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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攻可比江山?下——雨节

第45章:阁主感情软化

凌厉的剑锋扫过女子的侧脸,黑影翻身迎上。

女子尖锐的声音显得异常可怕。

“你们竟敢!”

“是你先不管主人的警告的。”

声音轻飘飘的传入耳朵,带着剑入血肉的声音。

杀十一抓着胸前插入的长剑劈手扫开敌手,江珊已在人的牵制下退后。

“为什么?他究竟有什么好护着的。”

黑衣人不闪不避,不死不休,吃了杀十一一掌立刻聚功拔剑。

银光带起一片血花,远处匆匆赶来的杀卫也加入厮杀,但除了杀卫十一以外,他们的身手明显逊于敌方。

但也挨不住人多。

江珊微微垂眸,脸上却挂起了笑。

在众人厮杀中一身浅粉裙装不杂丝毫尘埃。

死的是邵绝的人,她一点也不在乎。

还有更多的杀卫赶来。

……

“移花接木?笑话”

“但他们已经认定了这本功法在您手里。”

“什么原因”

“大概是九叶葵大人之前结下的仇家”

叶魁站在殿外微微蹙眉,听着里面的交流声。他从寺中乘马车下山,下了山就再无去迎宾楼吃饭的打算。

天气实在闷热,令人没有食欲。于是他就绕道回了天杀阁,正好听见邵绝和属下谈话。

自己,仇家?

做暗杀的时候少不了放过什么漏网之鱼结下仇家,更何况叶魁一向粗心大意,当年天杀的那个长老奉命去屠叶十二一家,不也漏了叶十二,导致最后身死吗?

不过这样说来,昨天一路跟随他的人,就是他的仇家了?

里面的谈话声顿了一下,明显是发现了他。

“阿魁回来了?”

叶魁站了会儿,戴了面具,等进去看见汇报的人是邵绝的一个亲信时,都没有把面具摘下来。他直觉告诉自己,不可露面。

昨日碰到的那场跟踪,太过匪夷所思了。叶魁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但是竟然会有人对他出手还只为试探,重点是,对身为宰相嫡子翊王侧侍的他出手。莫非那人知道了他的两个身份?

“继续说”

邵绝看了看叶魁,朝人道。

人倒是疑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

“天奕宫,也在查探移花接木”

“天奕?”

邵绝一向冷静的面容此时着上浓浓的愁意。

“绕开天奕宫行事,如果发现天奕是冲咱们来的,再行动手”

叶魁稍一扬眉,对这个二人反复提了两遍的功法有些好奇。

“什么是移花接木”

邵绝看向叶魁,眉头略微舒展,微微摇头:“你打小就精善功法过目不忘,竟连当世几本重要的功法都没有去了解。”

普通人,若想精善一门功法,天下功法名录类型,皆得学习,虽然功法本身并不能知晓,却可以通过这些功法露在外面的一些基础皮毛,来悟自己的功法的核心。

可叶魁却是个怪才,自创功法而又自成一体,堪称……

邵绝面色突然一凛。

“派人下去查!给我查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这一句话,竟然参杂着浓浓的怒意。

叶魁只在上次自己把江珊掐晕之时才见到过,这种邵绝在心爱之人有性命之忧时的庞然怒意。

叶魁看着邵绝突然大变的脸色,有些担心,便靠近了人。邵绝拍了拍叶魁自然搭上肩膀的手。看着他慢慢柔和了面色平静下来。

手上的轻拍更像是安抚,但是叶魁觉得有些重。

叶魁知道邵绝在担心什么,但是叶魁猜不透。

“移花接木,是一种,将他人的功法内力移接到自己身上的功法”

叶魁,心下一震,按在邵绝肩膀上的手收回,微微屈拢。

移花接木!

昨日来者身带赤炎石,必然是知晓他身中焚神,对方的目的,竟然是想用移花接木来,创造一个真正的,无敌之人吗?

且不说对方似乎知道九叶葵和宰相嫡子是同一人。

就论知道他身中焚神的,一直以来也都只有他自己一人,最后二哥也机缘知道,就连邵绝都以为他十年前只是中了普通毒素。这几年发作,就算被发现,也被他掩饰成没有及时吃天杀蛊虫的解药,气的邵绝那段时间非要看着他按时吃下解药并且张嘴伸舌头确定咽下去才作罢。

叶魁只觉得可笑,他又不是自虐之人,还会专门不吃药把药藏在舌头底下吗?

但是看着邵绝关心的样子,他就觉得心里温暖,还真的就,故意藏了几次,让邵绝多查了他好几个月是不是认真吃药了。

直到江珊再一次和邵绝吵架病重,邵绝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江珊身上。

关于他的毒,叶十二应该也知道些许,如今慕天翊也知道了什么。

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有背叛他的可能。那究竟对方是如何知道的?

叶魁本以为无敌之人不存在,即使有焚神这类神药,都必须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却没想到世间还有功法,移花接木。

而据邵绝说,移花接木本身并不厉害,因为他会移他人内力,却也是以自己毕生的移花接木功力催动的,所以最多使对手变成废人,自己也不会拥有两倍的实力,而只是拥有对手的实力。

可是如果对手是焚神毒体呢?既不会中毒,又会有冠绝天下的武功。

他叶魁忍耐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人移花接木吗?

那些人竟然还放出话,说移花接木在邵绝身上,是什么意思?

是要,离间他和邵绝,还是……

把天杀阁一网打尽。

叶魁向来不管朝堂江湖风云,如今却被隐隐卷入,这些心机计谋他一概不懂,如今局势令他暴躁。

“有我,阿魁你先回翊王府中,最近天杀阁可能会乱起来。”

叶魁虽然很想留在身边,却知道这件牵扯自己的事情会让邵绝有大麻烦。

如果被天下之人知道了,叶魁是焚神之体,再加上江湖传言,天杀阁拥有移花接木功法。

那么,邵绝就危险了。

而想隐瞒住焚神之体,为今之计,唯有时刻呆在慕天翊身边。

“好”

叶魁咬牙答应,深深地看了邵绝一眼,便扭头离去。

谁知未走几步,就听见邵绝的声音。

“阿魁……陪我吃顿饭吧”

叶魁回身去看时,邵绝俊逸的面容里,眼中,竟然是一种,他曾经见过的深情。

对江珊的那种,深情。

……

自从……也不知是从何开始,还是很早就开始。

江珊的步步为营已经逃不开邵绝的眼睛。

他们经常爆发争吵,但邵绝理亏,无法反驳人。

毕竟,江珊父亲的死,看似是因为叶魁,实则是邵绝一手处理的。

老阁主武功冠绝天下,当年和武林盟主结怨,出手一把废了武林盟主。

邵绝便翻出这陈年往事,在叶魁杀死老阁主以后,便向外传言,自己看不惯“父亲”如此作为,愿为江湖除害,因此得到了很高的赞誉,顺理成章的当上了阁主。还接受到几方“心怀鬼胎”的支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固了地位。

传说中的那种蛊虫根本不存在,根本没有母蛊死后必然牵动子蛊死亡的说法,现在的蛊虫多是一些可以受特殊功法暗劲压迫的,压迫之法只有他们知道,蛊虫本身亦会发作,需要药物毒素来抑制发作。实际上杀卫种的蛊虫,和刑药并无太大差别。就是胜在可以随时动动手指便达到责罚人的效果,而且一副蛊虫可以代代传下去,无需去寻那些名贵药物配置有时效的刑药,这对于当时根基不稳的邵绝很重要。

当时很多因为蛊虫死去的人,实际上都是邵绝亲手暗地里处理的,邵绝曝出蛊这一点,只是为了让其他人感觉,一切都顺理成章。天下无人知道这是他的夺权之计。

叶魁也不知道。

邵绝早已受够了老阁主的压迫,在老阁主觊觎叶魁之时,一切愤怒都达到了鼎盛。

他这辈子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他的命是老阁主的,身体是天杀阁的,心是江珊的。

唯有叶魁说。

“我是你的人,我才不会让那个老家伙碰我”

为了守住他仅有的这一件宝物,他几乎断了半条命去,也是这份心,让他打下了属于自己的江山。

如今竟然又有人觊觎他的宝物。

……

叶魁看着邵绝在餐桌前闷不出声的思索,只伸手帮人布菜,红烧肉夹去肥肉,只留下瘦肉放在人的盘中。

“我能吃,不用麻烦”

“不要怕麻烦我,在山洞里那几日你烤的肉都是纯瘦肉,我问你为什么没有肥肉,你才给我加了肥肉。说自己不喜欢吃,推己及人以为我也不喜欢吃,其实我小时候就只吃肥肉,瘦肉没有味道咬不烂”

邵绝低头咬了一口瘦肉。

“不是你喜欢的东西别人都也喜欢的,你不用配合别人,你只需要站在最高处,自然会有人追逐你,迎合你”

叶魁又夹了一块肥肉扔在自己碗里,搅弄那一碗白饭。

他本喜欢肥肉,但爱屋及乌,讨厌也是一个道理,如今看着肥肉竟觉得配合着炎炎夏日无法下咽。

“换一碗米饭”

邵绝将他的米饭送到了一旁侍立的侍女手上,侍女换了新米饭端上来,邵绝又夹了两块肉在他的碗里。

“别挑了,只有肥肉也无法下咽。你也不需要迎合别人。”

邵绝朝叶魁轻声,越说越轻,好像隐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在后面。

“这不是迎合,你高兴我自然就高兴”叶魁夹起人夹过来的肉,瘦肉有韧性肥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一时间微微眯起眼来,竟觉得是世上少有的美味。

他和邵绝之间的关系,时常亲密自然,如手足兄弟,至交好友。

也许这样的关系也不错,至少自己的毒,不会威胁到他。

焚神之毒,本就是江湖上的一个,巨大的麻烦。

人人欲得,欲利用,并且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他人得到,摧毁得到之人。

这是人的野心,也是人的恐惧心里。

“阿魁,你变了”

叶魁不解的扭头看邵绝深沉的面色。

邵绝眼中,叶魁微微垂下的眼帘没了以往的高傲惑人,让他觉得有些心疼,还感到一股淡淡的疏远。

叶魁武功冠绝天下,有独特的领悟能力和属于自己的功法,如今江湖竟盯上了叶魁,盯上了天杀阁。

邵绝知道这是一个太过危机的时刻。

但是他还是想说些什么。

“阿魁”

我也许喜欢上你了。

从为了你忤逆老阁主那一刻,或是在更早,你朝我微笑,释然,欣喜,脆弱,同时装满那一双狭长,眼角微微上翘出矜傲的美丽眼睛时。

就喜欢了。

但是邵绝没有说。

喜欢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下属,太奇怪了,桀骜如阿魁,怎么会愿意被束缚。

“吃完饭你就先回去吧”

等我平定一切,再接你回家。

就像十年前,几年前一般。

邵绝放了碗筷,像往常一样,招人去书房议事。

侍女匆忙收拾处理,来往人汇报,待一切忙乱过去,叶魁摘了遮着半张脸的面具,随手拍到桌子上。

他想帮邵绝,却无从做起,这种无力,太过惹人心烦。

“叶十二,把张扬叫过来”

“是”

第46章:被人算计遭险

“大人,河东洛家,山阴九曲,青城崆峒,八栖天山皆有人来拜访”

张扬来时,说的就是这样一番话。

叶十二给张扬捎的任务,在路上只简单一提,张扬便感觉到今天来访者们的不善。炎石,很不幸,洛家的一整块火炎石,便是他张扬从天奕宫捎出来的。

敢进天奕者,世间也唯有他。

叶魁斜坐在长椅里,听着张扬公事公办的汇报,没有多余的话,倒像是一直是自己的属下,感觉有些奇妙。他惯独来独往,却不知手下有人,是如此方便之事。

叶十二可供他差遣,张扬也可以帮他去探些信息,原本凭心恣意的活法,因此变得有了些条理。

“至阳性火之物,如今只有天奕宫和河东洛家有。天奕宫存有一箱,河东洛家唯有一颗,也曾属天奕宫。九年前,天奕宫初崛起,便下令收束天下所有炙炎宝物,无人知其背后目的”

叶魁微微蹙起眉头。

照这么来说,出世的炎石,就是天奕或者河东洛家的手笔。

天奕宫,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神秘而令人畏惧的存在,但从不牵扯江湖纠葛,反倒和平民百姓亲近,有些像江湖侠义之帮。

而河东洛家,名号像是世家,其实并不是正常来讲的世家。河东洛家之所以有此名号,是因为他们的独门功法洛河赋。此功法细蕴绵长,利于积淀,所以时常出现内力高深之辈,武林盟主多次在河东洛家产生。因这武学传承,便成了武学世家。

如今以河东洛家为首,几大帮派分别来人,来向邵绝了解移花接木功法的所在。说白了,就是来问罪并且要回功法的。

移花接木,本是山阴九曲宗的独门功法之一,之后机缘遗落,如今被传出在天杀阁,自然会吸引多方来者。

此功法,在叶魁看来不值一提,在他人看来却是让自己功法增益,挽救无天赋的后嗣的,无上神功。

“帮我去探探,他们的来意。如果被邵绝发现了,就说你是我的人,不发现最好。叶十二”

叶魁起身朝叶十二抬手,便顺着逆天宫正门走出。却感到一股极炙热气从远处临近。

他越快离开天杀阁越好,邵绝不知道,但他却知道,那些人,八成也是为他而来。

移花接木也许就在他们的手中,他们只是想得到“花”罢了。

叶魁回身关门,抬手将面上的面具整好,确认不会掉落。

他一向为所欲为,也极为心急,自然不知道要在居处躲避,翻身就上了房梁,直取道于外。

这一动,自然会被他人发现。

……

“阁主,那是何人!”

“不过是我阁中办事之人,领了任务,不容耽搁罢了”

“阁主休要包庇,我看怕是人拿了移花接木要转移”

“你们叫人把他叫住”

“不必麻烦阁主,我们外面自然有人会追上,到时候此人清白与否,自会明了”

“我的人,你们说追就追?”

“阁主见谅,若是误会,我等定当赔罪”

……

叶魁一路疾行,强悍内力使他耐力及速度都远胜追来之人,若不是不时有暗尖以炎石碎片打磨而成,擦耳而过时刺激内府激荡内力产生剧痛,他早便把这些人甩开。

在此危机情况下,人竟愈追愈近,杀卫不适合留在后方掩护,所以叶十二只一路随他疾驰,不时替他挡下箭矢。

张扬则厉害许多,身法飘忽赘在敌后,削减追兵。

但是再厉害些的,追在前方的人,张扬就处理不了了。

叶魁知道叶十二是他最后的杀手锏,他可以通过这个人一举躲去所有追兵。只需要等一个可以脱身的时机。

他不能停,也不能回身入战,即使介时在毒发和功力暴涨中他可以残余理智,但是留下的血腥战场便会是焚神出世最好的证明。

他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叶魁并不知道为何这些人猜到他服食焚神,却不公告江湖,兴许是想独吞这些内力。

他一路奔行,之后却未有天杀阁之人帮他牵制追敌。

邵绝不知他的秘密,到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叶魁依旧莫名心梗。

邵绝会无理由维护江珊,对他却不会。

邵绝甚至不会猜测他为什么纵身飞出,只当他在胡闹。

叶魁甩手间,便将一把飞来的箭矢甩向后方。

叶十二不闪不避,默契十足,那些灌注着叶魁强大内力的箭矢,便在叶十二身侧擦过,后方噗噗声响起,紧接着便是坠地的闷声,和些许瓦片碎裂的声音。

……

“你派人去干什么,空教诸位长老来客猜疑”

邵绝看着一贯不出自己居处的江珊,竟然违背他的命令走出来,轻点朱唇,黛眉宝钗,微微皱眉,心底一把无名火被点燃。

“你就这么想,报仇吗,这么急于出来见你的江湖来客,想攀附谁来除掉我?”

他抬手扼住江珊的脖颈,这股愤怒来的突然,带着些许他也无法理解的恐慌,然而即使这样对江珊怒吼出声,也无法缓解。

“呵”

江珊只在喉中发出一声冷笑,一张面容在涨红后更显绝色,以往的病态在这种血色和精致的妆容中一扫而空,有的只是美,摄人心魄的美。

“江珊。”直到看见江珊脸色由红发紫,邵绝才手上一抖,松了力度,一旁下跪听令的杀卫这才敢开口询问“还去吗?”

“不必了”这一耽搁,以叶魁的能力早不见踪影了,“你们把江珊小姐请回去,来客离开前,不准踏出居处半步”

“是”

在天杀精英的前簇后拥下,江珊朝远处微微点头,点头低下时,眉间朱色格外艳丽夺目。

“阁主,我们护送江珊小姐出来,是因为她收到了刺杀。”

邵绝脸色巨变,扭头就看向那个坚强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就听见有小丫头的埋怨。

“小姐!您怎么不和阁主说。”

“这么多人虎视眈眈,让他分心死在当场吗?”

邵绝攥了攥拳头,脸上立刻浮现出愧疚来。

江珊嘴角的笑却更深,然后慢慢隐去。

……

叶魁中了一箭,这一剑直插在肩甲之处,虽然不是关键位置,但那炎石的炙热顺着血脉直练到他的太阳穴和心脏处。

他的身体一歪,就在剧痛中不受控制的从上空坠下。

叶十二眼疾手快,足尖在房檐上借力,便俯冲向他,一把把他抱稳,再在地上,一跃数米。

但是,和敌人的距离,却拉进了一大截。

死去的都是喽啰,而追击的主力毫发无伤,甚至在路途中央都会加入几个。

那些江湖人士的局,布的不可谓之不大。

叶十二抱着叶魁,辗转腾挪便下了街市,借掩护潜行。

杀卫最擅长掩护追踪躲避,在闹市中如游水,虽怀抱一人,却可和后方追击之人保持原本的距离。

叶魁微微点头,三分赞赏,只看着人下巴坚毅的轮廓,知道人的内力已然不多。

“把我肩上的箭拔去”

箭刃带出一股血,于此同时剧痛也得以缓解,叶魁强忍着一把将手按在叶十二胸口,便有精纯内力徐徐传入。

不多不少,刚好抵住消耗。

然而作为使用内力的媒介,叶十二瞬间白了脸色,这种一面灌输一面消耗而带来的巨大负荷,竟不比他平时熬刑容易承受。

可只抱着怀中之人,叶十二便明白,他该做什么。

但是根本无法逃脱。

叶魁想不如便轰轰烈烈的打一场,从此与天下为敌,乱中为邵绝再打下半片江山也好。

待叶魁感到叶十二已经无法再承受功法负荷之时,便开始抵抗剧痛积聚内力。

叶十二乱中取道,在一个拐角后踹开一家布稠庄的铺面。

拐角是死角,叶魁长舒一口气,如果对方仍然直线追踪,他便能逃过一劫,如果不能,他便无常索命。

铺面的老板看着突兀闯入的两个男人脸色大变,便招呼护院一起上。叶魁抬手便要将几人打晕。

“住手,快住手!”

那老板似乎突然见识到叶魁的厉害,慌忙朝两个在门口待命的护院大喊。

后方赶过的一些护院也尽数被喝止。

“老大,你去请主人上来”

护院群中的一个人闪身便从人群中离开回了后院。

“请您先去后方暂避”

叶魁看着老板百变的面色,心中虽有疑虑,却还是一把搀住叶十二往后方走。静观其变。他的情势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糟糕了。

“丫头,给两位客人换两身新裁的衣服”

老板一面吩咐,就一面往门口走,蹲下身子那袖口细细擦过门上的脚印。还将原本写着“休”的牌子摘下,一把打开大门,顺手将叶十二从前堂穿到后方的后门合上了。

叶魁看着老板那张面容消失在视野里,奇怪,这老板他并不熟识,却要帮他。此人心思谨慎而又面面俱到,方才歇业极有可能是老板要招待“主人”,如今为了掩护他,将“休”牌去掉,也能防止追来之人产生疑虑。

他跟着丫头往前走,叶十二任由他搀扶着都没有动辄请罪,应当是真的脱力了。

直到二人都换上了新衣,一个熟悉的人才开门出现在二人的视野里。

叶魁紧缩眉头,原本舒缓的那些毒竟然又爆烈起来。

“你?”

第47章:随本王挑缎面

来人一身云纹丝长衣,薄而不透,白丝在常光下约约泛着浅浅的蓝色,这使得那白更为干净。

玉冠束发,白玉衬的墨发更加深沉,而在墨发中的那张脸,便显得格外清秀淡雅。

深邃的眸子看着他,眼中微微闪动的,竟是一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男人朝身后之人打了个手势,就伸出一双莹白如玉的手,修长有力的手不似女子纤纤,竟让叶魁感觉可靠。

“侧侍,随本王去挑缎面吧”

慕天翊平静的话,就像是他们本来就是要来挑选缎面的。他是王爷娇宠的侧室,而慕天翊是惊华绝世的王爷。

叶魁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就握住了人微凉的手。

凉意激起躁动,又抚平躁动。

虽然是凉,却温暖了他的日日夜夜。

叶魁有些恍惚,就跟着迈出几步,待回神时,已经站在了铺面的外厅。

没有人追上来。

叶魁看着慕天翊,人干净白皙的手指划过一道道缎面,很快就将最流行的款式全都点在了随侍的臂弯上。

那人挑选起来,视线微微下垂,长睫下的认真都是极为美的模样。

“你……”

叶魁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救我?

这些好像都没必要问,也没什么意义。他本就是来找慕天翊的,找到了,让慕天翊压制住他的毒素,就好了。不给邵绝添麻烦,他自然来往于两边,解毒,陪伴邵绝,完成邵绝的愿望,这样就足够,无需关心他人的事情。

但是不得不说,刚才那一刻,令他有些,微微的,心中悸动。

在最危险的时候,这只小弱鹿站在他的身边,说着平静安稳的话。

挑缎面吧……

尽管这只小弱鹿,只是把他当成,未来辅佐自己的将军,一个不能死的人。

叶魁走上前去,谁知慕天翊却先他一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一个转身坐到正厅中央的椅子中,就让他坐在了自己身上。

叶魁看着身下的小弱鹿,不知人的意思,微微一动,却发现自己衣摆已经大开,夏日炎热他又不是慕天翊那样的寒体,自然不会穿什么里衣。

慕天翊看着他,一脸平淡,但是叶魁却可以看到他脸颊上微微的绯色。只有脸颊正中心的一点,他第一次发现人脸红竟然会是这么小的一个绯红的圆,极其可人。

叶魁微微低头,嘴唇就碰上人微凉的面颊,甚至在里面感受到了一点热度。

红到脸颊发烫,还这样勾引人?

体内的毒素让他对身前的人产生了强烈的亲和感。

叶魁正打算起身,便听见门外一片喧嚷。

“让开让开,我们找人,有什么人来过吗?”

“小店正经营生,怎么会惹什么人,里头可有贵客,各位大爷莫要冲撞了”

“冲撞了陪个不是就行了,滚开!”

一股炙热感从门口袭来,叶魁低低一声闷哼很快引起了门口之人的注意。

叶魁可以听到,背后脚步声逐渐靠近。却突然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本王的侧侍你们也要看吗?”

后方传来告罪的声音,尽管并不真诚,还带着几声吩咐。

“你们去后面搜”

一阵嘈杂。

叶魁闭上了眼睛,感觉有些烦乱,但在慕天翊怀中又觉得安心宁静。

这个小弱鹿……披着鹿皮的狼。

“后院有一个面具!”

“跑了,有人从后院跑了!”

“快追,快追!”

身后的声音全部消失,叶魁才推开人从人身上下来。

谁知却看见慕天翊脸色巨变,扭头就将他的外衣剥掉,自己的丝衣也从身上滑落。

里面果真是穿着里衣的。

叶魁一时间竟有些遗憾。

人一把将他拉起来,披上那件属于人的丝衣,触肤依稀有几分冰凉。

方才换衣的时候肩膀上的伤口已拿绷带缠好,被人这么一拨一弄竟然丝毫没有触到绷带,也不见疼痛。

慕天翊把他按在椅子上,就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叶魁的外衣就落在地上,人纤瘦的腰肢以及此时的体位,看起来似乎有几分旖旎。

慕天翊深深地看着他,指尖点在了自己脸上,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撕下一层薄薄的面皮。

叶魁骤然瞪大了眼睛。

尽管慕天翊将那张面皮贴在他的脸上的动作,阻碍了他将那张面容看在眼里。

但是那惊鸿一瞥的震惊,依旧让叶魁久久无法回神。

他甚至感觉身体热了起来,狂躁的热,无法排解。

微微上扬的眼角,深邃的眼睛,珑鼻,淡唇。

那样貌,竟和慕小世子,像了八分。

何等精致的样貌。

待脸上的触碰停下,叶魁知道,他已经变成了“慕天翊”。

那精致的面具,眼睛嘴唇和腮上两个圆是镂空的,可以让人自然的将表情和脸色变化展现出来。但是剩下的部分对脸的拉扯感极强,叶魁觉得脸几乎要被扯坏。

但这,比起眼前人来,都不算什么。

慕天翊顶着那样一张清然出尘的脸,看着他,深深地眼睛中,微微泛起令人想要凌虐的慌乱。

有君子如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而慕天翊又像那不可触而又不可及的寒冰。

如今竟然被他把玩在手里。

他抬手掐住慕天翊的下巴,看着那薄嫩的皮肤泛出红色指印,真实,动人。

却不料一股巨力将慕天翊从他身旁夺走,便见之前追他的那个领头的江湖人士,一把扯掉了慕天翊的里衣,玲珑的肩头,清晰惑人的锁骨。

“没有?”

“大胆!这可是我家王爷的人!”叶魁这才注意到扮作小厮的寅五,气势汹汹的喊着,将慕天翊夺了过来。

由于角度以及为首之人的关注点的问题,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慕天翊的面容。

但是叶魁还是清晰的捕捉到几个人骤然粗重的呼吸。

他的身体里横生一股暴虐,慕天翊却恰好在这个时候,瑟瑟发抖的扑倒了他的怀里。

叶魁抱着慕天翊,一下一下的抚摸着人光滑的背脊,寅五立刻捡起地上的衣物披在了二人身上。叶魁就这样被安抚下来。

明明看上去,更应该被安抚的,是慕天翊才是。

“对不住,在下恰有至宝,权给王爷赔礼。”

叶魁抬手一接,便接住那颗炎石,却不料疼痛未来,反而是看着怀中之人的面容欲望更甚。

慕天翊抬起脸“小心的”从他手中拿过赤炎石捂在胸口,“十分喜欢”的样子:“王爷给我可好?”

叶魁看着人自然维护他的举动,抬手揉弄人柔软的发,这才发现,二人发饰未易。

但好在,无人注意这个细节,二人的身量差异,也因为他们“衣不蔽体”而掩过去了。

那些人明显没有走的意思,叶魁打横抱起慕天翊,就朝外走去。

其中有人想要阻拦,被伙伴拦住了。

“我承过翊王恩情,不可能是他。他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不宜交恶。”

不简单的人物?

叶魁眼中微微泛起赤色。

他到想试试,这具身体,有多不简单。

……

这一场,大概是柔情更多一些。

叶魁微微侧身看着慕天翊并不安稳的睡颜,人躲得他很远,蜷缩在墙根,修长的身体蜷起来,竟也只有那么一小团。

叶魁抬手将人翻过来,似乎牵动到伤处,人颤抖着皱紧眉头,那一张好看的脸,春山愁锁,怕是女子也会羞愧。

色令智昏,当真是色令智昏。

看着这张脸,叶魁全无去责问人带面具的诸多欺瞒,反而心口,微微的发酸。

“葵”

“嗯?”

叶魁去看人,人只是梦话,喃喃低语的,却像是他的名字。

“您,想要什么?”

慕天翊继续低语,很快就归于平静。

叶魁把人翻过去,去检查人的伤处,却惊醒了人。

白皙的手指附上他的手,声音轻轻哑哑,带着些疲乏,可能是刚才喊的有些用力:“我自己来”

叶魁手上不停,人却继续挡着手臂的力气明显比他要大,叶魁一时竟无法挣掉。

“收手”

那双白皙的手手指微微一蜷。

“我说,收手”

慕天翊将扣在他腕间的手收下,脸埋在枕头上顺从他摆弄的姿势,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叶魁看着人的动静,覆手在背脊上安抚。他只是想看看伤口上上药,竟能把人吓成这样?

不简单的人物,手下有人,镇定自若,在他面前为何老是这副模样?

装的?

叶魁手上一顿,力气就大了些,甚至在人背上直接按下一道青印。人的肌肤太过细嫩。

慕天翊身体僵直,抓着枕头动也未动。细细长长的抽气,调整自己适应疼痛。

“我错了”

叶魁一时间没听清楚人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我错了,我听话”

看着慕天翊顺从瑟缩的样子,甚至要伏起来方便他的动作,叶魁才感觉到不对,骤然变了脸色。

他一把把慕天翊扯起来。

人的一张小脸已经微微泛红,碰上去竟然很是发烫。

发烧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人胸口处一大片,狰狞的灼伤。

那人只顺着他的力度靠在他的怀里,似乎以前曾受过相同对待似的。

乖巧,顺服,就不会受伤。

第48章:上天奕宫寻医

“他烧的太厉害,我开了药,如果退的了,就能活,退不了,就回天乏术”

庆幸的是,慕天翊已经烧到神志不清,却还可以从他脸上剥下人皮面具给自己戴好。这人皮面具太过讲究,力度稍一不对都会有撑破可能,也会戴的脸歪。

不幸的是,尽管面具换好了,但是见到的大夫,却均无良策。

就连二哥也这样说。

“只是发烧而已”

“你把人折腾成这样还只是发烧而已?”

叶魁坐在床前看着被褥包裹的人露出的小脸,原本一直是白如今却着上不正常的绯色,心中微微揪起。

这个人,实在是,总是在他可能大发雷霆的时候,变成这种奄奄一息的样子。

“哥,你想办法救救他”

叶知命摇了一把素面白扇,扔在叶魁手中:“给他扇扇,降温,把被子盖虚点”

叶魁仔细做了。

“不能用冰吗?”

“冷水都不行,他对那个东西太过抵触,一碰到就闭气,没烧死先把自己憋死了”

叶知命喝了口桌上不知隔了多久的凉水,静静的看着床上的人,眉心微拧。

“他死了也许更好”

“什么?”不敢相信自己一向温润的兄长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叶魁下意识出声。

“死了少受苦”

叶知命好像避重就轻的带过去什么。

叶魁却明白,二哥必然是算到什么不吉,但是自从自己亲生母亲死后,二哥就再不曾把自己算到的东西说出来。

知道结果,却无法改变,甚至会一手促成结果,那是何等的无力。

不过二哥这么说,也就意味着,慕天翊必然不会死。

叶魁心下一松,扇扇子的手也就不动了。

“你掐他半个钟头,看他能不能死。”

哪里有绝对的预言。

“他能活,是因为你能救他,如果你无动于衷,那死了也干净。他的身体太过奇怪,我也无法正常诊断,我予你个人,你随他去寻天奕,天奕可以帮你”

叶知命合掌轻拍,上次那个寻天奕宫传话的死士就跪至二人身前。

“他是天奕君给我的人,能找到他。罢了,我亲自去”。

天奕君,并不是什么人的面子都给的。

这回去少不了要许下几颗起死回生,每颗都得他练两年。

但检查过慕天翊的情况,叶知命却知道,这个人他必须救。

这个人,可以为冰参做引。

不过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能救活此人,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介时叶魁将无后顾之忧。

“有劳二哥”

叶魁目送叶知命离开,心里有了着落,床上的慕天翊却低声呓语着蜷在了他的旁边,小腹刚好在他坐的位置,上身和腿微微内收,就将他围在中间。

“冷”

他听见人这么说。

叶魁将人的手脚塞回被子里,把人送到床中间,人躺了一会儿又无意识的蜷过来,一连反复了好几遍。

“躺好”

叶魁低呵,原本又要靠过来的那个小身板一僵,平平正正的躺回了中间的位置。

昏迷的时候,竟然也是这般乖巧。

“你再乱动会烧的更厉害的”

叶魁有些心疼,就潜意识的放柔了声音。

慕天翊在昏睡中,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就陷入了更深度的昏迷。

叶魁本以为,陪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病人,是难以忍受的,但他却做到了。

描摹人的眉眼,碰触人的软唇,沾了水滋润唇上的干皮。

慕天翊一动不动,就像是死了一样。

死了?

叶魁心脏骤然收缩,上去探人呼吸,呼吸微弱,但是还在,头上却依旧烫的不行。

可是慕天翊不动的样子,的确令人不安。

……

请人自然不会很快,可糟糕的就是很快。

“并非天奕君不给我面子,天奕宫出了叛徒,天奕君去处理了。如果回的来,就派人通知,介时再带慕天翊去”

介时?那便是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不知能否救活了。

叶魁摇扇子的手不停,人已经再不呓语喊冷。极其安静安稳。

之前把手放在人脸旁,人还会寻找温度似的凑上来,如今却不会了。

叶魁抚摸着人的脸,一向冰凉的地方有灼人的热度。

他觉得心中隐隐有些抽动。

就算是此人死了,他也未必找不到别的药人。死了的话,他的身心也就干净了,只放下邵绝一个人。

可他现在时常想到的,却是那冰凉的大殿,孱弱的王爷微凉的手:“本王的侧侍……还好吗?”

颤抖着站在店铺门口被苍蝇走狗围绕的,在他面前摊开手心寒玉的人:“给你的,他们抢”

马车,寺院的三个字:“你值得”

还有在锦缎铺面,他一身云纹丝长衣,薄而不透,白丝在常光下约约泛着浅浅的蓝色,玉冠束发,墨发深沉,深邃的眸子看着他,眼中微微闪动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伸出一双莹白如玉的手,修长有力的手不似女子纤纤:“侧侍,虽本王去挑缎面吧”

……

还有……人深深地看着他,指尖点在自己脸上,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撕下一层薄薄的面皮的目光。

他曾经觉得那种深深的情感像献祭的羔羊,但现在他突然想到。

女子掀开头面的时候,也许就是那样的眼神。

从此一生荣辱,皆系于君。

他把防备了一辈子的人皮,在他面前撕开,为他细细的贴在脸上。

一辈子隐忍筹划的东西,在他确定要帮忙的那一刻,就尽数展露于他。

可叶魁根本不在意什么将军不将军,这和老阁主让他杀个人是一样的,他也根本没想在这件事上怎么费心。

那种随意,就像是,邵绝让他去执行最困难的任务一样。

对别人的事情,漠不关心。

……

“慕天翊,你若醒过来,我就好好的为你打一片天下”

叶魁本以为慕天翊会动一动,会颤一颤眼皮,然后悠然睁开,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着一点孩子才有的喜悦感。

然而没有。

邵绝不在意他的承诺,如今一个在意的,会真正因为他的礼物而开心的人。也要不在了。

叶知命摇摇头,眉心直跳,却掐不出什么预兆,他仔细斟酌开了几副方子,放在了叶十二手上。

“去吧”

叶十二微一抱拳,便揣着药方匆匆走了出去。

喝下药,人的热度却并没有缓解。

经叶知命提醒,叶魁才想起来要去看慕天翊体内的伤处。

惨不忍睹。

亏得叶知命在,叶魁总算是没有干出以前那种硬打开当外伤缝合的蠢事。

大概知道该怎么处理后,叶魁让叶知命背过身去,为人细细缝了三针上了药。

本不用缝合的地方,听叶魁的描述,叶知命也知道,没有简单的针线固定是没作用的。

叶魁突然觉得心口空白而无力,一直以来他都仅关注自己喜乐,他嚣张桀骜,随性而为,被人挑起欲望,也跟本不会管人的身体状况。

他忘了前一天人为了自己逆行功法受着严重内伤,也没关注到人用身体裹住那颗赤炎石躺伤了整个胸口。

他只知道,被赤炎石引起的剧痛,以及在剧痛下被摧残出的的,只想纵欲的思想。

他看着那一张不可亵玩的脸,那一时间竟有了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强烈的欲望,甚至比,比之前陪伴无双还要强烈。

叶魁觉得,自己是自私的,并且不干净的。他想要只守着一个人,却不可抑制的对他人动了心。因为一点疼痛,就变得不管不顾。还把这些情感迁怒给了别人。

勾引?

可笑的勾引。

不过是他叶魁,在给自己那微弱的心动,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就像邵绝,冠冕堂皇的带走江珊的一切。但邵绝至少,从始至终都只爱江珊一人。

可他呢?

可笑的以情报恩,又移情别恋。

他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这同父亲,同老阁主,并无分别。

邵绝对他无意是对的。

“侧侍,王爷这里我来伺候就好”

花容端了凉水进来,把湿毛巾搭在慕天翊额上。

叶魁刚想阻止,却发现慕天翊没有动。

他已经完全丧失神志了,不会再害怕冷水。

叶魁无法想象,慕天翊幼时被扔入冰河中挣扎的情形。旁人告诉他时,他也只当是一个惨事,可看见人昏迷不设防的时候,一触碰冷水就吓得闭气的模样,叶魁才知道,有些别人的惨事,是真真切切的,可怖的存在过的。

“你来吧”

叶魁眼见已经第二日天亮,便动身回宰相府。

……

“你怎么……”

“借死士一用。”

叶知命早茶还没揭盖,就看见叶魁风风火火的回来,这次倒是知道走正门,没搞得死士们鸡飞狗跳。

“他只能传话,不能带你去”,叶知命将未掀盖的早茶放下朝暗处一挥手,道:“天奕有天奕的规矩,你莫要把人惹了”

“哥不是能去吗?”

“你不行”

叶魁攥紧拳头,他不去,实在是无法安心。

“那怎么才能去?”

“你得有一个,值得他见的身份”叶知命摇摇头,他知道叶魁的性子,但是叶魁的身份,不能说出去。

九叶葵,宰相嫡子,翊王侧侍,他的弟弟。哪一个身份都牵扯了诸多利益。

叶魁微微敛目,正待思索,却听得旁边跪落一人:“愿为三少爷引路”

叶魁讶异的看了看人,目光从人身上转到叶知命身上。

叶知命摇摇头。

“他的人不会乱说话,可以保守秘密,此人已经给我,他也不会通过天鬼窥探我,我才收下。他能给你引路,只可能是因为,你有足够的价值”

“你值得”

叶魁耳畔突然又响起人的声音,清清泠泠,触动心房。

“走”

叶魁话音未落,那死士便似乎知道事情紧急一般,如箭离弦而去。

叶知命赶忙又招落一人:“让其他死士不要动”

叶魁微一颔首,便从容跟上。

……

天奕。

与天杀阁相仿,在京都外的一处山涧别庄。

京都三面环涧,不易大军压入,有利于御敌,同时也给掌权者带来极大压力。

大军难入,敌难入,自己的军队又何尝不是?

但这皆不关叶魁的事,至少暂时不关他的事。

慕国京都三面山涧,东有天杀,北有天奕,西有皇室暗卫营,南通外地。

叶魁万万没想到,天奕的布局,竟像了天杀阁十成十。

天杀阁是历代阁主传下来的,布局讲究,攻防皆俱,布局完全相似,着实令人生疑。

他自长廊走过,指尖触及暗红廊柱,死士在前一路引路,最后于正殿门口处跪下。

一举一动都是恭敬。

他早知天奕天奕君最善将心。但这种一路上下从与死士,皆不带压迫的恭顺,他从未见到过。

上位者往往无法面面俱到,这种自下而上的恭顺,几乎是不可能落实到每一个人身上的。

像是这些人都是假的。

那死士向侧退开一步,叶魁上前一步,人转向门口一拜。

叶魁有种错觉,就像是人在拜他似的。

漆木大门自两侧打开,侍立侍女盈盈走出见礼,自两旁分散离去。

叶魁踏入大殿,只看见殿正中空下的座位,以及左右副手及其余位置坐着的人。

待他两步走入站定后,两侧人齐齐起身见礼,然后才落座。

叶魁看着正中央的位置,竟有一种错觉。

那位置,是属于他的?

第49章:慕天翊的苏醒

“公子请上座”

叶魁顺着人声循着人的指示找到了上座旁侧与上座相对,但微低一阶的位置。

这位置十分隐蔽和奇怪,不是寻常正殿该有的位置。

叶魁两步上去落座,此位置特殊,夹与左手位与上座之间,侧背左手位,侧对上座,与右手位正对。

说话那人,便坐在右手位上。

叶魁见这情况,便知面前人不是天奕君,而天奕君亦不会出现。

“在下知公子来意,奕君吩咐,若公子登门,我等应以上客礼迎接。在下已备好灵药医师,公子可带人离去应急”

叶魁朝人微微颔首,心下疑虑,却无浪费时间之理。

他刚一起身,坐下十一人便尽数起身站起,微微侧身做礼。

好一个天奕。

叶魁不知天奕的灵药和医师有没有本事超过他的兄长,但只天奕二字,叶魁就不得不说,这是个保障。

天奕出手,从无失败的道理。

但是他也要相应的付出代价。

一块令牌由那右坐上的男子双手奉给叶魁,叶魁伸手接下。

烫金的令牌,看上去华而不实。

但这是天奕令。

天奕接受任何直面悬赏,而代价就是天奕令。

天奕令存有一对,一令一从,令令一出,从令无所不从。否则便会付出代价。

此令,便是从令。

叶魁将从令贴身收好。

他不怕天奕束令,只要要求不触及底线,他自会完成。

“大哥?他竟就为救一人接了从令?”

叶魁听到后方有人小声说,之后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他听不清楚。

是,他竟然为慕天翊接了从令。

从令一接,若不从,就是与天奕宫为敌。

但从令,从来不是,保障生命安全保证不触及底线的令牌。

令令出时,可能让他自杀,也可能让他杀自己心爱之人。

但是叶魁不在意。

他无惧与天奕为敌,自然不会管从令背后的约束。

叶魁走出大殿,就看见叶十二在门口侍立等候。

天奕能人辈出,自然不会让他的死士跟着他潜行进去,如今看叶十二的状态,也没发生什么误会,遇到什么麻烦。

叶魁只摆手,也不管天奕的那些人,就带着叶十二往天奕宫外疾驰。

天奕说派人,自然会将人和药,尽数送到翊王府上。

但是,天奕君愿意接他的直面悬赏,是他暴露了身份,展现了自己的价值,还是别的什么,这就不得而知了。

……

慕国规矩,无任命的王爷,三日一朝,其余臣属日朝,六日一休,重要职位和特殊时间段会有更易。上朝缺勤一天笞20小板,每再满三天加一等,满20天杖打100大板。

不幸的是,今天恰巧是慕天翊的朝日。

叶魁一向过得不规律,通常未时才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在天杀阁时夜间出任务,养成习惯。

每次醒来,慕天翊几乎都在,或者,叶魁根本不关心慕天翊在不在,自然不知道有朝假一说。

叶魁回来的时候,宫里领刑的太监已经到了。

里里外外站了五六人,竟显得热闹得很。

叶魁大步走进去,就看见嬷嬷拉扯月貌,小丫头被大手大脚的嬷嬷一拉,一个趔趄就趴到了旁边的地上,挣扎着起来去挡门。

“你不过一个下人,还要替主子抗旨吗?”

屋内的门被强行打开,叶魁疾驰赶去,却见一人立于门前,一动不动。

叶魁停住了。

是那个身兼数职的管家。

“我家王爷还染病昏迷,请各位择日再补刑,届时我家王爷自会向陛下告罪”

管家还是那身粗麻短打,但气势却全然不同。

人竟是有内力的,缠绵深厚,上等。上次却瞒过了他。

他虽稍有不悦,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他已经知道慕天翊并非无所成事的孱弱王爷。

令叶魁想不通的是,为何那些人要强行闯翊王府。

非要行刑?

这并不正常,如果慕天翊没挨住死了,算是谁的过错。慕天翊毕竟也是王爷。

难道是皇帝默许的?

叶魁在院墙外站定,并不急着走入。如他料想的一样,来人的确很强硬。

“陛下有旨,即刻行罚”

罚字未落,就有两个太监上去拉扯人,那管家手腕一转……

“住手”

叶魁喝止,管家蓦然看过来,叶魁就看见人恭恭敬敬,膝盖一弯,就砸在了地上。

恭敬,顺服,似曾相识。

叶魁摆手,低眉敛目的人似乎用不知名的眼睛注视着他的暗示,起身撤到旁侧。

“你们在门口站着,谁敢动,我就弄死谁”

叶魁大步穿过人群,说话全不给人脸面,一身红衣刺目,一时慑的人都不敢再动。

但为首的太监还是鼓气道:“你想抗旨不成?”

“谁的旨?”叶魁微微挑眉,余光含着笑意看人,狐眼竟勾出一分媚来。

那太监一时有些呆愣,却清楚的发现那分媚后磅礴的杀意和凶厉。

“自……”

“闭嘴,否则我先要了你的命,你的牺牲就没意义了”

这次的人,怕是打算“先斩后奏”,抓紧机会处理掉慕天翊,再在皇帝盛怒之时讨得一死。

干干净净,一举两得。

不知道这次的来人和上回的人是不是同一波人,慕天翊即使隐藏的再厉害,但只要想争夺帝位,就必须有所表露。

毕竟慕国如今的形式,帝位由皇帝说了算,除非可以厉害到弑君并假立遗嘱。

当今兵权,京都内,京都外,皆是由皇帝掌控,主要官员握在皇帝手中,次要职位由皇帝下命操控,各皇子人马交错混杂。

叶魁曾听过父亲教引兄长当今局势。父亲虽是名义上的“宰相”职位,但其实颇受皇帝重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三个儿子,无一人为官。

作为名义“职位”,一旦权力可以惠己,可以传承,便会被统治者变为真正的名义。

而如果不能惠己也不能传承,那皇帝便会给这个名义该有的职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兄长其实已有父亲五分真传,一旦皇帝定储,父亲便会想方设法给兄长立一官职,待新帝继位,急需培植自己的人手,再让新帝发现。

叶府便可永固。

毕竟新帝,虽有旧属,但也必须有新人,来均匀旧属职权。

中立党派最稳最考验计谋的,便是如何做这个“新人”。

朝堂无风平,夺嫡无浪静。

中立党派也从不能置身事外,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叶魁看着那些人有趣而复杂的脸色,那个为首的太监当然不死心,就在那处口口称旨。

叶魁衣袖一震,管家却先行一步,将人一个手刃砍晕过去。

叶魁知道,如果是他出手,肯定会捏死这个喽啰,毕竟没有对一个喽啰浪费时间的意义。

但弄死人必然是有麻烦的。

后面传来人声,叶魁知道是天奕宫的人到了,就指挥花容月貌出迎听命。

却见叶十二已带人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站在叶魁身后。

其余人并不浪费时间,也不拘礼,绕过叶魁鱼贯而入。

“主子,这是我吩咐的”叶十二解释那些人直接进入的原因。

“做的很好”叶魁在他的肩上一拍,进房间时,看到人眼底,杂着的复杂,和一丝被肯定后的亮色。

叶魁并未上心。

……

天奕阁的人一来,几个瓶子的药给慕天翊灌下去,慕天翊就醒了。

“这是什么?”

那主治的大夫并不说话,只是平静的将药瓶收回,叶魁伸手一带,药瓶就落在手上,打开瓶盖指尖在瓶缘一抹,便有一股刺骨严寒自指尖窜到心口,紧接着心口就冒出炽烈的灼烧感。

是毒!

那主治大夫没来得及反应,等叶魁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面色大变。

“这是剧毒!没有解药”

“无碍”

叶魁拿衣角擦了擦手指,运转内力去探测慕天翊的情况。

热已经消了,但是情况并不好,就像死了一般。

天奕阁果真有独特的本事。

“他能好?”

叶魁坐到慕天翊床边,微微抬眼看围着的一众天奕人等。

姿态便如同他们的主子一般。

那些人似乎被着气场影响,神态更为恭敬。

“这些药是天奕君亲手搭配,可吊命续命”

那施药的大夫说。

天奕君亲手所配?

叶魁确实可以感觉到,慕天翊濒临死亡的趋势被极寒之毒压制,速度减缓,便如同静止,热度也因为寒毒褪尽。

“还需搭配人参吊命,再加以温养……”

“不用了”

叶魁握住慕天翊的手。

他感觉慕天翊正在慢慢“复苏”。

对,就是复苏,恍若冰河经历严冬,在初春的一阵和风下慢慢由边缘化出水儿来,悄悄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先流动起来。

寒体。

这就是寒体。

不会被极寒伤害,反而会被稳定状态,然后如冬雪消融,慢慢从地狱鬼门,回到他的身边。

叶魁指尖微蜷。

他无法不正视感觉到慕天翊好起来时,这一刻的欣喜,就像是一点光点在自己眼睛里,瞳孔不自觉的放大,心口开始跳动,眼尾却愈发柔和,好像心底开出一朵花来,在那令冰雪初融的和风中柔柔展着瓣儿。

梦中的慕天翊稍稍挣扎起来,开始呓语,叶魁只将人稍稍护住,让人不至于掉到床下去,人就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施压”。开始忍耐,开始克制。

“母妃,对不起”

叶魁听到人干净的声音,但是不像是有什么感情的。

这一声在呓语之中分外清楚,就像是,杀卫熬刑时,被要求请罪求罚的话。

颤抖,恐惧,却又冷静。

叶魁伸手揉了揉人的软发。人却愈发蜷曲起来,隔了会儿又慢慢的将身体打开,口中呓语的还是那句对不起。

像是,怕自己蜷缩的姿态触怒他口中的“母妃”。

叶魁想安抚人,但是无论多么温和的抚摸都会激起人的颤抖,任何碰触都会让人陷入恐慌。

“不怕”

叶魁放轻声音,但是处于极度恐惧中的慕天翊听不见,只一个劲的呓语,间或蹦出那种像是求饶请罪的声音,重重割在叶魁心口。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没有被磨灭人格,成为形同死士一般的死物,却在有自己的思想的时候,承受了外界最大的欺凌压迫。

还不如死了心。

叶魁看着人躺平在床上,在恐惧中仍有那如莲的优雅,像是被人拿东西绑着压着,稍一姿态不对就会经受抽打,日积月累才养成的无可挑剔的姿态。

叶魁见过人蜷缩在床上,小小的一团,眉头虽然微微皱紧,但身体放松还算安心的样子。

可如今在昏迷中却肌肉紧绷极尽克制。

那种克制和隐忍比叶魁毒发时乱打乱砸要显得触目惊心的多。

就是触目惊心。

让人心口压抑,几乎可以感觉到躺着的人四周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恐惧。

叶魁伸手将人拉到怀里,紧紧的抱住。

他感到束手无策,感到心口酸涩难耐。尤其是看人强撑的优雅作派,就会想起人邀他上车,邀他择选缎面,以及摘下人皮时脸上那一点点的,也许可以算是忐忑的小心样子。

为什么是这样,这个人为什么是这样?他为什么是这种性格,又为何钟情于自己。

就是钟情。

叶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下如此判断,但是他的直觉从没有错。

是钟情。

怀中的人,双手绷紧,却似乎感觉到什么,缓缓放松下来,轻轻抓住叶魁的衣角。

在安稳中,更加贴近他,手也抚上他的背脊。

叶魁感受到那素来有力的手,因为大病而柔软的抚在脊柱要害的力度。

他竟没有丝毫防范和排斥的意思。

有一些东西在生根发芽,可是叶魁说不清楚。他似乎也感受到什么,但是捕捉不到。

“……”

“什么?”

“……”

慕天翊连续叫了两声,叶魁皆没有听清楚。

大概是,又想起母妃了吧。

“我在”

叶魁在人耳边轻声。

“你没事就好”

慕天翊的声音突然清楚了些许,叶魁偏头,就看见人带着迷蒙悠悠转醒,好像刚睡了一觉,眼下的疲惫像是只做了一个噩梦。

叶魁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的关怀,就看见人张了张嘴,嘴唇干裂。

他以为慕天翊要水,这几乎是所有昏迷过来的人必然要说的一个字了。

慕天翊眨了眨眼。

一下,两下,很慢。

末了才出声道:“早”

人清清然然的声音,带着久睡后的沙哑。

窗外有鸟儿的鸣叫,好似真的是一个,平凡的早晨。

第50章:移花接木所在

“早”

叶魁轻声。

慕天翊到像是被他的表现给吓到,抿了抿唇不说话。

正常情况下,慕天翊救了自己,应该谈条件,却摆出这副瑟缩样子。

“渴不渴?”

慕天翊摇摇头。

“饿吗?”

人再摇头,紧接着肚子就“咕”的一声和人做起对来。

“这是不饿?”

叶魁只觉得好笑,声音微微高了一分,人却立刻在床上坐得端正起来,手无意识的抓住被褥。

像是以为他生气了。

“十二,拿些吃食来。”

叶魁随口吩咐,也的确到了午膳的时间。他话音一落,门外就走进一个人。

麻布短打,是那个管家。

“王爷”

慕天翊坐在床上朝人微微点头。

叶魁皱眉:“你进来干什么”

管家并没有理会叶魁,只是道“王爷,您昏迷后,因贻误早朝,朝理有人来过,侧侍阻止了。侧侍请了……”

“我知道了”

慕天翊开口打断了管家的话。

叶魁看过去,就见人从床上挪下来,微微皱着眉头:“我们吃饭吧”

自己救了他,他不高兴吗?

慕天翊往前迈了小半步,就不能再前进了,叶魁这才发现人的窘迫,上去身体一低就揽住人的腿弯。

“很疼,不能走路?”

慕天翊只是摇头,等他两步走到桌前就顺着他的臂弯滑下来。

抓着桌缘坐在椅子上。白皙的手指骨节微微凸起。

叶魁微曲中指拿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一敲,慕天翊才从那种低眉敛目的状态中一个机灵惊起来。

叶魁有些阴沉,不知道慕天翊在怕什么,有些事过了就没有意思了。

“我……”只听真话四个字还咬在嘴里,叶魁就听见慕天翊开口。

“很疼”

瑟瑟缩缩的,却很会察言观色。

“也渴,也饿”

叶魁觉得心里一个柔软的地方又被击中了。

叶十二端了午膳上来,稠汤白米熟菜,没有水,桌上的茶壶也是空的,壶嘴儿边缘干的发白,像有一层白尘。

叶魁出去打了壶水,顺便捎了一个四方的软垫,进门递给慕天翊,给人倒了满杯。

叶魁进来的时候,慕天翊正蠕动着嘴,一点点碾咬嘴中的几粒白米。

等叶魁一进来,就放下筷子坐正了身体。

叶魁把人拎起来,给人塞了垫子在椅子上,又把杯子塞到人的手上。

人捧着啜饮的动作就像是一只啜水的小鹿。

叶魁伸手揉了揉人发梢,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手下人的僵硬,却没有排斥和抗拒的意思。

“咚咚咚”

“进”

叶魁将手从人的发上收回来,看着走进来的叶十二。

“什么事?”

叶十二看了一眼慕天翊,叶魁抿了抿唇,慕天翊就自己背过身去。

真的会察颜观色。

“主子”

叶十二唤了一声,叶魁看见他嘴唇微动,便从中读出他的意思。

天奕宫放出话来,移花接木,在他们手上。

天奕宫这是何意?如果他们有移花接木,也不应该在这时候暴露。

如果没有,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帮天杀阁?

他们想做什么?

提供炎石,宣称自己有移花接木。

天奕宫虽然一向正派,但是叶魁不认为,他们会因为天杀阁蒙受“不白之冤”就出言解释。

“让张扬关注一下”叶魁挥手示意叶十二退下,扯动衣服时胸前有轻微拉扯感。

叶魁在胸前一摸,就摸到一个牌子。

牌子?什么时候的东西。

叶魁伸手去抓,却猛然想起。

这是,从令。

天奕从令,莫有不从。

第51章:那么早就算计

“什么!天奕君说移花接木在他手上?他是得到了什么,竟然要这样说,难不成移花接木和……”

江珊的声音戛然而止,叶魁看了看眼前闪过的黑影,轻轻摇头,从鼻尖哼出一声冷嘲。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中,竟然有江珊的手笔。

叶魁两步走入邵绝藏娇的“金屋”,勾起唇角冷眼看人掩去眸底的慌张,恢复大小姐矜持的样子。

“我真没想到,是你”

他拉长声音,带着三分愤怒,三分戏谑,三分意外。

叶魁并不知道江珊和天奕有什么关系,同样,江珊也不知道叶魁知道多少。

“什么?”

“天奕君,你打算靠他来毁掉天杀阁吗?”叶魁上前一步捏住人的下巴,江珊奋力摇头,却被叶魁用更大的力气固定住,一时疼得脸上发白,姣好的容颜都有些扭曲起来。

“真丑”叶魁轻轻笑了笑,一把甩开人,回身交叠双腿平伸出去坐在椅子上,好整似暇的看着人素指揉捏自己的下巴。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有今天?是因为邵绝”叶魁翻起桌面的茶杯直向人面门,暗处黑影一闪稳稳接住。

叶魁稍一挑眉,看着那有过一面之缘的杀十一。

不是冤家不聚头,前段时间,也是因为这两个人,让他对十二发了不小的火。

“叶十二”

叶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高大驯服的男人微微蜷起握紧的五指,发白的指节,紧绷的身体。

虽然叶十二说过,愿意除掉自己的“软肋”,但毕竟是身体的一个部位,会痛会害怕也是难免。

叶魁确实顽劣,也不算善辈,原本想看的一出大戏在十二恭顺的动作下,变得不再重要。

他怒火稍熄。

“不要让他干扰我”

叶十二身体一震旋即放松,恭顺拜伏:“是”

叶魁不会为难自己的人。但十一也活不成。护主不力的杀卫必须死,这也是叶魁最后的仁慈。

“我之所以有今天,是拜你所赐,不是吗”江珊突兀的轻笑出声,叶魁直觉不对,微一凝神,就发觉有人走进。

是邵绝。

邵绝自然也发现了叶魁,快步走进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

人发黑的面色彰显着人的不悦,叶魁站起来靠近人,却被人侧身避开,人玄色衣衫肩侧的金线印入叶魁眼中显得分外刺眼。

“我听见她与杀卫说天奕宫的事情”

邵绝面色更显阴沉,阴厉目光直撞入叶魁眼中,叶魁一时只觉得后背发麻。

这就是邵绝的气势。

叶魁稍稍弯了眼,邵绝一向多疑,定会把此事放在心上,只要江珊无法伤害邵绝,就够了。他从来不惧怕邵绝,邵绝也不会对他不利。即使他伤害了江珊,避过邵绝的锋芒也足够了。

他喜欢这样的邵绝,这是他一手扶持上的人让他从以前木讷恭从的样子,一点一点有了自己的高傲,变得高高在上,变得不可一世,这是他的人。

邵绝没有注意到叶魁滚烫的视线,只是直直的看向江珊。

叶魁知道江珊无法反驳,江珊说的一切在他的话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邵绝爱江珊比叶魁多,但信叶魁,绝对比信江珊要多得多。

叶魁嘴角扬笑,抱臂看人。

江珊一贯是温淡的样子。

“你觉得,我是想靠天奕宫来对付你吗?”

江珊看着邵绝,眼底似乎隐隐有泪光闪动,但叶魁再仔细去看的时候,却捕捉不到那些晶莹。

江珊的表情矜傲而失望,还有不可琢磨的伤心。

“呵,很好,你把我囚禁在这里两三天,不就是认为我勾结了其他派系的人吗?我就是为了复仇不择手段,你从我手中夺过去的,我夺不回来,当然要都毁灭掉。”

江珊突然笑起来,露出四颗贝齿,笑得甜美而带着些许狰狞。眉间一点朱砂更是鲜红如血。

叶魁微微皱眉,右眼直跳。就见江珊一把推开邵绝,就朝门外跑去。

邵绝自然比江珊快,反手扣住了江珊的手腕,江珊惯性一挣,就听得轻微的手臂脱臼的声音。

叶魁在邵绝面上看到了后悔和心疼。

“放开我!”

“放开你让你去找天奕吗!”

邵绝一把把江珊带入怀中,死死地禁锢着人,这种疯狂的占有欲让叶魁心里发堵。

“对,我要去找他,难不成要留在你身边吗?”

江珊去推邵绝,奈何一只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气,她的声音尖锐而半点无平时风度。

“不许!”

“不许。可笑,一条咬了主人的狗还妄想囚禁主人吗?”

叶魁听着江珊的话只觉得分外刺耳,他上前一步,却被邵绝以后背挡住。

叶魁听见邵绝无奈的隐忍着愤怒的声:“江珊”

“在你看来,我就是个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的人”

江珊用力挣扎,邵绝一时失了对人的禁锢,就被江珊脱开。

叶魁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钟情于这个人了,这个人身上确实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邵绝两步跟上江珊,一把又将人扯回来,单膝跪地。

当叶魁以为邵绝是要回到以前做杀卫的模样忏悔的时候。

邵绝握住人的脚腕,一把卸了江珊的脚。

“我不可能让你走的”

邵绝将人打横抱起,“叮”的清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邵绝微一偏头,就有人将地上的东西起呈在他的眼前。

天奕令。

叶魁一眼就认出来。

天奕令令。

上面有三条纹路两条发黑,一条为赤金色。

叶魁不知这是何意,天奕令鲜有人知,他也是接了从令才知道令令的模样。

邵绝却好像知道这块令牌,一时之间未发一言。

“你滚”

江珊伸手从杀卫手中抢过令牌,贴于胸口。

邵绝抱着人放到床上,眼中微微泛着血色:“我不可能放过你,不可能让你去找他求庇护,你就死心吧。叶魁,你先走,江珊受过惊,以后不要来打扰她”

叶魁右眼一跳,他从不曾涉足江珊的居处,自然不知道邵绝爱的如此疯狂,就像自己对他一样。也不知道,邵绝会,对他这般冷淡。

叶魁抿抿唇,也不想看二人的爱恨情仇,摆袖大步跨出门外。

将要踏出院门时,他听见里面江珊的声音。

“你以为天奕为什么要说移花接木在自己手里,邵绝,你饶我一命,如今,我们已经互不相欠了”

……

江珊的意思是,天奕宫说移花接木在他们手里,是因为江珊用了天奕令?

叶魁行至门边微微皱了眉头。

这明显和她最初的说法是相违背的。但天奕宫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有一种可能,她最初那么说只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可她要谋取什么?

叶魁拧眉大步前行,就听得叶十二在身后道:“天奕令是老阁主传给江珊小姐的,天杀阁以前有一枚天奕令”

天奕和天杀相似的陈设,天奕令,叶魁觉得有什么真相在眼前,但细想又会空掉,这令他十分暴躁。

叶魁止步回身,想去江珊旁边把事情搞明白,走了两步,就听见房内邵绝压抑着的低沉的声音。

“叶魁是我的下属,我自然相信他。但我心里只有你,你为何就……”

叶魁脚下一顿,回身闪出了可听到声音的距离。

下属下属,他应该清楚的。

但是尝多了慕天翊对他的关怀,他免不了会贪心。

他叶魁至始至终享受的,不过就是对方为自己付出,眼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模样罢了。

邵绝……

要是能把你绑起来就好了,让你眼中,只有我一个人,再也想不起别人。

不行,叶魁合上眼睛。

温水青蛙,细水长流。

……

“叫人再警告她一次,我赔了她两个条件,她也必须遵从我的条件”

“是,主人”

“叛徒,杀了吧”

“主人仁慈”

“他是被人设计了,但是过错就是过错,你们皆不能犯”

“谨遵主人教诲”

“有人死亡吗?”

“不曾”

“她若再犯,就拿了她的命吧。天奕令,不用理会了。”

空荡的大厅男人微微皱了眉头,一身白衣似雪也不过是看到人会多看两眼。

“主人接下来……”

“随我去晒晒太阳吧”

“晒太阳?”

黑衣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知道此为何意,还是恭敬答应了。

“我白吗?”

“啊?”

……

叶魁回来的时候,慕天翊一身云锦站在楠木长桌前翻书。

修身如竹,不过分的腰肩比既有男人的刚气又显得人修长。

翻书姿态优雅,隔一段时间修长白皙的手便会抚上后颈,墨发两束穿插指尖,人用手指在后面轻轻揉按。

叶魁享受过那手指的力度,当真销魂。

“怎么站着?”

慕天翊一惊,却还是稳稳的回过身来,叶魁觉得人脸上有些苍白,气也有些弱,所以即使他靠近人都没有发现他。

“领了刑杖”

慕天翊放下书本,崭新的书本没有皱褶,放在干净的桌面上,一切都显得见解而有条理。

叶魁本就不算愉快的心情再加一层阴霾,拧眉看着那面上云淡风轻的人。

书本碰触桌面,慕天翊便转过身来朝着叶魁走,叶魁看见人步子顿了顿,但还是朝着他走过来,步履款款。

步步生莲。叶魁想,也许这描述的并不是女子轻娆的体态,而是这份从容与极致的优雅。

慕天翊张了张嘴,深邃而久静的瞳孔中似乎有叶魁可以感触到的关切“你不开心吗?”

叶魁心中一动。他是在关心自己的心情?

“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情关心我?”

叶魁伸手摩挲人色淡,此时完全苍白的嘴唇,用劲捏着揉了揉,看人疼到忍不住轻轻蹙起眉头,唇上却依旧没有血色。

慕天翊却只是抓上了他的腕,没有用力,没有限制叶魁恣意凌虐着自己嘴唇的手,只是在动作小了后清清淡淡的开口:“我有什么大碍”

“那我的心情就很重要了?”

慕天翊好像身体僵直了一下,叶魁手腕一麻,就不由自主的缩回来,慕天翊只是摇摇头。

这意思是不重要?

叶魁刚要发作,就听见人轻轻然然的声音:“不要为无关的人生气”

叶魁一把拉住人的手腕,往怀里一带,人的下盘很稳,身体却无力,稳稳的走了一步就贴入他的怀中,看起来就像是投怀送抱似的。

叶魁抓着人的手腕举到两个人眼前,拇指在人腕上的一处硬骨按着上下搓动。

这是上次他卸慕天翊手腕的那块骨。

“你的手法还真是独特。”

慕天翊面上开始发白,将视线从被禁锢的手腕上挪开。

叶魁看着人面上那一圆并不明显的白,觉得这块人皮有些碍眼起来,就伸了另一只空闲的手探到人耳后。

摩挲无果。令人烦躁。

但慕天翊又赶在他发作的前一刻有了动作,他自己摘下了那张面皮。

即使见过多次,叶魁都依旧被这张面容惊艳。不可亵玩的绝世之貌如今微微发白,带些属于人气儿的,却很难察觉到的一种害怕,有些像献祭的麋鹿。

玲珑的鼻子,带着大安王朝最温润的弧度,不似东夷人那般挺隆得扎眼,一贯平稳的唇苍白得恍若下一刻就要羽化。

叶魁只想把手上的动作加重,看人表情更加明显,看人惊惶绝望的表情,似乎这样才可以拉进那种不可触亦不可及的距离。

但叶魁止住了,松了人的腕,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扇在人的屁股上。

猝不及防,那张深邃的眼睛立刻染了水汽。

慕天翊最怕疼,这是谁告诉他的?

“不要为无关的人生气?你倒让我很生气”

“嗯?”

慕天翊眼中的水汽稍稍弱了一些,无意发出的音带些疑惑。

“……”

叶魁无法直面这张惊世的脸,配上这样清然带些无辜的声音令他嘴唇发干。他向前逼了两步将人抵在桌面前,看着人弯曲身体后仰下身不自觉贴近自己来避免臀部接触到桌面的模样。

可怜,而迷人。

“你不想活了吗,拖着这副身体去领杖责?我救你回来是让你自己这么折腾的!”

“你才要过,不怕……如果有意外,我也可以的”

叶魁那股怒火因为人这一句话直窜向身下。

“你还可以?”

叶魁拎着人的领子一把把人翻转压在桌面上。

“我看看你有多可以!”

桌面上那个因为病弱而显得单薄的身体挣扎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的将脸侧贴在桌面上,绷紧着像是在等待如杖责一般的惩罚。

叶魁看着人这副模样,火气消了大半,他弯下身子侧脸去看人贴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脸。

“慕天翊”

叶魁的声音轻了轻。

他关心的一点都不是这个药人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这明明是不应该的。

但是人关心的,却是他到底会不会用得着人解毒。

这也是不应该的。

“你不是不相关的人”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叶魁面前闭上,羽睫微颤。

对他叶魁好的人,他不会辜负。

所以他愿意为邵绝舍出一条命去,所以他会喜欢上邵绝。

如今他的心里已有邵绝,但帮扶慕天翊一把也未尝不可。

叶魁起身,也顺带着托着慕天翊的背让他站起来,人小心睁开的眼底像有光,亮的他心软。

就像是小孩子很喜欢取悦大人一样,看见大人会因为自己的什么举动而高兴,就会重复去做那个举动。

但慕天翊似乎完全不明白,叶魁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好。

所以就站在那里,双眸深邃如星海,眼底尽是星辰。

“父皇让我明日迎换防疆军”

慕天翊开口,叶魁才看到桌面上那本书,关于迎礼之事。

“需要我帮什么忙?”

叶魁见人提出事来,总觉得人似乎是能看懂他的心思,适时提出要求,时间把握的完美。

慕天翊却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摇摇头就把头低下了:“不……我只是告诉你,明天我不能在你身边”

叶魁一怔,眼前就出现了慕天翊放大的脸。

微垂的双眼温驯而迷人,微微上扬的眼角竟直勾到叶魁心底。

尝过人的滋味,如今叶魁竟有些把持不住,鼻尖是人身上干净的味道,指尖开始浮动出碰触人后可能有的清凉。

销魂蚀骨。

人的手探入叶魁的衣襟,叶魁去抓人的手腕,却被人轻轻避开。

“你干什么?”

慕天翊自他怀中勾出一块牌子,烫金色令叶魁瞬间清醒。

慕天翊倒是很认真,弯下身子将牌子挂在他的腰间。

天奕从令。

“你带着这块令牌,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叶魁微一皱眉,慕天翊是想让他借天奕宫的威势?毕竟能得到从令的必然不会是善辈。

可慕天翊知不知道,这样一来对方就可以轻而易举确定他的身份,他会更加危险。

叶魁伸手去解那块令牌,却突然怔到原地。

不对,不对!

经过上次的事,他们肯定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暴露不会让他更加危险。

反而,天奕宫宣布移花接木在天奕宫手上,他有这块从令,那些知道秘密的人就只能当哑巴。

因为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天奕宫加入战场。

他们害怕,天奕宫拿着移花接木,命令自己,交出武功配合。

介时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就会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也得不到。

慕天翊继续拉扯他的下摆,单膝跪下,解开他的腰带,叶魁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人头,一瞬间竟有些旖旎。

这个高度让叶魁感觉有些熟悉。

隐隐牵出一些旧时的记忆。

再联想到人脸上的面皮……

慕天翊的动作似乎快了很多,快速将他的下摆重新整理,修长手指穿插束好腰带,马上站了起来。

叶魁动了动,发现那块令牌被藏在外摆里,剧烈运动起来才会露头。

这种危机时刻不经意的露一下,要比招摇过市惯用的多。

叶魁点了点头,就看见慕天翊颊上带绯,这次的绯色直延伸到耳根,皮薄的慕天翊脸上这种色泽分外明显,就连那张色浅的嘴唇似乎都被映出几分诱人来。

分明是清然的谪仙,却沾染了人间的风情。

叶魁上前指尖划过人的脸旁和耳垂,这才知道人的模样是为什么。

他的身下微微发胀,必然是在人单膝跪下的那一刻就有了反应,并且被人察觉到了。

“都这么久了,还害羞吗?”

叶魁摸索着人的面颊微微扬眉,慕天翊被调侃的眸中微泛湿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喜欢我说出话后没有回应,你的嘴不会说话还有什么用?”

那个用字被叶魁以特殊的音调咬住,他的手抚上人的嘴唇,在唇瓣上细细摸索,微微下压就将拇指的第一个指节送到了人的嘴里。

感觉到人的舌尖碰到他的指尖就立刻弹缩回去,叶魁眸中才算有了笑意。

“以后要说话知道吗”

“……知道了”

“明天我陪你去”

小谷子从那么早就开始算计的小弱鹿。

能耐,可真的不小。

第52章:所谓嫡庶之论

换防疆军。

慕国东临东域,北临冰原,西南有苗疆。苗疆小骚动不断,冰原国一贯与慕国和平相处。疆军主要对付的,是东域。

东域国男女平等,如今东域陛下是一女帝,膝下唯有一女。

虽然是能者为大,但毕竟男子的体质体能智策都普遍高于女子,所以当女帝只诞下一位公主就再无子嗣后,东域群臣就都开始骚动。

所以东域女帝,尽展自己雷厉手段。其中一条,就是扩充疆域。

在战争方面,慕国确实不如东域,但胜在大安慕国安定和平,供给与兵源充足,至今未失领土。

但东域女帝,却已让部下将兵防压至慕国疆城之下,如今二国士兵只隔一片战场。且兵卒之后,就是供给。

以至于边疆战乱骚动不断,永无安宁。

皇帝设疆军,半年一换防,一封赏,这样以人为本的设定,使得愿意加入疆军的平民日益增长。

平民虽可以通过考举为官,但考举纠葛颇深,很难出头,但疆军则不同。

加入军队,是平民出头的机会,同时,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从民籍封爵的渠道。

一旦封爵,即刻世袭三代,受国家供奉,其身份地位,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但慕国,从未有骁勇封爵之例。

“考举乱,疆军又何尝不是”

的确,有官有利之处,皆有利益纠葛。

慕天翊骑着高头大马,马净洁如洗的白色配着人一身浅蓝长衫,显得清雅出尘。

叶魁有些担心,人究竟能不能骑得住马,但慕天翊的忍耐能力明显是他也无法估计的,他骑在马上,卓然独立,姿态尽是尊贵优雅。

“人还没来,不如下马站一会儿”

叶魁在马上朝人道。

“不了”

慕天翊道。

“你可以好好看看,你以后是要为我称将的人”

叶魁只觉得,慕天翊这个小弱鹿,又没了在他面前的那种模样。

清冷平静直到人深邃的眼底。

有所谋划,理智而无坚不摧。

他难不成是装的吗,一个人怎会有这么多面?

装作害怕,还是装作冷静。

迎换防疆军,向来是大安慕国的一件,极其庄重的小事。

庄重,但是不铺张。

由礼部主持迎礼,引导有功绩的军士上殿受勋,或者直接就地颁旨封爵。

皇帝不会刻意召见。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见当权者一面,一睹当权者风貌,并不比封赏来的吸引人。反倒令人忐忑。

而皇帝,也无需在不重要的人面前抛头露面,少了那份尊贵。

在迎换防军这件庄重的事上,增添了亲封这样的严肃场面,反倒不利于与将士交心。

每半年一次,也过于频繁,正式的事情也会因此没了威慑感。

所以慕天翊此时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

他只需要带着礼部迎军队,找地方落脚,代替皇帝颁旨封赏,即可。

叶魁并不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父皇每两年会固定亲自封赏一回,有特殊将才时特殊对待,规矩都是活的,用人时恩威并施即可”

叶魁无心听一些道理,但还是听到了恩威并施。

他天生俱有那种讨喜的个性,恩威并施,不经意间便会有,如叶十二,慕天翊。

“恩威并施,威比恩重要,一恩将一将,一威将万军。但是越过将去以威御军,就是讲究了”

叶魁微微扬眉,觉得人说的有几分道理,又直切要害。

慕天翊方才又提到了当将军一事,当时他就说过会教自己,如今就已经在授课了。

叶魁本以为慕天翊是一个,仁慈善良的人,恩威并施,会强调恩,万万不会强调威。

却没想到人选择的竟然是威。

但人说的明显自相矛盾。叶魁摇摇头只道:“军队远在边疆,将军之威,必然大于皇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何施威于军”

“恩威并施,威重,施威,也可施威于将。一个统治者如果只靠恩,那他的手下必然也心系于恩,一旦有其他国家的统治者,七擒而放,许以重利,手下就会臣服于其他恩……”

叶魁听着人自以为有见解的话,微一蹙眉,打断了人。

“慕天翊”

慕天翊转头正视他,眼中有着因他这份突入而来的认真,而产生的疑惑。

“你不会信人的吗?”

“什么?”

“你说的不是恩,恩情一字玄之又玄,他不是任何仁慈慈悲,或者重利就可以建立的。如果有人向你报恩,他不会那么容易就忘却这份恩情。”

慕天翊的瞳孔似乎有瞬间涣散,叶魁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失了焦距后变得不再深邃。

但很快慕天翊就表现的对此不以为意起来,他看着叶魁眼中神色也有些古怪。

“会的,如果有人给了他他想要的”

叶魁似乎从这句话中听出什么奇怪的意思。

“他想要的?”

“诸如陪伴,诸如感情,诸如地位……”

叶魁瞳孔微缩,慕天翊这是在说他吗,因为慕天翊这点小感情就对邵绝“移情别恋”?

慕天翊想的太简单,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可笑。

他之所以可以选择慕天翊,只是因为慕天翊和邵绝毫不相干,一旦彼此有影响,他就不会再接触慕天翊,甚至杀死……有些狠不下心,废了囚禁起来,也不错。

叶魁看向慕天翊,却发现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似乎能洞悉到他的内心。

“你这样不对。”

叶魁说。

“你是孤立无援的,你不能靠着自己的计谋猜测来获得一切。”

慕天翊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牵马调转了马头。

“很多东西不用那么复杂,就像那两个人,你只要表现出想要的样子,我就会给你。很多都不用等价交换。你帮我的时候大大方方,轮到要求我却小心翼翼,其实吃亏的只是你自己。”

“……”我想要你。

“你要知道,帮助过你的人,往往比你帮助过的人,更愿意帮你第二次。”

“这样吗,帮助你,不如要求你?但是我想帮你,却从未想过要求你”

慕天翊似乎做了一个微微扬眉的表情,眸中神色百转极其复杂,那一瞬间叶魁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类似伤惘自嘲的意味。这种表情打碎了慕天翊一贯的冷淡和云淡风轻。

但很快,叶魁就再看不到人的表情,人背对着他迎上了来人。

慕天翊这是什么表情,什么意思?倒像是自己欠他似的。

慕天翊没想过要求自己,没有算计过自己?

这根本不可能,叶魁的直觉告诉自己,之前几次全是慕天翊的算计。比起相信慕天翊,他还是更相信自己。

叶魁两腿一夹马腹,马儿就哒哒跟上慕天翊的马,墨漆踏雪,与慕天翊的白马看起来十分登对。

他又是一身赤衣,同那浅蓝也相得益彰。

叶魁看着来人的大紫衣衫,有些不屑,紫色上的金线都分外炸眼。

来者是七王。

紫,向来属于嫡出,七王不能算是嫡出,他的母后是继后,自然不是纯粹的正统。但这件事情,只要皇帝不否定,那也无人能说什么。

如今人穿这一身过来,迎换防疆军之心可见。他想压过慕天翊一头。

“二皇兄到的真早”

“皇弟不必来的”

众所周知,礼部尚书是七王的人。大安慕国的王爷都会在各部司职,与各部尚书“研讨学习”,在一定程度上,无能者就是空职,有能者就是统职。七王母妃是皇后,子凭母贵,七王被封司礼后,很快就娶了礼部尚书的嫡二小姐,礼部在一定程度上就成了七王的从属。

慕宣庭的目光扫过叶魁,叶魁清楚的看到人眼中的不甘与愤怒。

慕宣庭与慕天翊比起来,完全是蝼蚁谪仙,不可共提。

叶魁目光微微上抬,便越过人的头顶,不屑之意明显,甚至不愿与人搭话。

慕宣庭一句问好就硬生生卡在喉间化为了咳嗽,叶魁看见人似乎想要发作,但是被身后的礼部尚书拦住了。

“二殿下见了七殿下依旧骑马,未免有些不妥”

慕国重尊卑,重嫡庶。嫡母死后嫡庶非非常情况不能乱,庶子女在嫡子女面前也永远矮一头。除非出嫁从夫,就按夫家嫡庶来看。

其中有一条是,嫡子女着大紫色时,庶子女得避礼。

何为避礼?二人共骑时,庶子女下马,二人共立时,庶子女避让,二人同向前行时,庶子女避后,二人正面相向而行时,庶子女立候目送,嫡子女行礼,庶子女跟礼,嫡躬庶躬,嫡跪庶跪,嫡坐庶垂手侧立旁侧,如果是正对,则只能跪着,不能比嫡子高。

要知在慕国之前一个王朝,嫡庶之分,便是子和奴的分别。

妾室都只能自称奴妾,他们的子女也只能作为嫡出子女的媵侍。

如今大安慕国,已经算好的。

叶魁见尚书刁难慕天翊,脸上便添了一分阴沉,慕天翊一向逆来顺受,只会被人欺负。他正欲开口,便听得慕天翊道。

“你是什么身份”

慕天翊的声音淡淡的微带些冷意,这种冷不是慕天翊本性的冷淡,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冷。冷淡的人生气多半是这样。

叶魁到想不到人会这样反唇相讥,虽然听不出讥讽意味,但言辞间确实不留丝毫情面。

叶魁偏脸看向那张清秀无比的面庞,突然想到,如果人此时不带人皮,他恐怕都会被这句话摄服。

再看人的目光,对的却不是尚书,而是慕宣庭。

一语双关。

但是这并不代表慕天翊开口了他叶魁就会放任对方刁难自己的人:“您是礼部尚书,见了王爷不行礼,反倒指责王爷,且不说指责全无道理,这话也不该由您这样说。”

“你!你也未行礼,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对上您这种长辈,我自认年少,难免有样学样”

叶魁骚了骚马儿的耳朵,马儿知道这个主人的能耐和脾气,只是哧哧喘了两口气,但这种漫不经心成功点燃了对面人的怒火。

“叶魁!”

叶魁听着那个“嫡出王爷”连名带姓的怒吼,嗤笑出声。

“我父亲当年和先后陛下交好,宫中的规矩家里也懂些,我长兄,是万不会穿大紫落自己脸面的”

叶陆川的母亲也是继室,和当今继后并无不同。

叶魁看着人慕宣庭脸上的尴尬之色,突然想到什么,觉得好笑。

“您说是吧尚书大人”

尚书官袍本是紫色,但这届礼部尚书,恰巧是一位,勤恳凭本事上位的庶子,是他亲言“臣不宜穿紫”皇帝当时甚感欣慰,甚至下令让所有尚书全更为深蓝色朝袍。

“不与竖子谈礼”

那礼部尚书一时间气的脸红脖子粗,重重摆袖,差点没从马上摔下去。

“魁”

慕天翊已经调转了马头,轻轻叫了一声,就先一步迎上了从刚刚打开的城门中隐隐露出的换防疆军。

叶魁也跟着勒绳,就看见慕天翊一人卓然独立骑马先行,他跟在侧后,身后是紫袍领着的浩浩荡荡的人群。

叶魁只觉得,就算慕天翊只有一人,气势都不会差上分毫。

他也发现了身后慕宣庭的目的。

如果慕天翊下马,那此时迎面紫衫,最为尊贵的人,便是慕宣庭。

慕天翊也行会被落上一个办事不利的罪,会被皇帝认为烂泥扶不上墙。

慕宣庭也可以一举接近军队,礼部,军队,皇后,有了这些,慕宣庭在这场博弈中,就赢了一半。

可看清换防疆军的领头人的时候,叶魁却紧紧的蹙起眉头。

只是一个小兵?

叶魁不懂军队里的职阶划分,他只见过主将副将军师之流,除了这种地位的人可以在易守难攻的大安慕国的夺嫡上稍有帮助以外,其他职阶几乎是无用的。

慕宣庭明显也看出了这点。

叶魁扭头就看见慕宣庭驾马从旁侧离开,毕竟为了一个兵士引起皇帝疑心根本不合适,但是礼部尚书却因为身份原因无法离开。

本来礼部尚书装作有差错,就足以让慕天翊一人无法在疆军面前抬起头,毕竟只有一人迎接,根本不合礼数,慕天翊就算办事不利。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慕宣庭会想到要打压慕天翊所以出现。

叶魁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慕天翊的马却没有慢下来,直直的朝前方而去。

第53章:换防军下马威

来者边骑行边翻身下马,人体态孔武有力,是一般勇将模样,一双眼睛却狭而俱有不同于身形和容貌憨态的精明,眉间距离狭窄却一身刚然正气。

“许峰,校尉,统军两千。性深沉刚直,虽多忌克,但以军务为重。可重用,不过要保持距离。”

慕天翊低声传话,话落前方兵士已全部跟随许峰下马见礼。

许峰抱拳躬身,身后军士自然也不知要行跪礼,便分分照样抱拳。

礼部尚书显然也没有提醒长慕天翊志气的意思。

按理说,平民面见皇室,但凡场面稍稍正式,便应行跪礼。

慕天翊只是踏前一步抬手挡了许峰的礼。

“朝官的规矩可以慢慢学,按平民的规矩,我还当叫你一声兄长。”

许峰身体一僵,这才推拒:“承蒙王爷厚待,臣不敢当”于此同时才谦礼跪下。

身后士兵面面相觑,才三三两两的跟着跪下。

性深沉刚直,这深沉二字叶魁略有感触。许峰明显是知道跪礼的,但是领头不拜,慕天翊示弱,反倒让他觉得拜与否都无甚大碍,再加上他身份低微,根本不敢承认兄长身份,只有以跪为谦,才能不折了皇室面子害了自己,这才跪下。

叶魁微微摇头,惯于处于上位的他一向不在乎这些弯弯绕绕,早些年奉命言周教暗卫营时,对那些刁难耍滑也是直接杀一儆百,并不知皇室官场的虚与委蛇,如今一看真是烦人。

他骑马两步到慕天翊旁侧:“我以后也要像你这样吗?”

慕天翊只是摇摇头,然后展开腰侧捆绑的金卷。

叶魁有些不悦,人再一次没有回答他的话,尽管他知道这并不是两个人交流的好时间。

许峰,封爵,于京都立府。

之后的事情由礼部主持领许峰和部下分别入府还家,慕天翊本应走在礼部队列前面,却被叶魁一把拦住,吊到了队尾。

礼部自然不会理会慕天翊的“失礼”,慕天翊“失礼”,那记功的便会是礼部,也就等同于慕宣庭。

“我对你说过什么?”

叶魁看着慕天翊的眼睛,人的神情淡淡眼底一片深沉没有丝毫情感流露,直到和他对视一会儿后才好像有了焦距,开始浮现出思索与迷茫。嘴唇不自觉的微微放开一条缝隙。

叶魁伸手去摩挲人的唇瓣,在人的下唇用拇指轻轻按压,这才似乎唤醒了人的些许记忆。

“要答话?”

叶魁用拇指顶住人回缩的舌头,将人小心试探的声音抵的含混不清,他的拇指还顶着舌尖打圆。一直到人的唇角都不自觉的浸出津液。这才感受到手腕一麻不自觉的松开手。

慕天翊抿抿唇,吞咽了一口唾液,那诱人的水意便从叶魁的眼中消失。

“你的手法还真是精妙”

叶魁微微皱眉,心生一股不悦,他从来没有被违抗过,多半是因为他的功力深厚,一力降十会。但是在慕天翊这种怪异的手法下,却总有四两拨千斤的拘束感。

他多次看过人那双如玉的手,修长有力,因为薄肌紧实,所以显得骨感却不扎眼。根本看不出什么奥秘。

“手”叶魁朝人出声。

慕天翊好像是会错了意,蜷了蜷手指往身后背。

叶魁见人这种抗拒,伸手便向前捞,谁知人身形灵敏,翻身跃下马去,叶魁的手就捞了一个空。

好,很好。

所谓狩猎,猎物就是得捉的,受惊的雏鹿只要会跑,难免会跑的更快。

叶魁翻身下马朝人走了两步,就见人小步往后退着,嘴唇隐隐发白。

“把手留给我吧”

那可怜的我声音虽然少不了与生俱来的平淡,但是叶魁确实在里面察觉到了一丝恐惧。

他以为自己要废了他?

“你说过的,如果我要求了,你会同意的”

叶魁朝人再近两步,人就往后退。

听着人提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叶魁觉得有些心疼的好笑。

对方就是把自己的小小宠爱当做条件来看的吗?

“我是说过,我还说过让你听话,现在站住”

叶魁看着人稳稳站在原地,卓然却总因为语言和不易察觉的情绪而表现出瑟弱的样子。伸手去抚人苍白的唇。

分明之前还有湿意,这一吓唇纹似乎明显了些许,看上去发干。

这一伸,指尖就被一个温软的地方包裹。

叶魁看着慕天翊含着他的指头微微抬眼瞧自己脸色的模样,只觉得心头灼火。

指尖舌尖的舔舐和碰触小心翼翼。

叶魁将手抽回。

人这是想要弥补方才的过失,让他放过人的手吗?

“我听话”慕天翊微张着嘴倒显得很真诚,可深邃平淡的眼睛,微微流露出一些恐惧神色,没有半分情色。

他的讨好,和自己感受到的讨好完全不同。

“你究竟在想什么?”

“不喜欢吗”慕天翊似乎被这一句话搞得有些无错,隔了一会儿才慢慢的把左手伸到叶魁面前。

叶魁并不碰人的手:“回答”

慕天翊伸着手,慢慢放下来,这才开口:“我以为你喜欢,所以想听话保住自己的手。但是我忘了没用”

没用的,犯了错挨罚就是了,没有人心里会放着你,所以所有的讨扰讨巧都不会有用。

“你以为我喜欢什么?”

慕天翊摇摇头,便扭头去牵缰绳,末了好像突然想起叶魁的警告,这才牵着缰绳站好。

“以为你喜欢被舔”

分明是一句很勾人的话,但是此时叶魁听慕天翊说出来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被舔?”

“是我猜错了,我就说不会有人喜欢的。也许只是他喜欢小动物。”

“说清楚。”

慕天翊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没头没尾,开口道:“你总是碰我的舌头,我以为你喜欢。以前九皇弟养过一只小狗,每次舔他手心的时候他就会很开心去喂它,我并不喜欢被小狗舔,但是我觉得九皇弟喜欢。刚刚害怕,就觉得也许你也喜欢”

觉得像小狗一样舔一舔自己就能把自己舔高兴了放过他?

“那只狗后来呢?”

“那只狗后来咬坏了九皇弟的木剑,九皇弟让下人把他杀了炖汤”

“那狗就没有舔你的九皇弟讨饶吗?”

“舔了吧”

“它舔了,但是你的皇弟也没有放过他。所以不是所有讨好都有用的”

慕天翊松了拉着缰绳的手,把左手再次伸到叶魁面前。

叶魁觉得人好笑,伸手拉了人的手轻轻一扯就将人带到怀里。

撞到怀里的慕天翊有些呆愣却听话的过分。

“你以前也讨好过别人?”

“嗯”

叶魁没来由的心中有些憋闷,不知道慕天翊会在谁的面前露出那么一副听话不设防的样子。

“谁”

“我给母妃煲过汤”

“煲汤?”

“嗯,但是还是得泡冰水”

叶魁想起其他人对于慕天翊母妃的描述,为了养一株家乡的花将慕天翊培养成寒体,其中绝望不比叶魁焚神之苦。又因为是自小受苦,便将慕天翊养成现在这种残缺的性格。

瑟缩而冷淡。有一些实力,但是多半展现在“外人”面前,显得冷而卓然。但对接触多的人就是那种瑟缩冷淡的个性。

“也照顾过皇弟皇妹,求过母后,还是被命令趴在椅子上打”

慕天翊撑着叶魁的胸膛从他怀中站起来。

叶魁微微一怔,就看见慕天翊清明的眼睛。

“我也知道些什么,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无知。我只是很诧异,为什么你会回应我的求饶,所以就想试试,究竟求饶管不管用,为什么只对你管用呢?”

“是你关心我。我刚刚摇头不是不说话,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理会那些人,不用虚与委蛇”

……

“因为有我”

……

换防疆军,只有校尉领兵而归。

这就意味着,边疆告急。

“你去申请领新兵返疆,家国存亡之计,我不希望任何一个有才之士荒废在京都”

许峰看着慕天翊的脸神色不明,却也不想挑破。

“你这次出征,父皇急需用人,可能会给你升将”

许峰眼中浮现些许狐疑,但看着慕天翊那张清秀的脸,想起人孱弱无能的事迹,还是放松了些许。

“许峰知道了,告退”

许峰离开的话是在算不上有礼,慕天翊也只是放松了身体靠住椅背,脚尖微一用力就屈膝把大腿微微抬起来。

潜意识的将大腿靠近腹部蜷缩以获得安全感,却忍住了。

以至于慕天翊此时的坐姿仍就是议事的那种标标准准的样子。

“你打算培养他?”叶魁从屏风后出来,手臂穿过慕天翊腋下转了个方向就把人抱到怀里,自己坐到那张楠木椅上。

不得不说,许峰封爵的府邸要比慕天翊的翊王府舒适的多。

“他还把我当妹夫,这要比其他人好用”

“其他皇子都喜欢用不亲近的人,来避嫌,你倒是不在乎”

叶魁颠了颠怀中的人,慕天翊被迫坐到了离人更近的位置,整个人贴在叶魁的胸前。

慕天翊有点高,初见时甚至比他高一分,后来二人刚好持平,但慕天翊也因为身段总显得修长一些。

如今坐在腿上自然高了叶魁半个头。

叶魁比较喜欢小鸟依人的样子,脑袋刚好放在胸前最好,但慕天翊做这样的姿势,难免要躬背,这使得叶魁很不喜欢。

那边俊逸出尘的人,不适合蜷缩。出尘如他,就应该时常是卓然的。

叶魁放松靠在椅背上,椅子晃荡了一下,叶魁也全然不在意。

慕天翊也是从容改了重心,任由叶魁百般姿态,都可以稳住楠木椅。

“我不一样,我本就没本事。”

不得不说,所有王爷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都知道,决定继承人,在慕国,只有讨好皇帝才可以。

这是大安慕国现在的局势。不得不称赞皇帝的手段。

“而且如果明确是我的人,父皇会帮我的”

“什么?”

皇帝会帮慕天翊?若是会帮,他还会是现在的落魄样子。

叶魁可不认为这是慕天翊对皇帝的父爱有什么期待和误解。

“现在不会,以后会的,所以铺垫的时候,就要注意一下”

叶魁不觉得慕天翊不说是想和他卖什么关子,慕天翊一向是问一句答一句,只说必要的事情。

叶魁自己心中也有三分猜测,无需求证。

“我倒是好奇,边疆有多危急,会让陛下急着连封一个小兵上将”

“父皇甚至以为边疆不急,但是他得封。边疆脱离皇权,如今已经发展的有脱出控制的苗头,许峰是可用之人,又是父皇提拔的人,父皇想把他收为己用。”

“那你又怎么敢肯定皇帝就会封?”

“皆时有人提出来,父皇一想通,就会心动。如今可以封将的除了许峰,就只有将门世家的人了。他们最近和四王爷走得近,边疆告急,需要将领,皇帝得封,又不能封四王的人,恰巧许峰的本事他见识过,自然会封下来。”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提,你在朝堂上有人,为何皇帝不会封四王的人?”

“不算有人,但是他们会替我办事。睿智如父皇,既然可以牢牢抓住皇权,没有哪个大臣的派系他是不清楚的。我有其他计划,不能建立自己的派系。父皇素来宠爱皇后,也许是惦念先后,所以就宠着皇后这个地位,他喜欢七王要比四王多,不经意间就会有些偏心。”

皇帝,才是夺嫡的核心。

叶魁看着人的嘴唇一开一合,一时有些晃神,由于身高和人坐在自己腿上的这个姿势,人的唇离叶魁的眼睛很近。浅色映得唇内愈发红粉水嫩。

叶魁向后微仰,便随心脱口而出。

“把头低下来”

声音有些发哑发干。

慕天翊一贯的听话,甚至明白他的暗示,低垂的眉目全无方才谈事的公事公办和认真,眼中神色有些颤抖波动。

叶魁甚至感觉到人浮动的心跳。

叶魁托着人的腰肢,就坐在楠木桌前,鼻尖萦绕着书墨香气,和人清冽干净无法描述的味道,如今在旖旎中泛出淡淡的甜。

叶魁微一仰头,就碰触到人的唇,但由于此时的姿势,这种碰触已是极限。

慕天翊会僵着还是躲开?

此时的姿势,把一切都交给慕天翊,他会怎么表现?

叶魁觉得有趣。

紧接着就感受到唇上的力道加大,人小心的靠上来,一副任他处置的样子。

唇很乖,乖到僵硬,一动不动。

叶魁好整似暇的看着人献祭的姿态,微微垂下的睫毛如同蝶翼,轻轻的颤抖着,柔弱可怜。

隔了很久,慕天翊似乎才反应过来,觉得是自己会错了意,要起来。叶魁这才含住人的唇瓣。

碾咬深吻,感觉到人的僵硬,以及小心的靠近。

虽然不是小鸟依人。

但是依旧讨人欢心。

第54章:冰参竟然出世

这一吻,细腻而绵长,怀中人绷紧的肌肉逐渐放松,一双眼睛也似乎隐约褪去了深邃。

叶魁虽不善于谋计,但却善于识人,慕天翊不简单,是他一直以来都有感觉的。

唇间微微弥漫出血腥味儿,有热度的血沁入喉间竟转为清清寒意。

叶魁抬手封了人胸前两处穴道。

“够了”

慕天翊脸上微微泛起迷茫意味。

“我没有毒发,一点毒发的意思都没有”

刚刚的吻,只是他想吻了,却被慕天翊会错了意思。

除了交易以及恐惧,他们的相处难道就不能多些别的什么?

叶魁微微攥紧拳头。突然对自己的这丝想法感到暴躁。

怎么回事,他不是喜欢邵绝吗?即使邵绝从未把他当回事他也把邵绝放在心中,可如今是怎么回事。

他的心乱了。

虽然男人有三妻四妾,但他始终认为,无双值得最干净最好的。

可他呢?

他正愁眉苦思时,就感受到眉心微微的凉。

回神就看见慕天翊认真的和他额上的川子作斗争,长睫微垂,极尽温柔和认真。

带他眉头稍舒,人就自他身上站起来,后腿了几步拉开距离。

“我不会影响你的”

不会影响?

叶魁少有的一回猜不出人的全话。

“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

慕天翊站的平稳,云淡风轻,眉头想皱又给压下,蹭在衣襟的指头想搅衣服又放平稳,人认真的看着他,漆黑如点墨的眼睛一点点的变淡变冷,就端出一副冷清而不食烟火的样子。

如果以前失态,可是要挨打的,可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

……

“如果毒发疼了要和我说”

……

敲门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叶魁坐直身体。出声到:“进”

叶十二两步进来,开口道:“有消息说,冰参在天杀阁”

冰参?

穿消息的必然是二哥,冰参在邵绝手上,这实在是,天助他。

“走”

叶魁撑椅而起,甚至都没心情去再关心慕天翊的状况。

慕天翊……

他不配再回应无双,却也不打算移情别恋。

便两方相助罢。

心魔,折磨他十年的心魔,让他几欲赴死的心魔,如今就要被除掉了,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出门时,身侧似乎有人错肩而过,叶魁也并未理会,直奔天杀阁而去。

……

江珊病重,据说这次已经离死不远了,面如死灰,自叶魁走后不久和邵绝发生争执后就再未苏醒。

叶魁赶到之时,邵绝正陪在江珊床头。

“冰身给了那人,让他帮江珊诊治”

“阁主是不信我?能救小姐的唯有冰参。人参吊命,冰参更是可以减缓小姐身体衰竭的速度。那个人是想得到冰参,才会故意说冰参并没有用,而他的药物可以医治,一但给出去,小姐就再无希望了。”

医师面上浮现几分焦急,小姐给他的任务是务必留下冰参,能得到最好,岂能给了旁人。

“那就让他先看病,人好了我就给他”邵绝稳声道,转身就出了房门,与等在门口的叶魁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来了?”

宁安居是叶魁的禁地,叶魁知晓。后方医生也小步追了上来,邵绝就先一步带着他们往外走。

二哥传了消息,必然是让他想主意,用自己的身份自己要,听他们的意思,还有人想要冰参,很可能是二哥怕事情有变也在努力。

但又通知了他,证明江珊之病,二哥无计可医。

邵绝智敏,一旦察觉到二哥所求急迫却不愿意先医,就会发现问题,所以还得自己想办法。

“他若不愿,就罢了”

果真。

冰参叶魁势在必得,且不说江珊之命他根本不在乎,就算是邵绝阻拦,他也必拿下冰参。

而江珊,不自量力,竟然想扣下冰参。

这意味着,江珊竟然比邵绝更早的知道了他需要冰参治毒的事情。

江珊,的确不简单。

叶魁一路跟着邵绝,面上不变,心思却百转。

自从接触慕天翊后,叶魁就发现,他已经无法再想毒发之时的痛苦,那种无法忍受的苦痛,只要有缓解之法,就会瞬间在心底种上心魔,不解即死,万般苦痛,甚至死的表情,都可以称之为面目全非。

邵绝并没有注意到叶魁的变化,而是继续皱着眉与医师对话。

这冰参好大的作用,竟然让医君天奕君一同索要,他需要仔细斟酌如何获得最大的利益。

更何况,邵绝看了看叶魁,叶魁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他已经打算把冰参交给天奕君了。

“没有别的药可用?”

“没有,这是唯一缓解之法”

医师下意识回答,才发现问话的是叶魁,一身红衣灼目,脸色变了三变。

“你说谎”叶魁明显感觉到人的神情古怪,心底隐隐生出一种不详预感。

邵绝也察觉到了。

医师说谎。智敏如邵绝,只注意医师那看见叶魁有些忌惮却生出一点急迫的眼神,就可以明白什么。

忌惮却急迫?

江珊果然有谋计。所以他的人才会忌惮,而那丝急迫,是想陷叶魁于死地吗?

是嫉妒?不可能,江珊并不爱自己。

另一种原因,就是报复。

邵绝脸色略显阴沉,一把掐住医师的脖颈。

“说实话”

“确实没有”

医师的神情似乎不像作假,但之前的表情也极为真实。

直到人快要断气,邵绝才一把把他扔在角落。

他不能冒险,江珊还需要这个医师医治。

叶魁看着邵绝的动作,就知道邵绝明白了什么。但江珊在邵绝心中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他和江珊都需要冰参,必有一死,邵绝会作何抉择?

叶魁突然不知道要如何去问。

他不想面对自己不愿意知道的结果。

作为传说之物,这株冰参,必然是这几世,唯一的一株。

“阿魁,你回来了。”

邵绝难看的面色在对上叶魁时舒缓了些许,叶魁明显察觉到人身上的疲惫,一时间有些心疼,便任由人手搭上自己的肩膀,以一个对于他来说亲昵但对于其他人却只是平常的姿势搂出去。

“事情已经了了,你可以回来了”

“我是皇帝封过去的,背后还有相府,哪是说回来就回来的。”

邵绝哪怕是一个眼神,叶魁都明白人的意思,如今听人说话的语气,像是想自己了。他知道自己有事去帮二哥,不过,邵绝希望他回来,是想他,还是又有什么棘手的任务了?

那又算什么呢,再棘手的任务,他都能给他打下来。

叶魁忍不住伸手环上人的腰,便正面对着人,邵绝并没有推拒。

“我听说你拿到了冰参?”

任务是一回事,他现在根本不想去想冰参以外的东西。

叶魁纠结了半天,还是想直截了当的问邵绝,选择江珊也好选择他叶魁也罢。他根本没有期翼。

人是他所求的,药也只能是他的。

“我打算把它给天奕宫,江珊的病现如今也只是吊着,除了冰参还有人参灵芝各种吊命药,药性更加温和。我不信一个普通医师能知道传说中的毒药是唯一救人的解药。”

邵绝的我话很冷静,余光扫过后方的房间,眸中隐隐约约有几分失望,浓眉紧锁,随后舒展释然,才看向叶魁:“你问这个干什么,好奇?”

叶魁把人所有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随口一问,邵绝就会把所有的计划都向他合盘托出,邵绝信赖他,并且也有一种依赖感。

毕竟邵绝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

“为什么给天奕宫”对于邵绝的计,叶魁只是疑惑,但邵绝从来没有做过错误的计划。

“天奕宫拿移花接木换”

移花接木,又是移花接木,叶魁心头一紧,若非邵绝眼中清澈干净,没有算计,恐怕因为毒引起的心魔会让叶魁瞬间忌惮邵绝,以为对方知道了一切,并且想要对自己进行移花接木。

“你要移花接木干什么”

邵绝的手握了握,无意识的伸平食指蹭着衣缝。

邵绝每一次想隐瞒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做,上一次见,是在邵绝替自己受刑的时候。老阁主问话之时,他回话中隐瞒了叶魁对老阁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胡骂。

在此之前邵绝不仅不会说谎,他对于事实都懒得加以修饰,一一二二分分明明,那次却全然不同,邵绝选择维护了他。

邵绝对他的维护,在那几年,似乎比对江珊的呵护要多得多。只是叶魁心中嫉妒,刻意放大了邵绝对别人的好。

“毁掉”

换移花接木回来毁掉,就只是为了毁掉。

邵绝低声,目光微微下垂,那眼中的狠戾让叶魁一下子感到似乎回到了几年前。

那个少年,天子卓绝,受着可以用“惨无人道”四个字来形容的训练,一步步嗜血而上,被叶魁扶持出血性后,静静的站在老阁主的尸体前,神色就是这样,微微下垂眼睛,表面平静的内敛,但深海之处却暗流涌动。

江珊在一旁哭成泪人,哭到没有声音没有泪的平静,都不及他稳稳站着的那种惊心动魄。

“你万不该觊觎我的”

我的什么?没有对象,但那一刻叶魁觉得十分欣慰,他终于敢去争去抢最高的位置了。

“这次又怎么了,他们就算有那本功法也抢不了你的地位的”

叶魁轻轻勾起嘴角,三分戏谑,心中却全然是安慰的意思。

邵绝好像可以明白,顺着他的姿态把叶魁搂住。

这种亲密他们很久没有过了。

叶魁拍拍人的背,人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腰间的我手微微用力收紧。

“是我的,抢不了”

叶魁听见邵绝在他耳边说,认真而坚定。

“但是我需要冰参”

叶魁一开口,就感到抱着他的男人一顿,宽厚的肩膀很快消失在眼前,出现的是人毫不带怀疑的脸。

“做什么用?”

俊朗的眉目微微舒缓,说话时声音自带平稳威严但多了一分常态。好像叶魁只要开口说个理由,即使是无理要求他都会同意一般。

“救命”叶魁放在人腰际的手微微收紧,他有些忐忑亦有些期待,忐忑的是不知道邵绝会不会给他,期待的是如果邵绝知道他的境况会不会有担忧难过。

即使是一丝一毫也就足够了,他的感情就会如同收到了回应,满满当当。

他现在,只求这一丝关怀,这一份兄弟情义。

叶魁微微敛目看人,目光中的灼热却难以褪去,他看见邵绝轻不可闻的蹙了眉心,对气场敏感如邵绝,定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但是此时的邵绝好像并没有关心这件事情。

“救谁?”

邵绝和目收敛,平平淡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果真救命比起邵绝的大业来说并不重要。

“救我,阿绝,我需要它”

叶魁手指微微收紧,提到这个话题就让他莫名烦躁,与此同时他感受到手臂上巨大的力道,邵绝紧紧握住他的双臂上下打量。

“你怎么了?”

外界陌生的内力从人的手臂侵入体内,叶魁忍住将人弹开的冲动,任由人查探。

冰冷深寒的内力,带着一股锋锐,却因为主人的意思变得平和浑厚,顺着身体可以查探的地方流窜。

焚神内力接触到这股内没有躁动也没有被吸引,似乎秉持着两个强者的互敬,相错而过。

“你的内力,竟已如此浑厚。身体无碍,为何需要冰参。”

邵绝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收功束手于身前。

“你不用和江珊争什么”

叶魁听人一言,只觉得好笑,又微微有些愤怒。

这种想法,必然不是邵绝可以生出来的,如果是江珊挑拨,邵绝必然偏向江珊一方。

邵绝误会自己有这种争宠意思,未免有些……

他以为自己想看看,同样都是性命攸关,他会选谁吗?

“邵绝,你不了解我吗?”

叶魁垂眼步步逼近,邵绝比他略矮一分,垂眸正好正对人的视线。

之所以矮,据说是当年替他受刑伤了膝盖,那时邵绝比他高了整整一个脑袋,之后就再没有长。

叶魁曾经还笑他能长到树上去。

……

“我不疼,暗伤也无大碍,长不到树上去也是好事。”

……

邵绝先收回了视线,也没有再和他保持距离。

叶魁本来想到往事就已经心软,不愿自己的霸道作祟。

“冰参你拿去”

“我不需要……”你愧疚补偿。叶魁话并未说完,邵绝就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我了解你,我也选择你”

他抓住他的手,内力再次汹涌一番,却一无所获。

“我只是不想相信,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叶魁的心重重一跳,看着人瞳孔微微放大,都有几分不确定起来,手也轻轻颤抖。

邵绝选择他了?

邵绝那一双眼睛依旧是带着些久为暗影的森寒,如今却专注而又认真。

“想要你”

四目相对,叶魁终于在邵绝眼中看见了自己想要的那份认真,天地之间恍若就他们二人。

邵绝朝他一点点靠近,这对于叶魁来说实在是太慢了,他更想雷厉风行的把人揉到怀里,但是现在不行。

他们之间似乎刚刚才产生一些感情。

“天奕宫来人了”

氛围瞬间被破坏,叶魁看着传话的叶十二微微挑眉眼中不悦尽显,邵绝眼中涌动暗沉,挥手一个掌风就将人扇飞几米。

距离不远缓冲自然也不多,叶十二骤然落在地上喉头一滚,便低头伏地,硬生生压下一口已经到嘴边的血。

紧接着人就翻身跪直不卑不亢,仿若从来没有做出违逆举动。

“我说过他不能留”

邵绝抖抖衣袖,似乎隔空一掌使得衣袖沾染了浊物。

叶魁两步上去踩在叶十二的肩头,神情漫不经心却掩盖不了愤怒。

“我自己处理”

“好,我去看看天奕宫来人”

邵绝微微点头,便转身顺着正门出去。叶魁一脚将叶十二踢开。

“跟上来,或者你想死在自己‘主子’的院子里?”

“主……”

“闭嘴”

叶十二打断的很及时,他差点就又失了心神,把邵绝对他的兄弟情谊模糊了。

可这个结果,是谁想要的呢?

江珊?

万万没有想到,最后还是入了全套。

若是江珊知道他已经打算和邵绝只论兄弟情谊,岂不会高兴坏了?

他已经碰过慕天翊了,邵绝无心,就无心吧,他不该纠缠于执念。

第55章:十二所做原因

“冷,我冷”

“你为什么会冷”

“你为什么会热,我便为什么会冷”

……

叶魁迷蒙间仿佛做了一个梦。

他似乎呓语间问出声来。

睁开眼便看见邵绝,紧握着他的手,浓眉紧锁着焦急。

他的耳边似乎隐隐响起邵绝的回应。

“如坠冰窟,看见你煎熬,我感同身受,如坠冰窟”

“阿魁,我从没有这么痛过”

叶魁并没有什么力气,他不知道这次发作自己为何未发狂,只觉得浑身乏力,嘴里的血腥味儿挥之不去,身体却只感觉乏,好像是一觉睡醒的乏。

但是还是太困了。

等叶魁彻底醒来时,邵绝就卧在他的床边,眼泛青黑,睡得却很安稳。

没有因为他起身的动静而被惊扰醒。

叶魁依稀记得他回来审问叶十二,不料突然毒发,却不知道邵绝是何时赶过来的。

那双带茧的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叶魁眉眼微舒,嘴角便展开一个笑来。

他下床把人抱在床榻上,盖上被褥,邵绝都不曾被惊醒。若不是人体内内力依旧浑厚磅礴,叶魁都以为自己在昏迷时做出了什么会追悔一生的事。

叶魁抬步门外走去,月色入户,已是夜半,一切安和宁静。

他只抬手一招,一直跪在里间角落的人就膝行上前。

依旧是高大而驯服的身形。

叶魁眼稍微扬,自然流露出几分轻蔑不屑。

“我昏迷了多久”

“三日”

竟然有三日之久,邵绝的样子,怕是守了三日,他成为阁主后便日日殚精竭虑,如今又熬守三日,坚持不住也是正常。

更何况自己是唯一可以使邵绝放松下来的人,卧在自己床边,邵绝也休息的安稳。

叶魁神情稍舒,便在一旁石桌边缘坐下,右脚刚好踩在椅子上。

黑暗中即使有月光的存在,叶十二的脸也晦暗不明。

“自己去刑堂罢”

被邵绝初表情意,如今人又在自己身边陪守,叶魁顺心顺意。尽管总有些许不安,但也坏不了他不想亲自处决人的好心情。

“属下遵命,但属下确不是江珊小姐之人。”

出人意料的反回答。

唯命是从却不愿意被冤枉忠心。

“你做的事情,谁都能看明白,你被训练磨没了心机,别人可没有。”

叶魁就着月光看人的面色,看不清楚,但想来也许有些微微发白吧。

“你不是江珊的人,是谁的人?天奕宫来人轮得到你来禀报,时机又卡得刚刚好。语速比平常快带三分急迫明显是要打断什么,可天奕宫来事从来不急,更何况只是求药。你总不能说是担心我得不到药被天奕宫得去吧。”

叶魁撑着桌子站起来向人走进,居高临下的站在人的身前,他可以看到人的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是因为真相败露的恐惧?他怕什么,他死都不怕。

“如果你是我的人,你应该隐瞒不报,甚至假传阁主令将天奕宫人回绝而去才是。你说你不是江珊的人,你是谁的人?”

叶魁踩住人的大腿重重下压,便让叶十二跪直的身姿变为跪坐,任凭他如何挣扎也起不来。

无法恢复跪姿。

“你既然不从我,也不必跪我”

叶魁突然觉得有一股心灰之感,极度失望。

他身边从没几个人,他愿意信赖之人也屈指可数。如今眼前的人却三番两次背弃他。

不是愤怒而是心灰,大概是这几日,或者从很久以前在刑房任人伺候着喝茶时,就习惯了让人随侍在侧,生了些许情义。

“属下从无……”

“从无害我之心?如果你的主子让你有呢。”

“……”

“叶十二,这些都不重要。我要的是一心一意,你让我丢脸了。我叶魁一世桀骜,向来独活,不会对什么产生多余情感,但是我用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你知道杀卫最重要的规矩是什么吗?”

“不奉二主”

“在你违背我的时候,你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吗?”

叶魁松了脚,叶十二仿佛失了力气,维持着跪坐的样子,背脊微佝。

叶魁背过身去不愿在理会人,便听得身后重重的叩头只声,以及人被训练的毫无感情的音调。

“属下甘愿去刑堂领罚”

即使赴死也稳稳当当。

“一仆侍二主,她也不会给你好结果的,我允你全尸”

叶魁转身回房,房间内烛火微暗,他用内劲掐了芯子房间才复又明亮起来。

邵绝还在睡,睡颜安稳。

同样都是死士,邵绝当是最幸运的一个了。

他值得。

叶魁用手背抚蹭过人微凉的脸,人依旧在睡。

这有些不同寻常。

叶魁披上外衫,踏着黎明最浓重的黑出门。天蒙蒙亮。

偶尔有几声鸟鸣挟来夏日少有的清凉。

街市寂静一片。

叶魁径直到达王府,一路上甚至有几分不真实感,右眼微跳似乎昭示着什么不详。

离王府越近就越是不安,嘴中弥散不去的血腥味一直延伸到心口。

没有一处舒畅安宁。

叶魁差点就要信命了,也许今天不宜出门?

但直到他踏入王府,都没有碰到什么危险不详。

慕天翊刚好挽了个剑花,初阳斜照在他如玉的脸上。

尽管是人皮,但是依旧夺目。

那一身气质端的是清雅如莲,收剑之时微带些疏狂潇洒,眸身如潭,周身气场凛冽。就连不经意淡淡扫过他的一眼,都带些像是看死人一样的寂静。

“你没事就好”

慕天翊掷剑于鞘,剑身嗡鸣,行云流水间尽是习惯与自然。

这动作他怕做了不下千万遍。

“什么没事?”

叶魁一时都忘了自己的来意,看着那双清冷瞳仁潋滟变浅,印上自己的影子,言语间盛上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关切。

“早上,我感觉你的火气有点重”

火气重?

他自己本也应该发现的,无缘无故产生亲吻药人的冲动,大概便是毒素翻涌上来,却被他当成是真心没有理会。

叶魁微微皱眉,就想起自己的来意,心口一阵压抑压的他有些难以喘息。

也许是毒素刚刚缓解的缘故。

“对了,我回来是告诉你我打算出去住,你自己安排一下,让他们以为我整日闷在府上便可,免得麻烦”

男侍和女眷并无不同,如果独居在外,难免会招惹是非。叶魁不想牵连相府,如今也只想和邵绝呆在一处。

他想早点处理完这个事情,赶在邵绝起床回去。

“那你每个月让你身边的死士来一次就行”

“叶十二?让他来干什么。”

“送血”

慕天翊看上去平平静静没有失望,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叶魁少不了心中有些憋闷,但这一点小情绪根本影响不了他的归心似箭。

慕天翊莹白如玉的手眼色看上去更加白而不健康,微微颤抖着溅出两三点水花。

即使是练剑劳累过度,以人的手力也不应该如此。

“按时喝一些,能延缓毒发,正式发作的时间要靠你自己把握”

“嗯”

慕天翊此时依旧在帮他,他无法不领情,回去处理完冰参后,就不必再这样,这他也不必同慕天翊说。

“什么时候需要我的时候,叫人找我就行。但是太远的地方,需要花费太长时间的事情,我暂时不打算做”

叶魁记得慕天翊希望他帮忙征战,为将,远赴边关必然要离开邵绝,他并不想做,如今自身有乱,天杀又不安宁,据说前段时间还有人攻进来引得邵绝大发雷霆。他必须保证邵绝的安危,欠慕天翊的,他大可以拿其他补偿。

慕天翊身形僵了僵,抬头看他。

坐在石椅上的慕天翊此时看着有些小,有些可怜,唇上泛着陈茶的水润色泽。

“知道了”

依旧是平淡的回答,没有表现出难过以及其他任何情愫。

像是不期待结果的改变,而是对一切突发状况都成竹在胸,完全可以自己应对。

但叶魁看见慕天翊垂下了眼睑,开始无意识的吹动杯中的茶叶。

“你今天有些虚弱”

“失血”

“为什么失血?”

“你没有喝吗?”

叶魁心中一跳,喝?

嘴中的血腥味似乎还隐隐浓郁着,这么说,他平安度过毒发,不是因为邵绝的陪伴和自己的坚持,而是因为他喝了慕天翊的血吗?

什么时候,慕天翊去过天杀阁?

“对了,他人呢?”

叶魁似乎可以理解慕天翊口中的他,尽管可以料到慕天翊也能察觉到人隐匿的身形,但真正知道了还是不免有些吃惊。

“你问叶十二?”

“我让他给你送了血,以他的速度应该赶得及,我的人进不了天杀阁”

“你说你让叶十二给我送血?”

那叶十二打断他们的话禀报,不是刻意打断他和邵绝,而是为了帮他隐瞒毒发,希望把邵绝支开?

第56章:确实在闹别扭

天杀阁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死士也好杀卫也好,在老阁主那一代更新极快,到了新阁主这里,虽然大有减缓,但淘汰率依旧惊人。

杀一儆百,想起到最好的警示作用,就只能杀更多的人,稍一犯过,处死都是轻的。

但是堂主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十二杀卫,走进来时从从容容,像是带了什么吩咐命令,在堂主正打算认真听时,他稳稳开口。

“废刑,有劳”

叛主之刑,从来都不是全尸,就算主子给了恩赐。

阴暗的地下刑堂烛火噼啪,比上面略显稀薄的氧扼着烛火的咽喉也扼着每一个下到此处的人的咽喉。

就算有着通风口底下也是极尽阴寒的,尤其是通风口在送来些许风。

人死如灯灭。

烛火摇曳,半死不生,岂不是像了每一个下来的人?

废刑。

由十二杀卫提出的废刑,只可能是最严酷的死刑。

但那个人依旧稳稳当当。

作为十二杀卫,如果不是背叛,为何能沦落到废刑,如果背叛,为何会稳稳当当的走到这里。

……

刑堂主摇头将回忆散去,擦了擦带血的刀,放在火上燎。

“叶十二呢?”

叶魁人未到声先至,叶魁刚一进门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刀身落地的声音。

杀卫死刑叶魁见过,不废武功,淋以滚酒,以刀剐。

原型出自宫中,淋沸水以刷刷,死相颇惨,但对于习惯承刑的杀卫来说,光是沸水就可以使他们达到疼痛麻木,刷子过于琐碎,反而白费功夫。

这就定了滚酒和刀。刀刀见骨深剐,保留内力又可让人下意识抵抗而不死。

叶魁说了留全尸,以杀卫的执行速度,如今恐怕已经埋好了。即使是滚酒,看人的动作,灼刀前,酒必然已经淋透。

叶魁不想想自己一路疾行而来,将要看到的结果。

僵硬而一如既往沉默的尸体?

仔细想来叶十二也从未带给他什么。

在黑暗中他听着残忍刑罚时安静站在一旁斟酒,默不作声摸清他的喜好看他伸手就递上酒杯的自如。这人根本就是一个影子,即使没了也无甚可以在意的。

但是被怨待也好,默默付出后重伤也罢,受到自己的一点关怀都会露出受宠若惊小心看人脸色的模样。这种表情杂在那张丰毅的脸上,就像是一个坚强的男人袒露出少有的一点脆弱。

之所以可以袒露脆弱,无非是极度的信任,或者。

……

“商玖,愿为主子所役”

……

他都忘了,这是个木头。

“人呢?”

刑堂堂主捡起地上的刀,他同老堂主不同,老堂主死后他被提拔上来,兢兢业业,根本没有其他堂主的威风。

众所周知,当今阁主和九叶,最不喜刑堂。他没有被阁主正式认定过,而是临时填补,就注定在上位者面前弱一头。

“还没行刑”

意料之外,叶魁放下了心,便上下打量眼前这人。

直看得堂主浑身发毛。

“你若不是邵绝一手提拔,恐怕我会以为你另有他主”

“大人明鉴!”

“罢了,带我找他”

叶魁走入刑堂时,就看见人一身素白,端的是一派世家公子气度,即使身材魁梧气质也不减半分。

填料的手稳稳当当,动作行云流水的熟稔。

“晚些你便把它们埋了,小壶留着给主……九叶葵大人观刑时斟。就这几坛吧,别误了时辰。”

刑堂堂主听着叶十二的话,小心的在一旁开口解释。

“刑房刑酒不够了……”

不够了用得着杀卫来酿?也只有叶十二才傻到以为是死前最后出一把力。

人竟然还想着自己。

叶魁隐隐约约想到一个束手束脚的傻大个的模样,但又记不分明。

“和我走吧”

叶魁在人身后出声,随手将人从刑房救出去,他竟也想不出什么辞藻华丽亦或是鼓舞振奋让人誓死效忠的话。

“主子?”

叶十二手一滑手中的坛子就垂直而落,快到地面时他只抬脚一提就减缓了下坠之势让坛子稳稳落在脚边。

这份从容,像是知道自己不会死,那一点惊讶,也只像是对自己的这份“知道”不确信一般。

叶十二的身体直了直,那一身公子气度与他本人的身份和过去比映都显得夺目刺眼起来。

叶十二只是一个死士,为何会修得这一身公子气度?

叶魁锁眉。

“请大人赐死”

叶十二回过身来,不卑不亢,平平稳稳,眸中神色平静,竟像是真心求死一般。

不,不是像,以叶十二的个性,他这就是真心求死。

但叶魁都不敢说,他知道叶十二是什么个性了。

他真的是木头吗?

事到如今,叶魁再如何也知道,叶十二必然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在。

叶魁的直觉从未出过错,有的人就是这样,许多人需要几世波折才能明白的人情世故,他只一眼就可看出端倪,并且从不出错。

如今人竟直接叫了大人,并且也不跪,看来是把他的话记住了。

“你是在闹别扭还是真的另有他主?”

叶十二的表情有些僵硬不自然,叶魁也不急着人回答他,就往旁边的桌椅上顺势一坐,抬手却捞了个空。

他的手只停了一下,就有杯子慢一步递到了手中。

高大的男人就势跪在身前。

“属下知错”

叶魁只觉得好笑,扬起嘴角有些戏谑。

“何错之有?”

“属下……是在闹别扭”

第57章:是否奉我为主

这一句话说出口,叶魁可以清楚的看到人小麦色的皮肤微微泛红,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抬手碰了碰,人身体立刻僵住,指尖触感竟然微微发烫。

叶魁愈发觉得有趣,眼中的笑意就深了些,神态也开始放的漫不经心,算是放松下来。

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过失折掉人手,他不怕犯错,但也不允许自己翻错。

这大概也是叶十二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情绪罢。他只把叶十二当影子,但叶十二也是人,也会有真真切切的情感,会因为他的维护而感恩铭记,也会因为他的稍加施恩而小心翼翼坐立难安。

刑堂里凄冷阴暗,烛火却摇曳着叶十二眼里不定的光。

“拿条龙骨”

这回到没有看见叶十二身体僵硬,人对于惩罚的反应远比伺候,或者应对一些诸如“摸耳朵”的突发状况要快的多。

骨鞭大体从形状来说有两种,龙骨粗硬,鱼骨翻刺。

龙骨打下去内伤偏重,鱼骨外伤更加可怖。

叶魁不喜欢鱼骨,不喜欢鲜血淋漓的场景。费劲碍眼又不出效果。

等到叶十二双手把龙骨奉上,叶魁却不动了,人对被晾着也没有什么多余举动,时间久了才用余光确认叶魁是否还在,是否注意到他已经取了鞭子回来。

叶魁见人一动,就跟着开口。

“你可以用它打我”

叶十二骤然抬头又立马垂下,脸上的惊讶复杂神色一时间取悦了叶魁。

“属下不敢”

“我让你打,有何不敢?”

“也不愿”

不愿意。

不愿意自己受伤还是不愿意自己受辱?到头来自己到比他本人要重要一分吗。

“叶十二你听好,我这次做错了,我就给你供我悔过的权利。”

叶魁站起来走了两步,叶十二就微微侧身转了跪向。

“你把命给我,我也会对你的信任负责。”

“主子没有错”

叶魁摇摇头,并不打算理会人的盲目遵从。

“但我不可能不犯错,我不会和你保证。这次机会你可以留到下次,用它和我提条件”

叶十二这次没有推拒,沉默的接受了。叶魁看着人把手上的龙骨鞭收起放下,转音开口:“谁让你放下的?”

叶十二动作一顿,便快速的垂头将骨鞭托至头顶。

叶魁从人手上接过龙骨抖抖鞭稍,破空之声凌厉。嗖嗖有劲。

“上型架”

叶十二跪行到型架旁,脱去那身白色里衣,将脚腕自己固定在型架上。左手也用右手在型架上固定。

右手微曲抓住栏杆,指尖有些轻微颤抖。

叶魁敏锐的捕捉到了人无意识的举动。

这是在害怕?他轻不可闻的扬了眉毛。

这比他预料到的要好。

叶魁挑了鞭稍抵在人下巴,迫使人抬起头。

“多严重的刑也没见你如此害怕过”

转而挥腕就将叶十二的手从型架上打落。

叶十二身体一歪半个身子就在型架上斜过来,返回去抓型架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吃力。

那一鞭在小臂上留下一片青紫带血,内里受的伤有多重就不得而知了。

叶魁知道自己再用一丝力人的手臂恐怕就会废掉。

“抓紧”

叶魁说。

叶十二右手指尖因为剧痛未消颤抖的更加严重。

“之前说你本事都用在熬刑上了,现在连熬刑的本事都没有了?”

叶魁后退一步抖开鞭身,拉动大臂身体微偏一个角度便是一鞭从人右肩直拉到腰际。

这才叶十二勉强抓紧了,微微仰脖手指绷的骨节分明,就像一只涸中的鱼。

等剧痛过后,人在余痛中垂下头来浅浅喘息,叶魁却只等人吸第一口气,就将鞭子平行落在人的胸前。

鞭身扫过青红,重处一道泛血的血线。

叶魁使力精巧不会见过多血,在他看来留内伤要比见血有力的多。

“不是我打的多么精巧”,叶魁抖抖鞭身在第二道伤处叠了一鞭,看着叶十二作为杀卫明显不足够“沉稳”的抖动,“叶十二,是你委屈了”

人抖动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僵直,叶魁再下一鞭比之前重了一分,他都没有反应。

小麦色的脸上出现纠结,嘴唇紧抿牙关依旧咬着防止把嘴唇咬下来。

“我允许你委屈,这是我乐意见的。叶十二,你是真心想跟我的。只是你不明白,所以有个叶十一出现的时候你也会心软。”

叶魁收了鞭势。

“你之前的心确实不完全在我身上,这是我打你的原因。但是它也没有完全在别人身上”

叶魁直了直鞭柄。

“叶十二,你认真看我,认真决定,是否要奉我为主”

……

“十二鞭,自己报数”

第58章:王爷偷走冰参

“王爷,您手臂又疼了?花容把绒套给您拿过来吧。”

白衣男子只摇摇头,静立门旁,像是在等着什么。

“您疼起来,就怕是明天要下雨,那路必然不好走,陛下会另择他日吗?”

慕天翊抬起手,臂骨阵痛连带指头都有些轻微的痉挛蜷曲,指尖落在花容的发梢上,轻轻揉了揉。

“没事的,又不是腿”

是啊,陛下肯定不会另择他日的,陛下也许都记不得自己的儿子要出行,又怎么会在乎阴雨呢。

“王爷,叶侧侍不会回来了,您何必站在这里”

……

“冰参呢?”

花容话音未落就一个趔趄闪开,她感觉到身旁人手温柔的带了一下,才没被那巨力掀翻。然而这样用力……

花容一抬头,果然就看见慕天翊身形一晃,下意识扶住了自己的小臂,脊背都微微佝偻起来。

极痛。

慕天翊最怕疼痛,却也最能忍耐,如今这番模样,若再有动作,怕就要废了。

“叶侧侍,王爷臂上有旧伤,您这是干什么?”

叶魁自然听不见花容的话,他一路直追,却没想到这个人就安安稳稳的站在自己府上,他的身上没有冰参的气息,甚至让叶魁怀疑这是偷窃者的嫁祸行为。

可慕天翊的面色温温冷冷,没有反驳,他就知道,的确是慕天翊拿的,冰参就在慕天翊手中。

慕天翊心机深沉,却又至纯至净,不会说谎,碰见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一个字也不说,不说就代表着肯定。

“冰参不是你拿的?”

叶魁不知为何还保有一丝侥幸,若不是慕天翊拿的,他立即取道离开。

毕竟有相处之情。

“是我拿的。”

“交出来”

叶魁甚至不想问原因,只想拿到冰参后就将慕天翊就地处死。

没有什么原因可以动他叶魁的东西。

这个人,他只不过想稍给点恩惠,却让他算计到这个程度。

怎么,想用冰参缓他想要的天下吗?他叶魁还从没有被人这样威胁过。

“我不会给你的”

叶魁劲风一扫,就直袭花容,花容避无可避,慕天翊也无法及时拦阻。

叶魁只感觉到暗处几缕死意所有若无的浮动起来,一个黑影出现却又及时隐匿。

错过了。

叶魁看着慕天翊沉默的走到花容身边,覆掌合上她的眼,他的右眼皮直跳,慕天翊的冷沉和他此时的冲动爆发,甚至手指都隐隐颤抖无法控制大脑和力度形成鲜明对比。

好像他们两个本就是世间两种极端的存在。

叶魁感觉自己的状态不对,但是却也摸不着。

“给吗?”

他听见自己说,嘴角微微上翘。像是话本里常会描述的那种魔头。

“你迟一盏,我杀一人。”叶魁环视四周,感觉到死气浮动的地方。

“不巧他们都跑出来了,我也发现了。你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够我杀很久。”

“你有想过,只是一株草,你可以信手要回,根本无需这样大动干戈吗?”

慕天翊稳稳的托着花容的脑袋将人放在地上,脱去外衫盖住人的面容。

花容死了。死的突然。明明是有人死了,慕天翊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模样。

一个冲动到嗜血,一个冷静到死沉。

叶魁似乎很容易就被人的这种理智带动,被那种冷意安抚。

“东西是我的”

慕天翊朝他靠近,微微扬起下颚,白皙脖颈上微微显出的骨头的轮廓都显得玲珑。就像是邀请。

叶魁不自觉的伸手扼住人的脖颈,但是没有用力,轻柔的像抓一片羽毛。

他的神情由嗜血变得有些许轻微的恍惚。

“你看,我的命在你手里。你不必担心失去什么,也不必暴躁。”

清冷的声音娓娓的像是安抚。

原本被毒素诱的有几分失去神志的叶魁眼中慢慢清醒了些许。

不必担心失去什么。

曾几何时,好像有人和他说过。

大抵是没有母亲的缘故,他时常患得患失。

年幼最严重的一段时间,甚至不允许对他好的二哥朝别人哪怕微微扬一下嘴角。

那是他的哥哥,只能对他笑。

侍妾自然也是极宠他,常常罚叶知命抄经书。

叶魁无法理解,为什么叶知命可以对他有那般包容。

后来听到府上传闻,二哥曾预言过夫人的死。

二哥预言过母亲的死?

但是母亲还是死了,所以才愧疚吗?

……

“冰参呢?”

叶魁不会忘记自己追来的目的,慕天翊依旧是信手拂开他的手臂。

“我不会给你的”

“为什么?”

一来一回的,叶魁竟然有了对话的耐心,他在一点点平静,狂躁和慢慢泛起的疼痛,也开始消弭。

慕天翊似乎表情稍松,略略思考,最后只给出一个令叶魁感到出乎意料的答案。

“为了留下你”

留下?

“慕天翊,你可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和你一干二净再无瓜葛。把冰参拿出来,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救命之物,叶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会发作,但冰参只有一株,药人也还需要长年累月的培养。

叶魁不能接受在这关键时刻出现任何动荡。

“慕天翊”

“你杀了我,就再没有了”

慕天翊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似乎除了危急自己性命的事情,其他都不需要他开口多加作答。

叶魁看着慕天翊那一张平静无波的脸,想到先前人随意回望的无情神色。

从他说要离开的时候就必然有什么变了。

“慕天翊”

叶魁喊人的名字,觉得心里冷静下来,才道。

“它对我很重要,你想看我死吗?”

慕天翊那双眼睛终于有了叶魁所见过的最强烈的波动,神色凝聚起来,瞳孔似乎有微微颤抖。

“我把它毁了”

毁了?

叶魁只觉得大脑被什么虚无的东西重击,紧接着化为一片空白,似乎怒到极致,反而到没有那种极端的狂躁感。

“慕天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慕天翊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无所适从。

“知道”

他说。

这是叶魁昏迷前听到的最后句话。

“魁,我要留下你,从阎王手里,与天博弈。”

第59章:我们互不相欠

通体舒畅,精神放松。

叶魁懒懒的睁眼,窗外是鸟儿清脆的鸣叫,清晨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芳草的气息,从半开的门缝中渗出来,钻进鼻腔。

分明是有些炎热的夏日,竟因为昨夜一整夜的暴雨倾盆,而变得凉爽起来。

叶魁掀了身上的锦被,这才突然想到,昨天的事情。

他被慕天翊点了昏穴,但似乎又不是点穴,而是以什么特殊的手法。

他听到人好听的清淡的声音在耳畔,觉得安宁,一时间内力顺畅没有冲穴,就昏了过去。

叶魁起身舒展了身体,骨骼有一种放松的调整散位的感觉,好像是极度疲劳后刚刚休息过来的状况。

他下床看着自己明显换过的里衣,感觉到体内内力的安和。

……

他不可能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慕天翊在想什么!

门框被叩响了三下,高大的身影托着矮盘进来,一晚清粥三碟小菜。

“慕天翊呢?”

“王爷一早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人托着托盘跪下,一看就是一无所知,叶魁知道这不是他的本职任务,依旧少不了有些烦躁。

“去查!”

“这是阁主送来的血参,二少爷请您回去有要事”

叶十二将托盘搁在桌面上,叶魁才看见桌上那一碗清粥,淡淡的粉色。竟让人莫名有了些食欲。

清粥喝来寡淡,有些许血参的苦腥,一碗粥下肚,叶魁看见粥碗后摆着的两三块蜜枣,又想到了以前的事。

……

“这是什么,苦腥苦腥的”

“喝了才不会那么疼”

分明是中了世间至毒,他本该疼痛致死,但却在人的呵护下有了可以任性的余地。

“不喝”

“听话”

硬是缠着人找了蜜枣回来。

但那天无双回来的很晚,等待的时候,他总以为无双回不来了。

“无双?”

无双感觉有些气虚,握着自己手的力道比平时轻,写起字来也不那么有力。

“我不要蜜枣了”

“你怕苦”

其实叶魁根本不怕苦,怕的只是没人知道他,关心他苦不苦罢了。

“那你亲我一口就不苦了”

……

唇上印上了柔软的触感,叶魁骤然回神,才发现竟是幻觉。

淡淡的苦涩竟在舌尖氤起甜意。

冰参究竟有没有被慕天翊毁掉,还要等找到人再看。

到不知道二哥有什么事,不是危急不会这样请他回去。

极怒过后,叶魁反而分外冷静下来,只是心底有些压抑死沉。

冰参没了,他失手杀死了人。

不同于疼痛的狂躁,他是真的因为自己的情绪而杀死了人。

迟一刻杀一人吗?在那种状态下,就如慕天翊所说,在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时候用不必要的威胁。

是嗜血吗?不,也许是恐惧。

碰到任何情况都要毫无保留的掀出底牌,表现出自己最可怕的一面,方才能万无一失。

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张扬罢。

若非慕天翊那一语,叶魁自己恐怕意识不到。

他抬手挥退叶十二,却骤然发现叶十二半张脸颊肿起。

“脸怎么回事?”

叶十二就着跪姿一拜到地,声音沉稳死气:“请主子处死”

死士是有规矩的,非命令任务不得承无故之伤,因为他们本就是属于主子的人。

叶魁明显察觉到人在带过什么,鼻尖溢出一声冷笑。

“回话”

“十二搬动花容尸体,被王爷打的”

微微隆起的红伤食指中指处印痕较为严重发紫黑,明明是不显露于皮表的重伤,却显出些许,严重程度,甚至可以让叶十二当场失智。

慕天翊,竟然动他的人。

“你是在为自己的恻隐之心求死吗?”

杀卫不可做非主子命令的事情,搬动尸体自然也算在里面。

“十二该死”

“不,你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罢了。”

叶魁起身。

“叶十二,我说过我会做错事,但我不会为我的过错后悔。惹怒我就得承受必须的代价。后悔是没用的,唯有补偿才最实际。你先去打探慕天翊的下落,然后看看花容家中有无他人,若不行,便偿给月貌或者王爷府罢”

这是她在世时奉献一生的地方。

叶魁起身往王府大门走去。

隐约想起了什么。

……

那些事情好像并非慕天翊所做。

……

“慕天翊,你不是想留下我吗,想留下我满足你吗?那你就现在求我”

“……”

“你若不求,我当即离开”

他在疼痛中掐着中指,斜撑在床上笑得桀骜。

“……”

“拉不下脸面吗?看来尊严比你的欲望要重要,再晚些,就要你自己动了”

“我求你”

在叶魁开始神志不清时他听到人这样说。

卑微的,虚弱的,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葵,我唯有的两件事物,一个是你,一个是尊严。尊严是你给我的,我还给你。”

叶魁终究还是昏睡了过去,神志调动不了身体。

之后的事情,大概就是叶魁说的。

人自己动,帮他解毒。

他知道他们做了一切,因为醒来的时候内力平和安稳的舒畅感明确的告诉了他。

昨晚,比以往要深沉。

“我们,两不相欠”

……

叶魁猛地托住门框,感觉心里丢了一块东西。

他似乎想起慕天翊说了什么,又确实不记得人的话语。

托住门框的手根根蜷曲。

他察觉到不对了。

他的情绪,被一个人牵动了。

那个人不是邵绝。

是真正意义上的牵动,无关毒素,只要想到他的话,四肢百骸就蔓延出无力来,心口微微发酸,是心疼。

他叶魁,一生从不后悔。

但是这一刻。

“我后悔了”

第60章:冰参并不能用

“阿魁,你没事就好”

一入二哥院门,叶知命便疾步走出。

叶魁看着人担心的模样,只摆摆手。

“我能有什么事,到是哥,你有什么事?”

他还急着去追慕天翊,但是想到叶知命可能有更重要的事情,才先来此处,毕竟慕天翊也走不了多远,而叶知命,从不轻易联系他。

难道是相府出事了?可他一路行来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不过叶知命的确是消息灵通,竟然知道了冰参被偷的事情。

可叶知命似乎没有急着开口。

叶魁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任由叶知命抓住他的手把脉,看他的眼珠,仔细探查。

“他确实厉害,你的状况竟然比我想像的好很多”

他?

叶魁捕捉到叶知命话语中的不对。

叶知命似乎并不知道冰参被偷。

“怎么回事,谁?”

“冰参还在你手里吗?”叶知命避而不答。

“被毁了。”

叶魁这才看到叶知命因为他骤然紧张起来的表情变得舒缓。

舒缓,难道是冰参有什么问题。

如果真是冰参有问题,手握冰参满怀希望的自己,会如何,会像在发现冰参丢失那一刻发疯崩溃却无法缓解。

光是冰参遗失他就差点去了半条命,甚至半清醒的时候就开始大开杀戒,如果冰参,是有问题的呢?

叶魁有些不敢想象。还好慕天翊阴差阳错为了留下他盗走了,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让他变成愤怒,并且有慕天翊的安抚,在他知道冰参被毁时他也只是怒急攻心晕了过去。

不过他觉得慕天翊说毁了,很可能不是真的毁了,他还有机会,他要找人问清楚。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叶知命道。

“毁了也好,冰参不能用,天奕君告诉我,治疗焚神,必须用摘下不过一个时辰的冰参。如果是久存的冰参,则会起到使焚神爆发的反效果。我用天奕令请天奕出手把你们手中的冰参夺了。”

叶魁知道叶知命的用心,冰参被夺,恨和愤怒可能会支持他度过那层绝望,而且在无止境的追逐冰参的情况下,他会慢慢缓和过来。

就像慕天翊做的那样。

可让天奕夺冰参?

那慕天翊做出这样的举动,莫不是天奕在背后一手操纵,告诉慕天翊,如果自己得到那株药,就会永远的离开他。所以他不惜惹怒自己也要偷到冰参?

否则慕天翊怎么会得到冰参的消息,那么绝密的消息。

还是……

慕天翊就是靠自己得到消息的,并且他知道药是假的,要救自己。

叶魁心口一揪。

“天奕可信吗?”

“天奕不会说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测算过药理,与他的描述相符”

叶魁起眉头。

叶知命看到叶魁的表情,略微紧张的开口问道:“难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叶魁抿唇,压下心中的难过,声音低沉:“偷药的不是天奕宫的人,是慕天翊”

“慕天翊?”

叶知命也跟着微微抿唇“他不是今天一早赴边了吗?倒是,以他的身体,将你稳定住也是可以的,只是他还能骑马吗。”

叶知命凝神思索,末了似乎突然有了答案,眼中少有的染上些许怒意。

“我到没想到他也是个角色。”

“什么?”

叶知命给叶魁又添了一杯茶水。

“你还不知道吧。慕天翊九死一生从众皇子王爷争锋的骑射中脱颖而出了。你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废物王爷,是怎么做到的?”

……

“叶侧侍也真是的,昨天王爷想告诉他,自己骑射出头,终于有望实现愿望的好消息,他却说要走了。王爷和花容姐姐也是,让我一个人留下看王府!”

月貌掐断一根野草,却正看见一旁匆匆而过的身影。

“喂,大个子,怎么回来了,是叶侧侍回来了吗?”

“我回来取侧侍的东西”

叶十二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朝花容点了点头,没有将嘴边的话说出来。

花容已经死了。

……

“他生于冷宫,长于冷宫,启蒙教育,皆出自于一名胆敢给皇帝下药的异族舞女,虽不受重视,却也次次擦边入了皇帝的眼,总在彻底消失前露上一次脸。”

她的母亲只凭当年城墙惊鸿一舞就让皇帝带回宫中做了舞女,在一个个注定老死深宫的舞女中看准时机一举就怀上上了龙胎。而那个时候,正是先后还在的时候,十年皇帝不曾临幸一人。而那十年,也是先帝不允许其他子嗣存在的时候,可她悄无声息的就将二皇子在冷宫扶养大了。“

舞女望岑楼。

十年一跃,便在当年惊鸿一舞的城墙上,时间正是慕天翊封王当日。

“有人说她也许一世设计,到那一日心灰绝望,但其实不然”

叶魁心中莫名一跳。

“那天慕天翊在封王礼上没有出现,也就是正式开礼之时,她跳的城墙。指点江山,残忍果断。她奋斗一生的事情她可以一刻间就明白决断。如果她留下性命,而让别人注意到慕天翊不在的事实,不光她不能活,慕天翊也危险。他们毕竟是陛下不喜欢的妾子。可她如此纵身一跃,陛下便知其心灰,竟在一切都有好转希望,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时去死,皇帝必然会心怀愧疚,同时也为慕天翊拖延了时间。这样的人培养出的皇子,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慕天翊可有希望你帮他做什么,诸如陪他一起赴边?”

“他希望我替他打天下。”

叶魁话音未落,就看见叶知命脸色阴沉下来。

“我不知道他最后为什么没有带你走。阿魁,和他保持距离”

“为什么?”

“我曾算出你是将星遗世,你所照耀的地方,就是这个天下。这件事情只有我和父亲知道,本不想让你知晓,怕横生祸端。天奕君,我竟被他算计了一招。看样子他当年从我嘴中揣测出这个意思,便转给了慕天翊,而反观天奕建立天祈寺,天奕宫,是想用这个消息,换天奕宫成为国教。”

将星遗世?命数真是个可笑的东西。

慕天翊一直以来都是在算计他,他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有预谋安排的,就因为什么将星临世?他的顺从不一定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要达到目的。为了目的对自己残忍,这不是慕天翊一贯做的事情吗。

耳边突然一阵落风之声,叶魁骤然转头,就见黑衣人双手奉令。

“奕君说,此事非奕君所办,故将天奕令奉还”

这件事,自然指的是偷取冰参的事情。天奕君这样说,是想掩饰他和慕天翊的关系,还是确实不是他办的。

如果不是,那慕天翊自发做的事情,是因为要利用他,必须留他的性命,但是慕天翊又为什么自己走了,是以为自己一定会为了冰参去追他,而他又有本事把自己留下吗?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无缘无故舍命救自己的人,但是叶魁,他却真的为此而心动了。

有些可笑。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从心底升起,混杂着无边的失望。

“可他终究还是见识短浅,毕竟只是弃子,培养不成大局观念”

“什么,你是说慕天翊?”

“嗯,陛下说要赴边,不是需要一个建功立业的王爷,建功立业的王爷必然是最受宠的王爷,之所以让他去,是因为边关告急。需要皇室做出表示,需要皇族的血来点燃边关将士的血性。慕天翊拼的九死一生,最终不过也只是得到了这些罢了。”

叶魁双拳微握,他不太明白自己心中此时的纷繁复杂的情感。

分明是一个无关的人,却让他愤怒失望,甚至还会担忧。

“我先回去了”

叶魁搁置了茶盏,起身离开,隐隐听见后面的吩咐声。

“他既不要,也不要怪我不顾情面,这块天奕令你带回去,让天奕宫退。”

“是”

第61章:两边俱是危急

马儿哒哒的在路上行驶,远处突有令箭示令,骑在马上的俊朗男子眉心微蹙,只轻不可闻的点了一下头。

瞬间林内似有惊鸟腾飞带起刷刷叶声。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轻轻在唇边吻了吻。

“没机会送”

“王爷您说什么?”

旁边鞍前马后伺候的随从聚精过来。

慕天翊似乎这才惊觉自己的失礼,指头微拢就将玉佩攥在手心。

他自己竟然也会自言自语了。

“继续赶……”

最后一个字梗在喉间,慕天翊灵巧翻身,竟然有长剑从随从手中拔出,在他的脖间留下一道血线,身后另外一只剑尖正抵住他的后心,竟是毫无破绽的杀招。

但是敌人显然没有料到,慕天翊会让自己的脖颈受伤,哪怕他躲避幅度再多一分,身后的剑都会刺入后心,少一分,便是割喉。

慕天翊紧了紧玉佩,脖颈上的鲜血凝出一滴,鲜色夺目。

有人鞍前马后伺候,本就不是他该享受的福分。

慕天翊拇指微顶佩剑剑鞘,亮出一抹寒光。暗处两名暗卫持刀而上。

慕天翊身法很快快,可称无形,但却步步暴露要害。

不对。

他的身体状况跟不上自己的身体记忆。

但对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叮”

“我只应了人要保你,你若非死在自己主子面前,我也成全你”

旁边突然有声音传来。

“保我,卯十?”

寅六微微晃神。

那攻势凌厉之人并不说话,嘴角挂着一抹吟吟的笑,信手将寅六逼退,又一击将寅五的刀锋送入寅五自己的胸口。

角度刁钻技巧娴熟,竟令人无法看破。

朱阙。

寅六横刀而上,慕天翊将身边一人逼退,只抬剑架到寅六脸边,剑锋竖起,用剑侧轻轻拍寅六的脸。

寅六注意到人的意思,恭敬退至旁侧。

“他放你,你便走,留下了并无作用。我若活下来,你还可以接应。”

“冷静果断,不愧是可以悄无声息在慕宣庭眼皮底下做动作的人”

朱阙看着慕天翊面色微微着染些许严肃,连带嘴角都放的平稳,那双倜傥的桃花眼也盈上寒冷神色。

慕天翊只是摇摇头。

“可你身失精血,疲惫不堪且有隐伤,必然得将性命留下。”

……

“慕天翊拼的九死一生,最终不过也只是得到了这些罢了”

边关赴死,十死无生。

叶魁本以为自己会纠结将星遗世,会愤怒对方因为命数,而对他说“你值得”这些令人心颤的鬼话。

然而,这一路上,他的脑海里都是八个字。

边关赴死,十死无生。

他叶魁自诩一世潇洒,却愿意为一个不爱自己的邵绝付出十年,却又在一切即将圆满后被另外一个对自己无心无情的人锁住心房。

可笑。

叶魁中路勒马,顺着官道疾行而下。

他要止住慕天翊。

有什么问题,抓回来再说。

……

“阿魁呢,还未回来?”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

邵绝一巴掌扇在那领头的长老脸上“你又怎么可以代表我令人偷袭天奕宫!”

“如今天奕直压而来,当务之急是思考对策。”

“对策?”

天杀阁易主,而由于杀卫的绝对忠诚性,那批精训传承数百年的杀卫被由底端平。如今杀卫,只是十年一剑,百中进一和万里挑一,根本没有可比性。尤其是普通杀卫,为保证人数,甚至没有让其死搏。

天杀阁最精锐的力量,除了些许优异的杀手之外,就是邵绝身边之人。

而天杀之所以屹立不倒,全靠叶魁一人支持。

如今叶魁不在,手下人又阳奉阴违。

邵绝揉揉太阳穴。

“寻,去寻!”

……

“阁主!大人寻到了。”

第62章:王爷落入绝壁

叶十二一路疾行。

林间,男子飞驰的黑影如山间的猎豹。咔嚓咔嚓灌木碎叶的声响,所过之处枯枝倒伏。

他根本没有隐匿身形。

一路沿着印迹前进。

这不是官道,准确的说,这是一条,因为无法维护治安而废弃的旧官道。

林木茂密,低矮的尚有落叶植物,高大的却尽是参天的松,甚至低矮的枝丫已经有些横过路可以打在人脸上,青翠茂密的针叶布满整个枝条,遮天蔽日,越是往深处走,就越是挡路。

这根本不是供人前行的路。

这是绝路。

叶十二浓深的眉毛紧紧皱起,紧握的拳头发汗甚至钝甲都在掌心磕出血印。

他奉了叶魁的命令先前行追赶慕天翊,并且路上留下记号,叶魁处理完天杀被攻一事,不多几时就可以赶上。

可如今,他全然忘了记号的事情。

有人想在半路上将慕天翊永远的留下。

他一面疾行,一面环视四周,心思百转纠结。

人呢,为什么没有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十二身形如箭向前,却骤然停住。

经受严格训练的耳朵中清晰的传来兵刃交接之声,他迅速隐蔽匿行。

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叶十二逐步靠近,便看见白衣赤衣相交一处,赤衣步步紧逼,白衣身形狼狈,灵活的移动间那双俊秀的眉毛都紧紧的皱在一起,脸上发白。

翊王惯会隐忍隐匿情绪,如今却作了这副情态。

叶十二紧了紧手中的刀,二人交手的层次,他若执意上前无疑是飞蛾扑火,但他也有机会为人拖延一刻。

他握刀直握得指骨泛白,少顷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叶十二的瞳孔骤然睁大,他紧了紧手中的刀,整个身体都绷的颤抖起来,硬生生止住了蓄势待发的身体。

他不能去,他去了,药就没人给叶魁了。

……

“死了?”

叶魁一把抓住叶十二的衣领,他明显的感觉到叶十二瞳孔中的挣扎与恍惚,那种明明白白的神情,出现在这个求死都一贯从容的人的眼睛里,让叶魁的心犹如被一只巨手握住。

天杀有难,他回身回援,天奕宫一退再退,虽躲过锋芒,却气势全无。

但是派去先跟随慕天翊的叶十二,却在此时带回消息。

慕天翊……死了?

“怎么回事!他不是赴边,为什么会死?”

叶魁一把掀了桌上的茶盏,一双狐眼盛怒间带着那种嗜血的寒。

一向内力庞然大气的人,如今表情竟有些阴然的狰狞。

叶十二恭敬跪地,指尖却是微微颤抖,恍然却似乎隐着一丝坚定的眼中,满是那种有什么被击碎的无神。

“翊王遭到了暗杀,来者远在我之上”

慕天翊虽然没有显露,但叶魁也知道,慕天翊的武功怕不下于叶十二,即使碰到自己,在两个暗卫的掩护下,也当能全身而退。

可为什么,慕天翊没有退?

他那双修长的腿,平日里展现出来的力道,明显精善轻身功法,即使无法全身而退,但逃出生天必然毫无问题。

叶魁只觉得心头烦乱,但又有一种感觉。

慕天翊不会死。

“他怎么死的,尸体呢?”

“他跳了绝壁”

……

绝壁。

黄鹤之飞尚不能度,猿猱欲度愁攀援。

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为它赋名,只有二字,绝壁。

垂悬如壁,绝命之所。

似乎什么形容在武功绝世之前都不值一提。

但叶魁却是知道的,当年天杀训练杀卫提拔精英,便是以带束人放下,最先爬上者为精。

叶魁记得身下漆黑不见的深渊,记得那陡峭的山壁,无处落脚停歇,他也是全凭轻身与腰间束带纵跃而上,那次带深下不知多少尺,他却依旧看不透下方。

因为有束带,所以叶魁不觉得有什么难度,攀缘期间以力砸壁,亦可砸出踏足之所。

可……

叶魁却知道,即使是轻功第一的略水同自己一般年岁,内力也旗鼓相当,也不可能纵跃而不死。

轻功绝世,略水,如今当也有半百之龄。

怎么可能?

慕天翊怎么会死。

叶魁感觉心中被掏空了一块儿,淡淡的血腥味涌入口间,带着一股无端的无力和倦乏。

似乎就想这么随着去了一般。

他脑袋一蒙,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就直倒了下去。

……

叶十二收好了怀中的药瓶,看着叶魁的面容有些怔松。

他的手紧了又紧,连带身体也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喉中低低的啜噎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甚至撕裂出沙哑。

像一只悲鸣的野兽。

第63章:她挺喜欢钱的

临近傍晚,一行车队恍恍荡荡而来。

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子骂骂咧咧。

“什么时候才到最近的城镇?”

“还有些距离”后面一个大汉应声道。

“那贱骨头竟在半路上发烧给病死了,真晦气。少了一个人我们都得玩完,赶快去前面随便抓个乞丐充数。”络腮胡子呸了一口,眼中浓浓的厌弃。

抓乞丐?

一行人面面相觑,后面那个老实的大汉张了张嘴也没敢说话。

旁边的小伙子一双鼠眼闪了闪,嘴角咧开不屑的笑,眉毛紧紧拧起来像两只恶心的泥鳅聚在眼上向眉心挤。

“叔,谁不知道木头是被他打死的,他竟然就轻描淡写的说病死,而让我们去做那抢人的营生。到时候绑来的人不听话,我们不还得玩完。”他微压了声音凑在大汉身边念叨。

老实的大汉一把捂住了小赖子的嘴,摇了摇头。

人家是军,而他们是“自愿民”,本就是刀俎鱼肉的关系。

“刘大哥,你看那草丛里是不是有个人”

小赖子被连嘴带鼻子捂住差点窒息,一甩脸就看到草丛中约约坐着一个人。

是有个人!

刘刀顺着看过去,就看见一个衣着破烂身形瘦弱的人坐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像防备的小兽。

“刘刀,小赖子!你俩皮痒了是吧,不快些赶路在后面坠着做甚”

小赖子翻了个白眼,刘刀只扫了一眼就往前跟上队伍,小赖子倒是多愣了会儿。

他看惯了村里的大丫头,但是像这明明一身泥泞甚至还有擦伤,却依旧感觉细细条条好看的身段,他可真真是没见过。

“啥玩意儿啊!”

就着一愣神,那“监军”早两步走过来抡起膀子就是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背上。

小赖子疼得往前一个趔趄,就正扑在那个脏乎乎的人身上。

本以为可以感受到人瘦瘦削削的身段,却不料一头扎紧了草丛里。

那个瘦削的男子早已站起来,不着痕迹的避了开来。

……

“我?是叫木头吗”

慕天翊微微皱了眉头,用衣服胡乱擦净的脸仍有些灰涂涂,但是即使这样也遮挡不了那份秀气和矜贵。

小赖子可以感受到人的不信任,但是他给人擦脸的时候人却也很乖。

“真的没有东西了吗?”

温凉的声音,明明是温柔的音线,却有着疏远礼貌的意味。

“没有!”小赖子端过水碗“不信你照照还不行咧,比大姑娘都白净,就那点浮灰又有什么大碍”

慕天翊抿了抿唇。

眼前这人明显不爱说话,小赖子算是看出来了。

他们根本不想去做那绑乞丐的勾当,更何况很多乞丐占地为王根本不是那大胡子想的那么简单的。

半路上捡了个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的傻子,将就着用用没什么不好。

就是这傻子……

“休息好了就上路!”

大胡子声音骤然炸响,小赖子皱了皱鼻子,端起那碗水一口干了。然后把慕天翊背到肩膀上。

“你们捡这个傻子干什么,腿脚不方便一身重伤,不干活混养着吗?”

“最近官府看的严,去绑人容易被发觉,不如把他带过去,到时候人头够,就说半路出事了,肯定挨不着大人的事儿”

刘刀和络腮胡一人一句走在前面,小赖子大概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光听到“官府”就知道了个大概。

但他很快就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慕天翊有些不大对劲。

“我不是木头”

“大哥你可别这么说”

小赖子打住人平静而肯定的话。

“你砍柴从山腰腰跌下来跌坏了脑子,咱们北刘家可就你这么一个男丁了,凑不够人都得玩完,你这么乱说话,人家以为你是冒认的就完蛋了。”

原本死去的木头就是他们刘家买来充丁的,健康的都要种地当然买了个耕作不得的,也难免出问题。

绑个乞丐,自然没有给个傻子洗脑容易。

可小赖子知道,背上的人根本没有相信,他之所以不动,只是因为腿脚不便罢了。

走了大半个下午,夕阳西沉,一行人找了个“民栈”住下。

所谓“民栈”就是一些地主自己开的客栈,几间给军爷住的好房,几间大通铺,不收费用,专门供“自愿民”助战时路上住。

凡是有“民栈”的地主家的同姓远亲及其手下劳役,都可不“自愿”助战。故而民栈虽不盈利,却依旧存在。

小赖子将慕天翊放到铺子上。

“我大哥叫我忙活帮忙给兄弟们找些吃的,你不方便就给这儿坐着”

慕天翊只是点了点头。

小赖子跟着刘刀出去,心里还是打鼓。

这一路上,慕天翊的胳膊脱臼了几次,小赖子都是眼睁睁看着人,一休息,就抿紧唇,一手扶着自己脱臼的大臂,死死一抬。

那张沾灰的脸立刻白了好几度。

小赖子不知道这人经历了什么。

虽然他们上山偶尔跌一跤也能随手接个脱臼的,但是也,没有摔得这么严重,需要频繁接的。

等到天完全黑了,小赖子才做完了“安顿”的事情。

事实上除了军爷,“自愿民”住民栈,总得意思的出点劳力。

等他回来,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月光下,背影拖得老长。

小赖子不由得喊到。

“木头!你怎么站起来了。”

慕天翊看了看他,并没有说话。

直到他似乎是察觉到小赖子不好看的脸色,才开口:“整了整骨头”

竟是连双腿也脱臼了,亦或是断了?

怎么可能。小赖子看着人一身狼狈,虽然看着很有这可能,但是正常人出了那事儿怎么可能站的起来呢?

断骨能接,接了还能立刻走?真是闻所未闻。

他们村里断了骨头的后来养回来,能走的也因为断过长的有些歪走路有些歪扭还会疼。

小赖子本以为人是有腿疾,整日坐在那儿向过往行车乞讨为生。

他直觉不太想留下这个人,甚至觉得有些麻烦。

“我确实是从山上跌下去的”慕天翊开口。

小赖子见人肯定了自己之前胡诌的说辞,肯定的点了点头。

“但这是新伤”

“我们就是三天前出发的”

慕天翊皱了皱眉头。

但是小赖子看到他没有反驳。

小赖子这话说的很有技巧,三天前出发,让人误以为自己也就是三天前摔得。这好像正好和人以为的自己的“受伤时间”重合了。

“我不是木头”

慕天翊说,身体也转向了小赖子,一步步的走过来。

小赖子眼尖的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大门,知道了人的意图,忙当了过去。

敢情这人看着月亮等他就是为了寒暄几句告别的?

可就算人身份不明他们除了逮住这个人还有什么活路。

谁会愿意去一去不回的“自愿民队”。若是他们可以上战场还有活的可能,可他们负责供给军需,军需除了粮食以外还有修建城防,多少人去了累死了就再没有回来。

“你给我站住”

慕天翊走的坚定,小赖子都有些心悸,甚至没敢真真正正的扑上去拦住人。

“你忘了你刘叔了吗!”

……

“你忘了你死去的父母了吗!”

……

“我呢!我这一路上陪在你身边你都想不起我吗”

……

“你不是说挣钱要娶南村的小葵吗!”

……

小赖子看着人已经走出大门要听不见他声音的背影,火急火燎,却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勇气去抓住人强行把他留下。

就见那个背影一停。

“你刚刚说什么?”

那个温凉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好像故作冷静无畏的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在明白自己有机会存活后,的冷静,却免不了对死亡到生存这种巨大改变而感到庆幸。

“你想起我了?”

小赖子知道肯定不是这一句,他甚至想打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小葵?”

“对对对你一直想娶她的,你说你喜欢她的长发杏仁眼睛”

慕天翊抿了抿唇。

虽然停在了那里,却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你说你想让她穿上红色的嫁衣,所以才和我们出来赚钱的啊”

红色……

嫁衣……

“我真的是木头?”

“对对对千真万确,你可算想起来了!”

小赖子看着去而复返的人差点高兴的哭起来。

慕天翊似乎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小赖子的真挚。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想起你。”

小赖子抽了抽嘴角。

当然想不起来!

“我只想起,阿葵……我想娶她”

“……”什么东西?

“好好好娶娶娶!她最喜欢钱了,咱们赚了大钱回去肯定没问题”

那个清秀的男人突然低头喉间泛出一声轻笑,清浅的笑意自那美好的唇角微微扬起,月光下人的灰衣似乎都镀着白色的光。

小赖子一时间看傻了眼,也没听到人说了什么。

“是,她挺喜欢钱的”

第64章:一路寻找王爷

“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拉来做甚!”

一个面色不善的军爷扬起手中的马鞭斜劈而下,却被慕天翊稳稳接住。

“造反吗!”

军爷吓得嘴唇一抖,却马上面露凶色,一旁小赖子赶忙抓住慕天翊的衣摆。

“木头啊木头,使不得,不能挡啊”

“为何?”

这一路上来,小赖子也算是摸透了慕天翊的性子,就是个傻子,不太会说话,力气不错,使力气的时候瞎凶,其实你让他干啥干啥,很好指派。

“不能挡,挡了就挣不上钱了”

小赖子嘿嘿的朝着军爷赔笑,附耳在慕天翊耳边小声说,慕天翊这段时间,只要一提到钱和娶媳妇,多半是会妥协的。

每个傻子都想娶个媳妇,长得好看的傻子也不例外。

慕天翊手指软了软,军爷便顺势将鞭子抽了回去。见这人不敢再反抗,横劈一鞭就抽在了慕天翊的背上。

慕天翊脸上微微泛白,抖了一下,长久没有受过疼痛很不适应。

小赖子忙陪着笑连拖带扯的把人给拉走了。

“干活了干活了,对不住啊军爷,他是个傻子不懂规矩。”

直到离开那些军爷的视线,才紧紧张张抓着慕天翊上下打量。

“木头没事吧,不要惹军爷了啊,认真干活啊,打的厉不厉害”

慕天翊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得小赖子心里发慌,生怕这傻子做出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儿来,末了却听到人开口道“我真是木头”

这回是肯定句了。

“你当然是木头了!傻子,老是浑说”小赖子拍了拍慕天翊的肩膀,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不显露。

慕天翊封着牙冠,这种感觉太熟悉,挨打,不能挡,也没人在乎。

“干什么呢你们两个,还不赶快干活!”

“来了来了”小赖子拉长声音吼了一声,便带着慕天翊往前赶去。

“今天的石料多,要都搬到山上去”

“是”

……

官道之上一袭红衣策马而驰,这一路人迹罕至很难找到客栈。

直到前方隐隐露出一间屋舍的影子,那红衣男子才缓了缓因疲惫而略显阴沉的面容。

纵马而至翻身落在了屋前。

“此处不接待旅客”

叶魁皱了皱眉头也不言语,打杂伙计刚要拦人,却被一个黑影先一步拦住。

垂首时手上已多了一枚银锭,掂量一下,小说有十两。

伙计脸上一变,笑着便接过了黑影已经牵起的缰绳,递给了旁边的粗使仆役领人往里走。

只要把这钱交给老板,再胡吹一下面前人的不凡气度,表示面前人不能惹,之后的小费,可就都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伙计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也愈发殷勤。

“你可曾见过此人”

话明明是从那赤衣男子口中说出,身后的男人却如臂直使,抖开一张画像。

清丽至极。

伙计摇了摇头,眼珠子却咕噜一转。

做他们这一行的,就是认人,这张秀气的脸虽然印象不深,但是前段时间来的一群“自愿民”中,确实是有一个气度不凡之人,他还仔细看了两眼。

但那人始终在人后。

“您说的人是不是和您一般高,甚至要高一分”

做伙计的敏锐能力怕是不输于一些小探子,那人出现在自愿民中本就奇怪,他还脑补了一出大少爷离家出走乔装打扮或者被杀沦落的话本儿故事。

而且他极有私信,不管有没有嫌疑,这个人手中有钱,没嫌疑他都要编造出有嫌疑的鬼话,这人明显过路,又急于寻人,肯定不会再回来找他。

伙计眉梢带笑,眼中除了殷勤还有几分急于帮助人寻人的真挚,连思索起来都是十成十认真的模样。

叶魁顿了顿。

慕天翊和他身量一样高吗?

他依稀想起些什么。

这并不是好的回忆。

那是慕天翊离开前那一晚。

……

“我从来不喜欢有人比我高”

“你既是求我,总不能端着这副模样”

……

慕天翊很坚决的站着,最后是他先忍不住了。

早在慕天翊说出“求”这一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就犹如着了火,和剧烈疼痛完全不一样的火,却一样的磨人心智。

慕天翊很在乎他所谓的尊严。

他说他只有两个在意的,一个是尊严,一个是自己。

为什么是自己?

因为自己是折磨他,却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给予他温柔的人吗?

……

来回套了两句话,伙计连诌带述的描述了一个面前的钱袋子想知道的人,美滋滋的出了上房想路过那个黑影子护卫讨点赏钱。

却看见那黑影子笔直的跪在门口,像一块石头。

伙计从人面前晃过去,人空洞的视线瞬间凝在自己脸上,他吓得几乎要坐到地上。

“弄点吃的,天亮就赶路”

那个僵硬的人这才站起来,掏出一两碎银放在伙计的手上。

见过大头的伙计此时却不敢对这钱有丝毫不满。

忙攥紧钱去了。

家仆和奴隶,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拥有一个除了服从甚至不会有其他感情的奴隶的人,必然有能力将这里安静的移平。

也不怪伙计,他根本不知道死士,只知道一些“大地主”。

有钱有权有势,闲余时间还可以剥夺仆人的人格来玩,这就有了奴隶。

伙计麻溜的去准备了丰富的晚餐。

那黑衣人接过晚餐送进去,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吩咐,站着进去,却是跪行着出来,又跪立在原来的地方。

第65章:你愿意不愿意

叶魁隔着窗看了一眼外面隐约跪着的身影。

将人随饭菜送来的最后一碗血参汤一饮而尽。

慕天翊,我药没了,你若再不出来……

他不会出来了。

……

叶十二违背了命令,在最后一刻,他想起慕天翊临走悄悄托付下的以心头血为引,冲缓过期冰参而成的汤药,选择了避而不出。为的是可以把汤药按时带回来,以保证叶魁的性命。

叶十二知道,如果自己死了,那么叶魁肯定会多次经历毒发。

那天大发雷霆的叶魁,看着被吊在十字架上依旧一心求死的叶十二,端起一碗汤药一饮而尽。

原本的愤怒都被叶十二的一心求死给抹平,然而不管怎么样,即使他说了允许叶十二将功补过,叶十二那双求死的眼睛都没有恢复神采。

除了看见他随口把药喝掉以后,叶十二开口说了句。

“药是毒发镇毒用的”

六剂药,半年,刚好是慕天翊随换防军归来的那一天。

叶魁毫不怀疑一旦叶十二脱离了掌控就会立刻去死,甚至他的牙齿已经扣在了舌头上随时有赴死的准备。

“叶十二,如果你不能带着思想为我所用,那就去杀殿学学规矩”

杀卫都是从杀殿出来的,人形兵器。叶魁不知道为何叶十二是个有思想的半成品,但由杀殿殿主一对一言周教过后,一定会整对这个性子。

“我要你活着,你却还一心求死。这让我怀疑你有别的主人。”

叶魁抓住叶十二的衣领,看着人惨白的面色,好像被说中了心事。

“你发现了你已经完完全全服从于我后,认为对不起把你安排在我身边的主人,所以想以死示忠?”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什么能让叶十二不顺着他“将功补过”的台阶走下来,而非要求死的呢。

他叶魁认定的人,万没有背叛的资格。

“放松,从杀殿出来后,你的主人便是我。如果你出不来而是死在里面,我就让你带着那几剂药下绝壁下找慕天翊。你就不光背叛了你的主人,还没有救了我让你救的人,也没有帮慕天翊带回药,更没有因为你的见死不救而挽救我。”

……

叶魁垂下眼眸,窗外人还跪着。

记忆里是叶十二第一次与邵绝对掌后,倚靠在他的怀里,眼神小心翼翼而又受宠若惊。

杀卫本就是不该有感情的存在,叶十二的那个主人,保留了他的感情,将他埋伏在自己身边,陷他于不仁不义,倒不如叶魁干脆抹了他的感情,留在身边。

他叶魁素来残忍也素来重情,可以随便抹掉一个人的人格,而如此大费周章,也只是为了救一个叛徒。

那六剂药,叶魁只喝了六天。

根本原因并不是为了刺激叶十二,而是因为。

每每想起慕天翊的失踪,他就心神大恸,毒血回流。

尤其是那个人,前一夜还践踏着自己的尊严,顶着他的误会,稳稳当当的做好了自己离开后的安排的时候。

这种频繁的毒发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他只要痛的蒙头乱找,必然就可以沿途寻到一些星点血迹,有的干涸,有的被扬入泥尘里,若不是有剧毒存在,那点黑锈怕是连神仙也不会觉察,却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

走到一半后人的伤口似乎得到处理,感觉逐渐变淡,直至消失。但万幸只有这一条路,顺到这间客栈,刚好找到了慕天翊跟着的那队人,也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

无鹿山。

运输军粮必经之路,但正如其名谐音,无路。

从无鹿山翻山至远疆,必然可以很好的躲过追杀。

当然,除了叶魁,还有谁能判断出慕天翊的死活和去向。

坠入绝壁,且不说难寻壁底何处,就算寻着,也难免不会发生半中间被树杈挂去残尸,鸟兽鱼虫食尽尸骨的场景。

当真是尸骨无存。

叶魁一边为自己安心,一边陷入深沉的梦境。

等第二天天亮,在叶十二的侍候下梳洗并且叼了一块儿点心,就骑马继续沿路寻人。

……

无鹿山来了个傻子,叫木头,长的一副清秀样子,但是像大多数傻子一样力气大的很。

王老大和李为农这俩民霸打这傻子到了这里就再没干到要死要活,这人一个抵三五个全无问题,粮食也可以随意克扣,只要给他留小半个馒头他就不会翻脸。

做自愿民是有“饷”的,他们都称是赏钱,但是很少有自愿民可以做够一年还活着回去的。

山上有段险路,就算是搬了半年的老民,也会有失足情况,这傻子可厉害了,扛着三个人的份儿如履平地。人又傻,最后就被人留在那一处,负责把下面的人的东西都给驼上去,上面的人再接。

这傻子就是这一点不好惹,就是发赏钱的时候不能克扣。

他对自己搬的军粮量记得一清二楚,反正一块就是一百枚铜钱,他觉得自己搬了一半的路程,就一定要要到五十枚。不管是谁指挥他干他都干,但是就是得领钱的时候数够钱。

开始的时候都咋呼他傻,让他白干。发钱的时候他领不到钱罢工了,也都看着这傻子蹲在一边儿被监军抽的瑟瑟发抖还坚持罢工。

直到有人又从那山上摔下来了,他们才分分掏出自己坑下的钱来求这傻子干活,这傻子也干,顶着一身伤,动作却不慢多少。

后来不知道谁说的,这傻子是要赚钱娶媳妇,接连两天搬粮的时候大家都有了可以挂在嘴边的笑话。

王老大和李为农坐在山背后偷懒,聊着聊着就聊起了这娶媳妇的傻子,然后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像这长的好看听话会挣钱的傻子那配他们家妞儿是再合适不过了。

村里人儿都不想着把妞儿嫁到城里头受罪,读书人又实在是穷寒酸,王老大的村儿里倒是出过举子,年纪大的很了,一下子有了本事去城里挡了官儿,那生活乱的。李为农村里也有,可那么优秀的人怎么看的上他娇惯的妞妞,人家有本事也有人喜欢,对自己媳妇专情着呢。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看起来不仅没木头踏实,更远远不及木头好看。

这木头回去敲打敲打,带出去,那可比那些官儿爷看着顺畅多了。

他们争吵的主题就是,木头究竟该娶谁家妞儿。

……

叶魁刚到这山脚下,就听见俩人在那儿吵给自家妞儿招女婿的事情,听着这争论中的主人公,莫名的就感觉像是慕天翊。

他顺着山缘走到正面,有监军大吼着挥着鞭子朝他这个“闲杂人等”走过来,都被一个黑影悉数拦下。

紧接着,他就感到背后一道劲风。

叶十二也会失手?

赤色袖子一摆挥开鞭稍,叶魁转身,便发现身后已没有叶十二的身影。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群“自愿民”全都乱了起来。

“木头摔下来了!”

叶魁心头一紧,一个闪身便冲入人群,就看见脸色惨白的慕天翊静静躺在地上。

他两步过去试探人鼻息。

呼吸微弱。

余光看到人群后的叶十二,听着身后人群中有人说什么“黑影”“鬼”,就猜到叶十二大概比他早发现一步,先把人接住放平了。

当时情况危机,看见的人也不多,但叶魁的出现却成功引起了骚动。

叶魁一把将慕天翊抱起来,身无断骨,只是冰冷,这是慕天翊发热后的正常现象,病重之后会立刻回冷,极冷。

不用说,肯定是没少挨监军的鞭子。

叶魁不知道慕天翊为何要留在这里,人对皇位的野心明明白白,丝毫不加掩饰,留在这里难道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叶十二在前方开路,叶魁就抱着慕天翊跟在后面,半路上出了个脸上有麻子瘦瘦小小的人喳喳的喊着“木头”把他们引到了一件破石头房里,叶魁就直接将人抱到了里面一个最破的破褥子床上。

倒不是这床有慕天翊的气息,没有毒发时他的敏锐度没有那么高,但他潜意识的就想靠近。

慕天翊刚一接触到床板,就皱起眉头,一张习惯没有表情的冷漠的脸都着上几分可怜的生动。

接着人猛然睁开了眼。

慕天翊倒不是没有晕过,但不知道感觉到什么一下子卸去防备,竟然没有立刻醒过来。

肌肉瞬间紧张带来的极度惊吓,和因为体虚毛孔闭塞而无法通体紧张发汗带来的封闭感,冷热一时间汇集在皮表让慕天翊猛然坐直首先往远离人的地方靠过去。

叶魁就看着这个突然受惊的人儿几乎要竖起一身刺的样子,起身打算让人先冷静下来。

毕竟他动手杀了和慕天翊相依为命的大丫头之一,慕天翊走时的话语冷淡,但是叶魁却可以感受到极度的决绝。

如今人身体虚弱,叶魁并不打算和人硬对上。

紧接着,他就感受到衣角有人轻轻用力。

叶魁稍一低头,就看见人小心的攥起他衣角的模样,指尖因为害怕缩了缩,但还是忍不住往前又抓了一下,生怕他跑了似的。

慕天翊这是?

叶魁转过身来,看见明白他不会走的人突然着急的一把掀开床垫,从低下翻出一个压平的大布包裹,扯起来一袋子沉甸甸的东西,还哗啦啦发出响儿,现在一股脑的捧到他面前。

“钱”

那张深邃的眼睛聚着可以说是“天真”的献宝的色彩,好像是怕他不信似的,还扯开了布袋子,然而由于体弱脱力,连人带着袋子被扯开后钱的下沉感全都翻到了床底下。

叶魁一时间惊讶,甚至都没来得及把人扶起来。

慕天翊这是怎么了?

摔傻了?

叶魁伸手去扶慕天翊,就看着慕天翊抓着地上的钱摆在他眼前,很希望得到夸奖的样子。

然后手忙脚乱的低头去扒拉地上的钱,五指并拢微微内收,将散乱的钱全都聚拢在自己的面前,往破布袋子里面装。

一地的铜板子中间就坐着那么一个苍白干净的少年。

叶魁一时间心里有些悸动,却不知道慕天翊究竟是在干什么,一把提着人的领子把人揪起来。

慕天翊好像是被吓到了,眼中有点水汽。

“你在干什么?”

慕天翊似乎对他的问话不甚理解,只是眨了眨眼,又似乎对肯和自己说话而感到高兴。

他指指地上的钱。

“钱,娶……”

“什么娶?”

“娶你”

娶我?

叶魁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还对慕天翊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感觉心疼不已。

慕天翊是真的失忆了,不是假装,慕天翊的城府极深,也从不屑于假装。

人还活着就好,他究竟是如何从绝壁死而求生的。

要知道,以绝壁的高度,即使下方有河流,他摔入河里的冲力,都不亚于摔在平地上。

这些都不重要。人活着就好了。

叶魁顺了顺人的发梢,成功看到人亮晶晶的眼睛。

真的是亮晶晶的眼睛。

只装着他,把他装在美丽的星空里,斑驳的树影里。

“你说要娶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叶魁随口一问。

“我要娶的人”

“……”

“阿葵,你愿意……”

他似乎有点不敢说了,好像觉得所有的美好都不属于自己一样,一点点退开,一点点松了手。

叶魁本来对人的突然失忆仍然存在疑虑,却在这一刻突然感到紧张,心脏收缩一下,就立刻抓住了人。

“我愿意”

鬼使神差的。

他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的这句话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就被人一下子抵到墙角。

嘴上落下一个湿软的吻。

那个吻带着一点濡湿的咸意

叶魁睁着眼睛看着人,就看见明明是主动“强迫”他的人此时竟然留下泪来,饿的皮包骨的身体因为情绪轻轻颤抖着。

满地铜钱。

第66章:我一直陪着你

只那么一下,被人小心拉长了时间,可对于叶魁来说不过也就是那么蜻蜓点水的一下。

破窗户通风,阳光也因此可以照在他们的身上,深秋的凉参杂着那点轻轻软软的暖意,让叶魁的心都安静下来。

叶魁不知道人在想什么,为什么会那么害怕,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人傻了之后似乎可以暴露出他所有的本能与喜怒。

事实上也没什么不对的。

他是少有的一个愿意对慕天翊好的人,但是还是突然出现告诉慕天翊,他以后不会回来,会住到天杀阁。

所以慕天翊会害怕,会想到要去偷冰参,想把他留下。却阴差阳错发现冰参的药性不对,所以拿了自己的心头血做引子。

叶魁这么一想,觉得和事实接近了三分,虽然细节有些对不上号,但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虽然天奕宫说他们与此事并无关系,但是叶魁却知道这里面不可能少了天奕宫的手笔。

慕天翊心思多是多了一点,但是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叶魁。

这让叶魁愤怒,却不得不对自己这份愤怒产生愧疚。

叶魁知道他的心里已经装下慕天翊这个人了。

如果换作是别人这样带着“算计”的纠缠,他必然会觉得心烦,但是慕天翊,让他感到心疼,这就证明,他对慕天翊的感情已经不是那么简简单单了。

叶魁让慕天翊在床上躺好,脱了自己的外衫给人搭上。

他这才看向一旁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叶十二,那人的眼中也汹涌着感情,但是由于经过第二次训练,如今那份情愫被克制的很深沉。

但是很快就会迸发出来。

看到人活着,对叶十二来讲也是一件好事。

叶魁摆摆手道:“你去把地上的钱收起来,然后去买药,治疗内外伤风寒的”

叶魁虽然不会看病,但记忆极好,一般常见的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和一般伤寒,因为见得多,很容易看出来。

慕天翊此时就是这个情况。

慕天翊明显并不想让他离开,但是叶魁却想出去问一问慕天翊为何会到这里来,顺便安排一下就直接将人接走。

这里的环境太过糟糕,他并不想留在此处过夜。一到晚上,蝇虫鼠蚁,极其容易造成人伤口感染发炎,甚至可能有疫病隐患,不适合慕天翊养病。

叶十二手脚十分快,很快就把那些钱收到了袋子里交到了叶魁手上,慕天翊一直盯着叶十二手里的袋子,直到看见叶魁接了过去才放心的,听话的躺回了床板上。

“人是要走的”

叶魁听到他蚊蝇般的声音。

内力极为深厚他即使和人隔了半间房子,听到的都像是人在耳边说话一样。

平静而释然的。

这是慕天翊不敢留自己,却很紧张的希望自己可以拿到钱?

人是要走的。

他是要走的。

叶魁心中软了软,温声:“盖上我的衣服乖乖睡一会儿,一会儿身体好些了我带你走”

他回身朝人叮嘱,就看见人突然睁大眼睛抓住衣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盖好,指头在领子上小心的蹭啊蹭,感觉领子的布料,然后安稳的闭上了眼睛,把衣服都抓出了褶子。

叶魁几乎可以想到人的内心独白。

他肯定还会回来的,毕竟还要要衣服,衣服很贵,我得乖乖睡,我要是听话他就会多呆一会儿了。

叶魁摇头失笑,推开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领头的几个监军愤怒的看着叶魁,很快变得神情古怪起来。

“那个傻子的钱袋子被这个人抢过去了”

“……这个人这么厉害吗?”

叶魁听到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看来慕天翊似乎还挺有本事的样子。

一个监军走出来,其他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个人,明显此人是带头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扰乱军粮运输可是死罪。”

叶魁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

这牌子不是什么厉害的牌子,是他从爹爹提拔的一个小军官手里要的,混军营比较好用,毕竟下面的人认不得大官牌子,只认得小官牌子。

他在那个人面前晃了晃。

“这人我看上了”

那个监军明显还有什么犹豫,凭空出来一个人就说看上“自愿民”了,他总得确认身份没错后再献殷勤,却不料人根本不想给他说话的时间,一个冷眼就让他闭嘴了,随手指了一下方才引路的瘦小男子。

“你,过来”

小赖子指了指自己,见叶魁神色不变,忙小步跑出来了。

叶魁问了人两句,见人为难,就允许了人附耳低语。

这才知道了是他们半路上“捡”到了慕天翊,而唯一可以骗慕天翊的话就是:“赚了钱就可以回去娶阿葵了”

阿葵是谁,难道是自己吗,慕天翊即使失忆了都仍就记得自己?

叶魁有些疑惑,也觉得心里发软。

就无心拆穿他们添慕天翊充数的事情。

小赖子一向胆大,看着叶魁气度不凡忍不住开口问了。

“您是谁,木头是很厉害的人吗,我们并不是有意……”

叶魁摆摆手止了人的话头,末了微微扬了扬眉梢。

“我是阿葵”

这一声并没有压住,周围几个听到的愣了一下全都瞠目结舌。

“……”

“……”

“……”

“这不会就是那个木头要娶的媳妇吧”

“……”

“你个傻子你看看人家的气度你快闭嘴吧”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

“我怎么感觉他说的没错呢,除了木头媳妇谁能碰了那个袋子还不被木头打死啊”

“有人抢他聘礼他可是要拼命的”

“你们说木头不会被这个人弄死了吧”

“……”

“死在这么好看的男人手里是不是也挺风流的”

“……”

叶魁抽了抽嘴角,有些想笑,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被他碰上的门打开了。

外衫被人重新披到身上,叶魁抓住人修长的手,有些泥灰,还增加了几个豁口,光碰着都感觉疼。

“怎么出来了”

人儿一僵。

叶魁把人揽到怀里,其实人一身伤口他并不想碰人,但是也耐不住身上的毒掀起的欲望。

慕天翊似乎也很享受这种亲昵,就靠在他的颈窝。小心去看他的脸色。

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生气。

“不想睡就不睡”叶魁道。

“嗯”,一向清淡的声音少有的有几分惊喜。叶魁顺了顺人的发梢。就听见怀中的人咕哝:“你太好看了”

他听着慕天翊突兀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怕我被人抢走?”

怀中的人沉默了。似乎不敢说。

叶魁搅了人粘泥的头发顺开。安抚道:“不怕,他们都没你好看”

慕天翊揉了揉自己的脸,扬起的眼睛里就挂出了笑。

这一笑,人群里又乱了。

……

“你们有没有发现傻子笑起来挺好看的”

……

“现在权贵之间是不是流行养好看的傻子了”

“你怕不也是个傻子吧,权贵之间还流行给傻子当媳妇呢”

……

“等等,不瞒你们说我也觉得这种流行挺养眼的”

人的双眼皎皎如月,笑得时候更是弯成一轮上弯的新月,勾起的眼角似乎可以勾到人心里。

那个笑很浅,却异常的好看,像是冬雪初融抽出的第一个花苞儿。

叶魁拉着慕天翊走过屋子,啪的一声关了门。

在慕天翊一脸疑惑中笑着解释。

“你太好看了,不想让他们看”

然后成功的看到小傻子扬起的嘴角。

叶魁突然想到,慕天翊大概从来没有这么笑过吧,他应该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吧。

生下来就是皇帝的弃子,为母妃所不喜,他的母妃为了养一朵需要寒血的花让他日日经受极寒的折磨。

从小就懂事,封王后一切变好又失了母亲,兄弟们不是明着抢店铺就是暗着阻挠丫鬟传话大夫看病,甚至好不容易崭露头角,就遭到暗杀。

可他是为了什么遭到暗杀呢?为了皇家尊严的献祭,为了鼓动边疆的战士。

所以他从小就战战兢兢,逆来顺受,看上去无坚不摧的冷情样子,真的害怕,却又真的满不在乎,以此来保护自己。

慕天翊似乎很敏感,感受到叶魁心里的压抑,轻轻抱了抱他。

“你不开心”

这不是慕天翊第一次问了。

叶魁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些记忆,这些记忆甚至让他觉得心口发痛。

……

“胆子这么小,都不知道开口求我吗?”

……

“你求我,我就帮你留下铺面如何?”

“你想听吗?”

“嗯?”

“求你”

“你说什么”

“求你”

……

“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

“陪爷一晚,它就归你可好?”

“好”

……

“陪你的话你会开心吗?”

……

“拉不下脸面吗?看来尊严比你的欲望要重要,再晚些,就要你自己动了”

“我求你”

……

“葵,我唯有的两件事物,一个是你,一个是尊严。尊严是你给我的,我还给你。”

……

慕天翊,自始至终,似乎,只是想让他开心而已。

明明什么也不懂,不懂感情,但是还僵硬的,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安抚他。

冰凉的指尖点上眉心,叶魁看着人隐隐染上焦虑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深邃。

“不要不开心”

叶魁一把抓住人冰凉的手,舒展了眉眼:“和我走好不好”叶魁说,他已经想好了,不如就带着傻乎乎的慕天翊去快乐一段时间。

也算是弥补对他的亏欠。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再回忆下去,他要哽咽了。

慕天翊究竟,在做什么呢,他知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值得吗?

慕天翊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好”

“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叶魁顺顺人的发梢。看到人狠狠地点了一下头,脸上就扬起了笑。

真的是个小傻子的样子。

他也轻轻笑了笑。

这一笑就忽视了慕天翊眼中深沉的神色,人抓着他的衣角的指节因用力而泛起白色。

第67章:天奕宫在幕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入窗栏,似乎感受到什么东西,熟睡的人皱了皱眉头。

叶魁睁开眼便看见身边的人直板板躺着的样子,一双好看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天花板,似乎是怕吵醒熟睡的他,所以醒了依旧一动不动。

他似乎可以感觉到人浮动的思绪,感觉到人一刻不停的绷紧着神经在分析自己丢失的过去。

我为什么会在此刻起床?

什么样的人会有这种习惯?

慕天翊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着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的谨慎性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口有些沉闷。连带着昨夜并没有做什么,憋了一晚上,而产生的极度心疼以及暴虐的情感,一通涌上来。

他感觉自己是个禽兽。

见到人的第一时间,就想着人的身体,却不知道人的体外破败不堪,体内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们所做的几次他都是极其不温柔的,甚至次次都可以剥了慕天翊半条命去。只因为这人是精瘦的慕天翊,骨上包肌,若是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男侍,恐怕都会立刻没了命去。

他犯毒的时候是会杀人的,那使用药人的方式又能温柔多少,无非就是被抵抗着单方面施暴,和被包容着单方面施暴,后者只能让他不走极端,但该有的暴躁一点都不会少。

这份怜惜冲刷着叶魁的理智,也就是因为这样,当昨晚叶魁注意到人堪称惨不忍睹的后面时,立刻止住了所有的动作。

即使人在引诱他,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疑惑的看着他的脸,用冰凉的手抚摸他胀痛的额头。

“为什么?”

叶魁知道慕天翊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为什么是问什么,但是叶魁明白,慕天翊知道他在痛,也知道他会做什么,所以很疑惑他为什么不做。

那种疑惑中甚至带了些紧张的成分,好像生怕自己没用了就会被丢掉,为了不被丢掉什么都可以做。

“我不怕疼”

慕天翊嘴上说着颤抖的谎话,但叶魁却清楚,慕天翊是无心之人。他不会关怀人,很难和人有什么感同身受的感觉,他对人的关怀,一般来源于推己及人。

因为自己怕极了疼,所以不忍心其他人露出疼痛的表情,哪怕再细微的表情,都可以触动他的心脏。

或许这个其他人,指的只有叶魁。

在叶魁的心脏被这种想法带来的情绪填的满满当当,甚至溢发出一种充实满足感的时候。

他的唇上又碰上了人柔软的唇,一股子强烈的腥甜味儿瞬间冲击到叶魁的大脑,让那种混沌的疼和混沌的满足变得有了些许清明。

叶魁觉得自己是上瘾了,这毒的确是毒药,让他会对这么一个心里充满算计但是又单纯的可怕的美人产生感情。

是真的上瘾,因为叶魁第一时间做的,是去检查慕天翊的伤势。

万幸人没有逆转功法,而只是咬破了舌尖。

即使是失忆了,人最在意的,除了娶他,就是他的毒。

他已经可以肯定了,人口中的阿葵,就是他。

……

叶魁敲了敲窗栏,打断了慕天翊对自己身份的胡思乱想,也惊动了一直守候在门口的叶十二。

一身黑衣惯是淡漠的人推门走进来,端着铜盆温水,单膝跪下刚好放在叶魁触手可及的位置。

叶魁坐起来拿毛巾沾了水,慕天翊也自然的从一旁床沿垂下脚来,白皙的脚丫子,瘦长,每一个脚趾都蜷曲着灵动,拇指微微直点在地面上,小腿上精实的肉就立刻蹦出迷人的弧线。

叶魁伸手将人身上宽大的里裤裤腿扯下来拉顺,遮住人的小腿。

慕天翊穿的是他的干净衣物,自然显得宽宽大大。原本昨晚只给人披了上衫,但发现人糟糕的身体状况后,叶魁立刻给人穿了裤子。

怕自己半夜忍不住做出什么无意识的举动。

慕天翊小心的看了看他,人深邃的眼眸中很难看出小心的意味,但是就这静静的一个对视叶魁就明白了人的意思。

叶魁看着人自己站起来把衣服拉扯的平平展展,束带束好,夸奖般的拍了拍人的后背,拿起毛巾帮人细细的抹了一把脸,也不嫌弃,就顺手把自己的脸擦了一把,撂到了盆沿。

叶魁其实并不讲究洗漱,光是找盆水随便往脸上泼泼都可以。

不过叶十二学的到位,他任凭人伺候,也更加方便,自然而然就过起了真正有随侍的少爷般的生活。

等看到窗栏前站着的慕天翊,人静静的感受阳光,让阳光亲吻在细腻的脸颊上,脸颊上的绒毛都似乎隐隐带些亮色,一身气质端的是修身如竹又清雅如莲,叶魁才明白,自己到底还是江湖豪气重一些。

“过来”叶魁持着初起时暗哑的声音开口,不知是思绪牵动声音,还是声音牵动思绪,再加上晨起特有的反应。叶魁压住下腹的火团,将乖乖走过来的人环在胸前。

“在想什么?”他靠着人的耳朵轻轻呼气,人耳后敏感的肌肤立刻泛起红粉的色泽,一直窜到耳尖。

“想我是谁”叶魁听到人清清然然的声音。

“总会想起来的,顺其自然”

叶魁知道自己并不能阻止人胡思乱想,他甚至想着干脆让人想不起来算了,但是看到人的惶惑不安,他不想让自己有这种自私的想法。

他喜欢的人应该得到一切,即使这中间夹着足以让他们的感情分崩离析的误会,他也不想夺去慕天翊的人生。因为慕天翊是真心待他的,无论相识与否,无论记忆有无。

把铜盆带走的叶十二很快端了清粥小菜上来。

叶魁稍稍侧目。

他的伙食,一向是三顿不离肉,这些吃食一看就知道叶十二是专门为慕天翊准备的。

看样子是状态好了些,知道人还活着,又把心长回来了。

“主子,张扬查到消息,在外面等着”

“嗯”,叶魁把慕天翊放开:“你伺候他吃饭”

“是”

叶魁在楼下看见了张扬,挂着一脸邋遢的小碎胡,看起来风尘仆仆。

人的办事效率很高,见了他以后只是微微一拱手。

“追杀翊王的是七王手下的朱阙”

“朱阙?”

“是”

叶魁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号,但从未见过。

朱阙出手,从无失手,不携人首级不归。想来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慕天翊会跳下绝壁,这也就成了他人生中第一个意外。

张扬顿了顿:“朱阙也在派人寻找翊王,想来是肯定翊王并没有死。”

叶魁眉头微皱,心下一紧,人认为翊王没死。

朱阙这人极其狡猾而且不择手段,是叶魁不想碰到的对手,慕天翊只有呆在他的身边才会安全。

除非他找到机会可以除掉朱阙。但这也只是下策。“朱阙”千千万,任何一个对皇权有野心的人都会成为朱阙。

话说回来,慕天翊为何非要得到皇权。

慕天翊是一个生性冷淡之人,要得到什么必然有他自己的理由,必然是很强烈的理由或是说执念才能打动他。

慕天翊身上一直有一种空视一切的死意,若不是因为有对皇权那点野心,叶魁恐怕都会以为这是个“死人”。

同杀卫没什么两样,杀卫唯有忠诚支撑他们或者,而慕天翊就是野心。

慕天翊之所以打动叶魁,也少不了那么一个感觉。

这个人什么都不在意,却因为一点阴谋算计慢慢的开始在意他,悄悄流露出连慕天翊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人气儿。

“大人,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叶魁回神,看着张扬脸上的凝重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我在查探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大夫,他曾经给翊王看病,中途被人拦阻”

“看病?”

拦阻!

叶魁眸中一寒,狐眼都凝聚出锋锐来,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从头到脚,整个皮表都战栗起热来,犹如焚身。

“是,有人叮嘱他让他不要给慕天翊治疗,并且尽量拖住,让他无法得到其他大夫的治疗”

叶魁想起慕天翊第一次陷入生命危机就是这样,不由得将唇抿得发白。

“阻止大夫的不是七王的人?”

叶魁突然意识到张扬的凝重是因为什么。

“对”

“那是?”

“是天奕宫。”

天奕宫?

第68章:我会努力赚钱

天奕宫为何要害慕天翊?

是要加害还是另有所图?

是有人借了天奕宫的人,还是有人掩饰了自己利用天奕宫作掩护?

亦或者,天奕宫根本就保持中立,八方偏帮,为的只是,不管谁登上帝位都可以使天祈寺成为国寺,而天奕宫,也将执掌举国权柄。

天奕宫,是叶魁唯一一个无法拿下的庞然大物,且不说其背后神秘无匹的天奕君,就单单他表现出来的实力和凝聚力,恐怕在天杀阁之上。

天奕又从来都是“为民”深得民心,其目的昭然若揭,连当今圣上都无可奈何,不能直面处理。

叶魁倒是可以借圣上的力量,以天杀的名义,除掉天奕,达到双赢。

前提是,他得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否和天奕宫有关,免得废力为他人做了嫁衣,徒惹一身麻烦。

“我知道了”

叶魁摆摆手,张扬只一抱拳,就退了下去。

叶魁回身上楼,就听见房门里隐隐约约传来对话声。

“我知道了”慕天翊说。

叶魁推门而入,成功在叶十二的眼睛中看到了这些天都很少再出现的感情色彩,一些惊一些恐。

“出去”

叶魁打断叶十二告罪的动作,看着慕天翊眼中如水的沉静,以及因为他回来带起的些许明亮色彩。

叶魁坐到人身边,看着清粥小菜,一动未动,微微皱了眉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

“怎么不吃?”

慕天翊拿了小碗,舀了一碗推到他的面前。

叶魁从人的眼中看出了意思。

“在等我?”

人点了点头,眼中愈发明亮。

“这么半天就这么干等着?”

叶魁看到慕天翊把目光从自己的碗勺抬起来来与他对视,直直愣了一会儿后似乎察觉到什么。

“我问了他以前的事……以后不会问了”

慕天翊这是察觉到自己不开心了?问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吗。

“可以问我”,叶魁说。

他根本不打算对慕天翊隐瞒过去的事情,慕天翊有权知道一切,他喜欢现在的慕天翊,也喜欢忍耐包容维护他的完整的慕天翊,尽管有些算计,但却显得真实。

事实上所谓的算计根本不算多大的算计,人只是想借一下他的家室,借一下他的力量,几次三番为了给他解毒赴死,也算是当得起回报了。

“想要什么和我直说”

叶魁的手抚过人的脸颊,揉了揉。

慕天翊点点头,很认真的记下了,舀起一勺饭顿了一会儿,就递到叶魁嘴边。

叶魁读出人眼中的意思。

想要什么?

想喂你。

叶魁张嘴尝了一口,就想起了之前他喂慕天翊的几次。

烫伤了人的嘴,把人撑得可怜巴巴,都不是什么好记忆。

入口的米粥温热,带着米粒独有的香气,咀嚼过后就是淡淡的甜,慕天翊的脸在热腾腾烫冒出的水汽里,有些温馨,不食人间烟火的姿容,人间烟火色的美。

一室安宁。

等到两个人你喂我我喂你满足的吃了一顿饭后,慕天翊一向深沉的眼睛都迷蒙出几分饱足的慵懒感。

叶魁把人揽到怀里,直搂着人出去。

人拿着那张人皮要带,被叶魁止住了,只拿了随身装的一些易容的材料将人的脸变得平凡一些。

但依旧是,可以像形容女人一样形容的,倾城国色。

“这几日就这样明白吗?”

叶魁也直接给自己装点了装点,一眼看上去不像以前样子就行,但仔细去看去分辨却可以认出来。

慕天翊卸了面具露出真容,又有谁会知道这就是那个没有死成的翊王呢?

至于装点,叶魁是真的害怕,会闹出什么乱子。

据说当年慕容泱就引发了很大的骚动,还是靠着自己世子身份才把事情处理干净。

慕天翊与慕容泱有几分相像,但是容貌却惊艳了不止一成,一个眼角落下含笑,一个微微上扬矜傲出孤冷,薄唇温凉,丰唇更平添一分刚毅。俱是人间绝色,甚至不似在人间而生。

明明只是堂兄弟,却相似如此,不知是否是像了先皇。

叶魁到不知先皇或者先皇后有什么绝色的。他没留心过。

叶魁带着慕天翊走出客栈。

临疆城是慕国少有的极繁华的城市之一。

这里甚至有些异域风情,据说是由于之前东夷曾一路打到这里。

东域的东夷人一向好战,女性也各个英姿飒爽,这使得这里的人也具有了那种豪气。

比如两个人走在路上就有女性光明正大的朝着他们抛媚眼儿的。

叶魁一路上看,慕天翊就扯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

失去记忆有些不安的慕天翊似乎有点依赖人,这对于叶魁来说是一种幸福。

走了两步就干脆把人骨劲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人的手长,论大小还是叶魁的手大些。

“那人真好看”

“有那么好看的男侍和侍卫,还是不要肖想比较好”

叶魁在人群中听到这么一对有趣对话。

好看的侍卫?

叶十二确实长的不差,不过让他们不肖想的难道不应该是侍卫的实力吗?

慕天翊现在身上没有合适的衣物,叶魁就打算去最贵的衣料店给慕天翊挑两身。

为了绸缪自己的大业,慕天翊似乎习惯了节衣缩食,从节约到示弱一举两得,但是叶魁想告诉他,享乐也是重要的。人活着是可以找到喜欢的东西的。

比如他就找到这么一个小东西。

叶魁捏了捏手心里人的手。

一路行至锦衣坊,便有一个伙计出来招呼。

叶魁先一步进去,看着一楼的锦缎料子和成衣。

慕天翊体型大众,和一般男子无甚不同,只是美在肉精实,腰背挺,随时都端着,像是可以凌波而行,步步都踏出如叠叠展瓣的花般的水纹似的。

只当二字形容。

谪仙。

叶魁扬了扬下巴示意人去挑选衣物。人倒是很乖巧,没有多说什么,就在一众衣物中择选出两件丝锦长衣。

丝锦,整体是丝不沾身,清凉,又有锦的华丽。

赤红长衣明显较为宽敞,束带束腰后下摆就显得有些微大,祥云自底而上,外观瑰丽多彩,花纹精致高雅,花型立体生动却堪堪只上了两圈便停止。

高贵大气,金线祥云和黑锦收边又显得有些狂放张扬,开起的下摆偏有几分雌雄不辩的美。

叶魁看着慕天翊捧着衣服过来比等在自己身上,不用说,自然是合适的。

人竟然给他选了衣服。

而另一件黑色就是平平无其的了,但全由棉布锻造,线条流畅,虽勾线简约,但不落档次,依旧是给他选的。

叶魁从人手中接过衣服,递给伙计,就看见慕天翊伸展手朝向叶十二。

叶十二就把昨天提的那一袋子钱交在了慕天翊手上。

最多也就一千铜板子,自然是买不了这些昂贵的衣物的。

慕天翊就从哪儿不知道又掏出一块玉来,指使叶十二。

“当了”

叶魁抓住人的手,看着人一本正经的脸,完全写着贵就贵媳妇去哪儿买啥就想办法买啥的,不理性的冷静。

竟然有一种被这小家伙宠了一把的错觉。

“不用,我有钱,去给自己挑一件”

叶魁指指慕天翊身上披着的略显宽大的他的外衫,虽然裹得人显得“瘦小”但是却并不合适,好在人身量长完全可以撑得起。

这才想起这个小家伙论身量都要高他一分。

不由得耸了耸鼻头,有些不悦。

慕天翊却当他生气了,但是也搞不明白所以然。

最后只讷讷蹦出一句。

“我会努力赚钱”

第69章:王爷被人觊觎

噗,赚什么钱。

叶魁只觉得好笑。

一旁伙计端了茶点上来,应当是看到了叶魁的气魄,实际上是看到了叶十二手里的钱袋和慕天翊手中的玉。

像他们这些店铺伙计都最是精明,他见来者略显风尘,又面生,不是当地人,所以难免偷个懒懈怠一下,等看清人财力,自然要好好伺候安排。

“您往这边坐,慢慢挑,这是本店送的茶点”

叶魁顺着伙计引的位置坐下,捻起一块绿豆糕,看着无所适从也没有去挑衣服的慕天翊,朝人招招手。

慕天翊就走到他面前,他一展臂,人就会意的倚靠着他坐在了他腿上。

叶魁就捻了绿豆糕递在人嘴边。

慕天翊看了看叶魁,稍稍张嘴把绿豆糕叼住了。

“吃东西还要我教你吗?”

叶魁环着人坐稳些,看着人咀嚼绿豆糕的模样,唇瓣上蹭了一蹭糖霜,一动一动的很是诱人,就伸了手指在人唇上摩挲。

指尖的糖霜和唇上的糖霜在人的动作下带来一阵异样,慕天翊抿了抿唇,潜意识去躲这种微痒的感觉,叶魁就干脆将指压到人唇边。

慕天翊身体骤然一僵,叶魁也发现了异样。

“散功”

叶魁在人蠕动的嘴唇中读出这么两个字,待他将内力悄悄渡入慕天翊体内时,果真发现人的功力被尽数“散”了。

绿豆糕里竟然有散功散。到不知下药的人是何意图。

叶魁心下生怒,面上却是不变,只推了指头往人嘴里送。

散去功力的慕天翊抵不过叶魁指尖的巧劲,不自觉的张嘴含住了人的指尖。

散去功力的人似乎对他指尖的勾挑变得极为敏感,呼吸微微颤抖,好像失去控制,面上也有了明显的绯色。

叶魁看得眸色深沉,也终于知道了这“散功散”的用途。

慕天翊容貌引起的麻烦,来了。这还是稍加遮掩过的结果。

叶魁用环着人腰的另一只手安抚人的腰侧,一面感应着周围动静一面含起笑来:“舔干净”

慕天翊看着叶魁,人的眼中明显是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放下了,似乎不愿意为无意义的事情多费神思,又似乎只是为了他那一笑愿意去做,舌尖轻轻剐蹭过指尖的感觉使得叶魁身上微微泛起酥麻。

叶魁看着人那张清冷动人的脸,微垂的眼眸更突显眼尾上扬的弧度,认真舔舐的时候竟凭生出一种媚来。

濯清涟却未必不妖,全凭观者感觉。

于此同时,叶魁感觉到原本侍立一旁的伙计有了动作,他端了新的点心磨蹭到叶十二旁边。

“大哥也辛苦了,不如吃点点心”

可叶十二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理会人嘴上说的“辛苦”,木讷的像一尊雕像。

“就吃一个,想来主子也不会怪罪,小店也是想得到照扶”

叶十二依旧是一动不动。

那伙计嘴皮都快磨破了,叶魁也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的逗弄着怀中的慕天翊。

人眨着眼睛看着他想和他交流,却被嘴里的感觉搞得有些神色涣散。

慕天翊一直很敏感,极度的敏感也极度的敏锐,如今敏锐散去,也没有内力傍身,敏感就显得更为厉害,脆弱敏感的样子不仅让慕天翊谨慎度降低,也让叶魁有些无法聚神。他根本受不了这张脸着粉的样子。

所以叶魁只能逗弄的“漫不经心”。

终于,后方楼梯传来正主的声音。

“兄台何必苛待下属?”

来者一袭墨绿色华衣,金丝纹绣满满当当,怀中揽着一人,鹅黄薄纱,小鸟依人。

男人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慕天翊的脸上挪移分毫,尤其是在叶魁又推了一个指节进人嘴中后。那眼中的欲望,揽着怀中的人加重的力道,都似乎要把怀中人当成眼中人揉入骨血里。

麻烦来了。

叶魁知道慕天翊的这张脸究竟有多么令人渴望占有。

有的人好看的不可侵犯,认为碰触了就是死罪,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但好看到一个极致,就是慕天翊这样。见到的但凡有一点邪念的人都会想,死也值得,就愿意为这一眼去死,若能得到人更是愿意放弃轮回。

叶魁看着慕天翊,慕天翊似乎是又“猜”到了叶魁的什么意图。

我会好好假装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叶魁从人的动作中读出这个信息。此时慕天翊含着指头的动作已经不仅仅是被调戏被迫去舔舐糖霜,而是有了其他的意味。

其实叶魁真的只是想随便玩玩,并没有打算去引诱背后的人,但是叶魁忽视了慕天翊这张脸的魅力,一旦逗弄起来,就无法停手。

在慕天翊打算更进一步的时候,叶魁听到身后传来男孩的低呼,怕是那个男人的手箍重了。

他的人不能让这些视线污浊了。

叶魁抽出手指止住了慕天翊,不动声色的挡住背后男人的视线,朝旁边伸了一下手,伙计就发现原本一动不动不为引诱的“护卫”,突然离开原地。

叶魁在叶十二抵上的绢帕上擦了擦手,搂着尚未反应过来的慕天翊站起回身看过去。

这才淡淡回应人“苛责下属”的话。

“只是个下人罢了,下人在主人面前进食,换你不打断他的腿?”

转了向,慕天翊便背对着人,男人目光收回,讪讪一笑。尽管慕国已经开明不少,但规矩依旧存在。下人得到主人赏赐是福分,但不能要求主人要“宽善”对待每一个下人。

尤其是在临疆城,规矩尤甚。

因为临疆曾受东域管制过一段时间,在东域,且不论主从关系,就算是庶子庶女,在侍从面前是主子,在嫡子嫡女面前也只能是奴隶。

所谓奴隶,主子站着不能坐着,主子坐着就得跪着,姿态不能随意,高度不可超过主子。

男人似乎知道不会那么简单的就得手,也不在意,挽着怀中的人一派风流。

“公子不介意,不如和在下一起上楼看看”

方才楼上就是被这男人一人包下,所以伙计根本没想着往楼上引。

叶魁余光瞟了伙计一眼,伙计背上顿生寒栗,怒极而笑。

他还在想,慕天翊明显要“当玉换衣”,却被伙计奉为上宾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看清了他们手头紧,又是外地来人,好欺负罢了。

那点心明显主要是给叶十二准备的,给他们两个就是避免突兀,直接给下人意图太过明显,尤其是下人还一直随侍之时。

但他们也没有专门下药给主人的意图,只是捎带毕竟主人一般身手不会很强,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减少些麻烦,剩下一个主子带着一个男侍就很难翻出风浪。

不过他们计划错了,叶魁就算是吃了,也不会有丝毫问题。

散功散有时限,不会对慕天翊造成什么大麻烦,但是不得不说,自从人服了散功散后,和他的接触就更加紧密,似乎是人趋利避害的本能。

而且……也更加敏感。

原本被人算计的火被慕天翊此时的状态安抚,叶魁朝男轻人笑点头。

慕天翊保持着自己一贯的沉默,但是叶魁可以感受到人微动的食指。

这是人思量常有的小动作。

慕天翊,并不比他好惹。

敢觊觎慕天翊,他倒想看看这个人能做出些什么。

第70章:王爷手下势力

短短的一层楼的路,慕天翊走得缓慢而又吃力。

叶魁感觉人悄悄拉住了自己的衣角,似乎陷入一种浓浓的不安中,后来衣角都在人手中皱成一团。

“不会有事,很快就好了”

叶魁安抚人。

只是区区散功散,最多一昼夜,药效就会消失的一干二净。

慕天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余光随意向后扫了一眼。

叶魁以为是慕天翊察觉到什么,就跟着往后看,除了目不斜视的叶十二以外,什么都没有。

二楼的环境清幽雅致,光是侍女便有六个,侍立一旁,上好的缎子和成衣,一字摆开,叶魁一眼就看见一身月白色长衫,蓝纹随着日光流动其上。

“这是抽翎雀羽毛上的丝填入编织成的缎子,只在腰腹,手腕,下摆做了装饰,其余地方依旧是棉料,可以保证舒适。”

叶魁的目光一转,侍女就知道叶魁在想什么,立刻做了介绍。

慕天翊抬手抚了抚衣料。

好像是喜欢的样子。

“直接换上吧”叶魁看着人的动作说。

墨绿衣饰的男人抚扇而笑:“这衣服确实很适合这位公子,兄台的眼光也是毒辣,一眼便挑到了最好的衣物。”

叶魁不置可否,将奉承应下了。

慕天翊却摇摇头。

“给我一件普通的布衣”他朝侍女说。

“好,您稍等”侍女回应人,就提着裙摆小跑着一路顺着楼梯下去,不等片刻,就碰了一盘叠好的布衣上来。

为什么要布衣?

叶魁看着那几件因为布料做工,而显得甚至是有些米黄色的布衣,万万比不上月白的丝衣。

“可以穿久些”慕天翊似乎可以听到叶魁心中的疑问。

你第一次送我的衣服,我想穿久些。慕天翊微微垂了眼眸。

叶魁看着人的表现,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发慌。

丝衣也是可以常穿的,只是不符合人伪装的“身份”。

贫穷的落魄王爷,当然无法穿那身华贵的丝衣见人。

慕天翊这是……想起来了。

他从不拒绝慕天翊想起来,但不得不说,他心里一直怀有一种侥幸。

叶魁失手杀了花容,这是既定的事实。

花容有多重要呢?

从小陪慕天翊到大,是除了慕天翊过世的母妃以外与慕天翊最亲近的人。

叶魁注意着慕天翊的表情。

是什么契机使慕天翊想起来了?

他正在怀疑,就看见慕天翊抬起头向他靠近,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抬起,像是要走过来抱住他。

叶魁伸了手,就看见人僵住了。

全想起来了,记忆半清半蒙的时候,头痛欲裂,惶惶不安,急切的希望可以抱住眼前的人,希望可以寻到安宁,但是记忆瞬间清明的那一刻,却立刻有了克制。

叶魁眼中神色黯淡了些许,因为人突然僵硬的动作。

果真还是存在隔阂。

他本以为,在慕天翊失忆的这段时间,可以缓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但是,明显是失败了。

“过来”

叶魁展开手臂。

慕天翊正还是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潜意识听着人的话就上前两步,立刻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宽阔坚实的胸膛就在眼下,而由于身高问题,即使他处于这种被动的状态,依旧是可以贴到人的脸。

额头就在人脸上,人的脸颊比其他地方都要柔软。

叶魁搂着怀中的人,他可以感觉到人因为恢复记忆而产生的不安,他因此也感到一丝喜悦。在不安的时候,慕天翊选择的是他。

叶魁偏脸蹭着人的前额,轻声“对不起”。

慕天翊“死”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瞬间意识到慕天翊在他心里的重要地位,见到失忆的慕天翊后,他喜悦激动,但是都没有这一刻的情绪汹涌。

慕天翊是真的没事,完完全全的回来了。

他想和他道歉,为自己的不守信诺,为自己的无端怀疑,为自己的冲动出手。

但是叶魁知道对不起是赔不起一条命的。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墨绿衣服的男人看着他们的情况,微微皱眉。他无法理解那个好看的公子为什么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为什么两个人突然会涌出那么激烈的情绪。这让他感觉自己根本插入不进去,也无法将二人分开。

看来不能怀柔,只能强制动手了。

男人抬手打了个手势,叶魁感觉到怀中的慕天翊也动了动,抬了抬手,像是一个禁止动作。

锦衣坊的二楼一如既往的安静,叶魁却可以感觉到整层楼的人都绷紧了皮,尤其是那几个侍女和伙计,面面相觑过后紧张的将目光放在慕天翊身上。

叶魁一动不动,只是宽厚的手掌在慕天翊背后一点点的拍抚。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没什么是他应付不了的,即使带着武功散尽的慕天翊也一样。

叶十二抽了一半的刀,嗡鸣一声又回到了刀鞘里。

那个搂着鹅黄少年的男人也似乎在环视左右时僵在了原地,叶魁感觉到人想动,但是似乎又像是忌惮着什么亦或是受了什么命令一般,直挺挺的站在原地。

空气都紧张起来的空间里,叶魁就那么静静护着慕天翊,将人尽可能的隔离潜藏在暗处的人的突刺范围。

“你怎么陪我来了,你不是要走了吗?”

慕天翊在他怀中闷了一会儿,才推开他站起来,似乎对周围的状况毫无觉察,又似乎这个问题比周围的状况要重要一百倍。

他直直的看着叶魁,一双眼睛神色加深,完全是对这个答案的重视。

要走?什么走。

叶魁微微拧眉,突然瞳孔放大。

慕天翊这是,忘记后面的事情了。

他自己的自己去和他说以后不会回来住,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情了。

是他离开这件事情太过重要,慕天翊想不到答案,才把记忆定格在这里,还是之后的事情对于慕天翊来说伤害太大,所以他选择忘机?

叶魁觉得恐怕是后者。

“挑衣服吧”

慕天翊似乎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结,很快打断了叶魁的欲言又止。

慕天翊想躲避,想自欺欺人,想继续现在的状态。但是他知道不行。

叶魁也私心想隐瞒后面的事情,但是他也知道他不能,知道所有的真相是慕天翊的权利,而他不能欺瞒慕天翊。

二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无错。

就在叶魁准备好开口的时候,慕天翊突然打断了他。

叶魁看着慕天翊走到那件在阳光下浮动如水光泽的衣服面前,拿起来,仔细欣赏,阳光同时也落在人的侧脸上,人幽深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你想让我穿这件对吗?”

慕天翊拿起衣服,叶魁依旧在愣怔,并没有给人回答。

慕天翊自顾自的垂下眼帘:“不喜欢这件吗?”

叶魁看着人抓衣服的手都将衣服压出褶皱,似乎在紧张,最后又颓然放松,就听到人淡淡开口:“你要走了是吗”

真的是堪称冷淡的音调,如果叶魁没有注意到人紧张的手上动作,甚至觉得人是要和他一刀两断。

慕天翊微垂的眼帘挡住了眼中的神色,眼睫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极力隐忍什么,轻声补充到:“没事了,我恢复记忆了,你可以走了”

叶魁看着人的样子只觉得心口发涩。

他不想让自己走,非常不想,却又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挽留。

慕天翊的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他现在还不能理解叶魁为什么要走,还想让叶魁留在身边,想假装要挑衣服,想平平淡淡的揭过恢复记忆这件事情,想让一切回到昨天晚上。

他难得,第一次有勇气,去亲吻叶魁,去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是一切都晚了,他恢复了记忆,并且没有掩饰住,知道他恢复记忆的叶魁一定会离开。

叶魁感受到了慕天翊的失落与难过。

慕天翊这是以为自己照顾他是因为他失去记忆了,所以觉得自己会离开?

叶魁视线挪开,心中隐隐已经有了决断。

他不想告诉慕天翊失去的记忆是什么,他想放纵一回。他不会阻止慕天翊找回记忆,但也永远不会告诉他真相。

叶魁走上两步握住人抓着衣服的手,安抚:“不,我不走”他的声音很肯定。

但现在明显不是谈论感情的时候,他们应该把现在的情况处理好回去慢慢说。

慕天翊骤然抬头,就看见叶魁将目光转向一边,慕天翊顺着人的视线看过去,就落在那个穿着墨绿华裳的男子身上。

叶魁明显看见那个男人身体一抖。

慕天翊似乎是想明白了叶魁为什么一直沉默,他以为叶魁是在担心现在的环境。他松了口气,声音也变得平稳起来,甚至有些安抚意味,不再像刚才那样故作冷淡:“别担心,他们是我的人”

人字方一落下,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就随之响起,连侍女带伙计以及那个墨绿华裳的男人跪了一地,声音整齐划一:“主人”

叶魁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

他们竟然是慕天翊的人?

“他们刚才没有认出我,这是我安排在临疆城接应的人”

慕天翊有收归军权的计划,还想让叶魁当将军,自然会安排人。

但是没有认出来,这是多大的一个乌龙。

叶魁看着跪着的人群中瑟瑟发抖的那个鹅黄衣服的少年,少年也见过世面,知道该做什么,低低说了声什么就离开了。

这并不是慕天翊需要操心的事情,外面自然有人会处理。

慕天翊只朝那个为首的人摆了摆手。

“下去领罚罢”

“是”

郑人和恭敬拜伏,就带着人离开。

郑人和家中世代从军,郑家多少儿女都葬送在了沙场。郑人和也是军队里一名年轻武将,因为京都并无亲人,便无需换防回乡,干脆留在临疆城,做一方霸王。

他为人爱美色,好骄奢,从不拘束性情,因此看起来很好掌控,也无人忌惮猜疑于他。

或者说有,但是至今没有矛盾冲突。

“我之前救过他,用的不是这张脸”

叶魁点点头。

他本以为自己对慕天翊已有不少了解,却不知那些了解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意在储君的王爷怎么会只有这么简单,手下不会少,朝堂上必然也有自己的人。

但是人明哲保身,不显山露水,看着兄弟们互相争斗,牵连到自己就安静吃亏,待兄弟两败俱伤后,他已经完成养精蓄锐,就可一把拿下。

“我最近安排的有些急”

慕天翊深深地看了叶魁一眼。

叶魁看着人的视线心生疑惑,难不成安排的急还和自己有关吗?

但是慕天翊好像就是这么和他说一句。然后目光回到了挑好的衣服上。

叶魁想起来,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是在一个锦缎铺子。

人坐在他的腿上,一点一点撕下脸上的面具。

丰唇色浅,不食人间烟火,珑鼻凤眼,惊世万千风华。却有粉色在双颊,映得眼睛都蒙出含羞的水汽来。

他伸手去握了人的手,慕天翊并没有挣开,一如出事前一样乖巧。

店里的人已尽数退下,叶魁指使叶十二将成衣包起,便握着人的手往外走。

他本意是想与慕天翊在此过两天安稳日子,但是,如今慕天翊恢复记忆,恐怕不行了。

他们需要赶赴战场,在慕天翊赴边的期限之前。

叶魁知道慕天翊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他们都以为慕天翊是弃子,连叶魁都担心人的安危,但慕天翊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势力,就等着这个契机一鸣惊人。

接连战况不顺军心动摇的时候,一个皇子作为信仰赴死可以激起士兵血性,但若胜了呢?

大胜,连胜,转危为安。

那他就是军队的皇。

第71章:爱上就是自卑

慕天翊纵身跳下绝壁四十米后,拿手中剑靠着胳膊力量和一身轻功,硬是踏着岩壁稳住了身形,悬了一夜,然后又翻着爬了上来。

叶魁根本无法想象人轻描淡写的描述,在实行的时候是多么不可能,稍出分毫差错都会尸骨无存。

“天杀连年在那处训练杀卫,杀卫已经自己凿出了些许壁孔,只要能掌握即可。”

叶魁听着人的话一惊。慕天翊对天杀阁明显有着极其全面的了解,并且懂得借地,还刚刚好在那处被刺杀,在一个不可能活的地方坠崖。

叶魁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嘴上就立刻问了出来:“你是想借这次‘死亡’金蝉脱壳?”

他看着慕天翊平静的表情,以及深邃的眼睛,等待着人的回答。

慕天翊神色微敛,想着那两日都尽是死气,嘴上仍旧是云淡风轻的回答道:“凑巧,凑巧转危为安”

凑巧,转危为安?两个凑巧,八个简单的字,让叶魁背后都生起一阵寒栗,他不由得伸手搂着慕天翊的肩膀把人锁在怀里。

那种寒栗是一种名为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战栗。

是啊,根本不可能求活的绝壁,存活已是万幸,还要求什么。

慕天翊不是神。他展现出的所有超出叶魁想象的实力总是迷惑叶魁。所以叶魁会猜到他没有死于绝壁,可这一刻叶魁知道了,慕天翊是会死的,他曾经真的可能回不来。

肩膀骤然被人揽住,落入怀抱,慕天翊身体一僵,轻轻靠在了叶魁身上,放松了自己的力道。

他感觉疲惫,极度的疲惫,之前的失忆是由于强行超负荷运转内力求生时,压迫了经脉,连着头部,再加上思维过于疲惫无法支撑,身体才选择了忘记来缓解压力。如今有人关怀,他二十多年来,从不知道人会如此懈怠和脆弱。

散功散运转,内力散开无法聚合,无法运转,连带阻塞都有所疏解,慕天翊失去的记忆便蜂拥而来。

记忆出现的很有趣,并不是按照时间出现。

慕天翊先是记起了年少的一些温暖,又记起了自选秀以后与叶魁的每一日夜,痛苦与浅浅的喜悦,像冬日侵入脏腑的一口温泉,分明是突兀的令人难受,却让四肢百骸全都温暖起来。

这也就使得,他想起再早一些的日子,便觉得分外不堪,自惭形秽。

那时的他淡漠麻木,毫无尊严,形同器具走尸,只有成王一个目的。

后来有了叶魁,慕天翊才有了自尊,有了尊严。

可能只是慕天翊自己希望与人登对,配得上人性情中的张扬。

一个没有尊严的人建立尊严是美妙的。

而反向的记忆却狠狠一掌把他打入泥潭里。

“怎么了?”叶魁关心到,他很明显的察觉到慕天翊情绪的变化。

慕天翊摇摇头,撑起了自己的身体说:“没什么”

可还不等他站稳,就又被人按到了肩头,前额贴上了人柔嫩的脸。

“撒谎”

叶魁轻声。

带着些柔软的声音灌入耳朵,慕天翊身体完全僵住,心口涌上不知名的情绪,酸涩蔓延而上,他抬了抬手背,掩住了眼睛。

慕天翊是个极度自尊的人,叶魁认为。他所谓的没有自尊,就像当时在店铺前求他帮忙,只是因为没有触及到底线。底线越低的人,自尊也就越强。

慕天翊不想失态。

“他们怎么认出你的?”叶魁扭转了话题给慕天翊平静的机会。

方才在二楼,慕天翊只抬了一下手,没有什么奇怪的动作,却可以让那些认错他的人分分钟明白,这明显是诡异的。

“他们暗处有人,我也有人,我的手势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他们看到的第一下就潜意识不敢动做,等到他们那的人和我暗处的人打个照面,自然什么都明白,暗人不出手,他们也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暗处的人?”

“他们不知道我失忆了,找到我后就一直没出来。”

今日在街上走时,确实可以感受到一些人,他过于放松,竟然也没放在眼里,竟然是慕天翊的人。

这么快就跟上了,并且对慕天翊有绝对的信任。

他的天翊,果真厉害。

厉害得让人心疼。

这是真正的白手起家,和他给邵绝打下天杀完全不一样,他们是打了别人的,而慕天翊是在自己建立势力。

人对他所问死士问题的回答毫无保留。

叶魁点点头。

死士确实好用。

按理说,慕天翊幼年在后宫,根本不可能建立自己的势力,慕天翊的母妃,一届舞女,若有天大能耐,也不会沦落至跳下城墙。

而培植忠心死士,少说得百年两代,死士死亡率极高,百年两代一次千人,恐怕也只能出十数成品。

真正的百中挑一。

慕天翊是怎么做到的?

叶魁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慕天翊看了看叶魁,也不藏私,事实上藏私与否根本不重要,达到超凡成就,往往不只是因为有超凡的方法,还因为成功的本就是超凡之人。

“增加人数,降低死亡率,借助天险自然,借基借人”

大概就如同行商白手起家,以己赚十,以十换百,直至千万。

“我曾以一己之力屠过一世家死士分营,接手了里面的‘素人’,借皇弟之手说世家图谋不轨,举家尽屠,世家的秘密没有泄露,真正的主人也已不在,一切自然归属于我。之后搭救些人。去掉死士高死亡的淘汰机制,只选择少数‘祭品’杀鸡儆猴,以节约资源和磨砺死士达到目的为主,营造假的‘高死亡’快速磨出第一代,再择选亲信下去培养下一代”。

叶魁看着慕天翊那张冷漠的脸,甚至觉得头皮发麻。

当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说出来却坦然大方。

慕天翊的神色似乎有些黯淡,那种黯淡使得他的神情更为淡漠,像是保护自己的盔甲。但他对叶魁的话却像是关心:“你缺人吗?我可以给你一套‘素人’”

慕天翊抬了抬手,便有人跪于身前。

“你去挑……”

“不用了”叶魁打断了慕天翊,他看到慕天翊的手根根握紧,与他稍稍拉开了距离。

“为什么躲着我?”

慕天翊没有作答。

但是叶魁知道慕天翊的意思。

他认为自己不择手段,他厌弃自己,叶魁不要他的人,他就觉得自己没用了。

慕天翊的脑子里除了算计就是交易,偶尔的高兴只是昙花一现,而他自己也不能理解。

慕天翊并没有错。一个从深宫挣扎求生的皇子,原本“出宫”就是天方夜谭,但他还建立了自己的势力。

他在弱小被欺凌和极度的强大之间来回切换,从小的环境没有给他丝毫温暖,试问除了那些寒冷绝望带给他的执念以外,他还会有什么?

可慕天翊现在懂了,懂了些什么,所以会厌弃自己。

是因为自己对他的无意的“关怀”是在非交易情况下达成的,而使他开始理解自己学习到的无私关怀那些不被理解的词语,也开始理解其他人的生活观,进而会自我否定。

叶魁突然有一种很迫切的愿望。

他想让慕天翊知道,什么是爱,让他学会要求索取。

他想把一个素来小心翼翼的人宠坏。

可叶魁猜错了。

慕天翊会否定自己,不是因为普遍的世俗观念,只是因为,他认为叶魁是光。

他认为叶魁是最好的人,而不同于叶魁的自己,自然是“不配”的。

爱上一个人大概就是自卑。

第72章:所有情的开端

说宠坏就宠坏,叶魁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人。

慕天翊挑着烛火看着烛影忽明忽暗,那个人已经睡熟,展在床上四平八稳,一双狐眼都在烛光下显得温馨温柔。

挺适合娶回家的。

白天叶魁带着他逛了热闹的街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抓着他的手。

就像初见时怕把他丢了似的。

他听他说小时候的事情,说父亲把他关在门中。只觉得好笑。

叶魁可能忘了当年他男扮女装去赌场胡闹,和狐朋狗友一起当托儿拉人的事情。

……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来吗?”

一向淡漠的他被人连拖带拽,一时间竟没来得及拒绝。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他穿着红色的裙摆,如同园中盛开的那株九叶。

……

分明是饮自己血肉之物,但每每触摸九叶葵的花瓣,慕天翊都可以感觉到冰寒的身体慢慢回暖,就像此时,仅仅是看着人的睡颜,眼角就柔和下来,嘴唇也软化拉长,只觉得恬静。

……

话说回来,宰相大人把他关入房中实在不冤。

叶魁为赌坊做托儿,但是那一次,他似乎是良心发现,在赌坊出打手来抓连胜不败的慕天翊时,为了掩护他逃跑,穿着一身红裙上窜下跳袒胸露背,搞得狼狈不堪,丢尽了宰相府的脸。

那时,慕天翊因为技艺不精和理智,只选择了逃遁隐蔽作壁上观,嗯,顺便喊了一下路过的一个秃头僧人帮忙,但是他并没有想上去添乱。

后来宰相府来人把他们的小少爷救走,他看见那个红色的小人儿抽着鼻子,穿过大街小巷,一遍一遍的喊。

“喂你跑了没有”

“喂你还在吗”

……

穿一个巷子喊一遍。

慕天翊只觉得有点有趣,可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见多了皇弟们。小孩子都是这个样子,失去了什么都会大喊大叫,有了新鲜玩意儿或者得到了,就弃之如敝履,再不在意。

但慕天翊认为自己终究还是欠了他,不管对方是否设计过自己,最后的结果是,自己赚到了钱,而那个明丽的人显得狼狈不堪。

慕天翊从墙后走出来,打算把怀里的钱分人一半。

却只看见人红红的眼眶。

“他没事就好”

小人儿自顾自的猜测安慰着自己。

“找不到一定是跑掉了,跑掉就好”

人儿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身,刚刚好就和他错过。

慕天翊看着人的侧脸上,那只微微红肿的眼睛带着水汽,初具形状的眼睛已经狭长带媚,看起来可怜极了,鼻头也有些微微泛红。

很快就背过去看不到了。

他抓着的钱袋不知为何就有些发沉,拿不动,抿了抿唇,嘴唇有些发干,还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来他想起来,才知道大概是一见钟情,动了春心。而不是对对方怀有亏欠。

他一向阴沉如死水的世界突然有了裂痕。

是光啊。

他的阿葵,是光。

他从来不知道,会有人为自己哭的。

……

早点知道就好了。

慕天翊为人压了压被角,人的膀子和胸膛还坦在外面,他知道人心口有火,也不拉被缘。

床边的阴影里跪着两个人,一是郑人和,另一个是叶十二。

郑人和刚受了刑罚呼吸很粗,神色也有些涣散,跪的摇摇晃晃,看着慕天翊的眼睛却尽量保持着精神。

“军队里安排好了?”

慕天翊嘴唇微动,并没有声音。

“是,明天即可报名,属下准备了五个身份。”

郑人和拧着眉头尽力让唇形清晰,疯狂运转的大脑一面抵御身体和精神上不可抵御的难受,一面注意人的问话。

“两个即可,最多也就三个”

慕天翊看到一旁跪着的叶十二,五指合拢下压,旋即立掌轻摆。

郑人和明白人的意思,磕头致谢,便跪着退至门边,起身抬着门把避免门低摩擦地面发出声响,推开门退了出去。

叶十二依旧跪在原地。

慕天翊撑床起身,阴影中的人明显身体一震。

就在此时,突然有淡淡的声音从慕天翊的身后响起:“出去”

是叶魁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耐,和迷蒙的沙哑,磨的人口干舌燥。

慕天翊腰间环上一只有力的手臂,人轻轻一带就将人带入怀中。他任由自己回到床上躺在人的旁边。

叶十二听命而动,第一时间便开门退出,悄无声息的隐匿。

慕天翊看着叶魁半梦半醒的眸子,慢慢放松了身体,回抱住人的腰身。

“吵醒你了?”

“不”

叶魁听着人的语气,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些熟悉,分辨了半晌,才感觉,这语气应该是和邵绝处置杀卫时的语气一样。

叶魁毫不怀疑,他只要轻轻嗯一声,明天那个郑人和就得再脱层皮。

叶魁揉了揉慕天翊的发,半梦半醒间他最是暴躁却也最是平静,轻易便能发火,但是不发火时通身一片慵懒,也不会刁难:“不是他们,是我感觉怀里少了个人”

他把慕天翊抱紧,拉了被缘盖住两个人的肩头。

慕天翊怕冷。

做完所有事后他合上眼睛,强烈的安全感和充实感让他很快又回到了梦里。

慕天翊收起眼中的寒芒,似乎想明白什么,映着人狐眼美唇的眼睛慢慢放松放柔,随后将这美好的神色藏在了眼帘下。

烛影摇曳,呼吸交织,慢慢有了一样的节奏。

短小的朱蕊终于坚持不住,噼啪一声冒起一道青烟。

第73章:与人上台一战

“喝,兄弟你喝啊”

郑人和甩手推拒了人的酒杯,火堆噼噼啪啪,吵得他烦心。

他本不该这样的,但实在是身体虚弱,半好半坏的伤口除了疼就是痒,他可多久没受过这罪了。

“你若不想喝大可以给我淋背”

胡钾嘿嘿笑了笑,把自个儿的酒壶宝贝的抱紧。

“我这不是忘了你身上有伤了嘛?抢男人给人揍了一顿,咋的这么惨,根本不符合老兄你的实力。”

“不是抢男人”

“那你到说说是什么”

胡钾的脸色突然一僵,笑出几分不怀好意来,然后又好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一般禁言了。

“还……还是少玩吧”

郑人和甩起巴掌就敲到人后脑勺上,人也不恼,抱着脑袋就跑。

猜到这种惊天大真相他还活着就真的很不容易了。

那鞭鞭翻肉的伤,哪像是和人打架来的,分明是站着被打的,搞不好衣服还是自己脱的嘞。

可怕可怕,兄弟们都是玩男人的,玩到这么刺激郑兄可是独一位。

郑人和从篝火里抓起一杆带火的木棒,照着胡钾的屁股就扔过去。

胡钾灵活的一闪,奈何郑人和手法巧妙,他还是不得不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灭了屁股蛋上的火。

“我说你这郑王八,敢玩还不敢人说了啊,隔几天回军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在弟兄面前掩饰。”

郑人和这一动,一身上下的伤口就崩裂了大半,他压制住嘴角的抽动。

“胡钾,你屁股蛋露出来了。”

“我x!”

……

“你倒是说说这回来的什么新人,值得你这么关照的”

“难不成好看的紧能给弟兄们泄火?”

“x的你个郑王八又打我”

……

叶魁和慕天翊一路走到临疆城外。

临疆城外有个临时军营,负责接收所有自愿从军之人。他们将在这里经过为期不短的训练。

慕天翊不打算以王爷身份直接入军营,叶魁大概知道,似乎是朝堂有变,他“死”着更有利于发挥,而且从从军做起,在立功后暴露身份,更有利于建立慕天翊本人的形象。

当然,这两点只是叶魁猜测的。

朝堂风云诡谲,他一向半知半解。

军营此时很是热闹,正好一个休沐日刚完,所有士兵都收拾回营。

一般休沐日,离家近的会回家去看看,离家远的也会聚群去城里浪一浪,逍遥一下,或者去山上打点野味烤着聚个餐。

慕天翊和叶魁直走到营门口一个桌前,敲桌子拉那个百无聊赖的,耍小刀子的士兵回神。

“登记”

“姓名?”

“郑翊,郑魁”

“嗯,进去吧”

叶魁看着人纸上歪歪扭扭写的“郑一,郑亏”他毫不怀疑如果那个人不会写郑这个姓的话,会写成“正义真亏”。

“就这么简单吗?”

“简单简单,死的人多了,缺着呢,有胳膊腿儿的都能进来”

“不怕混入奸细吗?”

那人看傻子一般白了叶魁一眼。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

慕天翊拍了拍叶魁的肩膀。

“真上了战场,都是看铠甲颜色样式,所谓奸细,在混战中只有死于自己人刀下的份儿。”

“至于混入敌营获取信任,这和新兵毫无关系,等到了需要探的时候,自然会先探明底细,而且奸细往往撑不到那个时候。”

那小兵看了看慕天翊,点了点头,刀尖敲着桌子铛铛响:“读书人懂得挺多,就是不知道这小身板儿能不能撑得住。”

慕天翊只朝人微微颔首,表示话已经听到了。

叶魁半知不解的点了下头。

他不喜欢多加思考,有人解释自然好。

就在这说话的当口儿,郑人和就领人来了。

看见慕天翊还是有些紧张。

他可是很少见到这位主子,不过刑吃了不少,记忆深刻。

他的主子帮他郑氏一族平过反,是再造之恩,他的命便也就是这个人的。

况且受的那些刑罚训练,也的确成就了曾经纨绔不知世事的他。

他真心敬慕,但和那些死木头死士还是不同。

不过少不了也染了些死士的气性,并且觉得很合适很自然。

“来了?”郑人和的话都有些磕绊。

一旁小兵有些疑惑,这郑大老虎可从没有露出过这副模样。

“嗯”慕天翊不会说话演戏,就轻轻应了声,这一应,郑人和愈发紧张,甚至觉得背上隐隐作痛。

真给人把这“乔装充军”的戏份给搞没了,恐怕还得去脱层皮。

他心里想的是简简单单的“脱层皮”,脸上却是死白一片。

站在他后面的胡钾终于看不下去了。

“我说你个王八,伤口都裂了,还给这儿站好看的新人面前装大尾巴狼。瞧给你疼得,要风度没风度的,要气度又没气度的,还以为你休沐日玩多了呢”。

“郑哥受伤了?”那登记的小兵眨眨眼关怀到。

胡钾瞬间清醒过来,哈哈一笑:“没得事,给老虎咬了一口。你们两个人也别傻愣着,领了牌子就进去,上面写着营帐名字,收拾完了领衣服,领了衣服去跑圈。”

“嗯”

慕天翊先叶魁一步开了口。

叶魁看了看郑人和和那光着膀子把衣服记在腰间的大汉。

只觉得胸口有一股血气冲涌起来。

人豪放甚至偶尔粗鄙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竟让他有一种平和,犹如内心生了旷野。

将星遗世,他恐怕就是属于这里的。

……

二人进了营帐,大通铺的帐子在郑人和的安排下成了两人小帐。虽然是借口营帐不够用而凑合的小破帐子,甚至堆满了陈年杂物,但总比通铺强。

叶魁很满意。

不知道是不是慕天翊授意的,二人间,虽然有两张破床垫让他很不满。

“喜欢了可以拼起来”

慕天翊已经脱下了外衫,精瘦的背肌弧度完美而有力,脊骨和腰窝的曲线更是诱人。

叶魁听着人的话,欣赏着这一片美色。

“你呢?你喜欢吗。”

慕天翊已经套上轻铠,动作迅速,像是常年参战的士兵,低头固定腰绳。

“喜欢的”他的声音很小,很自然。

叶魁听到了人的声音,觉得心中温软异常。

“你像是有读心术一样”

他拎起那件铠甲,慕天翊已经穿好衣服,过来拉着他的腰绳把他拽到近前,解开腰带,脱下衣服,套上轻铠,低头系上腰绳。

叶魁就看着慕天翊的动作,流畅自如

,处处都透着好看。

“训练之时,把内力封了”慕天翊突然开口。

叶魁不能理解,内力是自身的优势,根本没有封的必要,即使封了训练也未必会有什么“强身健体”的功效,实在是自断臂膀。

“上战场的时候要随时保证内力充足,也就是说几乎不能用。早点封闭内力训练早些适应,避免产生惯性。”

“为什么不能用”

靠着绝顶内力以一破百岂不威风。

“敌人何其多,杀不尽,杀不到关键之人,就是白杀,不如保证自身安全。试想你在万人中杀去一半人,身体脱力,最终必然会死,而敌国只是为了补充失去的五千人加大了征军力度和奖励,赴死的意义在哪里?”

“那还打什么”

叶魁听慕天翊说的有道理,慕天翊已经先一步踏出营帐,他就跟在后面。

打仗果真也是有讲究的,他到不至于害怕这点苦。

才没走两步,叶魁就注意到一道灼热视线。

是郑人和旁边跟着的那个光膀子的男人。

如今男人换了衣服,到显得君子多,不过之前那粗鄙样子也是可以给人留下印象了。

胡钾长了一身黑皮,像是久年暴晒太阳底下晒得似的。但实际上他家是书香世家,长着一张书卷气的脸,他从军只是因为,他喜欢男人,生活混乱,家里容不下他,倒不如出来建功立业,在军营但凡拳头硬几乎就可以为所欲为。

有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胡钾之所以和郑人和混的好,完全就是因为他俩都是喜欢玩男人的,而且强取豪夺花言引诱各有本事各具风采。

他们处过的新兵已经不在少数了。不过倒是没有影响军队士气,之前有人胡玩搞得拉帮结派,使得战场上士兵们不敢轻易将后背交给迫害自己的人,而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后果。后来他们这帮纨绔知道了,掀了那帮子老兵,才自己上了老兵这个负责“言周教”新兵的位置。一但玩了,必然会给予庇护,实在是宁死不从的,也当个屁放了刁难刁难立个威就好了。

可那么多人,还真真没有一个人像这人这么好看的!

就像那书卷中描绘的莲花,花中君子,又像那画中的仙女,不过是变了性别,也正好是他喜欢的样子!

恰有佳人画中来!

胡钾这一想着都想回去读书了,实在是欠乏描绘人绝顶美貌的词汇。

方才登记的时候,他就瞟了人一眼,还有点不敢看,心就已经戳在人身上了,也不知道郑人和那小子怎么回事,这种极品竟然不上心。

胡钾搓了搓手,理了理头发,自以为风姿卓越而又经验老道的,揣着前辈的样子朝二人走去。

慕天翊很快也注意到胡钾,面上表情都没变。叶魁伸手直接把人揽在怀中,宣告了主权。

“这是我的人”

胡钾的脸上僵了僵。

已经有主了?不过战场上,依靠更加强大的人才能活。

他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想的很对,还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叶魁不喜欢麻烦,只抬手聚起一道内力,却感觉慕天翊在身旁蹭了蹭,那道内力就散了,转而改为环抱人。

“怕我惹麻烦?”

“不,上台子上去”

胡钾看着二人亲密交互眼睛都直了,清雅如莲的男子一张淡漠出尘的脸,靠在人肩膀上扬起脸看人的时候眼中都软化下来,那种因为对比而浓郁起来的情感让胡钾觉得自己实在是多余。

上台子?

嗯,军营不允许私下斗殴,但是也应当有处理矛盾纠纷的比武台。上台一战立威,以一儆百,是个好主意。

叶魁和胡钾都是这么想的。

胡钾和郑人和随换防疆军退下来,但是他们无家族牵绊,一般都是休三两个月假就又回去了。

疆军要求,休假士兵和新兵都得在城外营进行训练,确认身体素质良好战斗意识合格后,才会被允许上疆外战场营,这种措施大大的降低了死亡率,一直被沿用。

虽然负责管理城外营的兵士认识他们,但是那些新兵不认人,刚开始,一群男人,难免有些麻烦,一战打服最好。

胡钾不由侧目看向慕天翊。

很好,他喜欢的人理智优秀,是个很好的贤内助,若以后他当上将军,这个人就可以成为他的军师。

叶魁受不了人不加遮掩的视线,挽着慕天翊一路循着营地中心走去。

叶魁不认路,但是认路的在后面,迟早会跑到前面带路的。

胡钾奇怪的看着人轻车熟路的走向营中比武台,叶魁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就能走到此处。

他足尖点地纵身一跃就上到台上。

“好身手!”

胡钾忍不住感叹。

叶魁也没想到比武台就在营地正中,高达人胸,四四方方约莫三十丈长,倒算得宽敞。

台上有刻画大小方框,应当是在一些近身比试时限制空间用。

“怎么来?”胡钾问。

事先商定规则是一种礼貌。

“三二一开始吧”叶魁殊不在意。

“嚣张,那就劳兄弟喊开始了”

胡钾美滋滋朝慕天翊一抱拳,这才扭头对上叶魁。

混迹军营的人,从不会低看对手,当然作战无所不用其极,不讲究谦让公平。管他是不是新人,给过机会不选择自己擅长的比斗方式,就是他傻。

慕天翊点点头。

胡钾看见人的反应,更是上头。果真是美人!若他也能依偎自己怀中,那必然是此生无憾了。

叶魁面露不悦,也随着胡钾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慕天翊打了个手势,远处长着大嘴往这儿飞奔的人就身体一僵,然后垂首小步走到了他后面。

“郑王八也来了!”胡钾看到来人,正在兴头上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好友的不对,咧着嘴笑得开心。

郑人和低眉垂首恨不得把台上那个人的嘴巴给撕了。

这个傻子!

慕天翊却已经开口了:“准备,三,二,一,开始”

胡钾只感觉自己紧急回神,摆好格斗,屏息凝神,然后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就落在了郑人和的怀里。

一时间,胡钾只觉得心脏停滞,在平稳过后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心跳。

一掌!

而且他知道自己坠落的力道有多大,摔在地上必然伤筋动骨一百天。

一力降十会,他分明已经催动了全身的内力并且准备爆发,却和人一掌相对就飞了出来。

胡钾刚一开口,就感觉胸口一阵纠结的疼,一口气直接闭住。

郑人和开口要和慕天翊道谢,就见慕天翊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慕天翊不想引起他人怀疑。

郑人和本来看到胡钾和叶魁上台皮都紧了,生怕出什么乱子,主人身边的人,受了伤,他得死,更何况,他毫不怀疑,死的必然是胡钾。

几年了,多少有点感情。

但是主人说不动,他便不应该动。

多少有些遗憾罢了。

可就在千钧一发,他听到人平稳的声音。

“接”

他的身体立刻犹如离弦之箭,瞬间将人接到怀里。

怀中人黝黑威武,却长了一张清秀书生脸。

郑人和认真看了一眼,啪的一声就把胡钾给摔了。

胡钾一口气刚喘过来,就被人摔得眼冒金星,胸口闷不说,头也懵了。

“我x你个郑……”

郑人和一脚踩在人身上走了过去,堵住了他之后的话。

真想让他摔死算了。

慕天翊走向叶魁,像是迎接得胜归来的将军的帝王。

平平稳稳,目色沉静,但是沉静中有波涛,就像宁静的海面之下总是波涛汹涌。

叶魁甩了甩手,将人抱入怀中,慕天翊就用手捧住叶魁的手,轻轻揉捏。

出风头一时爽,他虽举世无双,但是面对一个全盛并且聚集内力要爆发的人,又不能把他打死,也算是用了十成的内力和心劲儿。

“他可以用”

胡钾内力深厚,粗中有细,是将才,至于眼神,可以慢慢言周教。

他自然已入军营,就该着手培养自己的人,而不是单打独斗。

个人英雄是不适合战场的。

慕天翊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对上叶魁的目光。

叶魁看见人的眼睫在轻轻颤抖。

叶魁知道慕天翊为什么这样。慕天翊还是以为,他不会再履行诺言。所以当他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慕天翊欣喜又害怕,有些无错。

叶魁想,明明毁约的是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慕天翊没有愤怒冷漠,只有卑微。

这是不对的,这是他宠的人,他应该让慕天翊明白。

叶魁低头轻吻人的眼睫。

慕天翊仰脸避开了叶魁的吻,紧接着就将唇印到了人的唇上。

慕天翊不会接吻。

但是每一次唇与唇的碰触,都落的虔诚。

叶魁把人抱紧在怀中。

他的性格很糟,却得到了最好的人。

“答应过你的天下,我给你打下来。”

他感觉怀中人一僵,却只是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

胡钾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个罪魁祸首被美人握着手柔,嘴角直抽抽,人手酸他胸口还疼呢,怎么没人关心他?

他一扭头就看见了郑人和,刚刚郑人和踩过他要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就又回来了,应该是关心他吧?

“郑王八,我胸口疼”

胡钾鬼使神差的开口哼哼。

“活该”

郑人和嘴上说着,却一把把人从地上揽着胳膊窝儿提了起来。

……

第74章:这男人是我的

军营也是战场,和后宫后宅朝堂街巷并无什么不同。

一群人吃饱了闲着又没有什么事情做总会闲着叨叨几句。

毛力咬了一口酱猪肘子,看了看一旁坐着的兄弟,含混不清道:“听说胡钾给人收拾了一顿,一掌”

那日看台虽然路过的人不多,也没几个凑热闹的,多半是刚刚入营的新兵,但总有些老兵手头底下是有些探子的。

毛力手底下就有这样的人,知道消息第一时间就报给了他。

“那有啥的,他给人收拾的还少了?他那好兄弟郑人和也没少收拾他。小黑脸儿惹人烦。”戈孙殊不在意的接话。

小黑脸儿是胡钾的外号,长的和小白脸儿一样,但是脸黑,故而得名。

毛力微微眯起自己的小眼:“可我这回可听说了,是一个新人”

“哦,新人?”戈孙扬了扬眉毛,有了些许兴趣:“那看来是个美人了”

胡钾和郑人和两个人喜欢的东西,他们俩兄弟可也是喜欢的紧。

看来还是个辣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胡钾怜香惜玉了,怎的连个美人都收拾不了。

可是胡钾那眼光,不得不说,虽然不是非常挑剔,但他看中的没有一个不是那种清秀顺眼的,各个初看一般,看久了可是要命的勾人!可和郑人和那个就仅着好看的挑,挑三拣四半天挑不出一个屁的人不一样多了。

戈孙吮了吮手指头,又在衣摆上胡乱蹭了蹭,毛力就讲究多了,吮完两只手搓了搓才往衣摆上蹭。

这不马上就要晨练了?美人多美,见了可就知道了。

明明是秋日,阳光却有些晃的刺眼,不过在极其寒冷的日子里,每个人都挤着往阳光下站。

郑人和和胡钾站在队前,这次留着没有换防的老兵有四个,边关紧张,教官儿都去前方指点战术言周教老兵了,所以负责新兵和自己的拉练恢复的重任,就落在了他们四个头上。

郑人和,胡钾,戈孙,毛力。

主人是挨不住冻的,郑人和想也没想,就把慕天翊调到了前面,主人怕寒,这是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而事实上即使去冰原国掉了冰窟,弟兄死好几个,主人都是面不改色的。

毕竟是主人,厉害,但是怕冷,没什么毛病。

慕天翊面上一贯是没有什么表情,神容淡漠,也没有别的吩咐,郑人和看多了也就稍稍放下心来,不再拘谨。

他知道主人的性子,不过是很少在人身边伺候罢了。

不过这么一来,就让他对主人身边的那个人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因为主人在看那个人的时候,眼神不淡漠,并且,很乖巧。

慕天翊是喜欢把自己边缘化的,可叶魁却喜欢张扬。

今日晨训,慕天翊很自觉的就站在了后面,郑人和调他到前面的时候还有些不大想动。

不过叶魁在慕天翊即将皱眉的时候就先开了口:“去阳光下站着”。

人就乖乖巧巧的跟着他站到了前面。

叶魁丝毫不怀疑,慕天翊一皱眉,郑人和敢当场给他跪下。

叶魁抬了抬眼睛,就看见郑人和朝他投来的,几乎可以算作是惊恐的眼神。

他微微点了点头。

被人尊敬没什么不好的。

郑人和被人看了一眼,军姿都站的笔直了许多。

“这俩人还真是好看啊”

老兵训新兵,完全是玩,毛力走出来时就不是很正式,引得郑人和面色微微发白,慕天翊也皱了眉头。

直接夸好看。在一众新兵里面。

新兵都是结伴来的,也有几个落单的,不过大多是结伴。

一听到老兵这么开口,都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一个个目光就落在了叶魁和慕天翊身上。

“别打他们主意”郑人和沉声警告,戈孙毛力都是不怕事儿的,给人警告了一下也只是咧嘴笑了笑。

“怎的?郑兄也看上了。”

“他们是……”

“哦,他们姓郑啊,真到了军营里面,还管什么王子皇孙吗?更何况你们郑家人,死没了吧。”

戈孙讽刺到这里,已经做好了要和人打一场在新兵面前立威的准备了。

不过叶魁知道郑人和不会出手,他看见郑人和看了一眼慕天翊,拳握的死紧,还是忍住了。

慕天翊的确有手段。

可他也实在是不喜欢慕天翊被人觊觎。

不过没多会儿,他就发现。

那两个新来的老兵,目光竟然落在自己身上。

叶魁活动了活动腕骨。

做这个动作根本没必要,但是他想做。

胡钾顶着一个鸡窝头还没睡醒呢,站到这会儿也明白了个大概。

叶魁和胡钾对视一眼,就看见胡钾闭上了自己长大的准备开始破口大骂的嘴,反而是嘿嘿一笑,一只手背在背后竖起大拇指给了他一个“兄弟你行”的手势。

叶魁知道这是胡钾昨儿个吃了亏,今天打算看好戏了。

“这个新来的,什么名字啊?”

毛力走到叶魁身前,微微收着下巴抬眼看他,神情不算尊重,但却很滑稽,眼中的神色明显表现出人被惊艳的状态。

毛力原本低眼立威的蔑视在叶魁这么看过来,由于身高差距,活像是在看个大姑娘。

“郑魁,不知兄台芳名?”

“毛力”,毛力自以为潇洒的介绍,少顷就反应过来叶魁的意思,涨红了脸:“逞嘴上功夫,在军营里,可是要吃亏的”

后面的新兵听到“芳名”二字,就算是大都目不识丁,也在几个人的解释下轰然笑开了。

新入军营的新兵皆不知晓老兵的厉害。

“你们,全都给我跑圈去!”

戈孙吼了一声,昨个儿傍晚他们四人已经把一些新兵敲打过了,如今也没出头鸟找事,不过各个还是借着法不责众,聚团儿起哄。

那群新兵收了收笑,但笑声还是稀稀拉拉的传来,不过都按吩咐跑圈去了。

毛力抬手拦了叶魁和慕天翊,就看见还有一人神情倨傲的站在二人后面。

一时间四个老兵全都皱了眉头。

叶魁看了看后面那个神情倨傲的人,挑了挑眉。

他虽然不如一些人眼光毒辣,但是潜意识告诉他,这人天分不错,换作习武师父的话来说,就是根骨好。

“我等都是为保家卫国而来,怎能受你们这般欺辱”

人方脸浓眉,一身正气,义正言辞。

“郑兄胡兄,上次是我们动手的,这次叶轮到你们教教规矩了吧”

叶魁见慕天翊点了点头,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慕天翊允许郑人和离开并无问题,因为这两个人加起来给他俩任意一个当球玩都不够格。可慕天翊明明都会给恶奴求情,怎么会让他们就这么羞辱一个有正气的兵士。

但叶魁也没有阻止。

军营里作风强悍,郑人和胡钾两个人摩拳擦掌过去,一把撤了人的腰带,三两下把人外衫扒了套在头上,绑带一绑就是一顿狂锤猛踢。

那人开始还能靠身手反击一下,可哪敌得过郑人和和胡钾这两人明着阴着两面夹击,很快就被揍得呜呜发声,但是却很硬气,没有讨饶。

毛力嘿嘿笑了笑,朝着叶魁道:“看见了吗?还嘴快吗。”

叶魁看了看人眯眼色相,都有些想笑,一双狐眼眯起眼角还刁着的笑,甚至平添出几分媚来,看得毛力眼睛都直了。

人怎么是看上他了,有慕天翊那样就算掩饰过后都是无双姿容的人在旁边,叶魁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选择和可比性。

“这就是顶撞前辈的后果”毛力指了指那边的倒在地上被两个人踹得来回打滚的人,微微眯眼威胁到:“小子,难道你就不为你方才的举动而感到抱歉吗?”

叶魁轻叹一声,有道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他最近宠慕天翊宠的心口儿软,但不代表他能放任苍蝇一直在头顶上盘旋。

衣袖下的手稍稍攥了攥,叶魁就感受到一双冰凉修长的手包裹住了他的拳头。

叶魁的五指微微放松,就展开握住了人的手,根根修长,指尖都带着微微的凉意,他攥在手里把玩着,爱不释手,那点烦躁也淡了,看着毛力的眼神爱理不理的。

“上台吧”

叶魁听到这么轻轻然然的一声微微怔了怔,扭头就看见人深邃的瞳孔燃着认真。

慕天翊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平平稳稳的落在了毛力身上。

“啊?”毛力愣了愣。

戈孙也觉得不对,就看向那个单薄瘦弱的男人:“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叶魁从来没有听过慕天翊说过这么长一句话,以这样认真的语气。

“这个男人是我的,我们上台解决”

第75章:我怎么敢生气

金秋送爽,人更是。

如果叶魁有尾巴的话,肯定会摇起来。

他一世桀骜,如今竟然乐得想摇尾巴。

这是什么感觉?

总之心里甜滋滋的。

“这个男人是我的,我们上台解决。”

原来发现喜欢的人的占有欲,是这么令人愉悦的一件事。

叶魁轻轻掀了嘴角。

叶魁还记得慕天翊说过,他只有自己,和尊严。

如今,慕天翊敢说,自己是他的了,是不是证明慕天翊对自己势在必得,不会让自己离开他了。

很好。

慕天翊一身白衣修然如竹,飞上比武台的动作都是轻轻飘飘犹如踏风而行,若非速度挺快,叶魁都要怀疑人是不是可以摆脱自己的体重,羽化而登仙。

如果他把自己脑海里这个词说出来的话,慕天翊肯定会嘴角抽搐,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慕天翊光这一个架势,就让毛力面露忌惮和谨慎。

不得了。

他同时也庆幸,还好他误打误撞,选错了人。

毛力和戈孙之所以一眼就看到叶魁,完全是因为叶魁足够强壮。言周教得好的话,人活的也久,不会让他们在战场上多费心思,而慕天翊这个瘦弱小白脸,则被他们咬牙忽略过了。

想玩也得有命玩,他们是军队里出了名的务实派,和郑人和胡钾那群嚣张理想耍帅派不一样。

叶魁姿容上上等,身材健美,形容刚毅,狐眼含笑时更带一分媚色,对于喜欢男人的人来说,绝对有致命的吸引力。

毛力也是被人的样貌迷住了。

如今看来,一个人若想能坐拥一个看起来这么强大美丽的人,那那个人的实力,恐怕不会差多少。

不过,也只是不会差了。

小白脸这个实力,他征服不了,没法强迫,但是打服还是可以的。

毛力两步上了台子,那动作可就要粗鲁的多。

底下新兵已经聚过来不少,也不知道跑圈跑完了没,戈孙想让毛力立威,郑人和和胡钾一个没吩咐不敢管,一个想看好戏,也都没有吱声。不一会儿战台就被新兵们围满了。

胡钾最是利落,看见叶魁都老神在在的不着急,心想着天塌下来接天的在底下站着呢。

“那就老规矩我喊三二一开始了啊”

“三”

“二”

慕天翊的出招不似叶魁一下爆发,而是有起势的,左腿后撤膝盖微屈,身体压低。

叶魁知道慕天翊几分能耐,这可是连他的力量都可以打去的人,邪乎。再来有他看着,不会令慕天翊受伤。

“一”

“开始”

足尖点地用力,好看的小腿肌肉立刻张紧,慕天翊便犹如一把弓拉满射出的箭,直扑入敌方怀里。

叶魁看着毛力僵着猛虎掏心的姿势,被慕天翊一把抗在肩上,反手……

扔……扔了出去?

他知道慕天翊厉害,但却不知道这么厉害。

人群哗啦啦让开一个位置,毛力就趴在了地上,终于解除了“猛虎掏心”这个动作的禁锢。

戈孙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已经表情僵硬的做不出什么吃惊的表情了,两步就跑到毛力身边把人往期搀扶。

“妈啊吓死老子了一下子就不能动了,小黑脸儿那个王八羔子呢!”

毛力骂骂咧咧,却也没有在这个事情上纠结,忌惮的看了看慕天翊和叶魁的方向,算是吃了教训。

他要是不知道刚刚郑人和喊三二一开始是为了看好戏,他早八辈子折在战场上了!

踢了块硬石头疙瘩。

真xx的脚疼。

慕天翊踩着台子边缘飞身下来,轻捷优雅。

等到人在他身前站定,叶魁才发现,慕天翊确确实实比他高一分,并且身手如今看来,也丝毫不差。

紧接着,他就感到身前的人有些局促。清清然然的眸子,突然有些闪烁起来。极其细微的表情。

“怎么了?”

“不要生气。”

慕天翊说话一向是没头没尾的,可叶魁知道人的意思。

我说你是我的男人,不要生气。

他眉梢微挑,嘴唇也跟着勾出浅浅的弧度。

“我是你的男人,我怎么敢生你的气”

话音刚落,叶魁就看到那个一向镇定清然,除了偶尔显出些许孱弱的男人突然身体一僵。红色直窜上了脸颊,延伸到耳朵。

一片粉霞。

不再是带着面具露出的两个圆。

叶魁抬手把人的脑袋按到胸前。

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才满意的收回视线。

“不要担心,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不是错。”

他感觉到怀中的人搅了他的衣服,似乎有些不安。

“怎么了,还有问题?”

叶魁垂眼问人。

慕天翊支着他的身体起来,抿了抿唇。

“闷”

他看了看慕天翊的脸,哪有半分闷的样子,怕不是又害羞了。

“那他呢?”慕天翊突然说,声音有些不确定的小心。

“他?”

“天杀阁主。”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叶魁看见人身体又僵了僵,眼睛却不躲闪,反而是悄悄去看他的脸色,看他有没有不开心。

他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这样一个,心软细腻的人,究竟是如何变得那般无坚不摧的。就像是分裂成两个人,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卸掉所有的铠甲。

但是这是他喜欢的。

叶魁依稀想起第一次见慕天翊,人穿着一身小太监衣服,他都觉得好看极了。修身如竹,目如点墨,哪怕面具带的平平无奇,他都喜欢。

这可能就是真正的喜欢吧。

无关恩情。

“我单方面把恩情当做喜欢他,还好我早一点遇见了你”

慕天翊微微皱眉,就显得有些紧张起来。叶魁抚背安抚人:“我没事”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叶魁会遇到危险?

“十年前”

慕天翊神色微凝,十年前……

“十年前我中毒,他照顾了我十日”

叶魁感觉人抓住衣角的手骤然一松,低头看人,就见人瞳孔深邃,面色清冷。

早上的训练就这样结束在一场比试里。毛力落了脸面,戈孙当然就不会多话,郑人和肯定不会要求自己主人必须完成任务,胡钾更是根本没长训新兵的脑子。

二人结伴而归,沿途谈天,慕天翊似乎并不是很想听十年前的事情。的确,如果慕天翊给他讲那个和尚说的,慕天翊求“安”字的那个姑娘的话,他肯定也不喜欢。

没走两步,就撞上一个鼻青脸肿的人。

叶魁微微眯眼,就看着眼前这个人,鼻青脸肿,但是也不是太严重,走路也正常。

这是刚刚那个正气凛然的人。

那个人似乎也看到了慕天翊,眼中一亮,就两步走了上来,说话支支吾吾,好像有些害羞不好意思似的。

“兄……兄台……你好厉害,可以教教我吗”

慕天翊没有说话。

叶魁不喜欢人看慕天翊的眼神,就微微向前挡了挡,人的目光就转到他脸上。

“这种事情,还是得多练,否则没用的”

“我辈为国杀敌,就应当互相扶持”

叶魁微微皱了眉头,人明显行为正常,想法也很正义,但是就是让他感觉不舒服,总像是被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教育似的。理虽然对,但是落实到个人,想干什么,还是要由别人决定,而不是像他这样教育。

受了刻板教育的人大多如是。

“你说得对,但是应该是一回事,别人想不想是另一回事,让开,别挡路了”

叶魁挥手用劲气拂开人,力度不算小。

那人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立刻浮现出愤怒等等复杂的表情。

叶魁摇了摇头。

“他的心很正,但是如果没有办法妥协,在军队里,是不会有人对他交付后背的。”

叶魁听见慕天翊这么说。的确,这种直性子不太适合军队。如果他和慕天翊来了就和胡钾毛力辩驳,吵架,说他们思想肮脏,肯定是会惹事的。

而他们二话没说就和人约斗,再压以强大的实力,对方就不敢再做非分之想。

大概就是,一个陌生人打你一顿会把你打乖,但是一个和你有了相悖意见的人和你打一顿,你却只会觉得他粗鲁,觉得他不占理,反而恨他讨厌他。

叶魁把慕天翊搂住,在人额头轻轻亲了一口。

“有你真好”

慕天翊微微一怔,不明所以的抬头直起身子,刚刚被人猝不及防扣住后脑勺压下来,他竟然没有丝毫戒备。

对,他对这个人,就应该是没有丝毫戒备的,这种亲密让他心中微暖,但是不代表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能被他所接受:“怎么就提到我了?”,他问。

叶魁听到人的话,嘿嘿笑开,打着哈哈。他以为他会压着人到墙角,勾着嘴角对人说:“因为喜欢你”

但是没有,真正的他手足无措,看着人怔松的表情,觉得心中发软,一下子就无法面对人。

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他真好看”

末了他身手把人带到怀里,慕天翊也自觉放松膝盖,头刚好枕在他的颈间。

人的发很软很香,自然皂角的清淡味道,也可能是客栈加了香粉融进去过。

叶魁深深吸了一口。

“因为喜欢你,无时无刻都想提到你,没有理由的”

突然有人落到脚边,叶魁才发现只顾得讲自己事情的他又一次忽略了周围的情况。

为何在慕天翊面前,他总会如此放松。

“主人,京都有变,那份宝物,也找到了”

慕天翊乍听这一消息,神情还是淡淡,等到也找到三个字出来,他终于又变了变脸色,目光快速在叶魁身上掠过。

“你过来”

那死士跪近了几步,慕天翊就从叶魁怀里出来,叶魁沉着脸看人,没有阻止。

叶魁到不会因为正事生气,但是在这种温馨的情况下被打扰,他多少有些不满。

紧接着,他就看见慕天翊将随身携带的,属于王爷的“人皮面具”戴到了死士的脸上。

“阿魁,我得先回去一下”

回去?

叶魁知道京都对慕天翊的重要,但还是不由得微微皱眉。

刚刚确定关系,人就要回去?

“半年”

慕天翊说。

“半年,我就迎你回来,你照顾一下‘王爷,让他按时赴边’”

叶魁不想和人分开,却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慕天翊必须去主持大权,而留下的替身,一旦暴露,就是欺君之罪。

也罢。

慕天翊想要的天下,就让他先帮他打一打。

“何时走”

慕天翊闭了闭眼睛,所有的不舍终于真正的瞒住了叶魁。

他睁开眼后,眼中只剩下深沉一片的坚定。

“现在”

第76章:半年征战而归

阳春三月好时光,却是春寒料峭。

只一夜寒凉,男子就染了风寒。

丫头知道人睡了不到半宿就闷没了气儿,一下闷醒叫了水就靠在床栏和墙相交的小角落里,静静的看外面的天,等着天明。好像以前经常这么做一般。

病来如山倒,人晚上明明昏昏沉沉说什么都睡不着,可天一亮还非要去迎什么换防军。

她看着人这死脾气急得直跺脚。

这次我不能迟到。

半年了。

慕天翊强打着精神往门外走,两只指头掐着鼻梁处,缓解那种自己根本无法抵抗的酸涩感。

他还好吧。

明明总有手下来报,他却一点不放心把人留在那么远的地方。若非有些事情,不能让叶魁知道,他一定不会回来,没有什么要事比叶魁重要。

慕天翊的眼中冷了冷,其实他如今病的双目无神,根本看不出眼中还有什么情绪了。

此次迎换防军声势浩大。

比冬日迎翊王回府还要浩大。

去年冬天,翊王出征归来参加宫中团圆宴会。

疆外捷报频传,连皇帝都忘了把这个儿子扔出去送死振奋士气的意图,自那之后朝堂略变,竟有了翊王的立足之地。

总有一些大臣,会适时提到远在疆外的叶将军,而慕天翊,也跟着自己的侧侍,在皇帝面前好好的混了一个眼熟。

如今归来的人,谁人不知,是用半年一把把东夷打回东域的战神,叶相的嫡出公子,翊王的侧侍,叶魁。

百姓夹道欢迎。

叶魁带着士兵,依旧是那一席红衣,变都未变。身后的士兵反而各个铠甲,威风凛凛。

安王奉命迎换防疆军。

这是一个肥差,因为此次归来的,是将军。

入营半月,八万里急封的将军。

慕宣庭第一个迎上来,却被叶魁翻身下马的动作忽视。

这是大不敬,臣与皇族,就有这样的云泥之别。

慕宣庭脸色变了变。

但是他没有说什么,反而顺势下马,假装和叶魁互相见了礼。

虽然动作僵硬,但是还算是过了关。

可叶魁丝毫不给面子,顺势就越过了他,往慕宣庭的身后走去。

“叶将军是功臣,自然不用在意这些需礼,二皇兄今日风寒迎来,应当先看二皇兄才是”

后面传来了慕宣庭的解释声,温声平静,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意思。叶魁没有考虑慕宣庭会不会发作,但是他也没想到慕宣庭会给他打掩护。

慕宣庭那般骄傲的一个人,就站在叶魁身后给他做着客套的掩护,叶魁微微侧目,不知慕宣庭卖的什么药,又听到人的话,愁眉微锁,显出几分担忧,步子也就大了些。

慕天翊病了?

他很快就看见了前方的人,清然孱弱,竟是比起半年前,身体更坏了些。

只短短半年未见,人就更加清简消瘦,为了大业,都可以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了吗?

叶魁真相照着人的屁股狠狠敲一顿。

慕天翊虽然身体肌肉强健,但骨子里有寒,怕风怕湿怕寒的厉害,过了一个秋冬又迎来春寒,难免受不了。

叶魁虽然生气,却也舍不得,他展臂搂人,却被慕天翊轻轻避了开去。

慕天翊这是怕旁人闲话吗?

他有些气又有些想笑,大概是要被气笑了,可是又心疼的难受。

他的动作僵了僵,就听见人沙哑的声音,犹如喉中含沙,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大喜之日生病,是不吉利的事情。可他太想见到叶魁了。

理智崩塌,心境失守。天地间就这一个人,是他的光。他想来接他。

叶魁不容拒绝的伸手把人带到怀里,听着这声音,看人依旧为自己着想,心像被刺了一般,隐隐的发疼,那点愤怒也尽数消弭。

他已经回来了,人想要的也可以给人了,不会再让人受苦了。

征战沙场那几年,那无一时不在想念这个令他担心的人。

他差点忘了,自己也是令人担心的人。

他还以为慕天翊是想着自己的大业,可慕天翊,从始至终,不是一直都是在想着他吗?

“我壮的很,不会生病”

他一手抚在人的身后抚人长顺发,指尖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而怀中的人,也清清楚楚的告诉他。

他回来了。

一解半年思念之苦。

叶魁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是哄小孩子。征战沙场这半年,他每每回忆起之前对慕天翊的疑心,都觉得有些不堪回首。

这不是喜欢,喜欢不能带有这些伤害。他还将这份宝贵的感情当做了解毒的欲望,这更是不对的。所以他觉得不堪,不敢想象,自己曾经对慕天翊,那样不好。

对,不好。他的词汇匮乏,但恨极了自己,后悔极了的心是真的。

可他依旧停止不了思念,用所有的记忆去描摹人的眉眼。

“怎么不穿铠甲”

慕天翊将话题拉开,从他的怀中出来,认认真真的看他,神情还有些蔫,就是那种病入膏肓眼前不清的感觉。

“太热太笨了”叶魁笑了笑回答。

事实上,他的铠甲,在最后一场战役里已经破碎脱落了,差点没要了他半条命去,最后竟是军队里有数百个身手强悍的人,突然爆发,硬生生给他杀出了血路,他险中取道,就斩了敌方将军的首级,这才一举获胜。

否则以他的资历,还有的熬。

他也不得不感慨,大安慕国,确实有他自己的底蕴,皇帝也在军队里,做了最关键的安排。

“还有,我想抱你,不想隔着那个冷冰冰的东西。”

叶魁哄人,果然见那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了其他的表情,慕天翊抿了抿唇,竟是推了推他的胸膛,往后面退了一些,冰红的鼻头的颜色,已经传染到耳根了。

叶魁大笑,但马上就严肃了起来,他抬手招小兵来:“你送翊王回去先养病,我得回相府受封赏”

封赏入府,是每个从军男儿的骄傲。但叶魁此时却恨不得“嫁夫从夫”。

不过皇上不会给这个面子的。

因为他中意的继承人不是慕天翊,不能让慕天翊出太大的头,否则,总会压不住的。

任人唯贤,可什么事情,不都还是皇上说了算。

叶魁在这边大大咧咧的吩咐,慕宣庭在后面敲打礼部尚书。

叶将军是功臣,有什么失礼都得压下来,在皇帝面前多唱唱功。

礼部尚书心中不解,但朝堂风云,总有他算不到的地方,自然是上面怎么说,自己怎么做。

皇后和七皇子计划的,必然比他多。

“我不去,我想和你一起去相府”

叶魁皱了皱眉头。

“胡闹”

这一声下来,慕天翊病的晕晕沉沉,潜意识就缩了缩脖颈。

叶魁一看又心疼了,只轻声哄人:“乖,回去”,说话间捏了捏人的鼻子。

“不乖”慕天翊皱鼻子看着他,鼓了鼓腮帮子,然后张开嘴喘气,有些缺氧,又有些赌气。那张清秀的面具做出这样的动作都可爱的很,叶魁也不知道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子的。

很快他就感觉到不对了,他身手探了探人额头,才发现人这是,烧懵了。

怪不得会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

叶魁回身安排道:“我先送他回去,你们迎了我的兵,就了了吧。我会赶在封赏前回相府的”,语气不容拒绝。

“这不合礼数”礼部尚书刚开口,就被慕宣庭打断了:“那将军快去快回。”

叶魁也不客气,搂着慕天翊就往回走。

他本来想把人打横抱起来的,可是人好像知道他的意图,他身子一弯人就躲,灵敏的像只被人捉的小兔子,次次都能躲开魔爪。

“你这是真病还是假病”

叶魁心疼的不行,又被人这活力给逗笑了。

“要和你回去”人却先小嘴吹着气儿喘着说话了,鼻子因为感冒堵了还有些红红的。

“回哪儿”

“回门”

叶魁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捏了捏人病的发红的鼻头。

“不怕,等你病好了再回去。他们不敢说我失宠的。”

秀侍,半年后是要回门的,如果王爷不陪着,就代表失宠了。

“你是不是也嫌弃我,就不想带我回去”

叶魁微微一怔,就想起后院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大小姐。

怕是又给慕天翊气受了。

“不是不是,是你病了,我担心你”

“真的?”

“真的。”

慕天翊的眼中似乎清楚了点,认认真真的去看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笑声嘟囔。

“我才不在意呢”

叶魁掐了掐人的软腰。

“不过你家我就要去”

“好好好,去去去,别说话了,嗓子都要坏了,再说话就不让你去了。”

叶魁一发话,人就委委屈屈闭上嘴了。过了一会儿还瞪他,就是瞪的实在是没有威力,一双眼睛湿漉漉,雾蒙蒙的。

“要去的”

他小小声,又赶快捂住了嘴。最后看见叶魁没听见才放下心来。

叶魁装着听不见,把人搂在怀里搂的死紧。

太心疼了,又被人可爱的不行。但是这么不听话,乱糟蹋身体,等人好了他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

回到王府,把人安顿了,叶魁把叶十二留在了慕天翊身边。

在战场的时候,叶十二混在小兵里,和他一起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最后都记在他头上了。

否则他不会这么快就出头冒尖儿。

宫里派了太医来,叶魁猜想是慕宣庭干的,他不知道慕宣庭为啥要这么做,使了一个眼色让叶十二注意着,就先往宰相府赶去。

在相府跪了一波,受了封赏,叶儒一句话没说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表扬也没有责骂。

没说他成就了大业,也没说他私赴边疆。叶魁看见叶儒的头发白了不少。

“朝堂有变了?”

叶魁到了叶知命的住处,有些担忧的问。

“爹爹被忌惮了,你又成了大业,不过也没有影响”

叶知命看了看院落里遍地锦簇的花,回过神来。

“不用担心”

这还不用担心?功高盖主,叶魁大概也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果然是他做错了。

他确实没什么脑子,或者说,太淡情,对家里不长心。

“你跟的是翊王,翊王单薄,没事的。陛下有这个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多了几分忌惮,反而不敢动了,想测试爹爹的忠心。把爹爹愁的,步步为艰,头发都白了。不过,这也算是好事。至少不会有被处理的危险”

叶知命左右看了看,止住了话头。

叶魁点点头,觉得叶知命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转而看向院中的花,多种多样,好几种甚至是很少见的,还具是在这种时令同时开放,有些奇怪。

“不过哥你这院子是怎么回事?”

“别人送的”

叶知命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自然,被叶魁清清楚楚的捕捉到了。

“送花,谁这么费心思送这么多春天开放的花给二哥?”

“问那么多干什么?”

“二哥这是羞恼了?”

叶魁微微扬了扬眉,见叶知命少有的露出一些局促的表情,然后那表情因为什么事情慢慢僵下来。

“翊王单薄,没事的”叶魁想起叶知命语气上略有些失落的话。

翊王单薄,可七王爷安王就不一样了。

一个是封号随便取了名字里一个字的不受宠王爷,一个是取了大安的安字的安王。

叶魁想起慕宣庭那么骄傲的一个王爷在他身后帮他掩饰失礼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他突然就有些为二哥感到难受了。

两情相悦,却只有朝朝暮暮,庭院花开。

第77章:宠坏了敢笑他

叶魁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墙角有一团白绒绒的东西,慕天翊从一堆棉绒中冒出脑袋来,站起来,眨巴着小眼,就往他身上扑。

那白绒就从他肩头滑下,是一件披风。

叶魁大步走到前面,扯住已经要落地的披风的上缘,给人又披到了肩上。微微皱眉道:“怎么不听话”

他嘴上很凶,手却很快的连人带披风捂到了怀里,怀中的人动了动推了推他的胸膛,露出一个小脑袋。小心的眨眼看他有没有生气,看到他没生气,又笑开了。

甜甜的,有两个半圆的小酒窝。

叶魁知道是因为面具的拉扯把酒窝变得不自然了,若是精善此道的人看见,一定会知道慕天翊的脸上有古怪。可还好,慕天翊不会笑。

如今是怎么回事?调皮的很,会看他脸色,还恃宠而骄了。

“不要讨好我!你不听话。”

叶魁装凶唬人,把手贴在人的额头上,烧已经退了些许,可哪里会那么快就完全好。

“乖乖去床上躺着。”

慕天翊依旧是看他脸色不太想动,直到他搂着往前走,才跟着动步子,看样子是根本不想从他怀里出来。

叶魁也不想放开人。

把慕天翊安置在床上,叶魁躺在人旁边,人才算安分下来,挤挤挤挤到他身边。

声音小小的,带些讨好卖乖:“我听话了,要和你回家”

“病好了才能回,有没有好好喝药。”

“有的!我一点都不怕苦。”

“那我得叫人来问问。”

月貌刚打了热水进门,就看见王爷这副样子,她从来没见过王爷这样。

“他喝药了吗?”叶魁装模作样的问月貌。

“喝了,王爷病的时候一直都很乖,让干什么干什么。”

“很乖?”

叶魁挑了挑眉看着怀中皱鼻子瞪眼的小东西。

“王爷以前,不是这样的,就这回您回来了……”

他回来?

慕天翊只在他面前这样?

叶魁心中微软,但是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水给我,帮我去相府请二少爷过来。”

叶魁做惯了嫡子,对人呼呼喝喝,也跟本不会觉得不正常,说请过来就请过来,其他人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

“人病入膏肓半梦半醒卸下防备的时候,如果童年遭受过不幸而变得性情大变,他就会回到自己最原始的那个状态。小时候的状态。”

叶知命看了看慕天翊的情况说。

他越来越觉得慕天翊身上有什么他似乎曾经见过的东西。

可是当看到人眨巴着眼黏在弟弟怀里的时候,却又可以肯定,他不认识这样的人。

最原始的状态?

慕天翊,以前,是这么活泼伶俐的样子吗?

叶魁搂了搂怀中的人,人合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梦里皱着眉头,鼻子一抽一抽,好像是不通气。

叶魁理了理人的头发。

临近傍晚的时候,人就醒过来了,深如点墨的眼睛印着头顶的房梁。

他转了转身子就碰到旁边的人,呼吸均匀,睡容安和。

如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己所欲者,又是否就是人所欲者。

是不是,他一夜没有睡,带病迎人,人也是快马加鞭奔袭万里,就要来见他?

多希望是啊。

这就把他们以前缺失的感情,缺失的日日夜夜全都补回来了。

他真的不想软弱的,可是烧的神志不清,浑身难受的时候,真的好想知道,面前这个人,对他是什么态度。

真的会像对那个人一样温柔耐心吗?

所以他,竟然变成了那个样子。

为何如此儿女情长。

慕天翊突然想到什么事情,面色微变,扭头看叶魁,却见人已经醒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

叶魁刚睡醒,就看见看见慕天翊瞳孔深邃,没了之前咕噜乱转一会儿低下去一会儿又瞧他脸色的灵动,心疼的把人搂到了怀里。

人才放松那么一会儿,他就假装不知道人神志已经清楚好了。

慕天翊动了动,环抱住他,不一会儿,竟是又睡着了。

……

街市十分热闹,大安王朝除了礼数略显严格外,到没有什么过多的规矩。不分坊市,女子即使未出阁,也可以游街买物,不过婚前百日不得出门。

但规矩也不严,因为很多人可能订婚到接亲,也不过就是五十日。

但百姓都会提早订婚,因为百日寓意白头,都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

病好了大半的时候,叶知命建议叶魁带着慕天翊透透风。

大春天,慕天翊裹着白绒,引起不少人的围观和啧啧惊叹。

“虽然穿的很厚很怪异,但是很好看”

“犹如天人”

沿街的小姑娘叽叽喳喳,慕天翊似乎缩了下身子,往叶魁的旁边靠。

叶魁感觉到人的动作,第一反应就是身手去探人额头,发现人没有发烧才放松下来。

慕天翊为什么怕小姑娘?

叶魁微微沉思。

不过人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端端稳稳的继续前进。

也许是想和自己亲近了,他伸手把人护在怀里,脸上就挂了笑。

这一路就到了迎宾楼。

叶魁曾经很不喜欢这名字,隔壁的德味轩光牌匾都显得更大气上档次,而这迎宾楼,无论是京都边城,大大小小总会开几个。可没辙,这家迎宾楼,真的是举京都最好吃的一家,至少是最符合他口味的。

慕天翊大病初愈,已经可以慢慢进些好的饭食。以前刚认识的时候他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波波折折,又征战半年,回来一见人消瘦的模样,他就想带人吃些好的,把人塞胖。

指使叶十二固然好,但出来透风顺便吃些食物也不错。

慕天翊应该是很喜欢和他出来的。

他握着人的手,冰冰凉凉的,晚上就算是揣怀里也暖不起来的凉。

人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这么糟蹋下去了。

本就是幼年沉疾,长大了却一直不注意,如果身体坏了,得到其他还有什么用呢?

“哎,稀客啊,二哥吃得起吗?”突然有一个娇蛮的女声传来。

小门小户的姑娘,眼皮子浅。

三公主是赵婕妤的孩子,婕妤身份低微,本就是小家庶出,带的奶妈也眼皮子浅,偏偏这个女人心狠有本事,愣是没让上面的给她插下来人手,没用宫中的奶妈,自己找的奶妈的表妹入宫教养女儿。

当时大公主失踪刚满一年,具体情况没人知道。皇帝再得幼女,宠得很,也没有责备婕妤不懂宫中规矩。

就把三公主慕宣思宠成了一副娇蛮样子,大小就以欺负弟弟们为乐,碍于皇上宠爱,连四皇子七皇子也被叮嘱着礼让三分。

叶魁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宫中的事情,也不认得这个女人,不过这个女人既然叫了,就证明应该是皇家的公主。

如此明目张胆的就在大街上挑衅慕天翊?还真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慕天翊怎么受欺负呢。

“没教养”叶魁搂着慕天翊懒懒的冲人说了一句。

慕天翊原本没什么反应,等听到叶魁开口,才发现叶魁似乎是有点不开心,这才开始正视自己的这个妹妹。

还不待叶魁再次开口,慕天翊就先一步招手叫了小二。

“把这里最贵的东西按着桌面大小上一桌。”

叶魁微微侧目,感觉有趣,慕天翊这是搞什么名堂。

“到时候你出不起钱,我非看着他们把你打出去!”那公主见慕天翊这副态度,立刻气的喊出来了。

慕天翊身体一侧就靠到叶魁身上,叶魁自如的搂过人,就往里走去,正坐在大厅正中央。

叶魁微微扬眉,就配合着慕天翊作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爷受了封赏,这点东西还是点的起的”

慕宣思看着人桌上已经开始上的一盘盘冒热气的菜肴,周围用餐的人也分分投来目光,这么上等的菜肴在大厅可是见不着的,一般只有雅间的客人敢点。

叶魁知道这桌菜的价钱,是真正可以让他这个将军脱一层皮的。

但是九叶葵不会。

慕宣思看着眼睛都直了,末了吞了口唾沫,好像想起来那个红衣男人的身份,觉得人虽然大出血,但是肯定出的起,才气冲冲的站起来。

“呵,只是为了和我一介女子争个高下,就让男人征战沙场的钱白白付诸东流吗?羞耻!”

叶魁腾的一下站起来,却被慕天翊拉住了衣服。

叶魁从来不喜欢听女子胡言乱语,刮躁,尤其是,对象是他喜欢的人的时候。

“这点东西我还是买得起的,你随便吃,天天吃都可以。”叶魁怕扰了人吃饭的性质,怕人到时候一脸委屈可怜像是做错了了事,也顾不上去收拾那个娇蛮的公主。

可慕天翊并没有那样,反而是牵住了他的手,顺毛一样抚了抚:“不要生气,无关的人,不值得”

然后慕天翊挥了挥手:“把菜端到雅间吧”

叶魁看着人给自己顺毛,人一直都是这种温善逆来顺受的性子,只会安抚他不要生气,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委屈。

“我……”

叶魁刚一开口,打算说自己非要教训一下那个公主不可,慕天翊就开口了,人的我字和他的我字刚刚好重合,声音叠起来很好听很合拍,叶魁就停下来去听人说。

“我会养你,你的钱都太危险了”

你的钱都太危险了……是你挣钱要面对太多危险吧。慕天翊在担心他。

叶魁情不自禁的拉过人,吻了吻人的唇。

他发现身高差不多真的很好,也似乎明白了为何慕天翊吻他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

他喜欢“解毒过程”,但是,这种亲密的,细微的互动,似乎更能牵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就是喜欢,和爱吧。

想拥有,和想陪伴。

叶魁笑了笑,大有等着人发挥本事的意思:“好,以后你养我。”

等到了雅间,两个人坐下,叶魁还是对那个死丫头耿耿于怀。

他让自己的小天翊吃饭都不高兴了,还想着要挣钱养他。

尽管这个想法很甜蜜,但是他的小天翊不能有这么大的压力。

慕天翊像是有读心术,握着他的手一直顺毛。

人的手很修长并且有肌肉,叶魁很喜欢这种不过分柔软的手感,捏上去是软的,人一用力又硬硬的有了韧性,冰冰凉凉的又能安抚他的躁动。

“她没钱的,婕妤的公主份例就那么多,婕妤娘家也没钱填补,她就是过惯了排场日子,不知道攒多久才敢出宫一次,刚刚一定气坏了。”

叶魁知道慕天翊也不是那么柔软可欺的,想到人要馋哭了也有些想笑。慕天翊似乎也是会欺负人的,而且手段不温不火的,让人气得不行却察觉不到。

“我不是生她冒犯我们的气,我是怕你多想,我有钱”

慕天翊看了看他,突然抿了抿唇,就含出一个含蓄的笑。

很微小。

人正正常常,不失忆,不生病的时候,是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可人如今就是笑了。

尽管很微小。

叶魁一下子看的都有些呆住,他是真的想不到,那样一个,隐忍,自卑,麻木,有野心算计的男人,会露出这样的笑。微微抿着唇,明明笑不出来,嘴角却翘着,眼睛里也很明丽,和以前的深沉似乎每一秒脑袋里都在疯狂计算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这家店是我的”慕天翊说。

叶魁怔了一秒。

人话音刚落,下一秒,小二就端进来最后一盘菜,后面还跟着个略显臃肿的中年人,中年人把门一关,就跟着小二跪了下来。

“主人”

叶魁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在外面不觉得,进来跪下的动作整整齐齐,极其有气势,训练有素,都是练家子。

然后他就听见了慕天翊似乎是含笑的声音:“我说了我要养你的”

那两个跪着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但是叶魁已经看到两个人绷紧的后颈了。

两个下属都拼命的想看主人脸上昙花一现的表情,和主人身前这方神圣。

不过规矩很好,没有吩咐,他们都不敢动。

叶魁总算知道人为什么有那种笑了。

******

小剧场:

叶魁:好啊,宠坏了,都敢笑他了。

第78章:相府盖主之意

即使是喝着叶知命的药,慕天翊都养了整整七天。

其实第六天就已经好的差不多,但是作为被人在迎宾楼笑那一下的惩罚,或者说就是叶魁想罚了,才硬生生让慕天翊又拖了一天。

七天后,他才如愿以偿的陪叶魁回了门。

踏入相府,叶魁只觉得里面气氛微微有些不对,就连二哥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黯淡,不再是以往那种从容。

“家里出事了?”叶魁看向一旁依旧是从容温润的叶知命,总觉得人的眉宇间似乎有着他看不透的愁绪。

“没。”

叶魁微微皱了眉头,他的二哥明显在说谎,又或许是在别人面前不便于说。

他想了想,也就没有再问。

叶儒和慕天翊两人互相让了礼,一个是表面上的肱骨老臣,另一个是表面上的受封王爷,都知道对方不怎么入皇帝的眼,但也都没人点破。

表面上的礼节,还是要做的。

“叶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魁看了看慕天翊,手上紧了紧,慕天翊叫父亲是干什么?

其实他明白,他和慕天翊之所以会见面,就是因为他的家世可以给慕天翊助力,慕天翊才会打点人去假扮一个小太监,就是为了见到他。后来听到他和两个王爷的对话,慕天翊才铤而走险设计迟到,这才碰巧让皇帝把自己赐给了他。

胆大心细,一把翻盘。人都已经计划到这个程度,就算日久对他生情,最开始的目的肯定也不会变的。

来见父亲,必然是慕天翊最开始的,也是纳他为侍最后的目的。

如今叶魁到不在意叶府帮慕天翊什么,但是夺嫡之争。必然是有危险的。叶魁不想牵扯自己的家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慕天翊,也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伴侣。他必然会给他一切支持。

慕天翊回头看叶魁时,叶魁微微颔首让人安心。

叶儒额前隆起川字,明显没有与人私下交流的意思。

慕天翊只是视线扫过叶知命,停留一瞬,叶儒就面色微变松了口。

“翊王里面说话”

这些细节叶魁没有注意,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叶知命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知命似乎也有话要说,二者对视一眼,就去了后院。

……

“怎么回事?”叶魁喝了一口桌上的凉茶,透心凉意都缓解不了他内心的躁动。

相府发生什么事了,还和二哥有关,而父亲没有责怪二哥。

难不成和七王有关?

叶知命面露苦色,愁眉紧锁:“宣……安王传来消息,功高盖主,上面,要对相府动手了。”

“动手?”叶魁心中漏了一拍,竟然这么严重这么突然。

“父亲打算把我送给安王”

“相府,高家,远疆,所谓功高盖主,不过是因为,盖不住罢了”

叶魁心中一紧。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盯上宰相府,相府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要反了,明着反,让皇帝坐在上面,却给皇帝定了唯一的选择。

皇帝只想要把相府分给翊王平权,可一个无实权的王爷,又如何抓得住相府呢?

皇帝发现了,想动手了,可是晚了。

二哥送给七王,相府和高家彻底宣布联手,兄长和爹爹再倚靠他的兵权,拿到他的表态。

这个天下的归属,就定了。

……

书房。

“父皇可能想要处理宰相府”

“天翊不才,也不求岳父援助。半年前册封大典,天翊命丫头打点讨问时间,是有人刻意安排,告知了错误的时间,以至于天翊最后才到。”

“相府虽无实权,但岳父言论在朝堂上有众人应和,也算是一人之下,可以令众臣。父皇可能不想让岳父辅佐任何一个王爷打破平衡,但父皇也不想让天翊上去。那次册封,很可能是一种,遗弃。”

“天翊年轻胡言,还望岳父听之笑过。”

慕天翊一席话说的没头没脑,意思却清楚得很。

皇上知道慕天翊打点人询问册封事宜 就派人告诉了慕天翊最后一波秀侍入场的时间,让慕天翊以为这是开场时间。

皇上也知道七王爷和四王爷的打算,所以将计就计安排了慕天翊上。

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机缘巧合的把叶魁赐给慕天翊。

相府虽无实权,但也威重一方,皇帝在朝堂上议事多半得过问宰相的意见。这是皇帝给的殊荣。

如此重权,自然不能给任何一方王爷,一旦联合,王爷势力必然膨胀,打破平衡。

那怎么办?

给一个一般的王爷。

那么这个一般的王爷就立刻会出头阻碍宠子的路。

那又怎么办呢?

除掉相府。

如此一来,相府即使势力再大,也抵不过皇帝高家冷家三方势力倾轧。

叶儒开始听时皱了眉头,后来却很快舒展,好似无事一般。

这都只是他的假装,他早就有打算了。原来慕天翊看二儿子那一眼只是无心。像这些事情,他很早就明白了。

“最近天翊,在朝堂上,连连出头,可始终升不高,而您又没有一点表示”

叶儒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个清秀好拿捏的王爷,铺垫了那么久后,会说出这么明目张胆的话。

紧接着,他就心中一紧。

皇帝,已经给了他路了!已经在观察他的意思了。他没有帮翊王,一点都没有,那皇帝凭什么认为他是安分的,凭什么给他和七王府联系的机会?

原来慕天翊的话的重点,在这里。

叶儒微微侧目,却没时间感慨后生可畏,他必须赶快做好防范安排。

“好,你去吧。来人!”

慕天翊拱手施礼,便退出书房,没行几步,就见一女子窈窕而来,手持素盒。

慕天翊在一旁直立拱手掩目做避嫌状。

婉儿见左右无人,也对这个王爷很好奇,就偷瞧了两眼,才掩着脸避开。

叶魁和叶知命一路赶到书房,就看见这么一幅画面。

“姨娘身体如何了?”叶魁朝叶婉儿关心道。

“多亏魁儿照顾”叶婉儿温善一笑。

“应该的”

叶魁笑了笑,也不说婉儿客气。大家族里嫡庶妻妾,随口客套道谢已经是最不客气的了。换在别家都要磕头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即使见了外面的那些熟络客套,也不会觉得自己让所谓的“长辈”道谢有多过分。

“我先送母亲离开,晚些时候再和你一起找爹爹。”

叶魁朝叶知命微微颔首,目送他们走远,扭回头,就看见已经站的端端稳稳的慕天翊似乎正在失神。

“在想什么?”叶魁好奇的问人,心中也平静了些许。

着急无用,很多事情也不急于一时。

“母妃。”慕天翊说。

是在想,如果他和自己一样,能保护好后宫纠缠中的母妃的话就好了吗?

“后宫纷争很厉害吗,比起世家来有何不同?”

“应当没什么大不同。都是些争宠陷害子嗣的老把戏。母妃她设计怀我,幽闭冷宫偷偷生下我,还是被皇后所害,将我掉进了寒冬的冰河里。她纵身跳下,在坐月子的时候,落了一身疾,才把我捞出来,就互相拥着,竟然还都活了下来。后来她就变得喜怒无常。”

慕天翊看了看叶魁,深邃的眼底似乎流动着温柔的色彩,恍惚间,叶魁看见慕天翊轻轻笑了笑。如春苞羞涩的舒了一片瓣儿的笑,轻飘飘的落在心上。

“浑身都痛的人,喜怒无常也是正常。”

慕天翊顿了顿。

“后宅争斗,最多也就是一死,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最多也就是一死?

人竟然如此,死气沉沉的。

叶魁突然有些难受,他许诺给人的,人唯一喜欢的东西,可能无法送给人了,连人唯一的愿望他都不能满足。

这天下,这江山,他都不可能再为人绸缪了。

如果送自己,可以弥补多少呢?

“天翊,你说你想要江山,如果我呢,我可以和它相比吗?”

慕天翊被叶魁突如其来的询问搞得有些迷惑,看向他。

“这是你从哪儿找到的问题,是因为我没有母亲吗?”

叶魁知道慕天翊什么意思,打仗的时候,就有士兵说:“我家那个泼媳妇儿和刁老娘哦,整天的问我俩人要是掉河里我救谁。”

就有士兵好奇的问:“那你救谁啊”

“我又不傻,当然是他们谁问我我救谁呗”

“那现在呢,你怎么说”

“我不会游泳!”

喜欢一个人,的确是忍不住想问这样的话的。

“我不会输的”慕天翊说。

意思就是,江山美人尽在掌握。可这并不是叶魁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必须选一个呢”

慕天翊张了张嘴,突然面色惨白,身体痉挛,蹲下蜷成一团,剧烈颤抖起来。

第79章:慕天翊的身份

干净单薄的男人恍若秋天一片无助的枯叶。

“慕天翊!”

叶魁骤然急喊,就蹲下将人抱到怀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他手忙脚乱的检查,怀中的人脸上发白,几乎是片刻间,就成了完全不见血色的惨白。

甚至脸颊开口处,和人皮面具外缘都开始有了色差。

“冷吗,疼吗,病还没有好,能听到我说话吗?”

叶魁连声发问,怀中的人却一声不吭,嘴唇颤抖,甚至连抱住他的能力都没有,整个人团在一起,十指根根箍在自己的胳膊上,在衣服上留下深深的褶皱。

一张清秀的脸完全皱在一起,但是又不是那种扭曲,反而像是僵硬。身体不停颤抖,像秋风中零落的叶。

叶魁只觉得心口如刀绞。

慕天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万幸二哥估计送完姨娘就留在房中等他一起见父亲。

朝中的事情,父亲自有打算,他找不找都一样,他必须先让二哥看看慕天翊的病情。

慕天翊的身体怎么这么差了?

叶魁将慕天翊一路抱入叶知命房中,行步如风,眉头紧皱,抱在人腰和腿弯的手也不自觉的收紧,将衣服抓出凹陷,但还是很小心的避开了人身上的肉,只收在外衬边缘。

他一路疾行,进入房中时,甚至还踢翻了一盆盛开的花。

“哥,你快帮他看看。”

人未至而声先到。

叶知命听见声音就大步走了出来,面上微微显出三分担忧,在看到叶魁没事后才放缓了声音:“怎么回事?”

“说着话他就蜷起来了,浑身颤抖,像是极冷”叶魁说话间就将人平放在叶知命的床上,没了外力,慕天翊立刻又蜷起来。

叶知命眉头微锁,两步靠近床榻,将人的手从人的怀中拉出来,抬手掐了人的脉门。

他的右眼微微一跳。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很独特的脉门,并且他很熟悉。

但是他却想不起来,这根本不可能。

凡是独特的脉门,他都很难忘记。

难道慕天翊和之前他诊治过的病人一样,都吃了同一种影响身体的药物或者食物,导致如今脉象紊乱模糊?

叶知命微微沉吟,推以慕天翊之前的情况,就有了论断,从容却语速很快的开口,这是每个医师都有的镇定。

“他的身体太糟糕了,寒气入骨,有没有什么比较温和的至阳之物?”

至阳之物?

天杀阁,有几块他做任务留下的赤焰石,但是都算不上温和。

还有……九叶葵。

“有!我马上就去取来。”

……

叶魁也许永远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一个人,拔掉一半的九叶葵田。

那个他和无双,度过了十个日日夜夜,见证了他们感情的信物。

又陪他度过了十年。

每每邵绝去寻江珊的时候,他总是在这片葵田里小憩。回忆他和无双的十日。

他是真的很喜欢无双,但绝不是现在的邵绝。

邵绝变了,他大概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追逐一个执念,直到慕天翊出现。

叶魁看着一片狼藉的葵田。

他清楚的明白什么对他最重要。

……

“是你,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叶知命面色阴沉的看着眼前的人。

若非人极度虚弱,脸色苍白,导致人皮粘合处出现色差,他是万万发现不了的。

这种人皮,就是这样,虽然可以保证真实性,让精通易容之术的人都完全不能发觉,但是要求使用的人,不能有过于夸张的表情,也不能有太严重的情绪波动。

脸红尚可以算作可爱,但是脸上突然褪去血色,就奇怪了。

颊上圆圈状的苍白,和旁边几乎不可分辨的天生的白嫩,在精善医术,眼力绝佳的叶知命眼中,都成了笑话。

他伸手去碰触人皮,床上的人僵硬无法动弹,他寻了半天方法,都没有找到卸下来的可能。

不愧是这个人……

除了无法预料的天灾疾病以外,无懈可击。

叶知命的手微微颤抖,就伸向人的脖颈。

这个人不能活。

就在叶知命伸手的瞬间。

突然有一道黑影闪身而出挡在前面,平平稳稳的伸出了一只手臂。

叶知命看着伴他身侧为他臂使的死士,就那么直直的挡在他的前面,骤然笑开:“很好,你果然是他留在我身边的人。”

那黑影不卑不亢,身体动也未动:“属下今日后只求主子赐死。”

“还当我是主子?今日你们都得留下。”

叶知命击掌喊人,停了半晌,外面一片静谧。

没有一个人来。

他的人恐怕……

叶知命凝神看人,就见那黑衣人平平稳稳的跪下。

“属下,鬼一”

天鬼之首,埋伏这么久,好大的手笔。恐怕外面的人,已经全被这个人处理了。

叶知命心中一冷,面上却依旧从容温和,只是那种温和变得有些僵硬,像是一个刻板的面具。

“我说,为什么,没有两颗起死回生,你依旧能活过来。除了奇迹一说,还有一种可能,你吃了两颗。”

床上那人微微皱眉,似乎疼痛慢慢消弭,这才勉力有了反应。

“你不能杀我”

有着清秀面容的人撑起了身子,眼底一片深沉,脸上不露半分情绪,令人捉摸不透。

“我只要不救你,你的劣疾,早晚会……”

清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你应该意识到了,不是吗?”

叶知命手指微微蜷曲,他的确从那个脉门中感觉到什么,但是他万万想不到,这个人会,把那株毒草吃下。

“为什么?”

“我不放心。”

“所以你就自己吃了?你……”

“冰参只有一株,别人活不下来怎么办?”

“为了自己的大业,你真能算计,竟然愿意用自己的命去做赌。”

“你也是。”

是,他们互相算计,如今反而是他叶知命赢了。

他在王府选择救下有“野心”,却“好控制”的慕天翊,就是看重了他的体质。

如今人虽然不好控制了,体质,却比他想象的要好的多。

甚至说,如果世界上有人能救叶魁,就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根本不可能想象到这样一个人会去吃下冰参,去赴死,就仅仅是为了什么野心大业。

没有什么是这个人得不到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在计划什么。

但是他知道。

叶魁不会有事了。

叶知命攥了攥拳头,终于从怀中掏出一粒药。

“最后一粒,要你活下去。”

“最后一粒?”

“今年气候有些冷,出的药品质都不匹配,练不出来了。以后,也难说。”

“挺好的。”

“挺好?”

慕天翊抿了抿唇。

这个天气,叶魁应该是喜欢的,外冷平内燥,挺好的。

他合上眼睛,极端的寒冷让他虚弱,如今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

叶魁用外衫扎了一捆盛放的九叶葵,出门取道相府。

天杀阁今日格外安静,叶魁直觉有些不寻常,却也无心理会。

他没走几步,正要借轻功跃起,就听见有人急呼。

“大人!”阮路卫突然从树后冒出一个头:“大人您可回来了!”

叶魁微微皱眉:“我有要事。”

“阁主被人抓走了!”

叶魁怀中的衣物骤然一松,他蹲下来捡起那些包裹中散落的整根的花,认真收入衣物,紧紧的打了个结。

邵绝出事了?

他微微攥紧拳头,却还是没有打算仔细了解。

慕天翊在等他,邵绝既是被俘,天杀一群人必然会在最急迫的时候通知他。

他要先稳定慕天翊的病情,这是他的选择。

他不能再一次选择邵绝而去面对慕天翊的死亡。

恩,他已经报了十年了,而情,明显是慕天翊占了上风。

“我知道了,去哪儿找,什么时候去,你们直接留信通知我。叶十二你留下来。”

一直如影随行的叶十二立刻出现,恭敬应声:“是”

阮路卫毕竟年纪轻,不太明白叶魁的态度,叶魁飞身越起时,人就坠在了后面,呼着风含混不清的嚷嚷。

“什么要事,阁主被抓快半年了,那些老头子们都想着分权,没一个人管的”

叶魁一边疾驰,一边皱了眉头:“半年?”

他手脚略微僵硬,但是他清楚的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要先给慕天翊带药。

而不是交给叶十二,像半年前那样和慕天翊错过。

慕天翊不是每一次都能等到他的。

“是啊,迎宾楼,天奕宫假意和阁主商量事情,就把阁主抓了。”

“迎宾楼?”

天奕宫?

阮路卫毕竟年纪轻,没什么紧张的意识,身手也不如叶魁,很快就赶不及叶魁急于送药的速度,跟没了。

叶魁将怀中的花收紧,直到听到清脆的声音,才担心压断花枝,压坏了破坏药性,放轻了动作。

迎宾楼,天奕宫,慕天翊,邵绝。

……

究竟发生了什么,慕天翊为何要对邵绝出手。

天翊,天奕君。

慕天翊,竟然是天奕君,而邵绝,在慕天翊手上!

第80章:父亲被判入狱

“翊王检举有功,赏……”

穿过重重的人群,叶魁看着前方跪着的相府一干人等。

只有慕天翊站在中间,形容苍白,如柳扶风。

慕天翊也和他对视上。

大安二百一十八年初春,右相叶儒,因私相授受,买卖官职,败坏朝堂风纪论罪,举府除有功远嫁者叶魁,及女眷孩童,全数入狱。

……

叶魁抱着那一衣服的花,站在了原地。

他没有想过,自己赶回来,会正正好好的撞上这样一副场面。

慕天翊竟然已经私下向皇帝上书,参了叶相一本,而今天和他回门的时间,也正好是宫中下旨处理叶儒的时间。

私相授受,买卖官职,叶魁不知是父亲身居高位无法抵抗诱惑,还是不得已而为之,又或者只是莫须有的罪名。

他只知道父亲入狱,而造成这一切的,最直接的人,竟然是慕天翊。

即使慕天翊动了邵绝,他都没有特别在意,觉得就算是人心坏,也是他的人,也该由他沟通教育。

可如今……

叶魁本以为自己会生气,然而在所有人都散去之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咆哮,没有拦住绑缚他兄父的人,就站的平平稳稳,像慕天翊。

他没有愤怒,没有毒发,就看着慕天翊,慕天翊也看着他。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天地变色,所有的一切都即将分崩离析,而他们就那么对视一眼,就是万年。

慕天翊的身体似乎轻不可见的晃动了一下,叶魁早就两步过去。

怀中的衣服落地,赤红的衣衫裹着赤红的花散开,风拂过,就散了满地。

他一把把慕天翊压到墙角,禁锢在方寸之地。

叶魁低头看着半是靠着墙壁,半是扶着他支撑身体的人,他感觉自己的瞳孔微微颤抖,以至于视线都有些晃。

他的手强硬的撑着人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后问到:“江山和我,你选择哪个?”

叶魁可以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像散落的被风吹乱的花一样破碎。

这个问题,实在是奇怪,不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答案。

为什么从来不重要。

问为什么,不过就是想听到这个人的解释,证明他在这个人心中很重要。

倒不如直接问这个人看中什么。

选择江山,就不顾忌他,为了自己的计划毁掉他的家。

选择他,那江山就会落入七王手里。

慕天翊已经做了选择。

他低头咬住人的唇,一片血腥味儿蔓延开来,叶魁心中沉痛,逆血攻心,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血。

慕天翊瞳孔微微放大,已经涣散的眼中慢慢映上叶魁的眉眼。

一个暴戾却沉静,一个温沉而内敛。

叶魁感觉人抚在自己后心的手,慢慢渗透出内力,不是杀机,二十平和深沉的功力,游散如他的四肢百骸。

叶魁松开人,让自己站正,眼中感情慢慢冷淡下来。

他不太能理解自己不暴发的样子,就像是心死了,他中毒后从来没有一刻感觉心中这样凉,凉透四肢百骸。

“江山对你有那么重要吗?我是说,如果真的让你做选择,就是江山和我,你选择哪一个?”叶魁又问。

慕天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了眼睛。

叶魁不知道他有什么好质问慕天翊的,除了问人江山与自己慕天翊选择什么,就没有了,明明所有的答案早都清清楚楚的亮了出来。

为什么抓邵绝?

因为天杀阁挡了天奕宫匡扶天下。

为什么抓父亲?

因为相府和七王府打算强强联手。

选择他还是天下?

这个答案已经明明白白了。

“好,我换一个问题,邵绝在哪?”叶魁平和的问慕天翊。

他能打下天杀阁绝不是凭借一腔孤勇,而是绝对的理智。

在理智中发狂。

他喜欢处理问题,再发泄情绪,而不是像江珊那个蠢女人一样,把情绪挂在脸上,却处理不了问题。

江珊选择恨邵绝,却无法要回天杀,也无法报仇。

而他,选择先确保邵绝和家人的安危,把他们救出来,然后……

然后怎么样?

把慕天翊禁锢起来,继续看这个人用理智扮的乖顺可怜的样子?

这样也不错。

慕天翊摇摇头,意思很明白。

他不会说。

叶魁看着人的眼睛,微微睁大的眼睛,和手上并不算轻柔的力道,让他像一只蛰伏着的暴戾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他一字一顿的说:“慕天翊,我知道天奕宫在哪儿。”

如果这个人不告诉他,他会把天奕宫夷为平地。

慕天翊一把抓住了叶魁的手臂,那力道有些无力,瞳孔中有微微的颤抖和晃神。

叶魁又认真的看了人一眼,人的眼中似乎又有了初识不久时的那种畏惧。

叶魁突然有些心软,就抬手抚上人的脸。

有点冰凉。

气色虽然很差,却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应该还能挺得住。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选江山,还是我”

……

沙场啖肉饮酒时,他还笑过那些士兵。

“我不会游泳”那个说自己婆娘老母问他落水问题的小兵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士兵哈哈道:“那在战场上,你看见有人砍向二胡,有人砍向我,你正好站在中间,帮哪边都来得及,你帮谁?”

小兵看了看旁边的胡钾,所谓的二胡就是胡钾,胡钾“花名”很多,实在是因为一张秀气的大黑脸太惹人嫉妒和嫌弃了,可这不代表他们敢乱叫,就敢乱惹。

他求救的看向叶魁

“也只有女子之流才会问这样的问题,你们全去跑圈,这种没意义的问题,以后我会加强训练给你们解决。”叶魁朝他们不经意的一笑。

都是一起打上来的战友,彼此之间也比较亲昵。

在一片哀嚎遍野中,那些兵将都各自打着操练下面的士兵的名义,带着士兵一起受这关于“掉河里先救谁”的奇葩问题,所带来的无妄之灾了。

……

如今叶魁他自己,反而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

他喜欢这个人,就希望自己在这个人心中最重要。

这是占有欲,也是一点莫名的,希翼。

这才是爱,根本就不允许其他任何人和自己争宠,不仅是人,物也不行。

不过也没那么强烈。

他只希望,面前这个人,不会因为自己的那个野心,去伤害他,牺牲他,而是会想方设法维护他,尽量避开矛盾冲突。

可是不是,他看到的不是这样。

他感到这个人对他的喜欢,对他的爱,可都觉得欠缺一些什么。

就像是以前察觉到人的可怜,却可以感受到人冰冷强硬的心脏。

他们中间隔着什么。

慕天翊撑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和他靠近,又被这一地散落的至阳花朵围着,发白的唇满满染上淡色,精神也好了些,就站直。

微微垂下的眼睛像是在细细思索着什么。

“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就留到以后。所以你现在想明白了,是你带我去,还是我自己去?”

“我带你去。”

叶魁知道慕天翊最擅长趋利避害,以及分析危害的大小。也料到了他的选择。

“那就走吧。”

……

树林深处,前方绝壁。

之前叶魁来此没有注意,因为自从邵绝把他救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带他回来过,他当时被困在天杀阁中,一面往上爬,一面帮助邵绝,也没有想过要回此处看看。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竟然是绝壁。

绝壁下有洞穴。

原来慕天翊,当时,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洞穴才活了下来,而这里,也成为了他关邵绝最好的地方。

这真是缘分。

慕天翊取出绳索在崖石上固定,自己蹬着绳索就闪了下去,叶魁也顺着绳索往下,就看见山洞里坐着的人。

玄色衣衫,坐的平平稳稳。

邵绝看向慕天翊的时候,脸上只有冷戾,直到看到叶魁,瞳孔才有些发散,然后很快又看到慕天翊的脸上。

叶魁发现慕天翊已经换上了一副银色面具,而衣衫口袋,露出人皮面具的一角。

面具,人皮面具,真容,所有的措施做的滴水不漏,即使在囚徒面前也不露丝毫破绽。

这就是天奕君,慕天翊。

“邵绝,你没事吧”叶魁走上两步,上下打量邵绝,没有束缚,什么都没有,人只是被困在了这里。

“没事”邵绝点点头,话音未落,就骤然起身,向洞口奔去,然后止在了洞口边缘。

“绳索呢!”

“我的人割掉了”

慕天翊一脸沉静如水。

叶魁看向慕天翊,心中略有些阴沉。

“抓住他!”邵绝突然说。

叶魁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慕天翊闪身与邵绝错肩而过,就纵身翻出洞口,一把抓住口上一块岩石,以险之又险的动作攀缘而上。

叶魁走到洞口,已经看不见人的身影。

邵绝狠狠的一拳砸在石壁上:“你也上不去了,为什么要下来找我”

叶魁拍了拍邵绝的肩膀让他安心:“没有理由他上的去,我们就上不去。”

叶魁走到洞口,尝试探出去往上看。

且不说洞口过小下面就是深渊,他无法探出头看到洞口上方岩壁的全貌,就光他看见的部分,就没有一处落脚点。

只有慕天翊刚刚手抓的那一小块岩壁上突出的一小块,有浅浅的印迹。

他们真的上不去了。

慕天翊,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身体的灵活性,以及轻功,技巧,这根本不是内力可以比的。

“无非就是,再在这里呆十天罢了。你以前帮我找食物,一定也受了很多苦吧,这样的绝壁,有绳索都不好攀登,也只有天杀才会训练。到是慕天翊,我小瞧了他。”叶魁回身看着邵绝,人被关了很久,样子十分憔悴,但似乎没有饥饿的模样,“看来他拿你还有用,至少有送食物下来”

邵绝和叶魁对视,叶魁总觉得人的眼神有些飘忽。

“身体不舒服吗?”叶魁伸手探人的额头。

邵绝握住人的手放下,摇了摇头:“没事”

“不要担心,叶十二会下来的,我本想留他在天杀阁,但是路卫追出来说了你的情况,他也就没留下”

……

崖上,慕天翊刚一落地,就吩咐道:“走”

叶十二抓着绳索,收掉手上的匕首,神色恭敬无波,只有手指骨微微泛白。他低声应:“是”。

第81章:叶相被判死刑

“迟则有变,不如即刻处死。”

龙椅上的男人微微合目,那一双眼睛和慕天翊像了十成十,尤其是闭上时,眼尾的提度更显得高。

不过是没人敢仔细看这个男人所以发现不了罢了。

“是,臣告退”干净利落的应声后,监刑叩头退下。

皇上垂眼看着跪在下方的二子,若非他和自己长了一双一模一样眼睛,他必然会怀疑这是那个女人为了留住圣宠,在冷宫厮混得出来的产物。

他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后宫无男,可什么事,也都是皇帝想什么,就是什么。

他抬手招了青云,吩咐了两句,又看着底下跪着的二子。

“你觉得如何?”

“父皇圣明。”

“你倒是对你的侧侍很有自信,他若出乱子,你和他都同罪。青云去刑场安排,你在这里跪着陪朕看书。”

“是”

慕天翊垂眸掩目,跪的一丝不苟。

对于他来说,身体只有两种状况,要么是无力支持倒地,要么就是,不露声色,除了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和面部有时难以控制的表情以外,其他他都能处理。

他只是有些不放心。

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他已经安排好一切了。

进路,退路。

……

潮凉阴寒的山洞,让叶魁怀疑当年此处为何会结出至阳毒果。

不过他没有心思纠结这个。

叶十二没有下来,整整一天一夜,叶十二都没有出现。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魁身上仅一件单衣,外衣裹了花朵掉在了相府门口,他急于找邵绝也没来得及捡起。

如今他到不嫌冷,就是有些担心邵绝。

他扭头看了看邵绝。

“我没事”人似乎知道他的想法:“重要的是怎么出去。”

邵绝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叶魁可以感受到人的不安和暴戾。

叶魁很少在人身上感觉到这种感觉。

上一次,是在老阁主点了自己的时候。

邵绝就是这样,容易烦躁,对什么都极易发怒,可面对他的时候总会尽力压抑。

“别担心,我在”

叶魁话音未落,崖口就传来碎石及衣带摩擦声。

叶十二拉着攀绳一路滑下来,正好踏在洞口超出去的那一块石头上。

当年叶魁也是砸在这个上面,情急之下向内一滚,才避免了尸骨无存的结果。

“叶十二!”

叶魁没想到自己等了整整一日,才等来叶十二。

叶十二本该早早就下来,或者因为情况有变没有跟上他,或者被人留下,永远不下来。

可他如今下来了。

邵绝看向叶十二的眼神隐隐带了怀疑,叶魁也微微皱眉。

但叶魁没有来得及质问叶十二。

叶十二刚一落地,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皇上下令午时处死叶相,其余男丁流放为奴”

“现在什么时辰?”叶魁问。

“巳时”

巳时!

“我回天杀调人,如今也只有劫刑场一个办法了。”

邵绝沉声。

刻不容缓。

“好,十二你回相府转移家眷,我自己先赶到刑场。”

叶魁没有想到,慕天翊这一招,把他的父亲推上了死路。

叶魁攥紧拳头,身体微微颤抖,说不出来是愤怒还是悲痛。

……

刑场外百姓挤挤攘攘,还有几个面熟的身影,都是各个大臣的亲信。

人挤挤攘攘的地方难免透出一些臭气。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事不关己。

叶魁一路拂开人群,有几个看热闹的人被推开后朝他叫骂,他的头也动都未动,脚步坚定的往前走,手心已经出了薄汗。

他希望这是假的,可怎么可能。

他清清楚楚的看见穿着干净囚服的父亲,似乎已经有些发白的头发,跪在那里,端端正正,就像是当年中举时意气风发。

他没有见过父亲中举。

可是姨娘每每谈起来,脸上都带笑。

姨娘必然也没有见过。

可又怎么样呢。

父亲是那般顶天立地,于他于她。

他能失去父亲吗?

真到选择的时候,他选择家庭,慕天翊选择野心,他们都没有选择彼此,是不是很正常。

还差些时候。

叶魁打算在行刑那一刻冲出去,他期待事情有变,干脆和画本一样,关键时刻刀下留人。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要做的,是给叶十二留下转移相府家眷的时间。

跪在刑台中央的叶儒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的看着正前方。

刑囚所向,正是朝堂。

没有践行饭,死刑判的突然,皇帝不想有丝毫变数。

……

叶十二一路奔向相府,就看见立在门口的鬼一。

鬼一看见他面色大变,抬手就指挥鬼二去刑场。

随后他两步走上来,照着叶十二的脸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跪下”

叶十二硬生生挨了一个巴掌,但他没有跪下,而是绕过人就冲入相府。

相府哪还有人影?

鬼一面色冷然的跟着他走了进来。

“他们……”叶十二犹疑的开口,恭恭敬敬的在鬼一身前跪下。

鬼一抬脚就将人踹翻在地。

“用人不疑,我还说主人不需要对你设防,没想到,你叛了”

叶十二被人一脚踹在头上。

天鬼贱命,犯了错,又有谁在乎是不是要害。

叶十二身体一歪,脑袋磕在地上,眼前就蒙了一片,似乎有些微微带粉色,耳朵也嗡鸣起来。

他赶快翻身跪正,声音有些迟疑:“大哥”

“你还有脸叫大哥,你把他们放出来了?”

鬼一心中怀有一丝侥幸。

“是”

叶十二话音未落,就结结实实又挨了一脚。

“负责看管你的是鬼七吧。”

“大哥!”

“去吧,都按判刑论处。”

“大哥,不关……”

“十二,你长心了,但是我们没有。当年救你的人是谁,你已经忘了。天奕将亡,你们两条命抵得了吗?”

叶十二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起身向门外走去。

“不用担心女眷孩童,三姨娘劝夫人带所有人去安国寺祈福了,下人也散了大半了。”

叶十二回身,又跪下,磕了三个头,才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鬼一转了个方向,恭恭敬敬的跪下。

“主子,原谅我还不能自处判刑,天奕……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

青云自人群中穿过,很快就注意到站在内缘的高大男子,人太过突出,一身气质又卓尔不群,而四周没有一人防范。

不应该,他的话才刚带到,监刑理应设防,即使撤回也没有这么快,除非这里还有其他人。

青云疾步向叶魁走去,就有一把折扇摇晃着挡在他身前。

有桃花眼的人只一眼看向他,嘴角就带了笑。

“青龙,你是谁的人?”

“朱雀。”青云沉声,直视前方看似玩世不恭却含着残虐笑容的男人。

朱阙嘴角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说啊,陛下把你养大,如果知道如今你做的事情……”

“我的主上自始至终只有陛下一人!”

“那最好,那就留下来一起看好戏好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啊?我这不是怕他伤到我的小珍珠吗。”朱阙一笑,就看向刑台。

……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叶魁注意到四周人的动静,隐隐觉得不对。

他克制着自己奔向台上的心情,眼睁睁看着人喷酒淋刀,高举过头,终于克制不住自己,足尖点地就飞了出去。

情势危急,而就这一瞬间的犹疑,让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刀逼到父亲脖颈一寸处。

叶魁急射而出,却有人比他更快。

行刑人反手收刀,他看向那个行刑人,只觉得有些熟悉。

寅六。

叶魁猛然站住,四周已经有人包围上来,叶儒一脸不敢置信的回头。

“叶魁!”

叶魁有些不明局势,立马向远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远处已经有大批人马朝他赶过来。

是天杀阁的人。

寅六施刑,是不是证明,慕天翊有所安排?

叶魁攥了拳头,看向寅六。寅六眼观鼻鼻观心,在一旁站的端端正正。

朱阙拎着卯十的领子,朝青云点点头:“人我抓到了,热闹也完了,请便”。

朱阙是怕寅六施刑卯十护卫,惹了叶魁这个煞星,才到这里来的。

他根本没有接到任务,也没理由找别人麻烦。

他是七王的人,也是皇帝的人。

他是暗卫四首之一,朱雀。负责辅佐皇帝既定的继承人之一七王安王,帮他做除了篡位以外的所有事情,包括,铲除他不被皇帝看中的兄弟们。

其实最后他们都会留一手,尽量留住人性命,毕竟他们是皇帝的人,表面上要为主子杀人,也得给主上保人。

不过翊王“死后”,主上眼皮子都没抖。

朱阙摇摇头,领着眼观鼻鼻观心,发现自己暴露了以后立刻恢复暗卫乖巧样子的卯十离开。

叶魁没有心思注意朱阙,在看到朱阙和此事无关后就不想在理会。

此时监刑护卫军已经团团将他围住,他站在父亲后方,目露警惕。

人群慢慢让开一条道,青云自人群后走出来,声音平平稳稳,不带感情:“叶将军思父心切,影响行刑,拿下!”

叶魁攥了攥拳头,蓄势待发。

第82章:罚其杖责五十

“叶将军,多谢当年搭救家妹,你和你的父亲不会有事,请不要反抗。”

叶魁正待出手,就听见青云传音入耳。

家妹?

叶魁隐约想起什么,之前他似乎确实和叶十二在寺院里中过迷香,而屋内,的的确确有一女子。

原来那个女子是眼前之人的妹妹。

“慕小世子会帮忙求情的”

帮忙求情?

求什么,私相授受污秽朝堂举家被囚后劫刑场的情?

青云摇摇头,看着叶魁。

他们彼此都知道,从叶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一切就都不能善了了。

这是皇上设的一个套,就看叶将军会不会为了宰相府反。

如果会,那他就会和宰相府一起辅佐七王盖主篡位,就该死,如果不会,那自然皆大欢喜,皇帝多了一个忠臣,叶魁留了一命。

从宰相决定佐七王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注定。

皇上会原谅自己犯错的孩子,但是绝对不会原谅臣子。

四王早就搜集全了证据,打算将宰相府一网打尽。

叶魁正要动,却在听见下一句话时硬生生止住了。

“皇上已经下了御旨,翊王与将军同罪,翊王现在还在帝寝跪着。”

思父心切,影响行刑,可能是缓死。可如果他真的劫了刑场,他也许可以走掉,慕天翊,必然就留在皇宫里了。

就这一瞬间的犹疑,他就被反剪双手,上身被压低,那一瞬间的屈辱激的叶魁青筋暴起。

他从来没有这么屈辱过。

等到铁锁落下,叶魁坐在阴暗的监牢里,看着或明或暗噼噼啪啪的火。

他做了决定,就无法后悔。

他舍不得慕天翊。

他爱慕天翊,他不想让他死,他可以吃亏,甚至是,要付出什么,极其惨痛的代价。

他也不能一把都不搏就放弃慕天翊。

即使慕天翊,把他的父亲送上了刑场,他也不想别人动慕天翊。

这个人,只能他教训。

“想办法去宫中先给我接个人出来。”

叶魁叫住最后锁门的小吏,人不着痕迹的点点头,这是天杀阁的人。

叶魁摆摆手,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服,听了听旁边的动静。

叶儒应该没事。

慕天翊不是想要这天下吗?他给就是。

至于感情方面的问题,他可以慢慢教。

他又不是个女人,会为了男人自怨自艾。

他的父亲家人他自己守住,他的男人,他也会言周教好。

天杀阁的人,一半已经在这里了。

只要行刑,他们就能脱逃,慕天翊,也早晚会被接出来。

江山他给,美人他要。

……

“劫了?”

龙椅上的人微微抬眼,抓起手边的茶杯就砸在慕天翊身上。

“你教的好人!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就会培植势力了?朕若真选了你,是他当皇帝还是你当!”

慕天翊硬生生受了一茶盏,跪的依旧直,一动未动,等皇帝一席话说完,才恭敬拜下:“求父皇责罚”。

“杖五十”

“陛下!”

青云面色微变,忍不住开口提醒。杖五十,多半就是死刑了。

“难道要等人来救吗?朕的脸面还要不要了!青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青云闻声跪下,也不敢隐瞒,直接道:“翊王及将军曾搭救过家妹,定江王世子妃。”

皇帝微微皱眉,似乎想不起自己的下属还有什么妹妹,等到听见定江王世子妃,才微微缓了脸色。

“怪不得泱儿这几日老是为叶相求情。”

自打皇后死后,皇上便开始由性而为,不拘不束,喜赏怒罚,几乎不讲什么情面。

皇帝一生就只对皇后钟情,在培养儿女方面,和培养青云几乎没什么两样。

青云看得出来,皇帝只是要培养一个继承人,而不是培养儿子。只有皇后的孩子,才是他认定的儿子。

而皇后所出的大公主和二皇子,早都去了。

翊王,是因为年纪过大常年幽于冷宫,被皇帝知道后根本没入皇谱,才在大臣和继后的多般劝说下,顶了那个早夭的二皇子的身份。

这怎么能让皇帝有好脸色。

更何况翊王,还是他的母妃,在皇后最受宠的时候,三千佳丽独宠一人的时候,给皇帝下药钻空子怀上的。

皇帝宠爱定江王世子,也不过是因为,慕小世子有一张,和先后几乎像了八九分的脸。

青云不敢再说话。

早有太监进来缚了翊王要出去。

“等等,椅子搬到这来。”皇帝突然出声。

小太监手脚一僵,连忙放开慕天翊小跑着下去搬椅子了。

一架长椅被搁在寝殿正中央。

“你是个有本事的,四王的人都能唤得动,随你进言把四王掌握的消息提前公布,但是你以为先把宰相送进去就能保得住他了?”

小太监把椅子扶好,调整了位置,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声呼了句翊王,然后退下了。

慕天翊跪在长椅后,垂眸掩目的听皇帝的训话。

“人不是需要你护的,你若想做天子,人就是让你看的,忠活逆死,做天子就得守得住这一方天下!你看看你身边是什么人,半年击退东夷坐上将军,他这人你控制得住,你还护他父亲,你知道他父亲卖了多少官,顶着一个虚职手底下有多少门生,都快超过冷家了,老狐狸稍一有怀疑就打算反,给自己找退路,你们几个哪个斗得过!你是不是想让天下改姓,那些人忠不忠,你一点感觉都没有?自己伏上去。”

皇帝说话直接,愤怒也自然流露,慕天翊垂首听训。

这的确是一个明君,不过缘在山中,云深不知,浮云遮闭眼。

坐上皇帝的人,早晚会这样,而他们底下的人,不能直言有云雾遮挡,只能小心不要被怒火波及。

没有哪个坐惯高位的人真正能听得进逆耳忠言。

说话好听,办事看起来也不差的人,不少,皇帝不会让自己受罪。

慕天翊依言敛衣站起,伏在那个不稳的长凳之上。

凳子的四个腿,明显有一只腿稍短一丝丝,伏上去只要不稳就会摇得直响。

但是慕天翊很从容。

“不管用什么人,即使再忠诚,你都得有凌驾于他的本事,否则不如除掉,你明白吗?你可以养只狐狸让他给自己出主意,但是一山不容二虎,不可养虎为患。”

“是,儿臣谨记。”

“叶相送儿子入选时,打点了蓝儿……朕身边嬷嬷,换了绝子的药。若不是朕看着,就算以后你有本事坐上朕的位置,继承你的位置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

慕天翊闻言微微攥了攥拳头,想起人当时感受到痛苦的表情。

是焚神。

焚神避毒,但是应该很痛。

他抿抿唇,没有说话。

孩子什么的,是谁的,他不在意,天下只是需要一个明君,谁坐都可以。他也就是想完成一下母妃遗愿,不需要想那么多。

他会对天下负责,会培养一个明君。谁的孩子都一样。

都……

不一样,他不希望叶魁和别人有孩子。

慕天翊静静伏了会儿,就听见皇帝说:“白虎呢?叫他来。你不是能用的动四王的人吗,那就看看白虎能不能给你留口气。”

白虎和朱雀一般,只是负责辅佐四王。

青龙朱雀都有自己的身份,都是后来被皇帝发现培养起来的家族子弟,而白虎玄武则不同,白虎打出生没长几年就被卖了做了死士,而且白虎,是先皇后的人。

先皇后去世后,白虎自然偏向冷贵妃,所以就负责辅佐四王南王。

门外立刻有男人大步走进来,恭恭敬敬的跪下。

“南王让你来看着?”

“是”

皇帝微微点头,无喜无怒:“既然知道了,那就开始吧”

白虎从太监手中接过刑杖,需要太监两只手挥动的刑杖,在他手上显得很轻。

他随便挥了挥,嗖嗖带着空响。

白虎在皇帝面前要比其他人随意的多,毕竟他之前是先皇后的人,皇帝一直礼待。

他是暗卫,执起刑来难免会带些威慑,比如潜意识会制造声音,会让人认为刑杖会落下,但是又没有,落下时又出其不意。

白虎看见慕天翊一动不动,不免侧目。

心性极佳。

他转了手腕用杖头挑开慕天翊的外衫,下摆掀起搭在腰间,自然露了衬裤。

这是规矩,防止衣服拉扯,也可以看出见不见血,判断皮表伤情,调整手法。

刑杖虽说是刑杖,其实是长木板,宽厚一般,因为长,所以平端时板头会微微下垂。

这就保证了,即使是没有什么力气的人,挥起来,光板头的弹击,也可以要受刑人半条命。

白虎余光扫过皇帝足尖,见人双脚平行,不是微微放开的宽松不在意的态度,也上了三分心。

皇帝这是,不想要慕天翊的命,但是下半条命,只留一口气,作为威慑,还是免不了的。

白虎微微凝神,双脚开立,双手握板。刑杖一般五到十杖换一人执刑,他不指望自己出手皇帝还会换人,来保证施刑人的体力。

所以他必须控制自己的力量,并且保证自己的体力,下五十板,只给人留一口气。

最好,这口气吊不了几天,那就既全了皇帝的意思,也能帮南王处理掉这个对手。再加上相府倒了,七王安王得不偿失,那胜利者自然是四王南王。

可他如果手重了,那皇帝必然会猜疑,这是南王的意思。

他聚精会神,抬起来一杖击在人臀上。

椅子晃动一下,击在地面的声音格外响。白虎都不由得指尖微缩。

慕天翊身体微微绷紧,就卡了一口气,足尖内勾,眉心微微皱起,指尖也收起,抓着凳沿,但几乎只是一瞬,就放松下来。

肌肉松散,更有利于受刑。

白虎手上一顿,他的力量没有问题,但是这个动静,有些大。

他敏锐的注意到皇帝略有些阴沉的脸色。

就算皇帝不在意儿子,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几个儿子明目张胆的在他面前这么明摆着动手脚。

暗处是暗处,在他面前有杀心那就不一样了。

翊王真是个角色。

“翊”,岂是皇后挑唆皇帝取一个意为“辅佐”意思的字,就可以防得住人的本事了的?

椅子一条腿略短一丝,下面的地板空心,就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朝野大臣都心照不宣的喜欢找这种砖磕头,显得认真虔诚。

砰砰砰的响,却又不伤额头。

白虎一时都不知自己应该加重还是放松。

当然是加重。

这么看来的话翊王的威胁,要比安王,大的多。

翊王竟然已经算到自己会遭此大难,所以定好了受刑的地方。

动静大,就可以少受罪。

可他有想到皇帝会让暗卫施刑吗?还是一个算是有半个主人的暗卫。

除掉翊王,只是引起皇帝不悦,这很值得。

白虎刑杖再落之时,就换了以前他们常练的一种手法。

击腐。

取大块豆腐,放在桌面上,抬起和受刑人一样的高度。然后用刑杖击打。里面碎烂但是形状不损。

可以取人性命,但是看起来却不重。

白虎抬杖,下落。

他这一下,声音小了一分,慕天翊却骤然身体紧绷,无法控制伏好的身体。

紧接着是第二下。

杖责,尤其是宫内对贵人的杖责,一向讲究速度,而不会放慢速度让人感受疼痛。

因为对贵人来说,可罚,不可辱。

当然后宫惩戒除外。

慕天翊开始绷紧肌肉,整个人僵直在长凳上。

白虎知道人的动作是为什么。太疼了稳不住身体。

但是绷紧肌肉,只会更疼。

“啪”

地上开始出现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但是挨打的人却一如既往的隐忍安静,一声不吭。

白虎的心中竟掠过一丝不忍,手上动作却不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

“啪”

四十多下下去,声声不断,白虎额前都出了些许薄汗,终于听见人小小的呜咽出声。

“呜”

这是慕天翊从开始到现在,出的第一声,还剩五下。

这一声,慕天翊已经泄了气。

白虎知道,吱哇乱叫受刑的人,一旦安静啜咽,就是筋疲力尽,离晕倒不远,离死也就近了。

而像他们这些,挨打受罚不能发出声音的人,一旦泄气,就等同于判了死刑。

咬不住气了,就离死不远了。

一个王爷,有这样的心性,的确不应该活。

白虎扬起刑杖,手臂起落间,就听见人低低的闷哼,小声的呜咽。

慕天翊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他一向善忍,唯一失败的,就是控制面部表情。

即使他性子清冷,可若他真的想笑,他就会舒展眉目,真的疼,就是会哭,他天生不会伪装面部表情。

好像一生受的所有苦,都是为了守住脸上这一点点“单纯”。

真的疼。

明明理智到残忍,却唯独怕疼。

白虎又一杖落下,就让那一声呜咽破碎,地上濡湿一片。

可他不打算停,他不会停。主人死后,他就很少再放任自己心软了。

他们都只是工具罢了,挥杖的人和被挥的杖,还有这个死气沉沉挨打的人。

白虎觉得他们三个没有分别。

白虎给了人一刻喘息的时间,然后举起刑杖,他已经算好了,五十下要人的性命,就是五十下。

剩下三下落下,人必然会卡住最后一口气。

白虎刚刚举起刑杖,落在人身上,就看见慕天翊身体一翻,连带着长椅也歪倒摔在地上。

那一张清秀的脸如今已满是泪痕,长睫都有两根最长的黏在下眼睑上,眼睛禁闭,眼皮微微颤抖,一双嘴唇抿的发白,但是很认真的咬着牙,并没有在这种酷刑中,像一些为了装可怜的臣子皇亲一样,想咬破嘴唇,却把嘴皮子咬下来,丑陋残忍到皇帝不想看一眼,直接喊人拖下去继续打。

慕天翊如今这副模样,真的无助到极致,肌肉似绷似松,明明痛到不行,却又整个人都脱力。

除了呜呜的,小声地哼哼,几乎是听不到什么惨叫。

慕天翊忍不住小心的蜷缩了一下,白虎眼尖,就看到地上一片碎瓷划过人的脸。

白虎心中一紧。

毁去容貌,这对于皇室,是一种侮辱。这是慕国传承下来的观念。

可杀不可辱。

然而慕天翊脸上没有见血,只是露出了更白一分的皮肤。

这是……

白虎目光微凝。

人皮面具!

第83章:整整一太医院

叶魁在监室坐立难安。

上一次有这种心情,是为了邵绝。

那身里衣已经让他感到寒冷了。

他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壁,一会儿又站起来回走动。

这一次他还没有坐下,就看到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低眉垂目。

叶魁两大步走到栏杆边,扒住栏杆。

“怎么样了?”

来者摇摇头。

“皇帝扣着,而且施了杖刑,中途晕过去了,有两个高手在,底下没人能动,要不是有太监出来搬刑凳,都探不到里面的风声。也不敢取那小太监而代之,怕被发现,翊王必然当场就没命了。”

叶魁紧抓铁栏,硬生生的将两根栏杆向内抓出弧度。

杖刑?

这就施了杖刑?

慕天翊晕过去了,严重不严重。

叶魁恨不得现在就飞身出去。

可他左右难顾。

救父亲,慕天翊必然出事,救慕天翊,父亲必然有难。

叶魁握了握拳头,很快下定主意。

“帮我传话至疆外,让他们想办法顾住我的父亲,然后让京内随我回来受封的换防军向皇帝施压”

叶魁当然不会反,因为他两头难顾,无法反。

“然后告诉皇帝,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赦免慕天翊,我就会自尽谢罪,届时群兵无首,源头掐断,自然不会再闹。”

叶魁大可以仅仅靠施压,让皇帝不敢妄动,在皇帝平乱的这段混乱时间,他可以把父亲和慕天翊都带出去。这是极为冲动的做法。

但是,慕天翊的命关士兵什么事呢?只要他没有抛下重利,皇帝就很有可能不会留慕天翊。这个帝王一向果决。

在慕天翊身上,叶魁不敢冒险。

“大人!”

“按我吩咐的做。”

明明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听到人挨了打,他就怕人会有性命之忧,甘愿以身相替,即使造成这一切的,就是这个人。

他就是想信慕天翊。

一面看着真相,一面奋不顾身。好像除了慕天翊,所有的经历都是笑话。

色令智昏?

叶魁想到慕天翊每每听他用出一些奇怪的词语时,嘴角延伸开的无奈,那双眼睛看着他,满满当当,映的只有他一个人的眉眼。

慕天翊。

我败给你了。

……

慕天翊睁开眼睛,偌大的宫室似乎回荡着帝王愤怒的咆哮。

他的眼皮微微颤了颤,背后的疼痛就清楚的蔓延开来,有眼泪顺着眼角埋入枕头。

慕天翊身手抓了抓枕头的巾角,意识在疼痛中逐渐清醒,他才放松了手指的力道。

床前一阵噼啪凌乱的声音,负责看护他的宫女撞翻了桌上的器皿,但是从外面匆匆走进来面带严肃怒色的人却没有因此发难。

“翊王醒了!”

宫女大声呼喊,一抹明黄就由远及近,靠到眼前。

慕天翊趴着身体有些僵,他想动,但是根本动弹不得。

不过他必须动。

他用尽全力想滚下床榻,却被一只手稳稳止住了。

指尖带暖,力道不容抵抗。

“不用行礼”

慕天翊还想挣扎,但实在是太疼,只一会儿就有些神志不清。

他约约又听到了皇帝的咆哮。

“救不好他,整个太医院都给朕充军,没用的不如去撒点热血,主要负责救治的,就陪葬吧,在地下也能照应!”

再次昏迷之前,慕天翊已经可以确信,这把,他赢了。

等到傍晚,慕天翊终于再一次颤着眼皮醒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一身明黄的男人。

床前有长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安置的,堆的如天高的奏章后面,那一双好看的眼睛中间的眉心微皱,隆起一个川字。

那个人眉目刚毅,手掌宽厚,批阅奏章时认真而又严肃。

或明或暗的烛火下,一切都显得静谧安和。

慕天翊就那么安静的看着,眼睛一眨都不眨。

烛火微暖,就像梦。

又批完一份奏章,慕宇梁才抬起视线,去看床榻上的人。

惊为天人的姿容,让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控制不住手中的笔。

蓝儿……

慕天翊和她,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那双眼睛,像了自己。

慕天翊的眼睛睁着,侧脸埋在枕头里,深邃的眼睛如今因为虚弱而显得温软,看着皇帝的时候一眨不眨。

二人视线对上,慕宇梁心中一片柔软,他觉得奇怪,原本愤怒狂躁焦急,无比惊讶激动喜悦的那些互相冲突的情绪,竟然就这么平复了下来。

慕天翊似乎突然反应过来,就挣扎着往床下翻,被慕宇梁先一步拦住了。

不是慕宇梁反应快,而是慕天翊挣扎了半天,泪水把眼睛全部糊住,看不清东西了,也没有翻下来,还是在榻上晃动,却疼得几乎断了气。

“不要折腾了”

慕宇梁开口,这一声似乎把慕天翊吓住了。慕宇梁看着慕天翊眼中的泪,明明是个男人,却哭成这个样子,但他丝毫不厌弃,反而心中有些发紧,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孩子,是他和蓝儿的孩子。

他已经认定了。

可他从来没有做过父亲。

“给朕说说,那张人皮是怎么回事?”

慕宇梁找不到话,开口就是这么一句。他想知道这个问题,但是他不想直接就这么发问。

他想关心一下人过得怎么样,关心一下人疼得厉不厉害,可他是帝王,所有复杂的想法汇聚到一起,就变成这么一句几乎是兴师问罪的话。

慕天翊趴在床上,因为人一声“不要折腾了”的话僵的一动不动。

听到人的问话,这才扯着嗓子开口。

“母妃,让带,后来,儿臣也发现,掩盖容貌,可以少很多麻烦,就犯了欺君……”

“不要说了。”慕宇梁打断人小心翼翼的解释和请罪,看着眼泪落下后人那一双湿润却有些冷硬的眼睛。

公事公办,像要赴死的死士。

他之前不喜欢这个儿子,就是因为这个儿子每每都是这么一张脸,孱弱,淡情,死板。

可他现在,恨不得,恨不得……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这是他和蓝儿的孩子,他曾经为这个孩子的死暴怒了三天三夜,毫无理性可言。

而如今,这个孩子还活着,而且受了太多的磨难,成了这副性格。

他从来重视培养继承人,却丢了自己的儿子。

慕天翊开口说话后,就觉得不对了。

他明明应该扯着嗓子,回话回的撕心裂肺,甚至含着血丝,这是他每次晕倒受伤重病后必然经历的。

而如今,他的嗓子是润的,背臀股,每一处的伤也干净清爽。甚至内伤也压了极好的药调和,除了疼痛让他欲晕又醒以外,一切都再好不过。

“陛下,该喂翊王……”

宫女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戛然而止。

“奴婢马上去请太医院!”

慕宇梁微微点头,抬手接过宫女手上的水碗,舀了一勺水喂到慕天翊嘴边。

慕天翊张嘴就含住了。然后才有些局促不安。

他口舌不干,原来是这个原因。

不过嘴皮有些疼,怕是……

皇帝根本没有试水温的习惯,应该是烫了他一次后,宫女太监们涨了心眼儿,后来才换了温水。

他又想到叶魁第一次风风火火赶进来,黑着脸喂他药的场景。

这些粗心自我的人。

慕天翊想起叶魁,就慢慢顺了眉目,随后有些紧张起来,却很好的掩饰住了。

外面哗啦啦传来一阵几乎可以称作是“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慕天翊忍不住余光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大群太医连着小太监宫女们哗啦啦涌进来跪了一地。

慕天翊本来以为,请太医院是宫女说错了话,但他没有想到。

宫女真的请了“太医院”过来。

不是太医,是整整一个太医院。

这一把,他是真的赢了,掀了自己最强的底牌。

他原本打算,在夺嫡的关键时刻再用的。

可有什么,比叶魁更重要呢?

慕天翊动了动,就被一群太监宫女连带太医围住了。

他看着人群后偶尔因为人头脑晃动而露出的一张,明明十分严肃,和他一样长着冷清眼睛的人。

突然觉得有些温馨。

他的父皇,在担心。

这张脸是这么好用,可他从不后悔此刻才拿出底牌。

一是之前时机未到,二是,他不确定,已经被认为是先后遗子的他,顺风顺水,少了皇帝这份愧疚,还能有筹码保住叶家。

“怎么样?”

“陛下,翊王伤势已经稳定,但是他身体虚弱,气血不调,可能会伴随间歇性的失智。”

“失智?”

“失去记忆,或者对自己的思想失去控制力。大概表现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的理智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看着自己由情绪主导。”

“让他康复!”

“是,老臣一定尽力而为!”

慕天翊被灌了一碗药,头脑就开始晕晕沉沉的模糊,隐约间出现一个梦境。

“你迟一盏,我杀一人”

他的心脏被密密麻麻的恐惧和绝望摄住,可他看得见梦里自己眼中的坚定。

“陛下,翊王……”

“怎么了?”

他感觉有细软的丝绢蹭在自己脸上,小心的,怜惜的。

“没事了,以前,是朕疏忽了。朕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第84章:我想要留下他

“翊王之前的事都查到了”

“嗯”

慕天翊陷在柔软的锦被里,虽然一直保持趴抚的姿势没法动弹让他身体僵硬,但已经极其舒适了。

春日的凉意还在,但被褥里却温软的令人安心。

慕天翊睁开眼,有些憔悴。

休息一夜,身体恢复,梦里纠纠缠缠的事情,慕天翊已经知道,都是真的。

这些人命,是自己承担不起的。

他闭了闭眼睛,眼中就恢复一片冷沉清明。

“醒了?”

慕梁宇没有睡。奏章太多,他已经习惯了。

“是”

慕天翊要挣扎着起身,又被那只手按在背上。

人好像清楚的知道他哪里伤不重,用的力道不重不轻,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疼痛。

可他自己的挣扎却搞得自己苦不堪言。

他必须起来,不能再任由自己的性子。

“天翊”

“父皇”

慕天翊被人突然的,几乎是可以称作温柔的声音叫的愣了一下。

“醒了就好,好好修养”

慕天翊稳了稳心神,尽管他知道,此时开口绝不是个好时机,但这几天他昏昏醒醒,绝对不能再拖了。

“父皇,儿臣想求您赦免叶魁和叶相一家”

慕宇梁乍一听到这句话,就皱了眉头,明显这触犯了他。

慕天翊动了动身体,就放任自己发出一声轻哼。

很疼。

慕宇梁立刻反应过来,但是他有自己的底线,他脸色微沉,沉声道:“这件事朕不能由着你。”

“战场上,救叶魁的,掩护他的,都是儿臣的人”

慕天翊知道慕宇梁在担心什么,担心叶魁手下有势力,相府早有安排,他不知道皇帝把眼线竟然能埋在战场上,而那线人还能活着把消息传回来,难免让天鬼们泄露了痕迹。

叶魁征战沙场,以身相护叶魁的,都是他的人。

他怎么会放心叶魁一个人去。

如今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的人?”

慕宇梁微微一顿,脸上就有了说不清的神色。

“是,儿臣如果没有人,也不会活……”

慕宇梁止住慕天翊的话。

应该的,是他对不起小儿子。

“好”

看在叶魁最后也选择,以死相护的份上,姑且饶了叶魁。

“来人拟旨,叶将军孝心可敬,贬其一家为庶人,其积蓄赃款……”

皇帝拧了拧眉,小太监在一旁听话的声音都一颤。

紧接着,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人因为疼痛的轻哼声。

“念其佐朕有功,留给这老东西养老!”

小太监幻想自己的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恭恭敬敬的应了。

他的余光瞟向一旁榻上的人。

没想到,先后死后,还有人,能管的住皇帝。

“还有白虎”慕天翊突然出声。

皇帝脸色又是阴沉下来。

“我想要,留下他”

皇帝本以为慕天翊会处死白虎,这是蓝儿的人,又是受了他的命令。

虽然他第一时间就着人把白虎带下去了。但这个话,不能慕天翊说。

但没想到,慕天翊,是在给人求情。

……

白虎伏在地上,跪伏,他被带回来后,上了刑,就几乎是这副死样子。

无论如何,都会爬起来,卑微到尘埃里。

“白虎大人,那位主子醒了”

有暗卫在栏杆外开口道。

白虎身体突然一动,眼中就有了光彩。他直起自己僵硬的身体,摆的端端正正的将手平端在额前,转身叩拜下去,一直停了一刻钟。

那个小暗卫看着都有些不忍起来。

“大人……”

如此低贱的行礼方式,深深地刺入了小暗卫的双目,整个人尽量伏低,往地上趴,臀贴在脚跟上,脚背整个贴在地面,窝在那里,不起眼的一团,就那么保持着。

根本不是以前威风八面的四首之一。

“绑吧”

一礼行完,白虎开口道。

绑吧,叛主之人,都是得绑缚受刑的。

暗卫被上束缚是一件极为耻辱的事情。

因为暗卫必须具备的一点就是忠诚。受刑,都是自己领,甚至可以自罚,无论什么刑罚,主人下令,他们都会,想办法按在自己身上。

而如今,他竟然动了那么一个主子。

小暗卫走进来,拿着麻绳三两下把白虎困了。

方才挣扎非要自己受刑,并且受什么刑都可以却唯独希望延迟死刑的白虎很配合,展臂分腿,像是在穿一件衣服。

“小主人真的没事了?”

“啊?”小暗卫冷了冷,看着一向不言语的男人。

“翊王。”

“是,太医院的都在呢,以后肯定要富贵了,说不定还会分得一营呢。”

“不要分。”

“啊?”

“我死后,整个白虎营,就都是他的人。”

“您……”

白虎摇了摇头:“是我说胡话了。或许以后,你们都会明白的。”

翊王是先后的儿子,不是他能随便传出来的。

白虎说着,就已经走到刑架前,小暗卫三两下就将他反束的手解开,然后分开手缠在大字架的两个横臂上。

操刑的人是白虎营中的老人,看到白虎难免也有些不忍。

“直接打吧”

鞭刑致死,是一种对于暗卫来说比较舒服的死刑。

“不,试。”

白虎开口了。

暗卫营的刑堂,施加叛刑时,是会试刑的。

很多刑罚,挨个试一半,然后选择人最无法忍受的刑罚,施加至死。

白虎营,白虎都已经发话了,底下人也不敢多说。

白三五有些不能理解,他跟随白虎这么久,知道白虎的性子。

但,他明明可以选择舒服些的死法的,这也是所有暗卫死前都会拼命肯求的,在恐惧面前的恳求无关忠诚与否。

可白虎竟然……

白三五挥挥手,一旁待命的小暗卫立刻明白。

他知道白虎怕什么,或许可以让白虎少受几种刑罚。

“先灌水”

不停的喝,直到内腹撑爆,这不算是什么可怕的刑罚,不过对于恐水的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当年二皇子没了的时候,皇帝罚了水刑。

淹没,窒息,灌水,可白三五知道,这些都不是什么可怕的刑罚。

最可怕的是,二皇子没了。

就在那条河里,上面结着厚厚的冰层,只有一个人开凿的小窟窿,掩在岸边,几乎是看不见。

他和白虎都受了这种刑罚,但是他不像白虎。

白虎活下来后,看到水甚至还会呕吐,直到后来才好。

一碗水递到嘴边,暗卫的动算是极力放轻了。

白虎知道,如果换作是其他叛徒被绑在这里,光喂水的时候,碗缘都能磕断人的门牙。

他张嘴含住碗缘,将水大口的咽下去。

……

“得了,他说不动话了,打死吧”

内腹撑爆,还要灌死,都得拿着管子插进喉管强压,因为在那个时候人已经很难吞咽了。

白三五见人已经脸色发青,立刻道。

白虎微微挣扎了一下。

他极其痛苦,他也知道三五做了什么事情。

他的眼前已经有些不清楚了,胃腹皆传来胀痛,水都要从喉管里面冒出来。

可他知道他必须忍住。

这是他该受的刑罚,他们都不愿意罚他,可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他受刑的时候,不止一刻的想过。小主人该多冷啊,多无助啊,窒息该很难受把,呛着咳嗽喉咙都会咳废掉,却呛进去更多的水。

白虎本来,只是一个奴隶,是先后不忍才买下了他。

暗卫惨归惨,终究还有信仰,还有用。

奴隶呢?

自己就那么残败,只能奢求主人的怜悯,换着卖几处,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主人身边被主人吆五喝六当成狗的属下路过他们都能啐一口,主人高兴了让他们给猎狗行礼他们都得伏低,任由狗刚噬过猎物的嘴巴带着腥臭喷在头前。有的奴隶甚至干脆就被狗一口咬住了,那时还在咿呀学语的他,看见了几乎吓得说不出话。

奴隶就是没用供人随便指使的玩意儿,怎么都显得多余。

他本来觉得人活着就应该是那么卑微的。

后来跟了先后,他负责护卫主人,学了很多东西,有衣服穿,有事情做,就是幸福了。

他本就没有定性,是打小被捡回来的,就觉得暗卫那样的生活才是活着。

可还有更好的生活。

他一点点努力辅佐到先后近前,皇帝赐了药,被先后偷偷倒掉了。

她说:“我们白虎以后还要成家呢,等安定些就放你出去”

白虎没有应,只管和人保持着距离,又守着人,练就了一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可以让视线里不出现主人的好本领。

因为听丫头们说,女子是有什么“清誉”的,他没有喝药,就不能看人。

先后走的早,可她的音容笑貌,早在初见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刻在了白虎的脑海里。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只是一眼,足以让卑微都长出希翼的芽儿,渴望与巨木争夺那分毫光辉。

他辅佐四王,不过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这后宫,尝一尝沦落为囚徒,在极寒之时落入冰窟的“爽快”感觉罢了。

……

“住手,这是怎么回事。”

慕宣堂疾步冲入刑堂,一路风尘。

他知道白虎出事以后,就片刻不停地赶了过来。

刑堂人跪了一地,几乎都是白虎营的人。

白三五跪着上前了几步:“是白虎触怒了陛下”

“很严重?”

“是,叛刑。”

慕宣堂从来汇报的人口中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情了,他很惜才,但是白虎留了人一命,这样重大的失误,就足以让人去死了。

他不会罚人,但是皇帝如果罚了,那他,也不会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去保白虎。

白虎本就是先皇后的人,没了白虎,整个白虎营才会成为他的下属。

“嗯”

“那就尽快吧,让他走的尽量痛快些”慕宣堂知道皇帝的意思,他这么做,皇帝还会认为他有情义。

白三五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

慕宣堂转身就走了。

……

内腹的撕裂感和恶心感已经到了极致,以至于白虎对落下的皮鞭都失了感觉。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由内到外被撕裂,分不清里外。

偶尔有皮鞭击到腹上,才会让他绝望挣扎的吐出些许水。

恶心感,撕裂感,身上水渍混着血水浸透衣衫的肮脏感。

可他要挺着,要知道自己受了什么。

……

他想起咿呀学语的二皇子。

二皇子学说话很早,父皇母后叫的很快,反而对吃喝玩这些表明自己意思的词字一窍不通。

看着人的时候,小脸温软带笑。

小孩儿学走路时,一摇一晃,但是很稳,不小心摔了,就对闪身接住他的白虎笑。

一次午茶,皇后抱着二皇子在院子里,天气热,小孩儿就揪自己的领子。

皇后朝孩子温柔的笑,给小孩儿掌扇小小的扇风。

小孩儿却突然指着房顶不动了。

白虎整个人都一个激灵。

他们所有人隐蔽,从来没有出错过,但是二皇子的的确确指的是他。

白虎环视四周,并没有找到除了自己以外,可能被指到的物件,就翻身下房跪在小主子和主子旁边。

小孩儿就抓了扇子给他扇风,吓得他整个人伏在地上。

但他原本就在房顶,毫无遮蔽的顶着烈阳的身体,突然就被这细风给安抚了。

“哥……哥”

小孩儿突然叫出来。

皇后摸了摸孩子的头:“不能叫哥哥”

女人警惕的环视一下四周,不知是哪个碎嘴的说话给麟儿听见了,作为皇子,他不可能这么早学到叫哥哥,即使是叫,也一般是皇兄皇弟,万不会是这种民间词汇。

等小孩儿敏感的感觉到母亲情绪不对劲了,抓住皇后的袖子的时候,皇后又笑开安抚孩子。

“等你会说话了,你可以叫他白虎”

“白……斧”

“他是你可以信赖的人,白虎”

“白……虎”小孩儿一字一顿,鼓着腮帮子,极力模仿发音。

这是二皇子学话最快的一次。白虎忍不住抬头,就看见人深如点墨的眼睛,嘴角带着温软的甜笑。

……

“白虎”

白虎吐出一口水,睁眼就看见面前目如点墨的人。

“放他下来”

那张脸已有了成熟男子的轮廓,只是再也不会笑。

第85章:从没想过放弃

邵绝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

他的手上捧着略厚的外衫。

是他妄自菲薄了,若非慕天翊露了马脚,他恐怕都不会知道叶魁以前一直以来的心意。

是他没有体会到自己的心意,没有告诉叶魁。

他不会错过了。

“去天奕宫的人安排好了?”

“是。”

天奕如今不知为何大不如前,从半年前那一次进攻邵绝就发现,对方节节败退,且群龙无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连人手都不全。

邵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看天奕君一归位就急于亲自动手俘虏他,甚至不惜暴露天奕宫埋伏在天杀的数枚暗线,就可以知道。

天奕宫,恐怕有异。

而他,是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

“你们自己安排,我要去接人”

……

“你让他因为一个女人的争宠跪了你?”

“若非他对你一往情深,我又怎会守着他丢了他十年,我本以为,他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

……

“明日九叶会被释放,主人说你若去接,该添件衣服”

……

他不该因为慕天翊折辱他跪在山洞里,就太害怕叶魁知道真相后会离开,而对人不冷不淡。

昨日天奕宫来人给他消息,邵绝虽然不知道人在搞什么名堂。

但是即使是冒险,为叶魁冒险,他愿意,他想去。

……

叶魁坐在阴暗的监室里,有些疲倦,但神经却时刻紧绷着。

骤然听见脚步声,他转身回头,就看见一人,逆光而立。

叶魁心中突然动了动,然后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这不是他要等的人。

叶魁摇头驱散自己奇怪的想法。他此时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慕天翊怎么样了”叶魁起身,看着小吏将牢门打开,外面传来传旨声,是在父亲那边的监牢。

相府众人尽数贬为庶人释放。

叶魁放下心来,全副身心都留在了他口中的人身上。

邵绝听人问话,稍稍攥紧拳头,却也没有隐瞒:“他没事”

“他不是挨打了吗?我要去看看。”

“他已经受赏回翊王府了,如今威风八面。”只是毁了容貌。

邵绝并没有完全说出来。

叶魁不解而又有些急迫。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被释放了。这肯定是慕天翊做了动作。

叶魁虽然怒慕天翊送自己的父亲进入监牢,但是这也是慕天翊为了自己的野心必须要做的,这个人也有极力保他父亲,他很清楚。

他太想为这个人开脱。他喜欢他,就像恋上冰原的金乌,不坠不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这么喜欢他。

可他喜欢,这是他要护着的人,除非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的捅他一刀,否则他做什么他都会信任。

他的人他为什么不信任?

“阿魁”

邵绝突然开口。

叶魁对上人的目光,突然注意到人眼中汹涌的情感。

“邵绝,我喜欢他”

叶魁知道邵绝这个眼神代表着什么,他直接了当的开口,止住了邵绝的话。

邵绝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僵硬,但还是把衣服披到了叶魁身上。

叶魁也不在意,就就着人的手把衣服裹好:“你救了我,我回报你,如今我有了喜欢的人,想花更多的时间在他身上。”

“你,没有喜欢过我?”

“是我错把感激当成过喜欢,万幸的是你一直喜欢江珊,我也没有欠下什么情债。他囚你的事情我很抱歉。”

一个是自己人,一个是外人,这一声道歉分的清清楚楚,邵绝微微白了脸色。

邵绝身体一点点僵硬,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和慕天翊所以为的情况一点都不一样。

一点都不一样,也和他以前见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那个甚至会依偎在他的肩头讨好他的人,变了。或者说,这个人从来讨好的对象,只有这个人记忆中的无双。

慕天翊说了,叶魁是喜欢他的,而如今,原来以前叶魁对他的“一往情深”,都是因为自己救了叶魁。

他也喜欢叶魁,可是先来后到,因果恩怨,他做再多,即使杀了一队杀卫祭台,最后得到的,不过也就是。

对不起……

为了那个人和他说对不起。

“你没错”邵绝突然开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现在就想把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清清楚楚的摊在眼前这个人的面前。

叶魁微怔,有些不明所以。

“你没有错把感激当成喜欢,你可能就是喜欢他,无关恩情。”

叶魁瞳孔骤然放大,他好像听出了什么,让他背后升起一阵寒栗:“你什么意思?”

此时二人刚刚结伴走到街口,叶魁骤然稍高一分的音量,引起路人都驻足看过来。

“你知不知道,涧外乱了”

“不还有皇室暗卫营供卫,用不着我们担心”

“可这次……怕是一面倒的态势,北天奕,据说已经没人了。”

叶魁本来心有疑虑,却骤然听到人群中窃窃私语。

北天奕?

乱了?

怎么回事,慕天翊的势力出事了,那慕天翊会不会有事?

叶魁冲入人群,邵绝拦阻不成,他就已经一把抓住了一个人的领子:“怎么回事,什么乱了?”

“据说是天奕宫和天杀阁打起来了”

“……天奕可不能毁啊,那天杀实在不是个好东西,只能祈求天奕大胜。”

叶魁敏锐的捕捉到天奕和天杀四个字,他转身看向邵绝。

“怎么回事!”

邵绝不言。

叶魁腾身而起,就向京外飞奔而去。

不管影响不影响慕天翊,不管慕天翊做了什么。

慕天翊的势力,不能有事。

他的人,只能他教训。

叶魁想到父亲被缚刑台抬刀将落的一刻。

他不知道他该如何评断慕天翊的做法。

为了防止相府和七王联合,果断舍弃相府,但是又尽力保全相府。

他只知道,他可以愤怒,但是他不允许慕天翊受委屈。

邵绝站在原地看着叶魁渐远的身影,身体微微僵硬。

没有意料之中的误会,明明慕天翊那么明白的想要除掉相府,叶魁却依旧喜欢慕天翊,并且时刻想着维护这个人。甚至,一刻也不耽搁。

邵绝想知道,如果他执意要进攻天奕,叶魁会怎么样呢。

他们十年相守,叶魁第一个见到的又是他,他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却抵不过慕天翊,不经意的出现在叶魁的生命里,为什么?

邵绝微微停顿,就飞身追了上去。

……

天杀即将来攻,叶十二和鬼七跪在刑堂。

如今刑堂根本没有人手给他们施刑,他们应该自处叛刑,可是他们都没有动。

天奕无人,他们都想等到最关键的时刻为天奕去死。

叶十二微微垂眼,他知道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他明明知道天奕宫派了天鬼去保护叶魁,如今中心实力已损失殆尽,他还是忍不住放了叶魁,怕叶魁经受失去家人的痛苦。以至于叶魁逼问出邵绝所在,如今,天奕要完了。

突然,外面有嘈杂声音响起。

叫呵,欢呼,互相鼓劲儿。

这是天杀死士,叶十二素来知道他们的脾性。

残忍张扬,好玩虐。因为他们的首领阮路卫就是这样的人。年轻有朝气,轻狂牛犊不怕虎。

这只是一部分人,恐怕杀卫,已经将天奕宫完全围住了。

叶十二弹身而起,而鬼七丝毫不慢,二人两步就到了门口,相视一眼点头,就向外门飞身而去。

……

叶魁到达天奕的时候,杀卫已经过涧,山涧隔断京都,既维护了京都安全,也隐匿了天奕宫。

可天奕天杀,就位于山涧北和东,即使中间有险路,但杀卫常年经历绝壁悬绳训练,对此已不畏惧。

叶魁终于知道,绝壁的训练,根本就不是为了锻炼杀卫的身手。

几代人传下来的规矩,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让天杀在“京外涧”无可匹敌。

而这,也衬托出慕天翊的能力。

自己建立天奕宫,让他与天杀在“京外涧”分庭抗礼。

……

阮路卫带领人站在天奕正门,从此处攻上,就可以将天奕一网打尽。

“哈哈这天奕也不过如此,怎的看起来还有点模仿我天杀呢”

后方死士轰然笑开一片:“怕不是自己不会盖房子吧”

“来,兄弟们,我们上,杀卫们那群人像天鬼怂鸡一样,没人了都不敢动,让我们先给他把这鸡窝捣毁”

“好嘞!”

死士嘴上叫嚷着,却还是谨慎着分开小队,贴着门口向门中心转移,准备一起推门,也防止有人在正上方门楼顶上偷袭。

叶魁衣袂翻飞,转眼就跃过了涧。

……

他大步一跨,极致的功法内力运转爆发,将原本踩踏的地方都踏出裂纹,才借助冲击力堪堪攀住崖缘。

好惊险,他差点就落下去没了命去。

他突然想到慕天翊。

慕天翊应该也很难吧。

所以他只是放弃浪费时间,翻下涧再翻上山,而是选择冒着生命危险节约时间,保护慕天翊的势力,也不算付出很多。

……

阮路卫带人一起推开门,就看见正前方直直的挡了一个人。

鬼一。

阮路卫嘿嘿一笑,就摇着双手的刀,足尖点地飞身而上。

后方死士也无一人懈怠,分分分散向四周。

可他们才刚刚一动,就听到对面一声沉呵。

“退下”

阮路卫一扭头,脸上就挂上不解,他看着叶魁一路踏步行来,红衣烈烈迎风,着实潇洒万般。

叶魁扣了面具在脸上,这是他半路在摊位上顺手拿的,虽然不是之前的面具,但是在场的人都不会将他认错。

那样的气场与风度。

是九叶葵!

鬼一原本抱着拼死一博的想法,如今已经面如土色。

天奕宫,真的,要亡了。

阮路卫只愣了一瞬,就和手下人欢呼起来,一个个警惕着四周,脸上却带着嘲弄的笑,看着鬼一的时候像是在看死人。

“怎么的,还不叫其他人出来?”阮路卫看着鬼一,鬼一依旧一动不动,就算他已经知道无从抵抗,也没有移动脚步。

“我一个人就够了”

阮路卫一愣,他并没有看见鬼一开口,可他的的确确听到了这句话。

他不敢置信的回头,就看见叶魁一路走到鬼一旁侧站定。

“我知道你们死士有骄傲,不会听站在敌方的我的话,所以我也不打算假传什么阁主意思。免得你们以后有误会。”

鬼一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叶魁。

他是个天鬼,早就已经不应该有什么过于丰富的表情了。

可他现在直想扶住自己的下巴。

怎么回事,九九九九九九叶葵,不是来灭他们的就算了,还站在他旁边。

鬼一想拿刀,却被身侧人爆发的气场震的有些不稳,他可以凌厉出手,但是效果必然会差些,肯定无法将人斩杀。

他不能轻举妄动,他要拖延时间。

叶魁本不想压制鬼一,但是他知道,鬼一不认识他,他不想惹什么麻烦。毕竟被人背后捅一刀不会是愉快经历。

“以后,天杀若敢动天奕,我一律会处理,这不是阁主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叶魁开口直冲着阮路卫道。

“大人!”阮路卫僵在原地失声。

“路卫,我是认真的。”

阮路卫握了握刀,就一笑,有几分少年气,还有些桀骜的残忍感。叶魁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如今机不可失,不知大人为何叛变,但拿下天奕宫,必须此刻!”

所有死士都飞身而上,叶魁挥手震退一片死士,其余死士被鬼一拦住,那些被震退的人也悍不畏死的翻身重新冲上。

叶魁知道他不能有所保留,翻出自己腿肚的刀刃,硬生生接住阮路卫一刀,就算是他用手扛住,那一到也磕到了他的肩膀上,瞬间晕出一片血迹。

阮路卫只一恍神,就被叶魁举刀刺入股中。他脸上瞬间惨白,剧痛令他的表情有些扭曲,夹杂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大人真的叛变了……

阮路卫心软了,可他叶魁不会。

“为什么?大人!”

阮路卫疼得脸色翻白,还是要爬起来继续,叶魁趁机劈手躲了他的另一把刀,如法炮制的送入他另一只大腿,阮路卫骤然身体一矮,双腿无法支持他自己的身体。最主要的是,他的意志有些动摇。

叶魁封了阮路卫的穴道把他放平,回身援助鬼一。

为什么?

叶魁也想知道。

他只是爱一个人,就六亲不认。

是他太愚昧,太无情,太荒缪。

还是……

慕天翊颤抖的吻上他的唇的时候,那份小心翼翼,太美好。

让他觉得,生命都有了光辉,就像是,千百年前那只传说中慕恋冰原的的金乌一般。

……

我是最荒诞的存在。

我会疯狂。

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也曾六亲不认没有同其他太阳站在一起。

但是我唯一确认自己的感情。

唯一认可自己的欲望。

就是飞向远方天际。

温暖你。

……

慕天翊,明明世界安排着他们彼此的私心,一个追逐天下,一个维护兄弟。明明有很多误会,慕天翊不愿意说他也不愿意解开。

可就算看见“事实”叶魁也愿意相信它是假的。

就算被伤害,他也会计划着之后摆平。

在天牢的时候,叶魁想了很多。

可从来没有想的一个,就是放弃慕天翊。

他疯了。

金乌冰原,商纣妲己,他和慕天翊。

他想起父亲说的,对男子,切莫动情。

大概就是这样吧,互相都顶天立地,足够强大,总会有所碰撞。

可他甘之如饴。

碰撞有什么的,他可以妥协,妥协不了的,他会让慕天翊妥协。

叶魁翻转刀柄,砰砰砰又击到几个死士要害。

原本气势汹汹的死士,因为叶魁的到来,而束手束脚,想冲进去,但是大部分人被拦住,小部分人根本起不到作用,应该支援,而支援,也没有作用。

叶魁自然知道他们的窘况。

叶魁是不认人的,但是死士认人,他们不敢对叶魁下死手。所以叶魁才能在不下死手的情况下,起到这样大的作用。

否则他天下第一,也难敌四手悍不畏死。

“我是认真的,你们不敢下死手,我也没有。以后有我一日,我就不允许任何人动天奕宫。”

叶魁说,他抬手出柄,身前又倒一人。他一身赤衣烈烈,触目灼心。

第86章:侧侍还会暖床

叶魁一个人,自然护不住整整一个天奕宫。

他被死士纠缠着,杀卫早就杀入腹地。叶十二和鬼七疲于抵抗。

叶魁出现在天奕宫内时,已经完全冷了脸色。

死士和他有些交情,但是杀卫这种没有人情味儿的人,就算他们对邵绝再忠诚,他都无法亲近。

遇到危急之时,人总是最先注意亲疏远近,而不是注意品格。

就算这些杀卫再是忠诚,此时也站在叶魁的对立面。

更何况如今天奕宫看起来有些衰落,叶魁也想过慕天翊为何要抓邵绝,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

天奕宫遇到了什么事情,已经敌不过天杀阁,所以慕天翊必须做措施。

而这个措施,被叶魁毁坏了。

自然应该由他补好。

叶魁看着被蛮力破开的各个屋门,亲手收了两路杀卫的命。

这时他也发现什么不对了。

慕天翊,果然棋高一着。

空城计。

慕天翊早已把天奕宫全数转移。

留下来的人……

叶魁沉着脸色看向叶十二,叶十二不自然的避开,其他杀卫都发现了情况不对,分分撤退。

叶十二,是慕天翊的人。

“主人”和“主子”的区别,他竟然从来都没有发现。

叶十二躲避着叶魁的视线,却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们都没有管那些杀卫,穷寇莫追,更何况,他们才是“穷”的一方。

叶魁看见叶十二慢慢抬起眼睛。

世家公子,没有哪一个不是风光霁月的存在。

商家公子酒,也是如此。

叶魁立在原处,直觉有什么不对。

紧接着,他就听见一声刀剑出鞘的铮鸣,三个天鬼原本已经插入刀鞘的刀同时出鞘。

叶魁似乎知道了他们要干什么。

自尽谢罪。

他飞身欲夺叶十二的刀,但人明显反应更快。

那把刀已经凌厉的划向脖颈。

叶魁瞳孔紧缩。

他赶不上了。

“住手”

刀在脖颈留下了一小道血线,但是三把刀在这一声响起时似乎是有了生命,同时控制住了。

三个天鬼垂眸敛目,同时跪下,收刀入鞘,一拜到地。

说“住手”那一声清清淡淡,音量不高不低,沉稳的令人熟悉。

叶魁骤然回身,就看见一身纯白的慕天翊。半只手臂搭在旁边一个垂眸敛目的男子胳膊上,似乎在支撑自己的身体。

人的脸上带着一张面具,让叶魁心中一紧。

慕天翊的脸……真的毁容了吗?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揭开人的面具去看人的脸,可现在明着暗着太多人。他不会再填麻烦。

慕天翊那双眼睛深如点墨,甚至像是有些失神,根本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叶魁站在风中,背后是天奕宫的一片狼藉,被强硬破开的门窗,洒在地上的木屑,他想起来慕天翊一脸云淡风轻的讲述自己是如何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所有的艰难在他口中都是那般轻描淡写。

是他放了邵绝,导致了这一切。

如今慕天翊的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扫过狼藉,扫过叛徒,扫过他。

慕天翊安排人行刑,或许就有保他父亲的意思,他强行劫刑场,让慕天翊挨了一身的伤。

如今是站不稳了吗?

“天翊”

叶魁两步走上去,却被人横插一只手臂挡住。

慕天翊旁边那个垂眸敛目的人不着痕迹的侧了一下身,半是背对叶魁,伸出一只手挡住他,另一只手还扶着慕天翊,让慕天翊在他两手之间,呈保护状。

叶魁突然没了力气。

如果是邵绝的人,他甚至可以仗着对方不敢出手当场把人击毙。

但慕天翊,就像他手中的珍珠,是脆弱的。

他甚至不敢毁掉这枚珍珠的盒子,就怕伤害到珍珠光洁的表皮。

“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叶魁再进一步,依旧被挡的严严实实,那种防范,让他心中一阵不适。

慕天翊看着他,神容平淡,没有开口。

慕天翊到底,在想什么?

叶魁知道是自己的错,但是慕天翊一声不吭就动了他父亲,又有什么理由要求他无动于衷,毕竟他不知道,慕天翊有没有安排。慕天翊有什么理由这样生他的气。

可他也就这么一想,又心软又担心。

“是我不对,我看见你的人了”

叶魁先开口认错。

他几乎已经可以笃定,慕天翊安排那个人就是为了保护他的父亲。

慕天翊皱了皱眉头:“你误会了”,随后慕天翊扶着身旁的人又直了直身体。

叶魁听见面前的人说话,这个人的声音还算有气,身体应该是虚弱着,但是也好了大半,稍稍放下些心。

“我派人去,是为了处理干净”慕天翊的声音很冷,“叶相买卖官员私相授受,培植了很大的势力”

叶魁微微攥紧拳头。

“叶魁,没理由,你的父亲计算我的父亲,我却不能动他。”

叶魁瞳孔微微放大,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他甚至还可以稳着自己的声音。

慕天翊说的太残忍,可他知道这个人,叶魁喜欢慕天翊,慕天翊冷冷清清的时候,他都能猜出慕天翊在想什么,更不用说,人说这么多话了。

但是慕天翊还是点醒了他。

是,没有理由,自己的父亲要谋算慕天翊的父亲,自己却不允许慕天翊出手。

这本来就是公平的。他们各凭本事,只要留人一命,就是最大的情分了。

慕天翊是动了自己的父亲,但是那个属于慕天翊的暗卫绝对不是为了把事情“处理干净”,而是为了以防万一,保住叶相。

叶魁知道,叶魁都可以猜出来。

如果他猜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可他就像一个昏君一样,愿意相信。

因为眼前这个人太干净了,撒谎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说的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叶魁知道慕天翊,缺乏安全感,所以理性到无坚不摧,他解释的越多,越像真的,就越是在撒谎。

因为他从来不对事实加以扩述。

“你撒谎。”

叶魁说,语气带着他们赴边时自己常挂在嘴边的宠溺。

那是他们最安和的一段时光。和傻子小天翊也是,和慕天翊也是。

慕天翊会小心的侧头吻他的唇,干燥的唇一点点湿软,干的时候皮磨蹭得勾人。

慕天翊微微皱起的眉头渐渐舒缓,脸上因为这点细微的表情的消失而显得更加冷淡:“你已经不是将军了”

你没用了。

叶魁知道慕天翊的言下之意。

是,他没用了。

他差点都要信了慕天翊的这些鬼话。

慕天翊究竟是为什么要推开他。

是真的不爱他了吗?

还是想起了什么……

叶魁瞳孔骤然一缩。

一个记忆刺入他的脑海。

“我们再不相欠……”

“对不起”叶魁低声,他注意到慕天翊看似没有改变,其实还是稍稍抿了一下唇,但是很快就恢复冷然的脸。

叶魁知道自己是个混蛋。

可是他喜欢这个人,这个人又没有旁人喜欢,这个人也需要他的温暖。

慕天翊有多么冷然坚决,叶魁是知道的。可就算慕天翊放了那个狠话,慕天翊心中的小天翊,还是渴望叶魁的。

上一次,叶魁没有放手,追到了疆外。

这一次,他也不会。

他会补偿他,他要给他未来,要完成所有自己承诺的话。

江山为聘,甚至……做嫁妆也可以。

“是,我不是将军了”,叶魁抿抿唇,就酝酿出一个“荡漾”的笑:“但我还是你的侧侍,还会暖床。”

……

……

……

“咣当”

叶十二麻溜的捡起从腰间刀鞘中滑出的刀,继续趴着跪伏好一动不动。

鬼一和鬼七不约而同的扶了扶自己的刀柄。

******

小剧场:

慕天翊:天鬼什么时候小动作这么多了

叶魁:从我爱上你的时候

慕天翊:这有什么关系

叶魁:……虽然相公问的很呆萌但是相公绝对是发现自己趁机表白了吧

没什么关系。

就算是看到天上的飞鸟,盘中的青菜,沙场上的折戟,你的白衫,我都想说我爱你,而他们都没什么关系。

第87章:丢了整个世界

慕天翊脸上不自然了一瞬,手指微微攥紧衣襟,随后根根放松,也带走了自己最后一丝留念:“不,你不是了。”

你也不再是我的侧侍了。

慕宇梁说,只要他休了叶魁,他就是当朝的太子。

慕天翊知道慕宇梁怎么想的,他不在乎叶魁倒底有没有威胁,他在乎的是,他的儿子,这个从小没和他一起长大的儿子,究竟听不听话,会不会反他。

他听话,他选择江山,选择这个天下。

“我选……父皇让我休你”

叶魁皱了皱眉头,虽然慕天翊话只说了一半,但选择的意思太强了。

他已经想通了,江山和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牵扯,慕天翊,可尽得之,可慕天翊还是选了。

叶魁脸上的笑僵硬,然后消失,表情的不自然根本比不上他内心的触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叶魁抱着最后一丝希翼问道。

“没有,我只是”,似乎是要说出的话有些大逆不道,慕天翊顿了顿:“父皇许我太子,这比你,有吸引力。”

这是慕天翊追求一生的东西,地位不下叶魁,甚至慕天翊从冰河中被打捞起来还用毒吊住命的时候,皇权就被言周教和棍棒死死地打到了他的骨子里。

叶魁是光,可是……

光太烈了。

“天翊,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只要不弃,我就不离,你想清楚。”叶魁没有想到慕天翊会这么说。

他成了慕天翊成王捷径上的绊脚石,可他一点都不在意,江山他可以打,只要慕天翊不选择捷径,以后再远的路他都背着慕天翊走。

慕天翊没有说话,而是攥着一张纸走到了叶魁面前。

休书。

叶魁抓住那张纸,扣住慕天翊的小臂,他问的问题他已经得到了答案,但是他恨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得到决绝的拒绝以后他要怎么办?

“慕天翊你听好了……”叶魁一字一顿:“我不同意”。

每一个字都重击在人胸口,叶魁环着人去吻他的唇,他看见慕天翊眼睫的颤抖。

慕天翊是做了选择,可是慕天翊喜欢他,这是真的,慕天翊必然放不下他。

可他没有吻上人的唇,他吻上了一张纸。

好像所有的自信和自负都分崩离析,他看着慕天翊深沉理智的神情。

没有埋怨,没有恨,没有委屈。

他突然就委屈了。

慕天翊,我现在对你这么认真,你不心动,那我以前对你那么不好,你能不能生点气?

没有。

他看见慕天翊旁边跟着的男人上前一步,硬生生把他隔开。

春寒料峭,寒的却不仅仅是春。

他该感谢慕天翊没有玩弄他的感情。

他……

他反倒希望被玩弄,而不是被如此强硬的拒绝。

“阿魁,你和我走吧”

邵绝赶到之时,就看到这样一个场景,他忍不住开口道。

邵绝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没有说出真相,就像慕天翊所做的一样。

他的那点私心,最后还是变成了心疼,也像慕天翊一样。

他不如慕天翊。慕天翊怕叶魁伤心,宁愿误会将功劳冠在他邵绝头上。

不过如今邵绝觉得,慕天翊是怕叶魁纠缠不休。

一场好戏要如何收场?

叶魁没有暴戾,只回应道:“好”。

他余光扫过慕天翊,直到二人擦肩而过,慕天翊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慕天翊都不为所动。

慕天翊指点江山,收拾叛徒,整理残局,却不跟他说半句告别之语。

叶魁没有停下脚步,他坚定的走,身体却开始颤抖。

什么能让八尺男儿颤抖?

求不得,将别离,难生怨。

错的从来都是他,慕天翊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他都没有什么可以愤怒的理由。

……

叶魁,最后,还是辞别了邵绝,出了那个早已遍布江珊眼线的天杀阁,孑然一身回到相府,被父亲呼喝着用棍棒打出来。

“你个逆子!”

他没有继续听父亲的咆哮。

他到了已经焕然一新的翊王府。

“你找谁?”

看门的人用诡异的目光打量他。

“王爷?”

那个人嘲弄的笑开。

“谁不知道翊王已经入主太子东宫,这儿已经只是陛下为了让太子留念才留下的别居了。”

“入主东宫,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昨天就已经开始安排了”

叶魁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什么表情。

慕天翊已经做好了一切,已经很早就决定好,和他一刀两断了。

皇帝给慕天翊提的条件还真是简单呢。

只要放弃他,就可以得到天下。

还真是……

简单呢。

叶魁以手合眼,突然笑开。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因为天杀阁无他自由之所,不是因为父亲怨他“大逆不道”。

是因为他丢了慕天翊,就丢了整个世界。

第88章:终章

指缝是漏水的。

叶魁只觉得自己好笑,这个时候,他还有心开自己的玩笑。

他攥了攥拳,把所有的湿意都攥住,自己恢复了正常。

“阿魁!”

叶魁转身,就看到步子略快的叶知命,他从来没有见自己的哥哥这么着急过。

“二哥?”

“和我来。”

叶知命带着叶魁在旁边一间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这才开口说话。

“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我只是担心你被父亲赶出来。”

叶魁稍稍放下了点心。

只要叶家不出事就行。

“我没事。”叶魁说:“二哥你不用担心我”

“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没有事。”

虽然叶魁还算正常,但人脸上的憔悴和哀凄根本掩盖不住。

和慕天翊不同,叶魁最擅长伪饰表情,可这一次,他没有做到。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慕天翊把我休了。”

叶魁看见叶知命满脸疑惑像是听到什么荒诞笑话,却又根本不理解哪里好笑的脸。

“怎么会,他不要命了?”

叶魁摇摇头:“我怎么舍得动他。”

“不,不是说你报复”叶知命打断叶魁:“你不知道他吃了冰参?”

“什么?”

叶魁心中一震,一把抓住叶知命:“你说什么!他吃了冰参?”

“是……他说怕别人活不下去。”

叶魁骤然放开叶知命,就从茶馆冲了出去。

慕天翊为了让他活,吃了冰参,那慕天翊……疏远他,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

叶魁找了所有的地方,最后还是在翊王府被月貌打了回来。

小丫头锤他锤得凶。

“你杀了花容姐姐,还有什么脸回来?”

叶魁这才意识到,他根本不值得慕天翊对他那么好。

他一直以自我为中心,却没有考虑过,慕天翊,可能真的心死了。

路过慕天翊书房的时候,叶魁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他感觉自己脚下传来一声脆响,他连忙低头去看,就拾起一块木牌。

木牌破破旧旧,依稀可辩得两个字。

无双。

再无二皇子,故而无双。

叶魁心中大恸,大脑一片空白,他跪在地上压低上身,几乎要将那块木牌嵌入胸口。

他突然想起什么,邵绝说的:“你没有错把感激当成喜欢,你可能就是喜欢他,无关恩情。”

他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慕天翊为什么会死心了。

花容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认错了人。

他把到那里训练偶然发现山洞的邵绝,当成了无双。

……

叶魁找了一天,都没有找到慕天翊。

最后他在茶馆找到了叶知命。

“慕无双”

叶知命拿着那块木牌轻叹。

叶魁本来想把木牌拿回来,见叶知命好像知道什么,就停下了。

“无双无双,如今慕天翊成了太子,我总算知道了他名字的含义。他的母妃,是想说,从此之后,二皇子就死了,世上再无皇后的二皇子吧。”

“慕天翊虽然过得苦,可如果不苦,一个孩童坠入冰河,怎得起死回生,他本是死人,是那个女人硬生生的把他的命拉了回来,只可惜,十年前……”

十年前?

叶魁似乎抓到了什么关键。

“十年前?”

“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你回来的那一天,那天一家人都急疯了,以为你凶多吉少了,还好你没有事。”

十年前……

无双说有事要离开,他以为无双走了的时候,无双采回来新鲜的果子,明显很不放心他。

我可能要走整整一天。

没事,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因为失明,叶魁度日如年,等他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了邵绝,然后被带出去,回了宰相府。

爹爹又怒又心疼,姨娘嘘寒问暖,丫头小厮哥哥们都围着他。

而那个时候……

慕天翊为了给他采果子,延误了封王礼,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妃,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

后来慕天翊还爱他。

而他呢……

……

叶魁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眼眶立刻就红了。

一个大男人,眼睛发红沁泪,有些凶恶,却又浑身无助。

“哥,你说冰参是没得治的吗?”

叶知命看见叶魁这个举动都吓了一跳,可他似乎也能猜到什么,就没有安抚叶魁,怕叶魁再激动影响了体内的毒素。

“是。”

“真的不行吗?哥,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不管什么办法。”

“好。”叶知命应声,推给叶魁一个钱袋子:“今天不要回家了,父亲被气坏了。”

叶魁抓住钱袋子,没有动。

他想找慕天翊来着,可是不行了。

慕天翊要天下,他要给他。

他非去东宫的话,皇帝毕竟会猜疑慕天翊,而且……他背负了两条命,一个是养育慕天翊长大的母妃,一个是随他长大共度最困难的日子的大丫头。

慕天翊,定然不愿意见他。

他把所有的爱,都化成原谅了吧。

竟然只有冷漠,没有恨。

他和慕天翊已经不可能了,慕天翊凭什么喜欢他呢?

……

叶魁浑浑噩噩的走在街上,走出城。

“马上就要关城门了,出去就进不来了。”

叶魁不听,不停。

他走到绝壁,扯着绳下到他们相遇的洞口。

那么小的地方,却那么温馨,如今却那么冷。

苔藓青绿,岩壁冰凉。

叶魁靠着墙壁,一点点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药后蜜饯,还有人温柔的劝抚,冰凉的手掌……

他曾经那么爱他,如今更甚,可物是人非,今时也不同往日,有的错,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

他心恸到浑身疲惫,就渐渐入了梦。

在梦里,叶魁金戈铁马,征战四方。

这是他的选择,以后慕天翊坐天下,他守天下。

他这辈子都属于慕天翊,只是不能告诉慕天翊,不能惹慕天翊心烦,不能让慕天翊心痛,想起悲痛的过往。

这样,就好。

他已经想好了,这样就好。

一夜安宁。

只有叶魁的心在隐隐作痛,极不安分,像是十年前他中了毒。

时间在睡梦中静止。

恍惚间,有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他如同失明的人初见光明,颤抖着睁开眼,泪水就顺着眼角滑下。

叶魁调整双眼焦距,勉强辨别出远处逆光而立的男子的身形。

只是这一眼他就认定。

就是那人,伴他十日,悉心照料,寸步不离。

“无双”

他轻声唤道。

那个身影一怔,回过身来。

叶魁本不期待回应。

“我回来了”

那个人说,声音清清然然,目如点墨。

“我选你”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还是放不下。

我选你

至始至终,始终是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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