你说爱我……”

“果果,你爱我吗?”王壤捧着禇风的头,从自己的身前移开,借着车顶照明微弱的光线,打量他的脸。他的眼睛紧闭,嘴唇紧抿,表情僵硬,不像睡着了。王壤还想再说点什么,他先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

“禇风,你不爱我,只是依赖我,对不对?”王壤凝视着身下的禇风,禇风微张着嘴抽泣,眼眶发红,眼角挂着泪。这副模样出现在这种时候,最是销魂,可王壤却觉得恼火。

他为什么就是不回答?

王壤想狠狠的惩罚他,手从心动,抓着他的胯,重重的投向自己。

……

“果果,你是爱情的果实,可你相信爱情吗?”

——

禇风不确定自己是太难过还是爽过头才哭的稀里哗啦,在被王壤瞅准机会恶劣且凶狠的操弄时,爽到难以为继的他居然痛得撕心裂肺、哭的声嘶力竭,最后还晕了过去。铺天盖地的黑暗把他网罗起来,耳朵里却灌满了王壤的声音。

“你爱我吗?”

“你不爱我。”

……

八点的闹钟敲响,他再次从周而复始的噩梦中醒来时,吓得大汗淋漓,心情久久难以平复,那是因为这次他做的这个梦与以往不太一样。

这次当他被黑暗中的大手牢牢禁锢住时,与他仅咫尺之遥敞着亮光的大门打开,门外没有人。没有人,没人来救他,凭他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禁锢,无法靠近那扇门,无法穿过那扇门去往门外明亮的世界。

他在门内,在黑暗里,挣扎怒吼痛哭了很久……直到闹钟把他叫醒。

当他大汗淋漓的醒来,盯着自家天花板看了很久,都没能像平时一样平静下来,直到侧过头去,看到躺在身侧的王壤才呼出一口气。

当他平静下来,关掉闹钟,这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公寓里。头天晚上他晕过去了,自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回来之后是怎么躺在了床上,换上了睡袍,而王壤背对着他,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他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头天晚上的事能当做没有发生,一切还和以前一样,王壤对沉默的他有多生气,他不是不知道。

王壤气得近乎恨不得把他给弄死,在他的滔天怒意之下,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就将死在他的作弄,而在那之前,他的身体不断被推进怒意的深海再被顶上欢愉的浪尖,就像是漂浮在波涛汹涌的辽阔海面上的一艘小木船,早被狂风卷起的巨浪拍成了一片片木板。

其实王壤的心情,他能理解。王壤的自白中有一个情爱萌动的少年的悸动历时历事沉淀下来矢志不渝的深情,他不是不能体会,在他的自白结束时,他还难过的哭了。

因为他哭了,所以他不能再假装睡着逃避回答,可他没办法回答,王壤的问题在他的心里悄无声息的湮没了。他的心没有给出答案,他的嘴回答什么能表达他的心意?回答什么能无悔?能维持现状?

来到整点,闹钟会给出提示,金属相撞,轻脆的咔哒声告诉禇风已经九点,可他睡不着。

卧室的窗户仅拉着一层白色纱帘,那纱帘是王壤要求加上的。在公寓装修即将完工的时候,装饰公司要他俩选窗帘样式,禇风选的是一种厚重遮光布的窗帘,可王壤觉得不能透进来一点光未免太过暗,便向装饰公司要求在禇风选择的基础上再加一层纱帘。

禇风不是不知道王壤宠他,对他百依百顺,可虽然王壤宠他,也有自己的需求。

对王壤要求加纱帘的决定,禇风一开始觉得无所谓,等纱帘挂上去了,他俩住进了那公寓里,当阳光太过耀眼不得不拉上窗帘时,纱帘的作用体现出来了,禇风便觉得这要求挺好。

在CW公司还没成立之前,在禇风的噩梦还严重的困扰着他之时,他的睡眠质量特别差,经常午夜惊醒,白天还得补眠。

晴朗的白天,阳光耀眼,不拉窗帘,他睡不着,拉上遮光窗帘,太暗了,他做噩梦,拉上一层纱帘刚刚好。在从纱帘投进来的柔和的阳光铺呈的房间里,他才能安心的睡上一觉。

曾经那样的阳光能让禇风安心的睡觉,可当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时,则在太过柔和的阳光中觉出窒闷的寂静。太静了,静得能从王壤轻微的呼吸声中听出他的心绪不稳。

禇风侧躺着,看着床另一边用空调被严实的裹住只露出后脑勺的王壤想,他是还在睡还是醒了?如果醒着,他在想什么?还盛怒未消吗?

其实禇风很想起床,起床出去,去客厅去厨房去哪里都好,去吃早饭做家务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呆在卧室睁着眼睛躺着,可他起不来,他的双腿经历头天晚上激烈的战况而酸软无力,合不拢,还站不起。

王壤没睡,从头天晚上开始一直没睡,睁着眼睛从乌沉的午夜到深暗的黎明,再从深暗的黎明到幽亮的破晓,直到太阳高悬的早上八点,看着禇风从模糊的影子变成漆黑的轮廓,从漆黑的轮廓再一点点由模糊变清晰。

长夜漫漫,心路崎岖,拿人一生去衡量却只是短短的八个小时。王壤很想知道这八个小时对他以后的人生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因为他预测不到。

他能预测很多事情,公司的发展,股市的行情,市场的航向,甚至于人心的选择,却无法预测自己的感情生活。

他无法预测如果禇风离开他,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窗外的阳光逐渐清明,禇风的眉目在王壤的眼里逐渐清晰。王壤眼里的禇风睡的不安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疙瘩低垂压迫着眼睑,眼睑在微微的抖动,脸颊紧绷,时有轻微的痉挛,嘴唇抿得死紧,还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这是正在受噩梦的侵扰。

禇风每晚都做噩梦,这样的情况从四年前开始。他四年前第一次做噩梦,王壤就守在他身边。那时他睡着不过二十分钟,他的父母坐在床边,王壤站在床尾,刚跟他父母叙述完事发经过,褚父在唉声叹气,褚母低着头抽泣,嘟囔着都怪彭疏逸……如何如何。

床上的他突然挣扎扭动,脸色变得乌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嗫嚅,嘤嘤嗡嗡的喊着:“壤哥救我,壤哥救我……”手伸出被子,在半空中乱抓,一副害怕极了的样子。

就在他床边的他的父母先王壤向他靠了过去,一人抓住他的一只手,柔声细语的安抚他,“妈妈在这呢!”“爸爸在这呢!”“你别害怕!”

有他父母在他的身边,与他还没有超越诸如朋友、玩伴这种关系的王壤,显得有点多余。王壤走去床边的另一侧,没有再靠近,隔着半张床的距离,担忧的望着他。

他没有从他父母那里得到抚慰,还在嘤嘤嗡嗡的喊王壤救他,手从他父母的手里挣脱,还在空中乱抓,把他们当成噩梦的一部分,扭动着身体躲避他们。

“看来只有我能安抚得了他!”王壤如是想,“那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他躺坐在床上,挨近他,抓住他的手,温声说:“褚绪!我是王壤,我在这,你别怕……”

他没有挣开王壤的手,反而紧紧抓住,揣进怀里,听到王壤的声音,便不再梦呓,睡的稍稍安稳了一些。

他父母见状,明白过来只有王壤能安抚得了他。褚母一心只求他能得到抚慰,对此只有喜没有忧,留王壤陪着他,还几番感谢。褚父虽然也留了王壤,但脸色不太好看——自他知道了宝贝儿子的性取向,便开始草木皆兵。

王壤留了下来,与他呆在同一个卧室,躺在同一张床上。待到他父母离开,卧室里只有他俩,夜深寂静,王壤从满心担忧之中分了分神。

在那个时候,只有在那种情况下,王壤才有资格守在他身边。王壤有些自私的想,这样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借着四下无人,王壤在他柔软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只是短暂的肌肤相触,浓稠的幸福注满王壤的胸腔,就像是从巨大落地窗注入卧室的金黄月光,满得要挣破困缚,哗啦啦溢出去。

王壤的吻深沉,却又小心翼翼,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轻微的红痕,红痕上覆着一层浅浅的口水。口水很快干涸,红痕很快消失,四下无人,而他睡着,正在受噩梦侵扰,皱眉抿唇,睡的不安稳,但没发觉王壤亲了他。没人知道他亲了他,没人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他的幸福是孤独的。

他的悲伤应该也是孤独的。

四年了,禇风的噩梦没有断过,虽然后来还有过半夜惊醒的情况,但比之以前好太多。王壤不知道他每晚做的噩梦是不是一样的,具体是什么样的,也无法体会噩梦中的他的恐惧,但他知道他要什么。

第10章:现任⑦

八点即将到来,闹钟一响,禇风就会醒,在他醒来之前,王壤转了个身,背向他。

王壤想着,如果他离开自己,会不会过不好?王壤私心里希望他过不好,那样他可能就会发觉自己的好。可如果他能过好,甚至能过的更好,他又会真心祝福他。

闹钟发出咔哒一声,来到九点,王壤还没睡着,维持一个姿势躺着的身体变得僵硬,可是身后的禇风不声不响没起床,他在干什么?有没有看着自己?有没有埋怨自己背对着他?情况不明,他不敢妄自动弹,怕他发现自己是醒着的。

时间在闹钟发出的嗒嗒声中慢慢往前移,卧室里除了这点声响,再无其它,寂静的有点可怕。王壤憋着一大泡尿,尿囊胀痛,慢慢的有些躺不住。

当他开始觉得这样躺着太没意思时,便唰的睁开眼睛,叹息一声,坐了起来,随之下了床,强迫自己不看禇风,漠然的从床边走过去,去往卫生间放水。

头天晚上应付激烈的战况,他的老二功不可没,难以避免受到伤害,上面一圈红,尿起来还有点疼,少于三四天恢复不了。他想这样挺好,免得他回到B城还想着跟禇风做那种事。

尿完了,他下意识往回走,走到卧室门口,才想起禇风还在卧室,于是又退回了卫生间。做什么呢?洗漱吧!先刷牙还是先洗脸?牙膏在哪?牙刷又在哪?心里不舒坦,做什么都不得劲。

卧室里还是没有动静,禇风还是没有起来,他想着他为什么不起来?难不成是睡着了?他后悔出来之前没看看他有没有睡着。

他不想回去,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几率禇风是醒着的,他都不敢冒这个险,他怕自己忍不住揪住他问头天晚上的问题。

他在沙发上躺了下去,沙发上长了刺儿,叫他躺不住。他想着禇风会不会也肚子饿?反正他的肚子饿的咕咕叫。

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焯了两片青菜叶子,和进煮好的两碗面里。荷包蛋煎的有点老,好在菜叶子碧绿,还能提起点吃的欲望。

有了去找禇风的正当理由,他去往卧室的脚步轻快。来到卧室,去到床边,看到闭着眼睛拿不准是梦是醒的禇风,他却踌躇了起来。该怎么叫他起床呢?以前怎么没觉得叫人起床这么难?

“禇风,起床了!太阳晒都屁股了,还不起床?”这样说会不会太俏皮了?

他正在犯难,禇风自己醒了,眼睑上的长睫毛像小伞一样倏而打开,露出里面黑亮澄澈的眼睛。

禇风的眼睛是杏核状的,中间圆圆,眼尾尖尖,瞳仁大而眼白少,专注的注视什么人或什么物时,大大的瞳仁里缀着数不尽的星星,非常灵动火热。

被禇风这样注视,他的嗓子眼发紧,不由的想亲亲他。可那种时候,他怎能能这么做?他偏开了头,漠然道:“起来吃早饭了!”说完就站了起来。

“别走!”禇风憋着一泡尿,早盼着他来找自己,怎能放他走?抓住他的手,凄凄哀哀的说:“我……我腿软,起不来,你能扶我去上厕所吗?”

用后脑勺想也知道禇风为什么腿软。听到这个消息,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回头去看,看到禇风臊得通红的脸。确定就是他想的这回事,他又有些得意。

在这种时候,可以说一些俏皮话,比如:“老公是不是很厉害?”或者“还想这样再来一发吗?”如果禇风想,他非常乐意。

除了第一次和这一次,他俩之间在这种事上一直由禇风掌握决定权。

禇风对这种事的需求时而冷淡时而热情,热情时也不会太过火,瞅着自己受不了了,会跟他说。听到禇风说受不了,他不会勉强,提前丢盔卸甲,鸣金收兵。

他不是没想过,禇风可能是在欲迎还拒,嘴里说不要,其实心里还想要,而他之所以还是依着他,是怕伤到他。

这一次,禇风也说过他受不了,说的时候,本就蓄着泪光的眼睛里挤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原本羞羞答答不好意思出声,竟不管不顾放声大哭。

当时的他在盛怒之下,因为无法自控,也因为想惩罚他而故意为之,所以没有顺从禇风。当他把禇风扶下床,看他因为这样腿软得站着都为难,他的一点得意风吹云散,全换成心疼。

而第一次,他被极度渴望冲昏了头,完全不受控制,结果禇风气息奄奄的被他抱进医院,在医院里戴了几天呼吸机。

禇风满身伤,伤的都不重,伤的重的是心里。他的情绪低落,到无法维持正常的心率,不戴呼吸机,便无法提供大脑足够的氧气。

他对那次极度后悔,即便后悔,私心里还是非常想栓住禇风。当禇风的伤口清理完毕,神情呆滞的躺在病床上,他握着他的手,伏在他耳侧,貌似诚心诚意的向他道歉向他保证自己会负责,心里则因为可以对他负责而无比欢喜。

他对禇风提了好几次要对他负责,禇风一直保持缄默,不置可否,出了院,也无任何抗拒的接受他的安排,于是他自私的当他同意了,于是他俩同居了。

禇风为什么会这样,他猜禇风大约是心灰意冷,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拴住他。不管他情不情愿,开不开心,他都把他拴在了身边。

有禇风在身边,他是开心的,如果可以他希望他能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

禇风是被抱着去的卫生间的,被抱着洗漱的,再被抱着去到餐厅的,期间王壤还与他玩笑,所以他想王壤是不是不生气了?他俩是不是还能维持以前的生活?

王壤煮的面,不仅蛋煎老了,菜叶子焯太生,面还有点咸。禇风想着王壤不适合下厨,这种事还得他自己来。

禇风的嘴刁,细枝末节的一点轻微的不如意都会影响他的食欲,王壤煮的没有一处如他意的地方,却因为做出这样的猜测,而欣喜的吃着。

王壤完全没觉得自己煮的面难吃,吃的囫囵吞枣。餐厅里吃面的声音悉悉索索,他的心也是悉悉索索。

过了一晚,王壤对那个问题的答案的渴求,还非常强烈,让他的心无论如何都无法舒坦,像有根尖利的小针时不时往他心窝窝上扎一下。

王壤想,过了一晚禇风会不会已经有答案了?在融洽的轻松的吃面的情况下问能不能得到答案呢?也许可以采取迂回战术,先旁敲侧击探探口风。

“禇风……你爸妈有催你结婚吗?”王壤夹起一着面,一口嗦进嘴里,边专注的吃边闲适的说,力求神态和动作自然,就像闲话家常。

“没有。”禇风拿不准他问这话的意图是什么,不过他了给他一个信号,“你爸妈催你了?”

“嗯!”王壤在嗦面,回答的简便,心里却转了十八九道弯,还装作若无其事的瞅一眼禇风,查看他的反应。

“这么早?!”禇风有点惊讶,“你就到了让他们担心你娶不到媳妇的地步吗?”

“怎么可能!”王壤在这方面非常有自信,“我爹想提早退休,要把我扶上主位,又怕我坐不稳,这才把我的婚事提上日程。”

“动真格的?”

“嗯!”

禇风心里咯噔一下。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当他听王壤说他爹要把他调回B城时,他已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料到会这么早,这才不到半年。

冬去春来,春去夏还没真正到,王壤的话还犹在耳畔。

那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即将敲响新一年钟声的时候。王壤在B城的自己家里,禇风与自己父母及几个儿女无法陪伴在身边的老人在疗养院的活动室里看春节联欢晚会。

王壤给禇风打来电话,说是要与他在电话里共迎新年。禇风因为他能在与家人过年的时候想起自己而开心,离开了充满老人们强颜欢笑的活动室,去到走廊里与他通电话。

电话那头亦非常安静,禇风猜他大约也独自呆在哪里,因为安静,他的声音显得异常雀跃。

禇风在听他讲到自己规划的蓝图,蓝图中包括他和他的父母,譬如买个大房子让他与父母住在一起,这样他就能随时见到他们,不必为了见他们费时费力跑那么远,过年还能一起在家里过。

又譬如盛夏的时候,抽出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四人一起去哪哪旅行。

禇风因为开心,明知这些未必能成真,竟非常期待。当禇风笑的咯咯响,笑声回荡在走廊里每一个寂静的角落,他的话音一转,说起王父在年夜饭桌上的提议。

“他嘴里说的是全凭我意,可哪有那么简单。我爹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不按他的意愿去做,不会让我好过。”

禇风压抑住狂跳的心脏,试探着问道:“所以你答应了?”

“没有,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王叔叔做事果决,他若不让你好过,你怕是真的会过不好吧?!”

“嗯!我现在还没有能与他抗衡的资本。”他顿了顿,继续说:“A城的公司仍在我手里,我可以时常以公事名义回去陪你,要不我们先答应他的提议,你看怎么样?”

禇风默了默,回答道:“……好!”

禇风虽然呆笨,却不会连这点事都看不懂。王父的这个提议不同以往,若说以前的安排是为了考验自己的儿子,那么这时的这个提议就是为了培养自己的继承人。

禇风自己也曾是继承人,非常清楚这个表面风光的身份之下有哪些严酷的要求需要遵守,他俩迟早会因为这个身份的附加要求而分开。

他比禇风聪明,更加不可能领会不到他爹此举的用意,可他不仅明明知道而且已有自己的决定却还要假模假样的问禇风意见。

其实禇风能理解他,他有想要维系的家人,有得要打拼的事业,有需要填满的野心——他是独立的,有自己的需求。禇风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罔顾他的需求,可接受起来还是不免难过。

冬季最后一天的深夜,无比的寒冷,通话时的欢声笑语早已被寂静淹没,禇风无力的背靠墙壁站了很久,身体在没有暖气的过道冻得发僵。

当预料中的状况发生,即便是在初夏晴朗的上午,记忆中的寒冷和无力仍挥之不去。

禇风垂着头执着筷子在碗里扒拉,问道:“你接受了吗?”

“……”禇风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对于不熟悉他的人,就像是不懂音乐的人发现不了高八度降半音。

王壤听出这些许的变化,心里高兴的像一锅开水在咕咕冒泡,表面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嗦了口面条,嘴唇还沾着汤水,漫不经心的回道:“没有。”

禇风默了默,问道:“你决定接受吗?”

“……”接不接受,王壤听凭禇风的决定。因为这是关乎一生的大事,必须慎重,王壤希望禇风做出的是遵从内心的、不悔一生的、能获得幸福感觉快乐的决定——以爱为前提做出的决定才能承受得起祸福未定的未来。

禇风轻声说道:“你应该接受!”

王壤还没组织好语言回答,便听他这样说,一锅滚烫的开水瞬间结成冰,敲一敲邦邦响。

“你说的是真心话!?”王壤的心冰冷得失去知觉,便无暇理会拉高的声线和颓惫的表情自不自然。

禇风听出他话音中的异样,抬头去看,正好与他炙热的目光相撞,于是又垂下头去,跟着点了点,道:“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王壤有些想笑,头天晚上的问题,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回答,这天聊的事与那个问题相通,他竟然能回答的这么爽快,这是为什么?王壤怒极反笑,笑容扭曲得像在哭。

禇风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王壤骇然,执着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再一口都吃不下去。“这面真难吃!”他这才发现,这面太老、太生、太咸……还有点苦,简直难以下咽,为何自己之前还吃的津津有味?无解。

“好烦!”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掩着面叹气。

“好难过!”酸涩的眼睛变得潮湿,似乎马上就有泪要流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它们缩了回去。他不能软弱,他有太多未尽的心愿。

他兀自站了起来,抬脚就走,禇风问道:“你去哪?”他没回答,脑子里天旋地转,脚下却稳稳当当的去往卧室,来到床边,一头栽了进去。

他一晚上没睡,眼皮千斤重,身上软的像一摊泥,倒下就睡着了。

睡着了的王壤梦见很多年少时的事,这些事发生在家里家外,与同学、朋友、家人、禇风,或聊天、或玩耍、或嬉闹,禇风出现的次数最多,他没出现也与他有关。

林林总总的过往被剪切成一段一段,奇异的粘连在一起,附上一层金色滤镜,画面格外暖心,对得起流金岁月这个词。

所以当他醒来后,心情莫名的变好,走出卧室的脚步轻盈,踩在坚硬的地板上像踩在软绵绵的云端,非常不真实。

他醒来时,已近傍晚,斜阳西斜苟延残喘,光芒却格外灿烂,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看起来居然异常勇猛。

禇风闭着眼睛侧躺在沙发上,光芒偏离沙发的位置,他所在之处有些暗,但他的皮肤够白,竟让暗处不觉得暗。

他拨开禇风额头上耷拉着的一缕头发,见他没有反应,就此确定他是睡着的,于是放松下来,仔细的瞅着他,摸摸他的这里,捏捏他的那里。

他15岁那年夏天的下午,禇风与他弟弟在树荫下玩累了后,在他卧室的床上睡下午觉。

当时禇风也侧躺着,和他一样也穿着背心和短裤,还没完全发育的身体大部分暴露在外面,皮肤粉粉嫩嫩,包裹着满满的诱惑。

他把睡着的他弟弟送到卧室,回到自己卧室,看到那样的禇风,蓬勃发展中的身体起了反应,反应来势汹汹。但他什么都没做,静静的在床的另一侧躺下,远远的望着他的后背睡觉。

在那大把的时光里有大把的机会,他都能按照计划等禇风那么多年,现在又还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等?

他忽而后悔不该那么急切,毕竟是关乎一生的大事,应该多给禇风一点时间考虑。

第11章:禇风背后的女人①

与此同时,CW公司过了下班的点,拖拖拉拉落在后面的职员都走了,要关门了。彭疏逸没办法再呆在里面,电梯下楼,跟随人流走出办公楼,心里暗暗明白了一件事,既然禇风躲着他,就不会让他轻易的等到他。

夕阳西下在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低处看去并不美好,汽车尾气、工业废气、家庭油烟等等组成的霾漂浮在半空中,经由夕阳萎钝的光芒照射显得更加浓重。

彭疏逸抬头看了一眼天,低下头时眼角余光睥到一个女人,冲他点头微笑,而后匆匆走开。他为此有一阵子的恍惚,当他想起这个人是谁时,马上叫住她。

“方小姐,留步!”他记起这个人,她是禇风的助理,他们公司里最接近禇风的人。

方扬听到声音,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看他。向他点头微笑纯粹是出于礼貌,完全没料到他会叫住自己,她讶异的问道:“您好!您叫我是有什么事吗?”因为讶异,她瞪大双眼,连声音也比平时呆笨。

他步履矫健的走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礼貌性的微微一笑,说道:“方小姐应该还记得我吧?我们昨天说过话,今天还远远见过。一直未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姓彭,是AL公司中华区负责人。”

他向她伸过去手与她交握。她被AL公司的大名号以及负责人这种总裁的委婉代称给震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压抑着心头的狂喜,礼貌的招呼道:“彭总,您好!”

“您好!”他在她的火热目光中放开她的手,随之搭着她的肩膀,避开她的目光,带着她并排往前走,神色却依然如常,语气也十分平静的问道:“方小姐,这是要回家吗?”

“是啊!”她已激动的找不着北了,根本没发现异状,问什么就答什么。

“家里远吗?怎么回去?”

“在东区,挺远的。还没买车,回去得挤公交。”

“这样啊!我开了车来,可以送你。”

待她坐在车里,走出好一段路,都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答应被他送,怎么坐进的车里。

豪车里,有着奢昂的内饰,还配有司机,年轻帅气的总裁与她一起坐在后座,这种言情剧里的情节超出了已经接受了平平无奇人生的她的承受能力,在撞上狗屎运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方小姐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外地的。”

“住的地方是买的还是租的呢?”

“租的。”

“合租的吗?”

“不是,我一个人住。”

“有男朋友吗?”

“没有。”

“哦!”他若有所悟的点点头,继而说:“到了吃饭的点了,不如我们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吃饭吧!”

没有约会,没人在家里等她,他想她不会拒绝邀请,事实上她当时完全不知道有拒绝这回事。

他对A城不熟,车子驶入一条热闹的街区,他在车里看到街边有家像模像样的餐厅,便叫司机停车。

这家餐厅在当地挺有名气,可惜消费高昂,她想了很久,一直没舍得进去吃一顿。难得有人请客,请客的还是个优质男,她激动得难以自抑。

待菜上齐了,她却开始因为不知道该放开来吃一解口腹之欲还是在优质男面前维持淑女形象而犯难。

“该怎么选呢?”她在心里拨着小算盘,看一眼对面的男人,再看一眼面前的美食,犹犹豫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不要错过千载难逢的美食,毕竟美食吃进肚子里是自己的,而这个优质男八成喜欢她家老板。

吃饭的气氛融洽,当然不可能不融洽,正是聊正事的时候,于是他找了个切入点问道:“你们褚总经常出差去外地吗?”

她嘴里咬着个龙虾腿,听他主动提起她家老板,眩晕的脑子醒了七八分,嘴巴却没停下来抠虾腿里的肉,待虾腿里的肉被抠得只剩下个壳,吮了吮手指,才悠悠说道:“还好。您问这干嘛?”

还好,相当于没说。他听了有些讶异,之前她还有问必答,这会儿怎的绕起弯子来呢?

“没什么。”他无奈的说道:“我们公司有个项目,与你们公司的业务对口。想与你们公司合作,可你们褚总不在……”

她理解的点了点头,又笑了笑说:“我们老板去外地,归期不定。你们若不急,不妨等等,若是急的话,可以先跟业务部联系。业务上的事最后还是会交给业务员,我们老板只在价格上把关。”

他明白的点了点头,接着定了定,问道:“你们褚总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虽然她不知道她家老板是不是在外地,但确实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她委屈的回道:“真没有!”

他听了有些失望。

她用纸巾擦了擦油兮兮的嘴巴,睁大双眼,笑嘻嘻的问道:“彭总,您在我们公司守了这一天半,不会就是为了跟我们褚总谈生意吧?”

他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郑重的说道:“我把这单业务交给你,由你与你们公司业务部联系,你看怎么样?”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她拉了单业务。以AL公司规模,业务不会小,她能拿到的提成会不少,这是天上掉钱。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不会是假的吧,这个男人怎么看都像是来谈生意的。转念一想,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可事出反常必有妖,万一因为一笔提成丢了一个饭碗就得不偿失了。

她思索片刻,问道:“你这样做是贿赂我吧?不会是想让我出卖我们褚总吧?”

“多虑了!”他因她说的直白,笑了笑说:“我又不会伤害你们褚总,谈何出卖呢!”

她心照,他这样做是有条件的,只是条件可大可小,即便不会大到造成人身攻击这种实质性的伤害,可像是透漏隐私这种鸡皮小事未必就不是伤害。

而且如果她家老板不待见他,她拉了这单业务,无疑是个自己绑了个定时炸弹,说不定她家老板一个不高兴就把气撒她身上了。

这事怎么看都不妥当,她下定决心拒绝道:“谢彭总照顾!不过我跟业务部的人不熟,没办法承您这个情,您看您是等我们褚总回来,还是直接找业务部呢?”

他又不傻,听不出来真假。他干笑了笑,摊摊手说:“你不帮我联系,你们褚总又没在,那我只好找业务部了。”

她以为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说而已的,以他能在公司里枯坐一天半,这种不等到她家老板誓不罢休的劲头,怎可能轻言放弃?

可他居然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派了公司里的人与业务部对接,而且要求加快进度,大有把这单业务做成板上钉钉的决心,最重要的是他本人没出现。

她心想,“他这是不想见我们家老板了吗?”

接下这单业务的是业务部经理老孙,对方公司仗着自己是大公司,不找业务员,直接找到他。

老孙虽然是业务部经理,但因为公司是新公司还是小公司,难得接到大客户,所以对对方非常热情,有求必应。

对方要求加快进度,老孙便动员手下员工,加班加点,在两天之内定好了项目内容,报出了价格。

这价格超过他们公司一个季度的业务总和,这单业务可真不小。这单业务不小,闹的动静也大,公司上下人尽皆知,万一没做成,老板追究下来,怕是不好交代,老孙觉得慎重起见最好向老板报备一下。

老孙去找老板,老板没在,于是找到方扬说起这事。方扬早听说了这事,待到老孙来找她,才觉察出彭疏逸的真实意图。

方扬心道:“这是要把我家老板逼出来呀!”

但她管不了这些,按照她家老板的叮嘱打电话向他汇报,他听完汇报,气急败坏的说马上就过来。

她原以为这单业务能悄么声息的完成,还为自己错过一笔不小的提成倍感遗憾,收起电话时不禁为老孙捏起一把汗。

老孙对这件事的了解没方扬多,听说老板要过来就高高兴兴的等着,哪成想老板来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他推掉这单业务。

老孙问为什么,他不说理由,总之就是推掉。老孙很不服气,但拿他没办法,谁叫他是老板,而自己不是。

老孙脸色发青的从老板办公室里出来,在外面的方扬瞅了他一眼,再从他气的忘记关上门的办公室里面瞅了一眼,她家老板仰靠在老板椅上,闭目沉思,也脸色发青,不消猜也知道发生了不愉快。

禇风的心情不好。自王壤说他家把他的婚事提上了日程开始,他的心情就一直不好。

王壤在当天傍晚,他睡着的时候,回了B城。回去之前,王壤去超市买了些菜和水果,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留下一张便条,便条上写的多是些叮咛嘱咐的话。他看到那张便条,百味陈杂,心情越发不好。

王壤走了之后,他在公寓里呆了两天,这两天的晚上,要么睡不着,要么做噩梦,心情简直糟糕透顶,接着就听说了老孙这档子事,纵然他有百分好脾气也所剩无几了。

老孙在老板那儿触了霉头,转而去找副总肖敏帮忙。肖敏主管行政,与老孙打的交道不多,对她会否帮自己没什么把握,但她说的话在老板那里极有分量,若非事出紧急,老孙不会腆着脸去找她。

老孙从公司的发展到个人的前途多方面,意思明确的告诉她,怎么都不该错失这单业务。

稳稳的坐在办公桌后的她的头微微一点,告诉他她明白了,她会去与褚总谈一谈,但这事超出她的职能范围,她只是去了解情况,最终做决定的还是褚总,他别抱太大希望。

尽管她如此说,老孙却因她的这份谨慎莫名的有信心,对她连声说完感谢,便离开了。

老孙一走,肖敏立刻皱起了眉头。老孙所求之事,若没处理好,会有损禇风的老板威严,不管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但这事对公司的影响不会小,她必须在事态恶化前遏制住,所以没过多久她就去找禇风了。

肖敏去找禇风的时候,禇风的脸色还是十分不好。禇风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肖敏走进去时,有些讶异,往里面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叫方扬给他打杯咖啡。方扬应诺走开,她这才关上门,施施然走了进去。

禇风四天没去上班,办公室还维持着他走之前的样子,窗帘关的死紧,有些暗,有些压抑。肖敏进去了,没有直接落座,多走了几步,把窗帘拉开。

那时是下午,办公室是东南朝向,从窗户里投进来的光柔和明亮,办公室里亮堂了,也就没那么压抑了。

方扬送咖啡进去的时候,他俩才开始聊。

肖敏问道:“你的状态怎么这么不好?”

方扬听她这么问,在把咖啡放在他面前时,不由的瞅了他一眼。他没再仰靠着,坐正了,但肩部以下往下垮,像是随时就会靠回椅背上;脸色比之之前好些,面部表情也没那么紧绷,但眼下的乌青在变白了的脸上更加明显。

“这两天睡的不好。”他喝了口咖啡,搓了把脸,随着这个动作把散乱的额发推至脑后,人看起来更有精神,但声音还是恹恹的

方扬放下咖啡,没理由再呆在里面,出去时,在肖敏的提醒下关上了门。

第12章:禇风背后的女人②

门关上了,肖敏才说:“既然睡的不好,何必勉强来公司呢?现在公司的状况已步入正轨,又不是非得你在不可。”

“我知道!”他有些为难,转而想没什么不能对她说的。她性格好,能力强,办事稳妥牢靠,最重要的是她是王壤认可的人,他信任她。

在公司创立之初,王壤帮他把关招聘了几个重要职位,招聘的第一个职位就是副总。在对她尚不了解的情况下,王壤以她的衣着、谈吐和举止做了一番深入的分析,觉得她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他因此聘用了她。

有王壤的认可,在工作和相处中她又确实称心,他对她信任因此建立起来,而且不是流于表面的信任。

他在工作上遇到了难题会向她请教,在生活中遇到了麻烦会向她倾吐,她是公司里唯一一个知道他是同性恋及他与王壤关系的人。

他把自己与彭疏逸的恩怨纠葛简单说了一遍,她点了点头,赞同道:“嗯!这事确实难办!”

听她这样说,他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低头不语。

“他若非要见你,你有家公司在这,逃避是逃避不了的。”她始终端坐着,气息沉稳,眼睛一眨不眨,显得持重端方。

而在这表象之下的她,瞳孔以肉眼不可见的微小差距缩起,打量办公桌后面的他,想通过他的一些细微变化,推测他对她说出来的话的真实看法。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用行动向彭疏逸表明不想见他,而他苦等不成就用这种方式逼他现身,意思是非见他不可了。

如果要见,也不是不能见,见了的话,怕是三言两语打发不了,可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没办法应付。

他蹙起眉头,眼睛看向别处,而不是她。她有六七成的把握,他接受了自己的说辞,但她还要他接受自己的说和。

“这事发展到这个地步,现在终止,公司这边很难交代。”她停了下来,等他看向自己,才接着说:“你若跟他们解释缘由,他们会说你公私不分,若不跟他们解释缘由,他们会说你独断专行,不管怎么样,军心士气都会受到影响。”

他问道:“那怎么办?”

她略一沉思,说道:“以他们公司的规模,找我们公司合作的可能性不大,不妨照常进行,静观其变。”

“我觉得也是。”他的头轻点一下,垂下眸子,一副沉重且认真的样子,说道:“他们公司专门负责这事的人就不太看好我们公司。”

“万一若是成了的话……”她顿了顿,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万一若是成了,我们就按照正常程序进行,各部门各司其职,拿这一单练手,你在旁边盯着就成。若是这单办好了,我们以后就按这种模式去走,你就能轻松一点。”

王壤曾给过他类似的建议,他们当时笑的很开心,然而他急于把公司做大做强,大事小事几乎事必躬亲,给下属的权利没有给到实处。

对王壤的建议,他听进心里去了,但没想照着办,这次发生这事,经她说起,他想着不妨试试看。

“嗯!”他稍显勉强的应了一声。

“孙经理那里……”

想起老孙,他又开始头疼。之前他与那老孙因为他要推掉那单业务的事起了几句争执,这忽而的要跟他说不必推掉了,跟自己给自己打脸似的,他面子上下不来。

她猜到他会觉得为难,也没想过让他去说,毕竟这事超出她的职能范围,得到他的许可才妥当,“他之前去找过我,不如就由我去跟他说?”

他重重的应了声,“好!”

俩人的谈话在这里结束,肖敏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神色如常,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眼睛里波澜不兴,看不出个所以然。

方扬想,难道她与她家老板没谈老孙的事?以她家老板的状态不像有心情拉家常。

她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肖敏施施然朝她走了过去,她见状,忙不迭恭恭敬敬的叫了声,“肖总。”

肖敏叫她随自己走一走,见她在自己身后跟着,扯了扯嘴角问:“小方,你在公司呆了有半年了吧?”

她点头应是,接着说:“当初还是您面试的我呢!”

肖敏笑了笑说:“褚总对助理的要求高,我得亲自给他把关。”

肖敏在阐述事实,却于无形中肯定了她,她听了不禁开心起来。

“褚总为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高兴不高兴都会表现出来,你离他最近,难免看他脸色?”

明明是陈述句,却被她听成疑问句,她赶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肖敏对此没有半点情绪上的表露,接着说:“虽然是这样,我们做下属的,也只有去适应他,没道理叫他适应我们,对吧?”

她肯定的回道:“那是当然。”

“嗯!”肖敏满意的笑了笑,说:“褚总为人是这样,但他看你是个女孩子,重活累活,从来没让你干过,对吧?”

事实如此,她不由的应了声是。

肖敏仍然没有表露任何情绪,说道:“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对你不错的。”

她越听越不对劲,觉得肖敏话里有话,但没明白是什么话,只好先顺着她说的应了声是。

“当初在招聘的时候,我想着助理离他最近,女孩子心思细知冷热,能在细微处多照顾着他一点儿,这才在你与另一个男孩子候选人之间选了你。”

肖敏平静的说着,“毕竟他对你不错,你办好了他吩咐的事,能多做一点的地方就多做一点。别管份不份内,他高兴了,我们做下属的才能把饭碗端稳。”

说到这里,傻子都能听出来,肖敏在指责她工作没做好,辜负了她家老板对她的关照,辜负了肖敏的看重,可她不明白肖敏为什么这么说以及为什么说。

因为是肖敏面试的她,所以她对她格外的关注了一下,对她也相对的多了解了一些。她觉得以肖敏的能力和双商比她家老板更像老板,或者说她在他们公司屈才了,她适合在大公司里定方针、谋大局、斗大鳄。

以肖敏一身休闲服平底鞋的穿扮,走在简陋的办公室走廊里,她能想象得出来,她化着精致的妆容,身穿高定连衣裙,脚踩十公分高跟鞋,在注视下英姿飒爽的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公司大厅里的模样。

她对肖敏羡慕且敬重。她相信肖敏这样的人不会无的放矢,或许她真的有做的不够好的地方。

“小方……”肖敏在发现她注意力溃散时,说道:“我也是女人,且工作年限比你长,知道有些地方你可以做的更好。而褚总以前对你只有褒没有贬,但那是在以前,人都是向上发展的,难保他不会对你有更高的要求,可若是等到他对你有更高的要求的时候,你才想要进取就晚了,你说对吗?”

有一刹那,她猜测肖敏会跟她说这番话是因为她家老板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还因为这样,她为自己在彭疏逸那里为他守秘觉得颇为不值得。

在这一刻,她觉得是自己多疑了,是肖敏未雨绸缪替她打算,她该想想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了。

俩人在肖敏办公室前分开。回到办公室里,肖敏打内线电话把老孙叫了过来。老孙听到肖敏说成了的时候,大喜过望,然而她没让他高兴太久。

“孙经理,”她的面部表情始终保持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冷静,连带声音也四平八稳,“其实褚总对你能拿到这样大一单业务是很高兴的。”

老孙的喜悦在脸上陡然凝滞,露出不解。

肖敏接着说:“这样大一单业务,是我们公司全体业务员,包括你和褚总,辛苦一个季度的业务量总和。如果能成单,不管对你还是对公司,都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嗯!”老孙点点头。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更应该想一想,对方公司为什么找我们。”肖敏微微扬眉,问道:“对方公司与我们公司签单的可能性,孙经理心里有数的吧?”

老孙一愣,沉着脸道:“不能因为可能性低就不做吧?况且是他们主动来找的我们。”

“有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肖敏缓声说道:“其实褚总跟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早就接触过,当时对方公司表示出不看好我们公司,可紧接着他们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你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有原因呢?”

“这我还真不知道。”老孙自说自话,接着茫然的问道:“什么原因呢?”

“不管什么原因,这事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只能照正常程序进行。”肖敏笑着说:“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心里有数,万一发生突发状况,免得手忙脚乱。”

“确实是。”老孙思索片刻,觉得肖敏说的在理。他为了这事跟老板闹了不愉快,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可能不做,可若是做了,万一发生突发状况,自己稀里糊涂没个心理准备,把事给办砸了,难保老板不会新帐老帐一起算。

肖敏提醒了他,他正想向她致谢,“肖总……”

“褚总……”俩人一块说话,听到对方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肖敏猜到老孙要说什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莞尔一笑,说道:“褚总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对你表示出了担心。你说你现在因为这事就这么激动,万一他们在后面突然说不做了,褚总怕你接受不了。”

老孙脑子里立刻脑补出老板为他殚思极虑的画面,但作为一个在职场呆了十几年的人,自然而然的把她说的当成是场面话。

“褚总相信你的能力,这单是你接手的,将交由你全权负责。”肖敏看老孙没什么反应,接着说:“他的意思是,你尽全力去做,但不必勉强。若是遇到什么问题,回到公司里,我们坐在一起共商解决方案。不管怎么样,我们同在一个公司,同坐一条船。”

肖敏的话彻底打消了老孙的顾虑,老孙不敢置信,微微一愣。

“褚总年轻,血气方刚,情绪难免有起伏,话表述不清楚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他虽然年轻,却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肖敏笑了笑,但只有此刻,她的眼睛里才流露出直达内心的笑意,“孙经理,你年纪比他长,不会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吧?”

老孙忙不迭说:“怎么会呢!”先不说禇风是老孙的老板,老孙不敢说不。以肖敏说的,老板为他担心为他排除后顾之忧让他放开手脚做事,他大度如斯,不计前嫌,还处处为他考虑,他哪好意思说不。

他不仅没说不,甚至开始进行深刻的自我检讨,“今天的事,主要责任在我。”他略一垂头,叹出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肖总,你我年纪差不多,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怕你笑话。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五口人,日常开销加上房贷车贷基本上全靠我。当我知道那单业务那么大,激动得……简直了。”

他不知道用哪个词能形容当时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是昏了头了。

“明白的。”肖敏摆摆手说:“谁都会有这样的时候,你别太往心里去,但是……得汲取教训。”

受肖敏开导,老孙的心情豁然开朗,笑嘻嘻的保证说:“那是,那是。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会呢!”

禇风头昏脑胀,呆在公司里也没办法上班,索性提前回家,从办公室走出去没多远,便见老孙迎面走来。

他与老孙的办公室离的不远,老孙刚从肖敏的办公室里出来,正要回自己的办公室,这才撞上了。

他这天心情不好,脾气差,嘴巴没把门,说过什么还不记得了。

老孙比他年长好几岁,他担心自己说了重话,伤害过他,正思量着要不要跟他说点什么,表达一下歉意,他竟笑盈盈的先开口说:“褚总,我今天真的是……”

老孙干的是业务,迎来送往八方来客,做的就是与人打交道的活,不管是业务交流还是交际应酬张口就来,跟人道歉这种事面子上下不来,若是在酒桌上,有酒助兴倒不觉得,俩大老爷们杵在公司走廊里,这场合说正式又不正式,说不正式又有点尴尬,开了个头就不好意思说下去。

“我今天也是……”禇风这里也是一样,但俩人既然碰上,又不能不说点什么,免得对方以为自己在意。

禇风脸皮薄,皮肤白,有点风吹草动全表现在脸上,这时羞得脸红彤彤的,像白云间一抹红霞。

老孙没别的心思,只是想起肖敏说的褚总年轻血气方刚如何如何,见他这副模样,忽而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也是血气方刚横冲直撞得罪过不少人,跟人赔礼道歉的时候也满脸通红。

谁年轻时没犯过错呢?

老孙觉得自己会与他闹不愉快除了自己被大笔的提成冲昏了头之外,还有个原因是只把他当成老板,觉得他理所应当体谅自己。

原先俩人除了工作上的接触,偶尔私下见面说的都只是场面话,没有交过心。通过今天这事,老孙觉得这人实诚,以后得多照顾着点儿。

俩人话虽只说了一半,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相视一笑,前嫌尽释,别的话不必多说,打过招呼就此别过。

老孙直接回了办公室。他想着这单业务由他全权负责,他得负责好,报价单是赶工做出来的,还卡在他手里,离对方公司要求交付的时间还早,他还来得及把报价单核查一遍。若是报价单有错漏,及早发现,及时处理,所以回到办公室,他便打开电脑核查报价单。

禇风对老孙这态度上的一百八十度转变有些懵,但又不是毫无头绪,肖敏说过她会帮忙跟老孙沟通,这必然是沟通之后的结果。

他好奇肖敏是怎么跟老孙沟通的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他相信肖敏的能力,但因为这事,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有几斤几两多少有些了解,在无风无浪的日子里,他支撑起一家公司尚显勉强,若是发生大事,他怕是应付不过去。

第13章:救赎①

还没到下班的点,电梯叮咚一声打开,里面只有两个人。禇风走了进去,随手按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关闭,离完全关上只有十几公分的距离,突然冒进来一只手,准确的撑在门上感应器的位置。门得到感应缓缓打开,进来一个穿着一身毫无特色的灰色运动服戴一顶灰色棒球帽的男人。

这男人的帽檐压的极低,把眼睛都给遮挡了起来,禇风怀疑他是否看得到路。显然是多虑了,他大模大样的走进电梯,往控制板的方向歪了歪头,但没有按楼层键,然后怀抱双臂靠在了角落里。

电梯里没什么人,空间够大,他却偏要靠在角落里,靠在角落里就算了,而且还面向电梯里面,怎么看怎么怪。

他不时往禇风处偏头,禇风觉得他在偷看自己。因为看不到他的眼睛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看,而且禇风从小到大被偷看惯了,所以没觉得有异常。

当电梯下降到一楼,其他人都出去了,他还留在电梯里。电梯跳过负一楼,来到负二楼,禇风出去,他也跟着出去。

负二楼是地下停车场,禇风出了电梯间,转了个弯,去找自己的车,他的脚步声还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

停车场安静空旷,两串清晰的脚步声在其间回荡,隐隐透着诡异。

禇风的脑子不由的产生许多恐怖的联想。这种时候是应该停下来回头查看情况,还是撒腿就跑,他没有应对这种事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当禇风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犯难的时候,背后的脚步声停止,随之响起汽车开锁的声音。他发现是自己多心了,便放下警惕,不由的回过头去看看他。

这人打开了车门,一只脚伸进了车里,在发现禇风回头看他时维持这个动作停了下来,语气轻浮的问:“帅哥,去酒吧喝一杯吗?”

禇风对待这种人,偷看随意,言语随便,若要实质性的发展,绝对不行。

他从小养尊处优,不缺好东西,选择面广选择性大,只挑自己看上眼的东西。人也是一样,只跟自己看对眼的人。

禇风没回应,但因为这样在放下警惕之后放松下来。

车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因为之前的怀疑,他不敢坐进车里,怕被在车里挟制住,这会儿没了这种担心,拿出车钥匙按了开锁键,放心的坐进了车里。

车子启动,禇风目视前方,瞟都没往别处瞟一眼,开着车就往出口走。然而在他的后面,那人算好了距离,悄悄的尾随着他。

王壤留下的瓜果蔬菜基本吃完,禇风回公寓之前,去了趟超市采买。

那人在外面,守着他的车,顺便在车里换了身衣服,把帽子换成了防霾口罩。

禇风在公寓楼下停车场的电梯间,又遇到那人,但完全没认出他。俩人一起等电梯,再一起进了电梯,禇风先按的楼层键,那人按了他楼下的那层键。

到了那一层,那人出了电梯,便到处找楼梯间,进了楼梯间又风急火燎的往楼上跑。来到楼上,那人悄无声息的躲在光线昏暗的角落,查看走廊里的动静。

——

老孙核查完了报价单之后,赶在下班之前,把报价单发到了涂然的邮箱。

按道理说这份报价单不应该出现在涂然的邮箱里,AL公司有专门处理这事的相关部门,涂然只负责最后做出决策。

那份报价单之所以出现在涂然的邮箱里,可想而知是受到彭疏逸干预的结果。可是令涂然想不明白的是,彭疏逸有意偏袒他的小帅哥,为何还叫部门里的同事正常工作。

在涂然收到那份报价单之前,手里已经有一份走正常程序出的报表。

涂然看到那份报价单的时候,是在与同事吃完工作餐之后,那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酒店房间里,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报表和报价单一起放在笔记本电脑的桌面,思量了一下用什么方式拿到彭疏逸面前最好。不过没思量多久,他最后还是决定直接拿给彭疏逸看。

他给彭疏逸打电话说收到了对方公司发来的报价单问他下一步怎么做,他刚从外面应酬完回来,收到电话立刻去了他的房间。

去到他房间,彭疏逸把电脑上的两份文件都过了一遍,问道:“你觉得CW公司怎么样?”

他如实说道:“CW公司给出的总价和同品牌同类型号的产品单价都比别人低,价格还是很有优势的。”

彭疏逸赞同的点点头。

他提醒道:“但是我们在选择合作对象时,看的不仅仅是价格,还有信誉、经营状况、赔付能力等等综合条件,一般情况下,我们会选择综合条件最好的公司作为合作对象。”

彭疏逸清楚这些,可他不想听。他暗恼涂然明知道自己想听什么,却偏要装糊涂。

他的脸色沉了些许,涂然看的手心冒汗。涂然不是不知道他想听什么,若是他直接点明要与哪家公司合作,他会完全听从,可他问他意见,把决策权交给他,做决策的是他,担风险的也会是他。

他嘴巴一张,讨得小帅哥欢心,跟他亲亲我我,可涂然就得胆战心惊。涂然拍马屁可以做,哑巴亏不能吃。

彭疏逸沉吟片刻,问道:“CW公司的综合条件与这几家公司相比差很多吗?”

“差也没差多少?”涂然见他脸色还是不好,准备给他架把梯子,“这家公司的信誉和经营状况都不错,但是没有与我们同等公司的合作经验,也没有接到过与我们同等量的业务,而且赔付能力不容乐观,不过若是合作顺利完成,这些都不是问题。”

彭疏逸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这是架了把梯子给他,可他不想蹬着他给的梯子往下爬,笑了笑说:“这事离交付还有一段时间,再等两天,你觉得怎么样?”

涂然有些讶异,两天之前他还跟他说要要求对方公司加快进度,这忽而怎么又再等两天,是急还是不急呢?

涂然瞅了他一眼,在他脸上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笑眯眯的回答说:“可以,当然可以。”

彭疏逸也有些疑惑,他两天前请他帮忙,他满口答应,之后还积极的帮他在CW公司游走,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却推三阻四?

不容彭疏逸思索太久,手机有信息传入的声响,一连响了两声。彭疏逸拿出手机,打开某个社交软件,看到是一个头像是大海星辰名字就叫大海星辰的人发来的信息,心中一喜,点开信息来看。

第一条是,【本人比照片好看,肤白貌美大长腿、蜂腰翘臀还高冷,简直人间尤物。】

第二条是,【地址我帮你弄到手了,XX小区XX栋XX单元XXXX房号,目前只有他一个人在家。PS:大哥你若是能搞定就赶紧搞定,若是搞不定,小弟我可要出手了哦~】

彭疏逸看到最后一句话有点恼,眉头皱了皱,眸光沉了沉,转而化成一声嗤笑,继而回复:【我若搞不定,你就想都别想。】

涂然被他这瞬息三变的脸部表情搞得云里雾里,便看他站起身,神色有些匆忙的与自己辞别,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去往酒店楼下,才想起来司机被他打发回家了,若是自己开车,他对当地地形不熟,导航又时常抽风,他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到自己想去的那个地方,什么时候能到。

他没有纠结太久,看到有出租车向他开过来,当即招了招手,待车停下,马上开门坐了进去。

出租车开离酒店范围,挤进川流不息的车道,消失在浩瀚无垠的夜空之下。

城市的上空永远不会暗,不管这夜有没有星光月光,闪烁的霓虹灯、耀眼的激光灯、流动的车灯……会把城市的上空照亮,然而照亮的程度有限,越往上亮光越弱,慢慢变成灰白色,像垂垂老矣自白的头,从更高的空中往下看,城市则像一只荧光巨兽。

这只巨兽被黑色的巨网困住,伸出锋利的爪子,露出尖利的獠牙,睁开目眦欲裂的双眼,做着困兽之斗。

禇风靠着阳台上的落地窗,俯瞰夜空下的城市,脑海里浮现这些年热议的话题——逃离城市,然而他没有诗和远方的意趣,逃离城市又能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阳台上的玻璃小桌桌面摆满空啤酒罐,他手里的也只剩下半罐。他喝多了,眼里虚虚实实一物多影,身体如坠千斤软的厉害。喝多了正好,也许这样他就能睡上一觉,或许还能一觉到天亮。

他两天没怎么睡觉,他想他睡觉。终于有了睡意,他把手里的的半罐酒砌在桌上的空酒罐上,摇摇晃晃走了好半天才只走到沙发边,索性就在沙发上躺下。

他不仅喝多了,醉了,还醉的厉害。王壤规定他不准喝酒,这规定只限制在在外面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也就是说在公寓里虽然他不在也是可以喝的。

他没试过王壤不在公寓的时候喝酒,这是第一次。他与王壤在一起做过许多人生中第一次做的事,第一次逃学、没有父母在身边在外留宿、看小黄书、看小电影……还有喝酒。

除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也有一些正面的,比方说第一次上补习班、踢足球、游泳、攀岩……以及因为忙着谈恋爱考试不及格被他拎着去拜访自己的老师,这样的第一次想必无论是谁都不会印象深刻。

但不管怎么样,他与他一起做过的人生中第一次做过的事数不胜数,而不是与他一起做的寥寥无几。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那是在王壤满了18岁,高考完了,并已得知考上了万千莘莘学子心怡的大学之后,几个从小到大的且也已满了18岁的玩伴撺掇他去酒吧喝酒庆祝,撇下了还没满16岁的他。他想去但去不了,只能望洋兴叹,在家里闷闷不乐。

隔一天的白天,王壤把郁闷得一晚上没睡的他带了出去,带到一家打烊了的酒吧。

酒吧里五颜六色的灯光兀自摇来晃去明明灭灭,两个顶着黑眼圈的服务员哈欠连天,一个歌手在舞台上对着歌谱时断时续的弹着吉他、磕磕绊绊的唱着情歌,舞台下空空荡荡,除了他俩没有别的客人。

王壤的本意是带他去见识,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下看到的酒吧并不比想象中的强。他贴在王壤耳边小声吐槽,酒保态度差、歌手业务不熟、白天没气氛如何如何。王壤耐心的听他吐完槽,举起酒杯说至少酒的味道和晚上是一样的,一样好喝。

王壤喝了起来,他跟着小喝了一口。酒是辣的,还有点呛口,根本不好喝,但喝完之后飘飘然像在做美梦,他不由的多喝了几口。

没喝多少,他就醉了,醉的不省人事。待他酒醉醒来,他俩在酒店的房间里,王壤跟他回忆,他是如何醉酒发疯,如何吐了他一身,他又是在何种尴尬的情况下把他背到酒店去的。

这些他都不记得了,只在脑海中一些残缺朦胧的画面里看到他俩玩的很开心、笑的很开心。

回忆是美好的,回想起来也总是愉快的。他与王壤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回忆里的王壤为着他的喜怒哀乐做了许多事,都是王壤为他做的,而他为王壤做过什么呢?在脑海中堆叠存放的回忆里难找到一桩。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像拨片强硬的拨动一根根像琴弦一样的神经,在出离状态中的禇风聚拢了一点意识,颤颤悠悠的坐了起来,想着会是谁?这公寓甚至物业连都没来过,除了他就只有王壤。

王壤来了,他得赶紧去开门,他站了起来,拖鞋未穿就往门边走。

他心里高兴,脚却不给力,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泥潭里;手也不给力,怎么都抓不住门把手,终于抓住了,又怎么都打不开。

终于打开了,门外站着的人,穿着一身修身的西装,衬出颀长匀称的身材,飞眉凤眼,嘴角挂着笑,可不就是王壤。

第14章:救赎②

他眼中的王壤问道:“你喝酒了?”

“我……”可不是喝酒了,这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点别的,有很多想说的,可他昏昏沉沉的脑子无法支配他的嘴。

他颤颤悠悠扑过去,双手勾在这个王壤的脖子上,软塌塌的趴在他的身上,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感觉安心且安稳。

他多一步都挪不动了,甚至站都站不稳。他堪堪要摔下去,这个王壤及时扶住他,再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没有身高的落差,他牢牢的箍住这个王壤的脖子,头埋在他的颈窝处。

禇风醉了,醉的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彭疏逸把他送进房间里,放在了床上,他还箍着彭疏逸的脖子不肯放。

他这么的好看,五官精致,肤白胜雪,像精雕细琢出来的一尊娃娃。因为喝醉了,他澄澈的眼睛里泛着水雾,脸颊红彤彤像两抹红霞,嘴巴里飘出浓浓的酒味但嘴唇红艳欲滴,诱人得紧。

他如此的好看,大家都这么说,不管是老师、同学、朋友……甚至于第一次见的陌生人,每个人都不遗余力的赞美他。可正因为这样,彭疏逸除了担心他俩家世背景的差距太大会影响他俩的关系,还担心自己收不住他,所以他穷追猛打追求彭疏逸的时候,彭疏逸早心有所动却一直望而却步。

彭疏逸答应跟他交往是在大四第一个学期开学没多久。那时学校社团统一举行招新活动,他以文艺部门面的身份与同部门一名女生在看台上表演短剧以吸引新成员。

他长得好看,吸睛能力强,招新的效果很好,但招过来的大多数是女生。为了能再招一些男生,他们部门的成员提议他反串女生与男生表演,他这人没架子,心思又浅,爽快的答应了。

他反串表演的时候,彭疏逸正好在活动现场。看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彭疏逸只能远远的望着他。

看台上他穿着一条素色碎花连衣裙,露出纤瘦光洁的胳膊和腿;戴着一顶乌黑发亮的长假发,衬得皮肤白的发光;脸上化着淡淡的妆,便足以掩藏他脸上的男性特征,便足以令人忽略其它可以证明他是男性的特征。

因此围在看台下的男性新生都以为他是女生,纷纷向他吹口哨,叫他师姐跟他搭讪。

台下吵闹,影响台上。他暂停表演,跟他们解释,说哥是一纯爷们如何如何,他们只当他在开玩笑,说他最多是个女汉子。有人想标新立异博他关注,说师姐这么好看,女汉子怎么能比怎样怎样,瞬间引起众怒。

彭疏逸望着他发了会儿呆,待回过神来,那个男生被一群男生围殴,被打的惨不忍睹。

彭疏逸第一次见他是在学生会活动室外的走廊上,他突然冒出来,把他吓一跳。他因此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去,觉得他长的未免太好看,但若以女生来说有些地方有点不合理,所以打量了他一番,在发现他是男生后想着他若是个女生可就不得了了。

怎么个不得了,当时彭疏逸没有深想,大约就是当时那样,引得男生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那时彭疏逸又想,得亏他是个男的。

闹事的同学被保卫处带走,他的演出也被迫结束。他在看台上看见彭疏逸,冲他挥手,彭疏逸没理,转身走开,走出没多远,他跳下看台追了上来。

彭疏逸怕死了,怕被被他迷住的男生生吞活剥,又拦不住他黏着自己,所以把他带离活动现场,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一棵高大的桦树后面。

他趴在树干上,偷瞟远处的活动现场,笑着问身后的彭疏逸,“有男生为了我打架,你看见没?”

“还好意思说!”彭疏逸正想教育他,于是正声说道:“你们部门又不是没有女生,你干嘛出这个风头?看今天这事闹的,万一……”

他似没在听,回过身来,打断彭疏逸,眸光闪闪的问:“你说你喜欢女生,我现在是女生了,你喜欢我吗?”

彭疏逸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身体向后移了移,靠在了树干上,一副静候佳音的模样。

彭疏逸颇觉无奈,呵出一口气,如实回答道:“你只是穿了身女生的衣服,本质还是男生。”

他听了有些失望。

彭疏逸心头微微一动,坏笑着问:“如果你变性成女生,我就喜欢你,你会为了我变性吗?”

他挑起眉头,露出一副大吃一惊的表情,反问:“如果我去变性了,你会永远喜欢我吗?”

彭疏逸回答:“如果能呢?”

他听了双眼灼灼,喜不自胜,嘴唇张开,似乎就要答应下来,话还没吐出,他眼中的光芒忽而隐去,小脸跟着耷拉下来。

过了许久,他问道:“如果我去变性,我会觉得我不再是我,我会因此不开心。如果你不管我开不开心,要我去变性才肯喜欢我,那么你对我的这种喜欢就不是真正的喜欢。”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闪着泪光,“其实与我是男是女无关,你就是不喜欢我对吧??”

在这次之前,他已向彭疏逸表白过许多次,每次被拒绝,他都笑呵呵的说一些表决心的话,从来没哭过。他总是活力四射且笑口常开,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小太阳。彭疏逸从来没想过他会不开心,不开心会是什么样。

他不开心,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和煦的小风忽而凄厉寒冷,令彭疏逸觉得如瞬临寒冬数九。

不等彭疏逸说话,他的眼泪从眼眶流了下来,划过脸颊,在下巴颏凝成晶莹的泪珠,掉入空中,落在泥地上,渗进土里。

他是绝望了,如果彭疏逸不跟他说明白,他怕是要放弃了。

彭疏逸自然是不想他放弃的。他做下决定,呵出一口气,平静的说:“知道做了自己会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做,也不要再扮女生了,不仅会招人非议,而且太不安全了。”

他不明所以,懵懂的看着彭疏逸,眼泪还在簌簌的往下流。

彭疏逸双手扒在了他脸上,用拇指擦干他脸颊上的泪水,微笑着说:“你难得聪明一回,怎么这一下子就退回去了?我是在吃醋啊!”

他怔愣住,眼中满是不解。

“傻瓜!”彭疏逸大失所望,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接着说:“我喜欢你,喜欢的是现在这样的你,这下总明白了吧?”

他怀疑的问:“你说的是真的?”

彭疏逸觉得那时他若说不是他怕是会崩溃,在那一刹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可不管怎样,他还是担心。

他沉下声音来问道:“你确定你不是跟我闹着玩,不是为了体验生活才追求我吧?”

他的头摇的像拨浪鼓,肯定的回答说:“不是,不是!我喜欢你,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彭疏逸欣慰的笑笑说:“既然你这么想,就要这样做到,能做到吗?”

“能!”他的头点的像捣蒜。

彭疏逸在他额头上点了一口,说道:“我喜欢你,也是想要跟你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喜极而泣,笑着哭的扑过来抱住彭疏逸,与他接了个绵长的吻,吻到天旋地转,百花盛开。

他像初生的婴儿,简单单纯的不像话,而觉得不够真实。彭疏逸怕磕到他、碰坏他、污染他,又怕他会在不知不觉中溜走,喜欢他、爱护他,却总是战战兢兢。

彭疏逸对他的感情一言难尽,在开始的时候,能牵他的小手、抱着他与他接吻,就已经很满足了。与他交往了近一年,都发乎情止乎礼,没有越雷池一步。

而他事事顺从彭疏逸,对彭疏逸提出的暂时只能接吻没有异议。彭疏逸有时想他会不会其实想要?就像这天一样,他双手箍住彭疏逸的脖子,双腿缠在他的腰上。

彭疏逸不是没猜到禇风把他当成了别人,这个人可能是他的现任男友。他想象不出禇风与他的现任男友是怎样相处的,但一定和他与禇风交往时的相处方式不一样。

经过陈聪的乌龙事件,他冷静了许多,但再怎么冷静,也有无法冷静的事。

他双手捧住禇风蠢蠢欲动的头看了一会儿,便决定如他所愿,低下头去与他接吻。

他俩唇舌交缠,禇风的嘴唇如他记忆中的一般柔软甘甜,他也如自己预料中的一样渴望。积攒了四年的渴望,他恨不得把禇风吃进肚子里,但更想一寸一寸爱抚他的身体。

禇风套着一件丝质睡袍,在与他磨蹭时,歪到了一边。他伸进去一只手,扯着两边,把睡袍一点一点往下退。

禇风因为喝了酒,皮肤呈粉红色,像迎着朝阳的花蕊,在晨雾中吐露芬芳。

他不适时的想起他俩第一次打破禁忌,那次因为事发突然,没有准备需要的辅助用品,而没有进入最后一步。在禇风的公寓里不可能没有那两样东西,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

他坐了起来,要去找那两样东西。禇风扯住他的衣服,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揉了揉他的脸颊,哄他说:“乖,我很快就回来。”

神智不清又困意汹涌的禇风奈何不了他,待他从自己身前离开,翻了个身侧躺着。

彭疏逸站起身时,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便侧过头去看,看到禇风翻了个身,抱住了身旁的被子。想他可能在闹别扭,彭疏逸没管,蹲了下去,抽开边上床头柜上的抽屉,一通翻找。

一边的床头柜里没有,彭疏逸去往另一边床头柜翻找,再没找到,他存希望于衣柜。他把衣柜里,所有有可能存放那两样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难道没有?”

他觉得不可能,回头去问禇风。禇风阖着双眼,睡的死沉。

“……”

他不仅问不到那两样东西存放的位置,即便找到了,以禇风这个样子也无用武之地。

只差一点点就失去了整个世界。他身体火热,心里凄凄,但只得作罢。

与禇风纠缠时,彭疏逸褪掉了外套,穿着的衬衫,扣子全部解开,身上全是汗水。

这个情况下,非常有必要洗个澡冷静一下。彭疏逸如此决定,便去衣柜里找衣服。

之前在衣柜里找东西时,彭疏逸没细看,细看之下,衣柜里品类大致相同的衣物以尺码大小分开整齐叠挂。他拿下一件大号的衬衫,看领口的标牌,居然和他一个尺码。

“个子还挺高!”他冷冷一笑,不过这样一来,至少不需要担心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穿。

彭疏逸拿了件与禇风一样的睡袍和一条内裤去卫生间。以禇风的人品性格,他不担心禇风男友的衣服会有问题,倒是禇风男友若是知道他穿了他的衣服会否介意。

彭疏逸忽而起了个坏心眼,若是被禇风男友发现他家里有另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穿着他的衣服会怎样?当时已是半夜,他还没回来,会在干什么呢?

彭疏逸不打算走,为防他突然回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洗完澡后,给大门打了倒锁。

第15章:救赎③

禇风的公寓不大,两厅一室一厨一卫,装修简约朴素,家具轻巧简便,摆设摆放妥当,生活用品收拾整齐,到处打扫的干净整洁。这套公寓看着简单,但用心布置过,却连张屋主的照片都没有。

彭疏逸给大门打完倒锁回来,在客厅溜达了一圈,就是为了看照片,一睹禇风男友尊容。

原先他与禇风交往时,禇风拍过不少俩人的照片,拍的好的,他都拿去洗了出来。洗出来的照片,有的被禇风做成相册放在自己家里,有的被他贴在了他离校后住的出租屋里。

他的出租屋仅一个房间,没有客厅餐厅,卫生间还是公用的。房间狭小,仅放着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墙面干裂发黄,有一面墙还掉了一块墙皮。

禇风在里面最破的一面墙上挂了一块大白板当照片墙,照片贴成一个爱心的形状,有了新照片再往外围加上去。

禇风每次去到那里,都会在照片墙前站上一会儿,不厌其烦的历数每张照片的来历,把它们说成是他俩感情好的证明。而他每天都可以一睹那破旧的屋子里唯一的风景,最令他开心的是看到上面的爱心又大了一圈。

按道理说,若是俩人的感情好,会情不自禁展示出来。他与禇风交往时,禇风那么喜欢拍照片,可禇风与现任男友却一张照片都没有,是不是说明他俩感情不好呢?

这间公寓,除了没有屋主的照片,还有其它地方透着奇怪,但彭疏逸一时之间说不出个一二,所以他做出这种猜测,而不是做出决断。

夜愈加深了,除了一些特定场所,其它地方的灯光三三两两熄灭,城市上空的亮光因此暗沉下来,夜空中一直躲在云与霾后面的一轮新月才遮遮掩掩的现出残缺暗哑的身形。

无心睡眠的彭疏逸在客厅转了一圈之后来到阳台,发现阳台上堆满桌的空酒罐上剩有半罐啤酒,便拿起来直接喝。

高楼风大,夜里清凉。他打开一页窗户,清凉的夜风呼啸着从他脸上刮过,他没予理会,趴在窗框上,对月忆事。

与此同时,睡着了的禇风以梦的形式,也在回忆。只是这种形式的回忆,受潜意识的操控,与现实有些出入。

禇风的梦里也是晚上。那是在好几年前,他大二的第一个学期开学没多久,与彭疏逸刚开始交往的时候。

这晚他逃了一节自修课,把彭疏逸带到了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那小树林是学校的约会圣地,成双成对的情侣们借着有树木遮挡,无路灯碍事,在那里做羞羞的事。

彭疏逸一开始不知道他逃课是为了去那里,当他以受了委屈要他陪着散散步为名把他带到了后山才恍然大悟。

彭疏逸正直,但也通情识趣,委婉的拆穿了他的谎言,见他失望的垂下头去,又告诉他想约会不用扯谎,正常情况下他不会不答应,然后陪着去了。

那时城市还没后来这么繁华,污染也还没后来这么严重,天空有月,无灯也能辨路。

俩人借着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的月光,沿着石板台阶遛遛达达的向着那里的深处走去,来到一块空敞偏僻的草坪。俩人在草坪上坐下,看星星看月亮谈理想……

去到那里,他俩当然不会只做这些,这些只是做羞羞的事前调剂。

俩人在那时做的羞羞的事的最大程度是接吻,但这个吻接了很久,久到接完后,酒不醉人风醉人,他头晕目眩全身发软,靠在彭疏逸的怀里小睡了一会儿。

彭疏逸一手揽着他,一手帮他挥赶蚊子。待他醒来,夜已深了,那里的情侣陆陆续续离开,校园里也少有行人,彭疏逸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坐进他家安排接送他上下学的小车里。

在梦里,这件事变了样。在他俩接吻接到天地无物只有他俩的时候,王壤悄然出现,一脸悲苦的注视着他。在他注意到王壤时,他倏然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禇风的梦没有就此终止,也没有按照时间线进行,而是以一种随心所欲的方式呈现。

当禇风站在王壤化作青烟的地方怅茫时,时空陡然转换,来到他第三次见完彭疏逸之后的一个周末,王壤的书房里。

王壤在书案后执着狼毫毛笔欣赏自己新作的山水画上刚题的一行字,这副画是给他俩从小到大的玩伴左峰准备的生日礼物,题的是苏轼《题西林壁》上的一句“横看成岭侧成峰”。

这句话的衍生意思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就不同,在他这里却是巧用这层意思嘲弄左峰的性格如岭纠结又似峰孤绝捉摸不定。

王壤自己欣赏完了,叫禇风去品评。禇风看这行字与画作还算应景,但与主题毫不相干,估摸着有其它意思,但说不出个所以然。

王壤见他支支吾吾,拿笔头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笑他是个小呆瓜。

当禇风知道这行字的意思时是在左峰的生日宴会上,左峰品画之时,看到这行字,沉吟片刻,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完嗔道:“我就说,壤哥你哪来雅兴画副画送给我,原来是为了捉弄我。”

左峰左右的亲朋好友看了也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大赞王壤的形容鞭辟入里。

王壤的本意就是博人一笑,抱着这样的想法,在作画题字之时,心情必然是轻松愉快的。

然而在那个时候,说是去请教问题的禇风抱着本《西方经济学》坐在一旁的飘窗上,却一个相关的问题都没问,而是与他东拉西扯,套取彭疏逸的信息。

禇风还曾为他浑然不察自己的心思而暗自窃喜,在禇风的梦里,他却在禇风第一次提起彭疏逸时就皱起了眉头,而禇风浑然不察。

禇风一个劲的提彭疏逸,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青,画还没画完,就停了下来,走到禇风面前,拿笔头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苦笑着说他是个呆瓜。

他面窗而立,窗外灿烂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清晰的跃入禇风的眼帘,在他的眼睛里投下一抹忧郁的蓝色。

时空再次转换,来到两天后的下午,学校的图书馆。禇风从王壤口中得知彭疏逸这天下午会在图书馆上班,自开学以来从未踏进过图书馆的他踏足进去,不为看书,而为求偶遇。

当时彭疏逸与他有过一次面对面的接触,当他如愿以偿与彭疏逸遇上时,彭疏逸因那次接触留下了印象,忙里偷闲与他打了声招呼。

而他怕自己与彭疏逸还不熟就对他表现的过于热情会吓到他,打完招呼之后不再多言,静静的呆在他附近翻书,借手里的书做掩护暗中偷觑他。

他俩在图书馆里第一次长谈是在一个多月以后,彭疏逸觉得自己在图书馆每周上一次班每次上班都能遇见他未免太巧,而这天他打他身边经过时,恰巧看到他手里的书是倒的,便用这事起头问他来图书馆的目的,他被问急了眼索性跟他表了白。

这是他第一次跟他表白。

彭疏逸当时不知道除了图书馆在其它地方与他相遇也都不是偶然,心想这么个小屁孩哪懂得什么是爱情,而且还不是寻常的爱情,所以没把他的表白当成一回事,但又好奇他究竟喜欢自己什么,便一边上班一边与他聊天。

虽然他的表白没被重视,他的感情还受到了质疑,但花了那么长时间费了那么多心思换来一次与彭疏逸长谈,他终究还是高兴的。他高兴得如刹那间百花齐放。

然而在禇风的梦里,他与彭疏逸第一次在图书馆相遇时就表了白,彭疏逸还接受了他的表白,他俩都非常开心,从下午聊天聊到了深夜。

转眼之间,时空又转换,他俩来到篮球场,夕阳的余晖拉长俩人的身影,地上的俩人你突我围旋转跳跃,地面的影子却牢不可分粘连在一起。王壤、左峰与他们的几个朋友打篮球场边经过,看到他俩,笑吟吟的走了过去。

当时是禇风穷追猛打追求彭疏逸,而王壤他们对他规劝无果后与他言和的阶段,王壤他们过去仅是邀请禇风一起去酒吧,附带也邀请了彭疏逸。

彭疏逸绝对不会去,恰巧这晚他有份兼职要做,便用这个理由拒绝了。禇风早与彭疏逸商量好这晚去他兼职的地方玩,已觉得酒吧没什么好玩的他没有犹豫,也拒绝了,任左峰说的天花乱坠,他都没有动心。

被拒绝,王壤有感而发,提起禇风16岁那年为没能跟他去成酒吧气得一晚上没睡的糗事,感慨他已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因而没勉强他,笑吟吟的来,也笑吟吟的走,没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

倒是彭疏逸,在王壤他们走后,为禇风错过一个吃喝玩乐的机会替他感到惋惜,言辞语气耐人寻味。

禇风自然不会傻到在他面前吹嘘自己的光荣事迹,回答说不能失信于他,而且能与他在一起,有什么可惋惜?

尽管禇风嘴上不说,彭疏逸心里也明白,寻常的吃喝玩乐已吸引不了他,可能对他而言体验普通人的生活更有吸引力,也许也因为这样,他才会追求他,而不是除了家境之外各方面条件与他旗鼓相当的王壤。

只是当时他还不喜欢禇风,觉得这不重要,笑了笑回应,还心无旁骛的拿王壤调侃他。

被彭疏逸拿王壤调侃自己,禇风生怕他多想,着急忙慌把两家的关系及年少时的经历说给他听,只为印证一件事,那就是王壤与他只是大哥与小弟的关系。

相比于禇风想证实的,彭疏逸更感兴趣的是他们两家的情况,俩人的父亲是商业伙伴,母亲是闺中密友,家境旗鼓相当,俩人还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竹马对箜篌。

彭疏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若不喜欢禇风,这些事与他真没什么关系,所以还是只笑了笑,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打球。

在禇风的梦里,这件事变得完全不一样。当王壤走过来时,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原本客客气气说出的邀请词变成了“我爱你”,在场的其他人都置若罔闻,还一如现实中一样应对。

被拒绝,他本该重温旧事,然后离开。他却皱眉问道:“果果,你爱不爱我?”得到的还是左峰拿禇风的糗事打趣,以及禇风的嗔怪。

待到其他人都离开了,他还留在原地,禇风与彭疏逸却如隐形了一样,接着进行后来的对话。等到禇风着急忙慌的跟彭疏逸解释完,他伫立不动的身体偏了偏,神情凄哀的望着禇风,说道:“你果然不爱我,只是依赖我。”

禇风一滞,回望他,好似终于发现他还在,又似只是不经意一瞥,继续与彭疏逸嬉闹玩笑。

他愤然问道:“你不爱我对不对?”禇风没有回答。他向禇风伸过手去,想要抓住他好好问一问,伸过去的手却从他身体中穿过,任他怎样抓都抓不着。尽管如此,他还是围着禇风一圈圈转,一遍遍问,“你不爱我对不对……”

如果刹那成永恒,或许天地都动容,可禇风还在与彭疏逸抱着篮球你突我围嘻嘻哈哈。

梦是现实的映射,是有意识看无意识的一扇窗,如果这一连串梦意有所指,那么是在告诉禇风什么呢?可惜梦里的他无法归纳总结,这些梦终将悄无声息湮没在漫无边际的夜空中。

在现实中,被王壤拿同一个问题逼问,禇风想说不对,可甚至连禇风自己都觉得自己只是依赖他。

第16章:救赎④

梦境里,瞬息万变,现实中,一切只能按部就班的进行。

月落日升,墨黑的天空之下,遥远的东方边际升起一线幽幽白光,预示新的一天已来临,可禇风的夜却远远没有结束。

他又被困在日复日上演的噩梦中,一间漆黑的、寒冷的、压抑的房子里。他甚至都没看清那间房子长什么样子,从黑暗中伸过来的大手一把将他推翻在地。

砰的一声,掀起一层厚厚的尘土,伴随着久久不散的目眩耳鸣及四分五裂般的疼痛。

他倒吸一口气,挣扎着晃晃悠悠的爬起来,刚一站稳,马上箭步冲向大门。

“哼哧哼哧哼哧……”喘息声如鬼魅般跟随着他,接着污言秽语的骂了几句,随即他像玩偶一样被提起来甩离门边。

他撞在一个架子上,架子上掉下来好些东西,在他跌坐在地上时兜头砸在他身上,黑暗中看不清那些是什么,只能感觉出有些分量,砸得他生疼。

他强忍着疼痛,正要爬起来,一只大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抵在架子上把他整个提起来。

那只手的力量之大似要将他的脖子硬生生掐断,他张大了嘴却无法呼吸,喉管发出嘎嘎的声音,他双手去掰那只手,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无异于蚍蜉撼树,无非徒劳的挣扎。

他的面部极速充血,头脑逐渐昏聩,身体变得疲软无力,强烈的窒息感,生命逐渐流逝带来的恐惧,一点一点的侵蚀他。

他很久没再梦到这样的细节,也便很久没像这次一样这么强烈渴望王壤出现,然而当大门打开,门外再次没有人。

“王壤救救我……王壤……救救我……”王壤是他唯一的指望。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我来保护你。”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随之他感觉身体被拥紧。

这个意外降临的救星是谁呢?能否施以及时有效的援手呢?相比于未知的救援,他更加无法忍受被紧拥的恐惧——原始的恐惧。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那只大手剥开了他厚实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犹如岩浆一样灼热,像来自地狱深处,施予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不怕……你只是在做噩梦……”熟悉却遥远的声音盘旋在他耳畔,但无法进入他的心里。

“不要碰我!”他爆发出更猛烈的反抗,手脚并用挣开桎梏,虽然是徒劳,却不能放弃,因而更加苦痛。

“……”

“……不要碰我……”挣扎、呼喊、眼泪都恍若真实,恐惧便真实再现,痛苦到了极点。

“叮铃铃,叮铃铃……”床头柜上的闹钟直指八点,轻脆的铃声随之响起,拨动绷紧的神经。

“原来只是一场梦!”

禇风机械性的睁开眼睛,眼睛蒙了一层泪,视线因而迷蒙不清,却因为恐惧瞳孔里迸射出锃明彻亮的光。

他习惯性的试图从并没什么特别的自家天花板寻求慰籍,当视线慢慢清晰,看到的却是一个人冷峻的侧脸和他鬓边黑亮的头发,随着感觉他的脸贴着他的脸、他的身体覆压在他的身上。

“……”禇风倒吸一口气,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就把他推开,因为他可以肯定这人不是王壤。

他把这人一把推开,马上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再去看他,才知道他是彭疏逸。

彭疏逸坐在床上,定定的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在这里,接着看了看自己和他,惊骇的发现俩人都只穿着……内裤,“???”这份恐惧可不比噩梦来的浅。

他完全想不起来他怎么来到他家,又是怎么与他睡在了一起,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俩没做出格的事。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的问道:“我们……我们没做什么吧?”

彭疏逸早就醒了,在禇风喊王壤名字时惊醒的。他实在不愿意听到王壤这个名字,尤其是从禇风的嘴巴里。

不过梦只是梦。

尽管沉浸在梦里的禇风对现实中的他拳脚相加,醒来的禇风又像瘟疫一样躲开他,都没关系。

大概猜到禇风在想什么,他可没有告诉他实情的好心,最好被他误会,就不能轻轻松松与他撇清关系。

他摊开双手,大大方方展示自己赤裸的胸膛,反问道:“你觉得呢?”意思是他们都这样了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吗?

禇风如遭雷击。

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想不起来,彭疏逸乐见其成,勾了勾唇角,也从床上起来,抓起床尾他的睡袍,施施然向他走了过去,暧声说道:“早上冷,穿上睡袍,别冻着了!”

禇风的意志瞬间崩溃,惊惶的往后退,念念有词道:“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别过来,我不想看见你……”接着扭头跑去卫生间,把自己关了起来。

他坐在了马桶上,双手抓头,缩成一团。他始终想不起这件事的始末,头天晚上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在沙发上睡着之前。

当他想到这可能是醉酒的结果,瞬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接着毫不手软的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凄厉的声音震动墙壁,可想而知有多疼。

他无法接受自己酒后乱性,也不相信自己乱过性。他张开腿,看向自己两腿之间,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看到的却是向来软塌塌的那处居然微微挺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十万个为什么兜头砸向他,这比酒后乱性对他的刺激更大。

彭疏逸穿上睡袍,来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问道:“褚绪,你还好吗?”

门外的声音在门内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无形的绳索一圈一圈把他捆紧,勒住,扼死。他不知该怎么办,最好先冷静一下。

他大喊:“你特么滚蛋!让我冷静一下。”

禇风几乎没说过脏话,可见他受到的刺激不小。彭疏逸不想把他逼的太紧,于是说:“好吧!我不打搅你,你自己冷静一下吧!”

卫生间里的他听到回答,再听到脚步声渐远,便以为彭疏逸走了,深呼吸几口气,静下心来,接着继续做之前没有做完的事。

他战战兢兢的把手伸进内裤里,在那处的后面摸了摸,不觉得疼,也没其它感觉,初步判断他俩没做那种事。

他洗了手,再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去往卧室。在卧室的垃圾桶里翻了翻,没翻到避孕套,由此足以证明他的清白,他的心彻底踏实下来。

与此同时,卧室外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他心头一颤,穿上睡袍,去厨房一看,彭疏逸正对着砧板切西红柿。

“你在做什么?”他惊讶的问道。

“我在做早饭啊!”彭疏逸抬头面向他,笑了笑,笑他明知故问,“我肚子饿了,你不饿吗?”他拿起一片西红柿塞进嘴里,欢快的咀嚼着,似在证明他确实饿了。

“……”他气结,缓了缓神,问道:“我是问你,怎么没走!”

“走?”彭疏逸漫不经心的回答:“我没说要走啊!而且我为什么要走?”

“……”他气炸了,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与砧板上的西红柿一模一样。“这是我家,我不留你,你就不能呆在这里。”

连句客套话都不说直接赶人,是有多不愿意见到他?彭疏逸无视他的驱赶,把切好的西红柿装进盘子里,再拿出一个碗来打鸡蛋,一边打一边说:“干嘛这么急着赶我走呢?是害怕被你男朋友撞见吗?”

彼时彭疏逸还不知道他的男朋友是王壤,也压根没往这处想,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不相信他会与王壤交往。

王壤去了B城,一时半刻回不来,他自然不担心被王壤撞见,令他生气的是彭疏逸本身。这个人堂而皇之出现在他家里,堂而皇之穿着王壤的睡衣,之前还故意误导他。

不想与彭疏逸纠缠是他的本意,但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缠人的人付出的越多,被缠的人承受的越多,立场决定对错,彭疏逸不觉得自己做的有错,还乐在其中,可对于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气得太阳穴突跳,嘴唇颤抖,脸色煞白。彭疏逸看向他时,他在闭着眼睛按太阳穴,连双手也在颤抖。用得着这么生气吗?彭疏逸不理解,自顾自点火、热锅、倒油、炒蛋花。

“彭疏逸,”他气冲冲的说道:“你没必要再纠缠我,再缠着我也无法改变过去的事。”

彭疏逸怔了怔。与他重逢的喜悦再盛,也无法掩盖他躲避和冷待带来的失落,若不是理智强撑着克制与隐忍,彭疏逸怕是已经疯掉了。

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不缠着他却是不可能的,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彭疏逸回过神来,把炒成金黄色的蛋花规规整整装进盘里,再热锅、倒油、炒西红柿。

“褚绪,你恨我对吗?”彭疏逸埋头挥动锅铲,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因为我抛下你,所以你恨我。”

他自顾自为自己提出的问题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可在禇风看来恨这个字太沉重,或许曾经有过,在他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但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每件事都如巨石垒在他心头,无法再负担起一份恨意,时至那时,若说对他当年的抛弃还有感觉,最多只有一点怨。

他垂眸静思,彭疏逸侧头看他,见状不知所以,于是问道:“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抛下你吗?”

“我知道。”他抬眸迎上彭疏逸的视线,冷冷的说:“我知道我爹去找过你。”

彭疏逸一怔,接着问:“那你知道他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我知道。”

彭疏逸微眯起眼睛打量他,见他不似在说谎,悻悻的回过头去,继续翻炒锅里的西红柿。

被切成小小颗粒状的西红柿在锅里炒成酱,鲜红的颜色,粘稠的模样,像一摊浓缩过后的血。

透过那摊血一样的西红柿,他回想起与褚父见面的那一幕。现代社会的阶级斗争,不用刀枪,胜于用刀枪,杀人于无形,处于弱势,注定只能忍受。

那是在西餐厅与王壤偶遇之后,他需要时间来冷静,因而冷待了禇风,原本决定在找到新工作时再与他联系,与他重归于好,恰在那那时褚父来找他。

褚父圆头大耳,粗眉小眼,肚大如筐,貌美纤瘦的禇风没一处像他,但他有处于高位者的不怒自威,说话温声软语,却句句藏刀,字字带血。

他坐在褚父的对面,被锐利的双眼挑拣和审视,垂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拳,指尖抠进掌心的肉里,机体的疼痛捆绑着颤悚的内心,才得以勉强克制住紧张和愤怒。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咖啡馆远离街道,客人又少,环境清幽雅致,在绝对权利驾临时,却犹如阿修罗地狱,遍地腐尸、鲜血和哀鸣。

褚父说:“你新找的那家公司的老板与我是朋友。这么说吧,B城所有大公司的老板,我都认识。”

不用说的太明白,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要断他的生路,他心想“强权如刀,但怎能为所欲为?”

未等他把心中所想说出口,禇风笑吟吟的说:“可能你不相信!”说着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说话客气委婉,做的却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由不得他不信,他还未来得及入职就已经被开除了,且不得不信,他在B城很难有出头之日。

“你怎么能这样?”他嘶声问道:“你身为人父,难道不为自己的儿子想一想?你忍心看他伤心难过?”

“正因为褚绪是我的儿子!”褚父现出被指责的愤懑,“而且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辛勤一生打拼所得,只有他来继承。不管外界如何评断,别人有多宽容,在不被认可的体制之下,我都不能冒险把公司大权交予他。为了不使家业毁于一旦,不管做什么,我都不会心慈手软。”

褚父叹息一声,接着说:“褚绪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没吃过苦,若没有资本的荫庇,你预估一下,他能坚持多久?你们又要奋斗多久才能恢复他现在的生活水平?”

不等他做出回应,褚父费力的张开肥厚的双唇,继续说:“再者说,你自身难保,怎么保全他?在风平浪静的时候,爱情是一口参汤,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爱情则是一碗毒药。你能保证你能承受起现实的洗礼,那么他呢?他这样一个人,追逐爱情无非是为了享受幻生的乐与忧,能承受多少真实而残酷的考验?你能保证你们不会互相折磨,到最后分崩离析、伤痕累累?”

“何必等到互相憎怨再分手?何不留下一点可供凭吊的美好?”褚父深有感触的劝慰道:“如果你真的爱他,何不等到有掌控这一切的能力再回来找他?如果你们的爱情够坚固,想必他会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他如坠千年冰窟的身体不住的颤抖着,回想褚父说的话。在那种情况下,他难以分辨褚父的话有几分真假,但他对禇风的分析正中他的下怀。所谓知子莫若父,他更加没有信心禇风跟着他能熬过苦难而不言弃。

不管褚父的话里有多少利弊权衡,多少诡计陷阱。他对现实的认知,及对禇风的了解,不容他有半点侥幸,说到底他没有试错的资本。

正因为他爱禇风,与禇风的爱相比,他的更清醒深沉,注定想的更多,考虑的更长远,他不容他们的爱情出错,错到无法弥补的地步。

第17章:救赎⑤

得到想要的答案,褚父眯成缝的眼睛里难掩得逞的喜悦,如果非要形容那双眼里的是什么,那锐利的光芒是以父之名、以爱为器,这世间最阴毒的刀子,生生切开别人儿子的皮肉,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有才华有学历又识时务,必定前途似锦,大有作为……”

再真诚的赞誉都成了讽刺,终归亲疏有别。可憾的是彭疏逸还没来得及想自己会否后悔,就早早的坐上去往美国的飞机。再难割舍也舍下,那真的是割肉。他的痛谁能明白?谁会心疼?

“不管我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做选择的是你自己。”

禇风的声音冰冷得不像话,仿佛说的是一件别人的事,抑或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彭疏逸冷得汗毛倒竖,嘴唇打抖,连呼吸都变得阻滞。偏禇风不管不顾,好似压抑了许久,且等着这一刻一股脑儿发泄出来。

“你以为那个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在承受?我就好过?”禇风拔高声调说道:“我爹从来没狠心对待过我,因为我们俩的事,他打了我一顿,再把我关在家里,我妈就围着我一直哭,一直哭,哭了整整一天,即便如此,我都没想过和你分手。”

西红柿酱在锅里滋滋作响,快要炒焦了,彭疏逸闻言无力再管其它,索性关了火,丢开锅铲,双手撑在灶台上,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褚绪,”彭疏逸拿出全身的力气说道:“过去的事过去太久很难论出个对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手。”

彭疏逸一米八几的个子,身型挺拔健壮,不动如松,移动如风,端正又潇洒,即便焉头耷脑的站着亦自有韵味。这样的人一旦压低声音来说话极具震撼力,可禇风完全不受蛊惑。

把过去的事推个干净,那还能说什么?禇风颇为气恼,“是!你没想过,可你做了,你抛下我一走了之。”

尖刻的指责裹着风霜藏着刀剑,最先伤害的却是自己。禇风仰起头,收回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纵然他对彭疏逸没有留恋,也没有恨意,回想起过去,还是会痛。

痛是真爱深爱过的证明,眼泪却是空自余情,徒惹人多想。禇风根本不想哭,但为什么会有眼泪?禇风恨自己不成器。

“我是走了,可我叫你等我。你就不能……等一等我?”彭疏逸双目含怨,侧过头去看禇风。

禇风站在餐厅与厨房之间,挺秀的身形、俊美的脸庞,一半隐没在暗处,一半暴露在亮处,似被割裂成了两半,但一点都不耽误他美。

道家用阴阳合和来解释世间万物的奥秘,而他的美,无论何处何貌都是美的,违背此长彼短的天道。于是乎他超脱万物,就是奥秘本身,就是真理,人人都得服从。人人屈服于美,被美所奴役。

彭疏逸甘愿屈服于他,但又总是战战兢兢,怕太过顺从他,他不懂得珍惜,又怕不够顺从他,遭他怨怼,纠结困顿,归根结底是怕失去他。

从前的他对彭疏逸言听计从,对彭疏逸而言也无济于事,现在的他与以前不太一样,彭疏逸觉得他长出了些锐利的棱角,有些扎手。

对远赴美国的决定,彭疏逸觉得自己有错,但不愿意在他面前承认,好似一旦承认了,脸上就会长出一道疤,一个痦子,一块黑痣,变成一个丑八怪,遭他嫌弃。

他就是这样,在他面前毫无底气,连怨也怨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我为什么等你?!”禇风的态度却是非常明朗的,“我跟你说过,我不会等你。”

“褚绪!”被冷水浇头,彭疏逸颇觉丧气,“你说过你爱我,是想永远和我在一起的爱。难道你的爱,经受不住时间的考验,连等个一两年都不行?”

不知何时彭疏逸来到了禇风的面前,与他四目相对,两两相望。熟悉的感觉悄然拉近,他的味道、气息、温度,原来他一直没有忘,只是被时光封存,不腐不化,等到他再次出现才跃出水面……

可是他们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们了。相爱的时候,这些是享受,享受与之相关的拥抱、亲吻、肌肤相贴;不爱的时候,这些是煎熬,因为没有理由再做与之相关的事。

禇风惊惶的往后退,彭疏逸抓住他的双臂扣在身前。那么近,近到鼻息缠绕,生出许多暧昧。

“放开我!”禇风用力扭动双臂却是徒劳,躲不开,逃不掉。

“你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离开的是你,错的也是你,我给过你机会……”禇风皱紧眉头,眼神凌厉,原本想要向他问责,眼泪却毫无防备轰然垂落。

“还记得吗?”禇风哽咽着说:“你去美国的决定,是在离开的那天发短信通知我的,连我的面都不打算见,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

“那段时间,我爹把我锁在房间里,不管我怎么求他都不让我出去,我只好去求王壤,求他偷我爹的钥匙,悄悄把我带出去,我这才及时赶到机场见你一面。”

“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过什么吗?”禇风蒙着泪的眼睛透亮,清晰的倒印着眼前的人与物,透过眼睛看到的却是离别时的场景。

他们都清晰的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是彼此心里的痛,都小心翼翼的不愿想起,此时诉诸言语更显得残酷。

“你叫我等你,而我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等你,你若爱我就不要走,可你坚持要走……”悲伤如潮水迎面涌来,令禇风感觉窒闷,他深吸一口气,眼泪便如脱弦的箭一般扑簌落下。

大颗大颗的泪珠,晶莹饱满,划过禇风白皙的脸颊,流进彭疏逸晦暗的心里,淹没了所有感知,只余苦闷。

“原本你既然已经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没必要再挽留你,可我还是一遍遍的求你,求你不要走,你进了安检通道,我还冲进去拉你……我哭着求你,哭着拉你,哭到脱力。”

当时他一门心思要留住彭疏逸,王壤比他高出半个头,却无论如何都拉不住他。动静闹的很大,招来机场的工作人员,招来候机的看客。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看他哭的撕心裂肺,哭到匍匐在地,都为他动容,可彭疏逸还是毅然决然的走了。

飞机轰隆隆起飞,震破耳膜,他的声音哭哑了,全身酸软,像一摊烂泥一样摊在地上。

还好有王壤在,王壤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帮助他。如果没有王壤,也许他会一直摊在那地上,直到成为一摊真的烂泥。

王壤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抱回车里,送回了家,告诉他,如果彭疏逸真的爱他,绝不会舍得看他难过。

这句话对他的影响作用很大,不管王壤在说这句话时有没有夹带私心,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禇风如法炮制,冷冰冰的问道:“如果你真的爱我,怎么能狠得下心看我那么难过?”

彭疏逸错误的估计了几年的时间对一个人的改变,此时的禇风太冰冷太锐利,令他觉得陌生——也许彭疏逸是自私的,是心狠的,都不及他过分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世事无常,谁能料到自彭疏逸离开仅一年过去,风光无限的褚父会遭难,家底殷实的褚家会破产。

如果不是这样,禇风还处在金字塔顶端安稳度日,即便遭遇一份不如意的感情,顶多在闲来无聊时哀怨自苦一番,对他这个人、他的个性都不会有太大改变。

彭疏逸被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噎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可能你不相信,我都不记得我当时是怎样上的飞机,又是怎样回到的地面。”

如果时光回溯,会发现他当时一点都不比禇风好受。

他恍恍惚惚的,有好几次打起退堂鼓,但被赶着上飞机的旅客带着往前走,走向既定的命运,直到夜深人静,才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忍声哭了出来。

等到获得掌控这一切的能力再回来找他,彭疏逸带着这样一个信念才撑过这几年的。

彭疏逸松开一只手,轻轻的搭在禇风的头上,轻柔的抚摸他柔软黑亮的头发,再慢慢的移到他的脸颊上。他的脸白皙细滑,犹如抚摸一尊顶好的骨瓷,滑不溜手,令人流连忘返。

“我们不说以前的事了,说说以后。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彭疏逸在他耳畔呢喃,温热的气息、轻柔的言语搔动敏感的神经,一股细细的电流穿身而过,在每一个神经元上烙下印记,蛊惑他、引诱他就范。

“不好!”禇风的身体在颤抖,脑子却还是清醒的。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因为王壤,抑或虚无缥缈的声名道德,他清楚的知道不能这样。

彭疏逸只用一只手抓着他,禁锢不够牢,他趁机推开他,向后退去。与诚实的身体不同,他的双眼是泠然的,满是警告的意味,警告彭疏逸别再纠缠自己。

他向后退出数步,退出安全的距离,在转身欲逃时被迅速扑过来的彭疏逸扣住。

彭疏逸从后面抱住他,巨大的前倾之力,把他撞向餐桌,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什么不好?”彭疏逸贴在他耳边问道:“因为你的男朋友?”

第18章:救赎⑥

禇风形状精巧的耳朵在阳光下白的透光,犹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羊脂白玉。

彭疏逸将有着无数味蕾的舌尖伸进他的耳朵里,从耳舟到耳甲腔再到外耳道口,舌尖在道口伸缩,致密的水声及道口的堵胀感,会令耳朵的主人产生类似被贯穿的感觉。

禇风的身体极其敏感,可想而知,彭疏逸的行为会对他产生多大的刺激。

“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这一晚上没回家,不会是去出差了吧?”彭疏逸笑着问道:“他几时回来?”

禇风大声呵道:“不关你的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彭疏逸笑吟吟的解释:“他是我的竞争对手,我必然要多了解他的情况。”

禇风气结。

禇风被迫接受撩拨,心里想的是,就在几日前,他还与王壤在同一张餐桌上接吻,且在同一张餐桌上,他建议王壤接受家里联姻的提议。

他当时想的是既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爱王壤,那就别耽误他追寻自己的幸福。

他不是圣人,没有舍身取义的优秀品质,有的仅是一点良知。仅这点良知,就让他痛苦到难以复加。失眠、心慌、脾气暴躁……似乎会无休无止。

世事无常,旧的痛苦还没消化,新的痛苦已迫不及待往上叠加。

黑色烤漆玻璃的餐桌桌面上,两个缠绕在一起的倒影明明灭灭,与上次难以描摹的情愫不同,这次的是身体的反应与内心的感受之间的碰撞和煎熬。

禇风非常想摆脱彭疏逸的控制,这个时候他无比痛恨自己的瘦弱,如果他足够强壮,撂翻他、揍扁他,哪怕只是推开他。

更可恨的是,他的身体在彭疏逸的手中颤抖,这无疑是对彭疏逸无声的邀请,叫他更加得寸进尺。

禇风反手薅住彭疏逸头顶的一把头发,骂道:“强迫我做不愿意做的事,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彭疏逸吃痛,只是哼了一声,接着伸出舌头,饶有兴致的一下一下舔禇风的手臂。被他舔的每一下都如过电一般刺激,禇风受不了,只好把手缩了回去。

瞧!他多敏感。于是彭疏逸得意的笑了。

彭疏逸笑叹,“我这是在追求你啊!”

“若是你情我愿,追求就不叫追求,而叫调情。但是若不宣之于口,不有所行动,暗自喜欢着,又谈何追求?既然要说要行动才叫追求,那么就可以说追求是从强迫开始的。”

彭疏逸在禇风的颈侧落下一个吻,总结道:“我在合理追求你。”

“歪理谬论!”禇风的腰被彭疏逸紧紧的搂住,除了双手,能活动的双腿被夹桌椅的有限空间里。

他随着那一声大喝,将膝盖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弯曲,重重的踩在彭疏逸的脚背上,但因为杀伤力不够大,彭疏逸没有半点反应。

禇风气恼,大骂:“不要为强女干找借口。”

“你被强女干也会有反应?”彭疏逸笑问。

被强女干,会有反应吗?有反应就不叫强女干吧?禇风暗忖。

见禇风不说话,彭疏逸又问:“还记得你是怎么追求我的吗?”

禇风回过神来,愤懑的回道:“可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你。”

“没有吗?”彭疏逸问道。

禇风一脸茫然。

“是另一种形式的强迫。”彭疏逸肯定的说道:“你要我接受同性之恋,接受你的爱。不接受,你就哭哭啼啼,就难过,叫我不得不接受,这难道不是强迫?”

把一个异性恋转变为同性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禇风锲而不舍的追求,若非以彭疏逸接受他告终,怎么看都是他在强迫彭疏逸。

禇风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时看不透其中的关节所在。

“喜欢和强迫是悖论,可若被追求者喜欢上追求者,追求中做出的行为就会被合理化,甚至会被传为佳话,比方说张无忌和赵敏。”

彭疏逸的“高谈阔论”是为了说服禇风,却先把自己给说服了。

追求是私有化的过程,喜欢是占有欲的别称,骨子里都是自私的。

他忽然了悟,曾经的战战兢兢、患得患失简直可笑。一想到禇风与他男朋友亲亲我我,他就要疯了,他不要再束手束脚。

他解开了禇风的腰带,豁然敞开的睡袍泄露一片大好春光。雪白而且柔软的肌肤,不管是视觉还是触觉都能得到极好的享受。他迫不及待把手按在禇风身上,享受本该属于他的这一切。

彭疏逸的手肤色略深、骨节分明,是一双一看就非常有力气的手,但并不难看,从某种角度说来是好看的,有着狂野的美,好比有着一身腱子肉的非洲猎豹。

在这时却是罪恶之源。

禇风无心欣赏它们的美,只想着怎么摆脱它们的束缚。

彭疏逸的体型健壮,虽不至于像健美先生一般健壮到可怕,因为从小到大都有以强身健体为目的的锻炼,浑身肌肉分布均匀,肩宽腰窄呈标准倒三角。

身型瘦削的禇风在他面前就像个发育不全的少年,被他从后面搂住,几乎只能看到一个头。所以禇风仅凭己身之力摆脱他的控制是不可能的。

被牢牢控制住的禇风是砧板上的肉,他看他徒劳挣扎,脸上露出猫戏耗子的表情。

禇风逐渐看清自己所处的形势,知道挣扎无用,有些气馁。

彭疏逸把头搁在他气得颤抖的肩膀上,贴在他耳边喃喃说道:“褚绪,感情的对错经不起推敲,只需要忠于自己的感受。你的身体是诚实的,你还爱我,跟你男朋友分手,与我重新开始好不好?”

禇风的回答是不好,但回答了又有什么用?彭疏逸会因此放开他吗?

“你特么神经病……疯子……禽兽……”禇风把所知的所有脏话都给骂了出来。

彭疏逸不再满足于抚摸,手慢慢往下滑。禇风双手抓住他的这只手臂,指甲几乎抠进他的肉里,不知是过于亢奋还是铁心沉横,他居然不觉得疼,连哼都没哼一声。

禇风那处的情况不太稳定,反应时强时弱,始终无法进入饱满状态。对于一个完全丧失性功能的人来说,有这样的反应已经不错了,只是时机不对,因为参与对象搞错了。

对他来说,这是罪恶的、耻辱的,更重要的是这一点都不美好,还非常痛苦。

彭疏逸身体里的野兽骤然解封,因为压抑的太久而倍加躁动,满脑子想的都是攻城掠地。不过他的自制力极好,尽管欲望在叫嚣,还是能按部就班,循序渐进。

禇风明明不觉得欢愉,身体却因此感觉满足,仿佛久旱逢甘霖。

身心剥离的痛苦,消耗他因为突然恢复的男性功能本就耗损过多的体力。他无力的瘫靠在彭疏逸的身上,目光游离,神游天外。

又是一个晴朗的上午,阳光依旧灿烂金黄,仿佛深秋的麦田,金黄的穗子、金黄的叶子、金黄的麦秆,放眼望去一片金黄,扑面而来成熟的气息,打心底感觉和顺温暖。

在禇风的眼中却是惨白的,白的晃眼,白的没有温度,甚至感觉冰冷。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扭曲,变得光怪陆离,没有理智,也没有逻辑,只凭本能和本心。

白晃晃的阳光,白晃晃的肉体,一切都是白晃晃的。定睛去看,王壤坐在了他的身旁,诚恳的说:“别害怕,有我呢!”

飞眉凤眼,宽额广颐,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英俊的脸庞,却露出从未有过的痴迷。

王壤是个可靠的人,万事有他,他十分放心,却不由的打量他,探究他那一神情的来由。

接着王壤捧起他的脸,将吻落在他的眼上、脸上和唇上……原来是这样。

可惜时机不对,气氛不对,心情不允许……他与王壤在那种事上向来和谐,如若不然会是一次美好的体验。

因为那不是一次美好的体验,而是一桩残忍的事件,以至于被他的潜意识自动屏蔽,一些微妙的细节因而被掩埋在巨大的伤痛之下。

如果时光回溯,会发现他当时也是有反应的——他当时还没有丧失男性功能。

那是他的第一次,被暴力攫取的痛苦的第一次。人这一生有很多个第一次,可是每个第一次过去之后便不复重来。

有些第一次意义重大,若是没有留下美好的印象,必定留下痛苦的回忆。遗憾、悔恨,会伴随一生。

遗憾、悔恨,又将重历?

彭疏逸把手移向禇风身后。

“别碰我!”禇风忽而惊醒,犹如将死之人回光返照,发起狂来。瘦削的身体猛烈挣扎,爆发出一股子蛮力,竟令彭疏逸压制不住。

彭疏逸只得收回在他股间动作的那只手,双手交握,将他牢牢的控制在怀里。

彭疏逸侧头看了他一眼,关切的问道:“怎么啦?”他的脸色惨白,目光涣散,不太正常。

“不要碰我……!”禇风兀自哭喊着,被无限拉长的尾音刺耳尖利,听之叫人绝望。

天意命运,反反复复,痛苦如无尽之水流进无边黑洞,叫他绝望。

“不要碰我……!”禇风满面涕泪横流,身体跟随哭声一下一下抽动,太不正常。

彭疏逸预感不妙,松开禁锢,虚虚的抱着他,可他却像无根的树向后栽倒。

“不要碰我!”

“不要碰我……救救我……王壤……”

彭疏逸把耳朵贴了过去,只能听到嘤嘤嗡嗡的声音。

“褚绪,我不碰你了。”彭疏逸做出妥协,说着向后退了一步,他便像没了骨头软绵绵的往下滑。

彭疏逸赶忙伸手抱住他,他瘦削的身体,那时却似有千斤重,压着他的手臂往下坠。

彭疏逸别无它法,只能托着他,慢慢的放在地上,自己跟着坐了下去,把他抱在怀里。

他不再挣扎,眼睛垂闭,小马一样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碎裂的泪珠,眼睑突突跳动,退去血色的嘴唇嚅嗫,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过了一会儿,他没了动静。如彭疏逸预感到的一样,他昏厥了。

第19章:噩梦①

亢奋的音乐,摇晃的灯光,推换的杯盏,攒动的人影;乌泱泱,乐融融,似天堂,也似地狱。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漠然观望;有人来宣泄,有人来猎欲,有人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没来的时候想来,来了又想走——酒吧,就是这样一个复杂又纯粹的地方。

左峰搁在大腿上的手,跟着酒吧的音乐,惬意的打着拍子,“我早看彭疏逸那小子不顺眼了,分了正好你,以后就跟着哥哥们混。”说完,把那只手搭在禇风的肩膀上,推了推他,叫他表态。

禇风喝得半醉,被他那一推,差点摔下吧台椅。

“失恋有什么大不了?男人要失恋才能长大。”说这话的是酒保,与王壤和左峰是老相识,自打他们三人在吧台边坐下,他便没挪过窝,说着把禇风点的酒推了过去。

禇风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一口喝完,又端起酒杯,酒保赶忙摁住他,说道:“这是好酒,也是烈酒,不能这么喝,这么喝是暴殄天物。”

“松开。”禇风推开他,不耐烦的说:“酒是我买的,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怕我喝醉。”

酒保被驳了面子,干笑两声,说道:“喝醉了没什么,把身体喝坏了,亏了的是你自己。”

“话真多。”禇风不听劝告,悻悻然端起酒杯迅猛的喝下一大口。酒精在胃里浓缩翻滚回流,冲进肺里,蹿入鼻子里,呛得他鼻涕眼泪直流。

“别喝了!”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壤夺走他手中的酒杯,斥道:“你就算喝死了,彭疏逸也不会回来。”

“别跟我提……提这个人。”他伏在吧台上咳嗽了一阵,才回头去抢被夺走的酒杯,“还给我!”

“不还。”王壤人高,手也长,酒杯在他手里,禇风怎么都够不着。

俩人争来抢去,眼看气氛变僵,酒保不帮忙劝阻,反阴阳怪气的说:“人都走了,你这要死要活的,犯得着吗?”

禇风瞥了他一眼,再把注意力集中在王壤手中的酒杯上,“还给我!”

左峰出来打圆场,“壤哥,你让他喝,喝醉了,说不定就把那小子给忘了。”

王壤将信将疑,问道:“会吗?”

禇风被他们烦透了,皱起眉头,解释道:“谁说我喝酒是因为他!”怕他们不信,加重语气补充说:“从他义无反顾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他的死活与我无关,我的死活也与他无关,我们再见就是陌生人。”

王壤用验钞的专注度打量禇风半晌,欣慰而笑;酒保在吧台后,单手支着下颚,露出看了一出好戏的神情;左峰在禇风身后,禇风转身,看到他也在笑。

他们就等着禇风把这句仿若赌咒发誓的气话发泄出来,禇风了然,呵呵笑了起来,“你们真坏!”

酒劲卷土重来,他颤颤悠悠下了吧台椅,站在王壤面前,盯着王壤如黑珍珠一般浑黑幽亮的眸子,嗔道:“哥哥们真坏!”

也许是因为激动,也许只是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张开双臂抱住王壤,趴在他胸口,重复了一遍“哥哥们真坏”,随后移开。

这个拥抱只维持了几秒钟,眨眼即逝,可王壤却乱了心神。

“我得去卫生间一趟……”禇风打了个酒嗝,一股混合着酒和腐物的味道直冲上来,他赶忙捂着嘴,朝卫生间跑去。

谁都没料到会发生后来的事,喝到吐的人比比皆是,大家只道是寻常,继续调笑玩闹。若是早知道,王壤会在他跑开时马上跟过去。

禇风穿过人群,直奔卫生间,冲着马桶,吐个死去活来,差点把胃都给吐了出来。

吐出来反而清醒了,但身体却是疲软的。他踉踉跄跄走出卫生间,回到酒吧大厅,嘈杂的音乐和乌泱泱的人扑面而来,堵住他的口鼻,令他无法呼吸。

他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他离开了酒吧,来到街道上,仿若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广阔的世界,高悬的天空,四通八达的道路,任他自由驰骋翱翔,可他又能去哪呢?

他曾把与彭疏逸在一起当做人生目标,失去这个目标,便失去了方向。

天地广阔,人海茫茫,他能去的地方很多,关心他的人也不少,但在此时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呆着,想一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踉踉跄跄向着一个小巷子走去,好像那里有什么在指引他。

王壤回过神来,禇风已经不见了,他慌张四顾,酒保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说道:“去卫生间了。”

王壤看了一眼手表,端起酒杯喝了两口,又看了眼手表,仔细计算着禇风离开的时间。

酒保见状戏谑道:“这么紧张干嘛?他去卫生间吐了,吐完就回来了。”

左峰明知故问,“你们在说谁呢?”

酒保朝卫生间的方向努努嘴,说道:“还能是谁?”

左峰嗤笑。

“王公子真痴情。”酒保叹道:“暗恋人家四年了吧!”

王壤不答,漫不经心的喝着酒。

“据我所知有四年了。”酒保自顾自的说:“四年来愣是瞒的滴水不漏……你对他这么好,这样默默奉献是图他什么?图他在你死后发现你写的日记,良心发现,给你送上一面锦旗?”

“……”

酒保扬起下巴,以一个洞悉一切的睥睨姿态说道:“痴情,也傻。”

“胡说八道。”左峰笑道:“壤哥这是深谋远虑。”

酒保笑的前俯后仰,连声说:“是是是!”

王壤无心理他们。

左峰移到禇风原先坐的椅子上,挨酒保近了一些,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壤哥暗恋……他的?”他往卫生间的方向指了指,没把名字说出来。

酒保了然,语重心长的说:“说来话长了。”

那段时间正值当地政府部门紧抓治安问题的时候,没有酒吧敢招待未成年。没满十八岁的禇风因为在王壤的谢师宴当天没能与王壤这些哥哥们去成酒吧,郁郁不乐了一晚上。

第二天,王壤得知情况,花大价钱请该酒保加了个白班,偷偷的把禇风带了过去。

考虑到白天的酒吧太冷清,王壤托该酒保请了个歌手来表演。

该歌手唱功了得,却在为他们演唱时唱的磕磕绊绊,该酒保觉得丢了他的脸,所以在他们走后,便去质问那歌手。

那歌手告诉他,他当时唱的是王壤带来的歌。那是一首没在市面上流通的新歌,歌的词谱略有涂改的写在一张A4纸上,他觉得奇怪,便去问王壤那歌打哪来的,王壤没与隐瞒,说是自己写的。

歌据他说写的不错,但因为是第一次唱,唱的自然不流畅。

他得知这情况,再回想起王壤在看禇风时专注的眼神,就什么都知道了。

酒保长话短说,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背景,然后说道:“写情歌追人,这是多少年前的套路了。一个年轻人,整的跟个老古董似的。你不知道,我本来就困,听那歌像在听催眠曲,困得我呀……眼皮直打架”

他学了一下当时的情形,两眼皮上下翻动,十分逗趣。

“壤哥有才,什么都玩的转。”左峰说是这么说,却不顾及当事人在场哈哈大笑。

笑声如魔音环绕,硬生生盖过酒吧里的音乐。王壤着恼,斥道:“笑够了吗?”说完,往旁边瞥了一眼,说道:“别让别人给听见了。”

王壤为人谨慎,他暗恋禇风的事,当时只告诉了自己的死党左峰。

酒保歪打正着知道了,在后来与王壤再见面时说了出来,便因此被王壤要求严守秘密。

豪门世家的水深,即便王壤没告诉他缘由,他也能想到对方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没敢在外头说,但是当时情况特殊,他一时没忍住拿出来涮了一涮。

左峰了然,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酒保往四周看了看,说:“这里虽然人多,但都是来找乐子的,谁闲的没事偷听我们聊天?”

王壤不语。

酒保凑了过去,揶揄道:“王公子有些谨慎过头了。”

“有句网络用语叫‘反派死于话多’。”王壤冷笑道:“这句话告诉我,想要活命,就要管好自己的嘴。”

王壤的眼睛狭长,眼尾往上翘,带着笑意,漆黑的瞳孔里却迸射出冰冷凌厉的光芒,像两柄锋利的刀子。

酒保被他好看的眼睛所吸引,猝不及防被他的眼神给震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在风月场所上班的人都能玩,来风月场所的大多玩得起,真真假假半真半假的开玩笑,很少有人在意。

同样是富二代,禇风去酒吧的次数少,酒保对他不甚了解,仅从外表看,给人一种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觉;左峰看起来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瞧不起,但是一句话说的不如他意就会吹胡子瞪眼,斤斤计较;王壤与他们不同。

王壤取另外俩人折中部分,乍一眼看去,觉得这人沉着冷静、不好糊弄,接触起来发现,这人放的开、没架子,平易近人好相处,超出富二代的一般认知。

这是酒保的感觉,在一般情况下,常态下,这番见解还算准确。确切的说,这是王壤精心打造出来的表象。

一个酒保,上与他只是泛泛之交,下与他没有利益牵扯,没必要也没机会了解他的内里。对于十分了解他的左峰,虽是同辈中人,却对他敬畏有之。

左峰知道他有多在乎禇风,对待他与禇风的事有多谨慎,而且再谨慎都不过分,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所以经他提醒,左峰马上闭上了嘴,见酒保作死,在一旁幸灾乐祸。

一个平易近人的人忽而生气,比一个脾气暴躁的人生气起来更可怕。酒保自知言多有失,不敢再招惹他,朝闷声发笑的左峰翻了个大白眼。

第20章:噩梦②

王壤从容的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半个小时了,我去卫生间看一看。”

他心里牵挂禇风,见禇风一直没回来,早心急如焚。他掐着表算出来的时间,只是他找的一个借口,即便没有这个借口,他也会找其它理由在等的不耐烦时赶过去。

他精于算计,但人算终究没能胜过天算。被半路杀出的彭疏逸截胡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而这次仅一念之差,因为一个短暂的拥抱出神而被永远的定格在无尽的梦魇中。

禇风扶着巷子里的一面墙蹒跚的往前走。巷子幽深,宁静,一眼看去,没有岔路和弯道,有种孤注一掷的意味,莫名的令他觉得安心。

但终究不是人生之路,人生处处是选择,伴随始料未及的突发状况,要比这复杂的多。

手机铃声响起,在巷子两边的墙壁之间激荡,忽而飘近倏而走远。

岁暮天寒,北风肃杀,禇风裸露在外的双手冻得通红僵硬,连从衣兜里拿手机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却十分不服气,跟手机杠了半天,等到终于拿出来,铃声已经停止了。

手机屏幕漆黑,他想看看是谁打来的电话。木头一样的手指不听使唤,没能打开手机,还把手机掉在了地上。

“褚绪……”禇风蹲下去捡手机时听到身后有人在拉长声音来呼唤他。他回过头去,看到王壤在巷口的路灯下四处张望,路灯昏黄,距离又远,将他魁拔的身型糊得只剩下一个影子,但满满的都是焦急。

禇风看到了他,他却没看到禇风。大约他不觉得禇风会往这种漆黑僻静的巷子里走,往巷子里睥了一眼,便匆匆走开了。

烈酒的后劲足,禇风的醉意未消,因为猛然蹲下而头脑昏沉,心里却一暖。他很想立刻追过去,叫王壤不用担心。在他捡起手机正要起身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小兄弟,能帮哥们一个忙吗?”

禇风被吓了一跳,收回追上去的意念,循着声音向身前看去。这个巷子里,明明只有禇风一个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样一个人。

在只有城市上空的幽光到达的地方,看不清他的长相和衣着,只知道这个人高大魁梧,黑漆漆一团,把蹲在地上的禇风严严实实的笼罩在完全的黑暗之中。

他见禇风迟迟没回答,不耐烦的问道:“能帮个忙吗?”

“我?”禇风不知道像他这样一个相比而言瘦小得像鸡崽一样的还喝醉了的人能帮他什么忙?

他听出禇风语气里的疑惑,指着身后的巷子深处,冷冰冰的说道:“我一朋友受伤了,我一个人抬不动,麻烦你搭把手,和我一起把他送到巷子口,能拦出租车的地方。”

禇风没有细想,既然他提出要求,能帮且帮。禇风站起身,踉踉的跟在他的后面,他一步一回头,看禇风是否跟着。

越往里走,越静越暗,禇风越觉得不安,不禁问道:“你朋友在哪呢?”

他指着前面说道:“就在那,很快就到了。”接着责备道:“我不是非请你帮忙不可,既然你应下我的请求,就请你踏踏实实帮我一回,不要耽误我朋友去看病。”

这个人说话冷硬,从他嘴里听到好听话才会觉得奇怪,禇风被他责备反而安了心。

没过一会儿,来到一个豁口处。他在豁口停下,背转身来,示意禇风先进去,禇风往里面看了看。

巷子的一面是一幢老旧的楼房,一面是一堵墙,这个豁口就在这面墙上。

墙里面是一个建筑工地,正在搞地基,中间挖了个深坑,用水泥封了底,立了一些半高的柱子,露出来的钢筋,狰狞的指向天空。

深坑四周堆着泥土和建筑垃圾,在空隙间还有一些遗留的枯草,在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迎风摇摆。

里面安静,只可听见凄厉的风声,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如此吊诡,没人想进去。

禇风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的问道:“在这里?”

“对,就在那里。”他指着里面的工棚解释道:“年底了,工地放假,我和我朋友被安排在这里看守,没办法回家。他喝了酒,回来的又晚,回来时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因为这里路不平,我一个人没办法把他弄出来,这才找人帮忙。”

这套说辞,条缕分明,招人同情,禇风不疑有它,打开手机上的照明,跨过豁口上半米高的青砖墙。

里面一条走出来的黄泥路比在外面看到的更加不平整,到处是砖块、泥块和土坑,禇风佝着腰,仔细的辨着路,还走的磕磕绊绊。

走了一半路,禇风直起腰来看前面,确认与目标地的距离,顿时疑窦又起。

原本面前有一座土丘,挡住了一半的工棚,露出来的那一半都是黑漆漆,没开灯。没开灯应没有人,禇风原以为他朋友在挡住的那一半的某个工棚里。

待他们绕过土丘,看到工棚的全貌,却没有一处亮着灯,那么他的朋友在哪里呢?

禇风举起手机往前照,凭借有限的亮光看到工棚外面的破败和萧条。即便工棚的居住条件差,也不可能像那样,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随处可见破碗、破脸盆,屋檐下还挂着几件烂衣服,像许久没人住的样子。

显然他一片好心,被这人拿来欺骗和利用。

禇风心里警铃大作,不敢再往前走,但不待他做出反应,跟在他身后的人先一步扣住他的脖子,捂着他的嘴,拖着他往工棚处走。

王壤在卫生间没找到禇风,再回到原座位还是没见到他。“他能去哪呢?”他随即拨打禇风的电话,当时禇风在一个路口,电话铃声被汽车鸣笛声盖了过去。听到手机里不断传来无法拨通的提示音,他一脸焦躁不安。

左峰言之凿凿说道:“按道理说他不会不打声招呼就走。”

王壤听了觉得更加不安。

“我在酒吧找。”酒保不敢再跟王壤玩笑,主动请缨。王壤则与左峰去了外面,在酒吧门口兵分两路。

王壤一边找,一边打电话,电话一直打不通。来到一个巷子口,他朝里面看了一眼,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确认不是禇风,便匆匆走了过去。

随之,他依次给左峰和酒保打电话问情况,在得知未找到禇风时,他觉得十分不妙,为免情况变得更糟糕,他打电话向褚父求助。

他打通褚父的电话,带着侥幸心理,首先确认禇风是否回到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禇风离开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而他家与酒吧相隔至少一个小时。

王壤在出来之前,问过酒吧门口的迎宾,迎宾告诉他看到过一个符合禇风外型的男子离开,离开了大约半个小时,时间上对不上。

禇风是坐王壤的车去的酒吧,如果他不打招呼就回家,只有坐出租车。但是如果他在出租车里,即便他因为酒醉睡着了听不见,出租车司机也不可能任由电话铃声一直响,再者,他没有不接王壤电话的理由。

在从褚父口中得知禇风还没到家,明明是王壤预料中的答案,他的心随之绷的死劲。他推测禇风有可能为彭疏逸做傻事,而他预感的不是这样,他觉得禇风有可能遇到了危险。

他有种即将失去禇风的感觉,这比禇风倒追彭疏逸时更令他害怕。

越害怕,王壤越冷静。他对褚父简单说明了酒吧的情况,在褚父为之愕然时,请求褚父尽可能多派人手,撒网找人。

在褚父的眼里王壤向来成熟稳重,他对禇风的出走如此郑重以待,褚父不认为他在开玩笑。

褚父只有禇风一个儿子,对禇风的担心不比他少,随即与王壤说会把能派出去的人手都给派出去,而他自己也将加入了寻找的队伍。

挂断电话,王壤向茫茫没有尽头的前路看去。寒冷的夜里,路上绝少行人,昏黄的路灯,将气氛烘托的更加清冷。

一路走来,没有找到禇风,再往前走,似乎也找不到。王壤大喊:“褚绪”,等待片刻,没有听到回应。

他会在哪里呢?王壤不认为他喝醉了徒步能走很远,回顾自己之前走过的路,如果他不在大马路上,那么会不会去了哪个巷子里呢?他之前没有着重往巷子里找,如果他回过头去,说不定找到他的可能性会更大。

恰在这时,左峰给王壤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在确定还没找到禇风时叹了声气。

一开始,左峰是在以“那是哥们的心上人,我要为哥们两肋插刀”的心情去找的禇风,在寻找的过程中,则以“禇风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他不能出事”而努力。

王壤没心情听他讲述心路历程的转变,建议他留意一下小巷子里,随即挂断电话,便蹿进了离他最近的一条巷子。

第21章:噩梦③

即便这件事令王壤在长久的求而不得的失落中有了名正言顺经常陪在禇风身边的理由,他还是后悔,后悔不该因为一个短暂的拥抱失神,继而留下与左峰他们玩闹。

如果他在禇风去卫生间之时,即刻陪着一起去,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尤其是在回头找禇风时,王壤后悔、害怕到难以复加。

王壤扯开嗓子喊道:“褚绪……”回应他的只有巷子里幽咽的回声。

他回到那个看到一个高大黑影的巷子,巷子一面是待拆的老楼,一面是在搞基建的建筑工地的围墙,特殊的环境,在深夜无人的情况下显得极其空旷,仿佛能把他的声音连并人一起吞下去。

“褚绪……”他大声的呼喊,声音可听出用嗓过度的嘶哑。

老楼因为即将拆除而住户不多,那时竟因为他的喊声亮起了几盏灯。在那个时候,他顾不得是否扰民,若是有足够强度的扩音喇叭,能让他把全世界叫醒,他会毫不犹豫的使用。

“褚绪……”除了忍无可忍的住户发出反抗的咒骂声,没有其它回应,可他还要往里走。

回来的一路上,他仔细的把每一条巷子都排查过了,那里距离酒吧不远,意味着能找的地方越来越少。如果还是没能找到禇风,那就只能与褚父的人扩大寻找的范围。但是在那之前,他不能遗漏任何一个地方。

越往里走越暗,他打开手机点开照明功能,在查看电量显示时,顺便看了一眼时间,找禇风已找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十分钟以前,酒保把酒吧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再把附近的一家酒店翻了过来,给他打电话汇报的结果仍是无。

他一早把酒店排除在外,酒保之所以会去酒店找,是因为喝醉了去酒店开房这种事在酒吧十分常见。酒保小心翼翼的把这种可能性告诉他,他虽觉得没可能,但是如果万一发生了呢?

酒保告诉他的结果在他的意料中,他在更加担心的同时也泄了一口气。

禇风才满二十岁,在他这二十年里,因为被过分保护,他的经历无比的干净,同时他的思想也非常理想化。

他对待感情极其认真,不会随便跟别人开房,但不是没可能被有心人盯上。他长的好看,长得越好看的人遇到麻烦和危险的几率越高。

遇到麻烦和危险,他这样一个人知道怎么应对吗?这正是王壤担心的地方,也是他担心的理由。

王壤手机所剩的电量不多,之前他省着没敢随便打电话,怕手机关机了,他找不到别人,别人也找不到他。

那里离酒吧不远,他不需要再担心这些,点开联系人一栏里的褚绪拨打了过去。

手机里传出正在拨号的嘟嘟声,单调的声音,在呼啸的北方中有着彻骨的寒冷。

“褚绪……”他一边呼喊着,一边注意手机里的动静,还一边凭借暗夜里手机照明微弱的灯光往前查看。

“褚绪……”他的喊声虽然嘶哑,却一直很平稳,如他一定要找到禇风的决心。

原本能吞噬一切声响的巷子,在他的喊声消弭时,传出一丝细微的异声,他仔细的辩听,听出那异声随建筑工地那边灌入的寒风而来。

那声音忽而飘近倏而走远,他听的不够真切。当他的手机里传出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的提示音时,那声音彻底消失。

他往前走了数米,再拨打禇风的电话,那声音再度传来。这意味着什么,已经非常明显了。

他压抑着翻过那道墙的冲动继续往前走,在确定那是手机铃声,并可以确定那就是禇风的来电铃声时,他走到一个豁口处。

原来那个巷子里有一个可以通往隔壁建筑工地的豁口,这出乎他的意料。王壤猜测,如果禇风在那道墙的后面,他极有可能就是从这个豁口过去的。

他探头往豁口里面看,里面的情形,不是他想看的,但是能听到更加清晰的铃声,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跨了进去。

里面无比荒芜和破败,他没有心思去想禇风为什么去那里,他循着声音磕磕绊绊的往里走,在高高垒起的土丘旁,一个杂草丛生的泥坑里,他找到禇风独自跳燿的手机,他的心彻底凉了。

禇风这种身份背景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一个建筑工地上来,除开一些难以预料的巧合因素,最有可能的是禇风被人抓来去那里的,因为他不配合,与那人扭打,所以才会弄丢手机。

“禇叔,我在酒吧往右第二个巷子旁边的建筑工地里找到了褚绪的手机。”出于面对未知危险的本能,他压低声音说道:“还没找到他,您马上派人过来。”

禇风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极高,即将到达酒吧附近的褚父叮嘱他留在原地等待,他可等不了。他把禇风的手机收进口袋里,操起踢到的一块搬砖,朝着工棚走去。

他在找到禇风手机之前,观察了整个建筑工地,除了最里面的工棚,其它地方都在露天下,寒冷的夜里,想必没人愿意呆在外面。

在不知道抓禇风的是什么样的人、有几个人的情况下,他关掉手机照明,借助城市上空的微弱光线,悄么声息的靠近工棚。

越靠近,无助的呜咽声和一个男人的咒骂声越清晰。

“是褚绪!”王壤暗道。

王壤的血液在迅猛燃烧,将那方天地烧成了火红的颜色。纵然他也没有应对实际危险的经验,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工棚的其它房间都是暗的,只有一间从挂着窗帘的窗户缝隙和门缝里透出些许黯淡的光线,可以肯定禇风就在里面,但是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从传出的声音来看,抓禇风的暂时可以确定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的声线粗犷、声音中气足,个头必然不小。按他以前接触过的这类人推测,这个人必定孔武有力,非常能打架。

他冷静的做出这番分析,想着该怎么办?

工棚用彩钢围成,有钢管做支架,看起来不稳固,想要破坏却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他硬闯,最有可能发生的是,他耗尽力气闯进去,便无力与那个人搏斗,反而被生擒,最好的办法是把那个人引出来。

“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银行转账,或者……或者转微信……你把我的手机找回来,我马上就给你转……我银行卡里还有十几万,我都给你,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禇风带着哭腔的声音忽而响起,刚走进工棚屋檐下的王壤听到了心揪揪的疼。

“呵……”那个人满带嘲讽意味的笑道:“你傻,还是你当我傻?微信和银行转账会留下身份信息,让你给我转了,我不是坐等着警察来抓我?”

“……那你想怎么办?”禇风惊恐的问道。

那个人没答,屋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禇风大叫:“你别过来……”

王壤能猜到那个人在干什么,悄悄走近,贴在门边墙壁的身体绷的更紧,手里的板砖抓的更牢。

“笃笃笃!”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打断屋子里原本的进程,除了禇风,屋里屋外的俩人都微眯着眼,紧盯着同一扇门。

“救命……啊……”禇风首先反应过来,呼救声伴随着错落的脚步声,随之发出呜呜的声音,应是被捂住了嘴。

“笃笃笃!”敲门声又响,换来的是长久的静默。

“笃笃笃!”再次响起的敲门声催促那个人做出反应,随之屋子里一阵骚动,夹杂着禇风时有时无的呜咽。

不明情况之下,门外的王壤,心拧成麻花,但他必需忍耐。

骚动停止,除了禇风急躁的喘息声,只闻凄厉的风声,那个人没动,似乎在与王壤暗中较劲,看谁先按耐不住。

一分一秒的等待,在岁暮天寒的夜里,王壤额头上熬出细密的汗珠,而他只是睁大双眼,紧盯着旁边的门,凝神屏息,等待时机做出最重的打击。

啪嗒,门锁转动,门吱吱呀呀缓缓打开。那个人也相当谨慎,没有随之走出来,而是站在门内观望。

从腰侧的位置,有一丝寒光闪过,被王壤迅速捕捉到,并判定那个人手里拿着刀子一类的武器。

门的开合处在从门里向外的右手边,王壤正在那个人的右手外处,若他俩在门口打起来,王壤可借助反手不便这一点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王壤一早计算好了的,所以他见对方有武器也并不害怕,那个人没出来,他便踢了一个石子出去,吸引他出来。

那个人果然中计,探出半边身体出来查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壤扬起板砖跳起来狠狠的朝那个人的头顶砸去。

那个人的身体十分健壮,比一米八几的王壤还要高,体重估计超过两百斤,看起来就十分耐打。

王壤一砖下去,砖四分五裂,他的头开了花,抱着头蹲在地上痛呼,却还清醒的知道举着刀向着外面。

王壤一早相中一个破烂的扫把,留在手边,以备不时之需。在那时,他一脚踹去扫把的底端,拿着棍子,朝那个人身上抽去,把他两个多小时的担忧和愤怒狠狠的抽在他的身上。

那个人扬起刀子往前面一划,划在王壤的大腿上,裤腿应声裂开,从里面洇出鲜血,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抽痛。

王壤只顾着看那个人的反应,在他使用刀子时,正好给了王壤机会。王壤往他的手背一抽,他在疼痛下丢开了刀子。

他没了武器保护,王壤没了顾忌,一时只听得到棍子抽在人身上的噗噗声,犹如倾盆而下的雨。

他没有求饶,抱着头干受,在被打了十几下之后,发起绝地反击,双手抓住棍子与王壤拉扯。

棍子在拉扯中被甩出老远,俩人都落了空,都没武器,只能近身肉搏。

这个时候,那个人的体型优势显现了出来,他一把把王壤拽倒,随之碗大的拳头砸在王壤的腹部。

若他没挨一板砖,这一拳非把王壤砸痛晕过去不可,就算如此,王壤直感觉五脏六腑具碎,半跪在地上,按着腹部,一时动弹不得。

他趁机扑过来,把王壤扑倒在地,一双符合他壮硕身型的大手掐在相比而言王壤纤细的脖子上,窒息感汹涌袭来。

在力量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去掰对方的手,是脱困最无用的方法。

王壤伸手出去摸,摸到一个长条形坚硬的物件,操起来就往那个人的头脸上砸过去。

那个人被砸晕了,掐着王壤脖子的双手松了松。王壤趁机提起一股劲,狠命砸他,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本就挨了一板砖,被锤子往死里砸,再耐打也承受不起。他的双手还掐着王壤的脖子,身体却支楞着,堪堪要倒下去。王壤见状,还狠狠补了一锤子,不给他留一线反扑的机会。

是的,那是一把锤子。建筑工地的工人住宿条件差,工棚即是住房也是仓库,有把锤子不奇怪。

那是一把中号八角铁锤,尽管因为地产商跑路了,工地长久搁置,它表面有些生锈,但因为拿着趁手,仍不失为是一把伤人的好工具。

王壤摸到它时不知道它是一把锤子,拿起来时知道它是什么,却没有因为它容易伤人而在使用时有一丝犹豫。

一般人劫后余生会心生后怕,怕自己死,怕反应过激防卫过当把人砸死。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那个人栽倒之后不知是死是活的情况下,只想着他不能再出手反击了。

那个人在栽倒之前都不相信,他占着体型优势居然会输。他低估了别人的心狠程度,王壤赢在心理素质过硬。

王壤掰开他还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大口大口的呼吸,因为呼吸的幅度过大牵动了受伤的内脏,呛咳出一口血。

腥甜的血味充满口腔,他只用袖子擦去嘴唇上湿黏的血,便爬起来寻找禇风。

第22章:噩梦④

工地断电,那个人临时起意把禇风抓去那里,没有可用设备,也只用手机照明。手机倒扣在一张黑不溜秋的桌子上,除了它所照到的屋顶,其它地方一片昏暗。

禇风被剥的只穿一条内裤,坐在最里面的地板上,裸露出来的皮肤发着冰冷的白光,在昏暗的地方也尤其显眼。

王壤被揍被掐受了不轻的伤,犹如喝醉酒一般踉踉跄跄的走过去,脱力的跪坐在禇风面前。这时他才看到,禇风的双手被那个人反绑在一个铁架子上,嘴里塞着T恤。

他把禇风放开,禇风立刻扑进他的怀里,不断的往他身上拱,仿佛要把自己塞进他的身体里才觉得安心。

他安慰道:“不怕,不怕,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禇风还是不住的哭,不住的喊他。他抱住禇风随着哭声抖动的身体,满目心疼。

禇风被救后,褚父才带着人过来。但是因为褚父来了,这件事才能完美善后。

好在王壤提前且成功的救出禇风,禇风在褚父到来时匆匆穿上了外套,所以知道这件事详情的人不多,于是也给一些一知半解的人提供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禇风受到的惊吓不小,在乎他的人都不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

一转眼一年多过去,王壤因为禇风不举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这是一个春末的上午,阳光和煦不刺眼,生机盎然的绿植倒印在窗玻璃上,温润的小风吹拂着白色纱帘,将简单洁净的诊室烘托的温馨舒适。

禇风躺在躺椅上,沉沉的睡着,眼角挂着两条已干的泪痕。

在禇风所在的诊疗室的另一边,王壤穿着一身硬挺的黑色西装,胸口口袋里别着男士手帕,一身儒雅绅士的装扮,坐在办公桌后聆听医生宣布诊断结果。

“创伤后应激障碍?黑屋子?”王壤从掺杂许多繁复专业名词的诊断结果里提取出重要信息,按照自己的理解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是因为受到惊吓才……不举?”

不举,别名阳痿,医学名称叫性功能障碍,简称ED。造成这种疾病,有可能是生理问题,也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因为与男性身体的隐晦部位有关,所以尽管这是一种病,却叫人羞于说出口。

“经我引导,他反复的说起一个黑屋子和一双有力的大手。”女医生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你可以说这是受到了惊吓,但PTSD比受到惊吓更复杂,这是心理性质的,而非物理性质的,因而它对患者的影响更深远。”

“PTSD造成ED是有例可循的……”女医生犹如背书一般将相关案例缓缓道来,最后颇有自信的总结道:“PTSD造成性功能障碍在女性身上表现的方式是性冷淡,而男性则受幼年的经历影响更为普遍。”

换来的却是王壤的不可置信,“可是那个人没有性侵他呀!”

闻言,女医生搁在办公桌上的交叉相握的双手不由的紧了紧,面上还维持着一惯的沉稳自信,“PTSD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造成TD的诱因也不会只是一种,我需要多一点时间进行深入分析。”

当时禇风已去看过生理医生,做了各种检查都没寻出病因,才会寄希望于心理医生。

王壤对该女医生的诊断结果不太满意,却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禇风醒来后一直郁郁不乐,当他们坐车离开了诊所,王壤才问道:“这是怎么了?小王子的玫瑰花离开他了吗?”

禇风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又摇头问道:“这个医生怎么说的?他有把握治好我的病吗?”

王壤叹气。

禇风马上得出结论,“她治不好?”

王壤回答:“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恁谁都听得出他话语间的勉强,禇风颇觉失望,“王壤……”

他抓住王壤扶着方向盘的手臂,手上用了些力气,抓得王壤生疼。王壤侧过头去看他,他脸色惨白,像受到了惊吓,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王壤担忧的问道。

“我……”禇风吞吞吐吐的说:“我不想再治疗了。”

“为什么?”王壤疑惑的看着他,“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禇风犹犹豫豫的说:“我害怕。”

“害怕?”王壤十分不解,“害怕什么呢?”

禇风忽而簌簌哭了起来,“我不想再想起以前的事……”

王壤顿了顿,反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冰凉,是真的害怕,那么他的吞吞吐吐和犹豫又是因为什么呢?是自己的一再追问给他造成了压力吗?

女医生的诊断结果,王壤不知道能信几分,治好似乎是了了无期的事,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为难禇风了。

王壤打定了主意,安慰道:“不想去就不去,反正这对你的身体健康没什么影响……”他把禇风的手拉至唇边亲了一口,别有意味的补充说:“对我们也没有太大影响。”

说是这么说,可是一开始禇风本人都未发现的情况下发现的是他,一再向禇风提议应该去治疗的也是他,而且后来他还经道听途说、奇闻怪谈得出了一套自己的结论。

禇风是一个不愿深思没有远虑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活的比较自我,但并不是说他不会打算,或者不懂得顾及别人的感受,抑或不知道自我反省。

王壤的心里必定不似外表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但他还是竭力安慰他。

所以当被王壤安慰,他反而哭的更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很怯懦是不是?”

王壤不是他,无法感同身受,永远不知道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但是他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仅凭这一点,他就能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真爱一个人,怎见得他受伤害?

胆怯、懦弱,什么都没关系,爱能够包容一切。反过来说,包容提供给人表现爱的空间。

王壤正色道:“懦去掉竖心旁是什么字?”

他忽而这样问,禇风不知所以,连哭都忘记了,两颗泪珠挂在眼眶上,怔怔的看着他。

他自问自答,“需字。”

他抓着禇风的手移向他,禇风不明其意,看着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一脸茫然。

他笑着说:“‘率故多尤,需为事贼’,这句话里的需字解释为迟疑。”他伸出食指在禇风的心口指了指,接着说:“心心去需。我们把怯懦的两颗心放在一起,相悦相惜,不必踟蹰和犹疑。”

他再次把禇风的手拉至唇边吻了吻,柔柔说道:“禇风,你是什么样都没关系。”

禇风以为的爱是追求,追寻一个人,求得两颗心,心心相印,老死不离;是一个愿望,一个目标。与彭疏逸在一起的经历告诉他,这是一种生活。

好比两个齿轮,在还是两个圆形铁胚时,经过切割,有了大小契合的齿;经过打磨,磨去齿上的毛刺,能够平滑咬合;经过不断的磨擦,齿被磨平、磨歪,变了样子,直到无法带为转动,于是被更换、被废物利用、被熔炉再造。

生活是变幻的,也是必然的。

抗拒、接受、容和,生活总会有一个过程;生离、死别,爱情不仅有过程,还总会有一个结果。

为了与彭疏逸在一起,他把自己切割成一个能与之咬合的齿轮,彭疏逸走了,徒留他兀自转着——这是他俩之间的过程和结果。

他和王壤将会得出同一个结果,过程却完全不一样。

他俩幼年相识,经历了短暂的陌生,没有火花和悸动,也不需要磨合,便能非常契合的玩在一起,经过许多年都没有变,似乎天生就该在一起,但那是朋友谊、兄弟情。

突破兄弟情的防线是从他俩共同的第一次开始,事后,王壤把他送进医院,做完初步治疗,他戴着氧气罩躺在床上,无比的虚弱,连眼珠都不能动上一动。

因此在王壤看来,他是呆滞的、哀伤的、消沉的,但他不是一无所觉。

王壤紧紧抓着他的手道歉,“褚绪,对不起!对不起……”

他已不记得王壤说了多少次对不起,事后的道歉总是没什么分量的,王壤流下的落在他手背上的泪却是滚烫的。

禇风是个感性直白的性子,说的难听点就是泪包,王壤与他不一样。

王壤的人生一直顺遂,从未遇到困厄难关,即便有不如意,譬如惹怒他提倡棍棒教育的爹,他会一脸倨傲快速化解,没什么难到过他,或者能难倒他,所以休想他流下男儿泪。

稀少的总是金贵的,他的眼泪金贵,才滚烫。

禇风没想该不该原谅他,只觉得这个倨傲的万事难不倒的男人的眼泪太烫、与他累积多年的兄弟情太重、现状和未来堪忧,积压在胸口,令他无法呼吸。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王壤为什么会对他做出那样的事,他俩的兄弟情会变成什么样。当王壤对他许下照顾一生的承诺,他沉默着,接受了。

王壤作为兄弟是可靠的,在过去不管是任何事、任何时候,只要他需要,总能及时伸出援手。兄弟情是可靠的、稳固的,他的悲喜,乃至于生命都可交托给他,于是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依赖,贪恋他的照顾。

他接受了王壤,却是用兄弟情维持着恋人的关系。所以当王壤第一次且文绉绉的说两心相悦的情话时,他懵了。

第23章:谋与求①

禇风昏厥了,彭疏逸把他抱到床上平躺着。彭疏逸坐在床头边,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记忆里笑容不坠的小脸,此刻正蹙紧眉头、抿紧嘴唇,一副痛苦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还在想昏厥前的事?该是有多不愿意与他做那种事才会激动的昏过去?这是不是预示着他俩的复合之路将会无比艰辛?

彭疏逸抚了抚他的眉头,没能抚平,没什么能为他做的,便去卫生间搓了条湿毛巾把他满是涕泪的脸擦了擦干净。

他的皮肤白皙,所谓一白遮百丑,若是长的不丑,还非常好看,这白就只是锦上添花。

他的好看是全方位的,360度无死角,这样说不是吹嘘,是实事求是。彭疏逸围着他打转,也没能看到他的死角。

他好看的不仅是长相和外型,还有气质,有道是“动如脱兔,静若处子”,说的就是他;这两个词虽不是专门用来形容气质的,这种动静的状态以及这份动静皆宜的意思可是与他再贴切不过。

若此刻他的脸上没有苦色,他睡着的样子,恬静婉约,是郁郁苍苍的深山老林中一洼富有生机的小湖泊,悠游自在、怡然自得的对抗着岁月的侵蚀。

彭疏逸想起第一次打破禁忌他俩互撸之后的事,他满足的睡着了,额头上还留有一层未干的薄汗,脸颊上两朵情潮未消的红晕,嘴角微微翘起,睡的又恬静又安稳。

还没睡着的彭疏逸侧躺着,笑着注视着他,一会摸摸他滑腻腻的脸颊,一会捏捏他软乎乎的耳垂,自娱自乐。

他醒来时哈欠连天,看起来还非常疲惫。彭疏逸开他玩笑,说他肾虚,他老不高兴,追着他一通打。彭疏逸心里清楚,他得到满足了,所以才会累,他当时也非常满足。

当时夜已深,他虽没住校,却还是要回家的。彭疏逸不明白自己租的那破房子有什么好呆,他赖着死活不走,非要留下来过夜。

彭疏逸与他从未过过夜,他觉得还不是时候,所以果断的把他撵回了家,哪成想自那天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孤身去了美国。

如果他当时留下了他,或者完全占有他,此刻会否有所改变呢?后悔、遗憾是弱者的行为,然而强者就凡事都能掌控吗?

想起这些难免伤感,彭疏逸叹了一声气,在他唇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吻,总觉得此刻若是不吻就没机会吻了。

他昏厥了,这是一种突发性、短暂性、一过性意识丧失,能在短时间内自行恢复,不需要彭疏逸做什么。

彭疏逸把毛巾放回卫生间,便去厨房做饭,这是他唯一能做,也是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彭疏逸的家境一般,不似一些言情剧主角那般身世凄惨,在三四线城市算得上是小康之家。

出身小康之家的他,上压着列鼎而食的富豪,下垫着只顾温饱的贫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上比下都不伦不类。

可堪复杂人性。

他的父母健全,都是知识分子,都有一份体面的薪资不错的工作,提供给他衣食无忧的生活之外,还给予了良好的教育。

他的父母有意识培养他独立,不管是精神还是生活,他做的都还不错。

他的厨艺是从小锻炼出来的,在男人里会做饭的已属难得,厨艺好的属于稀有生物。他的厨艺虽比不上顶尖大厨,二三流的饭馆倒是能撑得起。

禇风喜欢吃他炒的菜,他毕业后自己租房住时,曾借用邻居的厨房给他献过艺,他每次都吃的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如果栓住一个男人的胃就能拴住这个男人的心,他不介意每天做饭,借此把禇风牢牢的拴在身边。

给爱的人做饭是一件乐而不疲的事。

禇风头天在超市采购了把冰箱堆的满当当的食材。有食材,有时间,也有场地,能让彭疏逸尽情发挥。

只见他“煎炒烹炸煮生活,刀案锅勺烩天下”,神情像极了《饮食男女》那部电影的开头处给儿女做团圆饭的老父亲,一脸殷切的期盼。

把色香味俱全的三荤两素四菜一汤搬上了餐桌,他摊开手臂撑在餐桌上,一一复查一遍桌上的菜,满意得叹气。

就差禇风了。

在去卧室看他之前,彭疏逸先去卫生间洗脸刷牙整理仪容。蓬头垢面一身油烟味的黄脸婆形象可不讨男人喜欢,有美食,还要有美人,才能食之有味。

彭疏逸剑眉朗目,挺鼻厚唇,与禇风温和秀丽的美不同,他的美是带着攻击性的,融合了天生的野性和后天的理性,对得起丰神俊朗这个词。

他一直认为禇风是因为他的长相才放弃万千追求者只取他这一瓢,禇风说过,他把脸洗洗干净,把头发捯饬捯饬,就能去演国产偶像剧里的男主角。

把自己捯饬满意了,他去到卧室,禇风还在床上躺着。亦如偶像剧里必备总裁富二代这样的角色,文艺片里必有起床的片段。

无论是清晨还是黄昏、是环境清新还是光影厚重、是自己醒的还是被叫醒的,起床意味着开始,不管结局如何,即将到来的不是矛盾就是冲突。

电影、电视剧需要矛盾或冲突。它们来源于生活,将原本发生在生活中的事与情,把其中的矛盾或冲突经过聚焦和放大,以营造出引人思索或者博人眼球的戏剧效果,称之为看点。

禇风出现之前,他过着普通人平淡细碎的生活;禇风出现以后,他被要求饰演无所不能的强者角色,与禇风的追求者斗法、与恐同者斗心眼、与家人捉迷藏、与不接纳同性恋的社会制度抗争。

不得不承认,在平和的表面之下,他与禇风之间有着不亚于电影、电视剧程度的矛盾和冲突,不管是外部施加的还是本身存在的,尽管彼此相爱,也未能减淡。

与看电影、电视剧时的心情不同,身在其中更能体会其中的动荡不安。

他难以避免的感到过迷茫,会怀疑、思索、寻求解决的方法,也曾想过退缩。

接纳一个人,便要接纳他附带的一切,这是不容拒绝的。

他走上前去,在床头坐下。窗外的阳光以45度角投进卧室,温和的光线浸着咖啡色的床褥,温馨得一塌糊涂。

这会儿,他不似之前一般热切的想要叫醒禇风,他静静的注视着他,扬起的手落在他的脸侧,用拇指抚了抚他在阳光中愈加明显的蹙起的眉头。

无果。

禇风的性格大体温顺随和,未泯灭男孩爱玩的天性,有时会闹一点小脾气、耍一下小性子,固执起来会连老牛都拉不动。

这样的禇风令他觉得更加真实,每当他这样,他表面上气恼,内心则是欢喜的。

禇风的眉头与他耍小性子,他微笑着低下头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吻。

被他吻了这一下,禇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似在表达不满。

随之,禇风的手从薄被里伸了出来,在半空中乱挥了两下,接着垂下,把薄被紧紧的攥在手心里。好似那薄被与他有仇,他经历千辛万苦才找到它,在报仇之前,先死死的攥住他,攥得指骨节发白也不放下。

“不……不要……”禇风又在梦呓,丰润的小嘴一启一合,发出的却是极为惊恐的声音。

“不要过来……!”禇风终于把这句话补充完整。

不知他发的什么梦,拿他说的梦话推导,彭疏逸不禁自省,是不是自己之前做的太过分?

“救救我……”禇风吓得哭了起来,从眼角流下的泪像脱线的珍珠,“壤哥,壤哥……王壤!”

仅凭从壤哥这个称呼变成王壤,难以推导出什么,把王壤与“救救我”联系在一起,则可以洗脱彭疏逸的嫌疑。

这是彭疏逸第二次听到禇风在梦中向王壤呼救,难以不去想这是为什么。以彭疏逸的推测,在自己离开的这几年里,他必是遇到过危险,恰巧被王壤所救。

不过他得遇到多大的危险,才会留下如此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翻来倒去、噩梦连连?

推导出这些,彭疏逸心里既苦又酸。苦是为禇风而苦,酸是因王壤而酸。曾拥有心上人未成年前时光的人,再占据他心里“救世主”的位置,哪能不酸?

只会比陈醋更酸。

“褚绪,别怕,你在做梦,醒来就没事了。”醒来了,他要与禇风商量一下,把这“救世主”的人选换一换,他要做他最坚实的依靠。

禇风没有醒,而且在彭疏逸靠近时一通拳打脚踢。彭疏逸脸上挨了一拳,腰上挨了一脚。

好痛。

“褚绪……!”彭疏逸忍着痛,爬上床,跨坐在他大腿上,抓住他的手,牢牢的把他控制在身下。

禇风被无比真实的恐惧惊吓,倏的睁开眼睛。犹如蝶翼的眼睛睁开,琥珀色的瞳孔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绒毛未退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小巧的鼻孔快速张合,殷红的嘴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恐惧在他美好的面孔上如此鲜明,仿佛皑皑白雪覆盖的地面掉入一块煤渣。

有什么从他的灵魂深处剥离出来,又重重的落回,如牛顿被苹果砸中,于灵光一闪之时,发现地心引力;如毕钵罗树下的释迦牟尼佛,看到骤然划过的流星,圆成菩提道果;他本会幡然醒悟,寻得解脱和圆满,在被惊醒之后的五分钟之内慢慢隐去。

禇风本不想恨他,现在只想恨他。

禇风怒目圆睁,问坐在自己身上的人,“你在干什么?”怎么看都像这人趁他睡着行不轨之事,他不禁大骂:“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我做什么了?”彭疏逸不自知,与此同时,他发现了一丝异样,他的小腹下有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你这是……?”他狡黠的笑着,朝禇风的下面睥了一眼,确定这小东西就是他想的东西,于是打趣道:“这么迫不及待吗?”

禇风怒气顿失,无比窘迫,脸红成苹果。

别指望一个不举多年的人能解释得了为何会突然频繁起反应,禇风完全一头雾水,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住嘴!从我身上下去!”禇风化身咆哮帝。

禇风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眼睑微红,脸颊红扑扑,生气的神情尤其生动,可爱到不行。

“我不!”彭疏逸笑着摇头。

男人的征服欲是一种神奇的存在。它会无差别发作,不管大事小情、时机对不对都有可能被激发出来,表现症状为叫他别这么做他偏要这么做,无关乎年龄、职业、取向,只是表现强度不同。

美其名曰:每个男人的心里都住着个男孩,在外人看来其实就是幼稚。

“给我下去!”“我不!”重复的对白颠覆了卧室床上一人骑在另一人身上的绮丽画面,变成两个小孩过家家。

“褚绪,在过去我们感情那么要好的时候,始终没有走出这一步,你有没有觉得遗憾过?”

彭疏逸终于没兴致再与他打嘴仗,挑一个不是那么尖锐的话题,试图与他聊天。

他不知道的是,只要与他有关,在禇风这里都不会轻松。

“没有!”禇风肯定的说:“我唯一遗憾的、后悔的就是看上了你。”

彭疏逸不明其意。

禇风接着说:“你不走出这一步,是怕自己陷的太深,摆脱不了同性恋这重身份,摆脱不了我。你不走出这一步,所以才会在我父亲出现后走的那么轻松。我为什么要为此感到遗憾?”

禇风顿了顿道:“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当初放过我,同时还请你现在放过我。”

彭疏逸一脸震惊。

他的褚绪真的变了,变得不再懵懂无措,变得镇定冷静、思维清晰、口才了得,长大了,也成熟了。

令他不禁感慨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不禁产生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完全没有反省这是否与自己有关的自觉。

“你是这么想我的?”他好心提醒,“你不想想,如果我真的是你说的这样,我为什么还回过头来找你?”

所谓人心隔肚皮,禇风一副“谁知道你搞什么鬼”的神情回答:“这要问你自己。”

彭疏逸情真意切的说:“当我得知你父亲破产的消息就马上回国找你。我去你家里,可惜已经人去楼空;我去问你的同学、老师、朋友,甚至王壤,他们都说不知道你的去向。”

那段时间是他最难熬的时候。他在美国呆了才一年多,根基还不深,拼着事业尽毁的风险请了个长假回国,回到国内,却连禇风的影子都没找到。

禇风养尊处优惯了,历世不深,学艺不精,什么都不懂不会,能不能承受得起?能不能照顾自己?他每天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禇风在哭,睁开眼睛又满目迷茫。

他深深的体会到失去一个人的痛苦,无比的后悔和沮丧,可偏偏又正值他的事业上升期,最不能被负面情绪影响的时候,真正的内外交困,差点把他给逼疯了。

“我找了你三年……”已过去三年多,想起来仍不免情绪低落,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眼眶、鼻子被呛的通红,眼泪不掉,声音却是哽咽的。

“你不知道我再看到你有多高兴。”他看着禇风,忽而笑了起来,好似熬过风雨看到了彩虹,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禇风的心受到一丝触动。他是个感性的人,有一个灵敏的情感探测器,多隐秘的情感都能探测出来,只看能否与他产生共鸣,若是能共鸣,他的心会跟着浮动。

他还是个直白的人,喜怒哀乐不加掩饰,全表现在脸上。

失去一个人的痛苦,他也曾体会,怎会无法共鸣,只见他敛去了怒火,眼角、眉梢露出了几分哀伤。

彭疏逸心想他的褚绪还是那个褚绪,不管外面套了一身多坚硬的盔甲,内心还是柔软的,还是那么可爱。

“你不相信?”彭疏逸故意问道。

禇风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被猛然一问,还没反应过来。

彭疏逸先开口说:“你不信的话,不如跟我复合,看看我会不会退缩。”

受到触动是一回事,违背原则、触碰底线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禇风心里泾渭分明,不会因为感动就胡乱答应别人。只见他脸色又变,变成铁青色,随即吼道:“想都别想。”

彭疏逸可不想再把他气晕过去。之前种种,可见他的抵触情绪有多大,直接的方法行不通就来婉转的,一点点剥开他坚硬的盔甲,不怕事不成 。

彭疏逸身从心动,率先做出让步。见他从自己的身上下去,禇风十分诧异,便听他说:“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肚子饿了吧?”

第24章:谋与求②

禇风的肚子的确饿了,但与一个不想见的人一起吃,只怕会消化不良。

“你走开!”禇风背过身去,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摆明不想见彭疏逸。

彭疏逸见状,高高直立在床边的身体缓缓下弯,再次坐在了他的身边,拍拍被团,劝道:“人是铁饭是钢,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见被团一直不动不出声,他接着说:“以我们过去的感情,不至于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吧?再见面吃顿饭、叙叙旧都不可以吗?”

沟通是建立在有初步意向的前提下,以达成共识为目标进行的。叙旧是以情感为媒介,以增进感情为目的,进行的一种有效沟通。

他俩之间缺乏前提条件,又没有共识可达成,连沟通都进行不了,更何况叙旧。

自酒吧重逢,禇风预感到彭疏逸会与他纠缠不休因而躲避他,他的穷追猛打正印证了这一点,之后他强迫禇风,情况自然愈演愈糟糕。

禇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典型,彭疏逸的态度缓和下来,他才愿意和缓的跟他说上两句。

“与过去的我们无关,与现在的你有关。我不想跟你吃饭,也不想跟你叙旧。你不走,我就窝在被子里不出来。”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像把被子里的棉絮抠了出来拍松了裹在了外面,听起来闷闷的、含含糊糊的,亏得彭疏逸居然听清了,只是关注点出现偏差。

“褚绪,你该知道,会拿自己做要挟的人,必定知道被要挟的对象是在乎自己的。”

最后一句话,禇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未及深想,被他如此一说,就好像禇风间接承认了他在乎自己,这种感觉很别扭;再往深处去想,禇风潜意识里相信他在乎自己才会信口而言,好比有恃无恐,这样更糟糕。

他不愧做过学生会主席,擅长说教,歪理邪说,一套一套,死的都能说活。在过去,禇风称之为才华魅力,在他长篇大论时,总支着脑袋满眼星星的点头配合;而现在,禇风觉得这种随时可能被抓住言语间的漏洞痛踩一顿的事非常操蛋。

做为曾经理论、经验一无是处全方位学渣的禇风自认说不过他,缩在被子里又不动不出声。

他的手伸向被团。春末夏初的天气,不冷不热,盖的是空调被。被子薄,里面的人弱,他一扯就能把被子扯开,就不怕禇风在被子里给闷坏了。

他的手刚触到被团,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又给收了回来。

他的双眼移向一个空无一物的墙角,收回来的手搁在盘在床上的那条腿的膝盖上,犹如在钢琴上弹奏某首和缓的曲子,手指漫不经心的敲击着膝盖,好似在借助这个小动作盘算着什么。

若他是电影、电视剧里的反派,那么他极有可能在谋划什么阴谋诡计,因为他的长相正气,眼神透露出些许无奈,别人看他,只会以为他在思索诸如人生理想之类的大事。

少顷,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中现出几分决然。他决定继续向禇风服软,不再激他产生抵触情绪。

“我之前的行为过分了,我跟你道歉,对不起!”他绝少跟人道歉,这句对不起十分难得。连他自己都说的非常别扭,说完清咳两声。

“在你昏睡的时候,我做好了饭菜。我可以走,我还得回去工作,但你得出来和我一起吃这顿饭,算是不枉我做了一桌子的菜。”

他说的情理兼备,理由充分。禇风冒出一个头来,问道:“真的?”

他一脸真诚、语气肯定的回答:“真的。”

在一个孕育出了说谎文化的国家,真假难辨。俗话说:见人只说三分话,这种自我保护的意识潜藏在骨子里,以至于很难敞开心扉跟人说一句十分真话。在大家都说假话的环境,说真话是反社会行为。

他的话不全是假的,可真的是哪句?假的又是哪句?

似真还假,似假还真,真真假假,变幻莫测,分辨起来犹如扫雷,有很大一部分运气的因素。

禇风决定赌一把,露出几分英勇就义、慷慨赴死的悲壮。

彭疏逸炒的菜确实不错。相比于以前,家常小菜的炒法,缺少装饰、搭配简单,现在是酒店大厨的水准,一颗胡萝卜花雕刻的栩栩如生,一盘小菜搭配了青红紫好几种颜色,但味道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不是吃到他炒的菜,禇风都快忘了……

禇风吃到他炒的菜是在他搬离学校宿舍后自己租的房子里。

禇风本想说服家里像王壤一样在学校周边给他买一套公寓,目的自然不是为了上下学方便,而是为了给他行方便,可他认为这会成为禇风父母对他诟病的借口、成为他们接纳他的阻碍,坚持自己租房。

他的工资不高,租的房子房租便宜,所以地段偏僻且非常破旧,如果不是他,禇风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去那种破旧的房子里。

禇风第一次去是震惊的,然后是心疼的,再后来则接受了。

禇风父母的思想保守,恐怕不能接受同性之恋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禇风有想过万一无法说服他们同意他俩在一起会怎么样?

他是非跟他在一起不可的,如果他们要与他断绝关系,他便与他住在那种破房子里,所以他得提前适应那里的生活。

他不想亏待禇风,又请不起禇风去吃大餐。后来他与邻居混熟了,禇风再去,他都会借邻居的厨房做饭给他吃。

禇风没想过爱情、生活、工作要经过周密的计算和筹划才能维持平稳,比方说与家人的关系、住什么样房子、吃什么样的饭菜,是他告诉禇风要节省、要努力工作、要做长远打算、别让家里拿捏住,一点点影响他、改变他。

他给了禇风一种强烈的感觉,他是想与他过一辈子的。

那时候的禇风想,他待他好、会打算、会过日子、会做饭菜且还做的好吃,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好的男朋友了,他无比期待与他共度流年望白首。

桌上有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煮的入口即化,炒的香甜不腻。与红烧肉不同,红烧鱼不能水煮,得用热油炸至外皮酥脆,内里的肉还能鲜嫩可口,再用酱料翻炒去腥入味。

第一次与他打破禁忌,他俩吃了一道红烧鲫鱼,鲫鱼炸的外酥里嫩,炒的香而不腥,好吃的很。

那天是国庆节,学校放假,禇风自己开车去他公司楼下等他,等到晚上。俩人回去时,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一条鲜活的鲫鱼和一些配菜,回去后,他给做成红烧鲫鱼。

他俩在公共场合从来不做亲密举动,在邻里间以表兄弟相称。他邻居见他又来借厨房,打趣问他是不是又给表弟加餐,他泰然答道是的,在吃饭时便敞开门来吃。

有悖常伦的同性之恋未被制度承认、全民接受,处境困窘,要谨慎警惕,要阻断别人的窥私欲,要保护及自我保护。暑假被褚父拉去历练的禇风与他三个月没见,只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

吃完晚饭,洗完碗筷,关上房门,禇风迫不及待拥抱他。是禇风主动的,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胀痛的那处,给他给予暗示,他说不可以,还不到时候。

他俩认识两年多,交往一年多,该了解的都了解了,该表明的心迹都表明了,为什么还不可以?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看,我们没有避孕套和润滑油……”他终于找到了个合理的解释,“我帮你撸……好不好?”他说的颇为勉强。

这已经是他能突破的最大底线了,禇风把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楼下就有的卖”给咽回了肚子里,与他亲吻着,慢慢躺倒在床上,沉浸在五指给予的快慰里,如飞鸟投林、游鱼潜水。

一米四的单人床,木架结构,稍微动一下就会嘎吱作响;十几年前的私人建房,砖混结构,单薄的墙壁不隔音,有点动静就会传出去。

禇风心里知道,这才是他拒绝的真正原因。他害怕被窥探、被嚼舌根、被孤立,害怕是人之常情。他还没完全做好准备,可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完全?禇风相信终有那一天,盲目并愉快的相信着……

当时的他有多谨慎小心,现在的他就有多出人意表。不管他是因为失去方幡然醒悟,还是因为国外开放的环境顿然改变,在禇风心里他和他俩的感情都是过去式。

心情不好,影响胃口。禇风只吃了小孩拳头大的一碗饭,胃里就撑撑的难受。他吃完了,睁着双黑白分明滴溜圆的杏眼盯着彭疏逸,看他什么时候会不好意思再吃下去。

彭疏逸浑然不觉难为情,一边吃的津津有味,犹如难民;一边滔滔不绝,介绍这道菜的做法、那道菜的来历,做好扎实的铺垫,然后状若无意的问道:“你男朋友做的饭菜怎么样?”

他从没想过禇风能自己学会做饭菜,更没想过他男朋友会是王壤,若是知道他男朋友是王壤,他不会有此一问。

禇风想着怎么回答他,瞅到他身上与自己身上穿着一样的藏青色滚白边的丝质睡袍,心想若是让王壤知道他穿了他的睡袍,一定会外表淡然心里气极;同样的,若是让他知道他穿的是王壤的睡袍,一定会气急败坏。

他俩不睦已久。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禇风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男朋友是王壤,也不能由着他胡乱打听。

禇风脸色无虞的回答:“很好!”

“很好?”十个男人里难找出一个会做饭菜的,更何况能做的很好,彭疏逸不信,转而又问:“有多好?”

禇风想压一压他的气焰,回道:“比你好。”

彭疏逸更加不信,连连摇头。

禇风解释说:“他是米其林星级餐厅的主厨,由不得你不信。”

彭疏逸瞅着禇风的脸,仿佛他强自镇定之下冷冰冰的脸上隐藏着答案,“厨师?”

之前他还巴巴的希望用美食栓住禇风,这下听他说自己被个厨子给栓住了,他又不信。“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吃一口好吃的饭菜才找了个厨子做男朋友。”

禇风被他瞅得红了脸,言语上却不肯落下风,呛道:“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缘分妙不可言,什么样的两个人在一起都有可能,禇风的男朋友是谁都没关系,只是彭疏逸不信。

至于为什么不信,也许是因为衣柜里大多数是正装,连一件厨师服都没有;也许是因为厨房的炊具刀具过于寻常,不符合厨师专业性的特性。

这是他第二次误导彭疏逸。第一次误导是在第二次重逢之时,彭疏逸误把陈聪当成他的男朋友,在他偷偷溜走之后,抓住陈聪一番质问,问的相当直白。

钢铁直男的陈聪不断反问他是什么意思,满脸茫然和委屈,彭疏逸搞清楚事实真相,才后知后觉在下属面前出尽洋相。

彭疏逸可不想再被误导了,斜睨禇风一眼,心道他这个小滑头。

“你若这么在乎一口好饭菜,我每天做给你吃。”彭疏逸眉眼含笑,把桌上空了的碗盘叠起,和筷子一起收去厨房清洗。

“这一上午都过去了,你不是要去上班吗?”不管他信不信自己的男朋友是厨师,无谓做口舌之争,禇风催促他兑现承诺赶紧离开。

这是他不知道彭疏逸现如今的身份,彭疏逸解释道:“我的工作时间安排相对比较有弹性,一上午都过去了,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禇风好奇他处在哪个职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好不要扯出新的话题,不然会说个没完没了。

“你说了吃了这顿饭就会走。”禇风恼他不信守承诺,“饭吃完了,事放着我来做,你可以走了。”

彭疏逸失笑,“这些事你会做?”

他俩在一起时,彭疏逸从未叫他做过家务事,唯一一次他抢着洗碗却把碗给摔破了,从此他在彭疏逸心里就成了个洗碗都能把碗给摔破的人。

成长环境影响行为模式,他被宠爱着长大,只学会如何享受生活,没学会怎样承担生活。彭疏逸早预料到他会是这样,在发现他是这样后接受了。

磨难能令人成长,没人会希求磨难的到来,但成长是值得感谢的。

禇风不理会他小瞧自己,再次催促道:“你管不着,走你的就是了。”

彭疏逸拿了块抹布拍在餐桌上,眉头一挑,揶揄道:“你不会把这些事留着等你男朋友回来做吧?”

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在外面辛苦打拼一天回家还得做家务,除了他自己。他这个人闲不住,正好弥补了禇风的不足,他自认这是个不小的优势。

一个两个人都在工作的家庭,没有规定谁必需得承担家务,看谁先妥协,王壤和禇风就是这样。

与彭疏逸话不投机半句多,禇风问道:“你到底走不走?”

“会走的,你放心。”彭疏逸回的语重心长。

彭疏逸把餐桌抹干净了,拿着抹布去厨房洗了洗,再拿着出来,从客厅里提了个垃圾桶去到阳台,要把阳台玻璃桌上的空啤酒瓶给收了,玻璃桌给抹干净,把自己的优势长处刷满。

怀着这样的小心思,他挺高兴,就差哼个歌唱个曲,一副勤劳恭顺的模样,活脱脱上得商场下得厨房二十四孝好老攻。

但是显然一个垃圾袋装不下那么多啤酒瓶,他唤禇风拿个新垃圾袋来。禇风可不想配合他演“我挑水来你浇园”两口子分工协作相亲相爱的戏码,指着茶几叫他自己拿。

面对禇风的小心眼、小算计,彭疏逸除了笑还是笑。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蹲了下去,犹如顿时去掉了一堵墙,禇风觉得豁然明朗。蹲在地上的彭疏逸却对着离地五十公分黑色烤漆的木制茶几犯愁,这是腿太长犯的错,半蹲着太高看不到,全蹲下去,曲起的腿又挡视线。

“在哪呢?”彭疏逸在茶几面下方的敞开置物架里摸了半天。

“在哪个抽屉里。”禇风到底从小没干过家务,能把家里收拾的看起来整齐,有些东西还是会乱丢。

彭疏逸拉出一个抽屉,看到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乱七八糟堆成一堆,跟衣柜里妥妥贴贴的模样相去甚远,不禁犯头疼。

“看这乱的……”乱的无法形容,他词穷了。

他有不轻的强迫症,看不得乱的,看到了就想收拾,闲不住就从这而来。

腿曲起挡视线,他退离茶几一段距离,单膝跪地,把茶几上的三个抽屉都拉了出来,预备大干一场。

面对这样一副“爱劳动,劳动最光荣”的景象,禇风无言以对,只能横眉怒目做无声抗议。

彭疏逸把三个抽屉里的东西左右倒腾,什么电胶带、螺丝刀、生胶带之类的工具,以及杂志、工作用笔记本、电器说明书之类的书本,还有杀虫剂、洗面奶、润滑油之类的瓶瓶罐罐,分门别类摆放。

等等,这是什么?他把润滑油拿了起来,确定是人体所用,再在抽屉里翻了翻,果然翻到了两个叠在一起薄薄一片可怜兮兮塞在角落里的避孕套。

他笑了,实在是没想到把卧室翻了个个都没找到的东西,能在这里找到,这意味着什么?

“你和你男朋友玩的挺开嘛!”他笑着说的这话,酸的掉牙。

这是禇风与王壤在地板上那次回忆杀用完后随手放在茶几抽屉里的,隔了好几天,中间又发生了许多事,禇风忘了这一茬。

彭疏逸把这两样东西捏在手里,禇风远远的看到,觉得扎眼的很,还有什么比被前男友撞破自己的私隐还拿出来嘲弄更怄火更尴尬的事?接着又开始担心,怕他受到刺激,又兽性大发。

禇风瘦细的手指抓在餐椅的边缘,抓得指甲发白,因为被嘲弄红了的脸转而发白,眼角眉梢都是惶恐不安。

彭疏逸看着捏在手里的两样东西越笑越苦,随之连嘴巴里都能尝到苦味。也许是看到别人一样不好过自己才能好过,他突发奇想问道:“你男朋友知道你在梦里叫王壤的名字吗?”

第25章:谋与求③

禇风男朋友知不知道他在梦里叫王壤的名字?禇风的男朋友就是王壤,知道了能怎么样?彭疏逸寻求的一点心理平衡在无形中破碎。

当然禇风不会把残酷的真相告诉他,由着他嘚瑟,他在意的是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彭疏逸见他脸色青白,想当然的以为答案不会太美好,稍稍得了些安慰,于是把手里捏着的两样东西忿忿的丢进垃圾袋,心想:看他俩还怎么折腾。

来这么一遭,他没了劳动和表现的心情,剩下的事囫囵包圆了。垃圾装了满满两袋,他把它们放到门口,走的时候,提起就能走。

他空着手回身往卧室走,去换衣服。禇风看他回来,惊惶的从餐椅上站起来往客厅里退。

“他这是在害怕吗?在怕我吗?”他总算有了几分自觉,却没有检讨,而是长驱直入,朝着禇风逼近。

“你别过来!”禇风警告道。

彭疏逸体会到几分罪犯的心情。罪犯在听到吓得瑟瑟缩缩的小兔子似的对手说这种话时,大约都只会兴奋得想扑过去,而不是听从警告。

彭疏逸不是罪犯,不会拿他怎么样,但是一样的想扑过去,把他抓住,抱在怀里,揉一揉,捏一捏,想必非常好玩。

彭疏逸到底没这么做,怕没把他气晕却把他吓晕,他低头闷笑,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止住脚步,问道:“你在怕我?”

这还用说?前车之鉴,禇风随时有失身的可能。

见他不答,彭疏逸接着问:“你这么害怕,是不是因为发生过不好的事?与王壤的那个噩梦有关吗?”

禇风气恼,不是因为联想到了什么,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跳出来扮演救世主,却不掂量一下自己有多大能耐。

这人难道不知道,剖开心扉会疼,没有得到期望的救赎会失望?

禇风的脸色变成铁青色,后背退到沙发的一侧,马上绕过去,顺着靠背,接着往后退。

彭疏逸知道不能再逼他,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也就此作罢。他预感这会是件大事,大事得缓,事缓则圆。

彭疏逸去到卧室换了一套禇风男朋友的正装。他男朋友的身份地位貌似不低,他的正装一水的手工定制。

虽然彭疏逸与他穿一样的尺码,但他的肩部和腰部略窄,手工定制的衣服量身定做、贴身剪裁,彭疏逸穿着就有些紧,好在还能凑合。

实在是天气热了,头天穿的衣服有味,不能再穿出去,要不然彭疏逸不会退而求其次。

虽然男士西装的款式大同小异,禇风却一眼就认出来他穿的是王壤的。

王壤的这套西装出自某相对小众的手工西装品牌,该品牌舍弃厚实的垫肩和挺括的胸衬,对穿者的身材体型要求非常高,不是谁都能穿,能穿的必定能穿出异样光彩。

王壤穿上它能在儒雅的绅士和勇猛的骑士之间任意切换,禇风觉得它是王壤的西装里独特的存在,王壤喜欢它顺和的版型和柔软轻薄的材质,穿着舒服,可惜该品牌的产量低,得此一套不易。

或许是因为不合身,彭疏逸穿上它只见刚猛。

自彭疏逸从卧室出来,禇风就一直盯着他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除了身上的衣服。

他觉得必定是因为这身衣服,拿这身衣服做对比会发现,虽然禇风男友与他一般高,但显然没有他壮实,男人要壮实的才好。

这样想来,不禁有些飘飘然。

他在自己快要从衣服里爆出来的胸肌上拍了拍,朝禇风眨了一下眼,说道:“褚绪,我要走了哦。”弦外之音是“瞧我这,你知道该怎么选。”

禇风舍不得那套西装,但听到他要走,正巴不得,便随他去了。

他穿着高级西装,拎着两袋垃圾,怎么看怎么违和。禇风没说什么,目送他走出大门,再回身把门关上。

门一关,禇风立即跑去把倒锁打上,给自己一个安心,然后晃晃悠悠的回到客厅,扑倒在沙发上。他太累了,不管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完全透支,非常需要休息。

禇风在家休息,彭疏逸出来之后却没走,而是在小区附近找房屋中介公司。

随着房地产业的发展,孕育出许多房屋中介公司,可以说只要不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就有这种公司,尤其在大城市,遍地都是。

彭疏逸年前得到回国的调令,在国内呆了不到六个月,因为公司正属于扩张期,需要他经常往各地跑。他孤身一人,工作又未稳定,住哪都可以,所以还未安居置业。

若是要买房,他觉得还是得禇风拿主意,他比较挑,买的房子若是不合他意,住的不舒心,就失去了买房的意义。

男人辛苦打拼,除了为了证明自己、实现自身价值,无非是为了让家人过上舒心的日子。

但首先禇风得是他的家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想在禇风家附近租一套房子,越近越好,能时时串门、常常看到的那种。这种事,找中介公司最省时省力。

中介公司的小哥拿着张A4纸卖力的推荐,A4纸上是吹的天花乱坠的租房信息和P的失真的图片。

作为一个公司的高级管理有这样的好处,能弹性的支配时间和选择工作地点。彭疏逸低着头编辑邮件,邮件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编辑完毕,发送出去,他抬眼碾了那小哥一眼,问道:“就没有更近一点的?”

“老板,住房住房要住的舒服,距离远点,但还是在同一个小区,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小哥憨笑着回道:“你看这套,精装修,大房大床,阳光还充足,上哪找条件这么好的房子。还有这套,家具家电齐全,拎包入住,没有比这更省事的……”

显然他没有完全领会彭疏逸的意思,彭疏逸有点失望。

临近上班的点,涂然回到酒店房间,预备把手下的几个人叫过来询问工作进展,电话刚打出去,手机里提示收到新邮件。

电话已接通,他顾不上看。待到通完电话,他点开邮件,赫然是他家老板发来的。

邮件的开头两句是工作上例循询问,后面两句是问他对A城分公司总经理人选的意见。

A城分公司尚在筹建中,公司里,中层及以下职员现招,不着急,高层从现职员中调任,需在筹建完毕之前确定。

若无意外,高层的几个职位会直接从负责筹建工作的几员骨干中选举,最先确定的是总经理,再一层一层往下,但这一职位一直悬而未定,搞的颇为神秘。

涂然早盼着这一时刻的到来,他有资格也意属总经理这个职位,有道是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他是跟随彭疏逸一起回国的,与一回来就坐上高位的彭疏逸不同,他尚未委任正式职位,派他来参与分公司筹建是为了让他尽快熟悉国内工作环境,并不在总经理的必选名单中,极有可能的去处是位于B城的中华区总部。

为能留在分公司,他曾找美国总部的原领导活动过。

彭疏逸是越级调任,总部还未给他足够大的权限,涂然不找他帮忙是认定他帮不上忙,他突然向涂然要意见,涂然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为搞清楚情况,涂然拨了个越洋电话给原领导,手下的人恰好来了,他示意他们在客厅等着,自己去了卧室,还把门给关上了。

“……”客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卧室里,原领导告诉涂然一个惊天大消息,在总部高层最近的一次会议上,通过了开放彭疏逸所有权限的提议,这意味着他有了任命权,也意味着他打破肤色种族的禁锢在现在的位置上坐稳当了。

听到这个消息,涂然有一刹那失神。待挂断电话,他点开之前的邮件,逐字逐句的品读。

“他一定另有所图。”涂然自言自语。

春夏交替,夏炎复始,连日天晴,终有了转变的迹象。遥远天际,乌云漫漫,围合于其中的阳光明明灭灭,恰如涂然此刻的心思。

涂然的手下是从B城总部调拨过来的,他们与他相处的时日不多,对他的了解有限,在有限的了解里,他们认为他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上司,身在高位却无身在高位者的架子,与他们总说说笑笑。

当然他们不会天真的以为他只有一副面孔,终有一天他会露出真容,只是不知是否在今天。

见他从卧室出来之时脸色不太好,他们个个心如捣鼓,外表噤若寒蝉。

“小张,你把手上的工作先放一放,尽快拟一份给CW公司的合作意向书出来给我。”

被他点名的青年原本低着头,听他只是安排工作,抬起头来,响亮的应了声“好”。

其他人见他只是脸色不太好,说话倒是平心静气,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彭疏逸的中介公司之行不甚理想,找到的离禇风家最近的房子还隔了一栋楼,一栋楼的距离两百来米,楚河汉界之距,浩瀚星河之遥,架起一座互通有无的桥梁谈何容易。

他叫中介公司的人再找一找,不是同一层,同一栋楼也可以,找到了打电话给他。

他留下电话号码后,打出租车回酒店,在出租车上,他收到涂然回复的邮件。

涂然在邮件上以老板问他要意见是看重他不好推却为由,诚惶诚恐对有资格坐上总经理之位的两位共事不久的同事做了一番“浅显”的分析,优势长处娓娓道来,溢美之词泛滥,但暗藏玄机。

年长的稳重但庸碌怕事,年轻的激进但急功冒进,两个人各有所长必有其短,一碗水端平,都好又都不好,看似谁都不得罪。

若是不知道他有坐上这个位置的想法,彭疏逸会以为他只是想明哲保身。

接下来是一大段工作汇报,最后捎带着说了说与CW公司洽谈的项目,对方公司拿出极大诚意,未尝不是好的合作对象,问彭疏逸怎么看。

他这是在投石问路,彭疏逸扯了扯嘴角,暗道:“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涂然收到回复时,正在看小张拟订好的意向书,看到回复,脸上阴霾扫尽。

如他所料,彭疏逸确实另有所图。CW公司的事归他负责,叫他自己拿主意,但总经理之位的人选,他表示还需再行斟酌。说的含蓄,意思却很明白,他要看他的表现。

自古以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彭疏逸能予,他可求。

意向书有现成的范本,小张做的仔细,涂然看了看,加了句表以诚意的话,觉得没问题便发了出去。

发给了CW公司的业务部经理老孙,老孙正在面试,面试者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名叫陆海辰。

陆海辰体貌端正,性格讨喜,穿着卫衣牛仔裤,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老孙与他一见如故,相聊甚欢,面试变成了茶话会。这样的人非常适合吃销售这碗饭,虽然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老孙还是决定把他留下来。

与他天南地北的胡吹乱侃,间隙隐晦的透露了些许留下他的意思,他非常上道,咂摸出了味,马上一展宏伟的人生规划,表决心和毅力,把老孙哄的眼睛眯成缝。

邮件发出近二十分钟,涂然打去电话询问。忙着面试的老孙正乐不思蜀,没注意查收邮件,在看到来电显示的名称,先是惊讶,后是惊喜,匆匆点开新邮件扫了一眼,确定是对方发来的,连声抱歉后表示会尽快给予回复。

没想这样一个大单能成,挂了电话,老孙再无法克制,乐不可支,嘴巴咧到耳后根,连声调都拔高了几度,“小陆,你不仅是个人才,还是个福将啊!”

陆海辰凭白无故得了夸奖,不明就里,自然会问上一问,老孙哪顾得上跟他解释,派秘书带他去办理入职手续,便打电话给自家老板报喜。

小公司比不得大公司,没那些选拔人才的精细程序,往往都是领导看对眼一拍桌子的事。陆海辰虽已25岁,却从未在公司上过班,觉得这未免草率,但与他的预期相符。

说一千道一万,他只是为了留在那里,对领导的能力与公司的潜质完全不在意。

第26章:谋与求④

翌日清晨,经过一夜的酝酿,天空堆积了一层厚厚的乌云。乌云之间划过一道狰狞的闪电,豆大的雨珠稀稀拉拉砸向大地,以示警告,在地面砸出一个个黑点,不过一根烟的功夫,便如决堤般倾注而下,犹如《创世纪》中记载的那场大雨,誓要涤荡干净这世间的腐败和邪恶。

如涂然所料,变天了。他在酒店高层的房间里,面向窗外,漫不经心的抽着烟,眼睛里是在疾风暴雨中岌岌可危的城市,内心却是平静得好似掌控了一切。

云雨蔽日,可视度低,老孙家的餐厅里开着灯,灯光下是老孙老婆早早起来做的营养早餐,用精致的瓷质碗碟装着,光是看着就觉得美味。

即将期末考试的女儿吃的津津有味,老婆满面笑容与老孙商量女儿暑假报哪些特长班,特长班的学费自动在老孙的脑子里汇总,一个月的工资没了,老孙心疼的要死,却还是笑着说一切以女儿为先,不要在乎钱。

这一家三口的生活虽然不够富裕却不可谓不幸福,为了维持现在还算可以的生活品质,老孙不敢有一丝疏忽。

不管天气多恶劣都没能影响陆海辰的心情,这是他上班的第一天,他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吹着口哨给自己穿衣打扮。

他可管不着职场中的那些藏头露尾的生存法则,他要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打扮的最帅气,给同事留下一个“好”印象。

彭疏逸也起了个大早,大约是头天与禇风在一起,激活了他干渴寂寞的身心。他兴奋的睡不着,心痒痒的,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分子都在呼唤禇风,如果能化成实质,或许能盖过外面风雨声。

他撒了一泡尿,那处还不肯软,高高挺立着,像战士手中的长剑,坚定的决然的朝向锁定的目标,贯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信念。

禇风还在睡觉。乌沉沉的天际传来一道闪电,刹那间照亮昏暗的卧室,又很快隐去,忽明忽暗之间,卧室里看上去有些诡异。紧接着响起滚滚惊雷,震彻天地,及他每日必临的噩梦。

他的噩梦被击碎,化成万千碎片,犹如大雨,纷纷落下,落进另一个纬度,在那里解构重组。

梦境重现,呈跳跃的片段,充斥着阴郁和暴戾,他却不觉得比之前的噩梦可怕。

王壤蹲在地上给他穿袜子和鞋,场景在四白的病房和他以前家里的卧室来回切换,犹如电影卡壳了。

他呆呆的看着王壤,也许是想的太多,脑子不堪负荷,宕了机。王壤做完手里的活,扬起头来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看王壤的表情,似乎在乞求他什么,在乞求什么呢?

禇风倏的坐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慌,额头上都是汗,像刚从水里面捞出来的。

窗外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室内昏暗阴郁,恍惚在现实中又犹如还在梦境里。

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再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这天要做何事。

老孙送完老婆和女儿后,来到公司。公司九点正式上班,还没到点,就已来了不少人。

如果是在平时,这些人呆在自己的工位上,要么闷不吭声的吃早餐,要么在半梦半醒之间看着哪里发呆,还没开始上班就期待着下班。

而这天,这些人要么围着、要么远远望着一个男人,听他说说笑笑,每个人看起来都朝气蓬勃。这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头天的面试者——陆海辰。

陆海辰一身名牌加身,头发抹了发蜡,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一副杂志上商界精英的派头,与头天休闲鞋服的学生模样判若两人。

老孙怔怔的看着他,不敢认。

他笑盈盈的跟老孙打招呼,“孙经理早!”老孙听了想反过来叫他一声经理,一种荒唐的感觉油然而生。

老孙从业以来从没遇到过这种怪事,一个戴得起不下三十万块钱表的人干着月薪不足五千块钱的工作。有这种消费水平,还干这份工作干什么?

难道他是富人家小孩来体验生活?老孙做出如此猜测,脸上现出复杂而精彩的表情,点了点头,从他身边飘了过去。

老孙觉得荒唐,别人也一样,不同的是他们把心里的想法问了出来,得来的是陆海辰故作高深的说道:“你猜!”

猜就猜,越猜越离谱。从偶像剧经典桥段里的富二代变形记猜到商战剧里的非主流剧情卧底潜伏,差点把他与美国间谍划上等号。

陆海辰哭笑不得,问道:“美国间谍?你们是在搞笑吧!!若是间谍,会蠢到这么招摇,让别人怀疑?这是分分钟领盒饭的节奏。”

“再说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意味深长的说:“你们公司有值得人惦记的东西吗?”

一语中的。

他们公司,别说美国,连叫同行惦记的东西都没有,何其寒碜!若不是被生活所迫,谁要在这种没有市场竞争力、没有前途的公司上班?

天道不公。

他们感慨了一番,再叫陆海辰揭晓答案,他守口如瓶,于是他的身份变得更加神秘。

他们公司确实没有值得人惦记的东西,人却有一个。

九点即将到来,大部分员工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上班,个别人没到最后一刻还不肯走,围着陆海辰问东问西。

外面的风雨大得能把车掀翻,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走在平地上还觉得摇摇晃晃。禇风来到公司,脸上的表情像坐了十趟过山车。

真正好看的人好看在骨相,与骨相相关的是姿态与风韵,而不是皮相,西子捧心被视为美的典范,正是因为这样。

禇风的九骨高低宽窄恰到好处,天生一副好骨相。虽然他的气色不好,气色不好却可以因此品出病态的美。

好看的人总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他身上。

空气忽然静止,身边的人一哄而散,陆海辰正疑惑是怎么回事,便见公共办公室区域另一边出现一道清丽的身影。

头天去人事部办理入职手续,孙经理的秘书——一个软萌妹子拉着陆海辰在路经的企业文化墙面前,对着老板的照片膜拜了十分钟,虔诚的程度,不亚于对待自己的祖宗。

陆海辰对他有着深刻的印象,再看他的真人,比照片更好看。陆海辰觉得自己受到了美的洗礼。

整个公共办公室的员工都安安分分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自家老板,都只偷偷的斜眼觑他,只有陆海辰一个人站着且明目张胆的盯着他。

这就已经够突兀的了,再说陆海辰穿扮凸出,若是他往这个区域看,不会注意不到他。

陆海辰心想,若是他注意到他,他要以什么样的姿势穿过几张办公桌的距离走过去,才能跨越老板与员工的阶级鸿沟,潇洒帅气的跟他打招呼,给他也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他走过半个公共办公室,陆海辰紧张的手心冒汗,他侧头看过来,陆海辰欣喜若狂,等着他定睛看自己,可他只是匆匆睥了一眼,然后视若无睹的走了过去,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他没看到我?陆海辰低头看了看自己,难道是自己不够帅?怎么可能?可是就是没有引起他的注意,陆海辰抓狂。

禇风在想AL公司发来的合作意向书的事,在去自己的办公室的路上,走的心不在焉。

受了肖敏的教诲,方扬远远的看到自家老板来了,立刻自觉的恭候在办公室门口,给他开门,再跟着进去,询问是否要咖啡,得到首肯,又去冲了咖啡过来,伺候的相当上心。

禇风又没睡好,需要喝咖啡提神。这次的咖啡,香味浓郁,味道淳正,比办公室里配备的速溶的好喝。

禇风喝过不少咖啡,产自哪里,用何种方法制作,都能猜个一二。这次喝的,他只能猜出不是速溶,但与以往喝的又有所不同。味道还是差了点,似乎是制作的方法不对。

“这咖啡是……?”

方扬会意,眼睛里闪着星星,解释道:“这咖啡是我买了咖啡豆,自己研磨的。味道怎么样?会不会……觉得奇怪?”

好歹人家是花了心思的。禇风点点头,以示赞许。

隔了两天过来,禇风觉得办公室与以往不同,又说不上哪里不同,环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办公桌上的几小盆绿植上,问道:“这些植物是……?”

“您桌上以前的那些枯萎了,我自作主张换成这些。”方扬垂着头,小心翼翼的问道:“您不会怪我吧?”

积极主动的员工是难得的,禇风笑着说:“怎么会呢!谢谢你还来不及呢!”

禇风得到了味觉和视觉的享受,感动之余,扫开了心里的阴霾,脸色跟着好了起来。

老板高兴,方扬觉得付出终有回报。

按照老板的吩咐,方扬出了办公室给老孙打电话,请他过来。

风雨吹打在窗户上,呼呼啦啦、啪啪哒哒的声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扰人清净。

天气突变,以及陆海辰的惊人转变,似乎是某种暗示。老孙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去老板办公室的路上,走的忐忑不安。

老孙敲敲办公室的门,唤道:“褚总。”

里面传出幽幽的声音,“进来。”

老孙推开门走了进去,在关门的那一刻,想起前天被老板臭骂一顿的事,又想起肖敏的话,心想:老板没做成的业务被他做成,老板会不会是觉得驳了面子又反口不做了?

再怎么说他年轻,朝令夕改,动不动甩脸子给属下看,都不是一名合格的老板该有的行为。

一切理想和愿望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什么都没有钱拿到手里实在。老孙指着做成这单,日子能过的宽裕一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老孙坐立不安。禇风伏在桌前,对着打印出来的意向书写写划划。

“意向书,我看过了。”禇风突然说道。

老孙眉头一拧,紧张了起来。

“大致没问题。”禇风把意向书上写划过的几页摊开,往老孙的面前推,“只是这工期,我觉得有必要延长几天,以防万一。还有这尾款,高于市场的正常比例,于我们不利,要改一改。”

这是在变相推单吗?看着不像,老孙心里捣鼓,问道:“万一他们不同意……?”

禇风认真的说:“还在协商阶段,提出要求属于正常情况。我们要尽量为自己争取有利条件,你觉得呢?”

老孙回道:“那是当然的。”利益最大化,是商场上的生存法则。“只是……”对方公司来头大,做成了,不管是利润和名声都能得到极大程度的提升,只要能做成还谈什么条件?

对方公司态度上的一百八十度转变,彭疏逸有没有干涉,禇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听从肖敏的意见,顺水推舟,虽然对方是大公司,条件还是得谈。

“我们要拿出我们的态度,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关系到一个公司的尊严,完全顺着对方公司的意思去做,处于被动状态,即便做成了,最后恐怕也会得不偿失。”

这样说来也没错,老孙决定静观其变,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禇风说:“先这样跟他们谈,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老孙点点头。

“合同按照我说的这样改动,其它的,我没意见了。”禇风微微一笑道:“这个单子,我正式交由你负责,相关事宜,都由你出面处理。”

他怕彭疏逸以公事为由纠缠他,先给老孙打一剂预防针,若是被要求要他出面,他就有了理由推脱了。

老孙把修改过的意向书发回给涂然,并打电话委婉的解释了一番。

得到大公司青睐,在千载难逢的机遇面前还敢提条件?涂然回想起禇风那张精致的小脸,好看的人多少有些傲气。

也罢,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涂然接受了老孙提议,要他们尽快拟订出正式合同,着期签约。

没成想对方接受的这么爽快,出乎老孙的意料,老孙连声说是是好好,高兴的不能自理。

临近中午,咖啡厅内。待其他向老板报告工作的同事走后,涂然突兀的说道:“我已与CW公司商定着期签合同。”

这是他意料中的结果,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涂然此刻提起目的何为?彭疏逸挑了挑眉,平淡的回了一个字:“好!”

涂然笑笑说:“签合同时,彭总可要参加?”

这是在向他示好,彭疏逸会意,端着咖啡杯的手的小指微微抽动,拨动了心弦,却问:“方便吗?”

涂然回道:“老板监督工作,荣幸之至。”

彭疏逸微微一笑,涂然接着说:“签完合同之后开庆功宴,增进两家公司的了解,方便开展后续工作,也请彭总一同参加。”

涂然这么上道,彭疏逸怎会不答应。

彭疏逸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歪着头看一棵紧挨着窗户被风雨压垮的月桂树。风雨再大,也不能阻拦他与禇风在一起。想起禇风,他的心痒痒的,很想马上去到他身旁。

涂然向彭疏逸征求庆功宴相关的意见,彭疏逸以禇风的喜好为标准给出建议,然后问道:“听说涂经理你是本市人,老家可还有亲人?”

“有,我父母就都在老家。”涂然长叹一声说:“他们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不愿跟我在外漂泊。我做儿子的,由着他们去不放心,不由着他们又不忍心。人生第一大憾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可是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不工作吃什么,仰事俯畜难两全啊!”

想来这就是他想留在A市的原因了。彭疏逸赞赏的点点头说:“我欣赏以孝为先的人。”

涂然会心一笑,道了声谢,然后以咖啡代酒敬彭疏逸。彭疏逸端起杯子,在空中向他一点,回敬他。

合作意向就此于无声中达成。

也许是因为风雨太大,阻挠了人们出行,酒店楼下的咖啡厅有不少客人,即便如此,咖啡厅里的气氛依然沉闷。

灯光下氤着一层水雾,致使光线昏暗,夹杂着风雨声的蓝调音乐像催眠曲,每个人看起来都没有精神,连收了不菲小费的服务员道谢都道的有气无力。

隔壁桌传来第十八声叹息,涂然的心情却很好,在幽暗的深处有一团温暖的火光,照亮他的眼角眉梢。

第27章:谋与求⑤

给AL公司的合同模板修改好了,已发给对方审阅,待对方确认无误,便选个时间签约。

对方还未回复,等待中的老孙激动又忐忑。一定不会有问题,被等待中一分一秒的时间磋磨,变成应该不会有问题,都快神经衰弱了。

除了等待,无事可做,他闲得发慌,需要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陆海辰不管外在内在,都是员工里最出挑的那一个,他就是那个幸运的被老孙选中的人儿。

老孙看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陆总,您来啦!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不能怪老孙说话不客气,谁叫他给老孙带去的冲击力太大呢!

陆海辰正要在他对面的转椅上坐下,听他这么一说,赶忙站起来,“经理,您可别……您这么说,吓得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这是我第一天上班,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陆海辰误以为老孙要开除他,老孙并没这种打算,不过看他这反应,他应该是在意这份工作的。这样也好,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有什么背景,有所忌惮,老孙才能治得住他。

“别多想,我找你来只是聊天的。”老孙微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聊。

不是要开除他,什么都好说。陆海辰拉来椅子,一屁股坐下,双手舒服而自然的放在扶手上,袖子因此扯上去一截。

老孙看到了他腕上戴的百达翡丽,再看看自己戴的“made in china”,他还是在意的。

老孙扯了扯袖子,遮住腕上的表。这动作看似随意,却不可能不被注意。陆海辰注意到了,一开始还没发现这里面暗藏的小心思,只觉得突兀,后来看他不时往自己的腕上瞟,心里一哂。

“经理,中午没安排吧?”

陆海辰突然这样问,老孙毫无防备,问道:“怎么啦?你这意思是……你有安排?”

陆海辰点点头。

老孙来了兴致,问道:“干嘛去?陪女朋友吗?”

“哪有!”陆海辰一脸生无可恋,“狼多肉少,女朋友难找。我活了25年,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呢!”

“怎么的?你还有这方面的烦恼?”看大家过的都不好,老孙的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手指头弯起,在办公桌上有节奏的一点一点,等着他把自己的苦恼说出来乐呵乐呵。

“怎么会没有啊?”陆海辰脸不红心不跳,脸往下一耷拉,开始自己的表演。“您是过来人,脱离了苦海,不知道现在的女孩有多难搞。我托家里人给介绍了一个,还没见面,对方就要房要车。我一无产阶级家庭出身,又还没工作几年,哪有这些啊!这不,找朋友借了这一身行头去碰碰运气。”

这信息量有点大,老孙花了点时间消化,心里终于平衡了。

“小陆,你交游广泛啊!”老孙感慨道。

谁还没个把富人朋友?

陆海辰解释道:“是同学,有一同长大的情分。”

“几十万往外借,你同学很有钱嘛!”

“祖宗留的福气,刚好撞上拆迁。”

拆迁户满地跑,与寒门子弟结交,不奇怪,况且背景简单又有钱的朋友,人人都喜欢。

说了这么多,老孙的顾忌和猜疑全无,不仅心里平衡了,还很高兴,如头天面试时一样,觉得陆海辰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值得好好培养。

“能有什么安排啊?”

“工作始终是第一位,若是有安排,我就不去了。”

“人生大事要紧,况且你刚来公司,有事也轮不到你去做。你就放心的去,好好表现,争取相亲成功。”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陆海辰退到办公室门口,“加油哦!”老孙做了个手势给他加油。陆海辰哭笑不得,躬身道了声谢,然后把门关上。

大家都以为他是被叫去挨训的,枪打出头鸟,这是必然的结果。自陆海辰进了经理办公室,大家经过一波热烈的讨论,已平静下来,就等着他出来,看他的反应,以判断他受到的训斥的严重程度。

市场部经理的办公室就在公共办公室的旁边,门一打开,空气就静止了,大家呆在自己的位置,眼睛都瞅着他。

他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转身,侧面眼尖的朋友可以看到他的笑容变得微妙复杂;关门,再转身,恢复了穿衣打扮下的精英的气势。

大家:“……”

“辰哥,经理把你叫过去干嘛呢?”

虽然是办公室新人,半天下来,白捡了许多弟弟妹妹,金钱果然能跨越一切规则的鸿沟。

陆海辰往自己的转椅上一坐,懒洋洋的说:“能干嘛?叫我去喝茶聊天啊。”

有好事者打头阵,其他人也凑了过去,对此表示怀疑,“不会吧!就……喝茶聊天?”

“骗你们干嘛?”

陆海辰言之凿凿,他们不好再说什么,但他的身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辰哥,老实说,你跟经理是不是亲戚?即使是也没关系,大家一视同仁,对吧?”

那人给旁边的人使眼色,大家心领神会,出言附和。

陆海辰呵呵一笑,一边的嘴角高高扬起,带着几分邪性,“说了你们也不信,有本事自己问经理去,看他会不会认。”

“真不是?”

“真不是!”

大伙松了口气。

挑起话头的那位的办公桌就在陆海辰隔壁,见众人散去,他用腿扒拉地板,把转椅移到陆海辰旁边,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辰哥,我们俩挨得近,关系最好,你跟我说句老实话,你到底什么来头,我保证不说出去。”

“你保证?”

陆海辰狐疑的看着他,把他看得心里发毛,“我保证。”说着,扬起两指就要指天立誓。

“别别,别啊!”陆海辰赶忙把他的手拉下去,说道:“你这样逼我,我本可以编个假话骗你,我之所以没这么做,是为了维护我的基本信誉。我不说,有我不说的原因,你就当我要维持神秘感吧。”

“神秘……感?”那人眯起眼睛审视他。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搁在大腿上的手拿了根笔在指间转动,姿势随意,神色自然,好似他之前说的话是认真的,并会贯彻始终。

“好吧!你想怎样就怎样吧!”那人妥协,静了没几秒钟,一个新的想法又跳进脑子里,“辰哥,你维持神秘感,是为了给办公室恋情加码吗?你不会这么快就在咱这公司里物色到了对象吧?老实跟你说,咱们这的姑娘个个都是朝天椒,辣得很。”

他在这公司里呆了快一年,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认识,追过姑娘,碰过壁,而且碰过不止一次,至今还单身,姓李,人送外号小李飞刀,用以形容他见一个爱一个无差别攻击的英伟事迹。当然这些他不会跟陆海辰说,但是时间久了难保他不会知道,届时他的小心思就藏不住了。

陆海辰挑起眉头来笑,笑容值得玩味。

在短暂的相处过程中,彼此还不熟悉的情况下,这个人就已刷满了自己的存在感。他热情活泼,脑子简单,话又多,是每个八卦阵地的中流砥柱。一些封锁在水面下的秘密会以八卦的形式从这样的人嘴里冒出来,陆海辰喜欢这样的人。

陆海辰静了一会儿后说道:“遇到喜欢的人,再辣的朝天椒也会变成黏人糖。不是哥瞧不起你,现在的姑娘普遍眼界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小李飞刀深以为然。

陆海辰接着说:“咱们老板长得帅又有钱,有这样一个活范本,我们……还有什么机会。”

“不不不,只是我,没有你。”小李飞刀难得谦虚一回。

“我都不留情把大家都算进去了,你却别把我摘出来,让我当恶人。”

“不不,辰哥,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一样,你的条件也不错。”小李飞刀不自觉的瞟了一眼陆海辰腕上的百达翡丽。

陆海辰笑笑,跟他谦让了几个轮回,都觉得没意思了,才住了口。

过了一会儿,陆海辰状若无意的问:“咱们老板条件这么好,有没有对象啊?”

小李飞刀神色一凛,像遭了蛇咬。“辰哥,你人好,我才好心提醒你。你要不想被‘教导主任’请去‘喝茶’,与老板相关的话题都不要谈。”

“为什么呀?”陆海辰好奇。

小李飞刀一改本色,摇摇头,闭口不答。

“你这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啊?”

小李飞刀还是摇头。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陆海辰另找突破口,“教导主任?我们这又不是学校,哪来的教导主任?”

小李飞刀这才开口说:“辰哥你糊涂了。”

陆海辰不以为然。

小李飞刀两联问:“教导主任是做什么工作的?校园题材的恐怖片看过没?”

“wooo……”陆海辰幡然醒悟,点点头。

小李飞刀见他明白了,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会心一笑。

到了中午,老孙终于等到AL公司的回复,却在确定签约时间后,被对方要求需要自家老板一同参加。对方负责人是这么说的,到时他家老板会莅临监督工作,他们若没有同等级的领导接待,未免显得诚意不足。被这句话一吓,老孙顿时六神无主。

老板之前说的话犹在耳畔,“这个单子正式交由你负责,相关事宜,都由你出面处理”,当时只道是寻常,这时想起来,发觉“出面处理”这个词用的甚为微妙,好似早就预料到了。

老孙不敢答应,又不敢不答应,左右为难,对方好似只用听的就能看到老孙的脸色有多难看,递给他一个台阶下,“你是员工,不能替老板拿主意,不然你先问问他?”

老孙赶紧借坡下驴,“请您相信,我们公司对这次合作是非常有诚意的,只是时间不凑巧的情况也是有的。”

“那是当然。”对方顿了顿,说:“我们总裁对这家分公司寄予厚望,诸多事务弗躬弗亲,这次的行程不会改变,时间上可以配合你们,你们若能拿出诚意,推迟一两天不是不可以。”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管以何种理由都是推脱不了的,他们要的诚意,老孙倾尽全力都要拿出来,除非他不想做成这个单。

迟则生变,老孙挂了电话便去找自家老板,禇风却出去吃午饭了。

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老孙着急,又不敢催,越急越乱,便去找肖敏求个解决的办法。

肖敏从家里带了养生盒饭到公司吃,所以没有外出。比老板的还大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张据说能像用惯了的垒球手套包裹住的Eames躺椅,她吃完午饭,躺在上面看书,享受舒心的午休时间。老孙的到来明显打扰到了她,她由始至终都没肯离开那张躺椅。

老孙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的转述给她听,她捧着书,神色平静。

AL公司的中国区总部大换血,有着自己独立网站的这家公司,原本会登出人事调动的公告以及新上任职员的基本信息,这次却没有,搞得颇为神秘。

肖敏在网站上输入彭疏逸三个字,显示查无此人,托人去打听也还没回信。彭疏逸在这家公司担任什么职位,负责什么工作,她还不知道。对方公司的总裁会是他吗?即便不是,想必也会想尽办法跟过去凑热闹。禇风对他相当抗拒,若无必要最好不见面,可是……

“孙经理,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肖敏的声音四平八稳,稳若磐石,一听就叫人安心,可这问题却问的叫人心里没底。

老孙问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这意思是他都还记得,只是不知道是哪句。

肖敏笑了笑,说:“褚总去见过对方公司的负责人,但被对方给拒绝了。”

老孙想起来了,她确实有这么说过,如果她说的属实,那么……

肖敏说:“褚总若是再见到他,面子上可就过不去了。”

谁说不是呢!

老孙灵光一闪,难怪……难怪向来专政的自家老板会把这单交给他全权负责,会特地交代“出面处理”。他昏了头了,居然忽略掉了这么重要的细节,现在可怎么办?难道让到嘴的肥肉白白飞走吗?

“可是……”老孙慌了,七尺男儿眼里泛着泪光。

“你还是考虑的不够周到。”肖敏毫不留情的点破,“老板有权决定做哪单或者不做哪单,他体恤你给了你一个机会,你本该付出全力把它做好,对吗?”

当初老板不同意,是老孙坚持要做,若是没做成,没道理回头再把责任推给老板,那只能怪老孙自己无能。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老孙叹气。

“也不是没办法。”肖敏说道。

老孙的眼睛噌的亮了,等着她说下去。

肖敏摸了摸手里的书,似在思量是否妥当。“若是你信得过我,我可以代褚总,接待这位AL公司的总裁。”

“信得过,怎么可能信不过。”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老孙甚至觉得这种事,肖敏去做比自家老板更合适。

与肖敏商量好了,老孙给对方公司负责人回电话,只说会给予最高规格的招待,没说细节。肖敏教他,若是对方问起,他只消说不会让你失望,其它的闭口不提。

对方公司的负责人觉得自己说的够明白了,违逆的后果是什么,对方不会不知道你。既然对方没有拒绝,也就是答应了,因此没有再费口舌。

签约的时间定在这天下午的四点,地点定在本市的一家吃鲜味的餐厅的包厢里。签完约,紧接着一起庆功,公事私事都没跑了。

涂然得了消息马上转述给彭疏逸。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见到禇风,彭疏逸满怀期待,想着那时要穿什么衣服,要不要换个新发型。

与此同时,禇风与方扬一起在外面吃完午饭后,刚回到公司。

方扬自掏腰包给予禇风味觉和视觉的享受,还给她钱不礼貌,所以禇风请她吃大餐,当回礼。

方扬不明白这种有钱人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对于工薪阶层来说,再昂贵的餐点吃进肚子里都成了一样的东西,不过是当时嘴上一时爽,最多发发朋友圈让别人羡慕羡慕,再怎么说也没有实质性的东西有价值,而实质性的东西里就属钱最实在。

不过,方扬还是挺高兴的。与她吃饭的不是别人,以她家老板的美貌,容许多看两眼就是一种奖励了;即便不说话,仅看着他吃饭,就是一种幸福。

方扬回到公司时,脸上的笑容灿若桃花,不仅她自己,别人看她也是懵的。

禇风虽然话不多,举止却相当绅士,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下属,也像对待普通女士那样。

到公司门口,禇风先一步推开玻璃门,撑着门,做了一个引让的手势,待方扬进去了,他才侧身入内。

见得多了,习以为常,但还是每一次都被他的这个举动给苏到。前台妹子见别人享受这样的待遇都嫉妒的要死,她死守前台,从没享受过。

她横了方扬一眼,以示不满。方扬还在梦境海洋里遨游,口吐粉红色泡泡,把无关人等全部忽略。

“褚总,这里有您的快递和花。”前台妹子冲方扬耸了耸鼻子,告诉她别得意,在这个时刻老板是她的了,她有极大可能能与他搭上话。

她从台下取出一束绿玫瑰和一本用彩纸包裹的相当严实的书放在台上,禇风走过去,拿着这两样东西端详了半天,现出茫然。

“谁送来的?”语气平淡,表情也平淡,但人是美的,一切就都是好的。

“不知道。送快递的只管送,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前台妹子一脸无辜,禇风没说什么,拿着东西就要走。

“送件人的信息可能在书里。”

禇风一怔,循着声音往前台的一边并不显眼的位置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一身穿戴只能用价格不菲来形容的男人。

与别人不同,禇风注意到的是他身上的蓝宝石袖扣、铂金镶钻领带夹、棋盘格字母扣皮带,这些没能给本就奢华的鞋服添彩反成累赘的饰品。虽然他全身充斥着人民币的味道,却只能说他品味不佳,用力过猛,导致不伦不类。

王壤就不会这样搭配,他喜欢去繁从简、化奢入雅,常常用并不昂贵的口袋巾或者领巾做点睛之笔。

这个人明显不可能是公司内员工,若说他是来访的客户,他的长相气质又没有从商者逐利的精明。

他倚着前台歪歪扭扭的站着,精瘦的皮肉暴露钢铁一般的骨骼,却撑起军人独有的英挺,但军人会穿成他这样吗?

禇风忖测了好一会儿,竟觉得这个人身份成迷。

陆海辰在暗自高兴,不知道自己成了迷之男人,心既甜又软成棉花糖。

下班时见他从办公室出来,因为隔的远,陆海辰追上去也没能在他面前露个脸,和上班时一样。草草吃完午饭,陆海辰就在前台守着,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守到这个公司里的禁忌,还跟他说上话,能不高兴吗?

“外面风大雨大,送来这些东西,这份心意很难得啊!”陆海辰笑着说:“不过这都是快递员的功劳。”

试想一下,快递员冒着能把车掀翻的风雨骑电动三轮配送车的情景,何等悲惨!传递情意的绿玫瑰花蕾上的水珠里有底层劳动人民的血泪,叫人不忍直视。

可是,不是所有快递员的配送车都是电动三轮,比方说花店。为了保证花朵新鲜,大型花店配有带保鲜柜的配送车。

再者说,彭疏逸去花点订花和送书时也是冒了风雨的。花束需要专人打理,用紫色包装纸把书严严实实包起来的还是他自己,与绿玫瑰相呼应的绿色绸带打成的蝴蝶结也是用了心的。

彭疏逸带着少女心的情意没有得到应有的体谅,尤其是在不明情况下先入为主的两位富有爱心的姑娘。

陆海辰走了过来,禇风在两位姑娘带悲伤情绪的目光中伸出手去,说道:“您好!我是本公司负责人,请问您是?”

那是一只柔若无骨、皮肤白嫩的手,陆海辰带着无权享有用敬语称呼的不适,顺着那只很有吸引力的手往上,越过他深灰色休闲西装外套,在他开着上面两粒扣子的白色衬衣,隐隐约约露出的性感锁骨上流连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他有着小鹿一般长且卷的睫毛的眼睛上,从他眼波澄澈如水的眼睛里看到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自己。

“您好!我是您手下新来的业务员,陆海辰。”陆海辰冷酷无情的揭露了这个事实。

穿成这样到来一家小公司当业务员?禇风不是第一个觉得这荒唐的人。不过,这是个人意愿,别人无权干涉。

禇风尊重他的意愿,既然他是公司内部人员,那就不用招呼了。他松开了握着的手,对方本该自觉放开,却在外人不易察觉的情况下,用拇指在他的虎口摩挲。

他的手真的既滑又软,但有些凉,不过触之生温,仿若玉石,一触便不舍得放手。

这一动作着实非正派人士所为,禇风如遭雷击,狠狠甩开他的手,怒骂:“无耻!”随之气冲冲的转身走了。

陆海辰本想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却以这恶劣的行为,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最坏的开始。他的身份成迷,本就不能轻易取信,禇风还在这这面烙下一个无耻之徒的烙印。

而陆海辰现在还没意识到这些,在两位姑娘不明所以但一致对外投来的白眼中,看着禇风低头试图擦去手上痕迹,箭步走远的背影,心想:这世界上怎么有生气骂人还能这么好看的人呢?

第28章:谋与求⑥

如果只是错觉,禇风不会有那么清晰的感觉。禇风着实被陆海辰的那一轻浮的举动气的不轻,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拐道去了趟卫生间,用洗手液反反复复洗了几遍,被陆海辰摸过的那只手都被搓的红肿了。

在办公室门口,禇风又见到他,他对着方扬说说笑笑,方扬冷着脸没理他,禇风自然更加不会理他。

禇风径直进了办公室,嘭的关上了门,把跟在后面一个劲道歉的陆海辰关在门外。

陆海辰的眼睛里只有他的好,对除此以外的一切视若无睹,笑的依然满脸桃花。

再怎么喜欢,也不能表现的这么露骨,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构造。

方扬白了他一眼,陆海辰眼尖捕捉到了,遂问道:“你对我有意见?”

方扬没回答。

陆海辰埋汰她说:“经常翻白眼容易得眼睑炎,本来眼睛就难看,得了眼睑炎,又红又肿,就别出来吓人了。”

方扬气绝,骂道:“嘴巴真恶毒!”

方扬不似禇风,有一双张弛有度大而不显得狰狞还颇显得无辜的杏仁眼。方扬的眼睛虽有双眼皮,却是两头尖的瓜子状小眼,只是普通,并不难看。在女人的逻辑里,普通就是不好看,而不好看则大于等于难看。

被陆海辰的言语攻击,挫伤了方扬的自信心。方扬不自觉的拿指腹按摩翻白眼翻的酸累的眼睑,脸上气鼓鼓的。

等等,为什么她的眼睑会觉得酸累?难道真的被陆海辰说中得了眼睑炎了?想到这些,方扬慌张了起来。

陆海辰见状,扶着桌子哈哈大笑,“你们女的真的是……很傻很天真,说什么都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扬气的跺脚,“老板说的没错,你就是一无耻之徒!”

一棍子打死一大片,他这是得罪了全天下女人了。好在他喜欢男人,有恃无恐,不怕得罪,而方扬从来没像这时这样如此讨厌一个给。

旁边办公室里的禇风听到了笑声,但并未受其影响,他在静心端详手里的一束绿玫瑰。

绿玫瑰的颜色弥漫着自然野性之美,花语是纯真朴素、青春永驻。因为它极为罕见,被视为花中极品。

传说它来自以色列,有个动人的名字——碧海云天,是人们对唯美事物的向往,象征着永恒的爱情。还传说如果能在它开花时许愿,什么美好的愿望都能实现,非常的浪漫。

禇风对这束花倒是没意见,甚至还挺喜欢,只是不知道送花人是谁,用意何为?

他把花放在办公桌一边,把书平放在面前。他和陆海辰一样,认为书里面有送花人的信息,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还挺好奇。

书包的严严实实也仔仔细细,禇风都不忍心弄坏这层已没有什么用处的包装纸。他小心翼翼的把两头粘接的地方撕开,之后才展开它。

包装纸里躺着的是奥斯卡·王尔德给同性恋人写的动人的长信《自深深处》,与国内的南康白起的《我等你到35岁》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管是王尔德还是南康白起都是悲情的,一个因为有伤风化罪入狱早觞,一个因为爱人结婚伤情自杀,是同性恋者的时代缩影。

禇风对《自深深处》读过这本书,他清晰的记得里面有两段话:

“碰上你,对我是危险的,而在那个特定的时候碰上你,对我则致命。”

“即使你拒绝收我的信,我也会照写不误,这样你就会知道,不管怎样,总是有信在等着你。”

他曾引用这两段话写进给彭疏逸的情书里。

那么这本书会是彭疏逸送来的吗?

禇风打开书,在扉页上有用钢笔写的两段刚劲有力的字。这些字,刚写成不久,还有墨水未干的痕迹。

第一段话来自书里,“命运将我们两个互不相干的生命丝丝缕缕编成了一个血红的图案,你的确真心爱过我。”

第二段是自己写的,“把我掰弯就要对我负责到底”,有几分泼皮无赖的风格。

虽然没署名,但用此话控诉禇风的是彭疏逸无疑了。

禇风把书一合,把那束象征永恒爱情的或许彭疏逸曾对着许过愿的绿玫瑰丢进垃圾桶,把书外的包装纸揉成一团也丢进垃圾桶,正举着书还要丢进垃圾桶,眼角一瞥,看到书侧开口处有一行字。

“love 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他定睛看去,这行字因时间久远而褪了色,但笔墨渗透进书的每一页。

禇风记得这本书,这是他在追求彭疏逸时强塞给他的。在塞给彭疏逸时,他还振振有词的告诉他,看完这本书,他一定能理解同性之恋,理解同性恋者的苦楚和深情,然而并没有。虽然他当时没把书退还给禇风,还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算一算,快有五年了。

但这本书原本不属于禇风,而属于王壤,是某个闲来无事的下午,禇风在王壤的书柜里翻书,意外发现,继而拿走的。

书页上的字也是王壤写的。“Love 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自心深处的爱恋,与书名契合。

王壤自15岁开始喜欢他,这份情意,深埋心底,历久弥坚,这行字是王壤的内心写照。

他拿走这本书时不知道王壤喜欢他,回想起来,当时王壤的眼神里是带着期望的。

彭疏逸把这本书返还给禇风,是想用它证明自己五年未变的情意,继而打动禇风,然而可笑的是它源自他的情敌,而且它还铭记着这位情敌自翩翩少年时就深埋于心底已逾十年的对禇风深厚的爱慕。

有时命运就是这样难以捉摸。

最终,禇风没有丢掉这本书,还决定好好保管,而扉页上的字,他要想办法去掉。

下午两点,老孙在为与AL公司签合同做准备。要带的东西,合同、公章等一一点齐,再反复检查;随行的人员,除了肖敏,一一进办公室,反复叮嘱应注意事项。

陆海辰因为着装问题,遗憾的未被选入其中,原本老孙是想带他去的,但怕他会坏事。

肖敏需要回家把一身休闲鞋服换下来,换成能出席正式场合的礼服和高跟鞋。

在回家之前,她先去见了见禇风,跟他提了提AL公司突然提出的突兀的要求,并附带提了解决方法。他对彭疏逸及AL公司与彭疏逸狼狈为奸的行径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脑子里都是头天彭疏逸对他做的那些龌蹉下流的事,“他这个人简直阴魂不散。”

他头天花了三个小时把自己洗干净,用了整晚的时间来消化那些事,然而今天他又……

他是痛恨他的——痛恨他搅乱自己的心。

肖敏说:“目前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是他所为。”听她这样说,禇风这才稍稍冷静一些。

很快就能见到禇风了,在见他之前,彭疏逸先回酒店去沐浴更衣。他要以最好的形象出现在禇风面前,对禇风的虔诚程度不亚于穆斯林对穆罕默德。

穆斯林一词来源于伊斯兰教,是伊斯兰教徒的别称。穆斯林的意思是顺从真主和实现和平,那么穆斯林就是顺从真主和实现和平者。

穆斯林信仰古兰经中的真主。在穆斯林看来,眼睛看到的,仪器检测到的,都在真主掌控的范围内,对其有种近乎盲目的狂热崇拜。

穆罕默德是传达经典《 古兰经》的圣人,是真主的使者。在穆斯林的心里,他的地位仅次于真主。

彭疏逸不信奉伊斯兰教,在他心里,禇风是这世间最大的神祗造物主的使者,是传达真理的圣人,是他的穆罕默德,对他必须恭敬且有诚意。

“你的状态怎么还这么不好?”肖敏看着禇风,担忧的问:“你这样只是因为那个人吗?”

禇风从自己的手中抬起头来,外面的风雨还没停,厚厚的乌云悬在半空,遮住了阳光,窗户上便黯淡无光,因此办公室里早早的开着灯,日光灯莹白的光线自上倾泻而下,落在他本就白皙的脸上,显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怕是一晚没睡吧?肖敏想。

“如果你仅是因为那个人……”

肖敏想开导他,并许给他一个替他解决这桩麻烦的承诺,他却打断了她,“不不……不仅是因为他。”

“……”肖敏等他说下去。

他叹气,然后把手掌覆在脸上,搓了搓,再叹气,再把手掌覆在脸上,搓了搓,再叹气……反复数次,可想而知他有多纠结。

肖敏一直静静的等待着,没有出言催促。

“还有王壤……”禇风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且艰涩,“我和他要分手了。”

要,也即是还没,情侣间争吵打闹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即便分手已成事实也可以再复合,更何况还没。但肖敏不信,“怎么会?”她的语气证明了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他低着头抽气,不明显的喉结滚了滚,低沉的声音变成哽咽的说:“他要结婚了。”说着抬起头来,漂亮的杏仁眼睁开,里面蓄着一层莹润的泪花,这一极力忍着不哭的行为,看着叫人心疼。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肖敏脸上微微抽动,问道:“他自己决定的?”这是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

“不,不过……虽然他没有明说……”眼泪要掉下来了,他横着手掌盖在眼睛上,挡住自己的哭相,声音变得越发艰涩,“……他家里是不会同意的。如果他跟我在一起,就要放弃他的家庭,还有……”

知道王壤的身份背景,就会知道他要为此放弃哪些,放弃多少。肖敏是知道的,所以他不想也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他这个人,有事业心,也有才华……他需要一片广阔的天地去展现自己和证明自己……而我会成为他的阻力。”

他说的是否是真心话?

肖敏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通过他的语气去判断。他说的明明是陈述句,他的语气却轻飘飘像一阵无根的风,充满复杂和矛盾。

肖敏不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或者说不是事实的事由不得相信。

“显然你有没征询他的意见。”肖敏一句话戳中关窍,然后语重心长的劝慰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他抹掉眼睛上的泪后移开手,通红的双眼懵懂的看着肖敏,肖敏接着说:“你不征询他的意见,替他做决定,对他不公平。”

禇风慌张了起来,“我明白,可是……我的脑子很乱……我不知道……我无法回答他……”

肖敏郁闷,不知道是自己的哪句话说的不好刺激到了他。

肖敏眼中的禇风像个躁郁症患者,彭疏逸脑子里的他却乖巧的像一只小猫,一只会奶声奶气的叫唤拱进主人怀里撒娇的小猫。

酒店预备的洗澡水,贴心的撒了新鲜的玫瑰花瓣。彭疏逸透过白茫茫的雾气,轻轻拂开面前的花瓣,从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看到在灯光如萤火般跳动的车窗上禇风闭着眼睛趴在自己的腿上。

艰难的年月纵然有美好的人和爱情相伴,回忆起来仍觉得心酸。那是大四那年的年后,初春方临,年味还没散尽,在新的一年里第一次相遇的熟人还会互相拜个晚年。

还没“热闹”起来的地铁在长长的隧道里快速前进,车窗外漆黑一片,蕴藏潜在的危险。车厢在有规律的摇晃,吊环扶手在空中有节奏的抖动,危险似乎随时会破窗而入,车厢里的人们没有察觉,习惯了或者麻木了。

彭疏逸叹了声气,垂下头来,看着趴在他双腿上的禇风。禇风陪着他出来找实习单位,去了几家公司,走了不短的路,大约是累了,闭着眼睛休息。

怕他这样躺着不舒服,彭疏逸揉了揉他的手臂和肩膀。做高速运动的车厢里流动的风吹乱他的鬓发,有一根特别长的,缠住了他的睫毛。

他的睫毛长且卷翘,像小鹿的,也像传说中鹏鸟的乌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而他们困在方寸之地,被命运推着前进,没到站点,就只能随波逐流。

彭疏逸把那些乱了的头发拂开,别在他的耳后。他醒了,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脸蹭了蹭。

彭疏逸问:“累了吗?”

他笑嘻嘻的说:“有一点儿。”然后挪了挪身体继续趴着。

“那你明天别跟着过来了。”

“这可不行。”被这句话一刺激,他立刻来了精神,腾的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睁开大大的眼睛看着彭疏逸说:“我想陪着你嘛!”

彭疏逸试图说服他,“等我跑完面试,回来陪你,好不好?”

“不好!”他的头摇的像拨浪鼓。

“跑来跑去累人,在我面试时你等在外面也无聊嘛!”

“不好!”他不肯让步,并反过来说服彭疏逸说:“我以后也会有这种需要,这是在提前体验,随之习惯这种生活。”

彭疏逸不解,“你以后也出来上班吗?”

“嗯!”他点点头,认真的说:“是你说的。做最坏的打算,制定周全的计划。”

他竟记住了彭疏逸说的话。他时常糊里糊涂,气得人直想捶胸顿足,偶尔聪明一回,便成了大大的惊喜。

彭疏逸笑了,不顾在公共场所,把他搂进怀里,揉了揉。

纵然彭疏逸当时高兴,却实在不忍心见他为生活奔波劳碌。这些不是他本该经历的,他已生活在金字塔塔尖,生物链顶端,本该无忧无虑,享受现成的劳动果实。

他第二天有没有跟着去,不重要。彭疏逸原本想在他毕业之前在B城站稳脚跟,让他在进入社会后不必那么辛苦,现实压弯了他的腰,在西餐厅偶遇王壤是导火索,毁掉了他的全盘计划。

他痛恨王壤,这个人是他一生的死敌。

初春乍暖还寒,车厢里开着空调还是有点冷。彭疏逸不记得怀里他的身体是否是热的,回想起来,他的心是热的。

乖巧的他多么美好!相濡以沫的爱情多么美好!是燃沸他鲜血的火焰,他已无比珍惜,怎么就失去了呢?

而现在与以前不一样了,他有了能掌控命运的力量,褚家落没,失去了对禇风的有力牵制,他俩在一起会更容易。

想起禇风乖巧的模样,彭疏逸起了反应,后来竟然还精满自溢。随着下面一股暖流喷薄而出,他舒服的叹了口气,靠在浴缸边缘。

浴缸是自动加热的,水源源不断冒着热气,袅袅升起的热气在空中飘散开来,白茫茫一片。他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大手对着轻飘飘的白气挥了挥,随着空气流动,白气发生变化,变成了禇风的脸。

禇风现在在干嘛呢?彭疏逸想。

陆海辰才来公司,作为一个业务员,要先了解公司文化和公司主营业务的相关信息。经理叫他所在组的组长丢给他一堆资料,他不乐意看,翻了翻,丢到一边,溜达到总经理办公室外面去了。

方扬看到他就来气,没给他好脸色看。他看到她却笑了,双手撑在她的办公桌上,从上往下俯视坐着的她,嘲讽道:“生气会令人变得丑陋,你不知道吗?”

听了,方扬更生气,回击他,“你就是有令人生气的本事。你凭本事令人生气,我不生气是你没本事,我也很为难……”

方扬无可奈何的耸耸肩。

“我没本事?”被打击的陆海辰眯起眼来打量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儿,陆海辰收回撑在桌子上的手,冷冷的道:“随便你,变丑了,是你自己的事。”

方扬没理他,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陆海辰去总经理办公室紧闭的门前晃悠了一圈,又回到方扬的办公桌前,问道:“褚总在会客吗?”

办公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虽然听的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是人声,而且有两种音色,不是一个人,那就是在会客。

方扬无情的回答:“无可奉告。”

陆海辰悻悻的瞥她一眼,不甘心的在办公室门口晃了一圈,一无所获,回来又问:“他不会是在会小情人吧?”

听里面的声音,情况似乎不太妙,陆海辰听到粗重的呼吸声,能展开丰富的联想。

方扬再次无情的回答:“你管不着。”

陆海辰叹气,深刻的体会到了,千万不要罪女人,否则后果严重。

陆海辰不能进去,却可以在外面等,等里面的人出来了,自然就知道禇风会的是谁以及通过一些细节判断有可能做了什么事。

他决定等,等了一阵,觉得无聊,便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缓和一下与方扬的关系。

陆海辰微笑着走了过去,虽然他一直都是笑的,但是此刻他的笑容中透着一股子认真,有着夺目的光彩。

他张开空空的右手手掌伸到方扬面前,方扬正要问他搞什么名堂,他把手翻了过来,在空中一抓,再翻过来时,掌心多了一朵红玫瑰。

魔术表演的不错,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只是像姥姥纳的棉布鞋,情真意切,但是没脸穿出去。

方扬正想揶揄他,他的手掌再次翻了过来,只见他轻轻一握,没做其它任何动作,这次翻过来时,红玫瑰变成了黄玫瑰。

老掉牙的魔术做了这样的改动总算有了点看头,算是用心了。

方扬挑了挑眉,用眼神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冲那黄玫瑰眨了一下眼睛,意思是你说呢?方扬心想: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你的道歉。

方扬伸手想去拿那朵黄灿灿的玫瑰,以示接受他的道歉。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又一翻,不过两秒钟,第三次张开时,黄玫瑰变成了绿玫瑰。

方扬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眼睛怔怔的看着这朵青葱似的玫瑰,感觉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脸。

谁知道他是不是从老板那里顺来的!!!方扬收回自己的手,往椅子上一倒,漠然的看着他,看他一脸自鸣得意的笑容,又想,难道他不是想跟她道歉而是用这种方法证明她很傻很天真?

陆海辰笑嘻嘻的问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意外,真意外!惊喜却没有,一点都没有。男人总是能把简单的事搞复杂,给本该皆大欢喜的结局来个一百八十度反转。

呵!男人!

方扬抽了抽嘴角,冷冰冰的说:“我劝你马上离开,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剧情没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瞅了瞅手里无辜的玫瑰,试探性的问:“你喜欢黄枚,不喜欢绿枚?”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方扬叹气,无奈道:“这与我喜不喜欢有关系吗?”

“那与什么有关系?”陆海辰百思不得其解。

“与你的态度有关。”方扬循循善诱。

“我的态度有问题吗?”陆海辰成了丈二和尚。

“没有吗?”方扬还没放弃。

“没啊!”陆海辰一脸无辜。

看来他变魔术真的不是为了向她道歉,方扬彻底死心了。

“你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吧!说完了,你现在可以滚了。”

“????”

陆海辰想用自己的魅力征服方扬,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女人心海底针,想要摸清楚她们在想什么,全凭运气,与智商和能力没有关系。话说,女人知道智商和能力为何物吗?

经过这场以展现男女思维方式的差异性为目的的小插曲,陆海辰被打击到了,决定以后都要离女人远点。

陆海辰正要离开,肖敏从办公室出来,在门口撞见他,肖敏还不认识他,见他衣着光鲜,不像内部员工,于是驻足问道:“这位是?”

不是第一次被当成客户,陆海辰还挺享受这种给人“惊喜”的感觉,但对方不是别人,而是传说中的教导主任。

第29章:谋与求⑦

教导主任的职责视学校规模而定,负责的工作各有不同。一般而言,教导主任是学校里设立的主管教育教学日常事务,负责落实教学常规管理要求,并直接向校长负责和汇报工作的领导。

在校园题材的恐怖片里,教导主任是把学生叫去办公室进行暴力施压的角色。若把这种角色放到一个公司里,就是负责行政工作的领导。

小李飞刀的两联问问完,陆海辰马上想到这个人是公司的二把手肖敏。在经理的秘书妹子对着老板的照片膜拜时,他在一旁,难以避免的注意到了肖敏。

肖敏在照片上的表情因为过于端肃而显得毫无生气,硬生生把宣传照拍成了遗照,与隔壁笑靥如花的禇风一对比,分不清谁是老板谁是女人。

陆海辰当时埋汰了肖敏两句,秘书妹子马上正襟而立,说这种话只有他敢说,再结合小李飞刀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拿教导主任代称,还一副瑟瑟缩缩的样子,可预见肖敏是个多厉害的人物。

看到肖敏本人,陆海辰只觉得她的气场强大,如沙漠中狂风卷起了漫天黄沙,置身其中,能把人整个掩埋了。

但陆海辰与别人不一样,他对在这家公司的这份工作的期望值不高,无所求便无所惧。他站的笔直,笑的泰然,像悍不畏死的勇士。

“肖总,您好!我是新来的业务员陆海辰。初来乍到,对公司还不太熟悉,烦请领导多多关照!”

陆海辰给出这个惊人的答案,伸出右手欲与她交握。她依然面不改色,只是停顿了大约一秒钟,便伸出手去与他的握在一起。

“业务员的办公室在那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冷静、理智、隐忍,摆脱了女性的固有形象,不愧对教导主任这个威名,很好!陆海辰在暗自称赞肖敏,方扬不动声色的回答:“他来找老板。”

“找老板?!”肖敏万年冰山脸的脸上露出些许诧异,这在她这里属于震惊的级别了。

老板是公司的禁忌,这说法不是白来的。方扬给他穿小鞋,陆海辰暗叫不好。

“我……”陆海辰沉吟片刻,回道:“今天第一天上班,过来认识认识各位领导和同事。”

这过墙梯搭的,模糊了重点,或许能帮他逃过一劫。方扬颇为不甘的翻了个白眼,然后又担忧的用手指头按摩眼睑。

肖敏冷冽的目光上上下下审视了他一圈,说道:“老板在忙,你回去吧!”

潜台词是老板哪是小职员想见就能见的,陆海辰猜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可她最后盯着他看是为什么呢?亦或发现了什么吗?陆海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见她往公司外走。

得到肖敏的开导,禇风的情绪平复了些许,外头的狂风暴雨似因他有了骤减的趋势。如果这是某种暗示,或许上天是想告诉他风雨即将过去,如果掌控众生命运的天神是位顽主,结果往往与表征南辕北辙。

谁知道呢!岁月已往者不可复,未来者不可期,见在者不可失。

禇风抚着额头仰靠在老板椅上,似在沉思,可他的眼神空洞,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别人看他的长相,总以为他单纯简单,可他的思想是复杂矛盾的,如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的一大团毛线,理不出头绪。

王壤打电话告诉他,他有要事缠身,不能如期回A城,要晚几天。禇风没有置一词,心想他也许不想回来,不知怎的,这是他预料过的,却觉得十分难过,明明这样他很难过,却又隐隐存有这样的期待。

这边,老孙如火如荼做好了准备;那边,涂然跟酒店做最后确认,算算时间也该出发了。

一般情况下,哪由甲方准备签约场地和安排流程?话说回来,若在正常情况下,他们AL公司又哪会选择无市场竞争优势的对方公司?所以这是为签约准备却不是为签约进行,主角是两位以监督为名加入的老板。

既然是主角,自然不能缺席,涂然打电话告知老板要出发了。

彭疏逸内穿一件白色纯棉的衬衫,外套一身黑灰色硬挺的西服,搭配一条藏青色的底绘浅灰色斜纹的领带。

抹了发油的头发锃亮,用发蜡定型,两边鬓发紧贴头皮梳至耳后,头顶的稍微蓬松,但也纹丝不乱,叫发型师按他的身份和形象打理的发型总归不会错。

禇风曾说他很帅,彭疏逸只知道禇风很美,对自己的外貌一无所知,男人一般都这样。彭疏逸有时想也许他是帅的吧,也许他与禇风并肩而立还挺登对。

彭疏逸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上上下下是否有误。禇风曾不止对他一次说过,穿衣打扮方面的问题可参考王壤。

富人家的小孩从小培养社交礼仪相关,用金钱堆积出了穿衣打扮的品味,对于一般家庭出身的人在这方面的缺失,在进入社会后往往现出笨拙的一面,穿什么样的衬衫搭配什么样的西服还搭配什么样的配饰,毫无头绪。

男人本就对自己的外型不甚在乎,若在这方面对一个输在起跑线上的男人评头论足是印证了命运的不公、人的不平等,是残忍的。但禇风总用迷恋的眼神看着他,他相信禇风不是这样的。

现在有条件了,彭疏逸想也许他该找个造型师。

小李飞刀荣幸的被老孙选入随行的队伍里,但老孙尿频尿急尿不尽似的把他叫去办公室里反复叮嘱,实在把他折腾烦了。

队伍即将出发,老孙又突发奇想叫小李飞刀把以往成功案例精选归总做成一份PPT,以备不时之需。

小李飞刀就想不明白了,这都就要签合同了,可以说八字已写了一撇,还要这种忽悠刚接触的客户的东西干嘛?所以在做这份PPT时,不停的向隔壁桌的陆海辰发牢骚。

陆海辰翘着二郎腿坐在转椅上,跟停不住似的转笔,神情却颇为闲适。他面朝小李飞刀的方向,但低着头,还不时发笑,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小李飞刀也没管他有没有在听,自顾自的说,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陆海辰貌似关切的问道:“唉!你们去的人里都有谁啊?怎么就安排你来做这件事啊?”

陆海辰终于搭理他了,于是他更来劲,嘴巴上装了机关枪把随行人员都给数落了一遍,其中老孙挨的枪子最多。

陆海辰才不在乎什么张三假借不会做PPT推脱、什么李四后台硬差不动、什么老孙势利眼还有间歇性躁郁症可能是更年期提前到来,幽幽问道:“老板去吗?”

小李飞刀闻言马上修复了他那颗饱受欺凌的纯情处男心,眨眨眼睛说:“怎么的?难道老板去你也去?”

陆海辰头也不抬,漫不经心的回答:“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看样子是没可能忽悠他代自己卖苦力,小李飞刀颇觉失望,把头转回电脑前,“不知道哎!老孙没提,但按照惯例来说,他应该会去。”

“为什么这么说?”陆海辰声音平淡,隐藏起了旺盛的好奇心,“按照常规来说,这种事有老孙就行了,用不着老板去吧?”

“啧啧……”小李飞刀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有损老板形象的事也不能说,但不吐不快,于是避重就轻回答:“瞧老孙搞的这阵仗,把我们这些人搞的人仰马翻的,知道为什么吗?对方是跨国公司AL。人家能选中我们,这几率相当于中了彩票头奖,这种可能根本不存在。你说中了大奖,公司能不重视吗?老板能不重视吗?”

小李飞刀在提起AL公司时激情昂扬,陆海辰却跟习以为常似的不为所动,听完还只是点点头,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老孙开始着急,来到公共办公室催小李飞刀,说了好几遍就等着他了,也不想想是谁一时兴起造成的,小李飞刀在心里疯狂吐槽。

PPT终于完成,小李飞刀踩着时间点交付,还算不辱使命。老孙临出发瞟了一眼陆海辰,再纠结了一番要不要带他去。

他着实觉得他是个人才,若带上他或许能起点作用,听他说他的酒量不错,至少能挡挡酒,但是……

还是算了,以他今天这身穿戴,把他带在身边,不知道内情的,恐怕会以为他才是领导呢!

队伍即将出发,作为最高领导人及应该是领队的老板却连出来瞧上一瞧都没有,是胜券在握还是漠不关心呢?

“老板不跟你们一起出发吗?”

老孙刚把脚迈出去,因陆海辰的问话又缩了回去。他审视陆海辰,似能从他脸上看出他这个新来的员工干嘛关心这个,自然是不可能的。

“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管这么多!”

作为领导,训斥员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老孙刚训斥完陆海辰,脚都已经迈出去了,又回过头来提醒他说:“老板不喜欢别人在他背后说三道四,你机灵着点。”

老孙的性格就是这样,有种思前想后拿不起放不下的犹豫不定。

CW公司这边离酒店近刚出发,AL那边已经在路上了。

涂然与彭疏逸同车,一般而言,与老板坐在同一辆车里难免觉得战战兢兢,可涂然却觉得十分平静。

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犹如在俯视手掌心里的孙悟空,他对这天的安排是非常有自信的。

肖敏回家换了一条剪裁简约的珊瑚红羊绒连衣裙,这条连衣裙庄重又不失干练,因是量身定做的,还能展现她身材的曲线美。

她的头上搭配连衣裙挽起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嘴唇涂着今季流行的珊瑚色口红。

她的这身装扮,会令人联想到邻家暖心姐姐,而产生亲切感,当然这样去谈公事也是无可指摘的。

方扬不知道,肖敏正以她想象的模样在斗大鳄的路上,只是这大鳄不是商场上的而是情场上的。

她今天被陆海辰给烦透了,谁能想到一个刚认识的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叫人生气呢?打打不过,躲还躲不了。

“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到底要干嘛,别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了。”

方扬这个人直来直往算不上,社会会磨平这种人的棱角,但可以说是个相当爽性的女子。人以类聚,陆海辰显然与她不是同类,所以不能聚在一起。

陆海辰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显得相当笨拙,他八面驶风的那些本事毫无用武之地,也许他们是前世冤家,或许今世还注定栽在她手里。

陆海辰豁出去了,问道:“老板还在办公室里吗?有没有出行的安排?”

方扬用玩味的眼神打量他,打量了将近半分钟,这段时间里她产生了些什么想法陆海辰不知道,但陆海辰觉得主要成分是幸灾乐祸。

“我劝你别打听这些,要不然提前做准备卷起铺盖走人。”方扬耸耸肩,无奈的说:“当然你一定不会听我的,但你别想从我嘴里套话。”

这是激将法,还混淆概念,若陆海辰不是早得到警告,知道不能打听的是老板本人,他逃得过今天一劫,也逃不过明天。

纵然她居心叵测,陆海辰还是赔上笑脸说:“你说的对,我确实不该打听这些,如果这是商业机密,你就泄密了。”

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公司能有什么商业机密?糊弄谁呢?如果以陆海辰这样的想法去解读,连方扬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可笑,不过她可不想再跟他扯个没完。

方扬嗤笑一声,摇摇头,明显不赞同陆海辰说的话,却没有上他的当做出解释,所以他又一次栽在她手里。

四点还差一刻钟,老孙带着手下的人坐公司的面包车到达酒店门口,在确定对方公司的人还没到,老孙松了口气。

作为乙方,他们没有为这次签约费任何力,至少要做到守时。

肖敏准点到达,在商场征战多年,她向来不是早到的那一方,能准点到达已是相当重视的了。

AL公司的车队开来已晚了一刻钟,为了宣示甲方的主导地位,在我国的国情里这是相当有必要的。

车队相当豪华,车的品牌就不必说了,光他们只来了五个人就开来三辆车,就比CW公司除肖敏以外的六个人塞在一辆车里要风光得多。

比较能看出差距,能予以激励,但更多的是产生嫉妒。且看他们衣着光鲜、满面春风的从车里出来,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一脸丧气,不是来做陪衬是什么?心理平衡?不存在的。

在涂然的原定计划里,当车队停下,所有人都将走过来护彭疏逸下车,给他营造犹如偶像剧里主角出场般闪耀的气氛。

但是在他们即将到达酒店时,彭疏逸看了眼手机,忽而情绪低落。当众人都下了车,涂然亲自帮他打开门时,他的表情严肃到了极点,完全没有之前要见心上人的雀跃和激动。

他冷冰冰的说:“我不去了。”涂然问为什么,他只惜字如金的说:“他没来。”

涂然扫视了一眼恭候在酒店门口的CW公司众人,确实没看到那个好看的年轻男人。尽在掌握中的事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一场好戏即将开锣,主角却少了一位,还怎么演?涂然看到他眼中明显的责备之色。

涂然不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怀疑道:“不会的?也许……也许他在大堂等着呢!”

他言之凿凿,“他还在公司。”

涂然还心存侥幸,“也许……也许他要晚点过来呢?”

他的脾气就此被点燃,“要不你就在这等着?”他怒目而视,涂然识相的也失落的退出门的范围,预备把门关上。

对方公司老板的谱摆的真大,跟大姑娘上花轿似的需要三催四请。不明真相的群众在心中腹诽,肖敏是他们中唯一知道真相的一个,很快看出情况不对。

她脚踩20公分高跟鞋,还能行走如风,英姿飒爽的走姿犹如奔赴战场的女将军。众人不知道她要去干嘛,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疑惑,但她在他们眼中的身影是光彩夺目的,如果方扬有幸目睹此幕,会捧着激动红了的脸,满眼冒星星。

涂然正不甘的徐徐关门,肖敏突然出现,把手撑在门沿上,阻止了他。

“来都来了,不下来坐一坐?”

她的声音相当有威势,向着涂然说的,却是说给车里人听的。

涂然愕然的瞅了她一眼,问她是谁,她完全无视他,弯下腰去,冲车里的人说:“我是CW公司的副总肖敏,以我的身份接待彭总不算失仪吧?若你还是觉得我不够格,我很有兴趣和你坐下来聊一聊我们褚总。”

第30章:谋与求⑧

肖敏身上穿的连衣裙虽然看不出品牌,但是看版型、做工和材料就知道价格一定不菲,且她还戴了一对钻石有绿豆大的耳坠、脖子上戴的虽然是素链却有铂金的夺目光华、手腕上还戴着块以“时间,随你掌控”为宣传语的天梭女表,这身行头,要富贵有富贵,要品味有品味。

这样一个女人出现,已由不得别人不重视,尤其她还出自CW这种小公司,这种违和感能引起别人充分的好奇心,不自觉的多看她几眼。

纵然如此,涂然还是眼神落寞,焉头耷脑的杵在一旁,像是不待见她,毕竟他搞砸了自家老板重要的约会,与之相关的是自己的美好未来,而这个不相干的人来干嘛?难道能扭转乾坤?他不相信。

其实他一直想不明白彭疏逸为何不正大光明的追求呢?即便同性恋不被国内制度接纳,但社会开放到如今的程度,国民应该都已见多不怪了吧?还有何顾忌的呢?

彭疏逸从车里探出头来,与肖敏对视了几秒钟。她的话说的进退有度,公有公理,私有私情,非常有说服力。其实他想与她坐下聊一聊,但折腾了一天白高兴一场,他着实提不起兴致,活像遭人抛弃而自暴自弃。

“我与褚总共事两年,与我无话不说,还多次提到过你。”潜台词是我这里的信息丰富,绝对值得一聊。

肖敏往这场面谈上加码,彭疏逸终于提起些许兴趣,从车里下来了。CW众人得见他的庐山真面目,看他昂藏八尺、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一看就知是大人物,难怪谱摆的这么大,都理解了。

不过有人看出来他曾来过公司,而且在公司苦等老板一天半,原因成迷。

知道这事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八卦心重的小李飞刀,但他知道这事纯属偶然。方扬是他目前正在追求的姑娘,那天他见她躲在隔断后偷看这个男人,吃了飞醋,问方扬这个人是谁,方扬嘴牢死活不说。

他不是公司内部人员,进来公司前必定受过前台问询,于是小李飞刀去问前台妹子。前台妹子是他上一位追求的姑娘,对他烦透顶了,在他软磨硬泡的攻势下缴械投降,把自己所知的都告诉了他。

已知这个神秘男人的身份,纵然小李飞刀明知这样的大人物看上方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自己爱慕的姑娘对别的男人表现出喜欢,他的心里终究不爽。

他把这事添油加醋的在老孙耳边嘀咕,说这人居然是AL公司总裁来头居然这么大云云,语调酸得很。

因为对方老板已经下车,而且正往酒店门口走来,老孙要全神贯注热情的招呼他,不允许出任何差错,便呵斥小李飞刀闭嘴。

彭疏逸被众星捧月的拥进包厢,包厢里有个独立的洽谈室,原本涂然把它拿来用作谈情说爱的地方,如今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密谈的所在。

涂然没想到这件事会被自己搞砸,后事如何,他不敢想,受到任何惩罚也不敢埋怨,就好像从一栋从没未来过的大楼楼上掉下一个花盆,恰巧砸到他,不能怪别人心眼坏,只能怪自己不走运。

而这件倒霉事貌似有逆转趋势,涂然一边诘问罪魁祸首老孙,一边祈祷肖敏能马到功成。

老孙对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本就恭敬有加,面对他的诘问,因为心虚佝着的腰都快弯成了90度。

“请您听我解释,并非我们公司没诚意,实在是老板有急事,脱不开身,要不然他不会委派肖总前来。在接待方面,我们肖总是非常有经验的,必定能把贵公司总裁招待好。”

老孙好话说尽,赔笑笑得脸僵,杵在餐桌旁半天的对方这才不情不愿的落座。

对方公司对自家老板出现与否的关注程度超出正常范围,而且对方的总裁还亲自来求见过自家老板,若是两者间没有联系,怎么可能?

小李飞刀正浮想联翩,但这不重要,没人会在乎他在想什么。

洽谈室里的人密谈了近半个小时,涂然借故把菜先给点上,压着不签合同。他想着如果肖敏最后还是没能扭转乾坤,两家公司合作不成,至少和和睦睦的吃顿饭。

因为还没到饭点,厨房的手脚快,菜陆陆续续的摆上了桌。

菜一盘一盘的摆上来,老孙这心里愈加忐忑不安,从开始的肖敏应该能应付得了,到她不会应付不了吧,半个小时过去犹如过了半个世纪。

洽谈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彭疏逸黑着脸先出来,肖敏紧随其后,虽然她的本来就是万年冰山脸,但此刻看起来似乎冷到了极点。

纵然有些人不明内情,经过这半个小时的消磨都已知道这两位最高领导人的密谈是否顺利,关系到这两天来的付出是否有收获。看他俩这样,两方的人心里都在打鼓。

自家老板正要出包厢,涂然叫住他,问道:“那这合同……?”

彭疏逸撂下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然后扭头就走,一忽儿就走的没了影,留下一包厢的人看着空落落的门口。

通过他的这一举止言语可知他有多不高兴,但涂然却从中找回了点希望。叫他自己看着办,意思就是再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而老孙并不知道这句简单的话是句密语,按照字面意思解读,把对方的这位负责人伺候好了,单子应该就能成。

“既然饭菜已经上齐了,我们不如坐下来边吃边聊?”

老孙站了起来,把涂然请到了主位,又转头去请还没走的肖敏坐去旁边,并介绍说:“涂总,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肖总。肖总,这位是AL公……”

老孙准备了一肚子的奉承话,还没开始说,肖敏伸出水葱似的手打断他,“该认识的时候自然会认识。”这话已说的相当不客气,她还要老孙撂下客户,跟她出去说话。

老孙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恩威并施敲打了他一番,之后就走了。

老板对这单不上心,副总对客户不尽心,老孙怎么看都只看到他自己一个人在为这家公司尽心尽力。

尽管如此,老孙还是留了下来,尽责的伺候客户,但心里从未对这家公司像今天这样失望过。

酒店包房这边,似乎将之前的不愉快尽数忘却,乐此不疲的推杯换盏;CW公司那里,一如往常,到了五点,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下班。

禇风自从公司出来一路回到家所在的小区地下停车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寻常,若说有什么,那就是风雨终于停了,似乎终于有值得高兴的事了。

禇风把车停在自家的停车位上,开门出来把车上了锁,在收钥匙时一时没看见撞在了别人车的倒后镜上,钥匙撞脱了手,那辆车的警报器还叫个不停。

停车场的灯光向来昏暗,下了那么大的雨,地上还积了一摊一摊的水,钥匙掉进黑乎乎的水里,完全看不到在哪里。

禇风颇有些烦躁,一脸不悦的打开手机照明,弯下腰去把钥匙捡了起来,再开车锁开车门,从车里拿了几张纸巾擦钥匙。

他家所在单元的电梯离他不远,他把钥匙收进口袋里,便从容的朝那边走去。尽管他的心情不好,他的举手投足依然如礼仪课上的教学范本一样从容而优雅。

停车场里停了许多的车,除了车还有许多的墙壁和柱子,很好藏人。彭疏逸藏在车与墙的夹缝间完全被阴影笼罩,当禇风从他面前走过,完全没看到他。

他藏在那里已经很久了,看着禇风从车里出来再慢慢走来,已等得心急难耐。他迫不及待的拥抱他,紧紧的拥抱他,恨不能把他融进骨血里,成为他重要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褚绪……褚绪……”他的呼唤终于化成了实质,在灵与肉之间,是这世界上最美妙的圣歌。

圣歌歌颂的主人公被从后面抱住,被黑暗笼罩住,这黑暗似乎永无止尽。在黑暗中久了会麻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觉得好像还在做梦。

一个无比真实的梦。能感觉到梦中人的体温,及他亲吻留下的口水的湿黏感,简直荒谬。

如果天气的转变是上天怜悯芸芸众生受人生八苦之磨难给出的提示,那么雨过天晴的预兆一定不是给予他的。在这方面老孙也深有体会,被AL公司婉拒签合同之后从酒店出来,他宁愿风雨不停还来的更猛烈一些。

禇风也求一场雨,一场能涤荡干净这世间的不甘、妄念和苦闷的大雨。即便不是这样的雨,也请来一场,他可以冲进雨里,尽情的发泄和释放。

“彭疏逸,你为什么就不能……不能放过我!!”

随着禇风这声带着哀求语气的怒吼,停车场里做辅助照明的声控灯亮了好几盏。光线亮了些,可以看到彭疏逸脸上的表情是无奈的。

“褚绪,我做不到!”他也在请求,“求你不要远离我!我知道这样会让你痛苦,可是……”

“我找了你一千个日夜……想了你一千个日夜……”他把头抵在禇风的后脖颈上,声音低沉的说着,似感叹,也似吟诵。

后面的话被哽咽声略去。

“……你要我怎么做?”他轻轻的推了一下面前的禇风,盼望他回答,可又害怕。

老孙和禇风乞求一场雨,一场能冲走阴暗的雨。而他乞求一片阳光,一片能照亮前路的阳光。

“别说……别说……”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别说要我远离你……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假想禇风是他身体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他的生命共存亡,为了活下来,他做这些有错吗?

这显而易见是个错误的命题,禇风没有兴趣回答彭疏逸。唯一令他感兴趣的是造成彭疏逸此刻近乎崩溃的原因。

也许这也不重要。彭疏逸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何必多此一举?可是要怎样才能让彭疏逸明白他的心意,让他自愿放手?

网络上的那些教授怎样阻止前任纠缠的大招该看一看的,开设这样的培训班其实挺有必要。

为时已晚。

“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是这天以来禇风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怎叫人不心凉?

“我们没有分手!!!”彭疏逸把禇风紧搂进怀里,“我没有说过,从来没有说过……”

“你没有诉诸言语,但付诸了行动。”禇风深深的抽了口气,不愿但还是说了,“是你抛弃了我,背叛了我们的爱情……”

据说:有一种男人,在一起不表白,分手不表态,不主动、不拒绝继而不负责,岂止一个渣字了得。

但是承认自己遇到了人渣,错付了真心,又谈何容易?尤其是禇风这样,把自己的全副身心和未来与另一个人紧紧绑在一起的。

“褚绪……”彭疏逸绕到他的前面,面对面郑重的与他说:“现实何其残酷!你……你可能不能理解,但请你相信,我那样做是逼不得已。我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想过,要……要……抛弃你。”

“请你相信我!”彭疏逸把他搂进怀里,喃喃说道:“现在我回来了,现实无法再让我弯腰,我能给你想给的一切,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期盼,终于求而得之,该是欣喜的。

禇风一把推开他的头,泠泠然的仰视他,铿锵有力的说道:“你是回来了,而且你得到了你想要的。那么我呢?你不在的这几年里,我经历的这一切该找谁清算。”

“你知道吗?”泪水倒回禇风的喉咙里,他哽了一下,才接着说:“你一走了之,把所有的责任、压力统统丢给我一个人,你这么会为我打算,有没有算过我会不会承担不起?”

禇风的眼睛刺痛,眨了几下,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那是在彭疏逸奔赴美国的一个星期后,他与彭疏逸的事终于引起了学校领导的重视,原本这种事已见多不怪,只要不做出格,造成太大影响,学校领导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

或许是运气不好,他追去机场见彭疏逸的那最后一面被人拍成视频放到了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随之他俩在学校里的种种还都被扒了出来,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语纷至沓来,嘲讽和奚落不绝于耳。

别人都说,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被抛弃。在意气风发的年月,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一旦势颓,便有人暗搓搓蓄力往下拉踩。人性的阴暗面整个露出水面,叫人哪有力气承受?更何况还有学校。

这件事波及太大,影响到了学校,学校领导要处分他。他有什么错?违逆这个社会现行的制度和规则就是错,他当明白。

他父亲和王壤找到学校领导求情,在消除了网络上的负面影响后,学校领导为了整肃校风,还是要给他记过处分和写五千字检讨并在广播站宣读。

他在广播站哭着读了这五千字,读出的每一个字都混着他的泪和血。

彭疏逸有没有算到会发生这种事呢?从前没有,当时他刚到美国,为了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已耗尽他全部的心力。

第31章:谋与求⑨

每个人大约都这样,对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事缺少共鸣,继而缺乏理解。

若叫养尊处优长大的禇风经历彭疏逸经历的,结果会是怎样呢?反过来,若叫自视忍耐力强的彭疏逸承受禇风承受的,结果又会是怎样呢?

换位思考,在强烈的欲求面前毫无存在感,但是这样只会令形势变得更糟糕。

“是我不好,是我想的不够周全。”彭疏逸诚恳的道歉,“可是现在我回来了,让我弥补自己的过错好不好?……嗯?”

彭疏逸捧着禇风仰起的脸,眼神闪烁不定的看着禇风瞪视他的眼。他能猜到答案是什么,不愿接受,所以总期盼有奇迹,总心存侥幸。

“不要……你不要草率的做决定。你可以再考虑,不急着回答我,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我会一直等你,直到等到你。”

彭疏逸流泪了,眼泪簌簌流过脸颊,啪嗒一声掉在禇风的脸上,禇风的眼睫跟着曳动。

不常流泪的人的眼泪是精贵的,能给予更大的触动,但也是分人的。或者说受到的触动与所涉及之事有莫大关系,当一件事关系到对错好坏,触动会随之加减。

禇风其实不知道对错好坏怎么定义,大多数时候他只凭心意。但在与彭疏逸的感情方面,他有一个明确的对错分界线,一旦越界,马上能激起他反抗。

明显彭疏逸的言行已大大超出了界限。

“我不需要再考虑,不管你等多久,我的答案都是一样。”他在说这话时,脸上多了几分凌厉。

“彭疏逸,”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世间的很多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说几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你不会天真的以为能把这一切当做没有发生吧?”

“你说爱情是自私的,那么我们就当它是自私的,不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不在乎幸福和谐与否,只要逼迫和占有,不惜毁掉对方甚至毁掉自己的一生,那么爱情还是爱情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逼迫你。”他闭了闭眼睛,“在我追求你的时候,我只是想感动你。若是你到最后还是不同意,我不会强迫你和我在一起,让你过的不开心。”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你对我很好,出乎我预料的好……我们之间的爱情,不管我现在愿不愿意承认它都是美好的,曾让我无法自拔深陷其中……”他喃喃说着,化作一曲意蕴绵长的咏叹调,在荒原中兀自飘扬。

不管多么回味无穷,曲终人散,剩下的不过是空空的戏台子。

爱情成了过去式,美好也只是曾经,回忆是没有热度的,无论做什么都只剩下一个人,无论冷暖好坏也只有一个人体会。

彭疏逸想起在美国过的情人节。那里的情人节比国内的要热闹得多,到处张灯结彩,空中飘着无数彩带和气球,地面摆满鲜艳的玫瑰,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情侣,或相拥亲吻,或携手同行,或嘻笑打闹,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

他独自一人从他们中间穿过,来到一座教堂里许下新一年的愿望。他不是基督教徒,这也不是圣诞节,但他还是固执的在这一天对着圣母像虔诚的祷告。一年又一年,许下的愿望都是一样的,他想要快点衣锦回到国内、回到禇风身边。

如今他回到了国内,若不能回到禇风身边,他怎能甘心?

一千个日夜的思念,一千条督促他拼搏进取的鞭痕抽打在他身上,叫他放弃,他怎能甘心?

也许是他用的方法不对,亦或是他一时过于急切,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否定他的情意和付出。

付出总要有回报。

[注解:这是一段逻辑因果的描述,可以说是内心戏。如从A推出B,B推出C,C得到结果D。SO,在彭疏逸的心里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付出总要有回报。另外声明:别跟我扯是非对错,文中所出所有观点皆角色需要,并非本人所持有。]

彭疏逸捧起禇风的脸,郑重其事的说:“我们的爱情依然美好,从今往后会越来越好。”

禇风无奈道:“就不能让它留在回忆里吗?”

彭疏逸怔怔的看着他的脸,一秒,两秒……数十秒钟过去,如此真实的触感,如此近的距离,他的血液沸腾了。

就像是急盼归家的候鸟,或是急待春雪消融的枯木,他的身心都在呼唤他。

这种痴迷的眼神,禇风再熟悉不过,也许就在下一秒,黑暗又将降临。出于自卫本能,他扬起手来狠狠的打了彭疏逸一巴掌。

“啪!”轻脆的掌掴声在静悄悄的停车场里回荡,转述一个男人的愤怒如何击碎另一个男人的尊严。

彭疏逸呆住了。

是他自找的对吗?

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禇风转身向电梯间跑去,十几米的距离很快跑完,却因为电梯迟迟下不来给耽搁了。

彭疏逸并没有生气,为了能与禇风在一起,他已付出那么多,打一巴掌算什么,他甚至还想问问他有没有把手打疼。

彭疏逸穿着修身的西裤衬得双腿更长,长长的双腿迈开宽宽的步子,却还能走的稳健从容。

行走带风,是禇风对他走姿的评价,在此刻却是真正意义上的魔鬼的步伐。

电梯还有两层就下来了,彭疏逸却近在咫尺,禇风已经等不及了。

“褚绪!”彭疏逸抓到禇风的一条手臂,禇风甩开他,快速朝楼梯间奔去。

彭疏逸追了上来,有好几次差点抓住他,都被他飞快跑开了。他此刻就像是开了马达,有着强劲的动力。

爬了近十层楼,彭疏逸的体力耗损过多,已上气不接下气,禇风的动力源也将枯竭,叉着腰迈出的脚像飘走阶梯上。

离禇风的家还有十几层楼,很难说他俩之间谁的体力会先耗尽,禇风被抓住不是没可能,所以说干嘛要买高层房呢?

禇风提起一股劲快速的跑了一段,把彭疏逸甩在了后面。彭疏逸追上去,便再没看到禇风的身影。

他不会这么快跑回家去了吧?彭疏逸心想,于是他也提起一股劲快速的往上跑,可不管怎么追都再没看到禇风。

禇风在某层楼的电梯间里,电梯间与楼梯间隔的不远。他竖起耳朵听楼梯间的动静,对他的呼唤混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上去,过了一阵再如此下来。他摁住的电梯门终于可以关上了,他顺利的回到了家。

彭疏逸追到禇风家门口仍没看到他,他不相信禇风能跑得那么快,于是再回头一层一层楼的找。

22层楼,他跑了个来回。回到停车场,禇风的车还在,人却不在,他会在哪呢?他都快找疯了。

体力过度消耗,彭疏逸疲惫的靠在禇风的车上,垂着头喘着粗气。

一个把棒球帽的宽宽帽檐压的极低的男人走了过来,问道:“追他没追到?”

彭疏逸顾着喘气,没有回答他。

“他应该到家了。”他似在自言自语。

这男人也靠在了禇风的车上,悠哉的拿出一根烟来点上,深深的抽了一口,再缓缓的吐出。

青烟一圈绕着一圈,悠悠扬扬的飘走,飘向偌大空旷的停车场上空,很快消散不见。

“你应该知道的。”他漫不经心的说:“他最在乎的是什么。”

这世间有那么一些人,分析起别人来头头是道,自己却过不好。

彭疏逸没兴趣跟他瞎扯,待恢复了些体力,便发出逐客令。“你早该走了的……我要去看他有没有安全到家,就不奉陪了。”

彭疏逸来到禇风家门口敲门,禇风还在沙发上躺着休息。

门口的人喊:“褚绪……褚绪……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安全到家。如果你在家里的话,回答我一声。”

他没有回答,看着窗外发呆。窗外仍乌云漫天,没有星月,隐隐透着不安。

已近八点,他还没吃晚饭。他本该起来做饭,为应对前途未卜的明天积蓄能量,可他什么都不想做。

敲门声声声缓慢,犹如消失在时光洪流里的纺车发出的吱呀声。时间却过的很快,才会有诸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之类的词语。

来到第二天,一夜间乌云散尽,天空亮得晃眼,完全没了下过雨的痕迹。狂风暴雨来去匆匆,夏初的天气真是调皮得很。

乞求下雨却等来天晴的老孙心烦,被太阳光一照更加心烦。手指放在鼠标左键上犹犹豫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牙一咬点了下去,把经过一晚上心理斗争写出来的辞呈打印了出来。

禇风来到公司已近十一点。他一来,肖敏便来找他汇报头天下午与彭疏逸交谈的结果。窗外的阳光太刺眼,在听汇报之前,禇风先把窗帘给拉上。

他俩正要开始,老孙恰巧过来送辞呈。老孙看到肖敏在场挺意外,他的辞呈详述了头天下午与AL公司人员接触的经过,里面有一部分委婉表达了他对肖敏当时的表现的不满。

当事人在场,多少有点尴尬,但他还是把辞呈递交了上去。

“你要辞职?”禇风拿起赫然写着辞呈两个字的信封,没有打开看,惊讶的问道:“你为什么要辞职?”

老孙回答:“辞职原因都写在信里了。”

尽管他这样说了,禇风还是没有打开看的意思,把信放下,双手按着太阳穴,自顾自说出自己的臆测。

“是因为昨天的事对吗?”他的语气颇有几分不耐烦,“我都说过了,那家公司的单即便不成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你何必这样呢?”

瞧这话说的,不追究他的责任,跟责任在他似的。老孙轻笑一声说:“公司不在意那单成没成,可我尽全力了。”

他这样说,禇风不理解,疑惑的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既已尽力,何必纠结呢?

禇风不理解,肖敏却听懂了。“这里就我们三个人,你对公司有何不满尽可以说。”

汉语的玄妙,在于在是与非之间有着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的可能,肖敏是个中高手。

肖敏心思通透,老孙其实挺喜欢跟她打交道,与这种人打交道事半功倍,但同时也非常可怕。

“我昨天就说过了。”老孙没说话,肖敏惫懒的开口道:“这件事情况复杂,对方公司看中的并非我们公司的实力,就算我们贴上热脸又有什么用?”

老孙不服气,回答道:“对方负责人说了,若我们拿出诚意来,原本不是不能成。”

“按照正规流程,我们拿出的诚意还不够足?他们欲求不满,我们就予取予求?”肖敏向着老孙翻了在这个公司以来的第一个白眼,可见老孙招她生了多大的气。

涂然向老孙反复提拿出诚意的本意是逼他向禇风施压。老孙觉得老板见客户,还是大客户,见一见不是挺正常吗?

即便曾经有什么,事过境迁,烟消云散,面子再重要,生意还是得做。再说他又不是没见过客户,为什么别的小客户都能见,这个大客户反而不能见?哪有肖敏说的予取予求这么严重?

老孙不满的瞟了禇风一眼。禇风从肖敏的言语中大概的了解了老孙辞职的原因,总之说来就是彭疏逸惹的祸。

“如果这一单的成败对你很重要……”禇风嚅嗫的开口说:“……说到底这件事的起因是我,影响到了你,我应该对你做出补偿。”

老孙又想起肖敏说过的,年少轻狂,谁没犯错。老孙受了几分触动,看向禇风。

肖敏把转椅转向老孙,铿锵有力的说:“这个单一早已交由你全权负责,成与不成都是你的责任,与褚总有什么关系?”

老孙哑然。

肖敏接着说:“老孙,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没有一点明辨是非的能力,还没一点担当?”

被当面指责,老孙红了脸。

“我们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果你还执迷不悟……”肖敏睥了一眼老孙,见他没有表态的意思,于是字字掷地有声的说:“你的辞呈留下,但不是你辞职,而是公司开除你。你遇小事犹豫拖延,遇大事莽撞冲动,难当大任,从即刻起解除市场部经理的职务。”

老孙:“……”

禇风:“……”

肖敏突然宣布开除老孙,别说禇风,就连当事人老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人心幽微,一个公司里形形色色的人那么多更是是非聚集地,禇风提出给予老孙补偿,是保公司安定的权宜之计,是出于好意,却未必能起到作用,甚至可以肯定不会产生正面效果。

肖敏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若任由老孙辞职,势必会给公司带来不好的影响,这样做能稳定人心,再说老孙走后招一个更得力的不是更好?

肖敏相信禇风会理解。

第32章:谋与求⑩

老孙走后,肖敏向禇风解释了自己此举的原因,在意料中得到了他的理解。但理解是一回事,禇风没有肖敏那般理智冷静,在感情上,他还有些难以接受,毕竟老孙是公司的老员工。

解决完老孙,肖敏接着谈之前未来得及谈的事。“彭疏逸就是AL公司中华区新任命的总裁。”

这个消息大大超出禇风的预料,禇风怔愣住了。

“AL公司派系林立,尊崇肤色论,彭疏逸能坐上这个位置,后台一定很强硬。”肖敏敏锐的从中嗅到隐蔽起来的危险。

彭疏逸有后台,还很强硬,怎么回事?禇风一头雾水。

老孙去辞职,结果被开除了,心里十分不甘。回办公室整理手头业务资料时,他左思右想,想起头天小李飞刀在他耳边唠叨的话。

他可以走,但原因还得搞清楚,因此他把小李飞刀叫进了办公室。

小李飞刀老老实实的连语气都一分不差的把头天的话原封不动的向老孙复述了一遍。老孙从中抓住了些许蛛丝马迹,但与从事八卦工作多年的小李飞刀相比,敏锐度要差得远了。

“那位老总与咱们褚总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小李飞刀战战兢兢的问出这话时,老孙还在想这俩会不会是有过节,还问:“什么关系啊?”

小李飞刀还不知道老孙已被开除了,以为再怎么着有老孙这棵大树顶着,自然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您还记得褚总的之前的助理小亭子不?”小李飞刀神秘兮兮的问,一般这样的问题是不需要回答的,“据他观察发现,咱们褚总十有八九是同性恋,还是小0。”

“靠不靠谱啊?”

“您说呢?”小李飞刀得得瑟瑟的说:“小亭子为什么会被开除,您就没想过?”

老孙想了想。他对这个小亭子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在方扬之前,禇风的助理走马观花似的换了好几任,不是以能力不行就是以态度不端正为由给开除了。

他当时没深究,这会儿问起来,他着实想不出来,当然小李飞刀并没指望他真能回答出来。

“就是在他走后,公司里才有了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许在背后谈论老板,您说这巧不巧?”

小李飞刀向老孙使了个眼色,老孙赞同的点点头。

“再说那位老总,那真的是……一表人才,攻气十足啊!!”小李飞刀在赞美声中竖起了大拇指,“据说他纡尊降贵在我们公司等褚总等了一天半,什么能有这么大魔力?除了爱情还能有什么?”

老孙被完全说服了,然后于绮丽浮想中打了个寒栗。

很快到了中午,禇风两顿饭没吃,肖敏好言说尽才劝动他分食自己的营养午餐。之后,肖敏点上助眠香薰,让他在自己的eames躺椅上休息。

肖敏很懂得享受,也肯为自己花心思,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都打理的相当出色,禇风很欣佩她。

禇风时常想,能结交到这样出色的朋友、聘请到这样得力的帮手,是他的运气。

肖敏做出的决策及提出的建议,禇风向来赞成及听取,没有任何异议,但是在老孙这件事上,他始终不放心。

他向她再次提起老孙,她说了一下自己的安排。在工作上,她会暂代老孙的职位,等找到合适的人替补再进行交接;在感情上,她会予以适当的补偿,以感谢他这些年来的付出。

工作上,这样安排再妥当不过;而感情方面,除了这样做,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既然事已成定局,无谓多想。在香薰的柔和香味中,禇风安心的睡着了。

而在办公桌旁浏览招聘网的肖敏,偷空看了他一眼,想着像他这样的心慈手软,以后怕是要吃亏。

肖敏经过仔细甄选,发出几封面试邀请函,在即将上班时轻轻走出办公室。她来到公司另一头的老孙办公室,当她推门进去时,老孙端坐在办公桌后,正等着她。

老孙把要交接的客户资料整理出来,放在三个文件夹和一个U盘里。这些东西,压在他的手掌下,没有被即刻交出去。他有备而来,要与肖敏聊聊他们的老板禇风。

肖敏听他说完,发出一阵冷笑,“你说的这些都只是推测,有证据吗?说话做事总有目的,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老孙还没反应过来,一脸懵。

肖敏不屑的说:“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都不重要,因为你不会得逞。”

“可惜了褚总因为开除你过意不去,要财务多结给你两个月工资,以补偿你这些年来的付出。”

肖敏长叹一声,接着说:“我劝你不要胡说八道。禇风心肠软,但不代表能容忍别人任意诋毁他。他可以告你侮辱,侮辱罪在我国的胜诉率不高,这样做虽然不能对你造成实质性打击,但你有资本应对吗?耗都能耗死你。”

打官司要找律师、找证据、过堂等,要消耗大量金钱、时间和精力,是普通上班族负担不起的,所以才会有人说打一场官司犹如蜕一层皮。

老孙闻言,脸黑成锅底。

肖敏用极为不屑的目光斜睥着老孙,说道:“我原以为你只是不聪明,没想到你这么蠢。”

“在职场上,要以老板的指令行事,要向老板靠拢看齐,你犯了大忌。在为人方面,你以自己是多数人中的一员,对无辜的少数人窥伺、臆断、污言相向,不尊重别人,即是不自重。即不懂处世,又不会为人,留你有何用?”

“我原本还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有所悔悟,我还可把你留下来。你说你,早几天还信誓旦旦的说吃一堑长一智,我看你记吃不记打,永远都长不了教训。”

相比开除他时列出大事小事两条以斥责他能力不足,现在可是在处世为人上把他贬得一无是处。也许他确实如此,但她做的就都对吗?

老孙这回没再被她带进坑里,也发出一阵冷笑,说道:“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这件事的原因搞清楚,走也走的无憾。虽然我的推测,你没有承认,但你如此激动,是欲盖弥彰吧?”

肖敏看向他,他赶忙说:“你放心,虽然我这个人一无是处,但不喜欢在别人背后嚼舌根。”肖敏这才收回她刀子一样的眼神。

“你跟我说职场规则,我也跟你说说这个。”老孙笑道:“你只是褚总的下属,却为他谋划打算到这种地步,没有逾规越距吗?他能一直相信、倚仗、容忍你吗?”

肖敏冷着脸,没发一言。待老孙走后,她想着是谁在她背后兴风作浪让他产生这种怀疑的呢?

中介打电话叫彭疏逸去看房,虽然距离还是不近,是禇风家旁边的一栋楼,中间隔了几十米,但从客厅窗户里可以看到他家卧室,冲着这一点彭疏逸就租下了。

彭疏逸到A城只是出差,待这边分公司初建完成,他便要回到B城总部常驻,到那时就只有等到放假才能回来。

与禇风相处的时间不多,他得争分夺秒。把房子租下来,把放在酒店的行李和添置日用品等的事拜托给了助理,他便开着车去CW公司找禇风。

利用公事之便与禇风接触的计划失利,在他家楼下堵他也没成功,头天晚上还被他家脾气暴躁的邻居给骂跑了。他是真想他,哪怕只是见一面。

小李飞刀正与陆海辰附耳贴脸聊公司的妹子,聊的眉飞色舞,秘书妹子来传话说肖总要请陆海辰喝茶。

小李飞刀闻言,正色站了起来,抱拳欠身向陆海辰行礼,表情极其严肃的祝祷,“辰兄,前路凶险,此去一别,愿你能全名守节全身而退!保重!”

陆海辰阴恻恻一笑的看向他说:“保重?保你个大头鬼!”说话间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幸灾乐祸之徒撂翻在椅子上。

小李飞刀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肖敏请陆海辰喝茶,来传话的是老孙的秘书,喝茶的地方也是老孙办公室,陆海辰不禁猜测老孙可能出事了。

他正这样想,肖敏开门见山说道:“老孙离职,由我暂代。为了能更好的展开工作,我看了本部门所有员工的档案,但你这份档案似乎不太……不能让我对你给出一个恰当的评价,所以才把你叫过来当面聊一聊。”

她拿着那份档案,为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它现出为难。

陆海辰知道原因,这个解释起来不是容易的事。但他想的是在她的这套滴水不漏的官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还有老孙怎么突然离职了?与他涉及的事是否有联系?

“有疑惑的地方,您随便问。”陆海辰在她对面坐下,摆出一副恭敬有加的态度,然后试探性的问道:“孙经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离职啦?”

“职场上人来人往是常态。”肖敏一语带过,之后再上下打量了陆海辰一番,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你……只上到高中?”

陆海辰这天穿的十分休闲和朴素,一条款式简单的牛仔裤、一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宽松T恤加一双旧板鞋,身上没有任何值钱配饰,头发松散随意,像个穷学生,说是民工也不会有人怀疑,倒是与他简历上写的高中文化水平相应,但与头天一身精英装扮一对比起来就十分违和。

人生大起大落也不如这样来的刺激,一天时间从山巅掉进地底,心脏哪受得了?

这天他又成为讨论焦点、八卦宠儿,成功的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他好似就像方扬说的,最大的爱好就是博取关注,不被关注就心里不舒服,整一戏精。

头天对他给予极高评价的人猜测,他这天会穿成这样,一定是受到来自老孙的阶级压迫,不敢穿的太招摇,职场潜规则,大家都懂的。

但是也不至于穿的这么寒酸吧?大家都没能领悟出他这一奇思妙想的妙趣,都摸不着头脑。去问他,他还是闭口不答。

肖敏问他话,他也云淡风轻的回答:“是的。”好似说的不是他。

肖敏的反应比那些人冷静太多,不愧对她那张万年冰山脸,但这不代表她不好奇。“履历一栏,你填的是无,自高中毕业到现在七年过去,你都在做什么?”

类似的问题老孙面试时问过,陆海辰照答不误,“打理家里的小生意,日复日做一样的事,迎来送往,收钱找钱,学不到东西,纯粹浪费青春。”

老孙听到这回答时给予了极高的肯定,说类似于年轻人就应该出来闯荡增长见识之类的话,而肖敏却问:“生意大小是通过参考对比得出的,你说你如何打理你家小生意,可我未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您的意思是我说了等于没说对吧?您看您这说的文绉绉的,叫我莫名的紧张。”陆海辰闻言在肖敏投来的审视目光下,深呼吸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好似真的紧张。

肖敏说:“我要对你做出恰当评价,了解你的工作经验是必不可少的。”

“那是当然。”陆海辰打起十二分精神,笑嘻嘻的说:“我跟您直说了吧!那种小区里的小店,您知道吗?里面是麻将馆、外面卖南杂的那种。我爸在上班,我妈经常陪着小区里的人打麻将,叫我卖货。”

没有一丝纰漏,十分合理的解释。肖敏冷冰冰的一笑说:“你家就在那个小区吗?”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陆海辰点点头。

肖敏又问:“地址在哪里呢?”

陆海辰讪笑着说:“地方很小,说了您也未必知道。”

他的档案上住址一栏只有省市名称,没有写详细。老孙问起这事时,他这样回答,老孙以为他这是自卑,还引用英雄莫问出处这句话安慰了他一番。

而肖敏却说:“你的家庭电话及紧急联系人电话都没有写,你若是出了事,公司如何联系你家里人呢?”

陆海辰:“……”

这回他总算知道什么叫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这句话。

陆海辰硬着头皮编造了资料应付肖敏的盘问,最后肖敏问起老孙这天见了谁,他回答没有注意看,不知道,之后就让他走了。

陆海辰回自己办公室时一直在想她最后问的那个问题,他猜测与老孙离职的原因有关。而老孙见的那个人,他不是不知道,那个人正是小李飞刀,他有预感小李飞刀要倒霉了。

回到公共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又都像提头鸡似的望着他,他在工位上刚一坐下,小李飞刀马上划拉两条细腿把转椅挪了过来,又带头八卦。

陆海辰苦笑着回答:“喝茶,这回是真正的喝茶。”受港片的影响,坊间戏称配合警察调查为被请去喝茶。与肖敏聊完,他觉得她比警察还难应付。

小李飞刀惊诧大呼:“不会吧!”

他觉得不会又怎么样,反正陆海辰什么都不会说。

小李飞刀正展开他丰富的联想,并予以绘声绘色的描述,秘书妹子又不合时宜的出现,传达肖敏新的指令。

“要见……我?”小李飞刀不敢相信,指着自己,一脸懵。

是的,就是你。秘书妹子脸上是为公司里的女孩们打抱不平露出的幸灾乐祸的肯定表情。

小李飞刀如遭雷击,差点晕死过去。

“小心点!”陆海辰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

小李飞刀完全没能领会他的这份良苦用心,还以为他在打击报复挖苦自己,大骂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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