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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寐——季堤

文案:

先婚(?)然后谈恋爱。多数时间只谈恋爱。HE,年下攻。

正文:

宋铭谦还记得,自己跟「酆敏淳」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是在酆家举办的宴会上。

当时谣传,准扬集团经营不善,酆家老头只好办个宴会推销一双儿女,看能不能来个联姻救救家业。

深知内情的宋铭谦知道那谣言传得很客气,准扬集团如今已不值得任何投资,会去的人多是来看戏的。

本来,他只是被爱看八卦的好友拖着去看状况。

在宴会举行不到半小时后,宋铭谦已想把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拿出来借故离席,却突然在小厅外看见了,自己本该不认识的「酆敏淳」本人。

在那刻之前,他认识的「酆敏淳」,原是同校的姚敏淳学长。学长是音乐班的高材生,对谁都挺冷淡,但不管是学姊还是学妹,就是同性也跟他告白过。

宋铭谦不是没想过追求对方,只是前仆后继被宣布失败的人太多,他猜测,学长并不想在这时候浪费时间谈恋爱。

号称一路从高一拒绝告白到高三的学长,毕业后出国,继续拿下各项大奖。

学长参加的比赛,他尽可能地透过各种管道弄来影片,就连学长在大学私人舞会上的弹奏影片也没落下。

他喜欢学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抬重落,每一秒,都像在他心脏上挠抓。

他更喜欢学长弹琴时点缀在唇角的微笑,动人心弦。

大学还没毕业,学长已经开始巡演,小有名气。

当然,每一场演奏的票,只要时间上许可,能买的他都买了。该送的花束也不曾少过,只是从不留下他的本名,署名时单单留下一个S。

这几年来一直如此,宋铭谦想着,自己已经接手公司,也差不多该联系学长了。

理由不难找,毕竟他准备多年,就是为了能顺理成章的赞助。

可是,姚学长突然消失了,不再参加任何一场比赛,也不开新的巡演。

甚至有人说,学长卖掉珍藏的琴,大概是江郎才尽。

宋铭谦下意识不愿相信这个消息,直到他的秘书请示他,说找到姚敏淳卖掉的钢琴,总共两台,要买哪一台?

没多久,酆家可能要倒的消息偷偷流传着。

本该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却在酆敏淳身上得到了交集。

消息传出的两个月后,宋铭谦在宴会上看到了独自伫立于钢琴旁,如今已经不姓姚的学长。

三天后,酆敏淳带着一个登机箱按了他家门铃,搬进宋家。

在宋家住下的第一晚,酆敏淳是失眠着迎接曙光的。

父亲拿最后一点周转资金办了宴会,那晚,他听到许多闲言碎语。不管是在他面前明着暗着嘲讽羞辱,还是路过他身边深怕他没听到而放大的冷哼,酆敏淳都不为所动。

在他还能弹琴的那段日子里,不仅竞争者众,背地里的小动作或造谣也从没少过。

那时他不畏惧,如今更不会被影响。

但是,当宋铭谦出现在他面前,一本正经与他谈一场商业婚姻,甚至是宋家能给出怎样的条件时,敏淳看着对方眼底的执着,突然有些胆怯。

说那样的情绪是胆怯并不完全贴切,但他的确不知所措,只能低头看着杯中香槟。没多久,宋铭谦停下介绍,自嘲我太心急,是不是吓到学长了。

酆敏淳抬起头,挺直腰杆看向对方,只问一句「宋家付出这么多,要的只是一场婚姻?」

他多希望从宋铭谦眼底看出些其他的情绪来,给他多一点线索,让自己明白将要迈入怎样的婚姻里,不至于受到太多伤害。

如果还有其他选择的话——像是宋铭谦只需要一场婚姻,他真正想娶的人不被家长接受,需要未来的另一半能大度接纳。那么,酆敏淳觉得自己能安心些,毕竟,这可能是最好的下场,甚至还能说得上一句互相利用,两不相欠。

但宋铭谦只是微笑着告诉他,「是的,目前,我只求跟学长有一场婚姻。」其余的,宋铭谦什么也没说,更没透露任何事情。

两家谈妥后,父亲要求他尽快住进宋家。美其名早日习惯婚姻生活,实则要让其他名流们明白,宋家是我们的了,别来搅局。

踏进宋家的那个下午,酆敏淳其实只见到宋铭谦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而那短短几分钟,宋铭谦几乎都忙着讲电话。

那些商业名词对酆敏淳来说无异于外星文字,他听得头痛,便打算依照一名中年男子的说法,找个位置坐下,安静等待。

酆敏淳想,这位为他开门的中年男子应是宋家的管家。

宋铭谦看到他后,似乎很想结束通话,又不好让电话另一端的人认为他失去耐心。他站起身,朝自己身边做出邀请的手势,大概是要酆敏淳坐在他身边。

酆敏淳坐在离宋铭谦最远的单人沙发上,自认不卑不亢地向端来花茶的管家道过谢。

宋铭谦对他选了最远的位置并没有意见,只是又讲几句后,推托自己有文件要签,说着抱歉啊钟叔,下次聊,一定一定。

电话一挂,宋铭谦也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微笑地看着。

酆敏淳并不畏惧于此,他直视对方,带着一贯的冷淡。

最终,先开口的还是宋铭谦。

「学长,真的不记得我?我只小你一届而已,我们同一个高中。」

「是吗,」酆敏淳回忆了下自己的高中生涯,多是黑白两色、琴谱被他翻到有些起毛的触感,再多,就是比赛与术科考试了。他勉强自己想了几秒,说:「不记得。我在音乐班,没见过你。」

「我们在朝会的时候应该打过照面才是,领奖的时候。」

酆敏淳忍住一句「我领过太多奖,不记得。」他轻轻地点点头,就当听见这说词的回应。

「学长不用这么紧张,当自己家,以后这也的确是你自己家。」宋铭谦按着沙发扶手,突然站起身,向站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说:「傅叔,他是我学长,酆敏淳,以后是我丈夫。前两天麻烦您收拾的客房就是给他准备的,麻烦傅叔带他过去。」

傅叔应声好,拎起他放在脚边的行李箱后,又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酆敏淳听见让自己松了口气的名词,他没有犹豫,朝宋铭谦提问并求证自己没听错,「你说,客房?」

「是啊,客房。我怕学长初来我家,什么都不习惯还要跟个陌生人共处一室,压力太大了。学长先睡客房吧,婚后再移到主卧。」

酆敏淳当下觉得跟对方道谢似乎有些奇怪。毕竟,是要谢什么呢?谢谢你救了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还是谢谢你让我等到婚后再住主卧?不管哪一个,都很奇怪。

但他还是说了谢谢,并得到宋铭谦一句「别这么客气。」

宋铭谦又说他要出门一趟,晚上可能没办法回来吃。交代傅叔要问学长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要是他太晚回家,都别等门了早点睡吧。

那晚,酆敏淳早早回房休息。他自行李箱中拿出仅有的三四套衣物放进过大的衣柜,接着只能无事可做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不像自己的风格。以前不管是何种规格的比赛,前一晚他都能安稳入睡。若是心烦,起床弹半小时的琴就能安定心神。

但那晚,酆敏淳躺在柔软的床上,高举双手弹完两首曲子,依然无法入睡。

在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后,他听见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又闻傅叔上前问宋铭谦需不需要解酒汤的询问,他看一眼手机萤幕上的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自己还是一点睡意也无。

秋天的日光来得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酆敏淳发现室内微亮后,干脆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后踏出房门。

他住的客房在二楼,走道的最末端,便是主卧。

酆敏淳看着主卧室半开的门,莫名又有些紧张。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撇头便快步下楼。

人还没到一楼,酆敏淳已闻到食物的香气。空气里飘着炒蛋与煎培根的味道,掺着一些面包香,全是傅叔昨天问他习惯早餐吃什么的东西。

酆敏淳走没几步,明明声响也不大,原本背对着他站在饭厅里指挥的傅叔却转过头,朝他道:「酆先生,早安。」

「傅叔,早。」酆敏淳见傅叔两手握住椅背往后一抬,为他准备好可直接入座的位置,便道了谢。

丰盛的早餐在他入座后安静且快速地上桌,酆敏淳犹豫了一会才转头问傅叔:「要等,呃……宋铭谦吗?」

「少爷会准时六点二十起床,喝杯热牛奶后去晨跑。」不知道傅叔是哪时看的时间,酆敏淳只听见对方说「再五分钟少爷才会起床,酆先生如果想等,是否也给您一杯热牛奶垫胃呢?」

酆敏淳想,这里毕竟是宋家,若是直接吃早餐不等主人似乎有些不礼貌。他点了点头,请傅叔为他准备温牛奶,别太烫,他怕烫。

在酆敏淳喝完半杯温牛奶时,不远处的楼梯传来一些声响,是穿着运动服的宋铭谦正快步下楼。

「天气是不是变凉了啊傅叔?麻烦你,找人铺上地毯吧,我怕学长踩着会脚底冷,记得啊,楼梯也……啊,学长,早。」

酆敏淳放下陶杯,缓慢地点了点头后又回句「早。」

其实这样的秋天并不算冷,酆敏淳想:跟在欧洲比起来,这里的秋天带着湿气与未散的暑气,只是早上比较凉一些罢了。

但对方一片好意,酆敏淳也不好说自己刚刚下楼时并不觉得冷,更何况,傅叔还给了他一双室内拖呢。

两人的对话停在互道早安上,边看平板边喝牛奶的宋铭谦很忙,而酆敏淳有着吃饭时不说话的习惯。

喝完牛奶,宋铭谦起身向他说明自己要去晨跑,如果学长有其他事的话,傅叔都能帮上忙的。别看傅叔很冷淡不理人的样子,我可是他带大的,他还帮我绑过鞋带呢。

酆敏淳挤出表演用的微笑,偷偷瞄了眼傅叔,只见傅叔面对自家少爷的热情介绍则是一点反应也无。

等宋铭谦出门后,酆敏淳松了口气,吃完剩下的早餐后又逛了逛庭院。但因整夜未眠,还没到午餐时间,他便在沙发上沉沉睡着,直至下午方醒。

两人维持这样的生活方式,各自忙着无聊着,过了将近一周。

直到周二晚上,宋铭谦在晚餐后提及他父亲希望他们可以着手筹备婚事,不要拖太久。

酆敏淳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从宋铭谦书房里找到的侦探小说。他一听见宋铭谦的话,原本因美食与书籍而放松的神经又瞬间绷紧,嘴角抿成直直一条线。

宋铭谦看着依然离自己有些距离的酆敏淳,他也不急,只说:「我跟爸说,反正最近我也忙。更何况,事情越重要越要慢慢办,才不会忙中有错。」

酆敏淳连点头的动作都显得僵硬,宋铭谦耐心地接着道:「我想了想,先从挑婚宴饭店开始?学长有偏爱的饭店吗?」

「没有,都好。」

「那,有几间饭店跟我联系过,希望我们婚宴能在他们那办。」宋铭谦稍稍倾身,问:「我整理一下他们用来办婚宴的主厅照片,麻烦学长你挑三间给我,可以吗?我们之后再就菜色讨论看要选哪一间?」

酆敏淳连着点头,仿佛想尽快结束这个他不想听见的话题。

宋铭谦话题一转,问:「学长住了几天,还习惯吗?」

酆敏淳这才松开原本紧紧按着书页的双手,他像在斟酌句子那般,轻声说:「傅叔人很好,我住着很习惯。」

「那就好,」宋铭谦满意地笑了,又说:「很抱歉这几天我真的抽不出空陪学长,但我之前让杨芮把你珍藏的两架钢琴都买下来,等日后有琴陪着,学长就不会只能看书排遣无聊了。」

酆敏淳睁圆了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宋铭谦接着道:「本来前天就能送到家里,但负责调音的老师傅身体不适,他又坚持要跟来现场再调一次音,只好等这位老先生痊愈。」

「我可以等的。」酆敏淳阖上书,露出了这几日来最温柔的神色,「它们,我是说,钢琴。它们还好吗?卖掉的那天,工人说会小心搬,也做了防护措施,但我有点担心……」

「之前检查过,看来是完好无缺的,学长大可放心。」

「谢谢你,」酆敏淳叹口气,「真的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我知道每天在这大宅里是很无聊的,能让学长好过一点就好。」

酆敏淳摇摇头,说:「日子无聊,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是,谢谢你让它们回到我身边。我一直……」

宋铭谦见对方低下头,句子迟迟没能说完,猜测酆敏淳可能是不愿与他分享这些情绪,或者是找不到洽当的措词。他笑道:「那以后钢琴就归学长管了,钢琴嘛,我一窍不通。」

酆敏淳仰起脸,朝他笑了笑,说声好。

那天晚上,两人依旧是在客厅各自看书看报告。但在宋铭谦准备上楼洗澡时,酆敏淳突然自书中抬头,对宋铭谦问了句「你要睡了吗?」

宋铭谦一边捏着肩膀一边回答「是。」而出乎他意料之外,不像前几天那般僵硬的应对,酆敏淳浅浅地笑着,又对他说了句晚安。

就像家人那样的自然。

宋铭谦当下也自然地笑着回了句晚安,等走到二楼主卧后,一关门,才握拳并原地绕了两圈,低声喊了两个意义不明的单音。

也不是完全没进展。宋铭谦乐观地想着:至少,酆敏淳今天笑了。

住了几天,酆敏淳渐渐习惯早上六点多宋铭谦起床后发出的声响,偶尔是关门声,有时是下楼时吩咐傅叔一些琐事。

尽管他们名义上是将要结婚的一对,但相处模式像对彼此不熟悉的室友。而他的室友,显然是个有良好生活习惯的乖孩子。

他暗自佩服宋铭谦能不分晴雨,每日准时起床晨跑,像这样健康的好习惯,自己是绝对无法养出来的。

随着早晚一起见面吃饭的日子多了,酆敏淳对这位原本不熟悉的学弟也有了一些了解。

像是宋铭谦晨跑完喜欢吃中式早餐,浓稠白粥是他心头好,搭配任何小菜他都能吃得很香。

宋铭谦习惯一回家就把外套或行李放在双人沙发的左边,如果当天工作并不是很多,他会上楼换套运动服,找有空的佣人们去后院的篮球场打一场斗牛。

宋铭谦喜欢在晚饭后跟他聊聊天,有时是聊他昨天拿在手里的书,有时是谈谈最近公司有什么趣事,甚至向他抱怨秘书将上司偷偷藏在置物柜深处的洋芋片吃掉了。

就是很少提到筹备婚礼的事。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酆敏淳为此偷偷松了口气,毕竟,宋铭谦不算说过为什么要结这场婚。而自他住进来到现在为止,从没看过任何男人或女人来找宋铭谦。

宋铭谦也不曾带谁回宋家,回到家后除了公务也没有任何电话。在他看来,这场婚姻就真的只是为了结婚,需要一场婚礼,他却找不到原因。

如果只是要找个人结婚,何必找一个负债累累的人呢?

宋铭谦的条件很好,没必要把婚姻跟时间绑在他身上。酆敏淳想过几次这问题,但宋铭谦在的时候通常傅叔也在,他不确定这么隐`私的事情能不能公开讨论,也就没问。

宋铭谦不提,这件事就仿佛不存在一样。

虽然这样的想法让他像不愿面对现实的鸵鸟,但酆敏淳深明事情的掌控权并不在自己手上,能少听到一点是一点,能拖一天是一天。

尽管生活悠闲舒适,宋铭谦也告诉他:如果学长想出门逛逛,就让傅叔请司机载你,我留了一位司机跟两台车在家待命。要是学长对车或司机不满意,跟我说或者跟傅叔说都行,我们再换。

至于信用卡副卡,他住进来的隔日,卡片就已放在客房的书桌上,被他收进抽屉深处。

这样日子任谁也挑不出缺点来,但酆敏淳只盼着钢琴抵达宋家的那天。

钢琴到宋家的前一晚,酆敏淳因为贪看一套侦探小说而熬了夜,在将近凌晨四点时才心甘情愿地放下书,关灯入睡。

那天早上,他没听见还算熟悉的关门声,也不知晓宋铭谦有没有说话,他睡得相当沉。

而当铭刻于骨血的钢琴声窜进耳里时,酆敏淳骤然自梦中醒来,手忙脚乱地洗漱更衣,疾步下楼。

酆敏淳循着每一个音符前行,他在客厅中央闭上眼,听了两个音后转身往左,朝那间有着整片落地广角窗的小房间跑。

他不过跑了几步,傅叔就从那没关上门的小房间里走出来,微笑看着他。

傅叔没说什么,但酆敏淳连忙停下奔跑,加大步伐往傅叔的方向走。

「酆先生,」在酆敏淳摸到他想念许久的其中一架平台钢琴时,傅叔站至他身边说:「少爷交待了,这里全权交由您布置。如果您有什么吩咐或要改的部分,只要告诉我便可。」

酆敏淳的指尖停在白键上,没有往下施力。他深吸口气,向傅叔说:「没有,这里很好了,什么都很好。」

他转过头,向调音的师傅鞠了躬,说:「非常谢谢您。我刚刚听见了,它的声音,跟以前一模一样。」

老师傅「嗯」了声,没再说什么,由傅叔领着出了门。

那两人一走,酆敏淳立刻坐在钢琴前,静静地看着他多年的朋友。他的指腹滑过几键白、几键黑,来来回回,反反复覆,却始终没有往下按。

直到傅叔轻声敲了敲房门,酆敏淳才回过神,转头看着站在门边的管家。「怎么了嘛傅叔?是不是,我,我现在还不能弹琴,是吗?」

「您当然可以弹琴,」傅叔又道:「琴是您的,这房间当初也是设计当琴房的。窗户全是隔音的真空玻璃,墙面也做了吸音装潢。当然,如果您有其他要改的部分,只要跟我说一声就好。」

酆敏淳摇了摇头,看着傅叔向他微微点头后离开琴房,他转过身,在门被关上的瞬间按下第一个音。

弹琴的时间过得很快,一如既往。

酆敏淳觉得不过弹了一小会,刚停手准备换一首时,敲门声像算好时间一般立刻响起。他安静等了几秒,却没人开门。酆敏淳疑惑着该不会是自己听错了,他起身开门,只见傅叔站在门口。

「傅叔,有什么事吗?」

「少爷早上出门前告诉我,您一弹琴就忘了吃饭,要我提醒您用餐。很抱歉打断了您弹琴的兴致,但还是请您先用午餐吧。」

酆敏淳没多想,点了点头,走向饭厅。

在酆敏淳用餐时,宋铭谦接到好友来电,被迫中奖般让出办公室与午休时间,以供好友避难。

「我忘记上次数到哪了,这次是三十七,还是三十八闹分手?」宋铭谦低头签了手边文件,一眼也没施舍给好友,当着秘书的面直接朝对方提问。「是不是又闹到公司去了?」

站在门口拎着两人份午餐的魏晴繁刻意大声地叹口气,用力关上门后说:「你年纪轻轻还小我两个月,怎么讲话方式跟我爸一样?还有哇,人家有名字的,什么三十七三十八,你是国小生在学数数啊?」

宋铭谦等秘书收走文件,抬头笑道:「所以,是哪一个提了分手?还是这次不只是分手?」

魏晴繁重重地将午餐放在宋铭谦桌上,说:「我就不懂,上床前明明说好不谈感情,她要什么我买什么,不哭不闹好聚好散。怎么每一个到最后都又吵又闹的,她们能反悔说什么放感情了,我能反悔说不付账单吗?」

宋铭谦挖挖耳朵,说:「可以啊,但你的下场可能会比现在还惨。」

魏晴繁单手耙乱后脑杓的发,一屁股在宋铭谦对面椅子上坐下,顺手把职称牌扫到一旁去,「不说她,说说你。真的要结婚了?」

「是啊,」宋铭谦打开装着午餐的纸袋,里头的香气缓缓散出,闻得出来是药膳之类的餐点。「婚礼日期跟饭店暂时还不确定,不过婚是一定会结的。」

魏晴繁两手撑着脸,挑眉问:「暂时不确定?怎么,你有婚前恐惧症所以没办法订婚期啊?」

「学长还在挑饭店,我们也不急着订日期。」

「学长是吧。」魏晴繁眯眼笑着,脸上写着「我就是好奇所以专程来八卦这件事的。」

「你也得叫他一声学长,我们同高中。」宋铭谦拿出那装在外带碗里的药膳锅,瞥了眼纸袋中的另一只外带碗,里头装满切片的块茎类蔬菜。

「你对学长还真是情有独钟啊,」魏晴繁不顾形象翻了个白眼,说:「我知道你高中就看上姚敏淳学长,追不到他,你居然丧心病狂娶个同校学长代替他?这也太绝了,酆家那个刚认祖归宗的前私生子哪里得罪你啊,你要拿他当替罪羔羊?」

宋铭谦打开那只装着块茎类蔬菜的碗,终于忍不住叹口气,「你带火锅来我这边吃?菜居然还是没熟的。」

「当然,反正你有个什么都会的秘书,煮个火锅应该难不倒她。」魏晴繁嘴上笑着可是眼底一点笑意也无,他接着说:「需要我帮你叫她吗,我知道她分机号码。」

宋铭谦将药膳汤底与蔬菜盘推到旁边,摇头道:「杨芮是我高薪挖来的秘书,她很忙,午餐这种事也不在她的职务范围里。而且,你跟女朋友吵架,还有余力拨出心思找我的秘书麻烦?」

魏晴繁冷笑两声,说了句「你以为她没事干嘛跟我吵架」后,又嘻皮笑脸地追问宋铭谦八卦,「酆家那个私生子是长得跟姚学长很像吗?他家财务现在可是个大洞,谁跳下去谁倒霉,你居然敢跳,想必他跟姚学长至少有八分像吧?不然就是……呵呵呵,你懂。」

宋铭谦摇摇头,想着不如把药膳锅扣在魏晴繁头上,既能让好友闭嘴,又可以处理这份不知该怎么煮的午餐。「我不清楚你以为我懂了什么,但他跟学长不只八成像。」

「九成?」魏晴繁遮嘴故作惊恐貌,又问:「能长这么像吗?」

「不只。」

「哦,那他一定是整形了,」魏晴繁松开手,摸着下巴道:「可能是他打听到你对姚学长一往情深堪称变态,干脆整成姚学长的样子。」

宋铭谦再次摇摇头,说:「你去探听酆家的事情时,有没有问过酆家私生子认祖归宗前叫什么名字?」

「他要是酆家私生女,我绝对会打听打听。但他是个男的,不好意思,没兴趣。」

「他现在叫酆敏淳,以前姓姚。」宋铭谦见好友一听到这名字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张大嘴并伸手指着他,他只能笑道:「就是我的那位姚学长。」

魏晴繁一边敲着桌面一边低声说「我就知道,你哪可能傻到拿钱去填酆家,居然是那个姚学长,居然是那个姚敏淳。」最后,他皱眉看向宋铭谦,严肃地问:「你确定是姚学长?不是酆家找人整成他的样子?」

「我喜欢学长的事,总共三个人知道。就算加上我爸妈跟傅叔,那也才六个。酆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宋铭谦往后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人会无视那张无上限的信用卡,只一心一意等着两架旧钢琴回到他身边了。」

魏晴繁两手交叉搓了搓上臂,做出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的样子,「好了好了,我不想看见同性发情或思春的样子,只要你确定是那个姚学长就好。」

宋铭谦笑着指了指桌旁的药膳汤底,说:「你既然都带来了,那我们带着汤底去楼下请餐厅阿姨……」

「不,不,不,」魏晴繁连连摆手,说:「你留着吧。」

「为什么?」

「我本来以为酆家那个私生子如果不是长得像姚学长,就是床上技巧了得,勾得为姚学长守身如玉的宋少爷连夜提亲,所以带了药膳来给你补补。」魏晴繁两手按在胸前,面露同情地看着好友,「没想到你居然娶到梦中情人,哪,这药膳你留着,洞房花烛夜千万不能丢人啊……」

「你才需要补补吧,」宋铭谦无奈地反击,「夜夜笙歌的人不是我,药膳你留着,能补一点是一点。」

两人又胡扯半天,直到肚子真的饿了,才由魏晴繁开车载宋铭谦去魏家名下的饭店吃中餐。

宋铭谦深懂好友,既然找了他去魏家的饭店吃饭,肯定还有其他事。

果不其然,吃到一半魏晴繁就说了来意,直指这一切都是魏爸的意思。

「我说婚宴这种事让小俩口决定就好,我爸非得要我向你推荐一下我家,还有婚宴的菜单什么的。」魏晴繁拿着菜单,脸上满是无辜。

「我知道了。」

拿了婚宴菜单的宋铭谦饭后直接回公司,处理完公事,甚至开了个主管会议。但他的桌上,就这么大喇喇地放着那张菜单,任高阶主管与秘书看了好几眼。

那是他与学长的婚宴菜单提案。

宋铭谦在下班前才将菜单收进公事包中,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他与酆敏淳共住的家中。

在宋家多了两架钢琴后,酆敏淳每日下午都会在琴房待到五点,弹完琴后做伸展操并热敷手腕及手臂。通常在他热敷结束时,宋铭谦也差不多下班到家,他们总会在这时聊上两句。

只是今天,酆敏淳热敷到一半不小心睡着,等他醒来时,一看墙上的挂钟,将近七点。

应该在手上的热敷巾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毛毯。

客厅也不像往日那般明亮,天花板上的巨大吊灯失去光芒,昏黄的光线洒落在双人沙发旁。酆敏淳找到坐在双人沙发上的宋铭谦,那人安静看着书,连翻页的动作也相当轻柔。

原本,这样安静的画面,酆敏淳是绝对不会打破的。但他才动了一下,宋铭谦便立刻抬头看向他,脸上亦无一丝不耐或被打断阅读的不悦。

宋铭谦问他饿吗?还是想接着睡?

酆敏淳还没回答,宋铭谦的肚子倒是先叫了两声。

基于礼貌,酆敏淳很好地管理了表情,一点笑意也没露。但宋铭谦却自己笑得很开心,一边收书一边笑,最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酆敏淳瞅着眼前宽大的掌心,犹豫了几秒,仅仅说句谢谢后便自行起身。

对于自己拒绝好意的行为,宋铭谦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尴尬,吃完晚餐后还是照样问他这些菜合不合胃口,甜点会不会太甜?

与那些被他拒绝过的人不同,完全不同。

酆敏淳低头享用提拉米苏时,听着宋铭谦向傅叔说「明天我想吃虾,学长也喜欢海鲜,明虾可以吗?」

本该专心吃甜点的自己,却突然想起那些旧事。

念书时,总有人向他告白,一个接着一个。来告白的人多是紧张,脸孔一张换过一张,他不曾记得任何一个。

不知为何,他却记得那些紧张的情绪,以及那些人被拒绝之后的尴尬表情。

有个高中学妹,在被他拒绝之后当场就哭了,哭着问他「我们之间一点点可能也没有吗?」

酆敏淳记得自己毫不犹豫地点头,下场是隔天被一群学弟堵在去钢琴教室的路上。

但他不能打架,不能还手,更不能抬手挡脸。

他的手,远比脸重要多了。

当他以为将要被揍时,不知道是谁远远喊了一声「校长好!」声音不仅干净透彻,又足够沉厚。

学弟们听见后连忙收回拳头并散开,临走前还放话要他小心点,敢再让她伤心试试看。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拒绝的学妹是校花来着。

之后再有人找他告白,他总会想起那天的事情。虽然仍旧要拒绝,也还是拒绝的很彻底,但他会加上一句谢谢你,充当弥补。

那些被拒绝之后的尴尬与不甘,几乎塞满他就学期间的下课空档里。对那些反复出现在他眼前的情绪,他算是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他的无法回报,成了他的过错。

那些尴尬,成了他最不想看见的画面,却得一直看见。

相较之下,钢琴就不会如此了。

他想付出多少,不必问任何人,也不用担心没有回报。只要有琴,有琴谱,就能交织出一个世界。

酆敏淳想到这结论时,联想起自己的琴谱全放在家里,便皱起了眉。

他本以为到宋家后再也没机会碰到钢琴了,想说与其看着琴谱伤怀不如不看,就把琴谱放进柜子里锁起来。

哪知道宋铭谦不仅买了琴给他,家里甚至还有琴房。

这几天,自己凭着记忆与一腔激动,开开心心埋头弹琴。但……

「学长?」

「嗯?」酆敏淳抬起头,只见宋铭谦不知何时起身并只离他三步远左右,正略带担心地看着他。

「学长不喜欢提拉米苏吗?」宋铭谦指了指盘中还剩下一半的甜点,又问:「还是手不舒服?我看你眉头都皱起来了,是热敷的时间太短,手会痛吗?」

酆敏淳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想到我没把谱带来这里,只能凭记忆弹……」

「这样啊,」宋铭谦笑道:「那学长要现在回家拿吗?这样明天就能看着谱了。」

酆敏淳仰头看向对方,在宋铭谦追加一句「这时间拜访的话是有点晚,不过开车过去也才半小时不到,还好。」时,有些迟疑且不习惯地点了点头。

宋铭谦见他点头,便向傅叔说等等我们要出门,我开车就好,不麻烦司机了。

到了要出门时,酆敏淳才想起要跟对方说声谢谢。

他看着对方为他关上车门,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车门,自己却突然感到有些紧张。直到宋铭谦系好安全带并握上排档杆时,酆敏淳深吸口气,拉了拉宋铭谦的袖子,朝望向他的宋铭谦认认真真道了谢。

「不用客气。」宋铭谦压低声音,说秘密似的道:「其实啊,我想带着学长出来兜风很久了,又不好意思提,幸好你想回家一趟。」

「是吗?我本来还想这样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宋铭谦看着他,眼底全是笑意,「真的,一点也不麻烦。」

酆敏淳本想再说次谢谢,但宋铭谦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般,发动车子驶离车库之余,告诉他「学长如果愿意出门,我很乐意当驾驶的。」

他看着宋铭谦带着微笑的侧脸,认为对方说的话并不是违心之论,就不再道谢。

车子平稳前进,酆敏淳心里却没这么平稳。

宋铭谦提及回家,他倏然想起自己怎么会跟宋铭谦住在一起。再回头想想,住进宋家后的日子甚至比在家还舒服,让他过着过着,竟忘了不少烦心事。

他瞄了宋铭谦一眼,没太多犹豫就将心里的疑惑说出口。「虽然我问过你,你也回答过我了,但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跟我家有姻亲关系。」

宋铭谦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正确一点的说法,是跟学长有婚姻关系。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追求学长的妹妹喔。」

「所以……」酆敏淳整理好思绪,明确地提问:「你很确定要跟我有婚姻关系,是为了什么?我家有债务你是知道的,是什么原因或条件让你要这场婚姻?」

「学长觉得呢?」

酆敏淳低下头,说:「我猜,你或许有位不被家人接受的心上人。娶个男人,可以确保你跟她的感情不会被第三个人影响。」

宋铭谦没回答,只专注前方开着车。

酆敏淳想着,这样的态度算不算默认?

但他既然问出口了,即使心中突然有些不明不白的落寞,就得把事情厘清。酆敏淳舔了舔下唇,接着说:「我家有负债,我有求于你,你可以大方要求我配合你演出戏。是这样吗?」

随着宋铭谦转方向盘的动作,车子流畅过弯,过了个路口后遇到红灯,车子慢慢停下时,宋铭谦才说:「挺有道理的。不过,学长,你的推测有个小问题。」

「什么?」酆敏淳歪着头,想了想,仍认为这个推测没什么问题。

宋铭谦看向他,那总是温柔的笑容里有些不同以往的情绪,酆敏淳看不懂,也不晓得该怎么问。

幸好宋铭谦很快地给他一份解答,笑容也恢复成他所熟悉的那样,温和而柔软。「学长,这推测的前提是我有位女性的心上人,对吧?」

「是啊。」

「可是我没有,没有什么女性的心上人。」

酆敏淳的反应远比灯号转换来的慢,等他消化完新资讯、整理好自己莫名松了口气的情绪时,车子已经过了一个路口,而宋铭谦再度专注于路况上。

咀嚼完新资讯后,酆敏淳的脑海里闪过许多想问的问题,最终他挑了目前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一个,轻声问:「所以,你有其他的原因,导致你需要跟我有一场婚姻……吗?」

话一问出口,酆敏淳就有点后悔。

这听起来像探人隐`私,但自己之所以想问,并不是为了挖掘八卦。

他挥挥手,又说:「我不是想挖你的隐`私,只是希望在你能说的范围里,弄清楚我该做的事,或者说,我该尽的义务。」

「学长,我知道你对我的隐`私没兴趣。」宋铭谦虽然笑了笑,但酆敏淳看得出来,那笑里有些无奈。

「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酆敏淳正色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隐`私,我了解。」

「我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让学长问,我是怕自己一下子说得不够清楚。」

酆敏淳点点头,又应了声,表示自己明白。两人一直沉默着,直到车子在酆家大门附近停好之前,

谁也没说话。

酆敏淳想,既然宋铭谦怕一时半刻说不清楚,那就等他整理好说法,自己再问吧。

等踏进酆家,父亲与宋铭谦很热络地聊起来,酆敏淳跟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往二楼卧室找琴谱去。

他从抽屉里翻出钥匙解开锁,看着这半柜子只属于自己的琴谱,一本一本拿出来,捧在掌心里翻阅、抚摸。

这些琴谱,他想:要带去宋家的放左手边,要留在家里的放右手边。

但他难以抉择,好几本谱在左右边来回几次,依旧没有决定归属,只好先放在他脚边。

酆敏淳在拿出了大约四十本后,发现除了左手边的十本外,其余的都放在脚边,而自己的右手边则空空荡荡。

他垮下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

「学长?」

听到这声音,酆敏淳回过头,果然看见宋铭谦站在他房门口。

宋铭谦有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圆眼睛,当宋铭谦在笑时,常能渲染出加倍的愉悦情绪。

而如今,那人还是笑着,视线落在他身上。

酆敏淳拍拍膝盖站起身,说:「我没办法决定要带哪几本走,你能给我一点意见吗?」

宋铭谦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我是个占有欲过剩的人啊学长,是我的,我就一定全部带走,没办法给你意见。」

「全部带走会太重……」酆敏淳低头看着琴谱,虽然也想全带,但这些明显要装上好几箱才能带走吧?

「想要的,就不重。」宋铭谦眯起眼,笑道:「我帮学长装箱搬下楼,都带走。」

那天宋铭谦一人搬了两箱琴谱下楼后,酆敏淳忙不迭说先这样吧,还有需要再回家拿就好。

宋铭谦想着也好,这样自己才有机会以未婚夫的身分再跟学长回酆家,还能帮上学长的忙,算是一举两得。

过了两天,总算从一堆事务中抽出身放个周末假期的宋铭谦准时起床,照惯例晨跑完后,一踏进家门就问傅叔「学长呢?」

「在客房里。」

「客房?」宋铭谦单手握住毛巾擦着汗,压低声音又问:「傅叔,你不是骗我吧?你不是说学长吃完早餐会在客厅看一会书?我还想说,跑完到家就能看见学长读书的样子呢。」

「本来是的,但酆先生今天吃完早餐就回房了,到现在还没下楼。」

宋铭谦抱着满腹疑问上楼,路过客房时忍住敲门的冲动,心想学长应该不至于躲着他吧?难得他今天早上在家,学长却不下楼看书……

该不会真的躲着他吧?

宋铭谦回房冲完澡,因为有些心烦而在床上闭目整理思绪,思前想后,找不出学长现在才躲着他的理由。

他下床往外走,再次路过客房时,宋铭谦在心中告诉自己别敲门,不管如何,午餐总能见到面的。如果学长有什么理由得待在客房里,那自己绝不傻到去打扰对方。

没想到,宋铭谦一下楼就见着了酆敏淳。

并不刺眼的晨光洒落客厅每一处,而酆敏淳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着书。

地毯旁摆着一双室内拖鞋,拖鞋的主人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白晰的脚趾半隐在地毯里,像早已习惯温暖的包围。

宋铭谦意识到自己视线停在学长纤细的脚踝处,怕这样露骨的注视若被对方看见可能不太好。他抬头看了眼酆敏淳,确认对方依然只专注于书籍后,力持自然地绕到沙发边,「学长。」

酆敏淳阖上书,仰起脸看向他。「有什么事吗?」

「学长连周末也打算只看书吗?我看天气不错,不出去走走?」

酆敏淳眨了眨眼,那睫毛颤动的短短瞬间,宋铭谦只觉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一般难耐。

「我的确有出门的打算。」酆敏淳自然不知道与他面对面的人,心里正想着盼着甚至做着什么,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不过我本来是打算等你吃完早餐后,再问你有没有空陪我去书店一趟。」

「我当然有空,学长要买琴谱吗?」

酆敏淳微微张嘴,一小截粉`嫩的舌尖抵在唇边,顿了下才又说:「你先吃早餐吧,身体健康比聊天重要多了。」

宋铭谦想告诉对方,对我而言,陪着你比吃早餐重要多了。但他只是笑着应声「好」,转身三步并做两步走进饭厅。

一顿饭本就用不了多少时间,宋铭谦又吃得比平日快些,不过十几分钟,宋铭谦便端着喝了一半的温茶回到客厅坐下。

酆敏淳一看见他就把手里的书放到桌上,动作不算大地吸了口气,说:「我在书房找到一套推理小说,前天看到第七本,才发现故事未完结。」

宋铭谦略一回想便忆起自己当年没买完的故事,他有些怀念地瞄了眼桌上的书,发现作者就是自己买到一半竟忘记再买的那位推理小说家。

酆敏淳接着说:「我上网查了查,这套小说已经完结了,我想将书买齐。」

宋铭谦险些脱口而出我帮你买回来就好。

与其出门走走,他更想跟学长在家消磨一整天,就算别人觉得浪费大好时光,在他心里却是万分值得。

自己问的那句出门走走,不过是个话题开端罢了。宋铭谦在心里笑自己没事乱问什么,早知道就问学长要不要一起打场篮球。

宋铭谦站起身,不抱期望地朝酆敏淳伸出手,「学长要现在出发吗?」

出乎他意料的,酆敏淳将手放在他掌心上,宋铭谦下意识握住对方的手,下一秒,酆敏淳便站在离他不过两步之远的地方,还朝着他笑。

宋铭谦不确定自己做对了什么,酆敏淳不仅对他说了句「谢谢」,也没有立刻将手抽回去。

虽然这接触不过短短几秒,也不是什么亲昵的举动,可一直到酆敏淳坐上副驾驶座前,宋铭谦还有些不敢相信。

「学长?」

「嗯?」

宋铭谦看着学长低头弄安全带,那人的头发看起来偏软,发尾微卷,让他总想把学长抱在怀里,揉乱那软软卷卷的发丝。

「今天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酆敏淳调整好安全带后看向他,问:「吃什么?」

「学长想吃什么?」宋铭谦边问边扣上安全带,本以为酆敏淳会有个明确的答案,没想到酆敏淳却反问他想吃什么,还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宋铭谦还没找到说词请对方直说就好,酆敏淳已经接着说。

「前几天回我家那次,我上楼前听到你跟我爸聊了一些。商业上的事情我听不懂,但我爸说你忙了好阵子,连周末也在开会。」酆敏淳说着说着微微低下了头,但声音半分也没减弱,「我家的事情让你很忙,但我一点也不清楚,每天就弹琴跟看书而已。」

「学长……」

「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酆敏淳抬起头,眼里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你说你需要一场婚姻,虽然我仍然不清楚理由,但我会尽己所能配合你,当你想要的另一半。」

「从一起吃午餐开始?」宋铭谦本想苦笑,他怎么也没想到,学长居然把整件事说成报恩了,他要的可不是报恩啊。但,学长稍早前握住他的手,如今还像情侣般讨论着要吃什么当午餐。

这一切太美好,好的让他连苦笑也不由衷。

以至于,当酆敏淳说「从午餐开始的话,周一到周五需要我去公司陪你吃饭吗?」,宋铭谦就知道,完了,报恩就先当报恩吧,反正这福利他是不会放手了。

两人聊着周一要在办公室还是楼下的员工餐厅用餐,直到车流渐多,为了安全起见,宋铭谦才说学长我们待会再聊,我可不想让学长在我车上有任何意外。

酆敏淳从以前就不多话,听到这样的要求也乐得欣赏窗外风景。

当宋铭谦将车驶进某条路上时,酆敏淳「咦」了声,离车窗更近一些,几乎是贴着车窗往外看。

「学长,这路你应该满熟的?再往前一点就是我们念的高中了。」

「难怪有点眼熟,」酆敏淳指着路边的一间服饰店说:「以前那边是一间饮料店吧?」

「是,专卖现榨果汁。每天中午队伍都排很长,」宋铭谦将车停在路边的停车格,俐落拉起手刹车,「我毕业那年老板收了摊子,说老了,做不动了。」

酆敏淳下了车,看着不远处的校门。「我好久没回母校,这里变了好多……」

「有些会变,有些则一直都在,」宋铭谦指着校门口对面的书局招牌,等酆敏淳看向书店时才道:「刚毕业时,偶尔路过这里我都会看看它还在不在。」

酆敏淳静静听着,似乎没有搭话的打算,宋铭谦也就接着说:「我总想着要是哪天他也要停止营业了,就买下来。高中生活的记忆如今所剩无几,我希望它不会消失。」

两人慢慢走向书局,宋铭谦在酆敏淳踏进书局大门前,说了最后一段关于这书局的内幕。「后来我才知道,这书局由一位大我们十几届的学长经营,那学长在金融界呼风唤雨,这店金源充足绝不可能倒。」

「哦?」酆敏淳对此倒是有点好奇,他与宋铭谦走到推理小说区之后,低声问:「那位学长喜欢阅读,所以才开书店吗?」

「不是,他太太才是爱看书的那位。那位学长开书店是为了讨太太欢心,记得是结婚一周年的礼物。」

酆敏淳原本已经开始找书了,闻言转头看向宋铭谦,「你说,这里是个礼物?」

「是啊,」宋铭谦小声道:「可能是因为这里原本就是一份跟爱情有关的礼物吧,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情侣在这里告白跟约会。」

「是吗?」酆敏淳看了看四周,不怎么理解的样子。

「学长不知道吗?学校有个传说,在这里告白成功的话,就能跟对方过一辈子。」宋铭谦笑道:「我以为学长知道的,毕竟学长也常来这边买书,难道没常常看到有人告白吗?」

「高中那时是满常来的,可是没看到有人告白。」

酆敏淳很快地找到了自己要的,他抱着六本书,没有多看两眼其他书籍就往柜台走。

宋铭谦跟在他身后,问:「学长不顺便看看别的?」

酆敏淳顿了顿脚步,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知道要买什么。」

「那就翻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买?」

酆敏淳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铭谦又说:「现在离午餐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呢,我们逛逛书局就当打发时间?」

酆敏淳一点头答应,宋铭谦便将对方手里的书拿去柜台寄放,待会再结账。两人一前一后逛着,宋铭谦也不打扰酆敏淳看书,自己随手找本书假装在看,逮着机会就看看他学长。

逛到历史书籍区时酆敏淳仰起头,垫脚又伸长了手想拿一本书却没成功。宋铭谦一个跨步站在酆敏淳身后,一手扶着酆敏淳的肩膀,一手直接将书拿下交给酆敏淳。

「谢谢。」

「还需要拿哪一本吗?」

酆敏淳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专心找寻架上书籍。宋铭谦也挺专心的,尽管跟着抬头找书,但搂着对方肩膀的手一点也没松开。

酆敏淳找了一会,摇头道:「没了。」

宋铭谦虽然觉得有些可惜,还是松了手与酆敏淳同去柜台结账。宋铭谦掏卡结账时,酆敏淳又道了一次谢,那声谢听在宋铭谦耳里,就像学长再次表达了他们之间依然生疏。

当然,说好听点是有礼貌。

两人离开书局后,宋铭谦才半开玩笑道:「学长每次都这样谢,好像我们很不熟,不管怎么说,我们至少也住在一个屋檐下。」

酆敏淳站在车门旁,说了句「我们」后顿时停住没再往下讲。

宋铭谦没追问对方原本想说什么,他光看酆敏淳的表情就知道那未说出口的话,八成不是自己想听见的内容。

他坐上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那句回应。「学长午餐想吃中式还是西式?或者,日式?」

「都好。」

「那中式好吗?」宋铭谦一见对方点头,立刻拨了通电话请餐厅替他留个包厢。电话才挂断,宋铭谦一侧身准备放下手机就发现酆敏淳正看着他。「怎么了吗?想改?」

酆敏淳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尴尬地接了话,「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你对我很好,可是我不能仗着你是我学弟,或者你对我好,就不礼貌。」

宋铭谦楞了下,差点没握住手机。

他没想到自己都跳过这个话题了,学长却老实地把话说完。宋铭谦瞧着对方那一脸的尴尬,回想学长刚刚说了什么,好一阵子后,他才清了清嗓,说:「酆敏淳。」

「嗯?」或许是因为突然被喊了全名,酆敏淳睁圆了眼,一眨也不眨地,像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小动物。

「我不是因为你是我学长才对你好的,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算熟的学长砸大钱,还拚命讨好。」宋铭谦毫不讶异自己看见对方眼底的疑惑,「也不是你之前想的那样,我绝对不是为了别人才跟你结婚。」

他没等酆敏淳回应,接着说:「我原先打算以学弟的身分跟你慢慢相处,熟稔之后再开始追求。可是你就算知道我对你好,似乎仍打算跟我保持在不冷不热的学长学弟关系下,有礼貌,懂进退。但其实,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我学长,是因为我喜欢你,从高中的时候,就只喜欢你。」

酆敏淳微微张着嘴,像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些句子。

宋铭谦想着自己憋了这么久,计划都拟好了,看起来也满顺利的。没想到,竟因为学长依然与他保持距离而什么都说了。他只能苦笑着问:「吓到了?」

「有,有一点。」

「我本来是不想吓到你才不说的,」宋铭谦叹口气,道:「但我希望你对我任性一点也好,仗着我喜欢你所以使唤我拿书也好,总比我们生疏的好。」

酆敏淳低头没说话,宋铭谦自知这告白来的突然,学长没直接拒绝已经很好了,自然也不会傻到追问答案。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抵达餐厅门口时,宋铭谦道:「你先进餐厅吧,我去停车,你先跟服务生报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酆敏淳点点头,下了车走向大门。

宋铭谦只敢多看两眼,确认服务生已经上前接待酆敏淳后就踩下油门,前往餐厅附设的停车场。

他一下车,门才刚锁上,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嗓音。

「你不会以为我家餐厅想订位就能订位吧?」男人语气里并无抱怨,调侃的成分居多,尽管他说话时的表情总让人以为他是认真的不满。

宋铭谦靠着车门,面露遗憾地摇头,「如果你现在要跟我说没包厢,让我在学长面前丢脸,那我只好让你明了,所谓兄弟情深在爱情面前就只是个屁了。来吧,你想被揍脸还是揍脸?」

齐哲暐啧了声,充分表达「你敢说的这么恶心也要问我想不想听」的鄙视。「包厢在二楼,我本来要跟股东开会用,现在只能去三楼的会议室开会。」

「多谢。」宋铭谦拍拍对方肩膀,道:「既然有包厢,那你是专程来这里跟我讨这点小人情的?知道你小气,不知道你这么小气……」

「我是来问,报你名字的那位,就是魏晴繁说的小学长?」

「什么小学长,」宋铭谦摇摇头,「他都胡说了什么啊。」

齐哲暐被好友扯着往餐厅的方向走,边走边说:「他全部的形容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宋铭谦没种吃进肚子里的清秀小学长。哦,还有另一个说法,眼中只有钢琴没有宋铭谦的小学长。」

宋铭谦松了手,把好友往楼梯间一推,「我搭电梯你爬楼梯,不送,你也不用去跟酆敏淳打招呼了,哪边凉快哪边去。」

「我就看了他一眼,」齐哲暐在电梯抵达地下一楼前,扔出一段不吐不快的感想,「的确是清秀帅气,气质出众,难怪你惦记这么多年。是说,你到底是追到手了还是还没?」

电梯门一开,宋铭谦朝好友挥挥手,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会记得发帖子给你,开你的会去吧。」

宋铭谦两手插在口袋里,盯着电梯里的萤幕数字。他不用想也知道,齐哲暐肯定之前就从魏晴繁那边得知消息,刚刚一听主管说有个陌生男人报宋铭谦的名字入座,便特地赶来停车场消遣他的。

齐哲暐跟魏晴繁不同,齐哲暐是他大学时才认识的,没见过酆敏淳。对他不谈恋爱不收情书这事,齐哲暐好奇的要命,在认识魏晴繁后,没事就提两句想看看酆敏淳的庐山真面目来消遣他。

如今人到齐哲暐的地盘上,逮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齐哲暐这行为固然是无聊,却让他放松了些。

自己暗恋了这么多年,拟了计划顺利进行,结果一时冲动告了白是有点蠢。但酆敏淳没有摆出厌恶的态度或直接拒绝他,就结果来说,已经比以往只能暗恋的状态好太多。

自己如果因为这样而退却,简直是前功尽弃。

电梯门开启时,宋铭谦也整理好情绪,保持微笑由服务生领着走向包厢。

那包厢极大,齐哲暐说要用来开会应该不是骗人的。

七坪左右的空间摆了一桧木长桌,圆拱形的窗旁摆上几株盆栽,诸多齐哲暐找人精心设计过的装潢,在宋铭谦眼里不如站在多宝槅旁,正微弯着腰欣赏花瓶的酆敏淳。

「抱歉让你等了一阵子,刚在停车场遇到朋友了。」

酆敏淳向前入座后,说:「没等多久。」

两人各自点了几样菜,服务生一关门离开,宋铭谦立刻找到个话题聊。「我还以为你不吃辣呢,傅叔说你宫保鸡丁只动几筷就没吃了。」

「宫保鸡丁?」酆敏淳歪着头,想了一会,了然道:「哦,刚摸到琴的那几天我太激动了,前几天都没休息一直弹,就算热敷也还是痛,所以不怎么夹菜。」

「那,你睡前不饿吗?」

酆敏淳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摇摇头,说:「我没怎么感觉到饿,只担心要是疼痛变严重了就不能弹琴。」

「现在还好吗?手腕,」宋铭谦往酆敏淳那边靠近了些,而酆敏淳并未闪避,只是抿起嘴,神情看起来有些闷。「还是痛吗?」

「好多了,只是……很抱歉让傅叔误会了。」

「他误会了,可是吃亏的是你,」宋铭谦笑着,见酆敏淳一脸不解地瞅他,没有一点不想搭理他或想离他远些的态度,心底开心的不得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要是傅叔以为你不爱吃,你的桌上就不太会出现这类食物,想吃就得特别跟他说。」

酆敏淳恍然大悟地「哦」了声,说:「难怪……傅叔那天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宫保鸡丁,我说还可以,之后就很少看见辣的东西了。」

「所以你吃辣?」

酆敏淳点点头,「满喜欢的,但那天的宫保鸡丁不够辣,所以还好。」

两人聊了一会你喜欢吃什么我喜欢吃什么,等服务生迅速地摆好餐点后,吃饭不说话的酆敏淳便安静地吃着饭。

偶尔,两人的筷子因目的相同而在空中擦撞,酆敏淳很快地收回手礼让对方。宋铭谦则夹了一块黄鱼肉,轻轻地放在酆敏淳碗前的小碟子上。

酆敏淳张口便是一句谢,但他只说了一个字,剩下的那个谢字却吞回肚里。

他夹起宋铭谦放在碟子上的鱼肉送进口中,嚼了几下咽进喉里,才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宋铭谦。

宋铭谦有些哭笑不得,以往他跟酆敏淳并不算熟,不清楚酆敏淳有什么说什么,只知道酆敏淳拒绝人从不手软心软。如今天天相处,才了解这人说话不怕得罪人,也不管气氛会不会因此尴尬,他想说,便说了。

宋铭谦也放下筷子,笑道:「不管你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就是有一点,算是我由衷期望,希望你别拒绝。」

酆敏淳瞅着他,问:「期望?」

「一直叫你学长,听着很生疏,我可以叫你敏淳吗?」

酆敏淳大概是没料到他要说这个,一瞬间又睁圆了眼,但最后只咬了咬下唇,点点头当作答应了。「我也希望你别要求我改掉说谢谢的习惯。我说谢谢,不是要跟你划清距离,就是个习惯,也是礼貌而已。」

「只是习惯?」

「嗯。」

宋铭谦松口气,笑道:「这习惯真可爱。」

酆敏淳皱起眉头,说:「你不久前才说我这个习惯让你觉得很生疏,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才刻意跟我画清界线,」宋铭谦解释着,在看见酆敏淳松开眉头时接着说:「既然不是讨厌我,那你什么习惯在我眼里都是可爱的。」

酆敏淳张嘴却找不到话回应,最后只低头盯着白饭,在几秒后憋出一个「嗯」当回应。

宋铭谦本有些担心对方是不高兴了,刚想说些其他的话来缓和气氛,却看见酆敏淳的耳朵通红一片,显然不是不悦,只是害羞罢了。

他笑了笑,夹了一片五更肠旺里的鸭血,放进酆敏淳的小碟子里,继续用餐。

宋铭谦掏卡结账后,一名肯定不是服务生的年轻小伙子推门而入,笑嘻嘻地朝宋铭谦喊了句「宋大哥」便双手奉上信用卡。

「嗯。你怎么在这,」宋铭谦边收卡边问:「来吃饭?」

齐哲乐噘嘴道:「宋大哥,是不是在你心目中我只会吃喝玩乐啊?我都大学毕业了,当然是来帮我哥忙的。」

「来当服务生?那你水平太低了,随便一个新人都比你强。」宋铭谦站在酆敏淳身边,低声在他耳边介绍:「这是餐厅老板的弟弟,齐哲乐。」

齐哲乐朝酆敏淳伸出手,说:「你好,我叫齐哲乐,是我哥的助理,今天是特地帮宋大哥拿信用卡过来的。我哥还在开会,所以差遣我下楼打招呼。」

宋铭谦清楚齐哲暐绝对不会要弟弟来打招呼,不知道齐哲乐为了什么才来一趟。他耸耸肩,抢先跟齐哲乐敷衍地握手,说句我知道了就要往外走。

「宋大哥!」

宋铭谦一回头就看见齐哲乐扁着嘴,他无奈道:「做什么?」

「宋大哥不介绍一下吗?没见你私底下带人来这吃过饭,你们肯定交情非凡吧?」齐哲乐挤眉弄眼,又朝酆敏淳伸出手,「宋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酆敏淳礼貌地回握,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齐哲乐露出了然的表情,寒暄两句后送两人离开,彷佛就只是来认识一下新朋友般。

宋铭谦也不想在这事上多问,免得酆敏淳产生误会。

毕竟自己的心态上也有些别扭,一方面,他恨不能向所有人介绍酆敏淳是他丈夫,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让外人占去酆敏淳的时间或注意力。

他想,齐哲乐估计只是专程来看看八卦吧,这位小朋友吃喝玩乐一把罩,没什么心眼,自己也不必过于担忧。

这几日天气突然回温,但早晚偏凉,换上短袖的酆敏淳打了几次喷嚏后,又穿回外套。

宋铭谦问他要不要一起出门买个秋装,只有夏衫跟冬衣很容易就感冒的。

酆敏淳不太关心这个,觉得加件外套就可以,秋天很短,一下子便过了。可是一见宋铭谦那带着期盼的笑脸,自己就莫名点了头答应,约在隔日下午去逛逛。

无所谓。酆敏淳想:自己可以改成早上弹琴,下午出去走走也好。

吃完晚餐后,酆敏淳先去琴房整理琴谱,整理完便踏上二楼走进书房。书房在主卧室隔壁,原本酆敏淳踏进书房只会找书,找到后拿了就走。

前两天宋铭谦问他要不要在书房看书,说是客厅虽然足够亮,但毕竟不比书房。

酆敏淳本想说他觉得没差,但宋铭谦低声道:「如果我们都在客厅看书,张嫂她们要收拾就得等到我们离开。老人家都早睡,所以我才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一听便立刻答应去书房看,反正在哪看都一样。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宋铭谦用书桌办公,他坐在旁边的沙发看书,依然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是换了个地方。

酆敏淳踏进书房后顺手关上门,走向沙发时才看见宋铭谦坐在那,而不是在办公桌前。他楞了下,觉得赶对方走不太礼貌,但这是双人沙发,两个人都坐这里看书的话实在是太挤了。

但宋铭谦彷佛不这么认为,他仰起头,还是笑弯了眉眼,并朝他拍了拍沙发的另一边示意他坐这。

酆敏淳犹豫了几秒才坐下,一坐下就发现自己跟对方几乎是腿贴着腿,宋铭谦坐的离他太近,而他没地方可以退。

「你今天……不办公?」酆敏淳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唾液,瞄了眼连桌灯也没开的书桌,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我一整天都在办公,」宋铭谦做出苦笑的表情,又接着说:「等等还要看财报,不过在看之前,我有份报告要请你过目。」

酆敏淳看着对方从沙发另一侧拿出文件夹,有点好奇地问:「报告?」

「是啊。」

宋铭谦将文件夹递给他,酆敏淳一翻开,第一页便是一家饭店的简介。

「这是我高中同学家开的饭店,论关系也是你学弟,他说婚宴如果在他家饭店办,别家能提供的他都能提供。」宋铭谦指着报告上的其中一张照片说:「这个厅可以容纳一百一十桌,外面还有个三十坪的小花园。」

酆敏淳点点头,翻开下一页,也一样是饭店。「总共……有几间饭店?」

「六家,但我们不急着决定。后面还有西装店家与婚礼礼物等等事项,如果你都不满意,我回头再找。」

酆敏淳快速翻过几页,走马看花似的瞧,宋铭谦只靠在他身边跟着看,倒是没有任何意见。

他想说自己对婚礼这件事没任何想法,但见宋铭谦这么忙还做了报告来,自己如果这样随便地回答了似乎不太好。

但认真看这份报告,好像又有点奇怪……

酆敏淳阖上报告,转头要说我带回去看吧,一转头就发现宋铭谦离他很近,近到只要自己刚刚的动作再大一些,说不定就亲到宋铭谦的脸了。

他清了清嗓子,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说:「我知道了,我再看看,过两天跟你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宋铭谦像是不知道他们之间距离过近一般,无害地笑道:「我本来还担心你会连看都不想看到,既然你愿意看,那再好不过了。」

酆敏淳的确是不怎么想看这份报告,但不想看的原因跟前一阵子不太一样。之前不想看,是因为认为这婚姻是宋铭谦想要的,其中缘由他半点不知就得结婚,多少对这场婚礼有抗拒。

一开始,宋铭谦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尽管对方看似温柔体贴,他还是很紧张,深怕这人表面如此,下一刻会不会就让他清楚这场婚姻有哪些可怖之处。

毕竟,宋铭谦为了什么砸大钱,他完全不清楚。

如今知道对方为了什么……

酆敏淳咬着下唇,低着头道:「以后我都会看的,你不用担心。」

他才说完,宋铭谦就在他耳边问:「你很紧张吗?肩膀都缩起来了,是冷还是紧张?」

酆敏淳深吸口气并往另一侧靠,有些尴尬地说:「都不是,我只是觉得你靠得太近了。」

「抱歉,」宋铭谦坐直后接着说:「我没注意到。」

酆敏淳见对方跟自己之间有一段还算可以的距离后,接着讲:「我……呃,这场婚礼,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宋铭谦沉吟几秒,说:「的确是有件事想麻烦你,但这可能有些强人所难。」

「什么?你讲看看,做得到的,我绝不推拖。」酆敏淳想,婚礼的确有很多事要处理,而且自己也还没见过对方家长,不知道宋铭谦是不是要他去见家长?

如果是见家长,那其实也算合情合理,毕竟这是婚姻,总有一天要见的,早点见面也是好事。

只希望不要是公司的事情,商业的事情自己完全不懂,就算勉强去听也是一头雾水,要他处理的话可能会搞砸。

酆敏淳看着对方,有些忐忑。

「我身处的社交圈其实挺小的,不管什么八卦都会在几天内传遍这圈子。所以,等我们一起去试婚礼的西装时,我希望你能做出我们感情很好的样子。」

在宋铭谦神色自若地说话时,酆敏淳相信自己看起来像个手足无措的傻子。

事情听起来不难,但要如何做出感情很好的样子,自己一点想法也没有。他的生活经验里,除了家人以外与他最接近的是四手联弹的同学,以及为了教导而坐在他旁边的导师。

酆敏淳还在努力回想,宋铭谦已接着说:「这个社交圈里,闲言闲语比股市起伏更可怕,没有征兆,杀人于无形。」

对于宋铭谦这段话,酆敏淳想点头同意,又想摇头否决。

那些流言,自己是不在乎的,但妈很在乎。多年来妈妈总被指责是第三者,因为未婚生子而忍受亲戚们冷嘲热讽,妈总告诉他没关系,不要管就好。

但他知道,妈妈每次从娘家回来后都会偷偷的哭。

那些伤害人的流言,就算在他拿下一座又一座奖杯后也不曾消失过,所以他觉得与其在乎,不如别管。

他可以做到不管,但,妈妈呢?这次别人又要说什么?她是不是还会因为这些事而偷偷的哭?

酆敏淳想了半天,闷闷地问:「你在乎那些话吗?你会相信那些话吗?」

宋铭谦道:「我不在乎他们说我,但我在乎他们说你及你的家人。」

「我跟你一样,不在乎,」酆敏淳眨眨眼,说:「我是在流言里长大的,那些人说来说去就是那些,别理他们就好。」

「这样啊。」

「我不在乎,但我也不想让别人又伤害我妈。」酆敏淳捕捉到对方眼里的疑惑,他想了想,在宋铭谦提问之前道:「我妈不是第三者,这罪名她背了很多年。她向长辈解释过,但没有人相信,还说她推卸责任。」

宋铭谦坐得直直的,表情严肃且认真,酆敏淳接着说:「她怀了我,本来我爸要娶她的。但是奶奶希望爸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我爸不肯,奶奶就闹自杀闹离家出走。我爸很孝顺,所以很烦这件事,我妈不想他这么为难,留张纸条就离开了。」

「后来呢?爸娶了那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吗?」

酆敏淳点点头,点完才发现对方的称呼有点奇怪,但就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宋铭谦并没有喊错。他想想也没必要纠正,便继续说:「她嫁进门后托人找到我妈,给了我妈一张支票,要我妈带着孩子离酆家越远越好。亲戚们知道这件事,认定我妈是第三者,我就是她为了谋夺财产才怀上的私生子了。」

「如果妈是为了财产,她大可带着你去认亲就好,何必离开爸。」

「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想通这个道理,只讲他们想讲的流言。」酆敏淳耸耸肩,心笑亲戚们聊了多年八卦,竟不如宋铭谦看得透彻。「这次也是,他们说我妈就是遇上大好良机,才能送上儿子认祖归宗拿家产。家产……」

什么家产?那个家离破产不远,谁要谁拿去吧。

酆敏淳闭上眼,深吸口气冷静了点之后说:「抱歉,这是我家务事,乱七八糟的……」

「不用抱歉,如果你想讲,我很愿意听。」宋铭谦握着他的手,掌心很暖,「而且这也不只是你的家务事,是我们的。以后我们要一起面对,提早知道,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酆敏淳只听前面时还有些别扭,但当宋铭谦说完时,却觉得对方说的也算在理。他点点头,道了谢。

宋铭谦只说不客气,噙着笑回到书桌那接着处理公事。

或许是被对方的笑容感染,酆敏淳放松地拿起昨天没看完而放在桌上的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在继续阅读前,酆敏淳看了书桌前的那人一眼,心里窜出一个小小的念头。

宋铭谦这样的人,如果有个想保护的家庭,那一定是相当温暖而稳固的吧。

买衣服这类事,多年来酆敏淳从没太在乎过。衣服嘛,整洁干净最重要。

如果有正式场合需要的西装,买个三套轮流穿就好。

但宋铭谦对于这件事似乎很在意,酆敏淳就由他领着逛街。

他们没有拎着大包小包的逛,宋铭谦结账完就请柜姐收着,稍后会有人来帮他领回家。

他们逛了两个小时多,酆敏淳偷偷算着,宋铭谦至少帮他买了十几件所谓秋装,还订了两件冬季用的毛领长版外套。

他觉得没必要买这么多,但宋铭谦看起来心情很好,酆敏淳便不想阻止对方。

酆敏淳并不打算矫情地向宋铭谦说不要乱花钱。设身处地的想,若今天他是宋铭谦,有这样的财力有这样的心意,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等到宋铭谦连领带跟袖扣都买齐后,酆敏淳才说句「我有点饿了。」

宋铭谦刷完卡,问:「想吃什么?」

酆敏淳还没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宋大哥!好巧!」他转身看,来人是前几天在餐厅里遇到的年轻人,齐哲乐。

齐哲乐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品牌名的纸袋,边走到他们面前边问:「来逛街还是来约会啊?还是逛街约会?」

宋铭谦笑着摇了摇头,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只说:「你哥说话只挑重点,怎么你废话这么多。」

「我哥就是说话只挑重点才追不到汤姊,」齐哲乐开口就是揭他哥的伤心事,一点为哥哥保守隐`私的打算也无。「汤姊说啊,废话多点好,不冷场。」

酆敏淳心想:废话多有什么好?像宋铭谦这样才刚好,不会太吵,也不会冷场。

齐哲乐大概是真的很开心,抓着宋铭谦猛说他哥八卦,宋铭谦看似有些无奈,但还是客气地听齐哲乐讲个不停。

酆敏淳站在宋铭谦身边,虽然觉得这话题无趣,但他也没多加表示,同样安静听着。

直到宋铭谦的手机铃声响起,齐哲乐才转头向酆敏淳搭话,「刚刚宋大哥不回答我,没关系,他八成是忘了我还能问你。」

酆敏淳逛了一下午早就累了,又因齐哲乐的攀谈而在专柜前罚站好一会,于是,尽管齐哲乐搭话时脸上堆着笑,他还是没办法笑脸以对。

齐哲乐仿佛没看见酆敏淳不太好的脸色,径自问:「你们来约会啊?真好,我只是被打发出来买领带的,我哥嫌我上班不打领带没个样子。哀,真希望有人跟我约个会啊,就算只是吃顿饭也行啊,我实在不想整天只听到我哥嫌弃我的句子了。」

宋铭谦向电话那端的人讲了几句,又转头向酆敏淳说抱歉我去旁边讲件事,商业机密,不能让齐哲乐这小朋友听见。

齐哲乐抗议了几句,宋铭谦对他视若无睹,只握了握酆敏淳的手,说:「你要是觉得他烦,就把耳朵遮住不要搭理他,我很快回来。」

酆敏淳点点头,在宋铭谦松手转身去不远处讲电话时,抬手遮住了耳朵。

「不是吧!」齐哲乐惨叫一声,「我只是想听点八卦,酆大哥你别这样对我啊……」

虽然捂住耳朵,酆敏淳还是能听见对方说什么。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八卦。」你就放过我吧,他心想。

「一定有的,」齐哲乐相当坚持,凑到酆敏淳身边小声说:「宋大哥一考上大学就跟宋伯父说他喜欢的是男人,这事大家都知道。可是宋大哥念大学时一个男友也没交,毕业后也没有。宋伯父给宋大哥安排过几次相亲,都不了了之,我还以为宋大哥不是喜欢男人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呢。结果突然就结婚了,杀我们个措手不及。」

酆敏淳松了遮住耳朵的手,听了一会后问:「杀你们个措手不及?你们是指谁?」

齐哲乐张着嘴,呃呃啊啊了几句,说:「就……我们。」

酆敏淳随意应了声,又看向宋铭谦,期望对方快点讲完电话,回来解决这位话很多的齐先生。

「不瞒你说啊,宋伯父给宋大哥安排的那几次相亲,名单上也有我,所以我很好奇。」齐哲乐顺着酆敏淳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宋铭谦专注讲电话的侧脸。他紧贴在酆敏淳肩膀旁,接着说:「宋大哥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又是怎样的人会成为他的男朋友。我妈超希望我跟宋大哥结婚的,哥却说不可能,我本来还想说怎么不可能,我也勉强算是一表人才啊。」

齐哲乐说个没完,酆敏淳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再次捂上耳朵,可对方接着却说了他有些在意的话,酆敏淳只好垂着眼,安静听着。

「宋伯父让我跟宋大哥出去看了几次电影,喝过几次咖啡,但真的没结果。虽然啊,宋大哥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总说我话多,可是从来没摆脸色给我看过,也不会叫我闭嘴。啊,可能是因为宋大哥喜欢听钢琴曲吧?不是说弹琴听音乐的都是好小孩?他家有个琴房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吧,我妈说你们住一起了。那琴房里面虽然没钢琴,但是有好多钢琴演奏的光碟片……呃,你也觉得我烦吗酆大哥?」

酆敏淳差点就点头了,是啊,真的很烦。但他又有点想继续听,听听关于宋铭谦的事。「还……还好。」

齐哲乐垮下肩膀,说:「你也好温柔啊,很多人说我烦的,难怪宋大哥喜欢你,你们真像。我刚刚看见啦,他讲电话前还握了你的手对吧?看起来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可恶,我也想谈恋爱放个闪秀我哥一脸恩爱恶心他啊!」

酆敏淳才想问「我跟宋铭谦很像吗?」,抬头就瞄见宋铭谦已经挂断电话向他们走来,他只好咽下那句话,静静看着宋铭谦打发对方离开。

等齐哲乐不甘不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宋铭谦说:「他算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可惜话太多守不了秘密,所以家业只能他哥哥一个人独自扛了。」

酆敏淳仰头看着身边的人,有些想问宋铭谦,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温柔呢?

但直到吃完晚餐,他也没能问出口。

回到家后,两人各自忙去,酆敏淳洗完澡便回书房看书。他莫名觉得疲累,看了一会书就有些想睡,好几次差点在沙发上睡着。

当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他听见宋铭谦说「请进」时,酆敏淳连忙坐直,不好意思让他人看见自己饭后发懒昏昏欲睡的样子。

傅叔推门而入,说:「少爷,您买的衣服已经全拿回来了,您要先看过还是先洗熨?」

宋铭谦闻言转头看他,酆敏淳不懂为什么对方要看自己,只好问:「怎么了吗?为什么看着我?」

「那是你的衣服,你想先看过还是?」

「哦,对。」酆敏淳朝傅叔道:「先洗过吧,麻烦您了,谢谢。」

傅叔应声「好的」之后又向宋铭谦说:「老爷今天打了通电话回来,问您订好婚期没有,他要确认哪时回来。」

宋铭谦失笑,两手交迭在桌上撑着,问:「他不直接打电话问我,打电话回家干嘛啊?」

「老爷说,太太怕老爷打给您时您正在谈情说爱,所以不打扰您了。」

傅叔讲得正气凛然,仿佛这就只是件再正当不过的公事,但酆敏淳听在耳里,却瞬间想起齐哲乐问宋铭谦的那句话。

他们是在逛街呢,还是在约会呢?

宋铭谦会怎么形容这段时间呢?

宋铭谦只是笑,他想了几秒,道:「我明天再打电话跟他说。对了,傅叔啊,我爸要是又打电话回来假装问婚期,实则是妈要他问你,我跟敏淳处得怎么样,你就跟他说,说……」

酆敏淳见对方说话时毫不掩饰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自己心底竟有些无措。他抿了抿嘴,低头看起被自己冷落了小半会的书。

「还不错,就是敏淳脸皮薄,他们如果想看儿子跟丈夫秀恩爱,暂时是看不到的,再等等吧。」

酆敏淳闻言差点将脸埋到书里,他听见傅叔说「好的」,又见听傅叔关了门,书房里又只剩下宋铭谦打字的声音。

酆敏淳盯着书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胡思乱想着,想着下午时齐哲乐说的话,想着宋铭谦对他说过的我只喜欢你。

想着齐哲乐说宋铭谦很温柔,言谈间流露对宋铭谦的赞赏。

想着柜姐向宋铭谦询问这位是谁时,宋铭谦语气轻快地说他是我先生,说完便转头瞅着他,那双圆眼睛里带着期望,应该期望他不要拒绝这个身份。

想着自己那时点了点头后,宋铭谦笑得灿烂并伸手搂着他腰身的模样。

想着宋铭谦这么好的人,喜欢他什么呢?

酆敏淳试图找出自己有什么优点,却不敌在安静书房里重整旗鼓后朝他卷土重来的睡意,没多久便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宋铭谦打字的声音,睁眼看见的也不是书房沙发上的抱枕,而是白软蓬松的枕头。

酆敏淳吓了一跳连忙坐起,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在客房里。

低头一瞧,身上仍是昨夜穿着的那套衣裤。

他拿起放在床边桌上的手机,看见目前时间是早上五点多,而萤幕上方有条讯息提醒。他点开讯息,一看,果然是宋铭谦发给他的。

宋铭谦在讯息里先说了抱歉,又说因为看你睡得香,舍不得叫醒你所以直接抱着你回客房了,希望你不要为此生气。

酆敏淳没回讯息,俐落地下床洗澡梳洗,在六点三十几时踏出房门,不怎么意外地遇见也刚关上主卧房大门的宋铭谦。

「早。」

宋铭谦率先笑着打招呼,在酆敏淳点头道早时走到他身边,「睡得还好吗?我不知道你习惯睡哪一侧,希望没害你掉下床。」

酆敏淳一边与对方保持并肩往楼下走,一边道:「我没掉下去,睡得很好。」

「所以,你习惯睡右边?」

「不,我睡觉不太翻身,所以不会掉下床。」

两人说没几句就快到一楼,酆敏淳在看见不远处的傅叔时,轻轻地拉住宋铭谦的手腕。

「怎么了?」宋铭谦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酆敏淳咬着下唇,低声道:「我没生气。但你下次可以用力摇醒我,让你抱我回去实在太麻烦你了。」

宋铭谦看着他,眼底有一些酆敏淳没见过的情绪,那像是开心,又带着一些侵略。但宋铭谦是笑着的,那人的喜悦简单而易懂,骗不了人。

「不麻烦,」宋铭谦微微弯腰,在他耳边说:「我很乐意每天抱着你回房睡。」

这回答,让酆敏淳红着脸,在吃完一顿早餐的时间里,不好意思抬头看向对面的宋铭谦。因此,他自然也没看见,那一顿早餐的时间里,宋铭谦就像个谈恋爱中的普通人般,笑得傻气。

在宋铭谦准备下班前,杨芮这位第一秘书以内线告知他:魏晴繁先生刚刚无视前台小妹的阻止,已经往老板您的办公室来了。

宋铭谦叹口气,将桌上的数据收个干净,关机等待魏晴繁。

「宋老板,你们到底决定婚期没?」踢门而入的魏晴繁拎着一个纸袋,随手将纸袋放在宋铭谦桌上,「你只跟我说酆敏淳决定在我家饭店办,然后呢?日期呢?敢情我们下半年的周末都要空给两位?」

「空周六就可以了,周日比较不方便。」

「我就随便说说你还敢当真啊,」魏晴繁给了他一记白眼,接着说:「怎么,你好不容易把人拐回家了,却没办法摆平?连婚期都拖拖拉拉的,他不想结啊?」

宋铭谦挑眉,道:「你怎么会以为是他不想结,而不是我跟他连手想整你呢?毕竟你没事就惹我秘书生气,我替她折磨你,也算是一个好老板该做的。」

魏晴繁眯着眼,像被踩着了痛处,表情不悦,「她生气了?」

「她刚刚讲你的名字时,很显然是咬牙切齿说出口的。」宋铭谦问:「你又惹她生气?」

「……不说这个,我是来问婚期的。你啊,打你手机你老是不接,是又在忙什么?」魏晴繁拉张椅子坐下,熟门熟路。「我听说前阵子你介入后,银行贷了两千多万给酆家,虽说这点钱连个小洞也补不上但也算及时雨。你还帮酆家从江家手里抢了两个大单,江家长公主都要气出两条皱纹了,既然暂时止了血,没之前这么忙了吧?干嘛不接我电话?难道你忙着帮酆家干票大的?」

「不是不接,是忙。」宋铭谦看着好友,思索几秒后才说:「我最近才找到管道,应该能联络上之前帮敏淳办巡演的经纪人,我让人旁敲侧击问了下,他似乎还是很有意愿帮敏淳再办巡演。」

魏晴繁张着嘴,以一脸「你他妈逗我呢」的表情回赠好友,「这种绿豆大的事,你跟我说你忙?」

宋铭谦白了好友一眼,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想敷衍我就找个厉害点的理由,拿这个说词根本是侮辱我智商。」魏晴繁拒绝接受,嚷道:「给钱,给钱,给钱,然后巡演成功。这算什么大事?」

「你懂个屁,活该你弄不懂女朋友的喜怒哀乐。」宋铭谦话一说出口,立刻引来魏晴繁的激烈抗议,但他没管,放任对方怪叫吵闹。

魏晴繁闹了一会,突然神秘兮兮地笑道:「哦,我懂了。」

「不管你懂什么,我不想知道。」宋铭谦起身拿出纸袋里的其中一个玻璃瓶,握在手里摇了摇,问:「果汁?」

「是啊,路上顺手买的。怕你思绪便秘,通一通也好。」

「那有必要买四瓶吗?」

「你要是觉得喝不完,可以送人。」魏晴繁挥挥手,说:「你跟学长快点决定,不然我爸整天逼问我。那厅虽然不是人人租得起,但也不是空在那等两位临幸。更别提租得起的也全是有头有脸的,我不能拿个八折就希望他们换日子办。」

「如果敏淳要的日子有人抢,我会亲自跟对方谈,不劳魏少爷烦心。」

魏晴繁撇撇嘴,佯怒道:「滚,少在我面前说这种恶心话,听了会消化不良。」

「礼尚往来而已,」宋铭谦又摇了摇手中的果汁,说:「买那么多是怕我喝完吧?说吧,你看上我身边的谁,想追又不敢明说,要我帮你送果汁。」

「放屁,你爱喝就喝光。」魏晴繁哼了声,但底气有些不足。

「那我拿去送楼下警卫了,他们工作辛苦,一定需要高纤果汁。」宋铭谦拿起纸袋后作势要往外走,果不其然刚走两步就被好友抓住手。

「……你帮我随便拿一瓶给杨芮吧,她喜欢苹果汁。」

宋铭谦眯起眼,不搭话,等着好友往下说。

「总之,我欠她个人情所以得谢谢她,不是你说的追求。」魏晴繁以手指按着太阳穴,动作像在说明他也很不想处理这事,烦躁不已。「但我跟她不对盘,见面就吵,你帮我送吧。我不想送个礼还要被人摆脸色。」

宋铭谦打开纸袋往里头看,只见四瓶颜色完全一样的苹果汁,他瞥了好友一眼,承诺等等一定帮他把果汁交给杨芮。

魏晴繁伸个懒腰,又交代两句早点决定啊就兴高采烈地走了。

宋铭谦等对方离开后,按了内线请秘书进来一趟,说明魏晴繁的好意并顺利将果汁交给秘书。杨芮看起来并没有因此感到困扰,只是僵硬地道谢收下离开。

宋铭谦收拾好公文包,离开前吩咐秘书致电魏晴繁,叫那位大少爷把喜宴的菜单弄个一人份,让人送到宋家来,他要跟未婚夫先试吃看看。

等坐上车,司机询问他要直接回家吗,宋铭谦应声「对」之后,才继续细想自己最近在忙的事。

公文包里有那位经纪人的联络方式,有酆敏淳所有巡演的赞助商名单。那份名单最末,秘书以红字标记出还愿意赞助酆敏淳的厂商。

他让杨芮连络过那些厂商,厂商们几乎都乐意再次赞助。显然,酆敏淳的巡演不仅票房好,也给厂商们的在商言商的冷硬形象带来一抹温和与气质。

只要他愿意放人,酆敏淳随时能像鱼儿回海一般悠游于熟悉的世界,而不是在他家琴房孤单地演奏,没有掌声,没有荣耀。

宋铭谦清楚,却不怎么想放人。

他害怕,如果酆敏淳回到那个世界,便再不需要他的话,他该怎么办。

但他更害怕,自己这样困着酆敏淳,对方会不会因为失去了演奏,逐渐凋零,甚至是,厌恶起将酆敏淳关在宋家的他。

他有管道能联络上经纪人,也有信心拉到更多赞助商,让酆敏淳的巡演规模更大些,但他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做。

比起这事,商场上的杀伐,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让自己忙碌,每天疲累地回到家,享受酆敏淳微笑迎接他的温柔,深陷而不愿醒。他也不想接魏晴繁的电话,只要一接,他就要面对酆敏淳迟迟没提起婚期的现实。

宋铭谦揉揉皱起的眉心,往椅背上一靠,在心中期盼自己的付出,最终不会只得到婚姻这个壳子而已。

那天下午,宋家来了位访客。

齐哲乐傻笑着踏进宋家,跟傅叔说他想找酆敏淳。不巧酆敏淳难得出门一趟,他扑了个空,只好一个人无聊地在客厅等了快一小时。

酆敏淳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访客,他在高中附近的书店里逛了一下午,将近四点才由司机载回家。

他才踏进家门,傅叔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就见齐哲乐拿着杯子冲向他。

「敏淳哥,」齐哲乐有些委屈道:「我等好久,菜都凉了!」

「菜?」酆敏淳被对方抓着手腕往饭厅走,他想抽开手,但齐哲乐的力道有些大,看起来也没恶意,就由着对方。

「我家的新菜,每次上菜单之前都会先给我哥的朋友送一份,看看大家评价如何。本来应该请大家去店里吃的,但宋大哥最近实在是忙,根本约不到。」

酆敏淳眨眨眼,回想一下宋铭谦每天下班回家后的固定行程:吃饭、跟他聊天后回书房办公。

他并不清楚宋铭谦到底几点睡,但如果自己不小心在书房睡着,醒来总会发现已经在客房。如果他早点醒来,就会遇到每天准时起床的宋铭谦,如果睡晚了,就会在吃早餐时看见宋铭谦一身汗地结束晨跑回到家。

虽然每天见面,但宋铭谦却不曾跟他说过自己在忙什么或者累不累。

连齐哲乐都知道宋铭谦很忙,他这位跟宋铭谦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却一句也没过问,甚至不清楚状况,似乎有些……

酆敏淳觉得自己这样做好像不太好,但一下子又说不上哪里不好。自己毕竟不是宋铭谦的工作伙伴,贸然问对方在忙什么是不是有点像在刺探商业机密?

「敏淳哥?想什么啊这么认真?想宋大哥吗?」

酆敏淳回过神,听见齐哲乐的话,也看见对方在自己面前乱挥一阵的手,他抹抹脸,随便找个理由说:「没有,我在想刚刚是不是买太多书了,花了不少,等等要跟宋铭谦说一下,毕竟是他的副卡。」

哪知道这句话却让齐哲乐放声大笑,酆敏淳勉强忍下捂住耳朵的冲动,耐心地等对方笑完。

「敏淳哥,你是把书局买下来吗?」齐哲乐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按在桌上避免自己笑跌在地,「买书干嘛要报备?宋大哥卡都给你了,不就是要你随便刷的意思?」

酆敏淳就近坐下,回答傅叔说他要热红茶后,才对齐哲乐说:「他是这么告诉我没错……」

齐哲乐伸出食指,在酆敏淳面前摇了摇,「敏淳哥,你要是我丈夫,还跟我说这种事的话,我绝对不会开心的,真的,太见外了嘛!是买书又不是买书局。」

酆敏淳压根没在听,只想着今天要不要问宋铭谦累不累。但要是宋铭谦回他累呢?他可不会按摩,顶多帮他做个热敷吧?

在书房热敷不太方便,要是弄湿了很麻烦,可能还是得回卧室……

「敏淳哥?你又在发呆吗?发呆怎么还脸红啊?是中暑吗?今天满冷的耶,应该不会中暑……」

「没有,我没中暑。」酆敏淳咳了咳,正想说些什么扯开话题时,客厅那边传来了开门声。

当齐哲乐朝客厅狂奔而去,酆敏淳才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阻止自己想起这几日偶尔被宋铭谦抱回客房睡的事。

偶尔,他会在宋铭谦抱起他的那瞬间醒来,迷迷糊糊地,靠在那人身上汲取温暖,安心地又睡去。

而宋铭谦对这样睡前活动表示再乐意不过,说他总希望这段路越长越好,可惜没几步路就到客房了。

酆敏淳望向客厅,心想:最近,自己看书的时间是长了,但手里拿着书,心里总在想其他的事,想着想着,便靠着沙发睡着了。

像是他挑了魏家的饭店举办婚礼后,顺口问宋铭谦打算婚期要订在哪天。

宋铭谦说:不急,我想再等等,等你也期待那个日子到来时,再敲定婚礼日期。

他听见这答案时还有点不解其意,又问宋铭谦如果不赶快订个日子的话,如果订不到该怎么办?

宋铭谦当下笑得有些腼腆,道:不会的,如果你也开始期待我们的婚礼,那么,你要的日期就算再难争取,我也会拿到手。一定不让你失望。

又像是,他万分好奇晨跑后真的不会累到无法上班吗?

宋铭谦收回夹菜的动作,在餐桌上小声回答他:我跟你说实话,你别跟我员工说啊,毕竟我这么做纯属耍帅。

他点点头,挺直腰身凑近宋铭谦身边。

宋铭谦接着说:我一开始晨跑的动力,是希望我喜欢的人觉得我身材好,如果能夸我两句就更好。刚开始跑的第一个月,每天气喘吁吁不说,跑完只想大睡一场,根本耍不了帅。现在还好,习惯了,反而精神很好。

他好奇地问了句:你哪时开始晨跑的?

宋铭谦说:遇到你的隔天啊。

这个人,聊天时好像只是在说着理所当然的事,但听到最后,总是裸着一片真心对着他。

这么好的人这么深情地对待自己,酆敏淳知道,如果说自己完全不心动,那绝对是自欺欺人的话。

可是,即便他懂了,想回应了,却苦于没有经验,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更不清楚要做什么才对。

热敷算吗?明明可以在睡着前起身回卧室却故意在沙发上睡着,次数太多的话会惹宋铭谦不高兴吗?

酆敏淳为此苦恼了几天,也考虑过不如跟宋铭谦直说吧,反正也就一句话。

但自己却无法像以往那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句话而已,拖了几天都没说出口。

他看着走进饭厅的宋铭谦,同一时间,紧跟宋铭谦身后的齐哲乐问道:「宋大哥,你们婚期决定了没啊?我最近想去北海道吃螃蟹,我最近好想吃螃蟹,排个五天四夜差不多。但我又怕错过你们的婚礼……」

「你错过也无所谓吧?」宋铭谦坐在酆敏淳隔壁,接着说:「婚礼会有全程影片纪录,到时候再寄给你。」

「我才不要看纪录!」

酆敏淳听那两人聊天,自己则盯着傅叔送上的热红茶,温热的蒸气飘过颊旁,带来一阵茶香。

入耳的句子他一段也没漏,明明谈话内容是与他有关的婚礼,酆敏淳却不想谈。

他啜口茶,打算静待那两人聊完。

没想到,宋铭谦突然强制结束话题,停止与齐哲乐聊天,转头问他:「傅叔说你下午去书局了?今天没练琴吗?」

酆敏淳点点头,道:「肩膀有点不舒服,想说休息一天。反正也没有比赛跟巡演,不用天天练习。」

宋铭谦看着他,表情像是欲言又止。

酆敏淳问:「怎么了吗?」

宋铭谦靠近他,道:「等这个电灯泡走了我再跟你说。」

被指为电灯泡的齐哲乐大吼声明自己并不是,但最终仍被宋铭谦送出家门,边走边喊「记得把我带来的菜热过吃掉啊!我哥会问的!」

等两人都看不见齐哲乐的车尾灯后,酆敏淳立刻问:「怎么了吗?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宋铭谦愣了下,握着他的手走进客厅里,笑道:「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说了那段话后,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酆敏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想起宋铭谦说过希望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两人要好,便有些懊恼,自己刚刚怎么没在齐哲乐面前与宋铭谦握着手呢。「你又说要等齐哲乐走才能说,我想,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而你不想让齐哲乐知道。」

「我只是单纯想赶他走而已,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了,我不想让外人打扰。」宋铭谦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接着说:「肩膀还好吗?要不我帮你按摩一下?」

「有点酸痛,但不用麻烦……」酆敏淳一说出口拒绝,就见宋铭谦皱起眉头,表情写满委屈。但他实在不懂,这委屈从何而来?

「一点也不麻烦,」宋铭谦卷起袖子,语气里带着哀求地说:「试试看?」

「你不觉得麻烦的话。」酆敏淳侧过身,背对宋铭谦。

宋铭谦的按摩手法并不专业,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揉`捏而已。但紧绷的颈肩得到按压,还是挺舒服的。酆敏淳闭上眼,在宋铭谦按了好一会并问他有没有好一些时,轻轻点了点头。

宋铭谦又问他:我技术如何?要是不错的话,有奖品吗?

酆敏淳好奇地问:「你想要什么奖品?」

宋铭谦停下按摩,在他耳边说:「如果我帮你按完后,你想睡或者想休息一下的话,我可以抱着你吗?」

「那如果我说你按摩技术实在不怎样呢?」酆敏淳说这话其实带了一点捉弄对方的意思,他也不是真的觉得宋铭谦按得不好,就是想故意唱个反调。

哪知宋铭谦也没有因此难过的样子,他语气轻快道:「那就得多练习啊,以后我天天帮你按?」

酆敏淳正想说「不用练习了,天天帮人按摩多累啊」,却听见不远处门口的对讲机响起音乐,他一下子忘了要说话,看向门口。

傅叔接听之后,走到酆敏淳身边,道:「酆先生,有一位酆小姐,说要找您。」

「找我?」酆敏淳一愣,没多想就问傅叔:「她有说找我做什么吗?」

「酆小姐说是家里的私事。」

酆敏淳低下头,想着自回国后,同父异母的妹妹对自己的态度算不上好。本以为他搬到宋家了,这辈子除了婚礼外,应该不太会有机会再见面。

既然他们没什么交情,那么,她来做什么?想跟他说什么?

宋铭谦握住他的手,在酆敏淳带着茫然回望他时,问:「你想见她吗?」

宋铭谦的音量并不大,彷佛不想给其他人听见那般。但酆敏淳答得坦荡,他道:「无所谓想不想,可能她有什么要事,该见就见。」

「她能有什么要事,」宋铭谦说:「宴会那天我看见她对你的态度很差,跟别人说起你时,言谈间的措辞也不太友善。如果你不想见她,我们就不要见。」

「我的确不怎么想跟她说话,但她都特地来一趟了,说不定真的有什么事。」

宋铭谦没反对,让傅叔去外头领人进来。

外面可能飘着细雨,门被打开时,酆敏淳感觉到吹进屋里的风带着水气,凉意使他缩了缩肩膀。

酆亭芳换上室内拖鞋,冷着脸走到客厅桌旁,从包包里拿出一张该是曾经被揉烂后,又摊开压平对折的纸,随手一扔。

纸张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爸说,外面传得凶,说你们连婚期都没订下来,」酆亭芳扬起单边嘴角,接着道:「所以他帮你们找了几个好日子,算是长辈给点建议。」

酆敏淳动手要捡起那张纸,却被宋铭谦捉住手腕拦下。

「我们不是没订,」宋铭谦弯腰捡起纸,平放于桌上,「敏淳体谅我最近工作忙,不想再多出筹备婚礼的杂事,等我把酆家的负债,以及一些零碎的并购案都处理完,就会着手婚宴的事。」

宋铭谦直接道出家里负债的事实,酆敏淳并不在意,但酆亭芳显然很不满。

她噘着嘴,过好一会才从喉中挤出话来,带着对眼前人毫不掩饰的厌恶,「我不在乎你们结不结婚,最好不要结。姚敏淳,你不会妄想我会祝你婚姻美满吧。」

「我也不需要你的祝福。」酆敏淳拿起那张纸,折半收进口袋后站起身,「如果你不想看见我,以后也不用亲自跑这一趟,打个电话或者请人送过来就好。」

「你以为我想来?」酆亭芳冷哼一声,眯着眼,说:「爸要我来看你过得如何。不用想也知道,八成是有人想问问她的私生子过得好不好,可能又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所以不敢问,最后只能要我爸找个理由找个人,帮、她、看。」

酆亭芳那最后三字几乎是咬牙道出,酆敏淳想说些什么话来辩解,又不想跟对方起冲突。毕竟,如果她回去跟爸爸告状哭闹,家里要是吵起来,不论谁是谁非,妈心里都不会好过。

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

宋铭谦咳了声,打破那折磨人的宁静。

「如果你没其他事的话,」宋铭谦朝门口比了「请」的手势,对酆亭芳道:「我帮敏淳按摩肩膀按到一半,忙着,就不送了。」

酆亭芳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方才因为按摩而放松的柔软气氛也消失无踪,酆敏淳坐回沙发上,怔怔看着被用力关上的大门。

那天之后,酆敏淳把婚礼当成第一要事处理,先后决定了婚宴与婚照摄影的日子。魏晴繁送来的婚宴餐点他也跟宋铭谦一一吃过,花了几个小时决定好十二道菜。

看着酆敏淳如此改变,宋铭谦感到有些开心,也有些微妙的不安。

自己跟酆敏淳住一起有一段日子了,好不容易因为天天相处而与他有说有笑,不再是以往那般你问一句我答三个字。

最近虽然有许多对话,谈论的内容也是两人的婚礼,他却能感觉到酆敏淳的态度比较像公事公办,不太像是因为期待婚礼。

宋铭谦心里也清楚,假使酆敏淳对这件事有一点不乐意,会倾向以往那样避而不谈,而非积极处理。

换句话说,酆敏淳虽然对这件事不反感,但原本也没有要认真面对的打算……吧。

以上这还算是往好的方向想,照酆敏淳那天的反应看来,说不定就算他原先不想面对婚礼,也会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而接受。

自己这是患得患失啊。宋铭谦在心中叹着气,签完名后随手将钢笔扔进笔筒里,头也没抬地交代秘书:「我今天打算提早下班,还有什么事要我留下来处理吗?」

「没有。但准扬集团的刘经理及陈经理想跟您约一顿晚餐,想请您订个时间,他们作东。」

宋铭谦挑眉,心想那多贷的两千多万也就够他们发发薪水,八成是怕花光了。他看着秘书笑道:「你告诉他们,我晚上固定回家陪未婚夫用餐,有什么事,来公司跟我说就好。」

杨秘书表明没有其余待决事项,收完桌上的文件后便离开办公室。

宋铭谦拨了电话向傅叔确认酆敏淳是否在家,傅叔说在的,他便一边穿西装外套一边随口问了句敏淳在干嘛呢。

傅叔说酆敏淳只练了一小时左右的琴,接着在书房里看了会书,没多久又到后院的小花园里逛了半圈。大概是逛累了,现在在客厅里喝茶。

宋铭谦挂断电话后驱车返家,沿路想着酆敏淳居然没有用一整个下午练琴。

果不其然,他一到家就听傅叔说酆敏淳又回书房了。

酆敏淳这么爱静的人竟也有坐不住的一天,不知道是什么事让酆敏淳这么心烦。宋铭谦将外套交给傅叔,解了衬衫的袖口,步上二楼走进书房。

门一推开,酆敏淳立刻抬头看他,还顺手阖上了书。

「不看书了?」

酆敏淳低声应了句,起身将书放回架上。

「今天天气还不错,冷是冷了点,不过太阳还在也没什么风,要不要陪我打场球?」宋铭谦试探地问,没想到酆敏淳只犹豫几秒就答应了。

「但我没有球衣。」酆敏淳说完就被宋铭谦握住手往外走,「我真的没有,上次也没有买,穿着衬衫打球不方便吧?」

宋铭谦自然也不会让酆敏淳穿着衬衫打球,先不提不方便,要是流汗了,白衬衫准会变成半透明的。虽然一时能饱个眼福,但家里这么多人都能看见这一幕,他绝对不能接受。

「穿我的吧。」宋铭谦走进主卧,打开衣柜后指着那一排球衣,「尺寸应该不会差太远。」

「哦?」

宋铭谦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这句纯属睁眼说瞎话,但酆敏淳也没戳破这句胡说八道,挑了一件球衣就进更衣间换上。

「我太少运动了,都在室内,」酆敏淳换好球衣后也不扭捏,走出更衣间时还拍了拍自己白皙的上手臂,「穿上球衣就无所遁形,一点肌肉也没有。」

宋铭谦笑道:「你想练一点吗?我可以陪你。」

酆敏淳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我们等等要打篮球吗?但篮球规则我不熟,也不会打。」

「咦?你高中的时候体育课没有考试吗?」宋铭谦走在前头,在酆敏淳回头想关门时伸手扶着酆敏淳的腰,示意对方往前走别管门了,「我当年为了在二十球内投篮成功十五次,练到手抖不说,还差点扭伤。」

「你也说了,可能会扭伤。」酆敏淳举起手,张开后又握成拳,看着有些落寞,「当年最重要就是这双手,我们班的体育课只能跑跑步,做做体操跟游泳泡水。」

「现在还是很重要。」宋铭谦将对方的手握在掌心里,满意地看见酆敏淳笑着瞅他,「我们之间不要分胜负,我今天教你投篮,就别管规则跟分数了。」

「不分胜负?你怕输给一个没打过篮球的?」酆敏淳虽然抽回手,但脸上笑意不减,还调侃了他。

这点小小的挑衅在宋铭谦眼里跟调`情没什么两样,他笑道:「我是怕啊,我舍不得你输了不开心。但要是我输了,我岂不是一点面子也不剩。」

两人边说边走向后院的篮球场,初冬的后院没什么景致,球场旁的几棵大树也已落完大半绿叶,不见浓密树荫。

宋铭谦从旁边的小木箱里拿出一颗篮球,几下利落的运球后将它抛向酆敏淳。

酆敏淳面对篮框,双手捧着球高举过头,「是像这样扔出去吧?」

「大致上是对的,」宋铭谦站在酆敏淳身后,两手覆在酆敏淳的双手上,「一开始手不用举这么高。」

宋铭谦认真教着,酆敏淳也很专心听,试投几次后终于进了一球。

酆敏淳见球进了,捡球后笑着回到篮前就要继续练习。宋铭谦又教了两句,指导对方该把重心放在哪,自己则两手贴在酆敏淳腰侧,说:「膝盖稍微弯一点,跟手的动作一起往上。」

酆敏淳很快便掌握到投篮的诀窍,才练习一个多小时,命中率已快追上宋铭谦。

宋铭谦嚷着:「不行啊敏淳我们不是在比赛,你怎么一副想赢我的样子?」

酆敏淳只笑没回答,运球后举球一扔,标准的空心篮。

宋铭谦捡球回到酆敏淳身边时,说:「天快全暗了,差不多了?」

酆敏淳点点头,抹去颊边的汗水,笑道:「我觉得下次我能跟你平手。」

「要是真的平手了,我要替我可怜的自尊心讨一场安慰。」宋铭谦把球扔进小木箱里,抄起放在一旁备用的毛巾,跟在酆敏淳身后说:「打了这么多年的篮球,一朝被超越……」

「是吗?」酆敏淳接过对方递来的毛巾擦脸,带笑的嗓音被纯棉掩盖了一半,显得十分柔软,「你刚刚放水,不是吗?高中时你就能有七成以上的命中率,照你现在打球的频率来看,至少也还有六成吧?」

被揭穿放水行为的宋铭谦厚着脸皮说:「这也不算放水,我要建立学生的自信心啊。」

「那为了让学生有更多的自信心,下次就麻烦老师您认输了。」

「认输没问题,那认输以后总有安慰奖吧?」

「你最近怎么一直讨奖品,」酆敏淳回头看他,被毛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眼睛的可爱模样,让宋铭谦顿住两秒才忍下揉对方脸颊的冲动。「你想要什么奖品,直说就好,我能给一定给。」

「我想听你弹琴。」宋铭谦帮酆敏淳推开门,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往二楼走。「一首就好,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酆敏淳在客房门前停下脚步,面露不解地看着宋铭谦。「这有什么难的?你在家时我就能弹给你听。」

「真的?」

宋铭谦屏住呼吸,在酆敏淳点头后接着问:「那我上次提的奖品呢?你愿意给吗?」

「啊?」酆敏淳噘着嘴,像在认真回想上次他说了些什么。想了一会,突然点了点头,「但你的按摩技巧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有空我再教你吧。」

「怎么教?」宋铭谦眯起眼,上一秒还因为对方同意给奖品的好心情顿时消失一半。

教他按摩?那不就需要一个负责被按的人?他没办法接受酆敏淳帮别人按,就算是帮傅叔按也不行!

「当然是我帮你按,你要记得大概是在哪个位置还有力道。」酆敏淳握着客房的门把,正要开门时却被宋铭谦拉住手。他仰头望向宋铭谦,没说话,只眨了眨眼。

宋铭谦咽了咽唾液,一方面想保持君子风度让酆敏淳对他有好印象,一方面又实在忍得痛苦,心猿意马却只能极力忍耐。

眼前的人微张着唇,单纯地看着他,几无设防。

「……晚餐,」宋铭谦勉强自己把视线从那红嫩的唇瓣上移开,深吸口气,随便找了个话题道:「你想吃什么吗?刚运动完,胃口应该会不错。」

「都可以,你决定吧。」酆敏淳拍拍宋铭谦的手,等对方松手后便走进客房。

宋铭谦等门关上后才慢吞吞地回主卧室冲澡,虽然被勾起欲`望后思绪杂乱不已,他还是在热水流过肌理时,想起酆敏淳整个下午都坐不住的行为。

邀对方打场球,主要是想让酆敏淳散散心。这目的看起来是成功了,至少刚刚酆敏淳打球时笑得很开心。

但问题回到源头,他依然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让酆敏淳这么烦心?他能问吗?会不会反而使酆敏淳觉得他管太宽了?

宋铭谦斟酌起问法,脑中挑选着几种旁敲侧击的句子,导致冲澡时间拉长了一倍不止。

当他拿起毛巾围上腰,踏出浴室时,却见酆敏淳站在床边。宋铭谦差点忘了扎好毛巾,只为了想多看两眼那人站在自己房里的模样。

酆敏淳换上了居家服,发尾还有些湿气,颈侧有几颗好运没被擦去的水滴,依赖在那白皙的锁骨上方。

宋铭谦低下头,比以往更严谨地扎好毛巾,顺便确认一下自家小弟没有在这紧要关头太过兴奋而出卖自己。

「我一出房门就看到傅叔,他说要来请你下楼吃晚餐,我说我来就好。」酆敏淳稍稍侧过脸,视线飘向不远处的立灯,脸上有着不知是不是冲澡后的红晕。

宋铭谦按着腹肌,心想:你跟我一样可怜啊,分不太到酆敏淳的注意力。

「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就好。」

宋铭谦一边换衣服,一边想着是否要等饭后的阅读时间,再问酆敏淳是不是有烦心事。毕竟饭前聊这个可能会影响胃口,吃饭时聊这个就更不好了。

在宋铭谦穿上裤子时,酆敏淳的声音轻飘飘地窜进他耳里。

「谢谢你。」

「谢什么?」宋铭谦从更衣间里探出头,看见酆敏淳因紧张而抿起嘴小动作,觉得对方这习惯实在是太可爱。

酆敏淳接着说:「我早上打电话给我妈,告诉她,婚期跟婚宴场地都决定了。你对我很好,无可挑剔的好。」

宋铭谦松口气,加快速度换好衣服后走向酆敏淳。

「我妈说那很好,她一直很担心,怕我这辈子会孤独到老。」

宋铭谦想对酆敏淳说「你不会孤独到老的,你有我啊。」但酆敏淳没给他说话的空档,只低头继续说。

「但其实,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到老。」酆敏淳坐在床沿,两手交握,视线应该是落在手上。他冷静说着,听起来没什么情绪起伏。

「像她那样,一辈子爱着一个人,为了一个人而喜怒哀乐烦恼困惑,得不到响应也不能去讨响应,不觉得很卑微吗?如果这就是爱情,那我不想要它。」

宋铭谦停下步伐,蹲下后坐在他身前,也静静地听着。

「钢琴就很好,我付出多少,它便回应我多少。就算我背叛了它,在危难时卖掉它,它回到我身边时也不会埋怨我。

「我爸那位门当户对的妻子过世后,继承母亲三分之一遗产的酆亭芳不接受我妈,我爸碍于金源也不能跟她光明正大在一起。他们只敢偷偷的联络,像在偷情。

「爱情不值得期待,婚姻也不值得。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个女儿,也为酆家事业尽心尽力,过世不到三个月,还没百日,我爸就跟我妈联络上了。」

酆敏淳看向他,眼底透出看了这些年这些事之后的灰心,「你说,她们是不是都很傻?」

宋铭谦握着酆敏淳的手,说:「一头栽进爱情里付出的确是傻,但如果是为了不要痛苦就干脆不要,也算不上聪明。」

「的确是不算聪明,但至少不会遍体鳞伤。」酆敏淳继续说:「我一直不想触碰感情这一块,以为只要避开了就好。」

听酆敏淳描述上一辈的事情时,宋铭谦几乎要认定酆敏淳接下来会告诉他:我不信任婚姻,也不需要爱情,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们不可能再更好了。

他也立刻想好应对的说词,至少要说服酆敏淳,一场婚姻能不能被信任,是看对象的。

他有信心能跟酆敏淳慢慢走完人生,走上十几二十年或更久,走到酆敏淳相信为止。

但酆敏淳刚刚说,「以为只要避开就好。」

宋铭谦轻声问:「你觉得自己没有避开吗?」

酆敏淳瞅着他,宋铭谦突然觉得时间走得太慢,好像已经等待十几分钟后,酆敏淳才点了点头。

「不是没有避开,而是我觉得没有能躲的地方,」酆敏淳一本正经地说着,「就像我跟我妈说的,你对我很好,无可挑剔的好。我偷偷地试过找出你的缺点,然后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没成功。」

「我也是有缺点……」

「你当然有,」酆敏淳说得相当快,「可是我没能因此讨厌你,然后拉远距离。」

宋铭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紧张地连眼也不敢眨,低声追问:「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以前都能顺利避开,专心投入在钢琴这个喜好上。」酆敏淳别过脸,显然没有再说一次的打算,「我没有喜欢过谁,也不想花时间谈恋爱。所以我不确定,你要的,是不是我能给的。说不定,我根本给不了。」

「你给不了的话,会怎么样吗?」

酆敏淳再次看向他,轻声说:「如果我给不了的话,你就会跟我妈一样,结果可能是伤心一辈子。我,我不想要你伤心……」

宋铭谦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倾身抱住酆敏淳,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

「这样就够了,真的。目前,这样就够了。」虽然怀里的人缩起肩膀,似乎被他唐突的动作吓到了,但宋铭谦实在无法在这时松开手。

他等了好久,久到已经不敢回头去看当年充满自信的自己。

他曾经狂妄地怀抱期望,却在现实的打击下理解学长的世界里容不了钢琴以外的人事物。他只能等,尽可能养好自己的羽翼,等待机会奋力一搏。

尽管最后他得到了机会,也如愿保护了对方,但这样的商业联姻却显得自己像个趁人之危的家伙。他隐隐担心,却只能这么挽救对方家业。

但如今,酆敏淳告诉他,不想看到他伤心。

就算可能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好,至少酆敏淳是在意他的。

宋铭谦感觉到酆敏淳拍了拍他的背,他还是没松手,只在对方耳边问:「你讨厌我抱着你吗?」

酆敏淳摇摇头,说:「我只是要把话说完,你别抱这么紧。」

宋铭谦稍稍松了力道,下一秒就听见酆敏淳深吸口气,那柔软的嗓音在他耳边缓缓低诉。

「我一整天都为了这件事在烦心。你挖空心思对我好,如果我没办法响应你呢?你会很伤心的。可是我要怎么响应你呢?我不知道。我唯一倾尽心力对待的只有钢琴,但你是人,不是钢琴。」

酆敏淳大概是很少说这么多的话,话虽说得多,却有些自言自语般,不像在对话。

他越说越小声,宋铭谦却觉得一字一句都落在他心上,砸出巨大回响。

「我想让你开心,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我看你抱着我回客房睡就会很开心,所以我就常常在书房睡着。当然,后来有几次是不小心真的睡着了……那,像是刚刚,我看过体育老师教别人打篮球的,根本不是你那样的教法。但你很开心,我,我虽然不觉得讨厌,可是我不懂得怎么响应你。你懂吗?我可能没有办法给出你要的响应,你会伤心的,对吧?」

宋铭谦松开怀抱,在两人之间拉开一些距离,并改为扶着对方的双臂。

酆敏淳被突然他改变的动作打断发言,一下子也愣住,微张着嘴,傻傻地看着他。

「你一整天,为了这件事烦心?」

酆敏淳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慎重,也像不解他为何问得如此紧张。

宋铭谦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后站起身,顺手拉着酆敏淳一起站稳。

他看着眼前的人,握着对方的手,最终还是忍住了亲吻酆敏淳的冲动,仅仅抱住了对方。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响应,就给我一个拥抱吧。」他感觉到酆敏淳点了点头,又接着说:「或者一个吻,或者一个微笑,什么都行。只要是你给的,都好。」

当宋铭谦握着酆敏淳的手下楼时,站在楼梯旁的傅叔向两人表明晚餐已经备好,以及方才他们打球时,魏少爷致电要找少爷,说是晚餐后要过来一趟。

宋铭谦点点头,让傅叔先上晚餐,别饿着酆敏淳才是要事。

他们不向以往那般坐在对方对面,不再隔着餐具与大量摆饰,而是并肩落坐。

前菜是两尾醉虾,汤品是鸡汤,还没上到主菜,魏晴繁就嚷嚷着踏进了客厅。

「我去你公司找你,结果你秘书说你早早就下班了,你居然摸鱼!是不知道……」魏晴繁定格在饭厅外,嘴也没阖上,直直看着酆敏淳,几秒后才喊了句「学长。」

酆敏淳朝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虽然酆敏淳的响应挺冷淡,但魏晴繁不以为意。谁都知道这位学长出了名的冷淡,有这样的响应也算在他意料之内。

魏晴繁在宋铭谦对面的位置坐下,朝为他拉开椅子的傅叔说:「傅叔,我晚餐还没吃呢,有没有能吃的东西分我两口啊?」

「你不是说要吃完晚餐再过来吗?」宋铭谦放下汤匙,对着好友提出问句。

「我想啊,但我一到家就被我妈逼着问东问西,最后还说你都要结婚了,我连个对象都没有,是要气死她吗。」魏晴繁两手一摊,苦着一张脸说:「我只好说要来你这里沾点喜气,看能不能下个月就能结婚。」

「少来,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就快说。」

魏晴繁单手撑着脸颊,瞄了眼酆敏淳。「什么都能说?我如果是要说我帮你的单身派对找了十来个正妹,也能在学长面前说吗?」

宋铭谦哭笑不得地说:「你不会真的弄了个单身派对吧?我不是跟你说不需要吗?」

「你真的不办?我还以为你说笑的,欸,我游艇跟酒水都准备要订了……」

酆敏淳放下汤匙,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让宋铭谦转头看向他。「如果不方便让我听的话,我先上楼。」

宋铭谦握住酆敏淳的手腕,说:「没什么你不能听的。」

坐在两人对面的魏晴繁被莫名往脸上甩了一幕恋爱剧,他搓搓手臂,扁嘴道:「我心寒。我好朋友在我面前秀恩爱。」

「要说快说,我们还要吃晚餐。」宋铭谦在确认酆敏淳没坚持要离席后,接着说:「傅叔,麻烦给他一杯白开水。」

魏晴繁装模作样地噘嘴皱眉,但宋铭谦也没再说什么,只两手抱胸看看魏晴繁能撑多久的独角戏。

「我就是来跟你说,酆亭芳今天来我家饭店问经理一堆事,连婚宴菜单都问了。一般来说这种事她问两位会快些,特地找经理问有点奇怪。不过嘛,也有可能是两位贵人多忘事根本不记得,就打发她去问经理。本来我也不想多想……」

「讲重点。」

「宋铭谦你真的重色轻友耶居然要我讲重点,」魏晴繁拿起傅叔送上的柠檬水,一饮而尽。「重点就是她听完菜单跟酒水之后脸色不太好看。又问了总金额跟总桌数后,臭着脸说这菜单她要回家跟长辈报告过,让经理先别照单处理。」

宋铭谦还没说话,酆敏淳已经开口道:「可能里头有长辈吃了会过敏的菜吧,我的确没有考虑到这点。」

宋铭谦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朝魏晴繁使了个眼色。

魏晴繁又说了几项这位大小姐对经理提出的任性要求,从她也要一间个人休息室到专属造型师,他边说边叹气,摆出挺困扰的样子。

傅叔在魏晴繁喝掉第二杯柠檬水时上前询问要不要继续上菜,魏晴繁扯扯领带,说:「上吧上吧,我待在这就是讨人嫌,我走!」

「没人嫌弃你,我只是怕你耽搁太久肚子饿,还不如快点找位红颜知己吃顿晚餐。」宋铭谦站起身,低声对酆敏淳说:「我送他出去,不然他不知道要闹多久的神经脾气。」

酆敏淳点点头,朝宋铭谦笑道:「我等你回来一起用餐。」

「啊,学长,」魏晴繁临走前又朝酆敏淳说:「我讲这些不是要对酆家家教指手画脚,就是……她可能有点意见或心情不太好,宋铭谦把婚礼看的比他手上任何一个项目都重要,出一点纰漏我都会被他找麻烦的,我只好赶快过来跟他报告。不要见怪啊,我这是自保。」

酆敏淳「嗯」了声,就当自己听到后的响应。

宋铭谦跟魏晴繁边走边聊,抵达魏晴繁的车旁后,魏晴繁立刻道:「你之前跟我说酆亭芳来找学长,态度很奇怪,要我找人查她。」

「是。」

「这大小姐的确奇怪,家里快破产,可是她花钱依然如流水,还跟三五好友去了趟欧洲。」魏晴繁靠着车门,一手搓着下巴道:「她最近的钱都来自母亲娘家,这娘家不仅不愿出手帮助女婿濒临破产的企业,我让人查过后,发现他们还干了不少对酆家落井下石的事。」

宋铭谦静静听着,直到魏晴繁说「要不是你出手,我看酆家死定了。」他才低声说:「不,不会死得彻底。」

「怎么说?」魏晴繁好奇的问:「看起来像是娘家人对女婿不爽,所以在女儿过世后要来个彻底的报复啊。」

宋铭谦摇摇头,说:「我下次再跟你说。」

「要回去陪学长?不是我要说你,你黏他也黏得太紧了吧,不怕学长这么冷淡的人会对你反感吗?」魏晴繁接着道:「相信我这位情场高手的话,这适当的距离啊……」

「等你有位交往超过一年的对象再来跟我说吧。」宋铭谦摆摆手往主屋走,「说太久我怕学长问我们聊了什么,改天见面再聊。」

宋铭谦回到饭厅时,只见酆敏淳拿着手机在看。

他走到对方身旁,低头问:「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我在想要怎么问我妈……关于婚宴菜单的事。」酆敏淳皱着眉放下手机,又道:「我要怎么说才能不提到酆亭芳,又能再问妈一次有没有要改的。」

宋铭谦没明说酆亭芳只是想找麻烦而已,毕竟酆亭芳再怎么闹事,总归是酆敏淳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在她还没太过分前,还是不能撕破脸。他笑道:「这样好了,我明天上班让秘书传真菜单给爸,我再致电问他有没有什么意见,没有的话就要定案了。」

「再问一次不会很奇怪吗?」

「我会斟酌用词的,」宋铭谦坐下后接着说:「你要是不放心,打电话前我先跟你报备一下内容,如何?」

「不、不用了。」酆敏淳忙不迭挥手,道:「这类事情你处理的比我多,也肯定处理的比我好,我相信你的。我只是怕我妈想太多,我改姓酆后,她一直……想很多。」

「怎么说?」

酆敏淳舔了舔下唇,思考了一会才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

「没关系,我们先吃饭,」宋铭谦先让傅叔继续上菜,又说:「你要是想说,那就慢慢想,想好再告诉我。不急着讲,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酆敏淳点点头,安静地接着用餐。

等两人吃完晚餐,酆敏淳问宋铭谦要不要散散步。既然是酆敏淳开的口,宋铭谦自然飞快答应,起身替酆敏淳拎着外套就站在门口等对方。

酆敏淳笑了笑,低头往前走。

「在笑什么?」宋铭谦走在酆敏淳左侧,先帮对方披上外套后好奇地问:「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好笑吗?」

酆敏淳这才抬起头,道:「不是觉得好笑。只是……你刚刚站在门口等我时,表情看起来像期待郊游的小朋友。」

「算是吧,」宋铭谦握住酆敏淳的手,说:「我一直很期待你主动约我做点什么事,就算只是散步也好。」

酆敏淳不解地问:「散步也好?那找你一起吃饭呢?」

「也好。」

酆敏淳失笑,「约吃饭也好?」

宋铭谦边点头边道:「虽然我约你吃饭逛街你都答应了,但这跟你主动提出又有些不同。」

酆敏淳歪着头想了一会,说:「虽然有些突然,但我想找一天,请你跟我妈一起吃顿饭。」

宋铭谦一口答允,酆敏淳似乎因此感到诧异,睁圆了眼看向他。宋铭谦问:「怎么了吗?不希望我答应?」

「不是,」酆敏淳停下脚步,问:「你不问为什么要一起吃饭吗?」

「你不是说,妈很担心你孤独终老吗?」宋铭谦见对方点头后,接着说:「我本来还想不到理由约妈一起吃顿饭,好让我用行动证明,你说我对你好是真的,请她放心把儿子交给我。」

酆敏淳愣愣地看着他,接着低下头,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说:「谢谢你。」

宋铭谦想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但想起酆敏淳说过这是他的习惯,便将这句忍回腹中。「你说为什么不问原因。我觉得,跟自己妈妈约吃饭不需要原因啊。」

酆敏淳望向他,笑道:「是没错。」

两人又走了几十分钟后,酆敏淳说脚有些酸了,宋铭谦试探性的问「要不然我抱你回去吧?」

酆敏淳毫不留情地拒绝,指出这时间大家都在客厅附近。

「那如果,大家都不在客厅呢?」

酆敏淳转头看向他,显然是没想到宋铭谦会这样响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好。

宋铭谦尽可能装出自己是认真的样子,但酆敏淳慌张了两三秒后镇定下来,对宋铭谦说:「在二楼的话可以,一楼不行。」

宋铭谦眨了眨眼,难以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但酆敏淳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虽然走得不算太快,但刚刚散步时悠闲已不复见。

宋铭谦追了上去,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酆敏淳的手,并在离客厅相当近时,借着灯光确认了对方脸上的红晕是真实存在着,不是自己方才的错觉。

那天散步时,酆敏淳想着要给对方一些响应,一边还思考着宋铭谦说的抱他上楼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仗着月色不算亮,小花园里也只有几盏灯,深吸口气就将话说出口。

那句话不算长,但影响深远。

当天晚上两人在书房里各自看了两小时的书与报表,当傅叔敲门进房说九点了,需要备上宵夜吗?

宋铭谦立刻说他不用,转头便问酆敏淳要不要宵夜。

酆敏淳那时没多想,只依照习惯说了不需要。不料宋铭谦接着对傅叔说:「既然我们都不需要,那您早点休息吧,我们也要休息了。」

酆敏淳看着宋铭谦在傅叔要退出书房时站起身,吩咐傅叔门就别关了,反正他们也要回房去。那一瞬,宋铭谦身旁的计算机主机也像配合主人般,渐渐停下运转声。

「我……还想再看一会书。」

酆敏淳勉强挤出这句借口,可是当宋铭谦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时,他还是放下书站起身,有些别扭地问出「真的要抱?」

宋铭谦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照惯例打横抱起他,酆敏淳连忙伸手抱住对方颈项,避免自己重心不稳。

走出书房时,宋铭谦在门口顿了下,站在那几秒后才往客房走。

那晚,在将要睡着之前,酆敏淳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月色下说了多主动的话。

宋铭谦连着几天都是抱着他回客房睡,对此,酆敏淳实在是不太习惯。以往至少是快睡着了才窝在宋铭谦怀里,双目紧闭时,理智与其他情感都被抛到远方。

如今人是清醒的,酆敏淳根本不知道视线要放在哪才好。

一周后的今天早上,酆敏淳再次鼓起勇气问宋铭谦能不能不抱。宋铭谦看着他,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委屈。不过三秒,宋铭谦甚至还没回答他,酆敏淳便在那浓重的委屈眼神里落败。

在酆敏淳将要放弃争取时,宋铭谦大概是怕他过于尴尬,妥协了不会天天抱他回客房,但有个交换条件。

宋铭谦的交换条件不算为难人,但酆敏淳一时间也无法当着傅叔的面答应下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宋铭谦。

宋铭谦出门上班前,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个交换条件也是可以取消的,你慢慢考虑啊……但酆敏淳无心听对方再说出更多话语,只推着宋铭谦往门外走。

直到宋铭谦坐上车,酆敏淳才朝着也站在门口的傅叔尴尬一笑。

那可是要求晚安吻啊,为什么宋铭谦能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出口?

酆敏淳想着这件事,在客厅窝着发了一会呆,直到傅叔端上热红茶给他,并告诉他齐哲乐先生来访。

「来访?」酆敏淳不无诧异地问:「他……可是宋铭谦在公司啊。」

「齐先生说是来找您的。」

「找我?」

傅叔道:「是的。如果您不想见他,我就对齐先生说您出门了。」

酆敏淳摇摇头,说:「上次我真的出门,结果他坚持在我们家等。如果他这次又要等,那我就得逃到二楼跳窗,再假装自己刚进家门了。」

傅叔安静地站在他身边,静候他决定。

酆敏淳犹豫了下,让傅叔放齐哲乐进宋家。他则到厨房给自己倒杯水,在齐哲乐还没出现前,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他虽不是非常讨厌这位齐家小少爷,但也没特别乐意跟对方聊天。

毕竟齐小少爷的聊天方式是自己一个人拚命讲,别人还要提起精神避免恍神仔细聆听。虽然他很想照以往那般,冷漠对待他没兴趣的话题与人物,但宋铭谦怎么说也是齐家大少爷的好友,他并不想因为自己对齐哲乐的不耐而让宋铭谦难做。

酆敏淳端着水杯,再次深呼吸后踏进客厅。

「酆大哥!」齐哲乐高举两手的食物,开心宣布:「张家那间新开幕饭店的限量早午餐!我可是自己排队买到的,没让我哥找人帮忙,排超久!」

酆敏淳看着那份量不少的早午餐,忍住嘴角抽动并开口请他自己吃光的冲动,快步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你专程带早午餐过来?」

「对啊,」齐哲乐一边将纸袋中的餐点放到客厅桌上,一边回答:「宋大哥忙着工作,你一个人在家会无聊吧?」

「不会。」酆敏淳话才说出口,齐哲乐就喊了两声不明所以的单字。

「怎么可能不会?一个人在家十个小时,没人陪着会无聊到想死吧?」

酆敏淳见对方越说越高兴,他也不想搭话,只在心中跟自己说:再忍忍吧,说不定吃完早午餐他就离开了。

也不知道齐哲乐是真的天生话就过量,还是他精心准备过话题。酆敏淳看着对方相当熟练地切着纸盘中的松饼,切松饼时嘴完全没闲着,只有在齐哲乐专心咀嚼时,客厅才能有一丝宁静。

话题一开始是绕着这份早午餐打转,不知为何,突然转到了齐哲乐跟宋铭谦相亲时去的咖啡店。

齐哲乐给每间店都认真评比过,从气氛到单品豆,再从单品豆的产地到提供鲜奶的牧场。

酆敏淳只是静静听着,并偶尔请傅叔再帮他加杯水。

期间,喝了不少水的酆敏淳离席去了趟厕所。他在洗手时顺便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平静点,别因为不耐烦而摆脸色给齐哲乐看。

当酆敏淳回到客厅后,只见齐哲乐彷佛完全不因方才的话题停顿而被影响,继续他滔滔不绝的咖啡店评比。

酆敏淳勉强听了十几分钟后,实在对这类话题提不起一点兴趣,忍不住开口将话题换个方向:「你对这些店这么仔细研究过,是想开店吗?」

齐哲乐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摇摇头。

「以前研究这个是有目的的,」齐哲乐说着,眼底有着笑,但那份笑却让酆敏淳莫名感到一丝不舒服。「但我放弃那个目的了。我有个崭新的目标!」

酆敏淳没打算细问对方的目标是什么,一来齐哲乐要是想说就会说个不停,二来自己对这件事同样没兴趣。

他敷衍地点点头后,垂首继续喝水。

但齐哲乐没接着说话,客厅里弥漫着今晨难得的安静。酆敏淳抬起头,只见齐哲乐笑眯了眼,直直盯着他看。

酆敏淳勉强挤出笑,问:「怎么了吗?」

齐哲乐才开口,家用电话便响了起来。酆敏淳转头看着走去接电话的傅叔,在听见傅叔说出「少爷,需要我请酆先生听电话吗?」时,差点就起身朝电话狂奔而去。

听了大半天的废话,他现在万分想念宋铭谦与他聊天时的投契。

傅叔在他的期盼下,拿着电话子机走向他。

酆敏淳接过电话,道:「你好,我酆敏淳。」

电话另一端的宋铭谦笑了几声后说:「你好,我好想你。」

酆敏淳沉默了几秒,不是很想承认,自己竟然觉得对方这无聊到极点的废话有点可爱。「有什么事吗?」

「我午餐的约临时被取消了,想问问我的未婚夫愿不愿意陪我吃顿饭,我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嗯……应该算是好消息。」

被捉住好奇心的酆敏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跟宋铭谦约了十二点半在公司附近的餐厅见。

「你跟傅叔说那间餐厅的名字,他会跟司机说清楚。」宋铭谦笑道:「不见不散啊。」

酆敏淳下意识点点头。宋铭谦的声音这么近,近的就像平日里在他耳边说话那样,他也就如平日那般回应。

宋铭谦又在他耳边轻轻的发出一句「嗯?」语气轻柔,声线低沉。

酆敏淳如梦初醒地应了声,说:「我知道了,我会准时的。」

结束通话后,酆敏淳走回单人沙发旁。他还没说话,齐哲乐便将已收好的纸盘纸盒统统扔进纸袋里,可怜兮兮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们要约会,你要离开,我得走人,对吧?」

「抱歉。」

齐哲乐收拾好后,耸肩道:「不用抱歉啊,即将要结婚的伴侣约会是多正常的事啊。」

酆敏淳笑了笑,也不想说什么,只跟在齐哲乐身后送他离开。

当齐哲乐发动重车引擎时,酆敏淳朝他挥挥手,转身就要回二楼。

「酆大哥!」

酆敏淳回过头,只见齐哲乐一手拎着安全帽,朝他笑道:「婚前都是最甜蜜的,你们要把握这段时间啊!」

「好……」酆敏淳答完便觉齐哲乐说的这句话似乎有点奇怪,他才想问为什么这么说,却见齐哲乐催动引擎,扬长而去。

大概是我多想了吧。酆敏淳暗忖,摇了摇头就往主屋走。

宋铭谦用以回报酆敏淳出门陪他吃饭的,的确是个好消息。

在被包了场的餐厅里,宋铭谦将一份自己亲自筹划许久的报告递给酆敏淳。

酆敏淳小心接过,捧在手上翻了两页便抬头看向宋铭谦,眼里带着讶异与喜悦,还有些许小心翼翼。

「这份是暂定的计划,不过赞助商已经敲定了。」宋铭谦笑道:「都是你熟悉的赞助商,他们也很想念你,等着你继续巡演。里面唯一一个新的赞助商就是我的公司,希望你不会介意。」

酆敏淳飞快地摇摇头,又低头接着看。

宋铭谦虽然清楚对方目前应该没心思听他说话,但他就是想说些什么,吸引酆敏淳的注意。「东京跟上海的场地都是你之前就去过的,日期还没敲定,是因为我想让你做决定。」

酆敏淳连点几次头,指尖轻轻按在纸张上,缓慢而微微颤抖着滑过每一行。

「你上次跟我说,高中时,最重要就是那双手了,所以不能打篮球,怕扭伤。」宋铭谦一字一句慢慢说,直到酆敏淳看完整份计划后抬头看向他,宋铭谦才又说:「那时候我回答你、」

「现在还是很重要。」酆敏淳接了他的话尾,彷佛这句话他熟记于心。

宋铭谦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虽然他高兴的想追问酆敏淳怎么还记得,是不是也把他放在心里所以才没忘记?

但他瞄见酆敏淳放在桌上的报告,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能开心就忘形,该说的还是要说,该耍的帅还是要耍。

「对,现在还是很重要。」宋铭谦握住酆敏淳压在报告上的手,说:「这是我要握着走一辈子的手,不管是弹琴,还是谈情,我都会跟你一起保护它。」

酆敏淳抿着嘴,眨了眨眼之后,竟红了眼眶。

「我那时想,你说现在还是很重要,是因为你喜欢我,不希望我受伤。」酆敏淳再次眨眼,像是想将眼眶里的液体眨干。他语气平静,却在眼底泄漏了所有情绪。「我想,如果你喜欢打篮球吧,我也可以慢慢培养成为兴趣。」

宋铭谦稍稍加重手里的力道,鼓励对方接着说。

「如果扭伤了,休息几天就会好。我不用上课,没有巡演,没有观众。你说你想听我弹琴,我还想着好吧,至少以后有一个人会听着,而且不是傅叔。」

酆敏淳越讲越慢,他低下头,反手握着宋铭谦的掌心。「我本来以为,往后的日子,就是在一栋华丽的房子里,弹琴,阅读,等你下班。不是不好,我知道这已经足够好。我也已经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就这样过着直到……」

酆敏淳突然顿住不说,宋铭谦只看见一滴眼泪掉在餐巾上,悄悄晕开。

宋铭谦松开手,在酆敏淳诧异的视线中起身,大步走到酆敏淳身边,挡住侍者们投望的视线。

「直到某一天,我们变质成你不信任的婚姻那样,我不再像现在那样关心你。我们会各自生活直至老去,甚至不用等到老去,当你生病或死亡,我就会急着找下一个,对吗?」

酆敏淳仰起头,睁圆了眼瞅着他,并没有点头。

但宋铭谦清楚自己说中了酆敏淳没说出口的话,否则依酆敏淳的个性,非事实的事,酆敏淳一定会否认。

「这份计划呢,我筹备了一段日子,原本只是个斟酌着要不要送出手的礼物。但,你跟我提及你爸妈的事情时,我就在想,我得做些什么,让你知道婚姻或者爱情值不值得期待,是看你跟谁谈。」

宋铭谦轻轻抹去酆敏淳眼角的泪痕,接着说:「我好不容易才让你在我身边,我比谁都不想放你走。我很害怕,如果我送了这份礼物,你会不会再也不回头看我。但我得放手,让你知道,有个人就算他很害怕,他也希望你过得快乐。」

酆敏淳低下头,过了几秒才闷闷地说:「这种感人肺腑的话不是应该在求婚的时候说吗?」

宋铭谦用力闭上眼,在心中骂了自己几句你怎么这么蠢!对啊!这么慎重的事情应该要在婚宴上说!

都怪自己一听到秘书说维也纳那边也确定场地了,自己就急不可耐想跟酆敏淳讲这件事。

蠢哪!怎么就功亏一篑呢!

宋铭谦咬了咬牙,说:「对,我……」

「你不能抢我要说的话。」酆敏淳戳了戳宋铭谦的腹部,还是没抬起头,「如果这是求婚,你不是应该半跪吗?」

宋铭谦心思转得极快,更何况酆敏淳说的话虽少,但是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连忙拿起桌上的计划书,半跪好后双手捧上。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着你一辈子吗?」

酆敏淳拿走计划书又放回桌上,握着宋铭谦的手,轻声道:「我愿意。」

宋铭谦激动地往前单手抱住酆敏淳,他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居然亲耳听到了已经不奢望听见的句子。

他们是商业联姻,他们没有婚前约会,甚至连场相亲宴也没有。

他原想只要酆敏淳也爱他就够了,没有那些惊天动地精心安排的求婚又如何,没看见酆敏淳点头又如何,只要两情相悦就好。

但他的丈夫对他说了我愿意,心甘情愿的说了。

宋铭谦还想再感动一会,却感觉到酆敏淳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松手。他松开过紧的怀抱看向红着脸的酆敏淳,想跟对方说:再让我抱一下就好,我得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我在作梦。

但酆敏淳没给他机会。

在宋铭谦松手的那瞬间,酆敏淳凑了过去,生涩却主动地吻了宋铭谦。

这顿午餐,宋铭谦吃得心不在焉。

他吃没两口就抬头看对面认真吃饭的酆敏淳,偶尔酆敏淳与他对上视线时,酆敏淳会报以微笑,这又能让宋铭谦对着餐盘里的食物傻笑上一阵。

等到用餐完毕,宋铭谦本想借着大好良机,假饭后散步之名,行约会吃豆腐之实。但他才放下餐具,秘书的电话就追来了,说是魏晴繁来找他,直言有要事。

在酆敏淳面前,宋铭谦实在不好要秘书叫魏晴繁哪边凉快哪边去,别打扰他谈恋爱。

「我知道了,你告诉他,我尽量半小时后到。顺便再告诉他,最好事情够重要,不然他皮给我绷紧点。」

酆敏淳闻言扬起嘴角,宋铭谦捂住手机通话处,问:「怎么了?什么事让你笑了?」

酆敏淳摇摇头,指了指手机,示意宋铭谦专心讲电话。

「还有其他事吗?」宋铭谦听了一会,说:「好,我回去顺便处理。」

一挂断电话,酆敏淳便问:「你要谁皮绷紧点?」

「魏晴繁。」宋铭谦说完就见酆敏淳笑眯了眼,他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酆敏淳说:「我一直觉得魏先生的名字挺特殊的。」

「为什么?」

「他叫为情烦。」酆敏淳抿了抿嘴,说:「我第一次知道时,想着他是不是情路十分坎坷啊。」

宋铭谦愣了几秒,意会到好友名字的谐音后,笑道:「的确是十分坎坷,我等等告诉他,问他要不要考虑一下改个名字。」

「真的很坎坷?」

宋铭谦笑着点头,起身并走到酆敏淳旁边,在酆敏淳站起来时握住他的手。「真的。不过他是自作自受,不用同情他。」

「怎么说?」

「要说清楚的话可能得说很久,」宋铭谦看着酆敏淳,对方正好奇地仰起头,像个期待听故事的孩子。他心念一转,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公司,我们路上说,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处理完他跟那些事情后,我们再一起回家?下午没什么事了。」

酆敏淳原本很放松的样子,听了这建议后却显得有些犹豫。「你谈公事,我去那边适合吗?」

「你是我的丈夫,没人比你更适合在那边了。」

酆敏淳在这句响应后忍不住微微一笑,朝他点点头,就当接受这说法。

「更何况,」宋铭谦凑到他耳边,道:「我总不能真的揍魏晴繁一顿。要是他真的没什么大事还来打扰我们,我只好跟你晒场恩爱来赶走他,对吧?」

酆敏淳笑出声,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失礼般遮住了嘴,没有反对也没抗议的,跟着宋铭谦走出饭店上了车。

在办公室等了半天,等到好友还顺便等到酆敏淳时,魏晴繁的第一个反应是「哇靠他怎么来了?」

再来是「宋铭谦你整我吗?」

但当他看到那两人交握的手后,立刻了解这是怎么回事。

「啊,」魏晴繁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了无生趣地说:「就算跟你学长两情相悦了也不用四处秀吧?怎么说我也帮过你不少忙,你这样过河拆桥试图闪瞎我,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啊?」

「就是因为我有良心才第一时间让你知道,」宋铭谦让酆敏淳坐在双人沙发的右侧,自己则坐在靠魏晴繁那侧,「要是别人发现你不知道我跟学长的进度,岂不是显得我不把你当朋友吗。」

「这种时候不用把我当你朋友没关系。」魏晴繁还要再说什么,但在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时,立刻先坐直,保持形象。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铭谦转头向刚走进办公室的秘书道:「下次他找我,让他照别人的惯例,先等三天。」

「好的。」杨芮端稳木盘,半蹲着将两杯热茶放在桌上后,鞠躬离开。

「不是,好什么好啊!」魏晴繁朝着杨芮的背影,喊:「喂!」

「别喊了,你先把事情说一说,」宋铭谦拿起杯子,递给酆敏淳后,又对魏晴繁道:「等事情都处理了,我让杨芮提早下班,你有大把的时间慢慢说。」

魏晴繁双眼一亮,而宋铭谦接着却泼了他一头一脸的冰水,「当然,前提是她愿意听你说。」

「你……」魏晴繁翻了个白眼,说:「你知道我是来说什么的吧?让学长听,不要紧吗?不怕他接受不了?」

酆敏淳捧着杯子,看向宋铭谦。

「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所以要魏晴繁私底下查,也别在你面前讲。」宋铭谦一手轻按在酆敏淳的大腿上,道:「但我想,我们要过一辈子的,我不能瞒着你,而且你有权知道。」

「是在车上时,你说跟酆亭芳有关的那件事吗?」

宋铭谦还没点头,魏晴繁就大喊:「我懂了!你是来炫耀的!」

魏晴繁还嚷嚷着「宋铭谦你这家伙,就是来炫耀你跟学长之间没有秘密什么的对吧?你这个见色忘友的浑蛋!」

但宋铭谦跟酆敏淳只把他当背景音,继续交谈。

「你要是不想听,也可以到小会议室休息一下,我让杨芮帮你准备茶或者咖啡。」

「我还是听一下吧,」酆敏淳深吸口气,道:「总是要有心理准备,只让你一个人面对,太不公平了。」

魏晴繁忽然惨叫一声,用力趴回沙发上,紧接着吐出的话却有气无力。「我要瞎了……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之前先把事情说完。」

魏晴繁转过头,面对着沙发,道:「我上次跟你说,过世的酆太太的娘家,对女婿快破产这事不仅没有伸出援手还落井下石。这种事情本来就很奇怪,于是我追着查下去,发现酆家会濒临破产,幕后主要的推手就是酆家大小姐。」

酆敏淳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在宋铭谦握住他的手时,冷静地回握。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妈妈的娘家本来就跟金融界关系很好,当年酆家也是看上这个关系才娶的这房媳妇。她想这么做,娘家又支持,所以本就有些问题的酆家,自然会在资金周转上过不了关。当然,酆小姐为了避免自己被迫嫁掉,也给自己留条后路。至于是什么后路……我觉得这个讲出来太伤感情了,学长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酆敏淳沉默着,当宋铭谦清了清嗓要说话前,酆敏淳才开口:「你言下之意是,她的后路会伤害到我?」

「确切来说,」魏晴繁转头看着酆敏淳,道:「是。而且你是唯一的受害者。」

「那就好。」

「啊?」魏晴繁不解地张大嘴,还眨了眨眼,「宋铭谦,你学长是不是谈恋爱谈傻脑子了?我讲的是受害者不是得利者。」

宋铭谦没搭理魏晴繁,他看着酆敏淳,像在等对方说下一句话。

「如果唯一的受害者只有我,那无论她做了什么,其实都无法真正的伤害我,除非她打算杀人。但我想,杀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后

路。」酆敏淳镇定说着,在魏晴繁诧异的目光下接着道:「对我来说,放弃钢琴跟放弃人生其实没什么差异。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并且对人生没有期望后,她能伤害我什么?」

魏晴繁闭上了嘴,想了想,又说:「你想的比较理想化,事实上,有些事情远比你想的可怕。」

「像是?」

魏晴繁虽然趴着,但还是尽他所能耸了耸肩,回道:「我就举个例,不要当真啊。」

见酆敏淳点点头,魏晴繁直言:「你知道她妈那边跟金融界交好,对吧。如果她早就找到一位在政经两界都挺有身份,但性癖特殊到你无法接受的家伙。只要他跟你结婚,不仅从金援这个唯一的问题上彻底救了酆家,甚至还能让酆家谷底翻身,也不会牺牲到她。到时候你不能逃也不能求死,不可怕吗?」

酆敏淳咬着下唇,怔怔看着眼前的杯盘,一语不发。

魏晴繁还要继续说,却瞄见宋铭谦挑起眉,还瞪圆了眼看着他,眼底的警告意味浓厚,傻子才看不懂。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魏晴繁收到警告后话锋忽转,说:「不过,那是我的做法,我心肝比较黑一点,既然要做就做得彻底。」

宋铭谦眯起眼,显然对他的说法不怎么满意。魏晴繁在心底乱骂一通,想着宋铭谦你眼睛大了不起啊?又瞪又眯的你小心眼部抽筋!

虽然这么想着,但魏晴繁面上一派自然,道:「学长啊,我的意思不是你想太少或考虑不周延,是我的手段比较激烈一点,不是吐槽你的意思,你千万别生气。」

「魏晴繁想的也不是多周延,纯粹是比较低级一点而已。」宋铭谦握了握酆敏淳的手,道:「别多想,酆亭芳想的后路绝对不是那样的。」

魏晴繁再次转头面对沙发,想着等老子找到真命天女时,一定去宋铭谦面前炫耀到爽为止。

「魏先生说的也没错,」酆敏淳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他低声道:「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把自己想得太勇敢。」

魏晴繁犹豫着,要不要无视自身清誉,再说明一次「这不是学长你的错啊,你是对的,是我胡说八道。」

酆敏淳接着说:「我本来想着只要我妈不受伤就好。我忘了,她其实很努力保护我不受伤害,我也不曾真的遇到穷凶恶极的坏人,就把事情想简单了。」

魏晴繁点点头,开始觉得宋铭谦眼光也挺好的嘛。原来学长不是只长得帅会弹琴,还懂得反省检讨,不错不错。

魏晴繁正想转过头说话时,酆敏淳又开了口。

「不过我还是希望,如果她想伤害谁,针对我就好了,不要伤害我在乎的人……」酆敏淳顿了顿,说:「我知道她没本事伤害你,但我也不想你被波及而受到伤害。」

魏晴繁动也不动,万分庆幸自己没有转头,省得看到对面那两个不管有意识或无意识都要放闪的浑蛋。

「我本来也怕她是想伤害你跟妈,所以才叫魏晴繁私底下查,最好能私底下解决,别让你知道。」

「不是吗?」

宋铭谦笑道:「不是。杨芮电话里的报告除了魏晴繁很烦之外,还请我回来看看酆家的本季财务报告。按照惯例,她帮我看过一次,做了个更精简又不粉饰的报告。」

酆敏淳傻傻地看着宋铭谦,像在努力理解这个话题与上一个话题之间的关联性。

魏晴繁倒是快速坐起身,问:「说到这事,我觉得很奇怪啊,你介入后又没给多少钱,怎么酆家回稳的这么快。虽然说不是完全没问题了,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摇摇欲坠。」

「因为,酆亭芳虽然是个天生的好商人,但还是太嫩了。」宋铭谦说完,魏晴繁在几秒后倏地站直,绕着沙发直说我明白了。

酆敏淳抿了抿嘴,安静地等着宋铭谦。

「酆亭芳学得很快,她在我帮忙之后了解,要让一个人明白你的重要性,或者说让一个人离不开你,该做的不只是置他于死地让他来求你。最重要的一环,是给他希望,并握紧他的经济大权。」

「嗯……」

宋铭谦见酆敏淳还是一脸茫然,他想了想,接着说:「她想教训的对象,是你爸。」

魏晴繁还在一旁嚷嚷着「难怪她妈妈那边的人突然又回来了,但又不给多,就勉强维持稳定而已。我还以为他们见宋铭谦投资了,也想趁机投资分杯羹,但又不敢丢多怕酆家倒。想说这家子简直低能,原来我完全想错方向了!」

「我猜,她是无法原谅父亲的无情。」宋铭谦道:「酆家算是靠着她妈妈的娘家才爬到今天这个地位,但你爸却在丧期未满百日时就连络你妈了。酆亭芳大概是为妈妈感到不值,又只见过打压企业至快破产后的恶意收购手段,以为这是最好的方法了。」

酆敏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闭上眼,问:「她以为做到这样,爸会去求她。接着会想起前妻曾经的付出,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是吗?」

「一般来说不会做到这份上,但就我得到的数据来看,我认为是这样的。」宋铭谦道:「你只是被牵连了。因为她主要不是想伤害你,所以我才让魏晴繁说出来。」

「宋铭谦给的不多,所以酆家没钱就得来求他。」魏晴繁语速极快,道:「她本来以为她爸会求她,却忘了她爸也是老狐狸,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亡妻娘家不愿意帮忙。你要人家来求你,要有钱,还要给对方希望啊。她做成这样,她爸怎么可能开口要她帮忙。结果反而是这个私生子立了大功……」

「嗯哼。」宋铭谦咳了声,打断魏晴繁的连珠炮。

「啊……学长,我不是对你的身份有什么意见,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魏晴繁双手合十,尴尬得很。

酆敏淳压根不在乎,他挥挥手,说句没关系后低下头,叹了口气。

之后魏晴繁说了些什么,宋铭谦回应了哪些,酆敏淳都没抬起过头。他只盯着地毯,不言不语。

魏晴繁离开时还有些担心,深怕酆敏淳不开心了,影响到宋铭谦也不开心,最后倒霉的是无辜的他。

但宋铭谦只让他快点回自己公司,顺便交代魏晴繁让人继续盯着酆亭芳。

两人回到家后,酆敏淳闷闷的窝进琴房里弹了一个多小时的琴。

宋铭谦也不阻拦对方,他只请傅叔准备热茶,打开笔记本电脑后就在客厅办公等酆敏淳。

琴声一停,宋铭谦听见开门声便回过头看。只见酆敏淳朝他微微一笑,又问傅叔能不能帮忙煮一壶奶茶来,看起来心情是好上许多了。

宋铭谦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酆敏淳坐这。等酆敏淳落座后,宋铭谦才问:「还好吗?」

「还好。」酆敏淳两手放在膝上,深吸口气,「我刚刚一路上都在想,如果酆亭芳成功抓着爸的经济大权,要爸跟妈断绝往来,爸会答应吗?」

宋铭谦没有回答,尽管酆敏淳沉默了,那纯然的沉默,就像在等待着谁来给他一个答案般。

在傅叔端上奶茶并为酆敏淳倒上一杯时,酆敏淳才接着说:「他会答应的,就像他二十多年前妥协过的那样。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为妈做任何事。就算我告诉她这件事,她也只会笑一笑,说没关系,然后像那年那样离开爸。」

宋铭谦将奶茶递给酆敏淳,问:「然后呢?」

酆敏淳转头看向他,带着好奇的目光,也问:「为什么是问我然后呢?你猜到我有其他的结论?」

「因为我问你还好吗,你说还好。可是这种结论,显然不会让你的心情从不好变成还好,」宋铭谦笑道:「然后呢?」

「然后,」酆敏淳接过奶茶,喝了一小口,「我就会带着我妈离他远远的,像上次一样。可是这次跟上次有一点不一样,我有个丈夫,而我的丈夫同样手握酆家的经济大权。」

宋铭谦点点头,算是承认。

「我都能想到这样的结局了,爸一定也会想到。为了多年心血,他不会答应的,他只能尽力在两边取得平衡,直到其中一边先放手。」

宋铭谦说:「我不会放手的,必要时我也会让酆亭芳了解我们两边的实力差距。你不想让妈再伤心一次,我就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去伤害她。」

「我知道。」

「嗯?」

酆敏淳舔去唇边的奶茶,视线直直盯着杯子,轻声道:「如果说,这几个月里,有什么让我深信不移的事,那一定是,一定是,」

明明他已经看见酆敏淳红了脸,酆敏淳要说什么话,简直是昭然若揭。但宋铭谦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就算说得断断续续也行。

宋铭谦靠近对方,搂住酆敏淳的腰,问:「是什么?」

酆敏淳别过脸,越说越小声,「你对我,是真心的。这件事。」

宋铭谦在心中乐得想吼两句,但酆敏淳的话还没说完呢,他只能强忍情绪,仅仅是凑过去在酆敏淳脸上亲了一记。

突然被亲了一下的酆敏淳连忙抬手遮住脸,往旁一看,确认傅叔是不是在客厅里。

宋铭谦看着对方那慌张的模样,可爱的让他难以忍耐,实在很想压着酆敏淳在沙发上好好亲吻个够。

但他只是趁着酆敏淳确认傅叔在哪时,又在对方脸上亲了一口。

酆敏淳回过头,佯怒道:「你坐好,我跟你讲正经事。」

宋铭谦这才松了手,端正坐好,就像个聆听训诲的好孩子。

酆敏淳咳了咳,过几秒后才接着说:「我一直以为,你拿钱跟人脉帮助爸,然后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他们可以好好过着想过的日子,我,我也可以。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没想到的那些事,你都帮我想完也做完了。

「我没想过,好好一个企业怎么会说塌就塌。我跟酆亭芳不熟,看着她骄纵发脾气,我只想到她被宠坏了,而不曾细想她为什么说那些话,她有什么难处,我都没想过。我,我说得有点乱,你懂我的意思吗?」

宋铭谦在酆敏淳停下时,笑着点了点头。

「真的懂?」酆敏淳皱起眉头,困惑问。

「懂。」宋铭谦大着胆子捏了捏酆敏淳的脸颊,引来对方歪头看他的举止。他伸手抱住酆敏淳,道:「你感激涕零,不知所云,」

酆敏淳低声抗议道:「哪有这么夸张。」

「但结论大概是,你发现自己的丈夫对你很好,你想回报,但以身相许这个绝招无法使用,毕竟你已经是人夫了。所以你的还好,是因为你想不到该怎么回报。」

「胡说八道。」酆敏淳被这段话逗得边听边笑,推了推紧紧抱住他的宋铭谦,道:「你这结论一开始是对的,但后面错的太离谱,顶多给你六十分。」

「那也勉强算是及格了。」宋铭谦把脸凑到酆敏淳嘴边,道:「奖励呢?」

「六十分你还想要奖励?」酆敏淳眼见真的推不开对方,毕竟自己在身材上本就输了一截,如今边笑边推,完全使不上力,只好扔句话拖延宋铭谦,「晚一点吧,晚一点。」

宋铭谦这才笑着松开手,看起来相当无害。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宋铭谦原本想聊聊演奏会的其他地点,但酆敏淳却对婚宴流程有更大兴趣的样子,他自然乐于跟丈夫讨论流程。

等到傅叔请他们去用餐,宋铭谦舍弃了往日有距离有礼貌的座位,笑着问酆敏淳「我能不能坐你隔壁?」

酆敏淳点了点头,张口欲言,最后没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宋铭谦的问句还没得到回应,客厅的电话便响了起来,打断两人将有的对话。

宋铭谦朝傅叔道:「除非是爸或妈,不然就说我没空接电话。」

酆敏淳在宋铭谦说完后,好奇问:「如果是要事呢?也不接?」

「没有什么要事能比跟你一起吃饭还重要。」

酆敏淳抿抿嘴,等傅叔挂上电话后,才低声道:「反正我在这,不会走。有什么要事的话,其实……」

「可是我想先跟你吃顿饭,」宋铭谦拿起水杯,语气里的执着相当明显。「这件事情最重要。」

酆敏淳笑着说:「我是怕你说的太笃定,最后如果真是急事得处理又不好意思去忙就不好,结果你居然把话说死了。」

傅叔走到宋铭谦身边,在宋铭谦点头之后说:「齐家大少爷打来的,问齐家小少爷跟老爷吵了一架就出门,至今没回家,所以问他有没有来这。」

「离家出走?」宋铭谦问:「还是临时出国玩到忘记报备?」

「他跟家人吵架了?」酆敏淳有些讶异,道:「他早上来的时候,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哪时跟家人吵架的?」

「他早上来过?」宋铭谦转身看向酆敏淳,见对方点了点头后,不掩饰地表现出吃味,「自从让他见过你后,就一直找你攀谈。」

「但他聊的话题里有一半是你。」酆敏淳斟酌字句后,接着说:「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对你的感情与对别人不同。」

宋铭谦连忙道:「我知道他家一直想跟我家联姻,但我拒绝了,也说得很明白,只把他当弟弟。」

「这个他也说了,」酆敏淳伸手覆在宋铭谦手背上,说:「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多是在讲你,可能他真的把你当体贴的好兄长了,所以才对我这个即将跟你结婚的人示个好。」

宋铭谦盯着酆敏淳的手好一会,才说:「我觉得不是这原因,但这听起来让人很开心,我就先相信好了。」

「哪里听起来让人觉得开心?」酆敏淳好奇追问。

「我们即将结婚这句。」

酆敏淳楞了一下,在看向宋铭谦的瞬间,发现对方恰巧也抬头看着他。不知为何,明明宋铭谦的笑里没任何恶意,甚至是温柔的,但他却没来由的紧张,干脆低下头瞅着晚餐餐盘。

宋铭谦欣赏了一会酆敏淳紧盯碗盘的动作,还很满意地发现酆敏淳连耳后也红了。他心情大好,遂转头问傅叔,齐哲乐还有没有说什么,以及齐哲乐早上来干嘛。

等酆敏淳整理好思绪,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正确来说并不是慌乱紧张,他深吸口气,说:「齐哲乐来这里时,手里拿着说是要排队才有的限量早午餐,新开幕的饭店什么的……他还说没找他大哥帮忙,自己排了很久。」

宋铭谦想了想,道:「应该是张家新开的那间。傅叔,麻烦你打个电话给齐家,告诉哲暐说他弟去过张家的饭店买早午餐。人还在市里,应该不难找。」

傅叔应声后转身去打电话,宋铭谦抓紧时机要酆敏淳赶紧用餐,理由正当,晚餐时间不谈杂事,专心吃饭。

等用完餐,宋铭谦提议今天先别上楼看书跟办公了,休息一下后去散个步,再继续讨论饭前说到一半的婚礼。

但最终,两人并没在花园里散步太久。

话题进行到婚礼进场的音乐时,酆敏淳不仅有想法,还说了句「其实整场婚礼的背景音乐我都想过了。」

宋铭谦将这句话解释为酆敏淳私底下也想过婚礼事宜,酆敏淳想了想,觉得对方这么说也没错,就点了点头。

哪知他一点头就被宋铭谦紧紧抱着,不明所以地听着宋铭谦低低的傻笑声。

酆敏淳弄不清楚对方到底在笑什么,但他对宋铭谦的拥抱并不抗拒也不排斥,其实还有点享受。于是他也不推开宋铭谦,一歪头就靠在宋铭谦肩上,任对方抱着他。

等宋铭谦松手时,酆敏淳才说:「我明天把排好序的曲目写给你?等你听过之后,我们再讨论?」

「好。」宋铭谦走了几步,又转头朝酆敏淳道:「不然这样,既然提到了,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也不用等到明天。先去琴房挑唱片,回房听?」

酆敏淳没多想,答应后就跟宋铭谦去挑唱片。当两人各自捧着一迭走上二楼时,酆敏淳忍不住笑问:「为什么不在琴房听就好?那里的隔音好,音响也好。」

宋铭谦一本正经,道:「在那边听就像办公一样,太拘谨了。回卧室听比较惬意,想躺沙发就躺沙发,想席地而坐就席地而坐。」

「会拘谨吗?」酆敏淳仰起头,认真思考。琴房不比书房或客厅,一点也不拘谨吧?

「当然。」宋铭谦用力一点头,那股魄力连着手劲,俐落地打开卧室房门。

酆敏淳捧着唱片率先踏入卧室,却在经过那整齐的大床时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宋铭谦跟在酆敏淳身后,瞥了眼身旁的大床,有些心虚地担忧起学长会不会看穿他的意图。

哪怕一点也好,他想让学长多待在这个主卧室里,慢慢适应这是他们共枕而眠的房间,而不仅仅是宋家的主卧室。

酆敏淳并不清楚宋铭谦的转折心思,他只是盯着那张床看了几秒,笑道:「我来宋家之前,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宋铭谦点点头,觉得也不是不理解。他没说话,只等着酆敏淳往下说。

「其中一项,就是这张床。」

「喔?」

「虽然我沉迷于钢琴,但有空暇时也看电影或小说。」酆敏淳回头朝他一笑,笑容里有着浅浅的温柔,「通常来说,一方付了钱,还是无底洞似的钱,没道理不要些补偿回来。」

宋铭谦理解地接着说:「常见的补偿,不是上床,就是满足自己与他人不同的癖好,是吧。」

酆敏淳坐在床缘,点头道:「所以一开始能睡客房,我真的松了口气。」

宋铭谦跟着坐在酆敏淳身边,故作不同意地嘟囔,「我可不是真的打算让你一直睡在客房的。」

「我知道。」酆敏淳低下头,视线约是定在宋铭谦的手背上,轻声说:「我也不打算一直睡在客房,要是你觉得可以,找个日子我就把衣服跟书一块搬过来主卧室。」

宋铭谦正要说话,酆敏淳却轻轻拍了拍手中的CD盒,抢先道:「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好的。」宋铭谦接过对方手中的CD盒,半耍赖半认真道:「不是现在,现在要做正事。但,做完正事后,今天能搬过来吧?」

酆敏淳眯起眼,大概是没想到宋铭谦会这么回他。他楞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

在宋铭谦前去播放CD时,酆敏淳坐到床下,背靠着床,两脚微曲,悠闲地找到自己认为最舒适的坐姿。

宋铭谦回到床边时,也跟着他丈夫坐在床下,自然而然般握住酆敏淳的手。

酆敏淳没说什么,只闭上眼,稍稍侧过身子便靠在宋铭谦手臂上。

两人极有默契地排完曲序,宋铭谦舍不得松开手,更舍不得这大好气氛被打断。但现下,他实在找不到理由不松手。

宋铭谦本以为酆敏淳会起身离开,但酆敏淳却也没动,只静静聆听至一曲奏毕,他才抬头看宋铭谦。只见宋铭谦也正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心情挺好。

酆敏淳没开口问宋铭谦为何而笑,他扶着床垫起身,并弯腰拍了拍并不存在灰尘的膝盖处。

宋铭谦见酆敏淳准备起身时便先站直,单手放在酆敏淳的后腰上,丝毫不隐藏自己保护对方的欲`望。

「我要回客房,」见对方闻言仅仅点头,还干脆进一步搂着他的腰,就是不回话,酆敏淳又道:「要搬过来的东西有点多,可能需要整理一阵子……」

「不用整理,」宋铭谦也不解释,只是轻轻推着酆敏淳往门外走,「我们先搬衣服跟书?还要搬什么?」

「得整理的。」酆敏淳有点紧张,连忙回头说。

「为什么要整理?」宋铭谦只怕夜长梦多,想着酆敏淳搬到主卧房的日子早一天是一天,整理东西是完全没必要的。

「我没怎么整理,书放得有点乱,」酆敏淳边走边试图转身挡住宋铭谦,但始终没成功。「衣服也有点多,你上次买的那些,有好几件我还没拆,连着纸袋随手放衣柜里而已。」

宋铭谦正色问:「傅叔没让人帮你整理房间?」

「不,不是。是我请他不要整理,」酆敏淳约是怕宋铭谦认为傅叔不尽责,便忙着为傅叔说明状况,一下子忘了阻止宋铭谦推着他往客房走。「虽然傅叔说这是他职责范围,但我书看到哪放在哪我都记得,要是有外人整理了,我反而找不到。」

主卧室到客房的距离并不长,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到了客房门口,宋铭谦比了个请的手势,酆敏淳叹了口气,伸手开门。

宋铭谦探头一看,只见床头桌上摆了几本书,沙发上也摆了几本,其余地方干干净净,不见一丝乱。

酆敏淳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宋铭谦也不想让对方没台阶下,只道「你标准有点高啊,以后我会记得不要在房间里乱扔东西的。」

直到酆敏淳打开衣柜整理衣物时,宋铭谦才抱着十来本书,站在沙发旁问:「是不是我太急躁了,其实你还没做好搬过去的准备?」

酆敏淳背对着宋铭谦,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其实也无所谓准备不准备,我也……我也是想跟你多待在一起的,只是突然说搬就搬,有点手足无措而已。」

酆敏淳说的很体贴,但宋铭谦也懂,这段话说白了,就是酆敏淳没想到会是今天搬。

宋铭谦还没想到该回什么、能回什么,却看见酆敏淳捧着几件衣服转过身,脸有些红地抿了抿嘴。

「我没跟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过,所以也没人能告诉我关于我的睡姿是否良好,」酆敏淳深吸口气,又接着说:「要是睡到一半踹你,那我先跟你说对不起了。」

「这道歉太没诚意了,」宋铭谦故作不满,等酆敏淳抿起双唇,显然是在想要怎么做才有诚意时,才说:「要是踹我一下,醒来就亲我一下吧?」

酆敏淳眨了眨眼,没回话,只快步经过宋铭谦身边,率先踏出客房。

在宋铭谦也离开客房时,才听见酆敏淳扔下一段轻飘飘的话。

「不管踹了几下,我都只会亲你一下的。」

这讨价还价也着实太可爱了些。宋铭谦一边想着,一边赶忙追上,跟在酆敏淳身边,道:「好,一言为定。」

两人踏进主卧房后,宋铭谦领着酆敏淳走到一排衣柜的正中间,他腾出手拉开衣柜门,说:「放这里吧。」

酆敏淳看着里头全空、彷佛等待着主人的衣柜,他楞了楞,好一会抬头看着宋铭谦,好奇地问:「本来就是空的?」

「当然不是,」宋铭谦忍住在酆敏淳脸颊上偷香的欲`望,笑道:「你住进我家的前一天,我才花了几小时亲自把它清空了。」

他贴在酆敏淳耳边,低声道:「它跟我一样,等着你能接受我,并跟我同床共枕,共享一房的那一天。」

酆敏淳假装自己没听见宋铭谦说什么,兀自认真将衣物一件一件甩平吊好,只是耳壳上怎么也不肯退的红晕,明白地出卖了他的情绪反应。

衣服并不多件,即使酆敏淳动作再慢,也不过几分钟便处理完毕。他转头看向站在他旁边的宋铭谦,斟酌一会才道:「这么拿着书,不重吗?」

「我的确想把书放书柜里,」宋铭谦叹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但我舍不得啊。」

「舍不得?」酆敏淳低头确认一下书名,最上面那本的确是挺有趣的故事,他笑着说:「你想看的话就先放桌上吧,书又不会跑,何必舍不得放。」

宋铭谦但笑不语,他倾身在酆敏淳的耳尖上轻吻一记,便转身走向书柜。

被亲了耳朵的酆敏淳下意识抬手按住方才被吻过的地方,他原本不太懂究竟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但一回想,立刻了解宋铭谦说的舍不得并不是对着书。

酆敏淳摸着发烫的耳尖,在宋铭谦放完书回头看他时,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对了,你要先洗澡吗?还是我先?」宋铭谦语气轻快,像是这话题十分日常,其平凡度与讨论今晚要吃什么相去不远。「啊,我应该先跟你说明沐浴用品?」

酆敏淳猛地抬起头,快速答道:「你先吧。」

宋铭谦也没反对,只道那我先带你绕一圈浴室,介绍一下洗漱的东西吧。

酆敏淳点头后,只注意到宋铭谦走到他身边并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往浴室走。然而当两人踏进浴室,宋铭谦仔细介绍用品摆放处时,他几乎是没在听。

酆敏淳环视四面,系统柜里的浴巾是两份,毛巾也是两份,浴袍当然是两件。

洗手台上有两个漱口杯,一黑一白,里头各装着一支牙刷,一双刮胡刀分别放在牙刷旁边。

什么都是两人份的。

酆敏淳抬手摸着其中一条浴巾,在宋铭谦停下介绍后开口道:「浴室也是在我搬进宋家时,就准备好这些东西的吗?」

宋铭谦稍稍加强力道,握紧他的手,脸上笑意收敛了些,换上的是几分认真。「是。」

「你不怕……可能永远用不上,多浪费。」

「当然怕。」宋铭谦说:「说不定你这辈子都会像第一天见面那样冷淡,对我这个凭空冒出的丈夫毫无好感。」

「那你还准备?」酆敏淳拿起毛巾,抚过柔软的料子,嗓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不管是衣柜还是浴室,要是希望落空,这些东西岂不是徒增伤心而已。」

「也不至于伤心。」宋铭谦在酆敏淳仰头看他时,笑道:「或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爱上我,但至少我能负责照顾你一辈子,还多了个跟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好处。」

「住一个屋檐下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宋铭谦眯起眼,像是要细数好处给酆敏淳听,最终却没继续往下说。「应该说,有点太多了,我们可以慢慢说。」

酆敏淳愣了一下,又见宋铭谦指指不远处的浴缸,又笑了笑。

宋铭谦说:「等我洗完澡再跟你说吧,我们有一整个晚上可以聊。」

酆敏淳被带回沙发旁坐下,看着宋铭谦挑好换洗衣物踏进浴室,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有一整个晚上可以聊」,其背后意义是什么。

他看着那张大床,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液。他的情绪紧绷着,却不是很明白自己最担心或者最紧张的是哪件事。等他有些缓过气时,又看见只在腰上围了一条浴巾的宋铭谦打开浴室门,带着一身水气。

酆敏淳低着头,绕过宋铭谦那侧,打开衣柜后拿出衣物,几乎是逃进浴室里。

他站在彷佛还飘着热气的浴缸旁,过了几秒才抬手拍拍脸,不怎么想面对自己看见宋铭谦半裸时,心跳过快的事实。

酆敏淳深吸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些,但侵入口鼻的空气里,却充斥着专属于宋铭谦的沐浴香气。

这味道让酆敏淳有些安心又有些慌乱,他机械式地洗了头洗好身体,泡了一会澡,才真正的放松了一些。

仔细想来,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呢。

门外的人是宋铭谦,是那个把他所有喜好都记在心底的人,更是个即使得不到想要的响应也不会伤害他的人。

酆敏淳背靠着浴缸,指尖弹飞水面上的小小气泡,放松地又泡了一会。

等他觉得头有些晕而脸太烫时,才起身擦干,换上衣服并吹干头发后踏出浴室。

躺在床上的宋铭谦看向他,停下阅读手中那本显然没翻几页的书。

酆敏淳走到床边,抿了抿唇,掀开棉被一角后躺平闭上眼。

「要睡了?我还以为你会想再看个书。」

酆敏淳只闻宋铭谦提出问句,而自己还没想到该如何响应时,就听见宋铭谦关了灯,好像还将书放在床旁的小桌子上。

「要是我睡到一半卷走所有被子,你千万别客气,把被子抢回去就是。」

宋铭谦那侧的床发出一些声响,下一秒,酆敏淳便感觉到宋铭谦压了压他的被角,像在确认他有没有盖好棉被。

酆敏淳应了声好,宋铭谦说了句晚安,卧房里便只余一片安静。

黑暗中,酆敏淳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等适应黑暗后,他慢慢地转头看向另一侧,想确认宋铭谦是不是真的已经睡了。

宋铭谦的确闭着眼,面向他这边,侧身而睡,嘴角还带着笑。

不知为何,酆敏淳觉得也有些想笑。他看着对方的睡脸,再看看宋铭谦扣到最上面的睡衣扣子,胡思乱想了一阵后,突然发现宋铭谦睁开了眼,也静静看着他。

酆敏淳轻咳两声,说:「最近天气真的变冷了。」

「是啊。」

「为了避免你真的把被子都卷走,」酆敏淳伸出手,轻轻抓住宋铭谦的睡衣衣角,「我决定跟你睡近一点,这样就不怕分不到被子了。」

宋铭谦笑得眯起了眼,下一秒,他将酆敏淳抱在怀里,力道不重,却让两人紧紧相依。

酆敏淳闭着眼,享受两人之间宁静的这瞬间。宋铭谦抚着他的背,动作却透着一股僵硬,彷佛有着不能说的犹豫。

「睡不着?」

「有一点。」宋铭谦停下轻抚,手搁在酆敏淳的后腰上,隔着睡衣。他叹口气,告诉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不容易一张床上睡觉了,可不能吓跑酆敏淳。

「那我们聊个天?」酆敏淳仰起脸看向对方,只见宋铭谦朝他一笑,说声好啊那要聊什么。

酆敏淳并不是很会聊天的人,但既然宋铭谦睡不着想说说话,他便认真寻了个丈夫应该会有兴趣的话题。「齐哲乐上次问我、」

宋铭谦一听前面三个字,立刻面露委屈。他忍住喉头那句「可以不聊他吗?」,扁着嘴,瞅着酆敏淳。

酆敏淳接着说:「我们蜜月会去哪。」

宋铭谦飞快将那些委屈全数收好,微笑答道:「你有想去哪吗?」

「我挺想念欧洲,」酆敏淳把宋铭谦转变飞快的情绪收在眼里,他知道宋铭谦这是不想跟他聊别的人,便忍着笑,没调侃对方。「也有一点想去夏威夷走走,看看海。」

「那不然,都去?」宋铭谦讲完,似乎是觉得这方法不错,他连连点头,期待的等着酆敏淳答应。

「都去?」酆敏淳勉强将手举至面前,卡在自己与宋铭谦之间,细细数过日期。「算上航行时间的话,就算我们走马看花,也要两周左右吧?工作怎么办?」

「我们要度蜜月,我爸妈当然得回来扛家业啰。」宋铭谦理所当然地出卖父母的退休生活,说:「他们每天都在玩,玩到乐不思蜀鲜少回家,为了儿子的幸福,回来工作一个月也是应该的。」

「说到你爸妈、」提起自己不熟悉的两位长辈,酆敏淳难免紧张,他轻声问:「我住在这也已经几个月了,从没跟他们打招呼或说句话,是不是不太礼貌啊?」

「放心,」宋铭谦抱紧怀中的人,还顺便亲了酆敏淳停在唇边的指尖,当然,也没有放过那片柔软的唇瓣。「他们知道自己儿子当了坏员外,趁人之危砸钱强抢民男,只怕你讨厌宋家而已。」

「我是认真担心……」

「他们也是。」

宋铭谦往前又亲了酆敏淳微张的嘴,趁对方愣住的那须臾,接着说:「他们知道我接手家业是为了你,跟不一定能用上的各方人脉打好关系也是为了你。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儿子这么缺德,居然趁人之危。我妈知道这事后还骂了我一顿,说应该先资助酆家,等状况好点了再追求你啊。」

酆敏淳眨了眨眼,过了一会才小声说:「我总觉得……」

「嗯?」

「遇到你之后,好像什么事情都变简单了,没有障碍,没有担心,甚至不会委屈。」酆敏淳深吸口气,想想之后又说:「像童话故事一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宋铭谦还想再偷亲一口,毕竟酆敏淳说他在这里过得幸福快乐,的确很值得来个亲吻庆祝一下。

但酆敏淳以手挡在脸前,宋铭谦只能停住,等酆敏淳松手。

「我希望,」酆敏淳的声音在掌心里,听着有些糊,但他就怕松了手,宋铭谦又要亲上来了。「这都是真的这么顺利,而不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只为了让我觉得轻松。」

宋铭谦没想到酆敏淳会这么说,他点点头,收起偷香的念头与行为,正经地听着。

「我们是一起的,如果日子真是幸福快乐,那也要两个人都是幸福的。」酆敏淳顿了下,忆起自己为何会在宋家住下,话锋一转,道:「当然,我家那边的事拖累了你……」

「没什么拖累不拖累,」宋铭谦眯着眼,伸手捏了捏酆敏淳的腮帮子,「我不会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也会让你扛着。」

酆敏淳慎重地点点头,正要问宋铭谦有什么事他能帮上忙时,宋铭谦已抢先说了答案。

「像是你之前说要让妈跟我们一起吃顿饭,我可是每天提心吊胆等着跟丈母娘见面。」宋铭谦趁着酆敏淳还没反应过来时,手顺着酆敏淳的肩线往下,一路滑到了对方腰上,又轻轻搂着。

酆敏淳微张着嘴,不解话题怎么突然绕到吃饭这件事上了?

宋铭谦正色道:「你怕我爸妈觉得你不礼貌,我也怕你妈觉得我不礼貌,一样的。我等着你约好日子,好好表现一下。」

酆敏淳依旧不懂。宋铭谦有人品有地位有钱还有礼貌,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既然宋铭谦这么说,酆敏淳便点点头,道:「我是怕你忙,所以想说等过阵子再约吧。如果你周末有空,我就约妈出来吃个饭,可以吗?」

「当然有空,你约个时间,我一定有空。」

两人又聊了一会要吃什么好,直到酆敏淳聊着聊着打起呵欠,宋铭谦才连忙说自己想睡了,你也快睡吧别聊了。

酆敏淳应了声,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宋铭谦闭眼装睡了一阵子,等听见酆敏淳的呼吸越见平稳缓慢后才睁开眼,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的睡脸,好一会才甘愿地睡去。

隔日一早,闹钟还没响,宋铭谦已经先醒来,顺手关了闹钟,就怕吵醒还窝在他怀里安睡的人。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后回到房里换好衣服后,小心翼翼地蹲在床边看着刚醒的酆敏淳。

听到声响的酆敏淳勉强睁开眼,困意浓厚地将被子扯到自己鼻尖处盖好,那温暖的棉被让酆敏淳几乎又要睡着。但就在快要睡着时,酆敏淳突然深吸口气,勉强自己眯着眼看向宋铭谦。

「我去晨跑,你继续睡?」宋铭谦拨去遮住酆敏淳视线的刘海,笑道:「早餐我端回房里,一起吃?」

酆敏淳并不是完全醒着,他楞楞听完宋铭谦说的话后,过几秒才乖巧的说声好,抱着棉被又睡着了。

宋铭谦一早就看见酆敏淳这么可爱的反应,心情大好地下楼,告诉傅叔早餐等他回来端回主卧吃,记着,别去主卧吵醒酆敏淳,让他好好睡。

傅叔微笑点头,说记住了。

因为心情好,宋铭谦跑得比往日快一些,自然比平常到家的时间更早了一点。

可是他一踏进饭厅,就看到酆敏淳坐在桌前拿了本书看着,桌上只有一杯热茶,没有任何早餐。

宋铭谦走到酆敏淳身边坐下,先朝站在一旁的傅叔点点头后,才问酆敏淳:「我本来要端早餐回房里的,你是饿了,还是睡饱了?」

「都有。」酆敏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微红,但又强装淡定的模样。他转头看了下厨房处,像在确认目前餐厅里只会有他跟宋铭谦两人。

「饿了怎么不先吃早餐?不必等我啊。」宋铭谦起身,准备去厨房催一下进度,心想可别饿到酆敏淳了。

但他才站起身,酆敏淳立刻拉住他的手腕,朝他摇摇头。

「傅叔问过我要不要先吃早餐,我说等你一起。」酆敏淳打算松手,却被快他一步的宋铭谦按着手背。他瞄向对方,只见宋铭谦又坐回他身边,挨得比刚刚还近些。

「我怕你饿坏了。」

酆敏淳先说句我不饿,过了一会才低声说:「我答应要跟你一起吃早餐的。」

宋铭谦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傅叔已经领着几位佣人快速摆好餐盘,只见桌上尽是宋铭谦偏爱的菜式。

酆敏淳说:「我很少吃中式早餐,每天早上看你吃得很香,所以也想吃吃看。」

宋铭谦往傅叔那看了一眼,傅叔便详细地解释:「我们原本准备了先生常吃的炒蛋跟煎培根,但先生怕少爷吃不惯,让我们照着少爷的喜好准备。」

酆敏淳约是没料到傅叔会如实说出原话,他紧张地想接着说,宋铭谦却在他脸上亲了下,还顺势在他耳边道了谢。

对方突然的亲昵举止让酆敏淳忘了自己原先想说什么,下一瞬他就听见傅叔说「先生还说,只要少爷吃得开心,他就开心了。」

酆敏淳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宋铭谦碗里,说句「快吃」便埋头用餐,慌乱之余竟忘记给自己夹菜,送进口中的全是白粥。

宋铭谦忍着不在众人面前抱住酆敏淳,他趁酆敏淳低头咀嚼之际,夹了菜放进对方面前的小碟子里。酆敏淳朝他一笑,道了谢。

一顿饭,两人安静吃着。虽然宋铭谦吃得相当慢了,但总有吃完的时候。

离开餐桌后,宋铭谦一边穿上西装,一边时不时朝酆敏淳那瞥上两眼,似乎不太想出发上班的样子。

酆敏淳喝完热茶,一起身便不快不慢地走到宋铭谦所在的门口处。他才站定,傅叔就领着佣人们全数离开,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宋铭谦扣上最后一颗钮扣后,酆敏淳突然伸手为宋铭谦调整有些歪的领带,他动作挺利落,三两下便弄好了领带。

宋铭谦低下头,眼底有藏不住的雀跃。他指了指脸颊,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酆敏淳假装没看见宋铭谦的暗示,只专心为对方整理衣领。「你中午有空吗?」

「你约的话,当然有。」宋铭谦想着:虽然有点可惜,但如果酆敏淳不好意思给他一个出门吻,那自己主动点也不吃亏啊。

酆敏淳挡住宋铭谦靠得过近的脸,正色道:「你方便跟我一起吃午餐吗?」

「当然,求之不得。」岂止方便而已,就算要他专程回来吃顿饭也不会不方便啊。宋铭谦虽然开心,但又万分好奇,酆敏淳怎么会突然想到要跟他来个午餐约会?

他看着酆敏淳,想问,却不敢问。

酆敏淳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下宋铭谦一身西装笔挺的模样,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后,接着说:「之前,我说过要跟你一起吃午餐,但不了了之了。」

这件事,宋铭谦自然是记得的。

他还记得那时,他的学长连吃顿饭都像在报恩。酆敏淳不冷不热地与他相处,每句话都像深思熟虑过才说出口,不让他进一步,也不愿意自己退一步。

于是在那当下,酆敏淳提出共进午餐的事,他知道酆敏淳是逼着自己尽力报恩。每一分从宋家给出的钱,酆敏淳都以自己能还的底线试着偿还。

他看懂,但不想说破,说破太难堪。

当下他只能期盼,说不定酆敏淳跟他多吃几次饭之后,能放下戒心。但酆敏淳却没再提起过这件事,尽管他曾经想自己提出邀约,却总找不到最洽当的时机。

如今酆敏淳重提这事……

宋铭谦有些忐忑,深怕酆敏淳是看到了什么,突然想起他们之间的婚姻曾经只是一场交易。而这场交易里,曾经约定过午餐。

酆敏淳仰头看向宋铭谦,带着愧疚道:「我那时其实是逼着自己尽义务,就算我们不熟也该做到应做的事。但那时不懂,只发现你并不逼着我做,我就心怀侥幸没再提了。」

宋铭谦挑眉,心说这话题开头好像不是往糟糕的那方向去,他略略松口气,也笑了笑。

「但现在不同,」酆敏淳稍稍踮起脚尖,在宋铭谦脸颊上落下轻吻。「我是真的期待跟你一起吃饭。」

如此良机,宋铭谦当然不打算放过,他捧着酆敏淳的脸,不容拒绝地吻上那柔软的唇瓣。酆敏淳轻推了两下发现动不了,干脆放弃挣扎,两手往前一伸,搂住宋铭谦。

一吻方毕,酆敏淳还没喘匀,先是瞅了宋铭谦一眼,才小声道:「出门吻是给出门上班的人啊,怎么是你亲我呢。」

宋铭谦以指腹抚过对方泛着红的脸颊,笑着说那不然我让你再亲回来好了。

酆敏淳说这样一来一往,还要不要出门上班了。遂推着宋铭谦往门口去,等宋铭谦上车发动引擎后,朝丈夫挥了挥手。

「记得啊!午餐我们已经约好了。」

「记得。不会忘。」酆敏淳轻轻咬着被亲到有些红的下唇,在宋铭谦驱车离开后,又挥了挥手,笑着走回两人的家里。

带着大好心情,宋铭谦办公到将近十一点左右时,按了内线让杨芮进办公室。

宋铭谦将提款卡交给杨秘书,笑道:「密码是公司统编末六码。」

杨芮将提款卡收进笔记本的夹层里后,也笑容可掬地开了口,「又要买钢琴?」

「之前麻烦你们额外帮敏淳找赞助商跟敲表演场地的档期,这些事都跟公司业务无关。」宋铭谦指指办公室外面,又道:「加班费是你们应得的,我不能没额外的表示。」

杨芮微微一笑,什么也不说,等着老板发话。

「麻烦你问问几位秘书同仁们想吃什么下午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私人请客。另外就是,每人八千八的红包,你领个钱,帮我处理一下。」

杨芮忍下好奇心,没问怎么突然请客呢,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对了,中午我跟敏淳约了吃饭,不管谁想约我吃饭,一律推掉。」

「好的。」杨芮微笑点头,确认老板没其他事情要说后,速速离开办公室前往银行。虽然老板肯定不会反悔,但,钱嘛,入手最重要了。

杨芮才刚离开,宋铭谦就听见手机铃响,而手机屏幕上显示齐哲暐。

正好,如果齐哲暐不找他,他也打算找齐哲暐问问事情。宋铭谦接起电话,道:「喂?」

「我们找到哲乐了,」齐哲暐叹气连连,显然也是为这个弟弟操碎了心。「他的确还在市内,人没事,谢谢你。」

「不必谢我,是敏淳告诉我的。」

「谢他跟谢你不是一样的吗。」

齐哲暐调侃宋铭谦两句,但也实在没什么心情闲扯,道过谢后直接说明来意,「哲乐自从知道你跟酆敏淳的婚事后就一直不太对劲,我爸看着也是挺担心,就劝他不要整天往你家跑。哪知他突然摔筷子跟我爸吵起来,吵完回房后我以为会没事,没想到他东西拿了就离家出走。」

宋铭谦安静地听着,直到齐哲暐说完,他才说:「敏淳不是在饭店遇到你弟的。他拿了张家限量的早午餐来我家,照傅叔的说法,他们还聊了一会。」

齐哲暐沉默着,没接话。

宋铭谦明白,好友这时也只能沉默。

他第一次见到齐哲乐的时候,齐哲乐告诉他:我爸逼我来相亲时我还想着翘掉,幸好我来了,要是结婚对象是你,那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啊。

而他告诉齐哲乐:我们不会结婚的,你是个好孩子,但不是我喜欢的人。

后来,齐哲乐没事就来找他,据说,齐家几位长辈还因此以为他们说不定能成亲家。

齐哲暐那时特别忙,好不容易忙完,聚会上听到长辈提起这事,立刻泼了全家一人一桶冷水,明确指出这婚事不可能成功的,你们千万别闹大。

齐哲乐这才老实交代,说:我喜欢宋大哥,但宋大哥的确说了不可能,他只把我当弟弟看。

为了这件事,齐哲乐被骂得狗血淋头,说是长辈们差点以为要准备婚礼,简直是颜面扫地。

齐哲暐向来疼弟弟,那时为了这件事还亲自上门道歉。说是希望宋铭谦能明白他家弟弟只是傻气了点,但长辈们教训过了,不会继续缠着不放了。

他们都假装事情落幕了,因为齐哲乐再也没有只身来宋家过,就算来,也是跟自家大哥一起。

两人沉默半晌,齐哲暐先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不如让他出个差吧,你们婚礼前他不会回国的。」

宋铭谦十分同意好友的做法,两人又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彷佛算好了时间般,桌上电话的内线响起,杨芮的声音自扬声器里传出:副总,前台有位酆先生找您。

宋铭谦拿起电话,道:「请他等一下,我下楼接他。」

当宋铭谦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几位秘书全抬起头看他,一个一个笑得可灿烂了。

「我下午会晚点回来,」宋铭谦轻咳两声,又说:「要是有人找我,就说、」

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严肃认真的秘书们异口同声道:「副总今天有要事得忙,没空!」

宋铭谦指了指几位秘书,连连点头称赞她们懂事贴心,一边加快脚步往他专用的电梯走去。

等他抵达一楼,看见酆敏淳站在前台附近,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大概是公司简介之类。宋铭谦慢慢走到酆敏淳身边,轻声问:「等很久了吗?」

酆敏淳许是小小吓了一跳,他缩了缩肩膀,飞快回头看向宋铭谦。「……等了一下下而已。」

「吓到你了?」

「有一点。」酆敏淳将小册子放回一旁架上,瞄了宋铭谦一眼。

宋铭谦伸出手,等酆敏淳与他十指交握后,才笑道:「那让我赔个罪吧,中午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那好,」酆敏淳也不客气,他领着宋铭谦往电梯去,边走边说:「我问了下前台接待的小姐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她说,附近餐厅都太贵了她没吃过几家,目前吃过觉得最好吃的,就是员工餐厅了。」

宋铭谦拉住自家丈夫走向楼梯,两人肩靠着肩,在不算小的楼梯间里相视一笑。

「等等吃多少就从你薪水扣,」酆敏淳笑道:「我不会跟你客气的,一定会狠狠吃一顿。」

「尽量尽量,」宋铭谦凑到酆敏淳耳边,说:「多吃点。我昨天抱着时,觉得你太瘦了,不知道的,会以为我没让你吃饱呢。」

酆敏淳噘着嘴,嘟囔着我哪有瘦啊,刚刚好而已。

那天中午后,来员工餐厅吃午餐的员工们都明白了一件事:他们那位上任后屡创公司业绩新高的副总,原来不像传闻中那样对恋爱毫无兴趣,也不像传闻中那样突然有了没有感情基础的商业联姻。

因为,他们副总看向丈夫的视线里,有着毫无掩饰的爱情。

周六一早,宋铭谦提早起床,如常晨跑后洗了澡,围着浴巾站在衣柜前十几分钟还没挑好衣服。

盥洗完的酆敏淳揉着眼,歪头看着自家丈夫,不太理解宋铭谦为什么要在衣柜前罚站。

他走到属于自己的衣柜前打开门,很快地挑了一件离他最近的纯白衬衫与米色西装裤,犹豫几秒后决定舍弃领带,拿着衣服就要去更衣间换上。

「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站在这。」宋铭谦拉住酆敏淳的右手臂,声音听起来万分委屈。说完,他也不等酆敏淳问,接着说:「你觉得我要不要穿的正式点?毕竟是第一次吃饭……」

酆敏淳眨眨眼,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吃个饭而已。」

宋铭谦摇头连连,表示自己由衷不接受这个说法。「第一印象很重要的。」

「放心,」酆敏淳拍了拍宋铭谦的手背充当安抚,笑道:「我妈对你印象很不错。」

「总是希望还能更好啊……」

酆敏淳动了动手臂,等宋铭谦松手后转身就踏进更衣室。他一边脱下睡衣一边说:「等你跟她聊过就知道,她可欣赏你了。事业成不成功倒不是重点,长相也不是,她、」

话说到一半,酆敏淳刚把上衣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宋铭谦已悄悄站在他身后,两手环在他腰上,轻轻一用力就将他抱在怀里。

酆敏淳往对方胳臂上不算使劲地捏了一下,但宋铭谦不仅没有要松手的样子,还将下巴靠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吹着气。

「怎么不说了?」

酆敏淳抿了抿嘴,尽可能不去想起自己每晚都靠在宋铭谦怀里熟睡的事。

昨天,他难得比宋铭谦醒的早,本想先下床洗漱后闹一下宋铭谦,笑话他昨晚硬要聊到半夜,看吧,睡过头了。

但他一动,就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宋铭谦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将醒未醒的宋铭谦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后,往他肩上蹭了蹭又继续睡。

大概是因为靠得太近,酆敏淳发现自己的后腰处,无可避免地感受到宋铭谦某个精神相当好的部位。

他知道这再正常不过,却还是红了脸,当下只好盖上被子装睡。

如今两人处于几乎一样的姿势……

酆敏淳轻咳了声,挥去脑中的记忆,冷静道:「她很欣赏你,是因为你让她那个只埋头弹钢琴的儿子,在毕业多年后终于谈了场恋爱。」

宋铭谦厚着脸皮连声称是,末了还补充说明自己也是在毕业多年后才谈恋爱。

「所以你随便挑一件换上就好,」酆敏淳抬手指向门口,指挥宋铭谦速速前去挑衣服,「洗完澡半裸站在这,是在炫耀你有腹肌吗?」

「那也要你喜欢,它才是好腹肌啊。」宋铭谦捏了捏酆敏淳平坦的小腹,松开怀抱前又说:「之前我半裸,你可是看也不看它一眼呢。」

酆敏淳在对方踏出更衣室前往衣柜时,偷偷瞅着宋铭谦的背影,心里松口气,庆幸宋铭谦当初没发现自己因为看到他半裸,不仅脸红,连该看哪都不知道。

两人换好衣服,经宋铭谦苦苦要求后,才开开心心拽着酆敏淳出门约会去。

「我知道有家早午餐很不错,」宋铭谦边发动车子引擎边说,「手艺虽然没有我们家的大厨好,但炒蛋真是一绝,又香又嫩。」

最近跟着宋铭谦吃中式早餐,虽然吃得也算习惯,但酆敏淳一听见炒蛋便下意识点头,满是期待地微微一笑。

到了早午餐店,酆敏淳一推开店门便发现店里没有其他人。他转头看向宋铭谦,眼底透着错愕,可又实在不好问出口,怎么手艺不错的店居然没客人?

宋铭谦还没说话,服务生已经笑容可掬地请他们入座,也为两人先端上两杯果汁。

等服务生离开后,酆敏淳才小声说:「只有我们?」

宋铭谦点点头,道:「平常人很多,出餐慢。我怕饿到你,几天前就请秘书包场订位。但他们生意实在太好了,只能勉强腾出短短一个半小时给我们。」

酆敏淳愣了下,笑道:「吃个早餐居然弄到包场。」

「我家训有一条,宠另一半嘛,只要不做坏事,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胡说的吧。」

「真的,」宋铭谦道:「不信的话,我回家拿给你看。」

「真的?」

「当然,」宋铭谦正经地很,说:「从我这代开始有的家训,我回家就写,写完再给你看。你要我用毛笔写还是钢笔写?」

酆敏淳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店里只有一组客人,他们点餐后,餐点相当快就送上桌。等用餐完,宋铭谦又带着酆敏淳去了趟百货公司,领了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宋铭谦原本还想跟酆敏淳一起挑婚戒,但酆敏淳说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决定的事,晚点还要去吃午餐呢。两人讨论了下,便决定去书局逛逛。

周末早上的书局里只有一位店员,店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其他客人。

酆敏淳很是放松地逛着,寻找自己有兴趣的书籍。偶尔有拿不到的书,宋铭谦也乐于自告奋勇帮忙拿取。

当酆敏淳逛了大半圈,正仰头看着书架上的书时,他身旁的宋铭谦突然轻叹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因为累了,更不像有半点不耐。

「怎么了?」酆敏淳停下脚步,歪头看向明显有话想说的宋铭谦。

「你记不记得,这个书局是某个学长送太太的结婚周年礼物?」

酆敏淳点点头,这么特别的事情,当然不会忘。

「我想了很久,觉得做为学弟,自然要保持这个好传统。」

「什么传统?买书局吗?」

宋铭谦低声笑了起来,说要买也没问题,吓得酆敏淳赶紧摇头说不要买书局啊这太贵了。

「我高中的时候,很多同学会跟女友来这边约会。」宋铭谦低声道:「那时候谈恋爱,都很有自信,相信自己能一直爱着对方,所以很多朋友都在这边承诺过一辈子。」

酆敏淳眨眨眼,等对方往下说。

「可是后来我发现,走一辈子不是那么容易的,很多对上了大学就分开了。」

酆敏淳没回答,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是啊,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结局。

宋铭谦伸手与酆敏淳的十指交握,又说:「这么多年来,只有买书局的学长跟太太还依然感情深厚,我认为,这样太对不起这间意义美好的书店了。」

「会吗?」酆敏淳认真道:「它之所以能成为传说中的美好,就是因为难以达成。没几个人达成目标,也算正常吧?」

「是没错,」宋铭谦凑近酆敏淳耳边,接着说:「但我相信我们可以达成。」

酆敏淳努力保持表情不变,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他抿了抿嘴,小声说:「你也说了,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大家都很有自信的。」

宋铭谦却是摇头,理所当然道:「对你而言,这段感情才刚开始。但对我而言,已经持续十年了,我挺有信心再过几个十年的。」

酆敏淳没回这段话,只是笑眯了眼,拿了书就塞在宋铭谦手里。「去结账。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店里等妈吧。」

「是!」

午餐是酆敏淳订的,自然不走宋铭谦没事就包场的风格。等服务生领着他们走到预定席后,一落座,宋铭谦便开始整理领带、扯扯西装。

坐在他对面的酆敏淳喝着水,本想调侃宋铭谦看起来实在太紧张了,但想想,换成自己只怕更紧张。酆敏淳润了润嗓后,问:「你上次这么紧张的时候是哪时啊?」

宋铭谦停下整理西装,抬头想了想,说:「在你家的晚宴上看见你时。」

「嗯?」酆敏淳愣了愣,很是不解。「那有什么好紧张的?」

宋铭谦皱皱鼻子,说:「我可以讲实话,但你要保证别生气,也不要因此感到难过。」

酆敏淳点头充当应允,宋铭谦接着道:「一确定你的身分后,我直觉得立刻提出婚约,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虽然我比较想照一般恋爱那样追求你,但这么做的话一定来不及。」

「你说的我懂,但……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生气?」

「这行为就是把你当商品了啊。」宋铭谦叹口气,「我应该试着找到更好的方法,但我没有。把这个宴会当成良机,对你实在算不上尊重,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去洽谈时,很怕你生气,然后从此讨厌我,那就完了。」

酆敏淳闭上眼笑了一会之后,才看向宋铭谦并道:「在宴会上卖儿子的人可不是你。」

「可是、」

宋铭谦还想说,但酆敏淳看见自己母亲正好走进门,便朝宋铭谦摆摆手,示意对方别说了。宋铭谦顺着酆敏淳的视线看过去后,也跟着酆敏淳起身,卖乖地喊了句「妈。」

酆敏淳本想拉开椅子方便母亲入座,但姚云熏却先朝宋铭谦点了点头,道:「宋先生,您好。」

宋铭谦为岳母拉开椅子,笑着说:「妈,我跟敏淳都订婚了,您喊我铭谦就好了。」

「是啊,妈,」酆敏淳握了握母亲的手,语气轻松道:「你喊他宋先生,那我只能喊他宋学弟了。」

姚云熏听见宋铭谦对酆敏淳讨饶说「我好不容易才从学弟升格为丈夫,可以不要降职吗?」,也忍不住笑。「都先坐着吧,站着聊天多累。」

酆敏淳连声称是,等母亲入座后自己才坐下。

姚云熏等儿子坐好后便一把握住自家儿子的手,又摸了摸儿子的脸。「你说吃得好睡的香,我本来还想是不是你怕我担心……」

酆敏淳笑道:「我真的过得很好,老实说,早就不敢秤体重了,深怕看到太惊人的数字。」

「胖点好,你以前是太瘦了。」姚云熏捏了捏儿子的脸颊,满是不放心的样子,「一弹琴就顾不上吃,催你也不听。」

酆敏淳正想为自己说两句,却见服务生上前为众人递热毛巾及倒水,并询问是否要点菜了。

作为长辈,姚云熏先点了两样,酆敏淳侧过身,捧着菜单问宋铭谦有没有推荐的。宋铭谦翻过两页,挑了三四样,全是酆敏淳偏爱的料理。

点完菜,等服务生离开后,姚云熏放下早凉掉了的擦手巾,笑道:「没想到你们连喜欢吃的也很像啊。」

酆敏淳微微张着嘴,还在斟酌要怎么说比较好时,宋铭谦已经先答了题。

「本来是不同的,」宋铭谦边说边瞄了酆敏淳一眼,若有所意,「简直可以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过两人相处久了自然互相影响,看他吃得开心,我也试着吃吃看。」

「是啊,偶尔我早餐也会跟他一起吃粥。本来我认为粥太烫了麻烦,最近觉得吃着暖胃也不错。」

「你们还一起吃早餐?」姚云熏眯着眼,眼底全是笑意。

酆敏淳点点头,说:「早餐晚餐都一起吃,偶尔会一起吃午餐。」

「有人盯着你吃饭,我就放心了。」姚云熏佯装叹气,下一秒酆敏淳便小声说自己只是偶尔会忘了吃,而且最后还是会补吃的啊。

「妈,您放心,这交给我。」宋铭谦笑道:「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三人只聊了一会,在前菜送上后便纷纷用餐。

哪知还没吃上几口,一道带着轻蔑的娇嫩嗓音划破宁静,让酆敏淳皱起眉,抬头看向说话者。

「难怪我爸说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呢,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酆亭芳扬起嘴角,对着酆敏淳道:「原来是某人要陪儿子,没空理他。」

姚云熏张口准备解释,酆敏淳却朝母亲摇了摇头。

以他跟酆亭芳的相处经验来看,酆亭芳挖苦人时虽称不上不可理喻,但也不是来沟通或听解释的。这时候给出任何响应,也只是让酆亭芳有理由继续挖苦对方而已。

姚云熏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懂,但还是想尽力跟酆亭芳沟通看看,不要让家里那位夹在中间难做人。

「既然如此,」宋铭谦见同桌的两人都不打算回话的样子,便在酆亭芳又要说些什么之前开了口。「酆小姐怎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回家陪父亲用餐呢?」

酆敏淳原以为酆亭芳会勃然大怒或是反唇相讥,但酆亭芳却像被咬了舌头一样,支吾两声后扔下一句「你管不着」,瞪了他们母子一眼后就走了。

「是啊,她怎么会在这里。」姚云熏等酆亭芳走远了之后,喃喃道。

「大概是来吃饭吧。」酆敏淳瞄了一眼酆亭芳小小的背影,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把到了喉头的话给咽回去。

宋铭谦没多谈关于酆亭芳的事,招手让服务生继续送餐。

饭后姚云熏跟酆敏淳说了一会话,也不提要酆敏淳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只说偶尔要回酆家走走,你爸也很想你。

宋铭谦没打扰他们母子谈话,只微笑听着,在服务生送上账单时顺手把帐结了。

要离开前,酆敏淳才问了母亲是怎么来店里的。姚云熏说搭出租车啊,宋铭谦立刻道:「妈,反正我们自己开车来的,不如我们送您回家吧,敏淳也比较放心。」

「也不知道顺不顺路、」

「接送自家长辈回家哪有不顺路的。」宋铭谦望向酆敏淳,果见酆敏淳也同意他说法般点了点头。姚云熏见此状况也不再多拒绝两人好意,一路上有说有笑的,直到宋铭谦把车停在市区的某栋大楼门口。

姚云熏下车后,本想要酆敏淳跟宋铭谦都上去坐坐,但在她临时接了通电话后,又说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吧。

宋铭谦笑了笑,说:「哪天妈有空,跟敏淳说一声,我们随时都能过来的。」

等姚云熏走进门后,酆敏淳才皱起眉头说:「不知道我爸跟妈说了什么。」

「嗯?」

酆敏淳看着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的铁门,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妈本来要我们上去坐坐的,能影响她决定的人也只有那么几个,我总觉得那通电话是我爸打的。」

作为驾驶,宋铭谦在车子驶进快车道后才接着说:「我也猜应该是爸打的电话,但内容应该跟酆亭芳有关。」

「怎么说?」

「能让妈说今天不太方便的,应该不会是爸要来这边坐坐,不方便见我们两个小辈。」宋铭谦又说:「妈最宝贝的就是你了,我猜那通电话的内容八成是……」

「是什么?」酆敏淳挺直背脊,紧张的问。

宋铭谦看了丈夫一眼,语气轻柔道:「我猜吧,八成是酆亭芳刚刚不开心了,回家发了顿脾气。爸不开心了所以想找妈诉苦,这种事可能不好让我们两个听。」

酆敏淳松了口气,说:「是没错。说这件事的话,我们在场也只是尴尬。」

宋铭谦将话题引至今日的聚会闲聊内容,酆敏淳聊着聊着也就渐渐把酆亭芳找碴的事抛诸脑后。

回到家中,傅叔上前询问两人晚餐有没有想吃点什么,宋铭谦转头便问酆敏淳想吃什么,酆敏淳只道刚吃饱呢,没什么想法。

「那就麻烦傅叔准备晚餐。」宋铭谦搂住酆敏淳的腰,歪头笑问:「对了,你今天要练琴吗?」

酆敏淳点点头,一点犹豫也无。

「那我只好自己找人打球了,」宋铭谦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就盼着酆敏淳一时心软答应他。没想到酆敏淳只拍拍他的肩膀,叮嘱打球要注意安全,丝毫没有要一起运动的样子。

宋铭谦也不打算强求对方,毕竟另一半是娶回家宠着的,酆敏淳过得开心,那才是第一要务。

两人分开后各自打发时间去,在卧室里换球衣时,宋铭谦想着大概打到五点多,天黑之前回来冲个澡就能准备用餐。

一到球场,宋铭谦单手抓球,正准备将球扔给队友时,一段几乎听不清的琴音远远传来,窜进他耳里。

那瞬间,宋铭谦转头看向应该是琴房的位置。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高中生,也曾经在放学后的打球时段听见琴音。

同学们说应该是音乐班有人留下来练习,毕竟音乐班竞争激烈,听说甚至有人为了争取机会弄出不少事。

那时候他总想,如果自己更有本事些,就能提供许多机会给本就特别出众的姚敏淳。

即使只是锦上添花也好,毕竟,他的学长值得所有最好的。

如今他能做到了,却缩手缩脚的。

眼见宋铭谦没继续运球,几位球友毕竟也是员工,一下子便没有人去抢老板手上的球,干脆就站在一旁聊起来。

「齐先生今天早上又拿着早午餐来了,后来放在餐桌上没带走,」

「对啊对啊,傅叔说要扔了,结果被大厨拿走说要研究。」

「屁研究,我看他就是想吃早午餐而已。」

「哪位齐先生?」

「就齐家小少爷啊,」一位背对着宋铭谦的员工得意道:「那份早午餐听说很贵,我跟我女朋友都很想吃但舍不得花钱吃。」

一群人起哄说知道你求婚成功了要去蜜月旅行啦,被调侃的员工抓抓头发,笑得很腼腆。

「齐哲乐来过几次?」

「欸你怎么、」员工回过头,立刻发现提问的是自家少爷,只好干笑两声后把原本要接在后面的话吞回去。「也就两次,但两次都是来找酆先生的。」

宋铭谦点点头,没多追问,只把球扔给刚刚回答问题的那位员工,笑道:「你们都叫他酆先生?」

「对啊,」员工抱着球,理所当然地说:「我们都跟着傅叔叫的。」

「也是,我晚点跟敏淳讨论后,再跟跟傅叔说说这事,」宋铭谦拍了拍员工的肩膀,大有好哥儿们的架式,「先打球。」

过两日,酆敏淳一早练完琴,准备要去球场附近散个步时,傅叔突然上前请问他现在是否有空闲。

酆敏淳有些想笑,心说整个宋家最悠闲的就是我了吧。表面上,酆敏淳仍正经应答,说自己没什么要事。

傅叔松口气,说:「少爷稍早时打电话回家,要我把这份数据带去公司给他。」

酆敏淳低头一瞧,傅叔手上果然拿着一份不透光的黑色文件夹。

「可是,婚宴场地的经理跟我约了稍后过去再勘一次动线,实在无法抽身去一趟公司。这数据又很重要,我不敢交给别人、」

酆敏淳从傅叔手上接过文件夹,笑说:「我一定会送到的,傅叔您忙吧。」

「谢谢少爷。」

「不用这么客气。」酆敏淳拿着文件夹站在原地,等傅叔走远后,才快步往大门走。

前两天他洗完澡时,宋铭谦坐在床沿,面露委屈地盯着手机看。他好奇的很,一问之下,才知道宋铭谦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自己爸妈问个小问题。

宋铭谦说,傅叔他们都叫你酆先生,听起来我们好像很不熟,明明我们同床共枕那么多天了、

这段话的后面是什么,酆敏淳没听见,他红着脸打断宋铭谦的发言,抢先问对方那你想问爸妈什么呢?

宋铭谦说既然我们结婚啦,那你也算我爸妈的半子,我想让傅叔也跟着叫你少爷就好。

酆敏淳对此毫无意见,只是拿着毛巾盖住半干的头发,胡乱点了点头说我尊重爸妈的意见后,又逃回浴室吹头发。

后来就寝前,宋铭谦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那傅叔以后就这么称呼你?可以吗?

忆起对方那夜询问时低沉温柔的嗓音,原本快步走向大门的酆敏淳停下脚步,左右张望确定不会有其他人看见他红烫的耳尖后,连忙穿上鞋子奔向车库。

一旁休息室里轮值的司机一见酆敏淳走进车库,立刻扔了正在吃的饼干,擦了手后跑到车旁开车门。

「谢谢。」

陈司机连忙说不用客气,两人都就座后才开口问酆敏淳要去哪。

酆敏淳想了想,说:「呃,公司。」

陈司机笑道:「少爷管理好几家公司,请问您是指总公司吗?」

「咦?好几家?」酆敏淳在心中暗自责备自己怎么没有向傅叔问清楚,更有些懊恼于自己居然这么不关心宋铭谦,连他管着几家公司也不知道。酆敏淳面露尴尬地道了歉,接着说:「我下车问问傅叔好了。」

「不用不用,外面风大,我去问就好。」陈司机说完便下车跑向主屋,不一会就跑了回来。「是总公司没错。傅叔本来想出来亲自跟您道歉的,说他没跟您说清楚。但刚好有电话进来,一定要傅叔接,所以他就没来了。」

酆敏淳闻言直道:「不用这么麻烦的,况且错不在傅叔,是我没问清楚。」

陈司机坐稳后,笑着说:「难怪小程一直夸您脾气好。」

酆敏淳有些哭笑不得,这样就脾气好了?他念书时最常被批评的一句话,多是眼高于顶,琴弹得好就不屑与凡人社交。

如今到了宋家,却是完全不同了。

酆敏淳发了会呆,没多久车子便抵达总公司门口。陈司机说我先在楼下停车场等您吧,如果不需要我接送,您跟少爷离开公司后,门口警卫会通知我的。

酆敏淳心想这应该是宋家的规矩,也不多问,只点点头便往公司大厅旁的电梯走去。

上次来过之后,宋铭谦告诉他,来了就直接上楼,不用经过前台通报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宋铭谦,如果你正在开会或者处理什么事,没空见我呢?

宋铭谦说:要是我正在开会,那就委屈你在我办公室等我一下了。如果我在办公室处理事情,那没有一件事或任何一个人能比你更重要的了。

想起宋铭谦的回答,酆敏淳没忍住嘴角上扬。他看着闪着金属光泽的电梯门,那镜面如实映出自己脸上的微笑,那笑,如同自己幼时完成一首曲子的练习时,琴盖上总会反射出满足笑意。

「酆先生?」

听到有人叫他,酆敏淳愣了愣,谨慎回头看对方。

「您好,我是宋副总的第一秘书,杨芮。」杨秘书的微笑里带着恰好的温柔与专业,她稍稍弯腰,接着说:「请问,您要找副总吗?」

「是。请问,他现在有空吗?」

「有的。」

「谢谢。」

杨芮往前一步按了电梯旁的按键,几名员工看见杨芮后纷纷打招呼,并自动移到隔壁电梯前等待。

等两人踏进电梯后,杨芮按下楼层键并站到酆敏淳身后,两人一路没有交谈。电梯门一开,酆敏淳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外等他的宋铭谦。

「你要下楼?」酆敏淳眨眨眼,下意识就把手里的文件夹递了出去。「那这个先、」

「我是来这边等你的。」宋铭谦接过文件夹,下一秒握住了酆敏淳的手,开心地与对方十指交握。「傅叔打电话跟我说你要送数据过来,我算了一下,差不多这时间到。茶跟饼干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酆敏淳舔了舔下唇,有些在意地偷瞄了眼还在电梯里的杨芮。

宋铭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道:「杨秘书,你回来啦。」

「是的。两位请别在意我,」杨芮保持着按住开门键的动作,两眼一闭,微笑道:「我眼睛有点酸,休息一下就回岗位上。」

酆敏淳还没想到能说什么好,宋铭谦已经凑到他眼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被亲了一口的酆敏淳推着宋铭谦走出电梯,偷香成功的宋铭谦也不在意形象,边走边谢谢酆敏淳亲自送资料来,无视旁边的秘书们一个一个装忙装看报表,就是不看副总骚扰他丈夫。

「既然数据送到了,我也该回去。」

宋铭谦连忙说:「你辛苦跑一趟,至少喝杯茶吧?」

「没有很辛苦,」酆敏淳直白说明现况,「从家里搭车直达公司楼下,还是专人接送。」

宋铭谦又道:「来一趟又赶回家不是挺可惜的吗?真的不坐一下?」

「还好,时间挺早的,我回家还能看点书。」酆敏淳歪着头,想了想,又说:「而且我待在这,你上班或开会都不方便。」

宋铭谦握着酆敏淳的手,心想要不是自己知道酆敏淳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并不会刻意找理由拒绝别人,自己八成就要认定这是个婉转的拒绝了。

再者,酆敏淳也是好意。宋铭谦转念一想,如果是不相干的人,酆敏淳拒绝之余并不会多说什么,更别说是怕他开会或上班会不方便了。

但就这么放他回家,宋铭谦又有些不甘心。

不知道是谁,突然发出了憋笑的短促音,宋铭谦捉紧机会单手按着胸口,故作受伤貌。「都有人笑出来了,你忍心在她们面前给我一碗热腾腾的闭门羹吗?」

这说词立刻动摇了酆敏淳回家的想法,他抿了抿嘴,低声说:「好吧,那我吃点东西再走。」

宋铭谦笑眯了眼,搂住酆敏淳的腰就往办公室走,关门前还向秘书们竖起拇指,表达自己对其中一位救了场的谢意。

酆敏淳入座后,看着桌上的热茶与饼干盘,在宋铭谦放下文件夹并对他说「请用,别跟我客气啊」之后,伸手拿了一块玛德莲。

「我知道你喜欢玛德莲、」宋铭谦贴着酆敏淳坐下,说:「提拉米苏跟红茶戚风。后面两样一下子不太好准备,所以只有玛德莲跟一些小饼干。」

酆敏淳点点头,慢慢嚼着嘴里的甜点直至咽下后才问:「你怎么知道的?我记得我没说过?」

「饭后甜点。」宋铭谦替对方斟上热茶,茶叶的香气一瞬间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带着微微果香。「太甜的你都只动一两口,玛德莲、提拉米苏跟红茶戚风你才会吃完。主菜的部分我也略有研究,你怕烫,喜欢海鲜,尤其是虾子跟鲑鱼。喜欢辣一点的调味,不能太酸。」

酆敏淳微张着嘴,过了一会笑道:「怎么办,你清楚我喜欢吃什么主菜跟甜点,可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顶多只知道你早餐喜欢吃粥。」

「你一定知道。」

宋铭谦胸有成竹答了题,酆敏淳却是一脸讶异,反问「我知道什么?」

「我喜欢你啊。」

酆敏淳笑了一声,说:「我又不是吃的。」

宋铭谦没接着响应这话题,只把装着八分满红茶的茶杯递给酆敏淳。「喝喝看?」

两人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酆敏淳主动提及也快年底了,之前跟摄影公司约了要拍结婚照,让宋铭谦一定要记得把日子空下来,改期的话,对摄影公司很不好意思。

宋铭谦说这日子我绝对不会忘记的,不仅记在脑中、记在秘书的行程表里,还记在我桌上的月历上。

「记在那么多地方做什么?」酆敏淳失笑,「怕自己忘记?」

「那倒不是,」宋铭谦起身,走向办公桌拿了日历,「会记在秘书的行程表里,是因为我跟她们炫耀过了那天要去拍结婚照。」

酆敏淳看着月历上被红笔圈起的日期,旁边注记「跟敏淳拍结婚照」,过大的字体几乎占满了半张月历。他伸手翻到下一页,每年的最后一个月份,其中一天也被圈了起来,旁边依然配着过大的字体。

「婚礼及婚宴。」酆敏淳摸了摸月历上的红圈圈,轻声念出上头的字。

「写在这上面,偶尔工作累了的时候,看一眼就能提振精神。」

酆敏淳歪头看向对方,问:「这么好用?」

宋铭谦连忙点头,接着说:「它还有个奇效。」

「什么?」

「偶尔魏晴繁在我这胡说八道赖着不走时,把这页翻到他面前,他会立刻遮住眼睛大声嚷嚷你太过分了竟然蓄意刺激可怜的单身狗。顶多喊个两分钟,他就会夺门而出了。」

酆敏淳想象了下那个画面,笑得眯起眼,道:「可惜我没看过。」

「下次他又这样的话,我会记得录像存证。」

酆敏淳没料到对方竟一本正经地讲着出卖好友蠢样的话,他笑了一会,笑累了才说:「你们感情真好。」

宋铭谦没否认,只说婚宴当天会有几名婚摄,说不定我们能不费吹灰之力,拍到魏晴繁崩溃哭逃的画面。

两人又聊了一会,直到有人敲门,宋铭谦回了「进来」。杨秘书走到桌前,说:「副总,中午原定的午餐会议,请问您要取消还是延后吗?」

酆敏淳闻言便站起身,道:「你有公事的话,那我先回家了。」

宋铭谦本想让杨秘书去开会就好,反正只是例行会议,他不去的话,那些主管说不定还高兴一点。但,酆敏淳说要回家。

想到那里以后是他跟酆敏淳的家,宋铭谦笑着点了点头,说:「我下班也会早点回家的。」

酆敏淳笑了笑,便跟着杨秘书离开办公室。

酆敏淳离开没多久,宋铭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齐哲暐。

电话一接通,另一端的那位也没多说废话,开口便直说:「哲乐今天中午的飞机,去上海。」

宋铭谦叹口气,道:「抱歉。」

「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齐哲暐也叹口气,「幸好是你跟我说哲乐又去你家,要是我爸发现的,这小鬼就不是带着信用卡跟两个二十九寸行李箱,应有尽有的去上海名为考察实为玩乐了。没被痛打一顿然后扔去什么鸟不生蛋的地方,已经算好的。」

「哲乐呢?还好吧?」

「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他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除了上班就不出来。上班的时候好好的,下班就面无表情。」齐哲暐对这个弟弟也是操碎了心,不知道该从何帮起。

宋铭谦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我就不懂,他明知上次那件事,长辈们觉得这让齐家看起来像不要脸的往你家贴,恨不得大家都忘了这事。有阵子他也不单独去你家了,怎么最近又往你家跑。」

齐哲暐提起这唯一的弟弟是既心疼又头疼,逮着机会能说,便又接着说:「上次也是,为了这件事跟我爸吵到离家出走。说我爸、唉,反正就是那些。」

别人的家务事,宋铭谦自认不好说什么,只劝了两句让齐哲暐宽心,又说了一些公务上的事便被杨秘书提醒该开会了。

踏出办公室前,宋铭谦想着,自己是不是过度担心了。会不会,齐哲乐只是寂寞了点,所以才一直来宋家找敏淳。

但时间不容他多想,宋铭谦利落地整理领带,大步往前。

那天,一早下起大雨,酆敏淳早早就被雨声吵醒,外面天还没全亮,身旁的人还在熟睡。

酆敏淳向来不太赖床,既然醒了就干脆起床洗漱。当他打理好自己,在浴室里拿着毛巾擦脸时,突然听见敲门声。

酆敏淳开了门,就见宋铭谦揉着眼,带着困意呆站在门口。

「早?」

「早、」宋铭谦往前一步抱住酆敏淳,他低下头埋在酆敏淳的颈窝间,喃喃道:「怎么醒了?」

「雨声有点大,」酆敏淳说:「难得到了冬天还下这么大的雨。」

「吵醒你了?我让傅叔换隔音窗廉?」

「不用不用,」酆敏淳笑道:「早点醒也不错,好久没自己煮早餐了,我想回味一下。你要睡个回笼觉吗?」

「早餐?」宋铭谦猛地抬起头,雀跃问道:「你要煮早餐吗?」见酆敏淳点点头,宋铭谦立刻接着说:「我也能吃吗?」

「你家大厨手艺比我好太多了,」酆敏淳原想拒绝,但身高比他高上一截的宋铭谦弯着腰由下而上瞅着他,眼底净是恳求。

以前拒绝别人是多么容易的事。酆敏淳心想:如今自己连一个恳求的眼神都敌不过,拿宋铭谦一点办法也没有。

酆敏淳闭上眼,笑说:「我只会做西式早餐喔。」

「你亲手做的早餐,」宋铭谦讲到一半突然在酆敏淳脸颊上亲了一口,又接着说:「做什么都是好的。」

酆敏淳笑了笑,等宋铭谦松了手去洗漱后才说:「我下楼准备早餐,你慢慢来。」

宋铭谦边刷牙边点头,看起来真的相当开心。

酆敏淳顺手关上门,做了个深呼吸后才快步走到更衣间换好衣服下楼。

冬天的清晨本就带着一股不曾退的寒意,今天下了雨,更是带着湿气。酆敏淳缩了缩肩膀,往手心里呵了两口气后走进厨房。

「……少爷?」一听到动静,原本在捞大骨汤上浮渣的大厨转过身,讶异地问:「您要吃早餐了吗?」

酆敏淳摇摇手,说:「我有点想念留学时自己乱做的早餐,想重做回味一下。」

「少爷要亲自动手做吗?」

「是啊。」酆敏淳想了想,又道:「两人份。」

大厨擦了擦手,说:「需要我帮忙准备材料吗?」

酆敏淳原想自己做,但思及这厨房自己并不熟,与其漫无目的找材料,不如交给厨房的主人。他点点头,说:「麻烦您了。」

在大厨的协助下,酆敏淳很快地完成了煎培根,做出自己有史以来卖相最好的奥姆蛋。剩下的烤土司并没有难度,于是大厨没有继续口头提醒技巧,专注于他那锅大骨汤去了。

当烤土司的香气窜进鼻腔里,酆敏淳将起司与果酱放在盘子边缘,等吐司一烤好便放进盘子里。

「好香。」

酆敏淳没回头,他光听声音便知道是宋铭谦,更别提宋家上下也就只有宋铭谦会搂着他的腰了。

一边摆着吐司,酆敏淳边笑道:「这份量你可能吃不饱,我请张大厨还是给你备一份小一点的中式早餐。不是不多做几样,是我只会做这几样。」

宋铭谦对早餐份量自然没有意见,他抱着酆敏淳不放,直到酆敏淳说:「我要端盘去餐桌那,你这样我很难走啊。」才松了手。

酆敏淳端着两个盘子,走没几步就看见身旁的宋铭谦脱掉了身上的羊毛罩衫。他因此转头问宋铭谦,「会热?」

「不是,」宋铭谦把罩衫披在酆敏淳肩上,用衣袖打了个松垮的结。「怕你冷。」

酆敏淳低头看了眼身上想必不便宜的罩衫,有些舍不得:「我刚弄完早餐,身上都是油烟味,衣服会沾上的。」

「不会,我刚闻过,是香的。」宋铭谦说完便拉好椅子邀酆敏淳坐下,也接过酆敏淳手上的盘子,一左一右的放在桌上摆好。

「你说的是培根香吧。」酆敏淳抓着罩衫的袖子,只觉得这衣服摸起来不仅柔软,也很温暖。

坐在他身边的宋铭谦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酆敏淳抬头看向对方时,突然意识到罩衫上的温暖并不是因为布料本身,而是来自宋铭谦的体温。

没意识到这件事情时不觉得有什么,意识到后,不知为何,酆敏淳觉得有些开心。他拢了拢罩衫,让衣服更贴近自己。

平日里两人用餐时并不多话,但这顿早餐,两人都心怀雀跃,就多聊了几句。

直到傅叔端上综合蔬果汁,并报告了宋家两位家长昨夜打电话回家,说是昨晚的航班,约中午左右到家,酆敏淳今晨一直柔软着的情绪才突然绷紧。

宋铭谦放下叉子,握住酆敏淳的左手,对傅叔道:「那,午餐他们要一起吃吗?还是要先休息一会,晚上再说?」

酆敏淳谨慎地看着傅叔,连呼吸也慢了些。

傅叔说:「夫人让少爷别等他们,晚餐再一起吃吧。夫人还说带了礼物给两位,请少爷们晚上到别墅那边用餐。」

「嗯。」宋铭谦听完,先转头问酆敏淳:「你晚上有空跟爸妈一起吃吗?」

「当然有。」酆敏淳还是挺紧张的,他抿了抿嘴唇,说:「傅叔,请问我们几点过去比较好呢?」

「等我下班回家整理一下再去吧,」宋铭谦对傅叔说:「太早过去也没意思。傅叔,麻烦跟我爸说我们大概七点到。」

等傅叔离开后,宋铭谦才低声问枕边人,「你很紧张?」

酆敏淳点点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比较好。

「别紧张,」宋铭谦将蔬果汁递给酆敏淳,朝他温柔笑了笑,「事实上,该紧张的人是我。」

酆敏淳眨眨眼,疑惑地看向宋铭谦,像是完全不懂他说的这句话。

「要是你跟妈哭诉,说我对你不好,」宋铭谦若有其事地说道:「我妈会叫我爸揍我一顿。我们宋家有个优秀的传统,听老婆的才能赚大钱。为了宋家为了宝贝老婆,我爸会牺牲我的。」

酆敏淳没忍住笑,他半开玩笑地反问:「所以,你是为了宋家才这么在乎另一半?」

「不,」宋铭谦道:「我是为了你,才在乎宋家家业。」

酆敏淳仔细地瞅着对方,过了一会,才说:「那我们算扯平了。」

「嗯?扯平?」宋铭谦一愣,完全不懂怎么会扯平。

酆敏淳拿起杯子喝蔬果汁,不管宋铭谦怎么问,他都坚定不开口解释。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酆敏淳心想:当然算扯平。因为,我是为了你,才开始在乎别人的眼光跟想法。

因为,我是为了你,才开始在乎爱情这件事。

那日下午,宋铭谦在三点左右回到家,一进门就向傅叔问了酆敏淳在哪。

「我们其实也算心有灵犀对吧。」推开卧室的门,宋铭谦径直走向更衣间。果不其然,酆敏淳坐在里头抓着衣服发呆。「我就猜你可能跟我之前一样,太紧张了,不知道穿什么好。」

酆敏淳叹口气,说:「穿西装可能会太正式,只穿衬衫又太随兴了。」

宋铭谦走到属于酆敏淳的衣柜前,随手挑了几件衬衫,转身递给丈夫。「我觉得你穿这几件特别显气质,至于西装嘛,」

酆敏淳接过衬衫,看着宋铭谦在衣柜前继续翻找,他噙着笑,没想打断这时光。

「这件好了,」宋铭谦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面对着酆敏淳道:「我有一件差不多这设计的,我们一起穿,也算情侣装了。」

「跟爸妈吃饭穿情侣装,」酆敏淳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西装外套,见宋铭谦很快从隔壁衣柜里拿出另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他接着道:「不会太高调吗?」

宋铭谦理直气壮地摇头,说:「等你见到他们就知道,他们才高调。更何况,我们感情好,他们应该会觉得开心才是。」

酆敏淳看着对方,好一会后起身打开另一个衣柜挑领带。他背对宋铭谦,手上拿着两条领带,状似无心的随口问:「说到高调,因为要跟爸妈见面,我突然想到,以前你跟我说过,如果我们遇到外人,要装作感情很好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宋铭谦说:「那时我想,可能花上要两三年才能有点进展,只好先这么跟你说了。」

「你说在这个社交圈中,流言能杀人于无形。」

宋铭谦点头道:「是啊。」

「我那时只想着我妈的事,所以忽略了,」酆敏淳转过身,将领带握在手中,他仰着头,望向宋铭谦的眼底。「那天你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但你在乎他们怎么说我,以及我的家人。」

宋铭谦微微一笑,说:「是。」

「既然你不在乎流言,为什么要我装作跟你感情很好的样子呢。」酆敏淳抬起手,摸了摸宋铭谦嘴角的笑痕,他低声说:「我太在乎自己的事,过了好久才发现,你的这句话、这些行为,要保护的对象并不是你自己,也不是宋家。」

是为了我。酆敏淳没说出口,仅仅凝望着对方。

宋铭谦也没公布答案,他只是握住酆敏淳的手腕,让对方的掌心贴在自己唇边。他侧过脸,在酆敏淳的掌心上轻吻了下。

「那天,」酆敏淳觉得有些痒,便缩了缩右手,却发现宋铭谦没有要松手的样子。他做了个深呼吸,继续说:「我心里想,像你这样的人,要是想保护家庭,那你的家庭肯定是很温暖很坚固的。可是,那天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就在那个家庭里,就是你想保护的人。尽管在那之前,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保护我。」

「我做了哪些事,为了谁,为了什么,」宋铭谦看着酆敏淳,一字一句慢慢道:「你都没有意识到也没关系,只要你是安全的,活得快乐顺心就好。」

酆敏淳低下头,笑道:「我过得很开心,也很自在。事实上,想通这些事之后,对于晚上的聚会,我其实也不太紧张了。」

「哦?」宋铭谦的声音带着好奇,轻轻地窜进酆敏淳耳里。「为什么?」

「因为你会保护我。」酆敏淳往前一步,靠在宋铭谦怀里。「所以,我不会为了一个聚会就紧张到手足无措。如果我慌乱紧张,那你就得腾出心力来保护我。」

「我很乐意。」

「我也乐意,」酆敏淳仰起头,微笑着说:「但我更想让别人看到,我们牵手并肩走一辈子的模样,而非只有你一个人在保护这个家庭,一个人傻傻付出不求回报的背影。」

酆敏淳原本以为,宋铭谦听到这些话,反应可能是开心的,或许是感动的,但左不过就是笑着说谢谢吧。

但宋铭谦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宋铭谦依然握着他的手腕,另一手搂紧了他的腰,低下头,吻了他。

那个吻来得深且急,完全不像以往那般温柔轻软。尽管有些吓到,但酆敏淳并没打算拒绝。他配合着,在宋铭谦的舌尖舔过他唇瓣时,带着微微怯意地张了嘴,任由宋铭谦掠夺他的呼吸。

宋铭谦抱着他,一步一步缓慢地退到衣柜前。

在背部靠在衣柜上之前,酆敏淳都以为这只是个吻。

但宋铭谦将他的手压在衣柜门上,把他的衬衫从裤腰那抽了出来,没有询问,也不用询问地以掌心抚过他的腰侧,顺着肌理往下。

难以错认的欲`望在两人之间奔窜,像火苗般灼烫。

酆敏淳将左手搭在宋铭谦的手臂上,轻轻地推了推。

宋铭谦像被打到一般停下动作,那还带着欲`望的双眼紧紧瞅着酆敏淳,像在确认对方是不想,还是欲迎还拒。

酆敏淳往前主动地亲了宋铭谦一下,好不容易喘匀气,才道:「晚上还有聚会,先挑衣服。」

宋铭谦依然瞅着他,像是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酆敏淳撇过头,挣扎了几秒,才红着脸将原本不打算说出口的话尽数说出。

「吃完饭,再继续吧。」

那顿晚餐果然如宋铭谦所说,最该紧张的就是他本人。

一到别墅,踏进大门,他们立刻看见笑容可掬的宋家夫人徐沐馨在门口迎接。宋铭谦刚喊了句「妈」,就看见徐沐馨握着酆敏淳的手,说「我才没有那种趁火打劫的儿子,敏淳啊,你要是不乐意,尽管跟我说,我帮你做主,赶他出门。」

酆敏淳闻言也不知道这位长辈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能赶忙解释。「我,我没有什么不乐意的。他对我很好,我也已经答应他的求婚了。」

「求婚?」

「对啊,妈,」宋铭谦搂着酆敏淳的肩,「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求婚场地太简陋,但我真的已经求婚了。」

徐沐馨眯眼看着儿子,又看看一脸诚恳的酆敏淳,便点点头,拉着酆敏淳往客厅走。

客厅里,宋司丞原本看着古装剧,见老婆牵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他便站起身,说:「敏淳吗?你们先聊,我去泡个茶。」

酆敏淳不知如何应答,宋铭谦就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爸一定是买了什么茶叶回来想炫耀,让他去泡茶就好,那是他的少数嗜好之一。他啊,在我妈眼中,就是个只会赚钱、泡茶、宠老婆的傻蛋而已。」

徐沐馨瞥了儿子一眼,直道:「他傻?你有他一半优秀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一把年纪,连正经的追老婆都不敢,好意思说你爸傻。」

宋铭谦闭上眼,做垂首听训的模样。

徐沐馨又念了两句,才说:「今天看在敏淳的面子上不骂你,我只问你一件事。」

「是,我一定有问必答。」

徐沐馨拉着酆敏淳坐下,对着宋铭谦说:「婚礼的西装,为什么不是量身订制的。傅叔告诉我,你们要挑现成西装的拍结婚照,要是传出去,人家以为我们不把敏淳当回事,你能补救吗?」

「能。」

「真的能?」徐沐馨理了理领口,半好奇半疑惑地瞄了眼儿子。

「能。」宋铭谦胸有成竹道:「谣言是一时的,我对他好,是一辈子的。」

酆敏淳原想帮宋铭谦说话,毕竟是自己说量身订制太浪费了,现成的已经很好啊。但宋铭谦答得飞快,看起来也没打算说出不量身订制的原因,自己贸然说话也不见得好。

可是,当他听见宋铭谦第二次的回答时,酆敏淳顿时觉得眼眶有些热。

谣言有何惧。

有这么一个人如此全心全意的对待自己,纵有谣言,那又有何惧。

后来,宋司丞端着茶要大家品看看,宋铭谦跟父亲聊起公司近况,徐沐馨则跟酆敏淳说起儿子的糗事,丝毫没有要帮儿子留点形象的意思。

再后来,用餐时气氛也是很融洽,没有酆敏淳想象且害怕的状况发生。他渐渐放松,偶尔也跟两位长辈提及一些日常琐事,像是宋铭谦教他打球,最近他们还会一起在公司的员工饭厅吃饭。

原本徐沐馨是希望他们吃完饭,就在别墅住一晚吧别赶回去。可是宋铭谦说这里没有酆敏淳的衣服,等他明天把各类型各尺寸买齐了送过来,下次就能住。

宋司丞也说:「下次吧,反正这次我们会待到两个小朋友蜜月结束后,才会再出国玩。时间大把大把的等着挥霍,不急啊老婆。」

徐沐馨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整理了下,把出国时买的礼物交给宋铭谦跟酆敏淳后,就送两人到门口了。

一直到返抵家门口,酆敏淳还有点难以相信,这顿饭居然吃得那么轻松。

「就跟你说了,」宋铭谦一踏进玄关就脱下西装外套,笑道:「我才是该把皮绷紧的那个。」

「他们……你为了我把钱扔进酆家这个无底洞,我原本以为他们多少会觉得我害宋家赔上一笔钱。」

宋铭谦说:「赚回来就好了。」

酆敏淳歪着头,看着对方,说:「也不是那么容易赚回来吧……」

宋铭谦握着酆敏淳的手,两人慢慢地往楼上走。一边走,宋铭谦一边说:「这很容易。我已经回本了啊。」

「回本了?」酆敏淳眨眨眼,有些难以置信。他来宋家才多久?这么大一个坑就已经回本了?

「是啊。」宋铭谦在两人走到客房门前时,转头道:「我们结婚了,你也接受了求婚,我早上起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岂止回本,在我看来已经是超值了。」

酆敏淳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他哭笑不得的说:「我是说爸跟妈的感觉,还有财报上的盈余。」

「酆家本来就不是真的无力回天,只是,」宋铭谦顿了下,说:「需要排除银行方的问题。就是因为其实不算大问题,只要融资到位就解决一半,我妈才一直骂我太恶劣。明明应该先帮助你家度过难关,再正经的追求你。」

「你说的很轻松,」酆敏淳推开主卧室的房门,率先走进卧室,「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如果这么容易就过关,我爸也不会办宴会卖儿女。」

宋铭谦轻轻地捏了捏酆敏淳的脸,说:「不愧是我们宋家的少爷,真精明。」

「你这是变相夸自己聪明。」酆敏淳没拒绝对方突然凑过来的亲吻,他笑道:「既然你这么聪明,宋少爷,你知道为什么回家到现在,傅叔都没出现吗?他是不是不舒服啊?我有点担心。」

「不是。」宋铭谦双手搂住酆敏淳的腰,两人维持着额头靠着额头的姿势,没有亲吻,也没有其他动作。宋铭谦只低声说:「我出门前让傅叔跟大家说今天晚上把主屋留给我跟你,他们早早休息睡觉就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宋铭谦在酆敏淳颊上轻轻吻了下,说:「我们见过家长了,也确定各自感情了。所以,我想在渴望你的时候亲你,想在你特别可爱的时候抱紧你,就算是在一楼。」

酆敏淳一手摸着自己刚被亲的脸颊,一手搭在宋铭谦肩上,他舔了舔唇,红着脸应了句「好。」

「好?」尽管明知酆敏淳这句回答的意思,宋铭谦还是带着捉弄的心思反问对方。他想,就算酆敏淳不理他,那也挺可爱的。

酆敏淳点点头,说:「好。就算是在一楼。」

宋铭谦没料到酆敏淳会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在酆敏淳的唇边吻了一下。

在这个吻逐渐加深后,酆敏淳便有点恍神。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却只能将手环在宋铭谦颈后,任由宋铭谦将他的衬衫自裤子里扯出,还可能解了几颗扣子。

等酆敏淳回过神来时,他一点也不讶异自己已躺在那张如今已很熟悉的大床上。他眨眨眼,小声问:「接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会吗?」

宋铭谦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低头吻住他的丈夫。

办公室里,等杨芮一关上门,魏晴繁立刻举手提问:「所以,你还维持早上六点起床慢跑这个习惯吗?」

工作到一半被迫打断的宋铭谦头都没抬,仅仅瞄了好友一眼,赏了对方两个字:嗯哼。

「你舍得抛下怀中的学长去慢跑?」魏晴繁震惊不已,过了几秒后小声说:「该不会,其实,你真的……不行,所以还能每天早上含泪去慢跑?」

宋铭谦叹口气,按了内线电话,等杨芮接起之后,道:「有酒精吗?魏晴繁需要消毒他的脑子,太脏了,会污染地球。」

杨秘书很快答声好,并在魏晴繁抗议到一半时送来高浓度酒精,随后转身离去,半秒也不多留。

「不用客气,尽量用。」宋铭谦继续看文件,笑道:「用完了我让杨芮再送。」

魏晴繁将酒精用力放在宋铭谦桌上,气歪了一张俊脸,道:「我这么认真帮你挖八卦,你就这么对我的?」

「从你踏进办公室到现在,除了挖我的婚姻八卦之外,没有其他作为,」宋铭谦耸耸肩,说:「我当然这样对你。」

魏晴繁翻了个白眼,说:「我说我说,你们那天会遇到酆亭芳,是因为她去那里见未婚夫。不过呢,说是见,其实是去被羞辱的。」

「未婚夫?」

「是啊,」魏晴繁坐在宋铭谦对面,说:「她答应母亲娘家那边的人,要嫁给娘家指定的丈夫。银行界他们已经人脉充足了,政治的部分当然也不可缺啊,你懂的。」

魏晴繁摇摇头,说那个政二代长得真不是普通的悲剧,个性也不太好。酆亭芳那边的人也太缺德了,联姻也能找帅一点或温柔点的啊。找个这样的,天天见面多烦啊。

宋铭谦皱起眉头,问:「这事已经定案了吗?」

「是吧。」魏晴繁道:「几乎是你跟学长的婚宴日期确定后没多久,酆家小姐跟那政二代的事就差不多定了。」

魏晴繁还继续八卦着那位政二代养了几个女友,私生子都有了,酆家小姐这是现成的妈啊。说到一半正开心的时候,宋铭谦却打断了他分享八卦的兴趣。

「那齐哲乐呢?」

「他啊,他乖乖的在上海,」魏晴繁叹口气,说:「没心没肺的玩,我赌他爸下个月看到信用卡账单后,会气到叫他立刻回来。」

宋铭谦笑了笑,没说什么。

倒是魏晴繁好奇的很,问:「我说啊,干嘛突然把他赶去上海?你跟齐哲暐都不说,但我知道绝对不是什么考察。我要是这样漫无目的只花钱的考察,绝对被我爸打断腿。况且齐家在上海没根基,如果要认真考察就不该派个小朋友过去玩,别说谈不了事,就算认识了人,也不是该要认识的那些。」

宋铭谦犹豫了会,说:「我认为,齐哲乐对敏淳的感情不太对。」

魏晴繁按住眼前的内线电话,避免宋铭谦喊杨芮来赶走他后,才接着说:「我认为,你脑子撞坏了。」

宋铭谦白了魏晴繁一眼,但魏晴繁才不管。他又说:「齐哲乐跟你学长认识也才几天啊,一见钟情吗?你学长帅是帅,但没帅到人见人爱好吗?只因为你觉得他可能喜欢酆敏淳,你就把人赶去上海?」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觉得寂寞,所以才整天往宋家跑,找敏淳聊天吃饭。」

「这比较合理,」魏晴繁啧了声,道:「他爸大小眼太严重了,齐哲暐的确是有本事继承家业,但也不用把小儿子当废物看,整天让他为了齐家善尽己身,找个好对象结婚吧。」

宋铭谦放下笔,严肃道:「我本来也是同情他这点,所以很多事都不责备他,也尽可能对他好一点。但现在什么状况了,他不应该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还总是挑我不在家的时候来。」

「虽然你在投资上一直是眼光独到,精准万分,但在这事上,我觉得你应该是误会哲乐了。」魏晴繁一手撑着脸,另一手将写着刺眼放闪字眼的行事历往前一推,眼不见就不会被闪!

「我也希望是误会。」宋铭谦将行事历放好,并将有字的那面朝着魏晴繁。「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说?别跟我说凭感觉。」魏晴繁伸手奋力推倒行事历,语气愤然,「我最受不了就是这句话。」

宋铭谦先把行事历重新放好,接着以两手扶稳行事历,说:「他是齐家娇贵的小少爷,吃不了苦,耐不住饿,甚至在施工现场陪看监工,晒个太阳都能叫苦连天。」

魏晴繁仰头望向天花板,坚决表达自己不想看见行事历内容的决心。「是啊,怎么了?」

「但他离家出走时,为了带早午餐给敏淳,自己一个人排了几小时的队。哲暐说,他甚至没刷卡住常拿来开趴的那几家饭店,挑了青旅入住。」

「逃家嘛,有点骨气也是合理的。」

宋铭谦叹了口气,说:「哲暐找到哲乐那天,问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住青旅折腾自己能让你开心吗?」

魏晴繁这才低下头,困惑道:「的确,就算不刷卡,他的零用钱应该也够他住一两个月饭店吧?干嘛住青年旅馆?体验人生吗?」

「哲乐跟他说,因为不想很快被找到。」在魏晴繁频频点头时,宋铭谦接着说:「他想靠自己的力量,追求自己想要的爱情。齐哲乐为了这件事,跟齐伯父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哲暐大概是以为他这个弟弟对我念念不忘,怕出事,才狠心把他送走。」

魏晴繁抽口气,摇摇头,看着行事历上刺眼的几个大字,说:「不管他是喜欢你还是喜欢酆敏淳,都先送走的好。他爸把面子看得跟命一样重要,要是齐哲乐在你婚礼前搞出什么来,八成会被打个半死。」

「哲暐也是担心这点,才让他去上海散散心。」

「散心?」魏晴繁哼笑一声,「散财还差不多。」

「不说他,」宋铭谦指了指行事历,正色说:「场地跟那些细节都没问题吧?」

「哪敢有问题,我魏家大少爷,专人,整个月就办你这件事,大概比我自己结婚还上心。」魏晴繁翻了个白眼,「您如此重视的大事,要是没办好,你会放过我吗?」

宋铭谦笑而不答,只顿了一下,又说:「那再麻烦你一件事。」

「说。」

「婚宴那天,在敏淳附近安排五六个穿便衣的保全。」宋铭谦想了想,又说:「你亲自挑人。」

「大哥,你是结婚耶,不是运钞还是运黄金耶,你确定要五六个保全?」

「我知道,」宋铭谦一笑,魏晴繁下一秒便惨叫着「如果你要秀恩爱的话我就要闪人啰」,宋铭谦自然没管好友放话,接着说:「可是,敏淳比黄金贵重多了。」

魏晴繁扁嘴站起身,道:「我身心受创,不聊了不聊了,回家!」

「慢走,不送。」宋铭谦挥挥手,本以为好友会装作受了天大委屈然后走人,没想到魏晴繁又回头坐下。「怎么?不是要回家?」

「回是要回,」魏晴繁啧啧两声,道:「但我从来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不吭声不反击的可怜虫。」

「你要反击?」宋铭谦双手交迭在胸前,笑道:「说,我洗耳恭听。」

「杨芮昨天答应跟我去看电影了,」魏晴繁得意说着,「没想到吧。」

「……是没想到。」宋铭谦往前靠在桌上,在魏晴繁笑得一脸欠揍时,说:「你魏大少爷交过多少女友,约会第一天不是接吻调`情就是直奔那张饱受沧桑的床。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有一天,连约到暧昧对象看个电影就要到我面前炫耀一番。」

魏晴繁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时,宋铭谦又说:「这反击有点弱,你还是有点进展再来回击吧。」

魏晴繁给好友一记中指,放话要挑半打又帅又壮的保全来婚宴保护酆敏淳,让宋铭谦等着瞧。

等魏晴繁离开后,宋铭谦原想继续看文件,但想了想,还是先打了通电话回家。

接电话的人毫无意外是傅叔,宋铭谦问了酆敏淳现在在做什么呢,得到了少爷正在练琴的答案。

「我打算回家吃午餐,」宋铭谦笑道:「麻烦您多准备一份午餐。另外,帮我问一下我爸,哪时有空跟我吃顿饭。」

结束通话后,宋铭谦收拾文件放进包里,快步离开办公室。

与宋铭谦猜想的不同,他原以为要过个两三天才能约到父亲吃饭,没想到傅叔告诉他:隔天中午老爷有空,请少爷到别墅用餐吧。

在踏进别墅前,宋铭谦拟好了说服父亲的讲稿,但一踏进客厅,他就发现准备的方向错了。

宋家夫人,也就是他家真正掌握实际权力的母亲,正坐在客厅喂他爸吃水果。

「爸,妈。」

「坐,」徐沐馨放下叉子,对儿子说:「昨天买的水蜜桃,很甜,吃吃看。好吃的话带回去给敏淳尝尝。」

「谢谢妈。」

三人聊了一会,说说婚礼筹备的事,等徐沐馨问到满意之后,她才拍拍丈夫的手,说:「儿子说有事找你?你怎么忘了问。」

宋司丞指指儿子,道:「有什么事?说。」

宋铭谦也不绕弯,老老实实把魏晴繁查到的信息全盘托出后,说:「我猜想,离婚期越近,酆亭芳对敏淳会越不满。在我看来,她来闹事的可能性极大。」

「那你打算怎么办?让她不能闹,还是让她不想闹?」

宋铭谦沉默了会,知道父亲的意思是:一,若是酆家或酆亭芳的母亲那边营运上出了事,酆亭芳一定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前来。二,是把这事和平解决了。

前者可能会伤害到酆家,为了酆敏淳,他不想选。

后者则是他想不到能怎么做。

宋铭谦清了清嗓子,说:「情感上我想选后者,但实际上我做不到。」

「怎么做不到?」宋司丞问,「你想过几个方法了?」

「五六个。但酆亭芳对敏淳的恨意有点复杂,那几个方法,我都没有成功的把握。」

「没有方法,是因为你想错方向了。」徐沐馨端起桌上的陶杯,喝了口茶,先夸了茶叶后,才说:「酆敏淳根本不是酆亭芳的重点,你眼里心里只有这个人,就以为大家都稀罕了。」

宋铭谦愣了下,满怀疑惑地看着自家母亲。

「对酆亭芳而言,她最气的是酆棨扬这个辜负她妈妈的人,姚云熏是狐狸精,敏淳是狐狸精的小孩。」徐沐馨摸着杯缘,笑着对儿子说:「如果我是酆亭芳,我最重要的事绝对不是搞砸小狐狸精的婚礼。」

「不然是……?」宋铭谦苦笑,说:「妈,别让我猜这个,我不懂她在想什么。」

「当然是让酆棨扬认错,想起她妈妈跟他同甘共苦过,发现姚云熏没有她妈妈那么好。更重要的是,她刚丧母没多久,父亲的注意力就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可说是不在乎前妻跟女儿。」徐沐馨又道:「酆棨扬是姻亲,我不好批评。我只能说,作为姻亲,酆亭芳既然到了现场,让你们不好看也只是顺便的,而且可理解。」

「那……有办法让酆伯父认错吗?」宋铭谦皱起眉,觉得自己问出的这个问题不可能有解决方案。

如果给对方钱,要对方演出戏,不说可能会露馅,更成了日后自己必须持续提供金援的把柄。

至于要酆棨扬真心认错?那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当自家母亲说出「不可能」时,宋铭谦万分同意的点了点头。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一方面是酆亭芳险些毁了他这辈子的心血,就算有错,也不会想对这个女儿认错。」徐沐馨感动地看着儿子,「会问出这种傻问题,你是真的谈恋爱谈傻脑子了吧?」

宋铭谦想否认,但现下并不是否认自己傻的时候,他问道:「那,妈,你有什么方法吗?」

徐沐馨朝儿子一笑,说:「有。但跟你说的话,你得老实告诉我一件事。」

「都问这么多年了,妈,你还没放弃啊?」宋铭谦轻叹口气,说:「其实这真的不是重要的事。」

「你觉得不重要,我觉得很重要啊。」徐沐馨杯子轻放在桌上,道:「我儿子一考上大学就跟我说他喜欢男人,没头没尾的,问了也不说清楚。」

「妈,我也没追根究柢你为什么喜欢吃荔枝啊。」

「那一样吗?」徐沐馨瞪圆了眼,正要接着说时,宋司丞插了嘴。

「幸好你像你妈,眼睛大。」宋司丞凑到儿子身边,说:「瞪起人来,特别有魄力。」

「宋司丞,我在说要紧事!」

「是是是。」

「你说你想清楚了,可没问过我有没有弄清楚了。」徐沐馨不满被儿子这么敷衍多年,好不容易这个万事都能稳妥处理的儿子终于有件事得求她,自然不能放过,「你说清楚,怎么突然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妈,我都跟敏淳结婚了,你现在问这个没有意义了吧……」

「儿子,话要想过再说。」宋司丞拍拍儿子肩膀,道:「你现在可是有求于人。」

宋铭谦原本想说的话梗在喉咙,好一会,他才点点头,说:「是因为敏淳,我才发现这件事的。」

徐沐馨道:「说清楚。」

「我高一那年认识他的,敏淳是我学长。」宋铭谦扶着额,实在不想跟父母聊自己的单恋史。「有次校际比赛,他拿了冠军。那周颁奖时刚好站在我旁边。站在他后面的是季军,听说分数跟亚军差距不大,而敏淳是以压倒性的胜利拿走冠军的。」

「等等,」徐沐馨朝儿子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后,侧身推了推丈夫,「去泡茶来。」

「我也想听啊。」

「……」宋铭谦道:「不如我去泡茶?」

「不行,」宋司丞站起身,以一家之主的气势道:「不能让你糟蹋我找来的好茶叶。」

等宋司丞一走,徐沐馨道:「别等你爸,继续说。」

原来你不是故意支走爸,是真的想喝茶配八卦啊……宋铭谦看着母亲,不敢直说内心话。他接着说:「季军在训导主任要我们整队时,说了一句话。他说小三的儿子就是不一样,勾得那些指导老师眼中只有他,难怪总是拿冠军。」

「然后?」

「没有然后,敏淳虽然站在他前面,但没有任何反应。他站得直挺挺,面无表情领了奖,下台,像什么也没听到。」

「这孩子挺沉得住气啊……」

「后来有次,我路过靠近钢琴教室的教学楼外,那里有个小树林,供美术科的学生写生用的。我发现有一群人围在那边像是要揍人,我随口喊了句校长好,那些人一哄而散后,我才发现要被揍的那个人是敏淳。」

宋铭谦回想着,继续说:「他就站在那里,傻傻的站着,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抬手挡住脸。后来我才知道校花向一位音乐班的资优生告白,结果被无情的拒绝。魏晴繁跟我说,跟敏淳告白被拒的人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个,没想到连校花也失败了。」

徐沐馨撑着脸,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总有个契机吧?还是你对他傻站在那的样子一见倾心?」徐沐馨说完便眯起眼,自问自答:「也不是不行啦……」

宋铭谦只能苦笑,「妈,敏淳都没问这么多,你未免也太好奇了吧。」

「我好奇有什么不对,」徐沐馨理直气壮道:「我这么辛苦生了个孩子,认真栽培,好好教育。结果呢,他考上好大学,离家前最后一件事不是告诉我他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不是告诉我他会想我,是跟我说,妈,我是同性恋。」

「我那时不是跟您解释了吗?我发现我喜欢的是男人。如果瞒着你们,以后只会越来越难开口而已。」宋铭谦眼角瞄见父亲正走过来,便起身接过木盘。

「你是开口了,但没解释啊。」徐沐馨自己拿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发现很烫,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放桌上。「你要是带个男朋友回来,妈也安心点。可是你没有,你只突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话。后来让你相亲,你又兴致缺缺的样子,没有一件成功的。」

「妈,我没办法解释。」宋铭谦直视母亲眼底,一字一字道:「我也没办法带个男友回来,也没办法对其他男人有兴趣。从头到尾我喜欢的人只有一个,但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徐沐馨接过丈夫帮她吹凉了些的茶,默不作声。

「我当时也不能告诉您我喜欢谁,我怕您去找他。那时候的我没有能力保护他,但我至少能做到不打扰他。」宋铭谦等了一会,确定母亲没有要回话的意思,他才接着说:「而且,我是独子,突然出柜,就算家里风气再怎么开明宽容,我也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放着我跟你爸想破头?」

宋铭谦还是只能苦笑,道:「妈,您多精明啊,平日里装傻而已。我要是多说几句,不用两天您就能琢磨出我喜欢的人是谁。我不是不说,是不能说。」

徐沐馨一口饮尽杯中香茶,说:「这时候吹捧我已经来不及了,你为了酆敏淳,连亲生母亲都瞒了十年。」

宋铭谦才要解释,徐沐馨又说:「我跟你爸还猜过,你该不会是喜欢魏家那位少爷吧,那就太惨了,他很明显只爱女人的。」

宋铭谦皱着脸,显然是联想到了一些不乐意想到的画面。「妈,既然我说了,那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做了吗?」

「不能,」徐沐馨佯装无辜地摇头笑了笑,「你让我等了这么多年才知道这些事,我也要让你尝尝看等待的滋味。」

「可是、」

「没有可是,」徐沐馨朝儿子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摇了摇后,转身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说:「走,吃饭!啊,我好饿啊。」

「叫你吃完饭再问吧,省得饿。」

徐沐馨挽着丈夫的手,说:「不行,铭谦那么紧张,还特地打电话跟你约吃饭。我得趁他紧张的时候唬住他啊对不对?我问了这么多年他都不说,真以为我不知道他单恋啊?我就想知道我这个儿子为了什么喜欢上一个人,偏偏他什么都不讲。害我以为他喜欢魏家小朋友呢,这恋爱太惨了,我不喜欢。」

宋铭谦望着父母的背影,大大的叹了口气。「妈,我还在现场呢。」

徐沐馨头也没回,她亲昵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上,轻笑道:「就是说给你听的,谁让你让我担心这么多年。」

宋铭谦笑了笑,低头称是。

同样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酆敏淳却没宋铭谦那么轻松的心情。

昨天跟宋铭谦吃了顿饭,饭后宋铭谦说起酆亭芳婚嫁的事,虽然这是酆亭芳的选择,自己与她也没什么兄妹感情,但酆敏淳还是放在了心上。

要是以往,这件事他会立刻抛诸脑后,或者忙于练琴,或者偷闲看书。

但酆亭芳那天特地过来发顿脾气,说了刻薄话,一切可能是因为那个注定不值得期待的婚姻。酆敏淳想着,这事使酆亭芳心情不佳,加上原本就厌恶他们母子,那婚礼当天,作为姻亲而出席的酆亭芳,八成不会让婚宴有个完美的过程。

他有些辗转难眠,虽然在宋铭谦怀里很是温暖舒适,但还是到了将近凌晨两点才睡着。

等宋铭谦出门后,酆敏淳便联络母亲,说要过去一趟。对于自己说要过去的要求,妈自然是开心答应,还问了他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餐。

酆敏淳本来想:也好,说了酆亭芳的事情之后,妈可能心情不会太好。如果出去吃顿好吃的,说不定可以换换心情。

可是当他抵达妈住的地方,却发现酆棨扬也在,而且明显昨晚是在这里过的。

酆棨扬一边夸他,一边吃着早餐。至于夸了什么,酆敏淳其实没仔细听,他只是低着头,偶尔应个两声。

但这么冷漠的回应并不影响酆棨扬的热情,酆棨扬离开前对酆敏淳说一起吃个午餐吧,我派司机来接你们。

酆敏淳没回答,姚云熏见儿子不说话,便帮他答应了。

等酆棨扬离开后,酆敏淳等母亲吃完早餐,才说了酆亭芳的事。

姚云熏沉默了许久,伸手握了酆敏淳的手,叹口气,说:「妈不但帮不上忙,还给你跟你爸添麻烦了,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酆敏淳反握住母亲的手,说:「只是说一声,有个心理准备就好。酆亭芳有委屈,说不定会像那天那样闹场,总之我们提防着,不吃亏。」

「铭谦呢?他怎么说?」

「他只说了这件事发生了,叫我婚宴那天别落单。」酆敏淳想起宋铭谦的原话就有些想笑,但眼前的母亲看来很担心的样子,他便忍住笑意,正色道:「妈,你也别太担心了。」

姚云熏打起精神,跟酆敏淳聊了聊最近的生活点滴,也在听闻宋家两位长辈没有刁难儿子时松了口气。

当司机来接姚云熏母子俩时,酆敏淳一下楼,才发现载他来的司机小陈还在原地等他。

酆敏淳小跑步过去,见小陈下车就要转身为他开门,连忙说:「小陈,我不是让你先回去休息了吗?」

小陈站在车旁,老实笑道:「少爷,傅叔交代过我,您怎么出门,就得怎么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能少。我要是自己回去,会被骂的。」

「那……」酆敏淳犹豫了下,说:「不然,如果你想去哪儿逛逛的话……」

「少爷,」小陈说:「我跟着你们,在附近买个便当吃就可以了。」

酆敏淳点点头,跟小陈再三说了要去用餐后,才搭上酆家的车。

一上车,姚云熏便开口问:「他叫你少爷?」

「嗯,」酆敏淳边系好安全带,边道:「之前他们都叫我酆先生,铭谦说听起来生疏,就改成少爷。」

姚云熏笑了笑,没再多问。

两人没多久就抵达餐厅,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进了酆棨扬预定的包厢,等了一会,酆棨扬才到。

「要是公司忙的话就不要勉强赶过来,」姚云熏给酆棨扬倒杯茶水,接着说:「赶时间开车很危险的。」

「小事而已,只是拖了一点时间。」酆棨扬坐下,朝对面的酆敏淳说:「小张说,你自己有司机?」

姚云熏对儿子补充道:「小张是载我们来的司机先生。」

酆敏淳点头,说:「小陈是宋家的司机,只是今天负责载我而已。」

「宋铭谦对你不错嘛,那就好,那就好。」酆棨扬喝口茶,说:「你妈整天担心你在那边过得不好,我跟她说那是杞人忧天她还不信。」

姚云熏叹气,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忍了下来。

酆敏淳听着酆棨扬说宋铭谦是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家教好,家产丰厚,也没什么绯闻。跟这样的人结婚根本没有要担心的事,就你妈,非要担心你会被欺负。

酆棨扬边说边拿起菜单,递给姚云熏,接着说:「我跟宋铭谦聊过几次,他这个人我知道,脾气很好。不说他,敏淳,你喜欢吃什么?尽量点。」

虽然母亲正与酆棨扬聊起他喜欢吃什么,看起来就像一对感情要好的夫妻正在话家常,这么好的时光,酆敏淳实在不想煞风景的打断。

但他想着母亲刚刚的叹息,想着酆棨扬说出母亲杞人忧天时的口吻,酆敏淳啜口茶,说:「铭谦的确很好,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好运气,像是……酆亭芳。所以,妈并不是杞人忧天,她是担心我。」

「亭芳?」酆棨扬顿了一下,「怎么拿亭芳举例?」

「她也要结婚了,不是吗?」酆敏淳皱起眉,没想到这件大事,酆棨扬竟像在状况外。

「谁说的?谁跟你说的?」酆棨扬不用细想便猜到答案,他又问:「宋铭谦,对吧?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亭芳答应要嫁给一位政二代,」

「他胡说什么,」酆棨扬微怒,道:「我知道很多人传我为了公司,不仅卖了儿子,连女儿也卖了。但晚宴那天亭芳没有挑个对象,我也没有逼她选啊!」

「不是那天,」酆敏淳说:「是最近。」

在酆棨扬的追问下,酆敏淳将丈夫说的话一五一十道出。

宋铭谦并没跟他说很多,就说了个大概,对话重心主要还是放在希望婚宴那天他别落单。那时听完后,他说放心好了,婚宴当天也有保全啊,酆亭芳还是个女孩子,伤不了他的。

宋铭谦却扁了扁嘴,貌似委屈的说保全不可靠,保全是魏晴繁找来的,说是要挑又帅又壮的,跟我抢丈夫的视线。

酆敏淳停下回想,看着对面的酆棨扬沉下脸,勉为其难地点了几样菜,就说要出去打个电话,让他们母子俩先点菜。

姚云熏低头继续翻阅菜单,好一会,酆敏淳才问:「妈?」

「嗯?」

「他听到这件事,放下你就出去了……」

姚云熏见儿子欲言又止,笑了笑,说:「我不难过的。今天要是换成我听到你遇见这事,大概也管不了他吃饭不吃饭了。」

酆敏淳看着母亲,却不敢问她在酆棨扬身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这么多年来,酆家对他们不闻不问,如今他认祖归宗了,母亲却仍旧没有名分。

甚至,他也看不出来,母亲对酆棨扬来说,是不是依然重要。

酆敏淳勉强也笑了,他拉着椅子,坐到离母亲近一点的位置,一项一项,挑出母亲喜爱的食物来。

电影院外,一台出租车停下,没一会,杨芮打开车门下车。

几乎是第一眼,杨芮就看见不远处的魏晴繁,魏家大少爷,她老板的好友,一个换过的女友比她衣服还多的男人。

她抚平了裙面皱褶,试了几个微笑后,慢慢走向魏晴繁。

魏晴繁显然也看见她,便快步走了过来。「你也提早到了?是跟我一样期待吗?」

「职业病,」杨芮笑道:「平常工作有约,总要提早一小时抵达,确认细节后才能放心。今天还算太晚到了。」

魏晴繁也笑了笑,一推四五六,彷佛刚刚说出期待的人不是他。「也不算晚,离开场还有二十几分钟呢。」

杨芮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跟在魏晴繁身边走进电影院,两人之间留着恰好的距离,不算亲近,也不疏远。

一进电影院,服务生立刻小跑步的朝他们而来,杨芮在服务生抵达之前,转头说:「希望他不是来告诉我,你为了看电影,包了个影厅。」

魏晴繁抬手朝服务生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别再过来了。他挑眉,问:「为什么不能?觉得浪费钱?还是影响到别人的生活娱乐?」

「不,别人的生活与我无干。」杨芮偏头一笑,顺便将行走时飘到脸颊附近的发丝拨到耳后,「我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所以不喜欢。」

「安全?」

「影厅算半密闭空间。」杨芮的视线飘向别方,像是对接下来的话感到抱歉,但她还是要说。「基于我对您的认识,跟暧昧对象吃个饭都能吃到对方唇膏上,我得尽可能让自己处在不被骚扰的地点,就算被骚扰了,至少也要有机会呼救,以保安全。」

魏晴繁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他深吸口气,说:「好,那我们买下一场的票。」

「可能没办法,」杨芮面露困扰道:「我晚点约了人吃晚餐。」

约了人吃晚餐?魏晴繁深吸口气,一点也不讶异自己已订好的双人晚餐注定要报销。「不然这样,我们还是看原本那场电影,中间隔个空位。这样很安全了吧?」

杨芮伸手比了个二,魏晴繁顿了一下,问:「这是……胜利手势?」

「不,是指隔两个位置。」杨芮笑着问:「可以吗?」

魏晴繁咬牙应允,「可以。」他招招手,让服务人员过来领他们进影厅。途中,杨芮一直站在他右后方约四十公分处,是个听得到他说话,却不会离太近,还能保有一些隐私的距离。

跟他秘书与他保持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

魏晴繁觉得自己心头窝着一股火气,但又不怪杨芮。一切都只能怪宋铭谦拉高了专情与谈恋爱的标准,才会让他这么辛苦。

隔着两个空位,两人准时入座看电影,电影播到一半时,杨芮出去了一趟。

魏晴繁心里其实没底,不知道杨芮会不会干脆离席不回。但他想,杨芮如果要离开,一开始随便找个理由不赴约就好,何必来这里。

这么一想,虽然还是坐立难安,但魏晴繁终是忍住了追出去看的念头。

隔了几分钟后杨芮才回席上,大概是太黑了所以看不清数不好,最后坐在离魏晴繁三个空位的位置上。

魏晴繁起身往杨芮那边移了一格,并在杨芮转头看他时,指了指中间的两个空位,表明自己没有违反说好的规矩。

好不容易捱到电影演完,魏晴繁起身走到杨芮身边,问:「要喝点东西吗?这附近有家店的下午茶还不错。」

魏晴繁本以为杨芮十之八九会拒绝,但杨芮只是歪着头,想了几秒后答应了。

同时,杨芮也站起身往出口走。「在哪呢?」

魏晴繁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杨芮会答应,毕竟,一定是因为自己做对了什么,所以杨芮才会答应的。但他无暇细思,只能跟在杨芮身后,说:「离这里不远,大概一公里左右。」

「那就麻烦您带路了?」

走路?魏晴繁想说他有车有司机啊,但转念一想,走路也是不错,相处的时间长一点。「好。」

直到两人抵达饭店一楼的茶馆,魏晴繁才意识到自己一路竟然就静静走着,没多说一句话,完全浪费了这段时光。

这短短片刻,杨芮不像之前那样,她没有针对他的明显敌意,挂着不带刺的微笑走在他身边。魏晴繁发现自己忙着雀跃,忘了聊天也忘了其他事。

入座后点完茶与点心,魏晴繁才问:「为什么答应?」

「嗯?」杨芮拿起湿纸巾擦手,不解地看向魏晴繁。

「我以为你会拒绝我,不愿意出来看电影。」魏晴繁也不兜弯绕圈,他直接说:「但你答应了。」

「我原本的确是想拒绝的,」杨芮折好纸巾,放到一旁,「但对陌生人有成见或偏见,不是我的作风。我想,如果要有凭有据的讨厌你,还是得说些话才行。」

「那?」

「嗯?」

「那你现在讨厌我吗?」魏晴繁两手在桌上交迭,试图掩饰自己难得的紧张。「还是有点改观了?」

杨芮笑道:「谈不上改观,也说不上讨厌。不过你看电影的习惯还不错,不吃东西、不试图聊天,也记得关静音。所以,如果魏先生下次还想找我一起看电影,我很乐意答应的。」

魏晴繁不自觉松口气,说:「好,一定找你一起。」

「不过,」杨芮话锋一转,将话题带到魏晴繁没想到的人身上。「主要驱使我答应的,是因为我想私底下问你一个问题。」

「喔?你问。」

「虽然老板发了喜帖给秘书室的所有人,让我们都参加,意思应该是让我们轻松吃顿饭,看他秀恩爱。」

「没错,我很肯定他的重点就是秀恩爱。」魏晴繁闭上眼,表情痛苦地说。

杨芮深知眼前这人最近被老板秀恩爱秀到崩溃,她忍着笑,说:「身为秘书,我还是下意识看了一下布置跟流程。」

魏晴繁坐直,点了点头,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夸奖他做得不错。事实上他也值得一个夸奖了,他们饭店经理说这流程跟布置要留下来,肯定有很多达官贵人争着用,这堪称经典啊。

但杨芮只说:「四个休息室,最小间的那间跟其他三间离得特别远,中间还有保全驻守的四个点。这场婚宴不收礼金,所以最近秘书处光是礼物就签收了上百件,那么,这些保全的工作不是保护礼金,那间休息室也不是拿来放礼金或礼物的。」

魏晴繁点点头,表示这推论正确。

「是保护高官?还是我老板有什么危险?」杨芮皱起眉头,「可是那么小间,不可能拿来招待高官或者当新人休息室……」

魏晴繁看着对方认真困扰的模样,失笑问:「你为了这个,才答应跟我看电影?」

杨芮愣了下,有些不服气的说:「对。我们有个新进的秘书问我为什么有这种奇怪的安排,我答不上来。她说原来也有杨秘书不知道的事啊,说她以为杨秘书无所不知呢。」

魏晴繁收起脸上笑容,留在心底偷笑。他还以为杨芮只有专业,没人不会被她的优秀刺伤。没想到,私底下还满可爱的。

杨芮接着说:「我的确不是无所不知,也不可能无所不知。但被一个新人这么说……我,」杨芮咬了咬下唇,脸上全是不服。

后面的话,魏晴繁也不打算要求让杨芮说完。他往前一些,低声说:「那个小房间,是你老板的姻亲要用的。那位小姐呢,要求自己一间休息室。我本来不想理她,有病吧她又不是新娘,要什么休息室。」

杨芮点点头,认真听着。

「但她即将要嫁的对象是个政二代,虽然不是得罪不起,但没必要。最后只好也给她一间,然后像对待炭疽病毒那样隔离她。」

杨芮大概清楚酆家当时的状况,听完魏晴繁的说明后,她也算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一间奇怪的配置。她微微一笑,道了谢。

「那你……有打算跟新人说明吗?」魏晴繁忍不住问。

杨芮摇摇头,说:「她是新人,口风紧不紧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职业道德我也不清楚。这种私事,她暂时不需要知道。」解释完毕后,杨芮朝魏晴繁又笑了笑,道:「当然,谢谢你告诉我,毕竟这是私事。」

魏晴繁摆摆手,说:「你是不是把我当垃圾看,这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你绝对是专业的秘书,说是私事,不过,我相信你能保密到家的。」

杨芮忍住笑,没响应魏晴繁那句是不是当垃圾看,却尽可能认真地又道了一次谢。

魏晴繁也没多在这件事上着墨,只跟杨芮讨论起刚刚的电影,以及讨论了两人对电影有哪些共同的喜好,顺便约了下次看电影的日子。

拍结婚照那日,酆敏淳起的很早。

冬日的早上五点多,外面还是暗的,房里当然也是一片黑。

大概是因为睡眠质量不错,尽管比平日早醒,酆敏淳却觉得精神相当好,半点睡回笼觉的困意也无。

他揉着眼翻个身,视线所及,是依然处于熟睡状态的宋铭谦。

酆敏淳看着对方熟睡的模样,想起初见面时,自己觉得对方虽然笑容温和,但他觉得,会来那种场合找联姻对象的,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自己如此好运,竟遇到了这么好的人。

酆敏淳轻轻在宋铭谦脸上摸了下,滑过眉毛、脸颊,最后落在宋铭谦唇边。

他想对宋铭谦说的话有很多,但碍于自己并不是善于表达的人,大多只能放在心里。偶尔,他很羡慕宋铭谦,总能流畅的表达自己,不管是爱情,还是关心。

酆敏淳闭上眼,抽回手,想再眯一下下,就起床准备早餐。最近跟着大厨学了一点熬粥的技巧,他总想着要煮一顿中式早餐给宋铭谦。

他才刚抽回手,就被人轻轻握住了手腕。

「你偷袭我。」宋铭谦刚睡醒的声音低沉浑厚,他顺势靠近酆敏淳,搂住对方的腰。

「我只是摸了一下,」酆敏淳被宋铭谦在他脖子旁轻蹭的动作弄得有些痒,他笑道:「不是偷袭。」

「那就是偷摸我。」宋铭谦从善如流改了词,在酆敏淳点头同意时,往丈夫耳尖上舔了一下,说:「为求公平,我得摸回来。」

「哪有求这种公平的,」

酆敏淳的挣扎未有成效,一直到宋铭谦那侧的床头闹钟响了,酆敏淳才喘着气提醒宋铭谦该去慢跑了。

宋铭谦彷佛被重击般,委屈地看着酆敏淳。

「……晚上。」酆敏淳捉住宋铭谦贴在他大腿内侧上的手,红着脸道:「晚上再说。」

抱持着被应允的好心情,宋铭谦维持了一早上的好心情。但是才到婚摄公司,当经理笑容可掬告诉他:「好巧啊,酆家的大小姐也是今天拍婚纱照呢。」宋铭谦虽然保持着笑容,说出口的话却不怎么客气。

「我不是让杨秘书跟你说今天不要再接别人了吗。」宋铭谦检查着西装袖口上的钮扣,看都没看经理一眼。「为什么还有酆亭芳。」

经理愣了下,再傻也看出宋铭谦并不待见酆家那位未来的姻亲。自己原本是想,酆亭芳要求要同一天,虽然宋铭谦说不要有别人,但毕竟是亲戚,应该不算是别人吧。

经理陪着笑,说:「他们婚期有点赶,一下子也挤不出时间来了。您早上拍的是外景,她拍的是室内景,我们早点出发的话,是遇不到的。」

「你是说,让我迁就她的时间,改成早点出发?」宋铭谦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经理。「是这个意思吗?」

经理尴尬地撑着笑脸,说:「那,我安排看看能不能让酆小姐先到分店妆发……」

「酆小姐?」酆敏淳打开更衣室的门,走到宋铭谦身边,举起手,「可以帮我扣一下吗?」

「当然。」宋铭谦像是不在乎经理刚刚说了什么似的,专心致志地帮酆敏淳扣好衬衫上的钮扣。

经理见酆敏淳在场,勉强松了口气。毕竟都是酆家人,虽然这位是私生子,但听说脾气还不错。经理连忙说:「是的,就是您的妹妹,酆亭芳小姐。」

酆敏淳等宋铭谦帮他扣好袖扣后,下意识地顺手帮对方调了下领带。「那……我们早点出发?不然,要是遇到了,总觉得有点尴尬。」

宋铭谦瞄了经理一眼,接着低头看酆敏淳为自己调整领带的动作,最终笑道:「好。」

经理松口气,说了几句那我去准备一下,脚底抹油就溜了。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酆敏淳抬头看向丈夫,在宋铭谦眼底看见一丝还未消退的不满。「但不要遇到,就不会有争执。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为了她生气或委屈。」

「是。」宋铭谦两手环抱住酆敏淳的腰身,说:「你说了算。」

拍照的地点是宋铭谦挑的,一早上都在高中母校里拍照,下午回婚摄公司休息一下又接着到书店内继续拍。

那位传说中的老板听闻学弟要来书店拍结婚照,十分愉悦地敲了宋铭谦一笔,当日就闭店让他们慢慢拍,省得有外人吵闹。

等到拍完,跟摄影师确认明天要拍其他的两个景后,宋铭谦便问酆敏淳要不要直接回家。

酆敏淳原是要答应的,毕竟累了一天。但他想想,一开始换下的外套还放在婚摄公司,反正也顺路,就想拿回来,顺便把身上的西装还了。

宋铭谦笑道:「要是你累了,其实不还也无所谓,外套明天再拿也行。」

一旁的摄影师也笑了,跟着说:「对啊,反正明天还要继续拍的。」

酆敏淳犹豫了下,说:「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东西……」

宋铭谦没说话,只帮酆敏淳开了车门,一手护在酆敏淳头上,避免他上车时撞到头。

摄影师笑咪咪地跟了上来,她在婚纱公司当了多年的摄影师,早练就了一身看人的好功夫。相处了半天,她自然清楚这对伴侣表面上是宋铭谦说了算,实际上,多数时间里,宋铭谦还得揣摩酆敏淳的心思再说话。

她当然是希望这对新人先还西装的,不然等等团队回公司,又要被问东问西为什么西装没回来。

摄影师等两人都上车后,对司机说:「先回公司吧?我们坐另外一车,开前面。」

司机回头看着宋铭谦,宋铭谦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路上,相当疲累的酆敏淳靠着宋铭谦的肩膀,才聊了几句话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直到抵达婚纱公司时,宋铭谦才唤醒酆敏淳,说:「我下车还西装,你继续睡。」

酆敏淳揉了揉眼,说:「我也下去吧。」

「不再睡一会?」

酆敏淳眨眨眼,瞄见宋铭谦肩膀上的衬衫布料被他睡得皱皱的,便伸手想抚平布料。「不了,休息了一下,我精神好很多。」

宋铭谦享受了一会对方帮他整理衣服的亲昵感,又偷亲了一下才跟酆敏淳一块下车。

还西装时,经理听说宋铭谦特地回来一趟,立刻扔了手边的事飞奔而来。他陪着笑,亲自倒茶拿点心,正要差遣员工去楼上拿外套时,酆敏淳却起身说我自己去拿就可以。

「不用不用,我们去拿就好。」经理追到酆敏淳身后,说:「不然,您休息一下,我很快就拿下来。」

酆敏淳看了经理一眼,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太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得罪宋铭谦的缘故,才这样陪着笑。「不用了。而且我放在哪你们也不知道,没有头绪的找,很浪费时间。」

经理眼见两人已经走到楼梯附近,情急之下便拉住酆敏淳的手,说:「没关系的,我去我去。」

酆敏淳低下头,想着经理都拉住他了,自己也不好坚持,正要说「好吧」时,却听见楼上传来明显是女性的怒骂声。

「酆先生!」

经理突然地加大说话音量,酆敏淳却没回头看他,抬腿就往楼上走。

「酆先生,我上去拿就好了,」经理追在酆敏淳身后,他边喊边伸手要再握住酆敏淳的手腕,下一秒就听见宋铭谦对他喊了句「王经理。」

「是的,宋先生?」经理眼见酆敏淳已经拐弯过了楼梯口,拦是拦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转身看向宋铭谦。

宋铭谦走向对方,嘴角保持礼貌性的微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楼上是谁?」

「那位、呃。」

「是酆亭芳。」宋铭谦截断对方的发言,接着说:「你真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对吧。」

「宋先生,我们也很为难,对方坚持……」

「是了,为难。」点点头,宋铭谦说:「为了不让你为难,我会告诉你老板,让你去个不常被酆亭芳为难的地方上班的。现在,请你让开,不要挡在这。」

与在一楼给经理脸色看的宋铭谦不同,酆敏淳一上楼,立刻看见他心中猜测的那人。

酆亭芳穿着白纱礼服,没有一丝将要结婚的喜悦,眼眶含着泪水,自她嘴里吐出的每一字,皆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恨意。

「我警告你,」酆亭芳完全没发现有人上楼,她紧紧捏着纯白手套,怒视她对面那位紧握她手腕的男人。「你要是敢再靠过来一公分,我就敢在你睡了我之后,半夜一刀了结你。」

男人冷笑,道:「酆大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联姻的意思?我睡完了新婚妻子,晚上当然是回另外一个温柔乡中。别那么看得起自己,我要的是你娘家的人脉,可不是你的爱。」

「那就放她走。」

「关你屁、」男人回过头骂了前面,一见到酆敏淳,便笑了笑,「哦,是酆家少爷,酆家商业联姻的第一个牺牲者。」

酆敏淳没理会男人后面说了什么,他自顾自往下说,「她不爱你的话,你也用不了她娘家的人脉。」

「是吗,」男人耸肩笑道:「不愧是第一个卖掉的,的确是长得好看,你丈夫很爱你这张脸,对吧?才会借钱借人才,往酆家那个无底洞扔。」

酆敏淳定定看着对方,说:「你也知道酆家是无底洞。」

「当然,大家都知道。」

「但酆小姐却没有一点要出借她娘家人脉的打算,没打算救她的父亲,更没打算帮我这个私生子哥哥。」酆敏淳轻声问:「你现在还觉得,只要有她这个人,就能得到她娘家的人脉吗?」

男人愣了一下,过一会,他松开箝制住酆亭芳的手,整理好衣领,大步走向酆敏淳。「我该怎么称呼你?大舅子?」

「暂时还用不上这么郑重的称呼,」宋铭谦才踏上二楼,一看见走向酆敏淳的那个男人,立刻站到酆敏淳身前。「等你跟酆小姐真的结婚了再说吧,吴先生。」

「结是一定结的。」

「那可不一定。」宋铭谦道:「世事难料,对吧?」

吴和彻扬起眉,朝宋铭谦伸出手,「世事难料,但当个朋友总可以吧宋总。」

宋铭谦没伸出手,只说:「你先道歉,我们才有空间讨论要不要当朋友。」

「对她?」吴和彻头也没回,指了指酆亭芳的方向,说:「宋总,就算您爱屋及乌也不用管这么宽吧。」

「不,」宋铭谦退了一步,搂住酆敏淳的腰身,说:「是对我的丈夫道歉。我在上楼的时候听见了,你说的话实在称不上有礼貌。」

吴和彻舔舔上嘴唇,也不跟宋铭谦扯什么,他很快敬个礼,儿戏地说了句对不起。「不过,宋总,我提醒你几句话。我管不着你跟我未来大舅子怎么过日子,也请你不要管到我这边来。管好你丈夫的手,不要介入别人的婚姻里,说三道四,跟个娘们一样。」

「你的最后一句话,我会找机会转告令堂的。」宋铭谦说完,视线越过吴和彻,看向后头那位咬着下唇、瞪着吴和彻的酆家小姐。

酆敏淳也看着她,欲言又止。

宋铭谦叹口气,问酆敏淳:「我们先回家?顺路送你妹妹回去?」

「他不是我哥,」酆亭芳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咬牙道:「不用说得这么亲。」

吴和彻嗤笑了声,他朝酆敏淳眨眨眼,像在调侃他:看来你们一家子感情也不怎么好嘛。

「的确,我不是你的亲哥哥。」酆敏淳握着宋铭谦的手,心底祈祷着自己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没给宋铭谦添更多麻烦了。「你就当有个陌生人,刚好顺路送你回家而已。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们离开后,这位先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不怕他。」

酆亭芳回答后,吴和彻仅仅哼了声,一脸鄙夷。

酆敏淳觉得自己已给了台阶,而两人之间其实算不上有交情,实在不用再给更多了。他看着酆亭芳,想转头就走,远离这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酆亭芳完全是咎由自取,他心底是这么想的。

但他脱口而出的句子,却与他想的相反。

「或许你不怕吧,但我不想看到一个女孩子被欺负,却为了争一口气而不愿意保护自己。」酆敏淳接着讲:「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想走想留,我都没意见。」

「……我要走。」酆亭芳跨步离开那个角落,站在离酆敏淳有点距离的左后方。「你们顺路,对吧。」

「呿,」吴和彻在酆敏淳回答之前,朝酆亭芳的背影喊:「还以为你脾气多硬呢,原来胆子不过那么点大。」

宋铭谦让酆敏淳跟酆亭芳先下楼,他走在最后面,下楼前,他才回头对吴和彻说:「对了,我从来不管敏淳想把手伸到哪去。只要他开心,他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也提醒你一下,羞辱他,跟羞辱宋家是一样意思,希望你三思之后再说话。」

离开婚摄公司后,宋铭谦问酆亭芳是不是直接回家,酆亭芳愣住几秒,轻轻地点了点头。

等车子平稳的行驶在路上,酆敏淳才隔着宋铭谦,偷偷看了酆亭芳一眼。

她还穿着白纱,脸颊上有明显的泪痕,左手无意识地摸着被吴和彻握疼的右手手腕。

酆敏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看着酆亭芳有些凄惨的模样,心中生出些许同情来。可是他又很清楚,会有今日,完全是酆亭芳自找的。

甚至,自己是因为好运遇上宋铭谦,否则,自己现在说不定比酆亭芳还惨。更别提,因为酆亭芳的坚决反对,他的母亲至今没有名分。

帮她脱困,是出于不在他人落难时袖手旁观的原则,其他的,他不该多问多管。

酆敏淳在心中对自己说了许多,最后撇过脸,看向窗外风景。

先开口的,是酆亭芳。

「你告诉我爸,我要嫁给吴和彻的事,对吧。」

酆敏淳应了声,毫不意外的听到酆亭芳将这个行为评为多管闲事。

「他一开始气急败坏,骂我为什么要乱来。」酆亭芳弯下腰,脸埋在掌心中,嗓音听起来难得的无奈而微弱,「后来他知道对象是吴和彻后,就不骂了。他说,他很心疼我,希望我嫁得好,会骂我是因为怕我做傻事。」

酆敏淳愣了下,有些疑惑地看向宋铭谦。然而,宋铭谦还没回答他未说出口的问题,酆亭芳已经揭开了谜底。

「吴和彻有私生子的事,他当然知道。他也知道吴和彻有三个还四个女友,其中两个有孩子,却迟迟扶不了正。那两个女人……」酆亭芳突然停下,冷笑一声,「但他不在乎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他只说我嫁过去是少奶奶,性子不要再这么冲了。做为父亲,他希望我婚姻美满。」

酆敏淳由着宋铭谦握住他的手,自己也轻轻地回握,借着交融的体温,传达着谁也无法介入的亲昵。

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如果不是宋铭谦握住了他的手,提出了这个婚姻,他要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眼前酆亭芳垂首低诉的示弱模样,会不会原本该是他在母亲面前,咬牙忍泪的逞强。

「我算是了解了,」酆亭芳突然哽咽,哭声却不大,像是极力压抑着。久久,她才说:「他怕我乱来,嫁给不对的对象。他不爱元配,当然也不爱女儿。他不爱任何人,只爱他自己。我自作自受,却没有回头路了。我做这些是要他认错,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车里再次静默,只余酆亭芳试图掩饰自己哭过,却不怎么成功的抽泣声。

酆敏淳倾身抽了张面纸,递给酆亭芳。

他们没有再对话,直到车子停在酆家门口。酆亭芳下了车,她一身雪白嫁衣,在月光下映出浅浅光芒。

酆亭芳在车旁站定后,没关上车门,也没走向家门。

「怎么了吗?」宋铭谦坐到门边的位置,保持着礼貌性质的微笑,问:「还有事?」

「酆敏淳。」

另一头的酆敏淳侧着身子,往外看时也应了声。

「……对不起,是我把你拖进这池脏水里。」酆亭芳一说完便转过身,接着说:「谢谢你今天帮了我,有机会我会报答你。」

酆敏淳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报答,酆亭芳又继续道:「但你依然不是我哥,你不配姓酆。」

酆敏淳皱起眉,觉得自己跟不上对方的思维速度。他看向宋铭谦,对方却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酆家人,无情无义,没血没泪,为了自己想要的结局,可以毫无顾忌的伤害任何人。像你这种帮仇人解围的蠢事,我们是不会做的。我要是你,就会像几个月前的我一样,开开心心看着仇人被伤害。」

酆亭芳径自说完,没等酆敏淳回话,便踩响了高跟鞋,挺直背脊走进酆家。

直到车子发动走远,酆敏淳才从那些话里回过神。

一抬头,酆敏淳便看见宋铭谦正瞅着他,彷佛他脸上有什么怪东西一样。酆敏淳摸了摸脸,问:「有什么东西吗?」

「有啊。」

酆敏淳咦了声,但左摸右摸就是没在脸上摸到什么异物。「有什么啊?」

宋铭谦靠近他,酆敏淳原以为对方是要拿下他脸上的东西。没想到宋铭谦只侧过脸,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酆敏淳反应不过来,只楞楞看着宋铭谦得逞后的笑脸。

「有我的吻啊。」

酆敏淳眨眨眼,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前座传来司机显然是被呛到后猛咳的声音。

宋铭谦当作没听见,还想凑过来多亲几口,却被脸皮较薄的酆敏淳一掌推开。可惜宋铭谦锲而不舍地又往前挤,大有没亲到便誓不甘休的架式。

他们闹了一会,酆敏淳不知道自己最后总共被亲了几下,只能勉强在拉开一点距离后整理好被揉皱的衬衫。

「好了,快到家了!」

宋铭谦点点头,貌似正经道:「等回卧室就不用再看见那件碍事的衬衫了。」

「……」

没接宋铭谦的胡说八道,酆敏淳拉紧衬衫下摆,问:「你心情很好?」

「是啊。」宋铭谦笑道:「我英明睿智的学长,三两下就把我烦了很久的问题给解决了,我想着等等要怎么报答学长呢。」

「你烦了很久的问题?」酆敏淳斟酌了一会,问:「可以跟我说吗?」

「当然。」

宋铭谦很快地说明了担心酆亭芳在婚礼上惹事的烦恼,顺便说了自己已经去问过长辈,本想见识一下长辈的处理方法,学个两招也好。不过这下不必啦,看来是解决了。

「是吗?我觉得她还是很讨厌我的。我的身分,我所得到的,都是我被讨厌的理由。可是,其实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酆敏淳并不是想自怨自艾,一直以来,他都很清楚,这些厌恶是躲不掉的。与其用这些事困住自己,不如做正事。

但宋铭谦立刻抱紧他,小心翼翼,却又不可避免地想将对方揉进自己怀里,没有半分缝隙的。

「那些讨厌你的人,是因为不了解你。了解之后,没有人能讨厌你。」

酆敏淳靠在宋铭谦肩上,听着对方充满护航意味的句子,他闭上眼,在心中道了谢,并笑着点了点头。

婚宴前的日子,宋铭谦负责筹备的一切细节,酆敏淳负责练琴准备巡演。

酆敏淳自觉对婚宴实在不够认真,也问过宋铭谦,真的不需要他帮忙吗?宋铭谦笑了笑,问他想帮哪方面。是餐点,酒水,宾客位子还是其他的?

酆敏淳想了想,宾客位子这点与他无关。先不提当时要结婚时,自己本以为这是悲剧的开始,所以并不想邀请恩师参与。事实上,除了几位恩师外,自己几乎没朋友,他想邀请的人,甚至凑不满一桌。

餐点及酒水的部分,宋铭谦的品味肯定是比他好的。

他便问宋铭谦,其他是什么事呢?

宋铭谦不过数了几项,酆敏淳已感到头昏脑胀。其中的日期、时间及该注意的事,虽然宋铭谦已经讲的简单易懂,但事项繁多,难以强记。

酆敏淳连忙喊停,起身要去拿笔,没想到他才刚起身就被宋铭谦一把抱住腰身,一晃便坐到宋铭谦大腿上。

宋铭谦问他要去哪?酆敏淳说要拿笔把事情记下来,才不会忘。

宋铭谦说:要是忘了就问我吧,我都记得。只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问一次得收一点小回报,一点点而已。

酆敏淳摇摇头,说我还是拿笔记下来就好,简单方便。

宋铭谦却抱紧了他的腰,一副不打算松手的模样,说:你不问问要收什么回报?

酆敏淳坚决地拒绝,不想问也不想知道。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宋铭谦也算有一点了解。但凡有机会能吃点豆腐,宋铭谦绝不会放过。

但这样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酆敏淳挣扎了一会,最后放弃协助准备婚宴。

最后,宋铭谦在他耳边问:「你是想参与,还是觉得只有我在忙着筹备,你觉得不好意思?」

「我觉得不好意思,」在他话一出口时,宋铭谦轻咬了他耳垂一下,酆敏淳缩了缩肩膀,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明明是我们的婚礼,却只有你在准备,我怕你会太累。」

「不累。」宋铭谦说:「那可是我们的婚礼,我等了十几年才等到的。」

既然宋铭谦这么说了,酆敏淳也从善如流,继续他专心练琴的悠闲日子。

婚礼当天,宋家两位长辈一早就在客厅里等新人。酆敏淳先下楼,看见徐沐馨后立刻走上前,礼貌地喊了声「妈」。

徐沐馨显然心情很好,她拉着酆敏淳的手坐回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三个不算大的红绒盒。

「来,拿着。」

「妈,我已经跟您拿了很多礼物了……」

「这不是礼物,」徐沐馨显然早有准备,她笑道:「这是祝福,你得收下的。」

酆敏淳低头看着被塞在自己掌心中的红绒盒,顺从地点点头。

「以前的婚礼习俗不适用于你跟铭谦的婚礼,一下子,妈也不知道要送什么,」徐沐馨指了指其中一个盒子,接着说:「我知道你跟铭谦要结婚后,看到什么可能适合你们的就买。这几天挑了挑,才挑出这三份。你看看喜不喜欢。」

「既然是祝福,我一定喜欢的,谢谢妈。」

徐沐馨拍了拍酆敏淳的手背,回头对身旁的宋司丞说:「你看,我们家敏淳多贴心多会说话。哪像宋铭谦,只会跟我说,妈,你不要乱买东西啦。」

「妈,你又买了什么?」

「我买给我大儿子的,不关你事啊宋铭谦先生,你失宠了,你不是独生子了你知道吧?」徐沐馨握了握酆敏淳的手,又说:「你打开看看?」

站在楼梯口的宋铭谦叹口气,看向他爸。

宋司丞倒是颇开心的,他笑着对宋铭谦说:「你妈生下你后,几十年都只管你饿了还是委屈了,我失宠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失宠的日子。」

婚宴当天得知自己失宠的宋铭谦卑微地一鞠躬,找傅叔帮他的家人们准备早餐去。

酆敏淳在徐沐馨的鼓舞下打开其中一个绒盒,只见盒子里有一对纯金打造的小动物,亲昵地依偎着对方取暖,爪子握着爪子。

「哪,这是你跟铭谦的生肖。总重量数,」徐沐馨从绒盒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来给酆敏淳看,「就是银行保险箱的号码。印鉴暂时还是铭谦的,等你们有空再改。」

「谢谢妈。」

「别谢,」徐沐馨温柔地望着酆敏淳,她轻声说:「我才要谢谢你。铭谦用了这么糟的方式跟你结婚,你却没有先入为主的厌恶他,还答应了他的求婚。」

酆敏淳瞅着手里的绒盒,犹豫了几秒,才说:「我以前也觉得这方法不太好,就像铭谦说的,像买卖。」

徐沐馨赶紧点点头,大有如果酆敏淳要批评宋铭谦,她会第一个痛骂亲儿子的架势。

「但我最近才发现,在婚姻或爱情里,两人怎么凑在一起的可能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之后是不是珍惜对方,愿意陪着对方一辈子,陪他笑,陪他哭。」酆敏淳讲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徐沐馨,「不过我没谈过恋爱,说这些可能不够资格……」

「够,很够。」徐沐馨开心极了,又继续积极地让酆敏淳拆礼物。

等到酆敏淳拆完所有礼物,早餐也准备好了,一家子吃完早餐后,才分别搭车前往婚宴会场。

到了会场,魏晴繁立刻神秘兮兮地挤进新人休息室,跟两位长辈寒暄完后,抓着宋铭谦就想往外走。

宋司丞拍了拍这位小辈的肩,说他们要先去外面跟老朋友聊聊,你就留在这帮新人打杂吧。

门一关上,魏晴繁立刻爆出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酆亭芳啊,之前一副今天要砸场的样子,结果她昨天下午突然就来了,问了一堆细节后又巡会场巡半天,最后跟我说没问题了。当然没问题啊,她也不想想这谁的场子。但她想干嘛啊?你们有头绪吗?」

「有。」宋铭谦诚恳道:「但最近太忙,忘了告诉你,敏淳跟他妹妹谈过后,酆亭芳应该不会再找敏淳的麻烦了。」

魏晴繁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吐槽:「忙?我担心的要命就怕她砸场,而您忙着谈恋爱,没时间跟我说,对吧?」

宋铭谦不客气地点头承认,酆敏淳干脆别过头,不忍看魏晴繁奋力抗议的可怜模样。

等魏晴繁抱怨完,宋铭谦才说:「之前让你查班机,你查了吗?」

「查了,」魏晴繁不甘不愿道:「他还在上海,没买机票,倒是买了不少舞台剧的票,一场几十张的买。」

「有不同的生活重心也是不错的,」宋铭谦理了理领带,接着说:「辛苦你了,这人情我会记得还的。」

魏晴繁拍拍好友的肩,眯着眼说:「不劳您记得。」

「哦?」这次这么好说话?

「我刚刚算看明白了,你们宋家目前最得宠的不是你,」魏晴繁站到酆敏淳身旁,笑容可掬道:「这位才是新宠,而且看起来会持续很多年。照我看,巴结你不如巴结他,他看起来不会像你那样百般折磨我。」

「你只对了一半,」宋铭谦毫不客气戳破好友的梦想,「我家这位的确是不会折磨你,因为他压根不会让你有巴结他的机会。」

魏晴繁转头看向酆敏淳,只见酆敏淳郑重点头,脸上写着「我不喜欢别人巴结我。」

魏晴繁翻个白眼,难以解释自己只是在挖苦宋铭谦罢了。他一直知道这位学长为人认真不苟言笑,没想到这么多年都没变啊。

以酆敏淳这个性,要是真与宋铭谦以外的人有商业联姻,就注定下辈子过得惨烈万分,深锁大宅孤单一人都算好下场了。

魏晴繁亮出招牌笑容,向酆敏淳伸出手,说:「是的学长,我绝不会巴结你,保证真心以待!」

宋铭谦拍开魏晴繁的手,微笑着说:「请不要对着别人的丈夫说你真心以待,哪边凉快哪边去。更何况,魏大少的真心不值钱。」

「谁说的!」

「杨芮说的。」

被好友一剑穿心血溅一地的魏晴繁按着胸口,后退几步,貌似伤心欲绝地转身开门,飞奔而去。

「杨芮真的这么说?」酆敏淳好奇问。

「真的,」宋铭谦笑道:「大概是两年前说的。」

酆敏淳轻轻点头,虽不明白为什么宋铭谦要加上时间,但想来是有其理由的。

酆敏淳没多问,宋铭谦也不愿将此刻时光用在杨芮或魏晴繁身上,他以两手搂着丈夫的腰身,面对着酆敏淳,微微低头,说:「等等就是婚宴了,老实说,我有点紧张。」

「我也是。」酆敏淳老实承认,自己也处于紧张的状态。

他很清楚,虽然他们两人明白这是一桩两情相悦的婚姻,但对外人而言,今天来参加的,是一场商业联姻。

秀财力,秀权力,就是不秀恩爱。

照理说,他没什么需要紧张的。婚宴中最重要的前两项,宋家已经充分展现。

可是当他拿到长辈精心准备的礼物,看见宋铭谦万分期盼的眼神,他突然备感压力。

酆敏淳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重要的一天。

今天不是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第一天,却是他们第一次以伴侣的身分在外人面前携手共步。

他不在乎别人是否想看笑话,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想看他出洋相,但他在乎宋铭谦的感受。

酆敏淳靠在宋铭谦怀中,轻声问:「你为什么觉得紧张?」

宋铭谦深呼吸,右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丈夫的腰身,与酆敏淳十指交握。他道:「还记得书店的传说吗?」

「嗯,记得。在那里告白成功的情侣,能跟对方过一辈子。」

「今天,我们将在众人的见证下……嗯,他们可能不是真心想来见证的,但别管他们怎么想,」听见酆敏淳的低笑声,宋铭谦也跟着笑,他接着说:「我们将成为法律保障的伴侣,一起走完一辈子。」

酆敏淳用力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明了今天的意义。

「所以我很紧张,」宋铭谦见对方仰头看向自己,他忍住亲吻丈夫的欲`望,低声说:「任重而道远。我肩上扛着的,是让我丈夫相信爱情跟婚姻的重责大任。」

酆敏淳歪头想了想宋铭谦说的话,他得到结论后,虽然觉得不大可能,还是开口问道:「紧张,是怕自己做不到?」

「是怕做得不够好。」宋铭谦轻轻地捏着酆敏淳的下巴,最终还是没忍住地往对方嘴角偷了个香。

「好与不好是由另一半感受,你紧张也无济于事。」酆敏淳正经八百地瞅着宋铭谦,在宋铭谦说「所以我才担心没做好啊」时,他倾身凑至宋铭谦唇边轻轻一吻。「截至目前为止,我觉得你是最好的,你完全不必感到紧张。」

宋铭谦笑眯了眼,像得了糖的幼童。他还想再亲一下,却听见敲门声。

「门没锁。」

宋铭谦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来。出现在门后的,是酆亭芳。

她精心打扮过的妆发与显然是这季新款的名牌服饰,都与她平日张扬的行径不同,十分低调素雅。

「恭喜。」酆亭芳从手提的小包包中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礼物,随手放在桌上。「新婚礼物。」

「谢谢。」酆敏淳仅朝她微微一笑,再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倒是宋铭谦,他貌似不费力地与酆亭芳寒暄着不重要的话题,像是酆亭芳专属休息室的茶水跟空间是否合她心意、有一些准备给贵客的小茶点是否合她口味。

而酆亭芳的应答也不像以往那般针锋相对,她笑得温柔亲切,彷佛前几个月的愤怒与她无关。

酆敏淳给聊天中的那两位倒了茶水,先递给宋铭谦,再拿给酆亭芳。

酆亭芳接过时向他道了谢,并随口问:「我听说你接下来有巡演,会去上海跟东京?」

「是。」酆敏淳想都不想就道:「度蜜月之后就是巡演了。」

「我也听说,你历来巡演的票都是一开卖就售罄的,」酆亭芳顿了下,接着说:「不知道我能不能走个后门,跟自己的哥哥讨张票。」

酆敏淳笑着点点头,说:「当然没问题,要几张都行。」

「不过我猜,票务应该不是你管的。」酆亭芳说完便转而看向宋铭谦,笑道:「票,应该是要跟宋先生拿吧?」

宋铭谦点头称是,「届时票一开,一定先帮你留第一排。」

酆亭芳微微一笑,但她还没说出下句话,宋铭谦却先提了问题。

「刚刚酆小姐说,巡演这事是听说的,不知道是听谁说的呢?」

酆敏淳听到问题也一愣。是啊,听谁说的?宋铭谦怕他应对太累,所以跟他讨论之后,决定巡演这件事打算延到婚宴之后再公布。不仅是票,整个巡演活动都未公诸于世。

他原先怕票卖不完,但宋铭谦对他很有信心,说就算不宣传也能一天内卖完票。

既然活动还没公布,酆亭芳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妈跟她说的吗?酆敏淳困惑地过滤着自己的熟人,试图找出真相。

酆亭芳倒是大方,笑了笑就说:「我朋友告诉我的。这活动其实还算是秘密,但,齐家的小少爷想跟我朋友借私人飞机回台北。套交情聊着天,我朋友也是八卦,想听听宋家跟酆家有什么我没说的小道消息。」

宋铭谦比了个手势,示意请酆亭芳继续说,他专心在听。

「齐哲乐告诉她,有个可靠消息,说宋家的公关跟几个表演厅的窗口联系过,貌似要给酆敏淳办巡演,上海是确定有的,其他就不清楚。」

酆敏淳转而看向宋铭谦,只见对方微微皱起眉头,问酆亭芳「确定是齐哲乐吗?」

酆亭芳点头称是,又对酆敏淳说:「我朋友跟我说了这件事,前几天晚饭时我跟姚女士聊过,她也说的确有听你说起这件事。怎么了吗?这事需要保密?」

「不需要保密。」宋铭谦笑着,说:「只是我想知道,你朋友最后有出借飞机吗?」

「当然没有,」酆亭芳的笑容里虽带着几分温柔,却吐出没有一丝温度的响应,「要是坏了,他可赔不起。所以没借。」

酆敏淳见丈夫与酆亭芳轻轻两句带过这个话题后,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及,又继续聊那些不着边际的闲事,他兀自低头整理衣领,没问出心里那些可能不怎么重要的疑惑。

为什么齐哲乐不买机票就好,非要借私人飞机?要从上海到台北,机票应该不难买吧?

他又想到,刚刚宋铭谦问魏晴繁机票的事。

虽然两人都没说明对象是谁,但魏晴繁说那人还在上海,与这件事相连结的话,他总觉得魏晴繁说的是齐哲乐。

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缠着他聊天,某一天又突然消失的齐家小朋友,酆敏淳总有些在意。

他知道,齐哲乐曾经差一点点就要成为宋家的一份子。

而在这个圈子里,爱情可以婚后培养甚至不用培养。

所以他也曾经想过,如果不是那场晚宴,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宋铭谦会选择放下单恋,与一心想跟他在一起的齐哲乐并肩而行。

对于他的出现,被扼杀了机会的齐哲乐却没有一丝不满,总对他笑嘻嘻的,还很能聊。

他交谈过的人并不多,在单方面听齐哲乐说话的片刻里,他也感觉不出齐哲乐是否厌恶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齐哲乐是真的很喜欢宋铭谦。

那纯然的感情,无法掩藏。

「……敏淳?」

「嗯?」酆敏淳抬起头,看见的是宋铭谦略带担心的眸光。

「在想什么?」

与他并肩的宋铭谦稍稍握紧了他的手,又问:「还是不舒服?肚子饿?」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酆敏淳的视线望进宋铭谦眼底,他不加修饰,直接问出了困惑:「不希望齐哲乐来参加婚宴。」

酆亭芳一听见问题便遮住了嘴,面露尴尬地打算离开休息室。

然而与酆亭芳想象的不同,这个问题对眼前这对伴侣来说并不会引导至争执,它仅仅只是个问题,需要得到答案。

宋铭谦松口气,先说:「我看你眉头都皱起来了,还以为是身体不舒服。」在酆敏淳摇摇头后,宋铭谦又说:「是,我不希望他来。」

「我很好奇,为什么?」酆敏淳抿了抿嘴,想了一下,接着问:「你讨厌他吗?」

「不是讨厌。」宋铭谦还没说完,已先听见了酆亭芳礼貌性的轻咳,他转头朝酆亭芳说「如果您有其他事的话、」接收到特赦的酆亭芳便称自己有事要先离开。

「我认为他对你有企图,」宋铭谦认真道:「还是爱情方面的企图。」

酆敏淳摇摇头,拒绝这个显然错误的答案。「很显然他喜欢的人是你。」

「那是以前。」

「现在也是,」酆敏淳在酆亭芳关上门后,又补充说:「虽然我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但对别人表露出来的情绪,我还是满敏锐的。」

宋铭谦立刻委屈道:「那你高中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我暗恋你呢。」

「我……」无法反驳的酆敏淳发现自己居于下风,支吾一阵后说:「那不一样……」

酆敏淳张口欲言最后却噘嘴支吾的模样实在太可爱,宋铭谦忍不住抱紧对方,满足的像是得到了整个世界。

「不管他喜欢谁,我都不希望他出现在我们的婚宴上。」宋铭谦抚着酆敏淳的背,轻声说:「哪怕他无害,我都不想让你有一丝困扰。这个婚宴的回忆,不需要他的存在。」

酆敏淳嘟囔着我没有感到困扰,你这样说,好像我打算赶走那些喜欢你的人。

宋铭谦低下头,与酆敏淳额头抵着额头,他低喃着不是你,是我想赶走那些喜欢你的人,最好一个都不要留,只有我。

「就算有别人,」酆敏淳两手贴在宋铭谦的脸颊上,半强迫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还是只喜欢你的。」

刚刚还面带愁容的宋铭谦突然灿烂的笑弯了眼,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说:「我把这句话背起来了,一辈子记得。」

在两人说起情话时,回到专属休息室里的酆亭芳从包里拿出手机,确定休息室里只有自己一人后,拨了通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伴随一记慵懒的呵欠声。「亭芳?你今天不是去参加婚宴吗?怎么有空找我?」女人问完一串话后,或许是伸手拍了身旁的人,电话另一端传来清脆的拍打声,与女人低声要求对方睡好不要闹的说词。

「有件事想问你。」酆亭芳往梳妆台前一坐,边讲电话边审视自己的妆容是否依旧完美。

「嗯?融资的事吗?」

「不,」酆亭芳叹口气,说:「叫你男人离远点,我们要讲的是秘密,我都听到他的呼吸声了。」

女人笑着要男友闪远点,那端没多久后传来弹簧床的嘎吱声,想来是床上的其中一人下了床。

「说吧,他去准备早餐了。」

尽管知道没其他人在附近,酆亭芳还是轻声问:「你上次跟我说齐哲乐要跟你借私人飞机。」

「是啊,不过我没借。」女人又打个呵欠,接着说:「怎么?」

「他有说想借哪一天,或是借多久吗?」

「倒是没谈到那么详细,只知道是这个月,不知道哪一天。我早早就打发他了,」女人像是回想起类似让她备感失望的餐点,委屈地叹气道:「也没挖到八卦,伤心。」

「你能帮我问问在上海有私人飞机的朋友,有没有人借他飞机吗?」

「干嘛?这么上心?该不会是要飞回去跟你约会吧?」女人故作讶异地抽口气,「是这样吗?」

酆亭芳轻哼一声,连吐槽好友没逻辑的胡说八道都懒。

「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不过不敢保证能全部问到啊,这时间估计不是在睡就是正要睡。」

「嗯,你尽快问,能问多少算多少。」

「等我问完,你一定要告诉我原因啊,不然我不会善罢干休的。」

酆亭芳连声道好,挂了电话后,她在休息室里来回踱着步。没犹豫太久,酆亭芳打开门,拦住一位服务生,问:「魏晴繁呢?他人在哪?我有急事。」

被告知酆亭芳找他时,魏晴繁朝天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为何这么蠢,居然相信宋铭谦说已经摆平酆亭芳的说词。

那个疯子哪有这么容易摆平!看,现在一定是找上门要闹事了!

魏晴繁拍拍西装,确定自己看起来很不近人情后,敲了敲休息室的门。

「请进。」

魏晴繁开了门,还没说话就被正在讲电话的酆亭芳示意他先别开口。

他等了一会,酆亭芳才结束通话,眉眼之间全是烦躁。

「魏先生,请坐。」

魏晴繁撑着笑脸,心想坐你个头,老子很忙你知道吗?但他只是笑着问:「酆小姐有什么事吗?」

酆亭芳看了他一眼,也不强求他坐下,只说:「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齐哲乐曾经差点就跟宋铭谦结婚了对吧?齐家那些长辈当时以为能跟宋家结姻亲,不管到哪,架子都摆的挺大。」

魏晴繁干笑两声,说:「长辈的行事作风,我不好说什么……」

「齐哲乐跟我朋友借私人飞机想回台北一趟,时间点是这个月。」

本来还想随便找个理由闪人的魏晴繁,一听酆亭芳这么说,眼都给瞪圆了。「你确定?这个月?回来了吗?」

「我确定是这个月,我朋友没借他,但不知道他有没有向别人借。」酆亭芳站到魏晴繁身前,一字一字道:「如果他来婚礼上,闹出什么传言来,让酆敏淳伤了心、」

我就会被宋铭谦给宰了。魏晴繁在内心大吼出唯一结果,没管酆亭芳后面说的「我绝不会放过你。」

内心的波涛翻涌之后,魏晴繁深吸口气,回过神,眨眨眼,又看向酆亭芳。

「酆小姐。」

「嗯?」

「请问,你刚刚是说,如果酆敏淳伤心,你不会放过我吗?」

「……我说的是,如果酆家丢了脸,我不会放过你。」酆亭芳以锐利的视线瞪向他,措辞也毫不留情。

魏晴繁揉揉额际,碎碎念着这要找民航局问还是要找有飞机的人问啊?好不容易理出个头绪,魏晴繁要离开前,才突然想起告知他这件事的酆亭芳。

他挂着营业用的微笑,单刀直入地问:「酆小姐,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是故意扔个假消息给我,打算让我忙得团团转,你才能大闹会场吗?

还是如你所说,你这位深深厌恶酆家私生子的大小姐,突然怕酆敏淳伤心?

魏晴繁没问出口,但他知道眼前这位大小姐听得懂。

酆亭芳原本直视魏晴繁,却在听到这个问句时别开了视线。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说:「很多事,其实不是他的错。我却把错推到他头上,要他承担我的愤怒与恨意。我没办法让一切重来,宋铭谦大概也不希望我重来。那,我只能尽力弥补了。」

「哦?」就这么简单?魏晴繁盯着酆亭芳的侧脸,试图看出点情绪来,好辨别对方是否说谎。

「要信不信随便你。」酆亭芳回过头,扬起下巴直视魏晴繁,并伸手朝门口一比。「我还有私人电话要接,麻烦你给我一些私人空间。」

魏晴繁点点头,从善如流出了休息室。一关上门,他立刻垮下肩膀重重叹气,接着掏出手机连络朋友。

魏晴繁才联络到一半,眼见婚宴就要开始,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敲新人休息室的门。

至少,有被造谣或闹场的心理准备总比没有准备好,魏晴繁这么想着。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宋家名义上的户长宋司丞正在讲电话,真正的户长徐沐馨在跟酆敏淳的母亲话家常。

宋铭谦跟酆敏淳那两位惯性秀恩爱的人渣他就不看了。魏晴繁走到暂时能保护他的长辈面前,卖了个乖。「伯母好。」

「好,」徐沐馨笑道:「我才刚跟你宋伯父说到,不知道你哪时会来休息室呢。」

「哦?为什么啊?」魏晴繁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毕竟他并非宋家亲戚,就算是宋铭谦的好友,也不必时时刻刻来休息室探望新人吧?宋伯母的问法太奇怪了。

「因为你该来啊。」

魏晴繁不用回头也知道,现在站在他身后说话的人是宋铭谦。他干笑两声,僵硬转身看向好友,「为什么我该来啊?」

「刚刚有人告诉我,说齐哲乐在上海试图借私人飞机回台北。」宋铭谦单手按在好友肩上,笑得灿烂。「你说你该不该来说明一下?」

「欸这话就不合理了,你只要我看他有没有买机票,没要我监听他啊。」魏晴繁万分委屈地反驳,却意外没收到好友残忍的攻击。

魏晴繁观察着好友的表情,再次确定宋铭谦的确是心情挺好的状态,与他假设的状况完全不同。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用太担心,想必宋铭谦已经释怀或者已经有解决的方法。

「怎么了吗?」坐在一旁的姚云熏朝徐沐馨问道:「谁要借私人飞机回台北……」

「哦,是铭谦没处理好的事。」

魏晴繁见好友听到长辈的说明时,一脸吞了垃圾又不敢说的委屈表情,他憋着笑,深知这时看戏别说话才不会引火烧身的重要道理。

「妈,」酆敏淳走到姚云熏身旁坐下,说:「齐哲乐是铭谦的朋友。他人还不错,你不用太担心,他们俩个闹着玩而已。」

这下换魏晴繁觉得自己吞了垃圾。他心想:闹着玩?你知道要是真的惹你不开心,那个暗恋你十几年的变态宋铭谦会怎么折磨我吗学长?

但这些话,魏晴繁也只敢在心里说。他跟上酆敏淳给的台阶,反正在这里,千错万错,酆敏淳说的绝对没有错。他乖巧地朝姚云熏说:「是啊伯母,我跟宋铭谦在开玩笑,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魏晴繁话才说完,就被宋铭谦拉着出了休息室,他边走边向酆敏淳眨眼,试图让对方理解这是求救信号。

但显然酆敏淳跟他没有一丝默契,就这样看着他被宋铭谦硬生生拖走。

一关上休息室的门,宋铭谦刚刚得体的微笑瞬间消失无踪,他低声说:「我刚刚跟哲暐打过招呼了,他确定哲乐还在上海没回来,也没有人借他飞机。」

魏晴繁松口气,开心地拍拍好友肩膀就想走人。

宋铭谦拉住魏晴繁,叹口气,道:「拜托。」

「啊?」

「他要是买机票回来,我还能当他是那个傻里傻气的单纯孩子。」宋铭谦闭上眼,犹豫了一会才说:「我让你查机票,是因为我多少存着他还单纯的想法。」

魏晴繁撇撇嘴,算是了解好友那句「拜托」是什么意思了。

他再次拍拍宋铭谦的肩膀,说:「或许他的确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孩子,但你老公也不是什么一折就断的柔弱少年。与其拜托我加派人手盯着齐哲乐,说不定让他跟酆敏淳见个面也好。有些事情,讲开了反而好。」

宋铭谦沉默几秒后,点了点头。

魏晴繁说了自己要接着忙,为防万一,他会多派两个人去大厅看着。临走前,他朝休息室那噘了噘嘴,道:「恭喜啊,如愿以偿了今天。」

宋铭谦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开门,回到酆敏淳身边。

相较于一开始的混乱,婚礼当下算是没出什么大问题。

除了几个试图灌醉酆敏淳却被伴郎团灌到去厕所呕吐的小辈,就是几个面露不满,不想敬酒的长辈酸言酸语两句,却也没有人真敢说出那些关于歧视与厌恶的句子。

婚宴结束后,累到说不出话来的酆敏淳发着呆,傻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宋铭谦替丈夫倒了杯温水,递到酆敏淳眼前。

「谢谢。」酆敏淳愣愣的喝掉了半杯后,才抬起头,问:「你要喝吗?我帮你倒。」

「是有点渴。」宋铭谦坐到酆敏淳身边,顺手搂住想起身的丈夫,轻轻一带就让酆敏淳坐在他腿上。「但不想喝水的那种渴。」

酆敏淳眨眨眼,等他意会过来宋铭谦是在调戏他后,抬手就把剩下的半杯水抵在宋铭谦唇边。「认命喝水解渴吧你。」

「是,」宋铭谦握住酆敏淳的手腕,笑着说:「在这里也不好解别的渴、」

「喝水。」

等宋铭谦喝完剩下的半杯,酆敏淳才道:「我本以为今天只是吃点东西,在这个厅里走几圈,保持微笑,很简单。没想到这么累。」

宋铭谦才张口欲言,酆敏淳便抢着说:「但我很开心。」

「哦?」

「我以前总觉得我妈很傻,」竟然会相信爱情,相信承诺,相信那些虚无飘渺的未来。酆敏淳低头瞅着宋铭谦握住自己手腕的动作,轻轻一笑,「但我现在知道,她不是傻,也不是相信爱情。她是真的爱上了一个人,只要跟他在一起,再累都是开心的。」

闻言,宋铭谦抱紧了坐在自己腿上的人,难得没形象的,以一种像哭又像笑的丑表情笑了起来。

至此,便是他的梦寐以求。

婚宴结束后,酆敏淳更专心地投入练琴。早早就订好蜜月旅行饭店的宋铭谦,则在饭店附近预约了供酆敏淳练习的琴房。

出国前夕,酆亭芳跟魏晴繁不约而同的在下午到宋家找人,只是找的人不同。

晚餐前,他们也像讲好了似的一起离开,不仅有说有笑,还交换了一下办婚宴的想法。

等宋铭谦跟酆敏淳用完餐,一起回卧室要整理行李时,酆敏淳才说:「亭芳告诉我,她后来问了几个朋友,才知道齐哲乐跟不少人接触过。」

宋铭谦推开`房门先让酆敏淳走进,他走在后方,顺手关了门。

「好像多是为了借飞机跟订饭店。」

「订饭店?」

宋铭谦皱起眉头,他还没问下一句,酆敏淳已经接着说。

「亭芳问过了,他想订的饭店,都在巡演上海站的附近。」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彷佛没有人想往下说话。

酆敏淳说完便去找要携带的衣物,宋铭谦则是瞅着酆敏淳的背影,一语不发。

等酆敏淳把衣服放在床上,转身打开行李箱时,宋铭谦才开了口。

「那天酆亭芳说齐哲乐跟表演厅的窗口联系过,我就有点担心。魏晴繁刚刚告诉我,齐哲乐跟窗口私底下说好要买票,还是以别人的名义买的。」

酆敏淳坐在床沿,看着他的丈夫,像在等待下一句。可是宋铭谦却迟迟没说出下一句话,他低头看着地毯,彷佛上头的花样有多令人着迷。

那样的宋铭谦,是少见的。

酆敏淳想着,从自己踏进宋家至今,宋铭谦多数时间是笑着的。那些债务、可能无法在他身上得到的爱情、酆亭芳的敌意,宋铭谦总像不曾为此感到困扰。

总是会有办法,总是游刃有余。

能让宋铭谦感到紧张的,只有感情方面。他会像个担心自己做错的稚儿,流露出一丝不能被外人瞧见的惴惴不安,只瞅着掌握他感情的那人,等待宣判。

会让宋铭谦犹豫该怎么处理的事情,目前来说只有一种事:处理过程跟他有关的事。

酆敏淳在脑中梳理了整件事情的状况,想了想,说:「综合他们俩人的说法,齐哲乐是打算在上海站跟我们重逢了。」

「是。」宋铭谦还要接着说,酆敏淳却朝他摇摇头。宋铭谦侧过头,好奇地看向酆敏淳。

「我知道你想避开他,不管他喜欢的是谁,都不想看见他再出现在我们的婚姻里。」酆敏淳见宋铭谦没有表达赞同,也没表达反对,就继续往下说,「但是,难道你打算堵他一辈子?」

「你的意思是……」

「与其分心挂怀他要做什么,不如面对这件事。」酆敏淳直视对方,道:「如果是我,会选择直接跟他说清楚。」

听到酆敏淳这么说,宋铭谦只是微笑着,问:「要怎么说清楚呢?」

「问他为什么要打听这些消息,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先不论他会不会诚实以对。」宋铭谦斟酌着找寻字句,不想在讨论中让错误的表达坏了事,「如果他诚实说了,说他喜欢你,不希望你跟我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宋铭谦握住酆敏淳的手,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没打算放手,也不打算因为同情齐哲乐而有任何妥协。

既然不让步,又何必与齐哲乐谈呢?彻底堵死齐哲乐的盼望,才是最快的方法。

酆敏淳望着宋铭谦,细细想过对方说的话后,答:「我会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哪怕我不跟你在一起,也不会跟他在一起。如果结婚的对象不是你,我的爱情是不会存在的。」

宋铭谦没料到会在这时候听见如此直接的情话,他楞楞的瞅着酆敏淳,一时之间,忙着感动,竟无暇说服对方配合自己的做法。

「而且,该担心这个问题的是我。」酆敏淳一反方才的信心十足,蓦地眉眼低垂,轻声说:「他喜欢的人,绝对是你。」

宋铭谦叹口气,明显是不相信这个说法的。

面对宋铭谦不相信的态度,酆敏淳不受半分影响,他说:「齐哲乐告诉我,你们曾经出去喝过几次咖啡。你跟他聊了不少咖啡的事,后来,他开始认真研究咖啡。」每间店里的气氛、单品豆种类、单品豆的产地到提供鲜奶的牧场,无一遗漏。「每一幕他都记在心里,并时刻复习。」

「那也是以前、」

「是你的以前,却是他的一切。」酆敏淳一一列出原因,尽管在说明时有着难以形容的酸涩,他还是坚持要说完。

「他说过很多次,家里的人嫌弃他,不在乎他,只有你对他好。他每次来找我,说的全是你的事。他明明知道我不是他诉说这件事的好对象,但他没有其他选择,只有我。」

酆敏淳没说出口,当齐哲乐在说那些事时,虽然笑着,却是苦笑。

整个齐家,没有人愿意正视齐哲乐这段还没死心的感情。

所有人都一样,都以为已经过去了。

宋铭谦觉得过去了,齐家人则是希望这件丢脸的事快点翻页吧。

酆敏淳无法道出心里那些反复想了几次却说不出口的话,只好将自己的结论仓皇交出,「可是,没有人叫醒他,甚至,他的家人之中,没有人去安慰他。他一个人努力着,心情可能也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铭谦沉默了会,才微微皱起眉头,说:「我以为他已经往前走了。然后他看到了你,转而喜欢你。」

「他没有往前走。而且,对于我们要结婚这件事,」酆敏淳想了想,说:「他可能也不太祝福。」

宋铭谦闻言便往酆敏淳身边靠,问:「不祝福?他跟你说的吗?」

「不算。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酆敏淳道:「有次他来我们家,要离开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嗯?」

「他大概是说,婚前是最甜蜜的,要我们把握这段时间。」酆敏淳耸耸肩,有点无奈道:「这句话的意思,无论我怎么想,都不是祝福我们婚后幸福。」

见宋铭谦脸色变了变,酆敏淳稍稍握紧了对方的手,说:「我只是要说,可能是因为齐哲乐憋着情绪,一下子想偏了。与其执着于阻止他,不如跟他说说话,听听看他在想什么。就像……」

「酆亭芳。」宋铭谦一点即通,他同样握住酆敏淳的手,方才不太好的脸色也缓了缓。

酆敏淳点点头,朝自己的丈夫笑了笑。「那么,既然要谈,我希望是我们主动找他谈,而不是等他找我们谈。」

「都听你的。」宋铭谦抬手敬礼,笑道:「我唯命是从。」

因为酆敏淳的要求,宋铭谦当晚便致电他们订票的航空公司公关部部长,在部长的协助下,将蜜月期的所有航班全部调整过。

隔日一早抵达机场时,酆敏淳犹有困意,接连打了几个呵欠。

他们的行李早由专人提前送至机场,两人此时只带了一只手提包,由宋铭谦单手拿着。而宋铭谦得空的另一手,自然搭在酆敏淳的腰上。

酆敏淳则是频频揉眼,等过了海关后,随着宋铭谦踏进贵宾休息室。

身为让酆敏淳睡眠不足的罪魁祸首,宋铭谦早早安排人将毛毯与枕头准备好,供酆敏淳在上机前想休息便能休息。

在宋铭谦面前,酆敏淳也不打算强撑着不睡,待服务生离去后,酆敏淳喝了点热茶,抱着毯子就靠着宋铭谦的肩膀小憩一会。

登机后,宋铭谦失去依偎在他身边补眠的酆敏淳,只能委屈地侧身瞅着丈夫的睡颜,郑重考虑是不是也买一台私人飞机。

快要着陆时,酆敏淳才转醒。他一醒来,便听见宋铭谦问他要不要喝点热饮,刚刚广播说上海还冷着,喝点热饮比较保暖。

刚睡醒的酆敏淳愣愣地听着,听完便点头说好,可爱得让宋铭谦只想抱住对方。

酆敏淳捧着热茶喝完后才清醒许多,准备着陆时,他转头对宋铭谦道:「其实我有点担心。」

「嗯?担心什么?」

「虽然我昨晚这么说,」酆敏淳叹口气,接着道:「但我想起之前魏晴繁说的,我的思考方式比较理想化,可是这世界上,很多事情远比我想的可怕多了。如果,我的方法是错的呢?」

「本来就没有人能永远都做出正确的抉择。」宋铭谦想也没想就道:「错就错了,至少我们是一起面对。」

「如果我想错了,以后你跟齐哲乐见面会尴尬……」

「不会的。」宋铭谦苦笑道:「再尴尬也没有上次尴尬。」

酆敏淳原本想问上次是哪次,但还没问出口,已意会过来宋明谦是指差点要跟齐哲乐办婚礼的事。

酆敏淳想了想,还是有点好奇当年到底是怎样的状况,便还是开口问了。

宋铭谦挑了几个重要的时间点说明,像是他哪时被家长推去约会,跟齐哲乐彷佛喝过几次咖啡,那时自己有多无奈,一一告知。

酆敏淳静静听着,直到两人踏出海关,他才开口道:「你当时,真的一点点也没有打算……我是说,有一个人这么好,又这么喜欢你,你却不打算放弃好久之前的单恋?」

「你吃醋啊?」宋铭谦凑到酆敏淳面前,笑得开心。

酆敏淳正经地摇摇头,获得宋铭谦一脸委屈的扁嘴动作。「他对你这么好,你不心动。我什么都没做,你却单恋这么久。我总觉得、」

「你做了很多。」宋铭谦难得打断酆敏淳说话,他拉着酆敏淳停下脚步,转身正面对着丈夫,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我连妈都瞒着,我说了,你也要保密啊。」

酆敏淳歪着脑袋瓜,好奇地瞅着宋铭谦。

「我们高中时常常同一周一起领奖,朝会时你应该见过我很多次,但你显然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宋铭谦有些可怜兮兮地,但酆敏淳没想解释,显然是默认这结论。「不怪你,你常领奖,我只有偶尔领个全校第一的学业奖项而已。」

酆敏淳迟疑了会,最后还是没憋住,直接说:「我的确没印象,但这跟你领多少奖没关系。」

宋铭谦道:「知道,那时候,你根本不在乎学校里的任何人。」

酆敏淳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偷偷观察你啊。」说完这句,宋铭谦突然笑了起来,又道:「因为太常观察你,魏晴繁有阵子都叫我偷窥狂。」

酆敏淳也跟着笑,问:「所以,你观察到什么?」

「那些流言无法撼动你,有人打算揍你你也不害怕,我一度以为你真的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宋铭谦抬起手,以指腹摸了摸酆敏淳的脸颊,说:「那群要揍你的人离开后,过一会你才同手同脚的走出小森林。我原本以为你不怕,但,原来你只是把情绪都藏到肚子里,或许是因为,你知道没有人会挺身保护你,所以你不能在那些人面前,露出害怕或伤心的样子。」

酆敏淳愣了下,像在回想当年。

「你这么坚强,乍看之下无惊无惧,还挺直了腰杆,」宋铭谦低声道:「我却只想走过去抱紧你。」

「可是、」酆敏淳困惑道:「我并没有对你好……」

宋铭谦摇摇头,说:「爱情的开始,有时候并不是谁对你好或不好,而是那个人的一举一动,能占据你多少心思。」

酆敏淳低着脑袋瓜,状似深思。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宋铭谦。「我同意。」

宋铭谦一愣,他本以为酆敏淳想了半天是要说什么,没想到,酆敏淳说出口的,却只是一句我同意。

酆敏淳说完就往前走,宋铭谦跟在他身旁走着。

走了一小段路后,宋铭谦才领会过来,并神秘兮兮地凑到酆敏淳耳边,轻声问:「学长,你的意思是不是,我的一举一动也,欸?学长!你怎么走这么快!」

前方加快脚步的酆敏淳才不管在他身旁假装跟不上的宋铭谦,红着脸,坚持不回答。

相较于新婚燕尔,心情大好的宋家两位少爷,一早被电铃声叫醒、气呼呼地在猫眼中看见宋家新人的齐哲乐,就有些笑不出来。

暂时住在饭店里的齐哲乐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开了门,他也不管自己一身睡衣,笑嘻嘻地朝两人打招呼。

「宋大哥!你们来上海度蜜月吗?不是吧。人家度蜜月都是去欧洲,想特别一点的去非洲,没看过来上海度蜜月的。啊!是想走买买买,我老公看上的我都买这路线吗?啧,这路线我也喜欢,想想都觉得兴奋。」

酆敏淳摇摇头,宋铭谦则直接道:「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齐哲乐单手指着自己,很是不解。「找我干嘛?当导游吗?别吧,我去的地方不太适合你们这种有伴的。」

宋铭谦比了个手势,示意齐哲乐找张沙发坐下来。齐哲乐嘿嘿笑了两声,背对他们,蹦跳着去了浴室,只留下一句「我先刷牙。」

等齐哲乐关上浴室门后,酆敏淳抬起头问宋铭谦:「不打电话问问他就直接过来,真的不会太失礼吗?我总觉得不太好。」

「的确是不礼貌。」宋铭谦往双人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沙发的另一侧后,瞅着酆敏淳看。「坐这边?」

「既然不礼貌……」酆敏淳坐下后,问:「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因为他会想跑走。念大学时,他每次被哲暐发现他做错什么后,不是逃避几天不回家,就是死活不接哲暐电话。」宋铭谦凑到酆敏淳耳边,笑道:「怕被骂,怕伤心。」

「你真了解他。」话刚说完,酆敏淳便意识到这句话像在吃味。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已看见宋铭谦笑意盈然却还连忙摆手否认的矛盾画面。

齐哲乐整理好自己与心情后,踏出浴室时所看见的,便是宋铭谦与酆敏淳有说有笑的画面。

他站在浴室门旁,闭上眼,咬紧了下唇。几秒后,他急匆匆地冲向床边,抓起手机就喊:「这么晚了?」

「是不早。」宋铭谦看向齐哲乐,又说:「肚子饿?」

「不是啊宋大哥,」齐哲乐紧张地从衣柜里翻出袜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边穿边说:「我跟朋友约了吃饭呢,昨天玩太晚一沾床就睡了没定闹钟,这下完蛋,我迟到了!」

宋铭谦笑了笑,说:「你这招拿去唬你那个爱弟心切的哥哥还行,用在我身上就太看不起我了。」

一旁的酆敏淳「啊?」了一声,宋铭谦解释道:他要是真的跟朋友约吃饭还迟到,刚刚就不会在浴室磨蹭这么久不出来了。

齐哲乐扁着嘴,说:「我也是看到时间才……」

「哲乐,」宋铭谦眼神一凛,收起方才与酆敏淳温言软语的声调,严肃道:「你要是真的有约,进浴室前一定会先确认时间。你上班常迟到,对朋友却是很守时的,你哥跟我抱怨过很多次,说他这个哥哥还比不上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新朋友。」

齐哲乐松开手上的袜子,定格了一会,又慢吞吞地穿上。

他干笑两声,说:「我哥这样说我啊?」

宋铭谦正要开口,齐哲乐已先抢着说:「我最近都在玩,也没回去碍他们眼。虽然嘛,的确是没有很认真找个有钱人结婚,但我哥应该不至于托你来骂我吧。宋大哥,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着坐在地上的齐哲乐,宋铭谦叹口气,要起身走过去时却被酆敏淳拉住。

「哲乐,你不是说不愿意错过婚礼吗?怎么没有来。」

在宋铭谦讶异的视线里,酆敏淳提出了问句,而齐哲乐皱起了眉,望向他们。

「我,」齐哲乐支吾着,原先还有些犹豫似的,最后却笑了出来。他深吸口气,笑道:「我回不去。」

齐哲乐挪动姿势,面对酆敏淳,两手抱着膝盖,接着说:「我爸怕我出现在婚宴上,又让大家想起齐家小儿子当年追着宋家独子跑,差点都要准备婚礼的笑话,所以不让我买机票回去。」

「那你放弃了吗、」

「只能放弃啊,我找了超多家航空公司订机票,」齐哲乐两肩一垮,无奈至极,「买是能买,但隔天就会有什么主任啊之类的打电话给我,说他帮我取消机票了,退款会尽快给我什么的屁话。啊,我爸跟我哥为了齐家的面子也是拚了,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跟航空公司说不给我票的,总不会说实话吧!不过也不能问,问了是讨打。」

「我是问,你放弃了吗、」

「就说了只能放弃啊,」齐哲乐眯起眼又摇了摇头,对酆敏淳说:「我刚说过了耶。」

酆敏淳点头,说:「我知道,你说你放弃买机票。但我问的,是你真的放弃追着宋铭谦跑了吗。」

站在一旁的宋铭谦看着酆敏淳,心想:他的丈夫,从高中至今,竟一直都如此直接而勇敢的面对问题。

不拐弯,也不被外在色彩搞混目标。

这是美德,但实在太容易受伤了。宋铭谦瞄了眼齐哲乐后,跨步站到酆敏淳身前,明确地表达出保护对方的姿态。

「你觉得我还没放弃宋大哥吗?」齐哲乐抓抓头发,像听到多好笑的笑话般站起身并原地转了个圈,放声大笑,「天啊,真的吗?」

「是,我觉得你没放弃。」酆敏淳直言不讳,他直直望着齐哲乐,在对方停下大笑后接着说:「我看过太多人放弃对我的喜爱,看过太多人放弃钢琴,放弃梦想,放弃自己。他们都会有新的目标,但你没有。」

齐哲乐站定后,面无表情地盯着酆敏淳看了会。直到酆敏淳再次张口要说话时,他才说:「宋大哥,我有话要跟酆敏淳说,单独的。可以麻烦你离开一下吗?」

宋铭谦想也没想便拒绝,酆敏淳倒是答应了。两人答案不同,酆敏淳也不太意外,他又问齐哲乐:「他离开,但房门不能关。可以吗?」

「不行,必须关房门。」齐哲乐毫不退让,他接着说:「不然不谈也行。反正是你们想谈不是我,我有事要出门,大家散会。」

见齐哲乐故作俏皮的两掌一拍,作势要离开,酆敏淳拉住他,问:「为什么要关门?」

「因为有些话我不想让宋大哥听见啊。」齐哲乐笑道:「人总是有几个秘密的,对吧。」

「你想守着秘密就守着吧,」宋铭谦冷淡地直言:「这辈子就守好它,别说出口。反正,我跟敏淳都不是乐于窥探他人秘密的人。」

酆敏淳原以为齐哲乐会开心的下逐客令,没想到齐哲乐听见宋铭谦的这句话后,却犹豫了。

「敏淳,我们走吧。」

「等等!」齐哲乐反手抓住酆敏淳的手腕,咬牙道:「宋大哥可以留下,但不能说话,也不能听我们说什么,他得戴着耳机。」

「不必了。」宋铭谦伸手想拨开齐哲乐紧握的手,却见齐哲乐拉着酆敏淳往后退。「你做什么。」

「你就这么紧张他?这么不信任我?一点点的、」齐哲乐蓦地红了眼眶,他甩甩头,又说:「我在你们眼中就没有一点好吗?」

齐哲乐边说,手里的力道不自觉加大,酆敏淳则皱起了眉。他道:「齐哲乐、」

「你闭嘴。」齐哲乐头也没回,他看着宋铭谦,话却是对酆敏淳说的。

「齐哲乐,我不要求你有礼貌。」宋铭谦冷冷说道:「但你要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已经踩到我的底线。」

「这已经是你的底线了?」齐哲乐眨眨眼,执着地瞅着宋铭谦,每一瞬,每一秒,都不愿放过那般。「你知道吗?宋大哥。我的底线,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在踩它。可是我不能说,也不能生气。」

「那是你的事。」

齐哲乐从口袋里掏出本该在浴室里的刮胡刀刀片,他让酆敏淳站在自己身前,一手握着酆敏淳的手腕,另一手将刀片抵在酆敏淳的颈动脉上。他笑了笑,说:「对,是我的事,所以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痛。等我在你的底在线多划两刀,你就会懂。」

「铭谦,」酆敏淳闭上眼,冷静道:「报警。」

「你敢拿手机出来,我就先割他的动脉。」齐哲乐咬牙道:「我说到做到。」

宋铭谦没动手拿手机,他盯着那反光着的刀片,低声问:「你做这些,只是为了要让我觉得痛?」

「不止,远远不止。」齐哲乐见宋铭谦没大动静,便笑着道:「我本来不打算这样做的,谁叫你坚持不离开呢。」

「你本来打算怎么做。」

齐哲乐沉默着,直到酆敏淳因为手腕疼痛而轻轻嘶声,他才呢喃道出。

「……等你们来上海巡演,我会找个机会约酆敏淳出来。饭店我都订好了,先把他关起来,让你紧张几天。我再陪着你找,我们会共同度过那段很难熬的日子。最后,你会找到他的尸体,当然,会有人帮我顶罪。我对你们很好吧?还让你们先度蜜月了。」

齐哲乐说完后,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酆敏淳极力忍着痛,他的指间有些发麻,手腕却疼得要命。

宋铭谦没答腔,甚至没有愤怒指责大骂,他只是看着齐哲乐,冷眼看着。

「你不骂我是个疯子吗?宋大哥。」

「骂了有用吗?」宋铭谦扬起脸,挑眉问:「所以,你不停找理由来找敏淳,不是因为你喜欢他,是因为想跟他打好交情,以便日后约他出来?」

「是啊,」齐哲乐耸肩,挤出一个类似无奈的表情,「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这么说来,你恨我?」

齐哲乐眯起眼,看着酆敏淳说:「不是你,是所有可能嫁给宋大哥的人。你们如果感情不好,那还好一点……」

刀片被施力压进酆敏淳颈间,齐哲乐接着道:「可是你们感情这么好,除非拆散你们,否则我没有机会了。」

「你现在杀了我,也不会有机会跟铭谦在一起了。」

「都怪你!」齐哲乐在酆敏淳耳边大喊:「我懂宋大哥,我懂他!我这么做,他一定以为我喜欢你,除非必要,他一定不想带你来上海,不想让你见到我!我可以慢慢准备,他就不会发现你是我杀掉的。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要求提早来上海,对不对!」

酆敏淳小心翼翼的呼吸着,他看着宋铭谦,心里全是愧疚。

他以为能跟酆亭芳好好沟通,也能跟齐哲乐说明白。却忽略了,齐哲乐的情况他并不了解,齐哲乐对他有什么想法,他也不清楚。

自己的自以为是,让宋铭谦陷入这样的困境里。

齐哲乐嚷着,说:「我本来想把门关上,跟酆敏淳约下次见面的日期跟地点。既然你们来了,也省得我之后还要想办法单独约酆敏淳。但是、但是、」

「你知道我的。」宋铭谦答道:「既然不欢而散,以后我也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单独接近我跟敏淳了。」

齐哲乐扯起单边嘴角笑了,「对,你会把我拒于千里之外,避免任何误会或者伤害酆敏淳的事发生。就像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一样,你会微笑以待,可是我再无法走到你身边,对不对。」

齐哲乐越说越是小声,最后声音近乎颤抖着,「我一看到你们来就知道,不对,从我第一天见到你们约会就知道,我没有机会了,没有了,再没有人会在乎我说什么。」

「有的。」宋铭谦道:「哲暐就很在乎你。」

「他是怕我丢齐家的脸。」

「不是。」

酆敏淳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见宋铭谦开口,但的确有个声音从宋铭谦那个方向传来。

齐哲乐错愕地睁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宋铭谦。

「我阻止你找宋铭谦,是因为我希望你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找下一个你喜欢的人,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宋铭谦身上。我跟爸说过,我扛家业是为了齐家,也为了你。你想娶谁就娶谁,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如果我撑不起齐家,一定要商业联姻,那也由我面对就好。」

宋铭谦自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对着齐哲乐。

酆敏淳发现齐哲乐稍稍松了手劲,他没动,深怕齐哲乐又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哥?你、你电话……」

「铭谦今天凌晨跟我说,他要去上海找你。」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的人名是齐哲暐,通话开了扩音,进行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说,如果敏淳说的没错,你喜欢的人还是他的话,那你最近的行径不太对,可能是走偏了。」

「我没走偏!」

「你走偏了,是我跟爸逼着你走偏的。」齐哲暐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带着一些鼻音。「我以为让你去上海,你能开开心心的玩,认识新的朋友,可能会有新的爱情。但终究是赶鸭子上架,我应该要听你说话,而不是要你去找新朋友谈心。」

齐哲乐双手颤抖着,他瞪着手机屏幕,彷佛与他对谈的人就站在他面前那般。

「哲乐,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帮你订机票。下个月有几个还不错的派对,只要你不嫌他们怎么玩都是唱歌跳舞烤肉撩妹,我们一起去,当打发时间也好,他们有几支酒还是可以喝的。」

「带我去?」

酆敏淳发现齐哲乐松了手,宋铭谦也发现了,动作极小地朝他摇摇头,示意酆敏淳别动。

「当然带你去,你被那个单恋酆敏淳的偷窥狂耽误大好青春已经够倒霉,我们也该辟谣了。宋铭谦,是不是。」

「是。」宋铭谦将手机递至齐哲乐面前,说:「如果我当年勇敢一点,跟我爸妈说我单恋敏淳,非他不娶,也不至于弄出这些误会来。」

齐哲乐接过手机,看着屏幕,眼泪滴滴答答地坠在屏幕上。他一手紧握手机,另一手以袖口抹掉上头的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酆敏淳这才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宋铭谦身旁,握住宋铭谦的手。

他原以为宋铭谦胸有成竹,至少是有备而来。但十指交握后,酆敏淳才诧异地发现,宋铭谦跟他一样,手也轻轻颤抖着。

酆敏淳抬头看向宋铭谦,见对方也看着他,便以唇语说了句「我没事。」

宋铭谦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等齐哲乐的情绪缓和下来后,宋铭谦叫客房服务送来几样餐点,叮嘱齐哲乐吃点东西再出门玩,别饿坏肚子。

齐哲乐低着头,略为尴尬地道了歉。

酆敏淳向来对这样的场面感到不知所措,他站在宋铭谦身后,视线落在宋铭谦的肩膀上。

宋铭谦跟齐哲乐聊了一会,等客房服务送餐后,他才对齐哲乐说,「我们晚点还要去机场,下次再让你当导游吧。」

齐哲乐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离开饭店搭上车后,酆敏淳才问:「你早上联络齐哲暐的啊?」

「是。」宋铭谦答:「不只齐哲暐,还有魏晴繁。我叫他找十几位年轻而且身手不错的保全跟我们一起进饭店。他们全在门外,要是出事,也有人手能亡羊补牢。」

宋铭谦将备用的计划详细告知,酆敏淳静静听着,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宋铭谦接了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齐哲暐,讲了什么,酆敏淳其实不太感兴趣。他看向窗外,想着不久前发生的事。

「怎么了?」很快就讲完电话的宋铭谦收起手机,抱住酆敏淳,问:「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在想,我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酆敏淳轻轻摸过自己的手腕,上面的指痕还红着,像在提醒他刚刚发生过什么事。「如果不是我要求来上海,就不会发生这件事。」

「如果不是我们今天来上海,他原本的计划是绑架你。」宋铭谦沉声道,语气里藏着怒气,「幸亏我们来了趟,否则要是你被绑架,我可能会、」

酆敏淳听见宋铭谦深呼吸,他没问「可能会怎样」,是因为自己心里大概有个底。

刚刚宋铭谦还能保持礼貌跟齐哲乐说话,如若发生的是绑架,下场肯定不是有点尴尬而已。

「下次,」酆敏淳说:「下次来上海,除了在台上之外,我一定寸步不离你。」

宋铭谦笑道:「不只在上海,其他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我都赞成你这么做。」

「那不行,」酆敏淳认真道:「你办公室没钢琴也没文学读物,我要是寸步不离,到你办公室的话就只能发呆了。」

「好的,钢琴跟文学读物对吧?」宋铭谦单手拿出手机,憋着笑,当着酆敏淳的面点开备忘录,「等回到家,我就叫杨芮买。」

「我不是这个意思,」酆敏淳连忙遮住手机屏幕,说:「你买了,我也不敢在办公室弹琴啊,吵到别人怎么办。」

「你弹琴怎么会是吵,」宋铭谦理直气壮,直道:「别人想听,要付费买票的!」

酆敏淳还想劝阻对方,却听见宋铭谦没憋住的笑声。他意会过来,明白宋铭谦只是想逗他,并不是真的非要买钢琴不可。他想了想,说:「反正不能买。」

「为什么?」

酆敏淳侧过脸,挣扎了一下,说:「有人跟我说,宋家的优良传统是听另一半的。我说不能买,那,你买,还是不买?」

宋家小少爷挺胸,凛然道:「不买!」

酆敏淳被对方那充满正气的表情逗笑,原先还有些凝滞的气氛,也随着笑声消散。他放松地往后靠,让自己陷在宋铭谦怀里,难得懒散地不愿动。

「蜜月之后就是巡演了,」酆敏淳看着宋铭谦执起他的手,与他交握,两人的手,皆是骨节分明。他为了弹琴,长年不留指甲,而宋铭谦的中指与食指,有长年握笔的薄茧。「好久没有在众人面前弹琴,实在是……有点紧张。」

「为什么紧张?」

「怕退步吧。」酆敏淳轻叹,「以前练习是拚命练,之前空白了一阵子,后来虽然又接着练,但我总觉得不太一样了。」

「的确是不太一样,」宋铭谦瞅着丈夫手腕上的红痕,最后忍不住以指腹轻轻搓过。好一会,他才说:「你以前弹琴,很陶醉其中时,偶尔才会微微笑一下。现在常常笑,有的时候,表情还特别温柔,看得我都有点嫉妒那台钢琴。」

酆敏淳挑起眉,问:「你以前看过我弹琴?高中的时候吗?」

「高中时在音乐教室偷看过,你开始巡演后,只要我能去的我就会去。」宋铭谦解释了一会自己真的不是偷窥狂,只是,人都会忍不住去注意喜欢的人,「虽然那时还没办法成为赞助商,但每场我都送了花。哪,我是骨灰级别的粉丝,我说你没退步,就肯定没退步。」

「你每一场都送了花?」

宋铭谦得意的点头,说:「从无缺席。」

酆敏淳突然坐直,回头看向宋铭谦。「那署名呢?」

「我那时没敢写全名,怕要是有人认出来,跟我爸妈说了,他们会猜测你就是让他们儿子发现自己爱男人的人。」宋铭谦见酆敏淳一脸严肃,也不多说原由,便接着讲:「我每一场都送百合,只是品种不、」

酆敏淳反握住宋铭谦的手,也顾不上礼貌,他急促道:「你的署名是S,对吧?从头到尾,每一场都送百合的,只有一个。」

宋铭谦没问「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枝微末节的小事」,他只是愣了一会,最后在酆敏淳的嘴角亲了一下。「对。」

酆敏淳仰起头,也吻了宋铭谦。

在宋铭谦打算得寸进尺多亲两口时,酆敏淳推开他,笑眯了眼,说:「是我的恩师先发现的。他是位很浪漫又很严厉的良师。」

「嗯?」为什么亲到一半会提及老师?宋铭谦忍着亲近的渴望,认命等着下文。

「他曾经跟我说,这位S如此深爱你的音乐,如此知音,是很值得以身相许的。」酆敏淳笑道:「没想到一语成谶。」

「那我们要跟老师约吃个饭吗?既然都要去欧洲了,」宋铭谦自然地跟着丈夫喊老师,他在酆敏淳耳旁蹭了蹭,说:「跟老师报备一下,你结婚了,对象是那位神秘兮兮不曾出现的S。」

酆敏淳点点头,在宋铭谦抱紧他时,笑着献上拥抱。

未来,他将穷尽温柔,以报那人默默多年的爱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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