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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与娇花(穿越 修真)下+番外——宁容暄

第74章:话说

修行之人无四季,眼看着已是秋日,庭院中仍花开不败,唯冷风吹散茶水氤氲的热气,带来几分凉意。

小辈们见礼后,依次落座,皆眼观鼻鼻观心,噤声不语。

姜桓随口道:“怎么,才一月不见就都变哑巴了?”

林烟岚早在林家出事时,便已知晓姜桓身份,如今比起其他人更为自在些,她叹道:“只是不知该讲什么。”

四魔将已现其三,且都平心静气地与姜帝围坐谈话,未曾动手,说出去都无人敢信。

姜桓道:“想讲什么讲什么,我这人最烦旁人一副苦情样,现在不都活蹦乱跳的么,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

林烟岚无奈。

说实话,当年一副苦情样的分明是姜帝本人,活像全天下都欠了他似得,人挡杀人,神挡屠神。

与道君生来冷清的性子不同,姜帝是没有半点仁慈怜爱之心,当然现在的姜桓也不见得有,但最大的区别就是……姜桓整个人是活的,而姜帝是一潭死水。

林烟岚想起林家初见姜桓时,其实更近于姜帝时的状态,只是后来……

后来姜桓对道君动了心。

林烟岚思绪飘散,季时妍接道:“我以为姜帝召集百家,叫我们齐聚于此,是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

姜桓只倒了一杯茶放在风越辞跟前,便放下了茶壶。

李眠溪重新拿起,为大家一一斟茶。

姜桓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道:“我杀人何时需要一网打尽了?小朋友们,别太看得起自己,要学会接受事实。”

这话未免太气人。

然而却是事实。

别说四魔将如今一一转生,实力大不如从前,便是当年全盛之时,也挡不住姜帝一刀。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笑了起来,坐了没一会就原形毕露,身体挨得快要将人搂住了,道:“好好好,关爱小朋友,我懂我懂。”

吴双涯脾气最爆,忍不住道:“姜帝了不起么?”

姜之梦嘚瑟地跟小伙伴炫耀,道:“陛下就是了不起呀!”

吴双涯道:“哼,姜帝前头还有魔王陛下呢!”

“学宫有句话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姜之梦做了个鬼脸,道:“倘若真打起来,姜帝陛下定然不会怕了魔王陛下!”

“魔王陛下厉害!”

“姜帝陛下厉害!”

两个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了。

大家纷纷揉耳朵。

风越辞道:“安静。”

吵架声戛然而止。

姜桓没心思听小朋友争论,撑着下巴盯着风越辞看,笑了笑道:“依我看,什么姜帝魔王,都没有我的阿越厉害!”

众人:“……”

早先就领教过了,姜帝狠起来连自己都损。

没想到还有当昏君的潜质。

还好道君没生在姜帝那个年代,否则史书上记载的恐怕就不是姜帝的英明神武,而是姜帝的昏庸无道了。

毕竟道君具备了成为一个祸水的所有必要条件——当然这个他们只敢想想,不敢讲出来的。

风越辞饮茶,见姜桓拽他衣袖,才轻声道:“莫闹。”

姜桓道:“茶好喝吗?我尝尝。”

他跟前放着一杯没碰过的茶水,目光偏偏盯着风越辞手中喝过的,其意不言而喻。

风越辞看他一眼,将手中茶杯递了过去。

姜桓笑吟吟地就着他手喝水,看得小辈们很想掉头就走。

什么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姜帝啊,真该让大家都来看看在这跟道君散德行的是谁!

姜桓喝完水,瞥了眼李眠溪:“小朋友,你先前被毁了灵窍,修为尽散,而今却是气息绵长,修为更胜以往啊。”

风越辞亦看过去,道:“眠溪?”

“道君,此次多亏冬灵,”李眠溪待风越辞的态度仍如从前,回道:“不仅治好了我伤势,还令我重新炼化朱明离焰,现下我已无需静火咒,便能掌控自如。”

他恢复前生记忆后,比起从前稚气模样,变得从容许多,更像是当年晋阳城的少城主李宿溪。

不过在众人看来,只是他的成长被缩短提前罢了,倘若按照正常的时间长大,他也会是如此模样。

李眠溪始终是李眠溪,刻在神魂骨子里的东西从未变过。

人总是要长大,被迫成长或许残忍,却并非是件坏事。

林冬灵忙摇头道:“我若有这个本事,早就帮少酌哥哥恢复修为了!其实是双涯哥哥……”

吴双涯黑着脸打断她:“闭嘴吧。”

姜桓却道:“你继续说。”

林冬灵道:“我只是治好了眠溪哥哥的伤势,是双涯哥哥自燃神魂,逼出了残存的凤凰之力,引朱明离焰共鸣,才令眠溪哥哥完全炼化朱明离焰,浴火重生,修为尽复。”

李眠溪听得怔了怔,看向吴双涯道:“你为何只说了杀我长兄之事,而不提这个?”

吴双涯梗着脖子,不说话。

姜桓道:“你们这对兄弟倒是挺有趣的,这是各救对方一回,还尽前生缘,从此两不相欠吗?”

两人异口同声道:“不是!”

林冬灵依偎着林烟岚,道:“他们俩都认为对不住彼此,在闹别扭呢。其实我不太明白,我也对不起阿姐,所以现在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阿姐身旁,加倍对她好,为什么反而要疏远呢?这样多难过啊。”

吴双涯脸色阵青阵红,倏地跳起来道:“你给我闭嘴吧!”

林冬灵:“哦。”

李眠溪却是冲林冬灵笑了下,道:“吴二公子只有一位兄长,吴大公子待他很好,无需我多事的。”

这个笑容看得林冬灵有些难过。

吴双涯一口气憋得脸红脖子粗,一掌拍在他跟前道:“你讲得什么话?小爷就不能有两个兄长么?”

吴一岸严肃道:“哦?”

吴双涯:“……”

见鬼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季时妍沉着脸推开他,将李眠溪拉到身边护着,道:“你想得挺美啊,眠溪是我们学宫备受宠爱的小学弟,凭什么要多出你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弟弟来烦他?吴二公子,两辈子加起来,除了闯祸你做过什么好事了?”

这话说得有点狠,吴双涯整个人都怔住了。

李眠溪与吴一岸都皱眉,却被季时妍眼神拦住,她凉凉一笑,来了句更狠的:“是了,倘若再遇上一个‘千桐’,就有两个兄长够你祸害了,对吗?”

李眠溪道:“季学姐!”

吴双涯被刺激得双目通红,狠狠瞪着季时妍,体内火龙若隐若现,随时会冒出来咬人一般。

但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动手之时,他却忽然转身,蹲下身子抱住了膝盖,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声。

他哭了。

大家呆住,齐齐看向季时妍。

季时妍:“……”

当日杀李家大公子的狠劲哪去了?怎么说哭就哭!

吴一岸正想起身,李眠溪已经跑过去,同样蹲下了身子,伸手碰了碰吴双涯。

吴双涯埋着头,看都没看,却知道是谁,忍着哭腔道:“其实我记起来后,从未想过千桐,我只是在想,我对不起你,宿溪……兄长,我对不起你,让你为我受了那么多苦。”

李眠溪也顷刻间红了眼圈,摇头道:“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死去的本该是我。”

吴双涯抬起头,哑声道:“你是面团捏的吗?从小到大都这样,能不能有点脾气啊?你又不是绵羊!

这话如此耳熟。

正是当年李宿涯盗取凤凰晶珀后被关在铁牢时,李宿溪去看他,他所说的话。

李眠溪帮他抹眼泪,回他道:“又不像你是条喷火龙。”

吴双涯眼泪瞬间就止不住了,一下子抱住他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眠溪这回没有安慰他,反而长长舒了口气。

数千年的隔阂与误会,仿佛都在这口气中散了个一干二净。

季时妍收回目光,冲吴一岸道:“吴大公子,劳烦你以后多费心了。”

吴一岸已知晓她刺激吴双涯的用意,颔首道:“多个弟弟,也无妨。”

姜桓看得不耐烦了,敲敲桌面道:“哭够了么?烦死了,一天到晚哭哭哭,演什么苦情剧呢?要不我送你们谁一程,让你们哭个够。”

李眠溪拉着吴双涯起来。

吴双涯气道:“我就不信你没有哭的时候!”

姜桓道:“不好意思啊,还真没有。”

吴双涯脱口道:“倘若道君出事……”

他一句话没说完,大家齐声道:“闭嘴吧!”

好端端地咒道君,真不要小命了么。

吴双涯:“……”

风越辞道:“坐。”

重新落座,吴双涯终于安分下来,也终于晓得丢脸了,抬头望天,一语不发装作自己不存在。

林烟岚打圆场,将话题拉回正轨,道:“姜公子,可是已经有了对付四君殿的计划?”

姜桓听不太明白,道:“去四君殿宰了四君不就完事了么,有什么好计划的。”

姜帝打四君毫无悬念,众人默然。

吴一岸肃然道:“据我查探,四君殿远非如此简单,除却四君……”

“行了,”姜桓道:“倘若真有什么,我都打不过,还能指望你们百家么?”

当然,不能。

林烟岚无奈道:“那姜公子,你召百家前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姜桓握着风越辞的手晃了晃。

风越辞正在思考着什么,察觉他的举动,便微微偏头,看他。

姜桓道:“其实我先前就吓吓他们,不过现在倒真有了件事,正好你们都在,一块想想——我要跟阿越成亲,婚礼该怎么办?”

吴双涯望着天,没看地,身子一歪,直接摔下了桌子。

林冬灵张大嘴,林烟岚一脸茫然,好像没听明白。

季时妍揉了揉眉心,倘若当年姜帝能有这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觉悟,他们还愁什么啊。

第75章:齐聚

大家拒绝讨论“姜帝与道君成亲”这个扎心话题。

姜帝归来,召令百家,任何人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要变天了,谁能想到始作俑者根本不按常理行事。

惹了一堆麻烦事没解决就想成亲?

想得也太美了!

何况成亲对象还是世人景仰的清徽道君。

清徽道君在天下人眼中就是被供着的神仙,不沾凡尘,一心向道,反观姜帝却是个征战狂人,所到之处无不腥风血雨。

这两个所修之道截然不同,谈谈情论论道就罢了,倘若真结为道侣……确定不会影响彼此道途么?

林烟岚定了定心神,委婉道:“姜公子,你跟道君相处时日尚短,成亲之事急不来,不若先讲正事……”

姜桓道:“这就是正事。”

林烟岚被噎了下,转向风越辞:“道君也是此意吗?”

风越辞道:“依他。”

好吧,既然当事二人都无意见,自然也轮不到他们来阻拦。

姜之梦最为高兴,眉开眼笑地拍拍胸口,道:“陛下,婚礼就交由我们家来办吧!等陛下见过百家家主,我们就去华夏学宫下聘呀!”

下聘?

季时妍眉梢微扬,立即道:“为何是下聘?校长只收嫁妆的。”

李眠溪跟着点头,表示确实是这样。

姜之梦:“……”

什么?难道要姜帝陛下“嫁”么?不存在的!

姜之梦眨着眼睛装无辜道:“学宫那么穷,怎么好难为你们出聘礼啊,下聘这种事还是让我们家来吧!”

吴一岸严肃道:“学宫学子,皆为一家。”

吴双涯跟着点头。

百家氏族中大多数人都在学宫待过,比如眼前这位特别特别有钱的吴大公子。若是按照这样算下来,姜家还真比不上学宫的底蕴。

“不行不行,这样算不合规矩的!”

“哪里不合规矩了?”

“我们可是陛下正统传人,你们是道君什么人啊?”

对于谁来下聘这个话题,大家情绪尤为激动,围在一起吵成一团,倒是把姜桓跟风越辞晾在了一边。

姜桓推开茶杯,牵着风越辞起身,留他们自己吵去了。

秋已至,冬将临。

迎面而来的风携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簌簌林响,落叶纷纷,鲜花仍是开得娇美艳丽,却已无春季的芬芳。

沿途见了断枝枯叶,风越辞步履未停,然衣摆掠过,灵光流转,便令断枝重连,枯叶回春。

姜桓道:“阿越曾言,书解语,花解意,而今我想再问一问,那人呢?”

风越辞回道:“人有情。”

姜桓眼中霎时浮现笑意,凑过去亲他,“阿越也太会哄人了,这话好听,我爱听。”

两人走在林间道上,耳边已不闻喧嚣。

姜桓道:“我记得李眠溪小朋友提过,阿越四岁便入学宫,在这世上已无亲人,对吗?”

风越辞道:“嗯。”

“真想抱一抱那时小小的阿越,定然可怜又可爱。”姜桓捏捏他的手心,摇摇头道:“看来我们大婚时,要让校长老头占便宜,做一回高堂了。”

风越辞道:“此间事了,需回学宫。”

姜桓道:“你还惦记着校长的传信?先前不是问过那小丫头了么,要我说,肯定没什么大事,大概是校长又发明了什么东西,想叫你回去看看。”

风越辞未出声,仍在沉思。

静默片刻,他抬手,掌心是一块熟悉的玉符。

姜桓看了看,奇道:“这不是华夏学宫的玉符么?”

风越辞道:“哞哞归来,口中所含。”

姜桓脚步顿住,皱眉道:“难道是哞哞从元君处得来?”

风越辞轻轻颔首,目光微凝。

姜桓挑了挑眉,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道:“我先前与阿越讲过,校长事事不露面,将什么事都交由老苏他们打理,本就有些奇怪。”

风越辞道:“性情如此。”

姜桓道:“性情如此,说得过去。不过老苏他们这点实力,你我都知晓,应付不了大事,但学宫发展至今,无论何事都能化险为夷。学宫如今声名最响的便是你这位清徽道君,那在你之前呢,是谁一直不计回报地在帮助学宫?”

风越辞安安静静地听他讲,等他讲完,才道:“校长。”

“没错,只有校长。”姜桓拂开他肩上发丝,帮他拢好雪白披衣,解开系带,重新打了个结,“问题来了,校长整天埋在发明堆里,修为比一个普通学子都不如,他哪来那么大的能力,保学宫长存至今?”

同为穿越者的杨策提到过,校长以轮回世界中的玉符为学宫标志,毫无保留地接受所有地球老乡,其中不乏那些心存恶念,反过来坑害学宫之人。

学宫屡屡遇难,皆渡过难关。

明面上来看,学宫实力不如百家氏族,更不如四君殿,可其如今的影响力,却没有任何一方可比。

桃李满天下啊。

这种影响力实则是可以遏制的,在其广收学子之前,掐断其根基。

不过四君殿却没有这么做,反而是东施效颦建了一座四君书院,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他们在忌惮谁呢?

姜桓与风越辞目光相对,心有灵犀地冒出了同一个答案。

但他们都没讲出来。

姜桓笑了笑,无所谓地道:“能在这地方开学校,校长老头不可能是个普通老头,他是谁我都不惊讶。”

风越辞亦波澜不惊,道:“传信或为警示。”

姜桓又亲他一下,似笑非笑道:“为何不是陷阱呢?阿越似乎从未想过校长老头不是好人。”

风越辞道:“开设学宫,不问名利。学识广博,传道授业。无门第之见,无贵贱之分,令幼有所学,老有所成。校长若为恶,学宫当不存。”

姜桓点点头,笑道:“他若为恶,也教不出一群小白兔似得学生。其实无论他是谁,我都不怎么担心。”

风越辞按住他在衣领处乱动的手。

姜桓反握他手,道:“因为他深爱地球华夏啊,怎么也做不出丢华夏人脸的事情吧。哎说起来,华夏学宫真挺有趣的,轮回大本营,马甲专业户。”

风越辞没听懂后两句,却也知晓是调侃。

“不管了,随他们去吧,”姜桓懒得再想那些事,拉着风越辞的手放在脸庞边,“我只要有阿越就够了。”

风越辞抚他脸庞,应道:“好。”

三日一晃而过,百家众人几乎全都到了,这回跟学宫联试时又有所不同,那时大多是一位长辈带着诸多小辈,这回来的却都是家主级别。

叶家是个例外,大家没摸清姜帝对魔王后裔的态度,也都识趣地不提。

短短月余,李家之事已传遍百家氏族,包括姜桓对上四君,传得有声有色,几乎已无人怀疑他身份真假。

四君殿纵然叫人忌惮,可在当年的姜帝陛下跟前,亦渺小如尘埃,根本不算什么。

是以姜帝召令,百家莫敢不从。

唯有少数人,仍心存疑虑——姜帝是如何归来?为何归来?

姜家人忙得团团转,还要被人拽着问东问西,却皆是眉开眼笑,没有半分不耐。

“姜家人乐疯了吧,你看他们,往日若是被人这么拽着问,早就不耐烦了。”

“毕竟他们是姜帝正统传人。哎,那可是姜、帝、陛、下啊!”

“感觉像做梦一样,姜帝都回来了,魔王还会远……哎呀别打别打!我就说笑,说笑!”

“说笑也不成!一个姜帝陛下已经够我们受的了,再来个魔王陛下,你是想上天啊?”

金碧辉煌的大殿,露天而立,有阶梯层层而下,一条长道延伸至方圆千里。

百家众人在下方两侧依次落座,年纪轻些的小辈坐在长辈后面,都按捺不住性子,小声交流起来。

大殿上首,空出一张极为宽敞的玄金座椅,墙壁上悬着把雕刻而成的血色长刀,气势迫人。

林烟岚等人彼此看了看,皆心中有数,点了点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长道尽头有人携手而来,也无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无众人想象中华服衮袍加身,姜帝陛下就……挺随便地走过来了。

他身边之人,是众人再熟悉不过的清徽道君。

传闻中,姜帝陛下似乎与道君有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大家面面相觑,很有先见之明地给自己塞了颗护心丹,而后平心静气,等待姜帝陛下开始闹幺蛾子。

不怪他们这么想,实在是阅尽史书,得出了结论——魔王很神秘,姜帝爱惹事。

华夏学宫素有“遇考先去拜魔王,遇题不会写姜帝”的传统,就是因为姜帝惹得事连考卷都出不完,深受出题人的爱戴啊。

众人看似恭敬沉默,实则心中早已腹诽万千。

姜桓正盯着上方座椅,气笑了,道:“这什么玩意?姜家这帮小兔崽子果然是姜王朝的血脉,这是要送皇帝登基啊。”

风越辞陪他走到阶梯下,顿住脚步,往旁边走去。

姜桓抱住人不放,道:“阿越陪我上去。”

两人先前有过约定,接见百家之时,一切都听姜桓的。

风越辞抬头看了看玄金座椅,又看了眼姜桓,默不作声地陪他往上走。

“大美人啊,这一步步的走,得走到猴年马月。”姜桓直接揽住他的腰,飞身而上,转眼便落在最高处,忍笑道:“阿越也是跟我一样嫌弃这地方么?”

风越辞神色如常道:“并未。”

姜桓顺势往后一坐,故意道:“只有一个位置。”

风越辞道:“我站便可。”

“那我可舍不得。”姜桓手一用力,将他拉扯过来,顺势抱了满怀,笑吟吟地道:“这样坐就好了!”

风越辞整个人都倒在他怀里,坐在他腿上了,这在大庭广众之下,未免太过失礼,正想起身,却听他在耳边笑道:“说好听我的。”

风越辞道:“莫闹。”

姜桓就冲他笑,道:“就闹,只闹你。”

风越辞眸光层层漾开,似有无奈,却更多是纵容,只抬手轻轻抵他额头,姜桓握住他的手亲了亲,扫了眼下方目瞪口呆的众人,满意地道:“阿越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书上讲的昏君?”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下聘#

姜家:我们来!

学宫:我们来!

叶家:吃瓜。

魔王掉马后:

姜家:我们来!

叶家:我、们、来!

姜叶两家互殴。

学宫:吃瓜。

第76章:风起

——姜帝召集百家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心里门清,且都已做好心理准备,打定主意维持世家风范,哪怕泰山崩于顶也不会变下脸色。

万万没想到,还是玩不过姜帝陛下。

好不容易在姜家金光闪闪宫殿前保住的眼睛,这会全瞎了。

姜帝抱着是谁?

不清楚不清楚,他们看不见。

“拜见陛下!”

姜家人最淡定,起身领着众人见礼,甚至还隐隐骄傲——看吧,我们陛下多厉害,虽然单身这么久,但是一出手就选了个最好的啊!

陛下与道君多般配,天生一对!

姜桓抱着大美人,心情极好,说话都带着笑意,道:“行了,别来这一套,都坐。”

风越辞眉目清澄,姿态端然,仿佛不是坐在姜桓身上,而是如坐竹楼,仍静雅从容,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看得众人也不由自主定下心来,心说道君果然是道君,这种情况下都能这么冷静,服气了。

百家诸人重新落座,视线却盯着跟前桌子,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姜帝陛下已经用行动表明,他就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压根不会在意旁人的看法,所以他们还讲什么话呢?

闭嘴倾耳,听着就好。

姜桓跟风越辞耳语道:“阿越,你看他们表情有趣么?”

风越辞静静望着他。

姜桓笑了笑,低声道:“再看我就在这亲你了。”

他将“得寸进尺”四个字演示得明明白白。

风越辞静坐未动,然目光微转,淡得如同一捧清凌凌的雪,凉意生烟,叫人清醒。

寻常人被他这么一看,早就心里发虚,不敢妄为,姜桓却不以为意,还冲他笑得更厉害了。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道:“好好好,不闹了,越越可别生气。”

他们坐在上方自顾自地耳语,底下有人坐不住了。

虽不敢出声,却纷纷开始眼神交流。

——怎么办?怎么办!

——别问我,没结果。

——道君这是被迫还是自愿的?看不出来啊!

——还用想么,道君什么性子?肯定是被迫的!道君真可怜,被姜帝看上了,你们说姜帝都几千岁了,这不是老牛啃嫩草么!

——谁让道君长得好看,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了。

——姜帝陛下看着有点吓人啊。

——我倒是觉得长得挺俊的,跟道君还……蛮般配的。

——呸!谁说他长相,我是说他身上有股杀气,叫人望而生畏,没看我们家小辈都往后躲么!

在如今传音都不靠谱的情况下,百家众人早已将眼神交流练得炉火纯青,瞬间就能领会意思。

姜家家主看不下去了,咳嗽几声。

大家无视他,继续交流。

姜桓扫了一转,道:“有什么话就讲,别在这装哑巴。来来来,给你们机会,一人讲两句。”

讲两句?讲什么啊?万一讲得不对怎么办?

众人瞬间收回视线,齐齐瞄向姜家家长,想叫他起个头。

姜家家主快被众多视线戳成了筛子,却仍是岿然不动,心说方才叫你们不听,这会知道求人了?没门。

姜家兄妹跟其他家小辈坐得近,被人扯了好几回衣裳,默默拽回衣摆,示意——别吵!听我们家陛下讲话。

众人:“……”

就你们家有陛下啊!叶家也有啊,能不能谦虚一点友善一点啊!

偌大宫殿,鸦雀无声。

风越辞道:“但说无妨。”

他出声后,气氛霎时一变,所有人无声舒了口气,那股由姜帝带来的压抑感终于散去。

有人开口道:“不知姜帝陛下急召百家前来,是否是要与四君殿开战?”

这是大家眼下最想问的。

先前姜之意按照吩咐传信百家,令百家速速来此,违者便是站在四君殿一方,言下之意可不就是要开战吗?

姜帝素有征战百城的名声,由不得他们不乱想。

姜桓漫不经心地道:“是又如何?”

闻言,所有人都忍不住变了脸色,或皱眉,或叹气,或摇头。

百家氏族中,过半之人是不愿开战的。

昔年天境之战,起源之地被打得支离破碎,不得不止战休养生息。好不容易天境之战落幕,百家氏族兴起,各自秉承先辈,重建道统,七年前却又生大劫。

早已被封印的九重天阙与四无奇境发生剧烈动荡,引燃了天境之战的隐患,若非清徽道君碎裂神魂,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百家都在七年前损伤惨重,这几年才稍稍缓过来,倘若又要开战,实力差些的氏族可能就要因此覆灭了。

也是因此,氏族屡屡容忍四君殿横行霸道,未曾齐聚反抗。他们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氏族传承想,为家中年幼的后辈想。

姜桓掬起风越辞一缕长发,边玩边道:“行了吧,别一个个的摆出这副苦瓜脸,给谁看啊?就你们这点实力,打起来也轮不到你们上。”

众人:“……”

好有道理啊。

四君殿之所以强盛,是因为有四君在,而今姜帝归来,摆平四君也不是难事,那四君殿岂不是不攻自破了么?

无论是帝王还是四君,实力才是决定他们地位的根本。

“那姜帝陛下急召我等前来……”

“没什么大事,就跟你们讲下,我回来了,别一天到晚跟着四君殿瞎混,瞧瞧李家的下场。”姜桓说着,忽然嘴角一翘,偏头在风越辞脸上亲了下,笑道:“还有就是——清徽道君归我了,改天可以请你们喝杯喜酒。”

“……”

很好,继眼瞎之后,百家诸人成功的耳聋了。

姜桓却不给他们耳聋的机会,翻脸比翻书快:“听清楚没?要不要我拿刀一个个敲过去?”

这一定是威胁!

大家面面相觑,强行挤出笑容,零零散散地回道:“听,听清楚了。”

长刀凭空而现,姜桓道:“再讲一遍。”

大家呼吸微窒,心跳都停了一瞬,赶紧揉揉胸口,悄悄往嘴里塞护心丹,而后深吸气,露出无比真诚的笑容,持礼,齐声道:“恭贺陛下,恭贺道君。”

姜桓满意点头。

风越辞并未出声,安安静静地一动未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空明玄妙之境。

他安静时皆是如此,众人都已习以为常,可眼下,这副情景在他们看来却变了味道——太可怜了,道君都被姜帝逼得没办法了,这会肯定是在暗自神伤!太惨了啊!

姜桓邀功道:“阿越你看,所有人都在祝贺我们!”

风越辞道:“极好。”

他抬了抬头,却对上了一群人同情无奈又心疼的目光。

风越辞不解道:“何事?”

姜桓抱着风越辞,心满意足地道:“阿越别管他们,他们太激动,都要激动哭了。”

众人:“……”

下方,季时妍冷着脸道:“大婚之事,校长不知,聘礼未定,他就敢在这讲出来,分明是先斩后奏。道君心善,现下便如此纵容他,以后还得了?”

林冬灵歪着头,不太明白。

林烟岚捂住她耳朵,温声道:“姜公子待道君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季时妍道:“我原先以为,道君与他打起来胜负难分,可他竟是姜帝……除了魔王陛下,谁还能是他的对手?道君脾气太好,日后若是闹起来,想来只有他欺负道君的份。”

吴一岸板着脸,陷入沉思。

李眠溪最有良心,小声为姜桓辩解道:“姜公子不会欺负道君的。”

依着姜帝陛下对道君宝贝的模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怕真闹起来,只怕道君一句话就叫他没辙了。

季时妍道:“不行,稍后我便传信回学宫。”

李眠溪道:“学姐们知道后应该会很开心。”

吴双涯凑到他身旁,道:“开心?不是应该伤心么?”

李眠溪想了想,解释道:“不久前,有位学姐写了一篇论文,认为姜帝不好女色,还编纂了姜帝与魔王陛下二三事,将拥护姜帝与拥护魔王陛下的师长们都气得跳脚。师长给了0分,学姐无法毕业,其他学姐们便都来帮她与师长争辩,结果输赢未定,就打了赌,各自去搜寻史料,继续论证。”

“你们学宫也太奇葩了吧!”吴双涯说到一半,想起什么,强调道:“我不是说你啊,你除外,我是说他们,这种事有什么好写好争的。”

林烟岚摇摇头,道:“碧空境毁,纵然魔王陛下与姜帝素不相识,也难以和睦相处,不知为何还有人揣测他们……”

季时妍道:“除了道君这般好性情,谁还能受得了姜帝?倘若魔王陛下归来,定然第一个找他算账!”

大家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却在之时,忽然狂风骤起,眼见着天边白云飘散,黑云层层压顶,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琵琶奏响的乐声。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姜桓笑意敛去,风越辞已然起身,抬眼看向天边。

远处城墙屋上,不知何时坐了个黑衣女子,怀抱琵琶,素手轻弹,她周身雾气若隐若现,却头一回叫人看清了模样。

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其容貌之美,百家女子中无人能出其左右,竟是世间罕见的绝代佳人。

“果然是她,”季时妍道:“江雪城主,骆冰莹。”

林冬灵拉着林烟岚的手,道:“阿姐,是她,她是鬼君!”

林烟岚摸摸她的头,转向上方。

“我不喜欢喝喜酒,丧酒不错。”骆冰莹弹奏琵琶,除了样貌,连声音都不再掩饰了,看着风越辞道:“听闻清徽道君擅琴,却只用琴声救人,难道你不知晓,琴声亦可杀人么?”

话音刚落,琵琶声荡,强横的灵力溢散开来,霎时将修为弱些的小辈震得七窍流血。

风越辞静默不言,拂袖现出瑶琴,拨动琴弦。只听琴声泠泠,琵琶幽幽,两道灵波于空中对撞,又无声消散。

姜桓握住刀柄,道:“其他三个呢?都滚出来吧,黄泉路上送你们作伴。”

第77章:元君

风如卷刃,沉云蔽日。

骆冰莹怀抱琵琶,转轴拨弦,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却如响在耳畔,挥之不散。

风越辞抬手抚琴,指尖轻按,琴上浮起细碎流光,恍如荧蝶缭绕,飞舞盘旋。

琵琶声声催人命,瑶琴声声抚人心。

乐起乐落,灵波相撞,四周树倒石崩,风烟弥漫。

“封耳,莫听!”

小辈们被震得七窍流血,倒在地上蜷缩发抖,一会神情宁静,一会面目扭曲,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痛楚,边哭边呕血。

此处人多,百家长辈抵御音攻,还需分心护佑自家小辈,灵器施放,术法连闪,转眼乱作一团。

吴双涯修为最低,无信物护体,且近因往事心神不稳,在琵琶声刚响时便受不住地抱住了头,神情茫然错乱,跌倒在桌椅旁,痛得全身发颤。

李眠溪连忙抱着他,双手捂住他耳朵,控制朱明离焰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

林烟岚也揽住林冬灵,眉头紧蹙道:“好强的音攻,比起当日在林家,她修为又有长进。”

季时妍脚下生花,运转四时花冠之力保护周围人,道:“我不通音律之道,但也听得出来,于此道之上,她不及道君。”

林烟岚忧心忡忡,摇了摇头,“道君身体未好,不能久战。我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难道真是对姜帝因爱生恨,所以不顾一切地报复么?”

“不要试图去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季时妍忽然抬头看向上方,道:“来了。”

漆黑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笼罩了此方天地,恍如天罗地网,有数不清的星辰点缀其上,一一亮起,又一一黯淡,此起彼伏,争相辉映。

吴一岸道:“又来。”

林烟岚道:“何时布下阵法?我竟未曾察觉。”

季时妍道:“不,是阵图。当日在晋阳李家,鬼君曾布下这‘诸天万劫阵’,只差一点便被道君击破。不过那时是她一人控阵,而今我看,却是四君齐出,威力更胜百倍。”

她们说话时,姜桓已确定了其他三君的位置,身形连闪,拔刀出鞘。

风越辞掷琴,临空而起,避过音波卷起的风刃,回身落在大殿之上,脚踩横栏,接琴拂袖。

灵力震荡,如山海将倾。

骆冰莹倏地后仰翻转,而她方才所在之地,已无声湮灭,化作粉末。

风越辞静默而立,白衣广袖,不染纤尘,流泻着如雪如月般的光华。

周围星光熠熠,却难及孤月高悬,照得群星失色。

骆冰莹稳住身形,抱着琵琶,深深地望着他,眼神颇为复杂,道:“先前不知你是叶无越,而今我越是看你,越是觉得……恐惧。”

是的,恐惧。

大概天底下再没有人能理解她的感受。

她想,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大的能耐,才能将自己装成这副超凡脱俗的模样?

就连承接天意的四君,都不忍对他下杀手。

可这根本不是他真正的模样。

从阴魔现世,到望月图出,从玉壶杏林,到朱明离焰,她百般谋算,却没有一件事脱离过他的掌控。

然而谁都不觉得有问题。

好像无论他做什么,世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就连我自己,在知晓你身份之前,都很喜欢你。因为看着你时,心里总是会很安静,可以忘记一切……不想记起之事。”骆冰莹道:“这太可怕了。”

风越辞静静地望着她。

骆冰莹语气转冷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色迷心窍的姜望庭。”

风越辞仍然望着她,眼眸清明,淡得没有烟火气。

骆冰莹攥着掌心:“我不喜欢你的眼睛!”

风越辞并未出声,只拨动琴弦,琴声清越,空山回响,仿佛在众人心上落了一场白雪,纷纷扬扬,荡涤尘埃。

骆冰莹怀中琵琶一声脆响,刹那间四分五裂。

风越辞道:“心有魔障,反噬己身。”

骆冰莹勾唇而笑,扬手洒了一地灰烬,道:“那你呢?逆天而为,又能好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姜桓一刀劈下,其他三君再无处可藏。

戮君离骆冰莹最近,隐君离交战圈最远,唯有元君,正对上了姜桓。

姜桓盯着元君,道:“老头,你能不能剪剪眉毛胡子?”

元君语气十分和蔼,笑道:“姜帝陛下征战百城时,老朽还不知在哪,这声‘老头’,老朽可担不起。”

姜桓:“……老头,你马甲要掉了。”

元君:“姜帝陛下在说什么?老朽听不太懂。”

原本还念着几分同乡之谊,这会姜桓全然没了耐心,扬刀就砍。

元君却是一挥手,阵法霎时出现变化。

迷雾四起,空间断裂,转眼便将所有人隔绝分散了。

姜桓立刻转身抱住风越辞。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爹爹?兄长?你们在哪儿?”

“阿姐!阿姐!”

四君未受阵法影响,飞快地聚拢在一处。

骆冰莹看向元君,怒道:“为何突然变阵?此处这么多人,这样一来如何锁定风越辞?”

元君抚须道:“有姜帝在,你绝无可能下手,老朽是在帮你创造机会。”

隐君颔首,显然很是赞同元君。

戮君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

骆冰莹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最好是这样。”

元君道:“我们先散开寻人,倘若发现姜帝在清徽身侧,便借阵法引开他,再唤你前来。如此,他们在明,如同困兽,我们在暗,如鱼得水,总好过方才被追着打。”

这番话有理有据,骆冰莹眼中的狐疑之色散了几分,冷冷道:“可以。天命在身,逆天而为的后果是什么,不用我提醒你们。”

戮君烦躁道:“知道了,知道了。”

骆冰莹甩袖离开,身影渐渐被雾气掩盖,戮君也转身进入了其中。

隐君看了看元君。

元君道:“还有何事?”

隐君似乎笑了一下,没开口,也隐去了身形。

元君站在原地,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姜桓见周围满是迷雾,皱了皱眉,看到怀中人时,眼神才柔和下来,道:“阿越你没事吧?”

风越辞道:“可曾受伤?”

姜桓摸摸他的脸,笑道:“你不用担心我,这世上能伤我的还没出生呢。不对,说错了,这世上能伤我的只有你。”

风越辞道:“你我未曾交战,不知。”

“不用交战,你就是拿剑砍我,我也绝不还手啊。”姜桓摇摇头,笑容又散去了,低声道:“阿越,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不可能无缘由地心悸,只能是预警。

风越辞牵他的手,道:“先破阵。”

姜桓道:“好,听阿越的。”

两人往前走,观察着阵法变化。

但没走两步,却见眼前缓缓走来一个驼背老者,正是元君。

“这万劫阵虽说是四君共同所创,但其中大半都是老朽的心血,没有人比老朽更熟悉,”元君叹道:“且慢动手。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姜桓道:“方才变阵是你故意所为?”

元君道:“没错。”

姜桓这下来了兴趣,似笑非笑道:“老头,谈话需要开诚布公。”

元君又是长叹一声,背着手,站直了身子,道:“行吧行吧。姜……小子,我无论如何都没能想到,你会是姜帝啊。”

风越辞眸光微凝,道:“校长。”

姜桓没好气地道:“校长老头,我也没想到你会是元君啊,好歹是一个地球来的老乡,能不能少点套路,真诚点。”

元君本是感慨万千,被他这么一讲,几乎气笑了,指着他道:“姜小子,你自己就是那个惹了一堆麻烦事的姜帝,还有脸叫我老人家真诚点?我要是没点套路,华夏学宫早没了,轮回者早死绝了!”

风越辞道:“校长。”

元君“唉”了声,“清徽啊,为师没有针对你啊,都是这小子太混蛋,太欠揍了。”

“走开,少在阿越跟前诋毁我,眼下惹是生非的是谁?”姜桓道:“校长老头,我问你,你这回是拿了反派boss剧本么?”

轮回世界中,轮回者常常需要在各个世界中扮演不同的角色,或是主角,或是炮灰,或是反派,因此老乡们问候时,难免多嘴问一句,这回又拿了什么剧本?

大家都已被轮回世界坑得习以为常。

元君道:“滚吧,臭小子,你才拿的反派剧本,我老人家拿的是隐忍负重的主角剧本!呸呸呸,我跟你在这瞎扯什么,浪费时间!”

姜桓闻言,若有所思道:“你都是四君老大了,谁还能让你隐忍负重?难道是……魔王么?”

元君提起来就气,“倘若真是魔王倒好了,集齐姜帝魔王,咱们直接回地球,谁还乐意在这折腾?骆丫头干得虽然不是什么人事,但讲得话却是不虚的,四君殿承天而立,奉行的是天意啊!”

风越辞道:“天意,天道之意?”

姜桓道:“奇了怪了,这地方是魔王之境,魔王曾是天地间唯一的主宰,换句话来讲,他不就是天道么,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天道?校长老头,你是不是被耍了?”

不等元君开口,他又道:“还有啊,倘若真的是此方世界的天道,你还能好端端地在这跟我们透露那么多?早该被雷劈了。”

姜帝当年征战百城,一路打到至高位,所见所闻从来都是魔王之名,压根没听过什么天道。

元君瞧了瞧周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听我讲!这就是我愿意成为元君的原因,也是我敢来寻你们的原因。众所周知,天道从来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但是这个天道……却有些奇怪。不瞒你们,此前我试探了很多次,发现它似乎被某种力量禁锢了,骆丫头他们以为四君是被天道眷顾之人,依我看来,其实被挑选出来的傀儡啊!”

第78章:封印

校长是最早来到起源之地的轮回者,距今为止,少说也将近两千年了。

轮回者情况特殊,进入轮回世界时是什么模样,以后便一直是这个模样,倘若安安分分地活着,也不清楚究竟能活多久。

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止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被人杀死。

校长进入轮回世界时,已经年过半百,对于修行之事一窍不通,集齐令符来到此地后,连个小孩都打不过。

好在他聪明,会搞发明,而且擅长教学,凭借一张嘴便能将人说得心服口服,堪堪能够自保。

那时天境之战过后,帝王消失,百城覆灭,正是最乱的世道,百家氏族才隐隐有了个雏形。

校长记着“系统”之言,义无反顾地开始寻找归家之路。

但他找了数百年,始终没有找到。

后来几乎绝望,无奈之下,他便建了华夏学宫,一方面是为了怀念故乡,安慰自己,另一方面却是为了给漂泊的轮回者们留个安身之处。

华夏学宫渐渐发展壮大,而时间也弥补了他修行上的不足,令他不知不觉中便入了“道境”。

就是在那时,他接收到了“天意”。

并非是听到声音,而是一道意识,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脑海中像是有灵光闪过,转眼间便能知晓其意,甚至那道意识从未表明过自己是天道,但每个感受到的人,都能清楚明了——这就是此方世界的天道。

天道之意,是天意。

不容反抗,不容拒绝。

最开始,校长对“天道”心存敬畏,因为他能察觉到,“天道”捏死他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轻而易举便能覆灭他费尽心血建成的学宫。

他不得不听从天意行事。

好在“天道”没事不会找他,就算找到他,做得也是无伤大雅之事,并未违背他的底线和原则。

直到七百年前,“天道”命他建起四君殿。

最先与他聚首的是鬼君骆冰莹,其后是隐君,最后是骆冰莹扶持了戮君。

四君就位后,天意便越来越频繁地传达命令。

而其最倚重最信任的是鬼君骆冰莹。

“骆丫头其实很聪明,但太过偏执,认定一条路就绝不回头。”校长讲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天意是什么,她便做什么,手染鲜血,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姜桓道:“那你呢?”

校长道:“躲啊,没办法,只能躲。”

他有脑子,能够明辨是非,不会一味地遵从天意。但他也不伟大,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庇佑住小小的学宫,管不了什么天下大事。

所以他整日闭关,醉心发明,能躲一天便是一天。

校长摇了摇头,看向风越辞,喃喃道:“我最后悔的便是七年前,让清徽从我手中接过了补天石……我竟然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为所有人牺牲。”

风越辞道:“我自己选择,与他人无关。”

校长眼中难掩愧疚伤感。

事情都已发生,姜桓不想再听这些,问道:“你讲这么多,是完全倒戈反水了?”

校长神情凝重,道:“先前你表露身份,鬼君提议请天道,问天意,结果天意昭示,出现了四个字——”

姜桓道:“什么?”

校长道:“杀、风、越、辞!”

风越辞抬眼看他,还未出声,便见姜桓怒极反笑,扬刀道:“我先宰了它!”

“望庭。”

风越辞拉住姜桓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可姜桓哪能平静,握紧长刀,眼角眉梢俱是戾气。

校长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退了两步,避开杀气,急道:“你先别冲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清徽,骆丫头身上有天道赐下之物,专门来对付你们的!”

姜桓周身灵力震荡,隐隐形成风暴,道:“她这是铁了心跟我过不去是么,行啊,让她来。”

风越辞将他转过来,道:“望庭,看着我。”

姜桓偏头,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一字一句道:“阿越,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谁敢动你,我便杀谁!”

风越辞抬手置于他脸庞,安抚道:“我无事。”

姜桓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

校长牙疼,看都没眼看,没好气地道:“我这不是在事发之前赶紧来通知你们了么,时间紧迫别腻歪了。姜小子,你可是姜帝,总不可能怕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天道?”

姜桓:“滚吧。”

校长:“我老人家是出于对你实力的信任,才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话未讲完,就听姜桓冷冷道:“若我没有这个实力,你便要杀阿越么?”

校长气死了,指着他,手指发颤道:“你个臭小子,换个时间地点,我一定揍死你,管你是不是姜帝!”

天道之下,众生如蝼蚁,纵然它已被镇压,可谁也不知它还能做到何种地步。

校长冒着风险反水,本就是因为天意此举触到了他的逆鳞。

也不仅仅是为了风越辞,换做是他任何一个学生,他都不会同意。

他惧怕死亡,也惧怕再也回不了家,可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能够叫人舍生忘死。

校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告诉你,姜小子,我可是华夏学宫的校长!”

姜桓“哦”了声,道:“你不说自己是校长,我还以为你是万年龟,整天龟缩在学宫里面。”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道:“好好好,不骂他了,我夸他——校长是个伟大的老头,没人比他更伟大了。”

校长:“……”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讨厌的臭小子!

风越辞在他们争吵之前,开口道:“校长心意,我知,多谢。”

“还是清徽最乖了,”校长叹道:“原本啊,我给你传了信,想叫你回学宫躲一躲的,可你,哎。”

姜桓道:“真要动手,在哪都一样。行了别废话了,校长老头,你先收阵。”

校长正要说什么,脸色忽然一变,急忙使了个眼色,驼着背,冲姜桓攻去,示意他往旁边移:“骆丫头来了,她是天道的眼睛,你……”

姜桓没理,此时此刻,他不可能离开风越辞半步。

不多时,骆冰莹的身影显现,抬手便冲风越辞而去,袖中一把匕首闪着寒光。

青伞瞬间浮出,开合间挡住锋芒,风越辞拂袖而转,脚尖似不着地,身形飘渺,如隔云端,极难接近。

骆冰莹身法奇诡,变动阵法,星辰如睁眼,光芒闪耀,齐齐锁定了风越辞。

刀芒横空掠来,却是姜桓不耐烦挥退元君,直接砍了过来。

姜桓:“阿越你去破阵,这边交给我。”

风越辞未有犹豫,青伞浮空,脚下连点,踩在伞顶之上,拨动琴弦,琴声响起,最亮的星辰同时升起,又无声坠落。

原先在晋阳李家,他已寻到破解此阵之法,只是被元君揽住,而眼下,不过是继续罢了。

此阵大部分是元君,也就是校长手笔,知晓这一点,破阵无疑更简单。

骆冰莹喊道:“元君!你在犹豫什么?快开杀阵!”

“来不及了。”元君盯着风越辞的身影,既有赞叹,又有无奈,声音低不可闻,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风越辞收琴,掌心凝长弓,一箭离弦而去,化作千万光束,撞上璀璨星空,流光四散。

迷雾消散,阵图未毁,然阵法已破。

“阿姐!我在这!”

“小妹,你没事吧?”

“吓死我了……哎你们快看!是姜帝陛下和道君,还有四君,他们在交战啊!”

风越辞未落地,戮君与隐君联手围住了他。

戮君神色纠结不定,欲言又止。

隐君却有些奇怪,看似攻击,实则根本没有碰到风越辞,而且动作之间,隐隐在避让。

这时,又有数道身影飞掠而来。

红花漫天,火焰环绕,季时妍与李眠溪运转信物,合力拦下了戮君。

大鹏展翅,重明飞旋,吴一岸与姜之意等人对上了隐君。

眼看着四君落入下风,骆冰莹蓦地挥手,放出了一只钟罩模样的法器,于空中旋转,转眼如巨山压顶,传出玄妙道韵,逼得众人灵力停滞,无法运转。

姜桓倏而回身,一刀劈上笼罩而来的法器,两相对撞,发出金戈之声。

骆冰莹浑身上下全是刀伤,血淋淋的,看着极是凄惨,她往后倒了倒,却不肯倒下,翻手连动,一只无形之箭穿透空间,霎时来到风越辞跟前。

姜桓双目瞬间染上血色,刀锋落下,钟罩应声而裂,他飞身冲了过去。

风越辞乌发长衫被箭矢携来的风势吹乱,他神色平静,不躲不闪。

“道君——”

风越辞眉心之上,有纹路闪现,眼中渐渐覆上霜雪之色,他抬手,莹白的手指夹住长箭,轻轻一折。

箭矢被折断,一分为二。

众人惊骇地睁大双眼。

却见风越辞面无血色,似被那无形之箭所伤,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掌心很快被血迹染红,自指缝间落下。

姜桓揽住他腰,急声道:“阿越。”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骆冰莹唇角微扬,露出古怪笑意。

断裂的箭头一瞬间浮起,目标竟不是风越辞,而是姜桓!

这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愣愣地望着,就连其他三君都露出震惊茫然之色。

难不成天意要杀的不是风越辞,而是姜桓?

不,不对!

果然,姜桓周身刀气纵横,箭头未触到姜桓眉心,便化作光点散去。

姜桓正握着风越辞的手输送灵力,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眼前像是有一道门被轻轻推开,无数光幕闪烁涌来,灌入他的脑海中。

姜帝为自己留下的封印,碎了。

一颤,一颤,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有什么正在苏醒。

第79章:前奏

姜桓眼前一黑,意识坠入无底深渊。

封印之下的记忆如同漫无边际的潮水,翻滚涌来,而他的意识是海浪中摇摇欲坠的扁舟,稍不留神,便会被冲得支离破碎。

“终于,终于……”

不知沉了多久,在意识的最深层,姜桓终于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一道道金色的锁链束缚着,动摇不得。

玄衣绣金纹,长发束高尾。

除却一双被血色覆盖的眼眸,那道身影与他如出一辙。

心魔吗?

不,不是。

血眸人嘴角一翘,道:“惊喜么?你封印的不仅是记忆,更是自己。”

姜桓道:“什么玩意?”

他皱着眉,飞快地融合记忆,试着理清来龙去脉,令意识回归身体。

血眸人握住了金色锁链,摸着上方细细的碎纹,道:“再等一等,还差最后一步。”

意识之外,周围混战还在继续,风越辞左手抚着姜桓脸庞,垂下的右手滴着血,雪白衣袖被血染红了大片。

姜桓揽着风越辞的腰,长刀垂地,双目合拢。

风越辞面容苍白,低声咳嗽着,以为他是被钟罩模样的法器所伤,道:“望庭,你去歇……”

林烟岚心神微动,不放心地偏头看来,忽然睁大眼睛,发出尖锐的叫声:“小心!”

只见姜桓睁开眼,露出一双血色瞳孔,不等风越辞说完话,长刀一转,霎时血花四溅。

“不要——”林烟岚伸出手,眼睁睁看着长刀刺入了风越辞的身体,脑中一片空白。

尖叫声令周围混战停滞,众人转头,惊恐欲绝,僵在了原地。

天地间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风越辞全身染血,双眸微阖,握住了穿身而过的刀锋,静静地望着跟前之人。

血眸姜桓冲他笑了笑,道:“最后一步,成了。”

风越辞声音轻淡得几乎听不真切:“你是何人?”

“你说呢?你辛辛苦苦镇压我这么多年,濒死之际还能培养出一个姜帝,想要彻底除去我,可惜姜帝是个为情所困的疯子。他爱你爱得要死要活,为了寻你,还未弄清世界本质,就敢自寻死路地融合我——”

风越辞唇边溢血,神色仍是淡漠。

血眸姜桓笑得很是邪气,一字一句道:“逝去者不该归来啊,魔王陛下。”

狂风呼啸,天边电闪雷鸣,打破了沉寂。

季时妍全身发抖,颤声道:“你说什么?你究竟在做什么?姜桓你疯了么!”

林烟岚捂唇哭喊道:“你那么爱他,你怎么能杀他?”

元君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忽然如遭雷劈,悔道:“我错了,我错了!天道,天道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在姜桓与风越辞跟前透露一切,反以此迷惑了二人,钟罩与箭矢根本只是烟雾弹,掩盖了天道真正的目的与杀招。

风越辞听到“魔王”二字,眼中终于泛起波澜,道:“望庭。”

血眸姜桓道:“别喊了,他听不见。”

长刀一瞬抽离,众人齐齐围攻而来,却被刀气反震跌落。

血眸姜桓再次扬手,却被风越辞抬手握住,道:“望庭。”

“等你死了,我自然会放他出来。他那么爱你,倘若知晓是自己亲手杀了你,会不会痛不欲生呢?一下子解决两个,我是不是很聪明?”血眸姜桓抚他脸庞,露出的痴然与姜桓如出一辙,道:“你真美啊,魔王陛下,将死的模样,最美。”

风越辞道:“望庭。”

“你……”眼中血色倏而黯淡,姜桓身形顿住,神色变幻不定,仿佛有两道意识在体内交战争斗,下一刻,他回身狠狠给了自己一掌,呕出大口血来,“阿越,阿越!”

血眸姜桓怒道:“住口!”

姜桓直接疯了,吼道:“滚开!你敢伤他,我杀了你!”

血眸姜桓:“好啊,有本事自绝!”

手掌松开,刀锋转动。

姜桓发疯似得扬刀,毫不留情地朝自己捅去。

风越辞翻手击他手腕,令长刀落地,却是再难支撑,身形晃了晃,往地上倒去。

姜桓飞快地抱住他,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地捂他伤口,拿出了满地灵丹草药,生平第一次害怕到了极点,不停地唤他:“阿越,求求你,阿越,阿越……”

滚烫的泪水溅在掌心。

风越辞轻声道:“望庭,为何流泪了。”

姜桓无声无息间泪流满面,痛到极致已发不出嘶喊,声带哽咽道:“我以为,我已经强到能够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寻了你六千年,爱了你六千年,我想要给你最好的一切。”

姜桓周身灵力紊乱暴动,死死攥着地面:“我真的好恨……好恨!”

周围宫殿在强大的灵力下一寸寸化为粉末,却无法排解他心中的悲伤与绝望。

六千多年,两百多万个日日夜夜,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度过。

穿越轮回,走遍万界,终于等到一场邂逅,等到一份回应,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伤他挚爱最深的,原来是他自己。

再多的灵丹草药也治不好伤口,地面被血迹染红,风越辞的身体原本便已是强弩之末,如今终于到了尽头。

骆冰莹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神说不清的复杂。

元君蓦地转身,一掌扇了过去。

骆冰莹挡住他道:“你也够了,这么多年,当天道眼瞎么?”

姜桓紧紧搂着风越辞,贴着他冰凉的脸,两道意识仍在争斗,眼中又泛起血色,却低低笑了起来,语气说不出的森冷,“好啊,好一个天道,好一出算计。”

风越辞抬手碰他,气息越来越弱,然濒死之际,目光仍如最初般清澄宁静,轻声道:“望庭,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我答应过你,我不会死的。”

姜桓握住他的手,仍是在笑,笑得叫人毛骨悚然,喃喃道:“阿越别怕,你若离去,我让整个魔王之境为你陪葬,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风越辞已无力气,双目合拢,手臂垂落,再无应声。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哭喊:“道君!”

所有人尽皆跪下,个个痛哭失声,掩面而泣。

林烟岚拽着林冬灵,踉跄着扑过去,李眠溪跟着冲过去,想要探一探风越辞的鼻息,都被姜桓周身气劲震开,无法靠近。

季时妍挥剑指着姜桓,嘴唇颤抖着问:“你方才,你方才叫他什么?道君是谁,他究竟是不是……”

就在众人悲伤难抑,心神失守之时,隐君悄无声息地来到吴一岸身前。

夜幕笼罩,群星黯淡,一轮明月自天边缓缓升起,月华流泻,明亮而皎洁。

吴一岸定定望着隐君,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怪异之感。

“死亡从来不是离去。时候已至,我们也该醒来,恭迎陛下。”

隐君摘下了面具,竟露出了与吴一岸一模一样的面容,他冲吴一岸抬起手。

吴一岸心有所感,亦抬起手来,与他掌心相碰。

刹那间光芒冲天。

吴双涯最先发现这边变故,惊道:“兄长!”

隐君化作一道虚影,进入了吴一岸的体内,两者合二为一。

“原来如此,我分裂了自己的一魂一魄。”吴一岸眼中光芒流转,先前的严肃刻板尽皆褪去,而多了几分莫测之意。

他并未搭理吴双涯,掌心虚空一握,握住了一面圆镜,将之抛上天空。

圆镜泛着淡淡银光,镜面照出若隐若现的大门。

“阴魔听令,归无生境!”

季时妍正在质问姜桓,闻言僵住,抬头看向上方,未有犹豫,身影一闪便化作光点直冲天际。

“梦魔听令,归无常境!”

林烟岚俯身,摸了摸林冬灵的脸颊,随即化作光点跟随而上。

“幻魔听令,归无相境!”

吴双涯紧紧攥住李眠溪的胳膊,不知该说什么,只慌乱地摇头。

李眠溪轻柔而坚定地拂去了他的手,义无反顾地化作光点,消失在他眼前。

吴双涯红了眼眶,又焦急地转向吴一岸。

吴一岸却是看着姜桓,道:“当年你不顾我劝阻,非要集齐陛下信物,你自以为无所不能,便肆意妄为,将陛下一番心血抛在脑后。而今你亲手葬送所爱之人的性命,姜帝,你可曾明了自己有多傲慢。”

随着他话音落下,圆镜光芒洒落,风越辞的身影无声消散。

姜桓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来,一字一句道:“将、他、还、给、我!”

吴一岸道:“我为天魔,归无灭境。容我提醒你一句,道君不是你的,他是我们的……魔王陛下。”

百家诸人听得瑟瑟发抖,从四魔将之名到这一声“陛下”,简直吓傻了,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

先前学宫的无名学子是姜帝,就罢了。

他们看着长大的季大小姐、林大小姐、李三公子、吴大公子是四魔将,也罢了。

结果眼下告诉他们,清徽道君竟然是消失数千年的魔王陛下……开什么玩笑啊!

他们是不是还在做梦,是不是一觉醒来,道君没死,什么都没发生?

赶紧醒来,赶紧醒来吧!

所有人都要被接二连三的打击搞疯了。

唯独骆冰莹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喃喃自语道:“原来他不是魔王下属,原来他竟然是……”

姜桓站起身,瞳孔时而漆黑,时而血红,离他近些的像是被厄住喉咙,被杀气压得五脏俱焚,慌忙吐着血跑开,颤抖着不敢看他。

姜桓张开手,长刀飞起落回他掌中,他道:“我说,将阿越还给我!”

吴一岸身形微晃,化作光点冲上天边,道:“那你便等着吧,你们都可以等着,很快,陛下便会归来。”

四道光点齐齐冲入圆镜中,圆镜照耀处,四无奇境的大门缓缓开启。

“姜帝,我劝你不要再妄动,否则永生永世,你都别想再见到陛下了。”

姜桓攥着刀柄,追上去的身影顿住,又落回地面。

血眸姜桓道:“滚开!阻止他们!不能让他归来!”

姜桓掷刀入地,形成一道结界,笼罩上方之门。

他忽然狠狠拍向自己眉心,任意识沉落,去寻血眸姜桓,含着滔天怒火道:“你滚!弄不死你,我没脸再见阿越!”

“我就是你!”

“那我就杀了自己!”

他不会放过任何伤害阿越之人,包括他自己。

第80章:魔王

意识海中,两道身影正在交战,样貌、身法、招式俱是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差别。

唯有血眸与金色锁链能够区分一二。

“封印已破,你的记忆差不多也该融合完整,那你便该知晓,我就是你,这样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滚!”

姜桓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眼前所见全是风越辞的血。

他曾说过无数次,要保护他的阿越,而今却是他亲手捅下了那一刀。

这个事实令他发狂发疯。

他无法原谅任何人,更无法原谅自己。

血眸姜桓:“杀了我,就是杀了你自己。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不想再见到你的阿越了么?”

姜桓:“就算再也见不到他,我也不会再给你伤他的机会!”

他知晓血眸姜桓在打什么主意。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的确是一个人,因为他们是同一个神魂。

但他们又不是一个人,因为他们的意识人格截然不同。

天魔有句话讲得不错,姜帝一生自以为无所不能,所以肆意妄为,打破了无数规则,而他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便是融合天道。

天上碧空境,天阶引百城。

当年魔王消失,登上碧空境的天阶也跟着消失不见,世人皆以为,是魔王毁去了天阶。

实则不是,真正隐去天阶的是碧空境下第一城中的魔王后裔,重陵城主。

重陵城主身有魔王血脉,最早察觉了碧空境中的变化,为了稳固魔王的地位,为了保护魔王的存在,便擅自隐去了天阶,不让任何人再前往碧空境。

但重陵城一战,姜帝赢了,天阶显现,他由此登上了碧空境。

姜帝修为本已至巅峰,而登上碧空境的那一刻,水到渠成进入了“帝王境”,也是在那时,他察觉到天道的存在,也知晓了叶无越真正的身份,是魔王。

魔王是魔王之境的创造者,而天道是魔王之境运转的核心。

倘若用地球上的通俗语来解释各方关系——魔王之境是大型游戏世界,魔王是策划加程序员,天道是游戏运转的智脑,本土人是NPC,穿越者无疑便是玩家。

智脑运转成熟,程序员撒手不管,于是玩家打败NPC,通关了——可事实上,远没有如此简单。

天道是代码,是规则,是数据,是虚无缥缈的存在。

它本身没有生命,没有意识。

但它可以被融合。

融合天道者,便能成为活着的,有意识的新天道,成为魔王之境真正的主宰,可以做到任何想做之事。

姜帝对成为主宰不感兴趣,但他从始至终都有一个执念——他要找到叶无越。

那时他已用尽所有办法,都找不到无越的踪迹。

而碧空境中,可以感悟融合天道。

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他知晓,这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天道中肯定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能轻易融合。

否则叶无越不会让他毁去碧空境。

可姜帝又怕过什么?

正如天魔所言,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敢的事情。

他在碧空境中与天道建起联系后,才毁了碧空境,又在原处重建了九重天阙。

九重天阙是为了叶无越而建,选在同一个地方,是因他固执地想保留一点无越的影子,同时也是为了继续融合天道,寻找无越的下落。

姜帝成功了,也失败了。

天道运行,试图抹去他过往的一切,他与其争斗,活生生地分裂了神魂。

于是造就了两个自己。

一个是本我,一个则是本我的反面——天道化身,血眸姜帝。

姜帝有多爱叶无越,血眸姜帝就有多恨叶无越——因为这个世界根本不是魔王之境,而是魔王之“镜”。

世人都理解错了。

非“境”为“镜”,镜子的镜。

镜有里外,镜生两面。

他们所在之地是世界正面,而天道既是规则,同时也是锁,它锁住了世界反面。

这把锁被世界反面的力量侵蚀,已出现裂痕,摇摇欲坠,而姜帝的融合,令那把锁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所以,锁变成了血眸姜帝。

血眸姜帝身上留存着金色锁链,那是魔王之力,魔王费尽心血,耗尽修为镇压着世界反面,以至于令自己油尽灯枯。

倘若锁是死的,没有自己的意识,便不会挣扎。

但如今的锁,是血眸姜帝,他想要得到自由,想要释放世界反面,只有一个办法——彻底杀了魔王。

姜帝终于知晓了一切,知晓了他的任意妄为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终于寻到了他心心念念之人的下落。

叶无越还活着,在无尽的轮回里等着他。

多少年了,沉暗无光的的世界里颤巍巍地开出了一朵花。

姜帝封印了血眸姜帝。

他手捧着那点微弱的星火,想尽办法打开了轮回世界的大门,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

对他来讲,世间一切都比不上叶无越重要。

——哪怕世界毁灭,他也只想再见他一面。

记忆融合,姜桓闭了闭眼睛。

血眸姜桓勾唇笑道:“其实我们想法是一样的,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姜桓冷着脸,一掌扇了过去。

这一掌含怒而出,血眸姜桓的身影都似被打散,同时,姜桓自己的身影,也黯淡了几分。

姜桓一拳又揍了过去,冷冷道:“你不是我,你只是个没被回收完的垃圾。我永远不会伤害他一分一毫!”

“你是因为爱他,可我是你的反面啊,我自然是为了杀他!”血眸姜桓神色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喃喃道:“他可真美啊,你不觉得他死去的模样比活着的时候更美么?”

姜桓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将之劈散。

血眸姜桓身影重聚,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你是个疯子,我是你,所以我也是个疯子。姜帝啊姜帝,你如此强大,杀得了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唯独——杀不了自己!”

若能将自己的反面除去,姜帝早就动手了,何必选择封印呢。

“四时花都和晋阳城,当年那些城池是如何覆灭的?想必你也记起来了。”血眸姜桓摇头大笑,漠然道:“人总是这样,喜欢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所谓的山鬼,根本就是他们的反面,真正覆灭城池的,其实是他们自己!”

“他们无法战胜自己,而你,也做不到!”

山鬼的出现,是因姜帝登临碧空境前,锁上便已出现了裂痕。

四魔将的幻境中,四时花都与晋阳城皆毁于山鬼之手,当日风越辞猜测,山鬼能够附于人影中,是以从未被发现。

实则,附身花都都主与吴千桐的山鬼,根本就是他们自己的反面,又怎会被旁人发现异常?

史书记载:牢山八十一山鬼覆灭数百座城池,最终被姜帝一一斩杀。

姜帝自然能杀了他们,因为那时,他已融合了天道。

姜桓扬刀斩落,不顾被殃及的自己,一心要杀了天道化身。

血眸姜桓被他打得神魂飘散,但始终不曾泯灭。

这时,金色锁链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飞扬缠绕,而原本出现的裂痕被一一抚去,紧紧禁锢了血眸姜桓。

“回来了,我的魔王陛下啊,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血眸姜桓被锁链灼伤,低笑着阖上了眼睛,往意识海中坠落。

姜桓意识瞬间归位,方才打得毫不留情,这会神魂颤动,忍不住呕出几口血来。

他顾不得伤势,抹去血,立即抬头看去。

夜幕笼罩,群星尽出,一轮弯月悬于中天,流泻如水的月华,静谧而皎洁,孤高而冷清。

弯月旁,圆镜照,映出四无奇境的门,说是大门,却只能瞧见莹白的门框。

圆镜晃动,转瞬落地,四道光点从中浮现,化作四道人影,跌倒在地,却齐齐盯着空中。

门翻转侧旋,盖在弯月之上,于夜空中隐去。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随即便是针落可闻的寂静,只见弯月之上躺着一道沉睡的身影,美得不似人间生灵。

雪衣无尘,广袖长袍,遥遥可见其上古老而华美的纹路,银华流转。

他躺在弯月之上,比月色无暇。

姜桓喃喃道:“阿越……”

低低的呼唤中,魔王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从弯月中起身,银白衣扬,乌发垂膝,脚踏虚空而下,一步一天阶。

秋去冬至,空中不知何时落下纷纷扬扬的大雪,空灵纯粹,洁白无垢,像是要为他洗净尘世的污浊,还他一方净土。

山川,树木,宫殿,一切都被雪色与月华掩盖。

这天地从未如此干净过。

季时妍喜极而泣,林烟岚温柔含笑,李眠溪眼眶发红,吴一岸松了口气。

四魔将站在一处,恭恭敬敬拜倒,齐声道:“恭迎陛下归来——”

百家诸人愣愣的,下意识跟着他们,瞬间拜倒了一地,心悦诚服道:“恭迎魔王陛下归来——”

唯独姜桓站着,定定地望着天阶走下的人影。

眉目静远高彻,面容无悲无喜,风越辞原本的容色已是极致的美,而今更是超脱了人间生灵的界限,更像是一尊供人叩拜的神灵。

他瞳孔染上霜雪之色,浅浅淡淡,而眉心之上的玄妙印记,叫人神魂皆颤。

从他身上,好似再也寻不到清徽道君的温柔,只余七情寂灭的冰冷。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从仰慕变得恭敬,升不起半分亵渎念头。

唯独姜桓看他,仍如从前。

姜桓左右看了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青伞,走了过去。

当风越辞迈下最后一道天阶时,青伞恰好遮在了他上方,挡去了风雪。

姜桓撑着伞看他,眼神专注,一眨不眨。

风越辞抬手,一点点拂去了他眉梢上的雪花。

姜桓扬起笑容,眼中却泛起湿意,低声道:“阿越,你醒了。”

第81章:云散

魔王是什么模样?

没人讲得清。

姜帝至少有史书记载的桩桩件件大小之事,还能找到几分影子,魔王就只有虚无缥缈的传说了。

世人了解清徽道君,却对魔王一无所知。

所以他们敬畏,惶恐,茫然无措。

姜桓却不然。

在他心里,无论风越辞变成什么模样,都是他的阿越。

漫天白雪无声无息地飘落,四野空茫一片,夜空中明月高悬,皎皎无匹。

众人皆拜倒在地。

风越辞的手拂过姜桓眉梢。

姜桓紧紧盯着他,倏地握住他手置于唇边,急切地吻着,触碰到冰冷的温度,才有几分真实感。

风越辞回来了。

姜桓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垮,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他的阿越没死,他的阿越回来了。

真好,真好,太好了。

风吹起曳地衣摆,撩动乌墨长发,银白外纱飘飘荡荡,洁净不染烟尘。

风越辞目光淡静,不言不语。

姜桓受不了这静默,倾身便想去抱他,却在刹那之间,风越辞手掌翻转,一指点他眉心。

寒意涌入,神魂皆颤。

青伞随之坠地,贱起细碎的雪花。

姜桓动作顿住,僵在原地,没有丝毫反抗,眼中情意亦半分不减,语气温柔极了,道:“阿越要杀我么?”

不等风越辞回答,他掌心显出长刀,直接放在了风越辞手中,指着自己道:“不必如此麻烦,来,就是这个位置,阿越也刺我一刀,也让我尝一尝你所受的痛楚。”

远处姜家人看着这一幕,恐惧胜过了敬畏,姜家家主急声喊道:“陛下,不……”

姜桓道:“闭嘴!”

姜家家主焦急不已,姜家兄妹连忙拽了拽父亲。

众人低垂着头,屏气敛息,全当自己不存在。

风越辞未接刀,道:“我为何要杀你?”

姜桓只看着他被刀锋穿过的地方,道:“阿越,疼不疼?”

风越辞道:“不疼。”

姜桓攥紧双拳,眼中泛起血色,分不清是情绪上涌,还是另一道意识在苏醒,他忽然长刀一转,对准了自己,却被风越辞一手挡住。

姜桓道:“我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到头来却亲手伤了你,我口口声声说爱你,到头来却险些害死你!我真的……恨死我自己了!”

倘若风越辞不是魔王,便会在那一刀下身死道消!

姜桓仅是想到这种后果,就怕得浑身发抖。

哪怕捅自己十刀,都难消他心头之恨。

风越辞劈落他手中之刀,眼中终于泛起几分波澜,轻声唤道:“望庭。”

姜桓听到这一声与寻常别无二致的“望庭”,才从发疯的边缘走了回来。

风越辞抵他眉心的手轻抚了下他额头,道:“望庭,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姜桓呼吸一窒,攥紧的掌心有血滴落。

他向来讨厌人哭,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痛彻心扉情难自禁便罢,倘若做错了事还要哭,本身就是用眼泪来博取同情,为自己开脱。

姜桓不屑如此。

他可以偿还,可以自责,可以做任何事,但凡能够流血,便不会再流泪。

掌心被抠出血痕,血溅在雪地里,染红了脚下,姜桓看着风越辞,喃喃道:“阿越,我还以为你不愿再理我了,我还以为你……”

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风越辞淡淡道:“你曾言,见花念我,望月常思。花月能长存,自是心心念念,又如何舍下?望庭,我为你动心动情,从未变过。”

姜桓心上有一朵花,随着那一刀枯萎凋零,而今却如遇甘霖,重新绽开。

长刀落地。

姜桓眼中的光芒亮起,甚至比原先更甚,但他扬起笑容,正想说什么,血色却完全覆盖了眼眸。

血眸姜桓瞬间占据了主导权,盯着风越辞,笑了起来,道:“你爱他,便是爱我。魔王陛下啊,你竟然会爱一个人,你竟然会爱我。”

姜桓压下他,狂怒道:“滚开!阿越爱的是我!不是你这个垃圾!”

血眸姜桓道:“我们是同一个人,爱你就是爱我。魔王陛下啊,你知道自己有多美么?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你死去时的模样了。”

“我、说、滚、开!”

“抱歉啊,我、滚、不、了!”

两道意识互相撕扯对方,又在意识海中打成一团,因风越辞的归来,金色锁链光芒大盛,死死镇压着血眸姜桓,姜桓很快占据了上风,也不管与天道化身性命相连,下手揍得要多狠有多狠。

风越辞道:“望庭,让他出来。”

姜桓气疯了,道:“阿越,你是我的!”

风越辞道:“你的。我有话问他。”

血眸姜桓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告诉你也无妨,如今我是世界正反两面的天道,倘若我死,你的魔王之境会立即崩塌,所有人都会死。何况,就算你想杀了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当年你油尽灯枯,神魂俱散,而今轮回数千载,难道已完全恢复了么?”

“哦对,差点忘了,七年前你又散了一次魂,”血眸姜桓似笑非笑道:“我的陛下啊,你真是可怜又可爱。”

风越辞波澜不惊,静静望着他。

姜桓在意识海中疯狂砍人:“你给我去死!”

血眸姜桓已经懒得打了,任他砍。

姜桓砍得越狠,神魂散的越快,不过封印消失,而今他已是天道之身,神魂重聚得也快,最多受点伤,根本就死不了。

意识海中交战,外表看起来便是入定,只瞳孔时而漆黑,时而血红,可以此来判断哪道意识占据主导。

风越辞道:“望庭,天道非生灵,你融合天道,仍是你自己。”

世界有正反两面,人亦有正反两面。

原本两者应该存于一体,却因为“魔王之镜”的特殊,令两者共存而又独立存在。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反面都会出现,而往往需要一个契机。

修为境界低且执念过重者,易受世界反面之力影响,从而诞生自己的反面,相反,修为境界高者,便不会被轻易影响。

姜帝那时修为境界极高,纯属自己作死。

世界有正反面,天道却只有一个,姜帝融合天道,本我代表了世界正面,那么会诞生一个反面再正常不过。

正反两面的关系很难讲清。

有些像人的善恶两面,但又远比善恶复杂得多。

因为人性本就复杂,正面有善有恶,反面亦有善有恶,难以区分。

姜桓道:“他怎么可能是我?我死都不会伤害你的!阿越,你别听他瞎扯,是我追了你六千年,你是我的,跟他没关系!我迟早弄死他!”

众人:“……”

看到现在,听到现在,在场聪明些的都能猜到几分情况,内心十分绝望——难怪姜帝都被坑了,原来惹事的根本就是姜帝本人!

所以继自己损自己,自己捶自己后,姜帝还得自己弄死自己?

有病快点治啊!

风越辞抬手,再次点姜桓眉心,暂且镇压了血眸姜桓。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忽然侧身,唇边亦有血迹溢出。

姜桓拧了眉头,立即抱着他消失在原地,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躲在人群后方的戮君黑着脸,拽了拽骆冰莹,示意赶紧趁机走。

骆冰莹道:“魔王归来,还能走到哪里去?等着吧。”

元君道:“就是。”

戮君道:“你……”

他话讲不下去了,因为四魔将不知何时已围住了他们。

戮君瞪着吴一岸道:“你这个叛徒!”

元君将脸上的伪装扯掉,道:“什么叛徒,是卧底!一岸啊,时妍啊,眠溪啊,烟岚啊,我是校长啊,也是卧底,已经认亲了,不用抓我老人家啦。”

吴一岸:“嗯。”

季时妍:“???”

李眠溪:“!!!”

林烟岚:“……”

戮君指着元君,手指发抖:“你你你!”

百家众人:“……”

这究竟是什么鬼啊!

第82章:独处

回到殿内,刚迈过门,风越辞便俯身掩唇,咳出血来。

姜桓心疼疯了,立即抱着他放在床榻上,握住他手,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过去。

风越辞道:“不必。”

姜桓急声道:“什么不必,是不是刀伤?阿越,快让我看看!”

他伸手便去脱风越辞的衣裳。

风越辞按住他手,道:“不是,是我神魂之故。”

姜桓想也不想道:“我们神魂双修!我渡神魂之力给你,快点……”

风越辞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姜桓却扯着他衣服,冷静不下来:“阿越!”

风越辞道:“望庭,莫急,我有话跟你讲。”

姜桓道:“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讲好不好?眼下你身体重要,让我先帮你。”

风越辞道:“我为魔王。”

姜桓道:“我还是姜帝呢!”

话音落下,气氛忽然停滞了一瞬,姜桓后知后觉地无言了。

姜帝与魔王。

史书上记载的人物。

他们曾经还拿着书闲谈过,姜桓甚至口口声声说过自己跟魔王没关系……又打脸。

行吧,习惯了。

姜桓不以为意,摸了摸风越辞脸庞,认真道:“不重要,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阿越,是我追寻六千年,唯一在乎之人。”

风越辞静静端坐,雪衣银纱,乌发铺满床榻。

他的美是世间极致,超脱皮骨之相,钟尽天地灵秀。

姜桓喃喃道:“阿越,我爱你。”

风越辞道:“你爱我,是因我当年救你。”

姜桓道:“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你。倘若当年救我的是骆冰莹,我断然不会如此。阿越,你相信么,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遇见你,便注定沉沦。”

风越辞眉目间好似笼了一层薄雾,亦真亦幻,看不真切。

他轻声道:“望庭,鬼君没有骗你,当年你我相遇,并非巧合。”

姜桓闻言笑了笑,轻吻他唇角,道:“阿越是主动去寻我的么?那更好了,原来阿越早就在意我了。”

风越辞之言有无数种理解,他却偏偏避开了所有的矛盾,选择了最好的一条。

风越辞静默片刻,望着他道:“是算计与欺瞒。”

姜桓摇摇头,问道:“阿越,你救我性命,可是真?”

风越辞道:“是。”

姜桓道:“你教我入道,可是真?”

风越辞道:“是。”

姜桓道:“你陪我度过少年时最苦难的时光,可是真?”

不等风越辞回答,姜桓便抱着他,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你所说的算计,无非是想选出一个人,代替你守着魔王之境,你所说的欺瞒,无非是那时的我太过弱小,无法承担重任。可是阿越,你知道么?能够遇见你,才是我人生中最幸运之事。”

姜望庭遇见叶无越,才懂得了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什么是生生死死亦舍不去的执念。

风越辞抬手碰他带笑的眼睛。

姜桓笑了笑,道:“别说你待我千好万好,便是真的算计我,也没什么,反正我一定会抓住你,然后……这样。”

他吻上风越辞的唇。

尝到了血迹。

他的心隐隐作痛,是心疼,却又从中尝出缠绵的甜意来。

风越辞退开些许,道:“但你因此受苦。”

“阿越太小看我了,我让别人受苦还差不多。倘若你说的是变强的代价与对你的追逐,那不是受苦,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想得到什么,必要先为此付出。”

说到这里,姜桓又皱了眉头,伸手去扒他衣裳,“阿越才是受苦了,我看看你的伤。”

风越辞拦他道:“已无伤口。”

姜桓道:“我想亲眼看一看。”

风越辞道:“不骗你。”

姜桓道:“我知道,可我就是难受,要不阿越也砍我一刀好不好?否则我真的是……我现在一闭上眼,就是你满身血倒在我怀里的模样。阿越,越越,你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他抱着风越辞,又是亲,又是哄,心肝宝贝乱喊一气。

风越辞看了他一眼,垂眸,褪去银白纱衣,握住他手从腰间伸进去。

姜桓摸到了毫无瑕疵的肌肤,冰凉得像碰到一片霜雪。

风越辞拢好衣衫道:“好了。”

姜桓只碰了一下,猝不及防被推开了,脱口就道:“我还没看呢!”

风越辞容色端正,耳根泛起薄红,淡淡道:“还要如何看?”

姜桓:“……”

天地良心,原本他是真想看伤口的,可他又不是柳下惠,美人在怀,谁能把持住啊。

姜桓暗骂了自己一句——禽兽!阿越还受伤呢!

风越辞道:“那一刀非你本意,不必放在心上。清徽道君死去,魔王才能归来,死而后生,便是如此。”

姜桓:“不,我要记着,永远都记着。”

这会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做得还不够,他没能保护最重要的人。

风越辞道:“无论多强,都不能事事完美,面面俱到。望庭,你从未想伤我,不是你的错,不要为难自己。”

“可我心疼。”姜桓亲了亲他,道:“你方才又咳血了,我们双修好不好?”

风越辞道:“你不会愿意。”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特别特别愿……”

话说到一半,姜桓忽然察觉到另一道意识的蠢蠢欲动,瞬间僵住了。

血眸姜桓在意识海中舔了舔嘴角,兴奋地道:“继续啊,抱他,亲他,跟他双修!”

姜桓想骂脏话。

想骂一万句脏话。

血眸姜桓懒洋洋地躺着,笑容古怪道:“你觉得他真的会爱你么?你了解叶无越,了解风越辞,但你了解魔王么?行行行,考虑到你的恋爱脑,我们不讨论这么深奥的问题。这么讲吧,他连衣服都不让你扒,你觉得他是有多喜欢你啊,还不如趁他如今神魂未复,干脆来强的算了,等他真的翻脸不认人,好歹也是……”

——睡过的关系了。

血眸姜桓话没说完,又被捶散了。

但凡血眸姜桓能被杀死,早已经被姜桓砍死千万次了。

姜桓道:“你给我滚回去!”

血眸姜桓道:“我不信你没想过,你能实诚点么,什么双修,你就是想跟他上……”

继续被捶散。

风越辞看着姜桓眼睛黑红交错,忽然道:“可去九重天阙。”

姜桓下意识道:“什么?”

风越辞道:“想要让他消失,便去九重天阙。”

“消失?”血眸姜桓笑了起来,道:“也对,你自然是想去九重天阙的,毕竟九重天阙还有九十二件魔王信物。我也挺好奇的,当年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令自己油尽灯枯,神魂尽散。我更好奇,你会怎么对付我,怎么对付爱你成痴的姜望庭!”

第83章:两处

血眸姜桓是天道化身,他的意识可以无处不在。

原先金色锁链与姜帝封印都出现裂痕,天道化身才有了生事的机会。

而今魔王归来,姜帝苏醒,两重镇压下,他想闹腾也闹不起来,这才逮住机会就耍嘴皮子。

他在试图离间姜桓与风越辞之间的感情。

否则帝王同心,无人能挡,天道也得退避三舍。

说白了都是姜帝的锅,爱谁不好偏偏爱上魔王,更离谱的是,魔王居然被他追到手了。

堪称天地奇闻。

姜桓听着血眸姜桓之言,毫不犹豫地将之捶散,踹回意识海深处,脸色都没变一下。

他无所谓地躺在床榻上,拉过风越辞的手亲了亲,道:“阿越要对付我么?那我可太期待了,我巴不得阿越你现在就捅我一刀,或者……”

姜桓嘴角一挑,舔了舔风越辞莹白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啮咬。

风越辞收手。

姜桓拽住不放,笑容中含着某种叫人脸红心跳的色气,意有所指的道:“或者是这种对付。”

风越辞沉静如常,但他肤白,极容易被红晕浸染,看着便是耳根微红,似是害羞的模样。

姜桓目不转睛,看直了眼。

风越辞道:“不是。”

姜桓颇为遗憾,手上一用力,将他也扯到床榻上来,抱住蹭了蹭道:“心肝宝贝大美人啊!你可太折磨我了!”

风越辞拍他额头,低声咳嗽两声,道:“莫闹。”

姜桓抚他后背,皱眉道:“阿越,双修好不好?我屏蔽他,你这样我真的担心。”

风越辞道:“无妨的,我不会有事。”

姜桓道:“但你会疼。”

两人相拥躺着,风越辞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疼,便微微偏头,在他唇角轻吻一下。

这吻像冰霜做的棉花糖,轻软凉薄,带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风越辞轻声道:“不疼。”

姜桓心跳微滞,随即噗通噗通跳动起来,急促而又热烈。

风越辞生性淡泊,极少愿意主动亲近人,可只要他稍稍撩动心弦,姜桓就全然招架不住了。

姜桓立即搂住他,急切地追着他亲吻,好像生怕他跑了一般。

风越辞道:“望庭,”

“你不疼,我疼啊。我从前受过不少伤,也没觉得怎样,可如今看你碰掉一根头发我都难受。”姜桓比了合掌的手势,道:“阿越,我真想将你变得小小的,就这么点大,揣在心上养着,谁也不让看,谁也不让碰。”

风越辞道:“胡说。”

姜桓自己也知道胡扯,说着便笑了起来,道:“天地良心,我是想这么做的,不过越越肯定不让。”

风越辞淡道:“这样不好。”

生而为人,修行有道,受伤受挫本为常事。

风越辞是清徽道君,是魔王,他本身已强到无需任何人保护。

姜桓却将他当成是易碎的珍品瓷器,稍稍照顾不周全便会陷入自责的死循环里出不来。

其实没有必要。

纵然是创造了整个魔王之境的魔王,亦有算不到做不到之事,何况是姜桓。

无常不定,无相不明,无生不在,无灭不散——四无奇境早已昭示魔王性情。

无论是数千年前,或是七年前,或是不久前的一刀,风越辞都从未放在心上,便是真的身死道消,他亦不会有遗憾,不会怪任何人。

清风明月,万里无尘,这是他的道途。

姜桓盯着他,伸手抚他清澄眉目,道:“神思无邪,心无外物,阿越你知道么?我爱极了你这副模样。”

情爱叫人盲目。

多少人沉溺其中,忘了自己最初令对方心动的模样。

而风越辞从始至终未曾变过。

他的淡泊,他的从容,他的道途,是姜桓最初追寻他的模样,是姜桓最爱他的模样。

姜桓亲他一下,道:“我想照顾你,想保护你,想将你抱在手上揣在心上,这些都是我的想法,是我的情不自禁。但阿越不同,阿越这样便很好了,不用管我。”

风越辞闻言却摇头,道:“我在意你。”

姜桓低声笑道:“我知道,阿越人美心善,爱我爱得不得了,所以我才有恃无恐啊!”

风越辞没讲什么,只抬手戳了下他眉心。

姜桓隔着衣裳,抚着他被长刀穿过之处,认真道:“这是最后一次。”

风越辞道:“不必如此。”

姜桓笑了笑,道:“好了好了,阿越身体重要,就算不能双修,好歹让我为你输送灵力。来,大美人,宝贝儿,闭眼吧。”

风越辞轻轻颔首,阖上双眸,与他掌心相对。

日升月落,转眼三日过去。

百家诸人聚在姜家,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关在屋里,一个都没跑。

帝王归来,四魔齐现,四君被抓。

他们还在惊吓中没缓过神来。

不过吴一岸等人却是齐聚一处,看守着骆冰莹与戮君。

庭院中,戮君黑着脸盯着围坐的四魔将,没好气地道:“你们看犯人?”

没人搭理他。

骆冰莹坐在戮君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心思倒了杯茶饮着。

姜家兄妹、吴双涯及林冬灵坐在另一边,面面相觑,小声说话。

姜之梦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的气氛,道:“我,我,那个,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道君就是魔王陛下!你们呢?”

校长叹了口气道:“我老人家也不敢信啊!清徽还是我捡回来养大的呢!”

吴双涯道:“哦,您老回去烧根香吧。”

校长:“……”

林冬灵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笑意,道:“很好啊,道君哥哥是魔王陛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吴双涯道:“有啊,姜帝跟魔王在一起了,是不是更‘好’的事?”

这个“好”字特地加重了音。

林冬灵:“……”

李眠溪想了想,却是道:“学姐可以毕业了!”

吴双涯想到他先前提过的那位写姜帝魔王二三事的学姐,一口水都喷了出来,终于无言以对。

校长痛心道:“我老人家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学生!”

季时妍凉凉道:“怎么比不过了?校长,元君阁下,马甲穿着舒服吗?信不信大家能轰了您老办公楼?”

校长:“……”

姜之梦托着下巴,神情古怪道:“话又说回来,魔王陛下归来,有人通知叶家人吗?他们家可是魔王后裔哎!”

众人齐齐摇头。

“啧啧,”姜之梦感慨道:“兄长,我原以为我们家没认出陛下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叶家人更胜一筹。”

姜之意深以为然。

姜桓是刚来起源之地不久,可道君却与大家相识多年了。

尤其是叶云起,时不时地还在道君跟前晃,居然都没能认得出来。

倘若知晓真相,估计捅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姜之梦扯扯姜之意的袖子,道:“兄长,你给叶大公子传信吧,扳回一局!这回他肯定绷不住脸了!”

姜之意严肃道:“小妹,我没输给他过。”

姜之梦道:“正好呀!兄长你现在可以赢啦!”

吴双涯道:“有什么好嘚瑟的,也不看看你们家陛下在道君跟前的样,我敢打赌,你们家肯定比不过叶家!”

“帝王帝王,我们陛下还在前呢!”

“废话,那是史书记载,读着通顺!”

“我们陛下那是宠媳妇!”

“可拉倒吧,指不定谁压谁呢!”

两个小朋友越吵越凶,什么荤话都敢说。

众人:“……”

吴一岸原本盯着骆冰莹,闻言转过来道:“再讲一遍?”

姜之意拿了糕点堵住妹妹的嘴。

吴双涯轻哼一声,默默拿了块糕点塞嘴里。

吴一岸转回来,看着骆冰莹道:“喝够了?”

骆冰莹黑衣裹身,冷艳逼人,换成是旁人定然要对她于心不忍,可她眼前的却是四魔将。

季时妍一拍桌子,道:“虚空灵梭与江天雪缎,拿出来。”

骆冰莹冷漠道:“我为何要拿出来?”

林烟岚蹙眉道:“那是陛下信物。”

骆冰莹勾起唇角,笑得分外讽刺:“好啊,那就叫他亲自来拿,你们还不够资格。”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了脸。

戮君冲她使眼色。

骆冰莹理都不理。

吴一岸也倒了杯茶,淡淡道:“早知如此,当年便不该答应宗辰临死前的请求,留你一命。”

骆冰莹终于变了脸色,倏地起身,死死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吴一岸道:“我说,宗辰是我杀的。”

骆冰莹双拳一点点攥紧,桌子被暴动的灵力震得粉碎,将对坐的戮君吓了一跳。

吴一岸平静道:“他是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骆冰莹双目通红,转瞬却又冷静了下来,道:“是怨不得谁,是他自己太蠢。”

吴一岸对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

骆冰莹幽幽道:“虽然蠢,但也只有我能杀他,所以……你去死吧。”

漆黑的江天雪缎不知何时已笼在庭院上方,一层一层地环绕而下。

“陛下赐予江雪城的信物,江天雪缎,原本洁白无瑕,”吴一岸缓缓起身,望着空中飞舞的绸缎,道:“我在想,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将它染黑?又是谁,给你这样肆意妄为的底气?”

姜家兄妹出刀斩下,校长与其他三魔将亦同时出手,然而所有的力量加在一起,都不能动摇这飘舞的江天雪缎。

黑绸回旋,狠狠拍向众人。

姜之梦“啊”了声,抱着头道:“吴大公子,天魔大哥,别装深沉了!有话回头再讲好不好?你先阻止她啊!”

吴一岸恍若未闻,收回视线,与骆冰莹对峙道:“还有你,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江雪城主,骆冰莹!”

骆冰莹摊开手,盯着掌心的虚空灵梭,眼神漠然而空茫,轻声道:“我当然是。”

第84章:江天

姜桓与风越辞坐在床榻上,掌心相对,周身灵光若隐若现,循环运转。

两人同修已是三日。

姜桓忽然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窗外。

远处两股灵力交战对撞,余波一直漫延到此处殿中,震得桌椅杯盏轻轻晃动。

风越辞双眸微动,也睁开眼睛。

姜桓道:“这帮不省事的毛孩子,天天惹麻烦。”

风越辞道:“是一岸与鬼君。”

掌心分开,灵光消散。

风越辞起身,推开窗,一抹光点落在他掌心,他目光微敛,静静发呆,又似沉入玄之又玄的境地。

姜桓挥散波动,换了件外袍,道:“说起骆冰莹,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当年我融合天道,出现天道化身,起先神魂虚弱,本我时常陷入沉睡,被天道化身占据主导。”

风越辞合拢掌心,安静听他讲。

姜桓走过去牵他手,在他眉心轻轻一吻。

风越辞微微偏头,看他。

姜桓道:“正巧那时骆冰莹过来寻我,被送到了九重天阙……我记得我骂了她一顿,骂得还挺狠,后来就没再理她,让人将她送回去了。”

其实他记着从前那个在皇朝大殿上护着他的小姑娘,但从未有过什么感情。

姜帝眼里心里只有叶无越,对旁人都是不假辞色。

他骂得厉害,是想叫她清醒点,别一直沉浸在对他的感情里出不来。

却没想到,她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姜桓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魅力,让她念念不忘,而更倾向于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现在想想,不确定那段时间里,天道化身有没有见过她,”姜桓道:“我总有种预感,又得背锅了。”

风越辞伸手,轻轻抚他头。

姜桓失笑道:“阿越是将我当成那头小肥牛哄么?对了,那头牛其实……算了,先解决骆冰莹的事,回头我再慢慢跟你讲。”

风越辞颔首,也不追问,与他一道往庭院而去。

吴一岸与骆冰莹在交战。

一个是隐君,更是天魔,修为极强。

一个是鬼君,亦是江雪城主,手段层出。

骆冰莹身形飘忽,上一刻自左方劈掌而来,下一刻又出现在后方,刀刺后心,而吴一岸站在原地,从始至终不动如山,轻描淡写化解了她的攻势。

骆冰莹双手结印,长发被周身气劲吹散,裹着冷艳面容,但仔细看去,会发现她的眼睛泛出幽光,竟不再是人的眼睛,而更像是野兽的瞳孔。

再一次对掌,吴一岸的灵力被无声无息地化去,他眼神微变,终于动了。

风卷云聚,八方齐震。

两人身影快得不可思议,令下方众人看不分明。

吴双涯急道:“谁跟我讲讲,这什么情况?”

李眠溪拉过吴双涯,放出朱明离焰抵挡江天雪缎,边控火焰,边道:“别急,吴大公子是天魔,鬼君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闻言,林烟岚蹙了蹙眉,道:“我一直看不透鬼君,她的手段太多了。”

季时妍道:“校长,四君殿背后究竟是谁?”

校长道:“是天道!”

季时妍道:“先前情形我们都看在眼里,她用无形箭破开了姜帝封印,天道化身就是姜帝体内另一道意识,那她幕后之人,岂不就是姜帝自己?可若真是这样,帝王齐归来,她的计划已经失败,没理由再反抗,也不可能再有反抗之力。”

然而观骆冰莹,还能困住他们,力战天魔,哪有半点失败的模样?

校长道:“骆丫头整天神神秘秘的,谁晓得她究竟听谁的!还有这坑死人的姜小子,回头真想叫清徽揍他一顿!”

林烟岚护着林冬灵,说道:“我以为她是对姜帝因爱生恨,才会做出种种举动,现在看来也不像。”

季时妍道:“是不像,但凡因爱生恨,皆是爱恨交加,她对姜帝是挺恨的,至于爱……恕我眼拙,没看出来。”

林烟岚连连点头,道:“是这样。”

季时妍又道:“她在学宫拿出江天雪缎时,我便觉得不对,不过我分不清,还得陛下来看。”

不等林烟岚再开口,有人接道:“看什么玩意?”

是姜桓的声音。

季时妍抬头看去,只见两道身影破开漂浮的黑缎,倏忽而至。

众人都松了口气,齐齐见礼。

林烟岚解释道:“我们皆有陛下信物,相互之间亦有感应,但这江天雪缎却似被某种力量隔绝,不知是真是假,还要请陛下看一看。”

风越辞轻拂衣袖,飞舞环绕的黑缎瞬间脱离骆冰莹的控制,一圈圈回转,飘落在他的手腕上。

姜桓随意抓住,忽然动作一顿,翻开手,只见触碰黑缎的掌心霎时出现了灼伤。

季时妍等人脸色微变。

他们方才也碰到了江天雪缎,却无大碍。

姜帝比他们更强百倍,怎么一下子就被伤到了?

风越辞握住姜桓的手,拂去伤口,道:“如何?”

“没事,小伤,”姜桓不以为意,反握住他手,想了想,不确定地道:“阿越,这黑缎中多了一股力量,像是冲着天道化身来的,与天道之力本源相似却截然相反,有点水火不相容的意思。”

风越辞轻声道:“我知。”

姜桓调侃道:“宝贝儿,你不至于弄了两个天道吧?”

风越辞淡淡道:“是秩序,与毁灭。”

姜桓:“……不是,你这是怕智脑变病毒,还备了个杀毒软件啊。”

风越辞听不太懂,静默。

其他人也被这地球土语搞得一头雾水。

只有校长在一旁道:“什么杀毒软件,这叫平衡!咱们搞发明创造的都喜欢留一手嘛,万一搞出来个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按个键就能了结,多省事啊。我懂得。”

姜桓道:“你懂个什么玩意。”

风越辞却道:“是平衡。正反两面,秩序与毁灭。”

姜桓抱着他胳膊,道:“越越讲得都对。”

校长吹胡子瞪眼睛:“都说了平衡,清徽讲得就对,我老人家讲得就不对?”

姜桓道:“那当然,阿越好看,他说什么都对。”

校长:“……”

千古昏君没跑了!

认真听正事的季时妍忍不住了,道:“陛下可否讲仔细些?倘若天道为秩序,那么何为毁灭?难不成是现在的骆冰莹么?”

风越辞道:“稍安勿躁,未知始终,无法言明。”

他忽然抬手,一道光芒冲天,刹那间分开交战二人。

吴一岸与骆冰莹同时落地。

骆冰莹正要开口,却听琴声响起,漆黑的江天雪缎飘至她身上,令她脑海一空,瞬间陷入了昏睡中。

虚空灵梭自她身上浮现。

吴一岸身上亦掉落开启四无奇境的圆镜,圆镜与虚空灵梭相互照映,发出白光,顷刻间笼罩了几人。

等离得远些的吴双涯回过神来,就发现原处只剩下了他、校长、姜家兄妹,以及倒霉的戮君。

吴双涯道:“他们去哪儿了?”

校长算了算,道:“姜小子跟清徽是‘帝王’,一岸是天魔,时妍是阴魔,烟岚是梦魔,眠溪是幻魔,冬灵是玉壶杏林,骆丫头是江雪城主……你没发现他们都是数千年前,百城时代的人么?”

吴双涯愤怒地指着自己,道:“我也是啊!为什么落下我?”

校长怜爱地拍拍他道:“傻小子,因为你是局外人哪。”

吴双涯:“……”

却说姜桓等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便身处另一个地方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冰天雪地的城池,晴空之下万里江海,皆覆上白茫茫的一片。

几人都看呆了眼。

林烟岚喃喃道:“冬灵,你看。”

林冬灵依偎在她身旁,知晓她也想起了当年那场大雪——林岚的死换了玉壶杏林的生,冬雪有灵,梦魔出世。

季时妍抱着胳膊,道:“这是江雪城么?我感觉有些冷,是幻境还是真实?”

她试着去拉来往行人,但无人看得见他们身影。

风越辞道:“亦真亦幻。”

“又是记忆幻境,”姜桓一看便明白了,道:“阿越,天魔身上那面镜子也是信物?”

说到吴一岸,李眠溪忽然左右看了看,叫道:“吴大公子与鬼君都不见了,我方才好像看见他们一起过来的!”

风越辞道:“莫急,他们记忆是我们来到此处的桥梁,待归去,他们便会醒来。一岸身上之物,是我当年赠予他,乃‘虚实之镜’。”

姜桓恍然道:“原来是百城之中最神秘莫测之城——无念城的信物。说来我还蛮生气的,这是当年唯一一座,我没能寻到踪迹的城池,我记得无念城之人,又被称为‘守门人’,对吧?莫非守的就是四无奇境的大门?”

风越辞轻轻颔首。

季时妍灵光一闪,道:“天魔是无念城之人!”

风越辞道:“嗯。”

几人往前,就见到一个白袍人奔跑在雪地中,他怀里裹抱着什么,时不时地低头看。

林烟岚惊道:“他抱着的是婴孩!”

其他人盯着看。

白袍人跑出江雪城,去了玄虚城,他似是与玄虚城主相识,恳请玄虚城主悄悄为他打开了通往凡世的通道。

白袍人与玄虚城主道谢,抱着婴孩,离开了百城。

与此同时,却有个男孩趴在墙后偷看,等白袍人走后,才跑了出来,问道:“父亲,他是谁?为何要抱着孩子跑去凡世啊?”

玄虚城主不答,只摸了摸男孩的头,道:“辰儿,等你长大一些,便去将那个孩子接回来吧。”

男孩又问:“那个孩子又是谁啊?我为什么要去接她?”

玄虚城主道:“那是刚出世的江雪城少城主,与你指腹为婚,若你愿意,她会是你未来的妻子。”

男孩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嘀咕道:“我才不要!”

第85章:重现

白袍人抱着婴孩离去,画面却没有随之转换成凡世。

而围绕着那个说着“我不要”的男孩展开。

男孩一天天长大,姜桓等人都已看得分明——他就是玄虚城少城主,宗辰。

季时妍道:“方才那个婴孩想必就是骆冰莹?可我没听说过,骆冰莹与宗辰曾指腹为婚。”

林烟岚摇了摇头,道:“我倒是理解,当年她喜欢的可是……自然不愿让旁人知晓此事。”

说着,她看向姜桓。

姜桓牵着风越辞,没法亲热就只能摸摸手,头也不抬地道:“看我做什么?”

林烟岚不语。

季时妍不像林烟岚性情温婉,直言不讳道:“世人皆知,骆冰莹当年喜欢姜帝,也就是你。而且江雪城是百城之中第一个臣服姜帝的,那时所有人都在传你跟她之间的风花雪月,说你们从……”

风越辞静静听着,不动声色。

“停停停!”姜桓越听越不对劲,道:“你是不是还要讲我跟她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小朋友,你们家魔王陛下还在,说话能不能长点心?”

季时妍冷静道:“我便是说给陛下听的。”

姜桓:“……”

他拆了无数cp,万万没想到,还有被别人拆的一天。

姜桓嗤笑,抬头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这一眼中含着实实在在的杀气。

李眠溪扯了扯季时妍的衣袖。

季时妍认真道:“我是实话实说,并未添油加醋,也无其他意思,只是向陛下陈述当年之事罢了。”

“耳听为虚,这道理还用我教你?”

“我也说了,是旁人在传。”

季时妍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也没管会不会得罪姜帝。

姜桓道:“小丫头,别以为有阿越在,我就不敢揍你。”

季时妍道:“陛下没在,我也这样讲话。”

风越辞看着前方场景,未回头,轻声道:“莫吵。”

季时妍当即闭嘴。

姜桓抱着风越辞,道:“没吵,这群毛孩子都欠教训。”

躺枪的李眠溪:“……”

风越辞拍着姜桓手臂,安抚。

姜桓心情变好,眼角眉梢都浮起笑意,道:“我跟骆冰莹没关系,真的。”

风越辞道:“无妨的。”

他生性淡泊,七情不扰,纵然爱上姜桓,亦如清风明月般坦荡,哪里知晓旁人陷入情爱时,是如何纠缠不休。

在他的字典里,大抵是没有“争风吃醋”这个词的。

无论是望月图中看见姜桓与骆冰莹相处,还是此刻听季时妍提起,他在思考的都是各方关系,梳理前因后果,而没有将心思全然放在情爱之上。

他既选择了姜桓,便从始至终信任姜桓,不会因任何事而动摇。

姜桓道:“越越?”

“望庭,”风越辞见姜桓比他更在意的模样,便出声道:“我信你。”

姜桓顿时眉开眼笑,也不跟小丫头计较了,笑着亲他一下,抱着蹭脸道:“阿越最好了。”

风越辞道:“望庭也很好。”

林烟岚无奈地捂住林冬灵眼睛。

李眠溪没眼看。

季时妍摸摸心口,又想她的无方哥哥了。

幻境变化,众人打住话题,抬头看去。

离白袍人离去,约莫过了两三年。

宗辰天资聪颖,很快便通过父亲考验,开始接触玄虚城信物——虚空灵梭。

虚空灵梭可以穿越空间,可随使用者心意,瞬间出现在任何地方。

于是宗辰突发奇想道:“父亲,那我能不能用虚空灵梭去见见陛下?”

玄虚城主道:“虚空灵梭可以带你去,但碧空境有结界,你进不去。”

宗辰颇为遗憾,又好奇地问:“那我可以什么都不想,让灵梭带我任意穿梭空间么?”

玄虚城主拍拍他的头,从他身旁走过,道:“依你的实力,这很危险。辰儿,好好修行吧,你的路还很长。”

宗辰似懂非懂。

但他少年心性,还是背着父亲,偷偷使用虚空灵梭。

最开始时,灵梭只能带着他出现在玄虚城附近,他一次一次地尝试,胆子也越来越大。

如此又是两年。

这一次,好运没有伴随他,他穿梭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满目所见全是一块块竖着的石碑,阴风阵阵,有些像死人墓地。

“有人吗?这是什么地方?”

少年宗辰往前走,但这条满是石碑的路却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道声音相起:“无念城。”

宗辰愣了愣,随着声音落下,他眼前出现了一道门,门边站着个人,看不清模样,依稀是个年轻男人。

宗辰盯着他道:“无念城?你是守门人!”

年轻男人一眼便看出了他身份,道:“这世上除了陛下,便只有虚空灵梭能将人带至此处,你是玄虚城少城主。”

宗辰道:“是啊!前辈,你说此处是无念城,可除了你,我一个人都没看到。”

年轻男人淡淡道:“你身旁脚下,不都是人么。”

宗辰一惊,盯着那些石碑看了看,莫名打了个寒颤。

年轻男人挥手道:“回去吧,若是不想死,以后别再来了。”

宗辰只觉一股无形之力涌来,瞬间就将他拍了过去。

他在屋中惊醒,盯着虚空灵梭陷入了沉思,喃喃道:“无念城?”

场景散去。

宗辰在幻境中长大,如那神秘男子所言,再也没有到过“无念城”,那次的相遇,更像是一场离奇的梦境。

李眠溪忍不住开口道:“那个人是吴大公子吧?”

季时妍点点头道:“无念城,肯定是天魔了。”

林烟岚语调柔和,有些感慨道:“我原先还以为天魔与鬼君是旧相识,没想到是宗辰。”

姜桓若有所思地道:“只有虚空灵梭能带人前往无念城,宗辰为了骆冰莹盗取虚空灵梭,难不成是骆冰莹想去无念城?”

风越辞拂袖,眼前已变幻场景,偌大的皇朝徐徐铺开,有个宫装少女缓缓走来,观其样貌,正是年少时的骆冰莹。

姜桓道:“这是姜王朝?看来时间线跟望月图对上了。”

风越辞轻轻颔首。

骆冰莹小小年纪便是个冷美人,只仰头看向树上少年时,情不自禁就露出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生动,她喊道:“望庭哥哥?别睡了!”

姜望庭翘着腿躺着,翻过身继续睡。

骆冰莹站在原地,有点气愤,伸手戳了戳树,树木晃动,霎时将少年震醒了。

姜望庭道:“喂!”

骆冰莹招招手:“你下来啊!”

姜望庭打了个哈欠,不太乐意道:“睡觉呢没空。”

骆冰莹有点落寞地瘪瘪嘴,嘀咕道:“每次找你都说没空,那你究竟什么时候有空啊?”

姜望庭没下来,扔下一只杂草编的蟋蟀,随口道:“给你了,别吵,自己玩去吧。”

骆冰莹盯着那只巨丑的蟋蟀,气得想打他,走过去捡起来,又觉得还是蛮可爱,忍不住抿唇笑起来,戳着蟋蟀,指桑骂槐道:“你就是个混蛋。”

幻境之外,几个人齐齐偏头。

季时妍赞同道:“混蛋。”

林烟岚叹气道:“混蛋。”

林冬灵小声道:“混蛋。”

姜桓:“……”

他做什么了就混蛋?毛病啊!

李眠溪想了想,挠挠头道:“我觉得这个小姑娘一点都不像鬼君。”

季时妍也道:“比鬼君可爱太多了。”

林烟岚欲言又止道:“姜公子,你……哎。”

“我怎么了?”姜桓莫名其妙,碰了碰风越辞道:“阿越你评评理,我怎么就混蛋了?”

风越辞想了想,道:“不知。”

林烟岚解释道:“陛下是不懂小姑娘心思,她喜欢姜望庭啊。倘若姜望庭无心,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风越辞道:“原来如此。”

姜桓见风越辞当真了,捏捏他的手心道:“阿越别听他们瞎扯,那才几岁的小孩?哪来那么多心思?”

风越辞回道:“你我相遇时,你亦年幼。”

姜桓:“……”

姜望庭没料到骆冰莹那么小就动心思,叶无越同样没料到姜望庭那么小便动春心啊。

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抵便是如此。

幻境中的后续场景,便是望月图中的画面重新,只是望月图是姜桓视角,而此刻更多的,应该是骆冰莹的视角。

姜望庭被皇兄所害,骆冰莹大殿上动用术法,送他离去,也因此遇上了从百城出来的宗辰。

——“难得出来一趟,居然碰上江雪城失踪的少城主?”

宗辰故意如此说。

但其实并非如此,这回出来,他根本不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正是奉父命来寻十几年前被送入凡世的骆冰莹。

他原本不想来,却想到那个还存在着的婚约。

倘若要解除婚约,必然是要先寻到人,所以他只好亲自跑了一趟。

不过他没想到,这个在凡世长大的“未婚妻”竟然这么漂亮,凶巴巴的样子还有点可爱,令他情不自禁就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宗辰出手帮骆冰莹解决了追兵,来了个帅气的英雄救美,笑眯眯地道:“介绍一下,我乃玄虚城少城主,宗辰。”

骆冰莹推开他,冷着脸道:“挡路了。”

说罢,飞身便去追被送出皇城的姜望庭了。

宗辰:“……”

他头一次被人忽视的这么彻底,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不满之下,也忘了自己先前说的要远离“未婚妻”的话,立即追了过去。

一幕幕画面如同书卷展开,永远定格在一页,转眼翻了过去。

年少时的感情大多是天真的,纯粹的,干净而美好,可也有一点最为不好——但凡那时动心爱上一个人,便是刻骨铭心。倘若未曾得到,那这一生一世,都会念念不忘。

便如姜望庭对叶无越。

便如骆冰莹对姜望庭。

亦如宗辰对骆冰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副本写完就是下聘跟大婚了,握拳!

看到有小天使说晕,给大家理一下目前的马甲:

元君——校长

鬼君——骆冰莹

戮君——无马甲

隐君/天魔——吴一岸

阴魔——季时妍

梦魔——林烟岚

幻魔——李眠溪

姜帝——姜桓(受宝)

魔王——风越辞(攻宝)

第86章:当年

宗辰对骆冰莹并非一见钟情,开始只因她与自己有些关系,又生得漂亮可爱,还成天冷着张脸,觉得有趣。

后来从她口中得知了“望庭哥哥”的存在。

他很好奇——堂堂江雪城少城主,为何会喜欢上凡世之人?

未曾修行入道的普通人,寿数不过百年,又如何配得上百城的天之骄女?

他们一路寻来,骆冰莹越来越焦躁,宗辰看在眼里,终于知晓小姑娘不是懵懂的喜欢,而是动了真心的。

大抵是自幼长在人间皇朝,无依无靠,皇后待她虽好,可平日里都在养病,她最亲近之人便是姜望庭。

何况姜望庭待她,也不是不好。

就是少年人还没开窍,对漂亮小姑娘的兴趣远远比不上睡觉玩耍练刀枪。

宗辰挺理解的,他像姜望庭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成天钻研着虚空灵梭,没心思关注什么小姑娘。

他看骆冰莹虽然说着类似抱怨的话,眼中却浮起笑意,显然没有真的生气。

这样也好。

宗辰想,原本解除婚约还有点抱歉,倘若骆冰莹能跟她真心喜欢之人在一起,倒是皆大欢喜。

他也不必烦恼怎么对待这名义上的“未婚妻”了。

两人各有心思,打打闹闹着相处月余,也熟悉了起来。

然而世事总无法尽如人意。

他们找到姜望庭,姜望庭身边却已有了叶无越。

季时妍几人齐齐盯着叶无越,虽有鬼面具遮挡,但周身的气质风华,仍能一眼分辨出,那是风越辞。

李眠溪惊讶道:“原来姜学长跟陛下早在数千年前就相识了?”

林烟岚恍然道:“难怪。”

她原本还在奇怪,姜帝那样的人怎会轻易对人动心。

原来姜桓与风越辞兰溪初见,不是一见如故,而是久别重逢。

姜桓看着叶无越,又回头看向身旁的风越辞,摇摇头道:“阿越一点都没变,我却变了。”

风越辞静静望着年少时的姜望庭,抬手抚他脸庞,轻声道:“望庭是长大了。”

姜桓按住他手,在脸上蹭了蹭,含笑道:“但我对阿越的爱,从未变过。”

风越辞道:“如此说来,我亦变了。”

叶无越不曾爱过姜望庭,风越辞却已爱上了姜桓。

姜桓听懂他言下之意,笑容越来越盛,直至溢满双眼,道:“真的?”

风越辞道:“真的。”

姜桓故意在他耳边追问道:“变了什么?阿越讲仔细点,我想听。”

风越辞无丝毫躲避之意,神情坦荡道:“那时见望庭,无关风月,而今见望庭,难辞风月。”

姜桓听得心生欢喜,正要凑过去亲他,又想起什么,回头道:“来来来,都转个身。”

李眠溪:“……”

林烟岚道:“姜公子!冬灵还小呢!”

姜桓不以为然道:“几千岁了,小什么小。”

林冬灵:“……”

季时妍早在晋阳幻境时就被他们闪瞎过眼睛,冷静道:“我能理解你追了陛下六千年,一朝追到手就想卿卿我我的心情,但能不能请姜帝陛下你克制一点。”

姜桓也不理他们,抱住风越辞亲一口,笑吟吟的声音中藏不住的炫耀,道:“真是不好意思了,忘了你们都是单身狗,自然不懂卿卿我我的乐趣。”

众人:“……”

季时妍摸着心口,面无表情道:“我不是,我有无方哥哥。”

姜桓道:“差点忘了,同样是等了几千年,我跟阿越都要大婚了,你的无方哥哥还没醒。”

扎心了。

季时妍特别想打人。

风越辞忽然道:“陈无方可以醒来。”

“什么?”季时妍双眸一颤,倏地看他,像是没听准确一般,喃喃道:“您说什么?”

风越辞道:“你用四时花冠保他残魂不散,孕养千年,如今他的神魂之力已复,自然可以醒来。”

季时妍顷刻间红了眼眶,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林烟岚伸手揽住她双肩,温柔地安慰她。

季时妍抹了把眼睛,仿佛沉云尽散,晴空现暖阳,明艳无比。

她露出笑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难得有些无措道:“我,我还要准备下!我现在这个样子很难看。我现在一点都不好,他会不会很失望?”

“你很好。”风越辞轻淡道:“莫急,待此间事了。”

“多谢陛下,”季时妍俯身施了大礼,双目微红道:“当年受信物庇佑,而今又受此大恩,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

姜桓接过话,似笑非笑地道:“很简单,你只要每天在心里默念‘姜帝魔王永结同心’,就够了。”

季时妍顿时无言,抬头看风越辞。

风越辞纵容道:“依他。”

季时妍默了默,道:“等你们大婚,我讲一百遍总可以了吧。”

姜桓满意点头,“也行。”

幻境仍在继续,重演着望月图中的场景。

姜望庭心动情动,一朝开窍,眼中就只有叶无越。

骆冰莹的心逐渐下沉。

宗辰终于看不下去了,一语道破:“冰莹,你的望庭哥哥,喜欢上别人了。”

无论骆冰莹如何哭喊崩溃,也改变了事实。

宗辰没有再嬉皮笑脸,默默陪着她,任她发泄打骂,见她如此模样,心里也为她难过。

他知晓她自幼失了双亲,只怕在她心里,姜望庭不仅仅是她喜欢之人,更是她唯一的亲人与依靠,支撑着她十几年来孤身一人,寄人篱下。

她原本以为,姜望庭只会属于她,他们可以一辈子相依为命。她可以不要姜望庭的喜欢,却不能失去这份支撑与专属。

她毕竟还那么小,不知道这世界其实很大,没有谁属于谁,谁离了谁都能活下去。

宗辰从冷眼旁观,变得开始心疼她,试着去开导她,安慰她。

可惜骆冰莹根本听不进去。

她的性情就像江雪城终年不化的冰雪一样固执。

就像姜望庭对叶无越,也是同样,认定了便再也不会回头。

叶无越消失了。

姜望庭寻了整整三年,骆冰莹追了整整三年,而宗辰也陪了三年。

骆冰莹终于爆发了。

两人在屋中争吵,宗辰就在门边听。

他听见骆冰莹呜咽着喊道:“倘若你还是找不到他呢?倘若他真的死了呢?纵然你真的寻到他了,可若他从未动心,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呢?”

他也听见了姜望庭的回答:“找不到便一直找,他死了我便想办法复活他。他从未对我动心,我一直都知晓。”

姜望庭太坚定,太清醒了。

他没有绝望,反而是质问他的骆冰莹几乎绝望了。

宗辰道:“冰莹,我带你回家吧。”

骆冰莹声音打颤,道:“回家?我没有家。”

宗辰叹了口气,道:“江雪城是你的家,玄虚城也可以是你的家,只要你愿意,天下何处不能为家?”

骆冰莹没再说什么。

幻境变换,她终于不再追着姜望庭,而与宗辰回了百城。

出于私心,宗辰没对她讲婚约之事,依从她自己的意愿,将她送回了江雪城。

十几年前,江雪城出现叛乱,才令骆冰莹父母身亡,而今虽叛乱已平,但骆冰莹想要掌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宗辰时常来看她,暗中相助。

短短一年未到,骆冰莹便成功登位,成为了百城中最年轻的城主。

她似乎忘记了姜望庭,也未接受宗辰,只一心当她的城主。

在凡世时,她觉得十年很长,回到百城后,十年晃眼就过去了。

江雪城主,绝代佳人。

世人为她的美貌而惊叹,前来求亲之人亦是络绎不绝,却都败在她的冷漠之下。

直到她再次遇见了姜望庭。

那时魔王久未出现,百城已有乱象。

骆冰莹出城平叛,途中遇险,就是那么巧地被姜望庭救下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说不清,想见的再也见不到,不想见的偏偏又重逢。

毋庸置疑,骆冰莹还是喜欢姜望庭,但她已不是那个失去谁就会崩溃的小姑娘了。

姜望庭没料到会再次碰到骆冰莹,不过他也没有叙旧的心思,打了招呼便转身走了。

“等等,”骆冰莹叫住他,神色还算平静,道:“你要去何处?”

姜望庭随口道:“不知道,走哪儿算哪吧。”

骆冰莹盯着他,道:“你真的还在寻他?”

姜望庭道:“嗯。”

骆冰莹无言以对,沉默了半响,见他又要走,便看了看周围受伤的城民,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忙,送我们回城?我担心再遇上叛乱。”

不等姜望庭拒绝,她又道:“你这样漫无目的地寻他,又要寻到什么时候?你送我回江雪城,我告诉你更简单的办法,让你早日找到他。”

姜望庭回身看她。

骆冰莹白衣冷艳,雪缎环身,看他时的目光已无当年的执着,淡淡道:“放心吧,以前见的世面少,才追着你不放。叶无越有本事让你惦记一辈子,你可没本事让我追一辈子。”

姜望庭抱着刀,赞同道:“这样才对嘛,做什么不好,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说开了,气氛就更自然了。

骆冰莹道:“那你做什么不好,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姜望庭想了想,道:“这么说吧,我对你而言,就是一块吃不着的饼,没了我,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好吃的饼,你最多有点遗憾与不平,就过去了。但他对我而言,却是天上明月,你想啊,这天地间,哪里还有第二个月亮?”

骆冰莹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姜望庭敲了敲刀身,道:“走吧,送你们回去。”

“我谢谢你了姜大饼!”骆冰莹偏过头,冷着脸道:“还有,我最讨厌吃饼,以后都不想再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姜大饼,叶明月。姜宝日常损自己,我想了想,他的外号可以叫“姜饼”=w=

第87章:初心

众人看着幻境中上演的场景,都有点懵。

依着眼前情形,骆冰莹分明已经看开了,不再执着于姜望庭,那后来又是如何因爱生恨?

林冬灵扯了扯林烟岚衣袖,不解地道:“阿姐,她真的是那个坏蛋鬼君吗?”

林烟岚摸摸她的头。

季时妍是过来人,摇头道:“情爱一事,本就讲不清楚。她现下还是爱姜望庭,只要这份爱没散,就有无数种生恨的理由。”

林烟岚道:“我懂,世事无常。”

李眠溪却是看向姜桓,有些感慨道:“姜学长,你就一直在寻陛下,寻了六千年吗?你不辛苦,不难受么?”

姜桓反问道:“你为救李宿涯而引朱明离焰焚身,辛苦吗?难受吗?”

李眠溪“啊”了声,忙摇头道:“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也是我愿意的。”姜桓见他有些懵懂的模样,笑道:“小朋友,趁你现在还没谈,跟你讲两句吧,倘若你喜欢谁,千万别憋着不说待着不动,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只有你自己主动去追寻,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李眠溪似懂非懂,道:“那若是追寻,也追不到呢?”

“那就看你自己了。”姜桓想了想,道:“追人吧,千万不能太矜持,别指望自己一个眼神,别人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转过头来倒追你,这种做梦比较实际。也别追得放弃自我,想想啊,倘若你连自我都没了,你让别人喜欢你什么呢?”

其他人听得竟无言以对,心说这位做什么姜帝啊,都追人追成一代情圣了。

风越辞亦静静地听他讲话。

姜桓牵着他的手,悄悄挠了挠他手心。

风越辞缩手,道:“别闹。”

其他人:“……”

姜桓心情颇好地笑了起来,话锋一转道:“你们家陛下,我家阿越讲过——愿君爱我,莫忘初心,就是这个道理。”

李眠溪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不过呢,我还要再加一句,”姜桓看着风越辞,褪去了懒散模样,道:“愿我爱君,不负初心。”

风越辞抬眼对上他明亮的目光。

大家怔了一瞬,才明白姜桓讲这番话的初衷,顿时又被两人之间无时无刻萦绕不散的甜意齁到了。

姜桓道:“阿越,我加得好不好?”

愿君爱我,莫忘初心。

是风越辞为姜桓深情所动,对他的关切与劝诫,叫他不要忘记自己最初的模样。

愿我爱君,不负初心。

是姜桓明白风越辞的心意,给出的回应。

感情一事变数颇多,的确讲不清楚,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自己所珍爱之人,都当记住“不负初心”四字。

风越辞眉目清澄,认真道:“极好。”

其他四人看着姜桓与风越辞,都由衷生出一种感觉——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彼此了。

林烟岚脱口道:“你们何时大婚啊?”

说完一想觉得不对,先前说两人“相处时日尚短,成亲之事急不来”的不就是她自己么?现在怎么又来催婚了?

姜桓一听这话就没了好脸色,道:“如果没有你们这些破事,早就定下婚期了。”

风越辞道:“此间事了,都依你。”

姜桓眼睛亮了起来,故意问道:“婚期也由我定吗?”

风越辞未有犹豫,应道:“好。”

姜桓抱住他转了一圈,眉开眼笑地跟他讲悄悄话,大抵是在商讨婚事,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林冬灵将小脸埋在林烟岚的怀里。

李眠溪红了脸,捂住眼睛。

季时妍冷静地收回目光,心知这婚期肯定会很近了,还是早点准备贺礼为妙。

幻境又起,继续未完的故事。

姜望庭护送骆冰莹一行人回到江雪城。

骆冰莹道:“你想寻到叶无越,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前往碧空境,求魔王陛下帮你。”

姜望庭闻言,似乎想到什么,道:“我听闻天阶早已消失,又该如何去碧空境?”

骆冰莹既然说出此法,便不是毫无缘由,当即道:“你可以试一试玄虚城的虚空灵梭,无需经过天阶,穿梭空间便能直抵碧空境外。”

姜望庭挑了挑眉:“玄虚城?宗辰?”

骆冰莹沉默片刻道:“我同你一道去吧,有些事也该与他讲清楚。”

从前她尚有心结,以为自己仍然在意,如今见到姜望庭,才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惦念与放不下。

她冷了宗辰十年,宗辰等了她十年。

说没有感动是假的,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经历过年少时无疾而终的苦恋,骆冰莹再也不愿去想什么情情爱爱,她现在只一心当好她的城主。

姜望庭与骆冰莹一道去了玄虚城。

宗辰早已受到传信,得知骆冰莹竟愿意来玄虚城,一早就等在了城门边相迎。

不过等他看见骆冰莹身旁之人时,脸上的笑容便缓缓消失了。

姜望庭全当没看见,经过他身侧时才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别摆脸色吧,我就来借个东西寻人。她是来找你的。”

宗辰脸色顿时由阴转晴,却也诧异道:“十年了,你还在寻他?”

姜望庭随口道:“十年了,你不也还在追小姑娘。”

宗辰:“……”

姜望庭道明了来意。

但虚空灵梭是玄虚城信物,纵然宗辰是少城主也无法将其外界,是以他便领着二人去见了城主。

玄虚城主客气话都没讲,直接拒绝了。

“有件事情你们或许不知,早在十几年前百城会盟中,重陵城主已向众城表明,陛下关闭了碧空境,正在闭死关,未出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说罢,城主便转身走了。

宗辰冲姜望庭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道:“看到了,不是我不帮你,而是这个办法行不通。”

骆冰莹看了他一样,道:“你不是说你从前经常偷……”

宗辰连忙冲她使眼色,指指城主离开的方向,做了个“嘘”的口型。

三人出了屋子,骆冰莹才似笑非笑地接道:“没想到你玄虚城少城主还有怕的时候。”

宗辰将她难得展颜,心中一喜,又开始调笑道:“话不是这么讲的,我不是一直都挺怕你吗?”

骆冰莹奇怪道:“你怕我做什么?”

宗辰掰着手指数道:“多了,怕你吃不好睡不好,怕你不开心,怕你……”

骆冰莹:“够了。”

姜望庭面无表情地扬刀,戳了戳地面,示意他们这边还有个人。

倒是幻境之外的季时妍等人面色古怪,没想到姜帝这个秀恩爱狂魔还有被别人秀到无语的时候。

解气啊!

大家兴致勃勃地继续看。

大抵是男孩的通病,宗辰年少时也有点混,总是偷偷去拿虚空灵梭试验。

也不知他爹是真不知晓,还是宠儿子,惯常睁只眼闭着眼。

总之,宗辰又故技重施了。

“我是看在冰莹的面子上才信你帮你,”宗辰趁骆冰莹打量周边景致时,低声冲姜望庭道:“你以后离她远点,不然又惹她伤心。”

什么都没做过的姜望庭背了口大锅,不过看在他帮忙的份上也没计较和辩解,随意点了点头。

宗辰打开封存信物的门,领着两人悄悄溜了进去,边走边道:“其实我也好多年没用过虚空灵梭,就是从当年……”

话说到一半,宗辰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他年少时动用虚空灵梭,无意中穿梭到了那个诡异的无念城,直至今日想起,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挥之不散。

也就是从那时,他再也没乱动过虚空灵梭。

三人走到了最里面,看见了漂浮在空中的灵梭。

姜望庭盯着看,骆冰莹看了一眼,又低头抚着周身的江天雪缎,道:“信物之力极强,为何你们都封存不用?”

“百城信物各不相同,有些带着很不方便,”宗辰转而夸赞道:“不过江天雪缎与你极为相配,环着也好看。”

骆冰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姜望庭一直在看虚空灵梭,忽然道:“既然可以带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那何必绕弯子再去碧空境见魔王?让这灵梭带我去无越身边不就好了么?”

“没人试过这么做。”宗辰感觉他对叶无越都疯魔了,解释道:“灵梭无法寻人,只能将你带到某个地方,倘若你知晓叶无越在何处,它倒是可以带你去,问题是你不知道。”

若是知晓,何必还需要虚空灵梭,刀山火海姜望庭也直接前往了。

姜望庭道:“我想试试。”

宗辰拧起眉头道:“你疯了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一不小心便会流落在空间裂缝中,再也回不来了!”

姜望庭不以为意。

没人试过,不代表不能。

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便无惧前途千难万险。

宗辰见他如此,忙道:“冰莹,你劝劝他。”

骆冰莹淡淡道:“你高看我了,除非叶无越现在就出现在他面前,否则没人劝得住他。”

宗辰还想说什么,姜望庭道:“行了,别废话了,赶时间。”

“……”宗辰道:“算了。那你站着别动,心里想着叶无越,我来施法。”

骆冰莹退开几步。

宗辰翻手结印,灵力自掌心涌向虚空灵梭。

片刻,灵梭光芒大盛,倏而剧烈地晃动起来。

宗辰加快了输送灵力的速度,额头上很快见了冷汗,喃喃道:“奇怪……”

灵梭抖动着从高台上跌落,泛起耀目的白光,同时,也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宗辰喊道:“不对劲!小心!”

姜望庭眼神一厉,握住了刀柄。

却见宗辰转眼就被吸入了灵梭中,刹那之间,骆冰莹的雪缎缠上了宗辰的胳膊,想要拉住他,却跟着他一道被传送离开了。

而另一股白光随之涌现,姜望庭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原地。

第88章:大门

宗辰清醒时,先摸到了缠在手臂上的江天雪缎。他立即抬头,就见不远处,骆冰莹正悄无声息地躺在那。

“冰莹!冰莹!”宗辰急忙跑过去探她鼻息,知晓她只是昏迷后,才松了口气瘫在地上,打量起周围环境来。

空旷无边的地界,一块块石碑林立,不时有阴风吹来,透着森冷之意。

这是无念城。

宗辰年少时曾到过这个地方,因而一眼就认了出来,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他施法是要送姜望庭去寻人,怎么会将自己送到无念城?

而且当时他并没有在心里想着无念城,虚空灵梭没道理会将他送过来啊。

姜望庭不在,也不知被送到了何处。

宗辰又低头看向骆冰莹,眼神温暖又愧疚,她也在这里,怕是想用雪缎拉他一把,结果却被他连累,一起传送了进来。

姜桓看着幻境,同样有点诧异。

“他们竟然去了无念城?”姜桓摸着下巴道:“我还以为是跟我一样掉入了空间裂缝中。”

风越辞望着幻境中的无念城,目光泛起波澜,似是已知晓了什么。

林烟岚理了理头绪,沉吟道:“无念城中有四无奇境的大门,而天魔是无念城之人,最先独自守门,后来……”

她犹豫了一瞬。

季时妍接道:“后来寻到了我们三人,一同镇守四无奇境之门。我们其实从未到过四无奇境之内,而一直是在门外。”

李眠溪连连点头。

他们三魔将都是受天魔引路,知晓的事情有限,直到此时,才发现他们好像从头到尾都在局中。

就像是一盘棋上的棋子。

可下棋的究竟是天魔,还是其他人?

“那么问题来了,”姜桓道:“阿越,门内究竟是什么?”

答案已呼之欲出。

风越辞并未隐瞒,道:“毁灭。”

碧空境中镇压了象征着秩序的天道,四无奇境中关押了象征着毁灭的未知之物。

秩序与毁灭相辅相成,相生相克,才能平衡魔王之境的运转,缺一不可。

至此,笼罩着众人的迷雾终于被一只手拨开些许。

幻境之中,骆冰莹幽幽转醒。

“冰莹!”宗辰扶起她,掩不住担忧地道:“你没事吧?”

骆冰莹环顾四周,神色微变,蹙眉道:“这是何处?”

宗辰跟她道明了情况,道:“此处是无念城,我幼时来过一次,这回不知为何又被传送来了。”

骆冰莹又道:“他呢?”

她问的是姜望庭。

宗辰摇摇头道:“不知。”

骆冰莹站好身子,按了下泛疼的额头,道:“那你再试一次,将我们送回去。”

宗辰面露难色道:“此处出不去。”

骆冰莹奇怪道:“既然你来过,怎么可能出不去?”

宗辰解释道:“当年是我误打误撞看见了一个人,他送我回去的。可他警告过我,再也不要来了,所以我不知他是否还在……”

骆冰莹倏而抬手,雪缎往前探去,片刻后,她收回雪缎,道:“前方无人。但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当年你能回去,没道理现在不能,走吧。”

宗辰一想也是,跑到她前方道:“冰莹,我先走,你在后面。”

骆冰莹冷着脸不语,却是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往前,幻境之外的众人也不知他们走了多久,直到跟随着他们的视觉,看见了一道门。

门边未见天魔身影。

彼时骆冰莹虽面无表情,但已然气息不稳,显然是走得太久,累得受不住了。

宗辰忙道:“冰莹,你先坐着休息会,我去找一找那位前辈,上回他就在门边,眼下应该也在附近,你别乱跑啊,我很快就回来。”

他知骆冰莹生性要强,因而不等她出声,转身便跑走了。

骆冰莹盯着他的背影怔了怔,低下了头,在门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她的确是累了,没多久便将头埋在膝盖上,困倦地睡了过去。

身后的大门悄无声息地裂出了一道缝。

门里有巨大的黑影涌来,渐渐地笼罩了她,但她浑然未觉,仍旧睡得香甜。

黑影不似人形,如同一只被困住的野兽,挣扎咆哮,探出爪牙,在门里面将出未出。

江天雪缎霎时飘起,环绕飞舞,护住了骆冰莹全身。

僵持半响,雪缎终究不敌门内的力量,一点点染上黑色。

骆冰莹似有所觉,睁开了眼睛。

黑影退回门内,江天雪缎重回纯白,然而却有一颗黑色光点悄悄自门内飘出,转瞬渗入了骆冰莹的体内。

“这!”林烟岚捂住了嘴唇,忍不住叫道:“这是!”

季时妍沉声道:“显而易见,门内的力量在她身上留了暗招,我甚至怀疑,虚空灵梭出错,就是门内的力量所为!宗辰年少时来此,便被它抓住了机会!”

林冬灵不解道:“难道她会变成鬼君,是因为这门内的‘毁灭’之力吗?”

李眠溪喃喃道:“倘若是这样……”

季时妍道:“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继续看吧。”

林烟岚定定地望着幻境,神色有些难过,仿佛已从中窥见了某种无法挽回的局面。

四时花都,兰溪城,晋阳城……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江雪城必将重蹈覆辙,像是谁也逃脱不掉的宿命。

风越辞缓步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拂过了飘舞的雪缎,透过不然尘埃的表面,看到了其中若隐若现的黑影。

雪缎自他指尖滑落,骆冰莹看了看身后,并不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

风越辞安静站在原地,神色仍是淡静,却是垂下了眼眸。

姜桓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下。

风越辞道:“无事。”

姜桓摇摇头,盯着他看,低声道:“我知道阿越没事,但我忍不住,就是想碰碰你。”

风越辞抬了抬眼,眸光清透之极,如同高山皑皑雪,孤夜泠泠月。

他的眼睛无疑极美,这样看着一个人,足以令任何铁石心肠之人化作绕指柔。

可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无论谁都会生出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除却姜桓,很少有人敢毫不躲避地与风越辞对视。

姜桓不惧,是因他心中只有爱,这份爱被岁月长河洗涤了六千年,比天地间任何事物都要纯粹。

“望庭,”风越辞道:“我亦想碰碰你。”

姜桓立刻靠近,一把抱住他,蹭了蹭道:“阿越快多碰我一些,我求之不得呢。”

其他四人齐齐别过了脸。

风越辞伸手,摸了摸姜桓的头。

姜桓:“……”

姜桓服气了——就不能再碰碰其他地方吗?

宗辰回来时,骆冰莹正蹙着眉头,用衣袖擦拭江天雪缎。

“我找遍了周围都没找到那位前辈……冰莹?”宗辰走过来道:“你在做什么?”

骆冰莹道:“雪缎好像有点脏了。”

宗辰脱口道:“怎么可能?这是陛下信物,江天雪缎啊,便是在污泥中,也纯白无暇。”

骆冰莹觉得也是,停了动作道:“或许是我眼花了。”

“你是太累了吧,”宗辰见她如此,心中急躁,道:“我再想想办法,我……”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有人道:“你什么?”

只见一道戴着鬼面具的身影在门边显现,像是匆匆归来,身上还沾着飞扬的尘土,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比那些身着华服的公子哥们更从容。

宗辰惊喜道:“前辈!”

鬼面人道:“你怎么又来了?”

宗辰连忙解释缘由,末了,拱手恳切道:“前辈可以送我跟冰莹回去吗?我保证下回再也不会误闯此地了!”

骆冰莹亦道:“烦请前辈帮忙。”

鬼面人冷漠地盯着他们,忽然问:“你们可有碰过那道门?”

宗辰与骆冰莹同时摇头。

鬼面人见他们神情不似作假,这才点了点头,淡淡道:“有一有二,不可再三。看在当年你误入此地算是有缘,我且再饶你们一回,下不为例。”

说罢一挥手,没等宗辰二人道谢,就将他们送回去了。

宗辰与骆冰莹出现在玄虚城的屋中,皆是松了口气。

骆冰莹左右环顾,没说其他,却是道:“他还没回来。”

宗辰见她担忧模样,有点泛酸,但也没说什么,拿起虚空灵梭,又要施法。

就在这时,灵梭泛起光芒,空间陡然震动,刀光一闪,姜望庭的身影已出现在二人跟前。

骆冰莹蓦地上前一步,道:“你受伤了。”

姜望庭周身染了血迹,只收刀归鞘,没放在心上,道:“你们如何?”

骆冰莹正要开口,宗辰已道:“没事,我玄虚城专修空间之道,比你好多了。”

姜望庭也没心思管他们有没有说谎,见他们好好在这儿,便知是无事,道:“你们家的灵梭大概暂时不能用了。”

宗辰看了看冒出烟气的虚空灵梭,嘴角狠狠抽了下,道:“完了……要被我爹打死。”

姜望庭道:“尽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宗辰摇摇头,道:“算了吧,敢作敢当才是真男人,大不了一顿打么,总不可能打死我。”

姜望庭也不再说什么,往外走去。

骆冰莹道:“你去哪儿?”

姜望庭头也不回地道:“我自己去碧空境。”

纵然天阶消失,他也得找到其他办法上去。

骆冰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平静道:“那就愿你早日见到你想见的那个人吧。”

姜望庭径自离去,骆冰莹在玄虚城中作客几日,与宗辰讲明了自己的意思,如今百城乱象已起,她无心情爱,只想当好城主,守着江雪城。

宗辰自然不会逼迫她。

至此,三人间的纠葛告一段落,各自踏上征途,却也正是在那时,山鬼祸世,无数城池接连覆灭,拉开了百城之乱的序幕,成就了姜帝征战百城的传奇。

第89章:重演

骆冰莹回到江雪城,起初是噩梦缠身,半夜总会惊醒。

她自玄虚城归来后,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怪异感,仿佛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片刻未离。

骆冰莹找医者看过,也询问过城中长辈,都道她身体很好,只是太累的缘故。

她心中藏事,辗转反侧过了两年,眼看着就消瘦了下去。

江雪城的百姓性情冷淡,待城主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宗辰被骆冰莹完全拒绝,也没再来江雪城惹她烦心。

姜望庭更不会来。

是以这个当口,竟无人能真心实意地关心她一下。

骆冰莹越来越少地出现在人前。

她披头散发地将自己关在屋中,死死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你是谁?你是谁!”

偌大的屋中只有她一人,又怎会有人回应她?

又是三年,江雪城中悄悄出现了传言——城主疯了!

她既不参加百城会盟,也不出来处理城中事物,就整日关着自己,听闻她屋中时常还会传出尖叫……可不是疯了么。

众人聚在一起,忧心忡忡的想办法,试图去打开她的屋门,找她仔细谈一谈,却怎么也打不开。

彼时叛乱频出,百城危急。

许多事情都要城主出面解决,众人无法,只好推出了一个代城主。

城民们照旧生活,时而也会经过城主府,却无人知晓,里面究竟发生着何种惨事。

江天雪缎在半空中环绕飘舞,除了一点本源,已全然变成了黑色。

骆冰莹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得,冷汗涔涔。

最叫人惊骇的是她的腹部——她的腹部鼓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有蹦出来一般,极为吓人。

“救我……”骆冰莹蜷缩在地上,昏迷中意识不清,口中发出带着泣音的呓语:“救我……望庭哥哥,宗辰,谁都好,救救我!”

无念城中,门内的力量在她体内留下了种子,随着时间生根发芽,妄想通过她的身体,降临到这个世上。

五年不死不休的抵抗,足以令任何心志坚定之人油尽灯枯。

可惜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只能依靠自己。

骆冰莹再次清醒过来,一点点攥紧掌心漆黑的雪缎,无声流着眼泪,轻声道:“对不起,你是洁白无瑕的江天雪缎,我却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放开雪缎,道:“你走吧,别再保护我了。”

江天雪缎缠绕不去。

骆冰莹闭了闭双眼,掌心凝出一把尖锐的刀刃,毫不犹豫地朝腹部捅下。

血花四溅,她痛得浑身发抖,却是厉声道:“你走啊!”

“……”

林冬灵忽然低声啜泣起来。

林烟岚眼眶微红地抚着林冬灵,低下头,有些不忍再看幻境。

林冬灵哽咽着道:“江天雪缎……她在哭,她在哭。”

李眠溪怔住了。

谁说信物不能有灵?

玉壶杏林已然生出魂灵,成为了真正的人,江天雪缎未尝不会哭泣。

林冬灵抹着眼泪道:“她很痛。”

的确很痛。

无论是江天雪缎还是骆冰莹,都很痛很痛。

可江天雪缎没有飘走,仍然环绕周围,直至被那股力量完全染黑。

骆冰莹一刀捅下,刀刃刺穿了腹部,察觉到那股力量逐渐消退,她倒在了血泊中笑了起来,喃喃道:“还好,我没有让自己变成为害世间的怪物。”

江雪城主,绝代佳人。

无论如何,无论为了谁,她都希望留下最好的一面。

骆冰莹眼神涣散着垂落手臂,阖上了眼眸。

气息已绝,她死了。

所幸她的神魂还被江天雪缎保护着,徘徊不散。

就在这时,除却本身力量与门内力量,她身上又出现了第三股力量,渐渐掌控主导着她的身体。

那是世界反面之力。

骆冰莹的神魂未散,立即缠绕上去,试图拼尽最后的神魂之力将之打散。

与此同时,江雪城中也出事了。

骆冰莹气息断绝的一刹那,毁灭之力逸散开来,殃及了周围人,沿途经过的百姓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化作了尸骸。

众人骇然。

代城主当即下令焚毁屋子。

“不可啊,城主还在屋内!”

“你看看这些死去的亲人,看看他们的惨状!那里面真的是城主而不是怪物吗?”

“不行!这是谋杀城主啊!”

“五年了,她都做了什么?这三年来她何曾踏出屋子一步?若非代城主,咱们江雪城早就被叛军压城,成为百城笑柄了!我提议废除城主,拥立代城主成为新城主!”

“你们这是谋权篡位,与叛军有何区别?”

“城主早就死了,屋内的是害人的怪物!来人,听我令,放火!”

骆冰莹在凡世皇朝长大,十六岁才归来掌权,短短十年,根基本就不稳。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了。

“混账!”季时妍想起了四时花都,怒意冲天地盯着幻境里那些立场不定的城民,道:“又是如此,又是如此!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四时花都山鬼作乱,可若是城中百姓上下一心,怎会轻易覆灭?

类似的情形如今又在江雪城重演。

姜桓道:“所以说,一座城的命运其实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对于普通百姓来讲,就算他们拼死反抗又能如何?他们觉得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不如轻易放弃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利益”。

火光骤起,无情的烈焰焚烧着整个城主府。

骆冰莹的神魂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外面。

她的百姓远远围着,冷眼旁观着,没有一个人上前来阻止这场足以烧死她的大火。

骆冰莹僵在半空,忽然在火中笑了起来,笑容没多少怨恨,反而带着无尽的倦意与悲凉。

她爱的人不要她,她守护的城民背弃她。

她不知道自己回到江雪城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挣扎的一切是为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宗辰曾劝她,天下何处皆为家。

而今她想,天底下从来没有骆冰莹的家。

五年的坚持,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本我的意识放弃了挣扎与抵抗,沉入深渊。

僵冷的身体突然恢复了心跳,断绝的气息也渐渐平复。

睁开眼的仍是骆冰莹,却不再是本我,而是反面。

骆冰莹站了起来,长发无风而飘,身上的所有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她裹着黑袍,踏过被大火灼烧的屋梁,走出了城主府的大门。

所有人惊骇交加地望着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骆冰莹伸手掐住了代城主,没给他讲一句话的机会,便拧断了他的脖子。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笑得诡异而莫测,道:“这样不是很好么?”

“……”

幻境之外,众人皆无言。

季时妍开口打破了沉寂,道:“其实她的情况跟我有点像,当年若是没有天魔引路,只怕我也好不了多少。”

李眠溪皱着眉头道:“那她现在……体内是有三股力量?”

医者本分,林烟岚却是道:“我在想,她的本我意识究竟有没有泯灭,还在不在?”

风越辞道:“仍在。”

姜桓收回目光,道:“这是比惨大会么,一个个洗得比地里的小白菜还无辜弱小可怜。”

李眠溪躺枪:“……”

他本来就挺白的,不用洗啊。

季时妍道:“谁说的,我看姜帝陛下你就挺黑的,洗都洗不白。”

姜桓没理她,转向风越辞,握住他的手,认真道:“阿越,我感觉你恢复魔王身份后,越来越像是拿了反派boss剧本,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第90章:落幕

风越辞是魔王。

无论是天道还是毁灭之力,魔王之境中的一切大抵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是以姜桓才有此一问。

风越辞有些听不懂他讲的地球土梗,道:“何意?”

他微微偏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既显出困惑,又不会失礼。

姜桓被他这样看一眼就什么都不想问了,何况答案对他来讲,其实并不重要。

“当然是赞美的意思啊,阿越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姜桓摸了摸他的脸颊,又白又美的,没有半点瑕疵,看着就想凑上去咬一口。

风越辞道:“望庭可是饿了?”

姜桓:“……”

倘若弄个不解风情排行榜,他的心肝宝贝大美人定是高居榜首无疑了。

偏偏姜桓又独爱他这不染红尘的模样,有些混账话到了嘴边都给憋了回去。

两个人确定关系这么久了还处于亲亲抱抱的阶段,跟这个也不无关系——最惨的是亲亲抱抱还隔着衣服。

姜桓现在就想快点解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然后赶紧大婚,婚后立即甩开熊孩子们,过二人世界去。

“是的,饿了,”姜桓忍不住逗他,“越越让我咬一口吗?”

风越辞闻言,便默默地将手腕递了过去。

姜桓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这么好呢!

不问了,不管了,反正他的大美人做什么都对!

随着骆冰莹的记忆幻境展开,所有的事情都渐渐浮出水面,变得顺理成章。

百城之乱,江雪城第一个臣服姜帝,并非是出于什么旧情和好心,因为彼时的骆冰莹就是“山鬼”,此举说白了是让姜帝背锅。

为了不让人看出异常,骆冰莹照旧深居简出,行踪莫测。

正反面都是自己,也无人能看出不对。

虚空灵梭没能将姜望庭送去碧空境,于是他征战百城,收集魔王信物,以为如此便能见到魔王,继而找到叶无越。

这条路没有走通。

但他仍旧未言放弃,终抵重陵城,登上了天阶,也在那时,他才知晓,原来叶无越便是魔王。

后来他成为姜帝,毁碧空境,建九重天阙,融合天道。

骆冰莹的反面被压制了一段时间,令本我意识重新苏醒。

三股力量在体内争斗,她被折磨得已无办法,只能求助姜帝。

然而姜帝那时亦是正反两股意识争斗。

阴差阳错之下,骆冰莹的反面见到了姜帝本我意识,而其本我意识却见到了姜帝的反面。

姜帝反面,血眸姜帝,他直接出手将骆冰莹好不容易苏醒的本我打落深渊,令其反面完全占据和主导了躯体。

“从今以后,你为我做事。”

血眸姜帝如是吩咐。

骆冰莹自然听从,敛眸应允。

姜桓看着幻境中的这一幕,面无表情地道:“行吧,这锅我背了。”

风越辞头也未回,摸了摸他的头,以作安抚。

姜桓反摸了回去,还撩了他一缕发丝缠在手上绕圈把玩。

记忆幻境终于演到了尾声。

姜帝打开轮回大门,追随叶无越而去。

骆冰莹便四处挑动争端,也由此引发了天境之战。

“原来是她从中挑拨,难怪……”季时妍眼睁睁看着天境之战爆发,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过那时候,我们都有错。”

林烟岚想起兰溪城,不禁悲从中来。

李眠溪也想起了晋阳城,想起了李宿云,抹了把眼睛,掩去其中的湿意。

季时妍又道:“我想我知道宗辰为什么会盗取虚空灵梭了。”

其实不用再看,在场之人几乎都清楚了。

骆冰莹身上有门内的力量在控制她,不管是为了消除这股力量,还是要放出这股力量,她必然会想要再次前往无念城,那么,唯有拿到虚空灵梭。

且不论宗辰是否还爱着她,便是不爱她,不想帮她,她也有无数种办法控制他,夺取灵梭。

幻境中所演,的确如众人所想。

宗辰被她迷惑了神智,偷偷拿走了虚空灵梭,送给了骆冰莹。

玄虚城因此大乱,导致了覆灭的结局。

骆冰莹试图动用灵梭抵达无念城,却被鬼面人察觉,是以鬼面人走出了无念城,前来追杀她。

宗辰主动拖住了鬼面人,令骆冰莹逃出生天。

“你早就清醒了。”鬼面人看着宗辰拼死拦住他,道:“为了一个处心积虑利用你的女人,值得吗?”

宗辰燃尽神魂,喃喃道:“我不知道值不值得,我就是想这么做。”

鬼面人冷冷道:“你知不知道,玄虚城没了。”

宗辰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清楚,嘴唇哆嗦着道:“你说什么?”

“玄虚城已覆灭。”鬼面人挥开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宗辰,你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宗辰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眼泪一滴滴溅在地上,痛哭失声。

鬼面人道:“现在后悔,晚了。”

“……我不后悔,”宗辰跪在地上,流着泪道:“我不后悔为了她所做的一切,可她是我的劫,倘若再来一次,我只愿从未见过她。”

鬼面人默然,看着他的神魂渐渐消散,抬起了手。

忽然间,宗辰再次看见了他的玄虚城,看见了他的亲人,看见了他的城民,他们含着笑,围了过来,好像从未怪过他一样。

“前辈,谢谢你,我要去赎罪了。”

宗辰看着朝他伸手的父亲,也伸出了手去握住,嘴边露出一点安心的笑来,终于阖上了眼睛。

他跪在地上,神魂尽散。

鬼面人将他送回玄虚城中,安葬在了故土。

天境之战落幕,三千年光阴,转眼即逝。

幻境蓦地裂开,如同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出无数画面,又飞快地沉落。

“清徽!姜小子!你们终于回来了!”

“陛下!”

“李绵羊!”

众人从幻境中回归,校长、姜家兄妹及吴双涯都围上了上来,戮君走到了骆冰莹身边,试图将她扶起来,却被她一掌推开。

骆冰莹半趴在地上,低着头,将脸隐在阴影中,但却有泪水滴滴而下,溅起尘埃。

吴一岸站起身,走了过来,先冲风越辞见礼,而后看着骆冰莹道:“宗辰临死前说他不后悔,可若是再来一次,他不想再遇见你。”

骆冰莹不语。

姜桓看了看她,道:“你知道自己现在是谁么?”

风越辞端坐一旁,抬手拨动一根琴弦,只听清越之声回荡在天地间,久久不散。

骆冰莹随之抬头,她的神情颇为奇怪,眼神空洞无声,却一直不停地在涌出眼泪。

风越辞安静抚琴,琴声悠远旷达,泠泠净净,叫人情不自禁屏气凝神,静心倾听。

骆冰莹闭上了眼睛,漆黑的绸缎飘起,在她周身环绕飞舞。

灵光汇聚闪烁,像是一场灵雨洒落,荡涤尘埃,江天雪缎渐渐地褪去污浊,恢复原本的洁白无垢。

林冬灵拉着雪缎一角,稚嫩的小脸上绽开了轻快的笑容。

林烟岚接住光点,轻声道:“真美。”

姜桓专注地望着抚琴之人,赞同道:“美极了。”

吴一岸似是回想起了什么,眼神带上了几分孺慕之情,道:“陛下还是这么温柔,从未变过。”

姜桓挑了下眉。

吴一岸察觉到他的不满,淡淡道:“我是在碧空境诞生的,陛下于我,是神。我自幼受陛下教导,知陛下心怀众生。姜帝,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所见皆是小情小爱,更妄图去亵渎神明。”

姜桓不以为意,笑了笑道:“何为小爱?何为大爱?那是你们的想法,不是我的,也不是阿越的。我比你更了解他,我知道他要什么。”

吴一岸收回视线,没再讲什么。

曲毕,骆冰莹重新睁开了眼睛,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

风越辞道:“如何?”

骆冰莹怔怔地望着他,顷刻间红了眼眶,一字一句道:“魔王陛下既已归来,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她心中有太多的困惑与不解,太多的悲伤与委屈,太多的愤恨与苦闷。

本我意识早已在将散未散的边缘,却凭着这点执念硬生生地支撑了这么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

但在这最后的清醒时刻,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第91章:陨落

庭院中,众人都无言地望着骆冰莹。

爱也好,恨也罢,苦也好,乐也罢。

骆冰莹想问的太多了。

——为什么她在意的都会背弃她,而她不要的却愿意为她牺牲一切?

——为什么魔王要留下山鬼作乱,令百城覆灭?

——为什么创出魔王之境,又将足以毁灭它的力量藏于四无奇境中?

——为什么承受一切的……偏偏是她呢?

所有想问的,到最后都汇成了这一句“为什么”。

风越辞按着琴弦,静静地望着她。

骆冰莹强撑着站起来,追问道:“魔王陛下也没有答案吗?”

闻言,风越辞缓缓起身,走到花丛边,挥袖间灵光逸散,瞬间令百花竟放,芬芳满园。

而后他摊开手,数点灵光化作翩跹蝴蝶,绕了一圈,脱离了他的掌心,飞向花丛中。

晴空暖阳,蝴蝶自由自在,成群起舞。

暴风霜雪,蝴蝶颤颤巍巍地停驻花间。

有蝴蝶一直在花间徘徊,有蝴蝶飞出了花丛,或是找到了新的乐园,或是葬于野兽之口。

等到下一个晴空,又会有新的蝴蝶加入。

但每一只蝴蝶的命运,都不是由风越辞来决定的。

众人呆呆看着,鸦雀无声。

风越辞道:“你明白吗?”

骆冰莹的目光追随着蝴蝶而去。

江天雪缎轻飘飘地落在她手臂上,仿佛无声的安抚。

“我明白了。”骆冰莹喃喃道:“原来魔王陛下……从来不想主宰旁人的命运。”

飞舞的蝴蝶散如光点。

风越辞抚过身旁绽放的一朵花,淡淡道:“世间万物皆有其道,我亦有许多做不到之事。”

世人皆以为魔王是无所不能的神,但他却从来没有自诩为神。

道途漫漫,无尽无终,他仍在路上,从未停下脚步。

骆冰莹道:“纵然陛下能做到,也不想这么做,对吗?”

风越辞的手置于花上,未出声。

姜桓走过来,道:“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后也没管过万物生灵的死活,因为自有其发展。倘若有人希望神执掌天地,主宰所有人的命运,那么人与傀儡有何分别?”

“阿越也会累,他也为此死过一回。”姜桓将手覆在风越辞的手背上,道:“你想问为什么偏偏是你要遭受这些苦么?那你大可以抓住在场之人问一问,悲欢离合谁没有体会过?”

在场之人都沉默着,未出一语。

“没错。”骆冰莹道:“你说的没错。”

姜桓摇摇头,道:“我原本还有些话想跟你说,但想想我自己也不无辜,还是算了。”

血眸姜桓这个锅,他不背也得背。

哪怕身不由己,错了也是错了,推卸不了责任。

“你活得比谁都洒脱,望庭哥哥,你这辈子所有的执着都送给叶无越了。”骆冰莹神情依稀重现年少时的影子,道:“让我最后再这样叫你一声吧,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倘若你执着的那个人是我多好,或许那样我就不会有这些痴怨,这些悲伤,这些痛苦……”

骆冰莹抹去眼泪,道:“可正如你所言,若没了这些,大抵也不能算是真正的人了。”

说话间,她眼神涣散,本我意识已走到了泯灭的边缘。

但她还有一件没有做完。

骆冰莹偏了偏头,看向了戮君。

戮君道:“你……”

没等他说什么,骆冰莹出手迅如闪电,术法击中,将他打晕了过去。

“他年少时有些像宗辰……”骆冰莹讲了这一句,倏地止住话头,道:“是我将他带上这条路,而今我废他修为,恳请你们留他一命,让他忘记一切,好好活着吧。”

风越辞颔首,同意了她的请求。

姜桓道:“你对宗辰……”

“我对不起宗辰,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如他所愿——永生永世,再不相见。”骆冰莹掷出虚空灵梭,阖上了双眼,本我意识渐渐消散,她道:“杀了我,毁掉这些肮脏的力量,让我干干净净地走吧。”

黑雾在她周身重聚。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眼中已无人的情绪,瞳仁被完全染黑,像一头可怖的野兽,可她的面容又如此美丽,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直看得人又惊又惧,毛骨悚然。

风越辞抬手,却被姜桓按住。

虚空凝长刀,姜桓握住了刀柄,道:“阿越身体未好,让我来吧。这最后一程,我送她走。”

风越辞道:“毁灭之力与你……”

姜桓猝不及防地亲了他一下,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既是水火不相容,那没道理只有水灭火。

风越辞素来信他,见他坚持,也不再阻拦,退到了亭中。

黑雾漫延,骆冰莹冲了过来,姜桓刀柄挡住她的手臂,侧身回转,抛开刀鞘,一刀劈散了黑雾,灵力相撞,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骆冰莹避开刀锋,直取他灵窍。

姜桓嘴角挑起,刀身灵力震荡,霎时震碎了她的心脉,令她摔在地上,呕着血,难以再爬起。

当日那一道无形之箭,破开了他的封印,放出了血眸姜桓,但同时,也令他的修为完全恢复到了巅峰之时。

他如今,已是真正的姜帝。

“这不是你的本体,”姜桓刀锋直指,道:“趁早滚回去吧。”

骆冰莹头顶上显现出一只巨大的兽形黑影,冲姜桓张开大口,伸出爪牙。

血色染红半边天,刀光划破长空,顷刻间将兽影劈得粉碎,随即毫不犹豫地穿透了骆冰莹的身体。

天道化身在意识深处苏醒,血眸姜桓察觉到力量的流失,挑眉道:“好歹是一心爱慕你的漂亮姑娘,下手居然这么狠。”

姜桓冷冷道:“闭嘴。”

骆冰莹身上的反面之力被轻而易举地击破,毁灭之力并非本体,僵持片刻,也随之消散,化为乌有。

呼吸停止,生机断绝,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永眠,终于只属于她自己了。

姜桓收刀,看着她,道:“干净了,走吧。”

江天雪缎从上方飘落,盖在了骆冰莹身上,将她一生黑衣化成了雪色,纯白无暇。

林冬灵忽然低声呜咽起来。

林烟岚叹了口气。

或许是看了那么长的记忆幻境,她们对于骆冰莹的感觉也复杂起来,想来想去,都是可怜人罢了。

琴声响起,清远空旷,并无刻意的悲伤,仿佛一场送别。

骆冰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散于天地间。

琴声亦随之停下,风越辞静默而坐,也不知在想什么。

姜桓收刀归鞘,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戮君,冲姜家兄妹道:“找个人将他送走,让他当个普通人,好好过吧。还有,叫百家的人各回各家,别凑在这添乱了。”

姜家兄妹道:“是!”

姜桓摆摆手,“行了都散吧,别全围在这了,看得烦。”

大家心知他想跟风越辞单独相处,都识趣地走开了。

只有校长没走,留了下来。

校长走到亭中坐下,倒了杯茶,先喝了一大口顺顺气,才道:“我老人家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姜桓从后面环住风越辞,没好气地道:“老头,当电灯泡是要遭雷劈的!”

校长吹胡子瞪眼睛:“你这个臭小子!在轮回世界里看不得别人谈恋爱,见一对拆一对,轮到自己就双标!”

姜桓环着风越辞的双肩,将下巴抵在他头上蹭了蹭,理直气壮地道:“那当然。”

校长道:“清徽你看他!”

风越辞道:“校长可是想问归乡之事?”

校长一拍桌子道:“没错没错!还是清徽最乖最贴心了!正好你俩一个姜帝一个魔王,凑齐了,所以我就想问一问,我们这些人从地球上穿过来,跟你们究竟有没有关系?”

姜桓道:“有啊。”

校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伸手颤巍巍地指着他,手指抖啊抖的。

“老头,我劝你冷静,你的护心丹呢?”

“……”

校长赶紧掏出小瓶子,塞了一颗护心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

“小胖牛呢?”姜桓道:“阿越,将它叫过来吧。”

话音刚落,青牛便迈着蹄子,哒哒地从门外跑了过来,头角上不知道被哪个热心肠的小姑娘缠了一道道花环,它还很欢快地在风越辞跟前转了几圈,眨着大眼睛似乎在求赞美。

姜桓道:“……丑死了。”

青牛愤怒地朝他喷气:“哞——”

姜桓道:“我当初肯定眼瘸了才弄出你这么个玩意。”

青牛:“哞哞!哞哞!”

风越辞道:“哞哞,过来。”

青牛委委屈屈地跑过来,乖巧地蹲在风越辞跟前,鼻子都不留给姜桓看一个。

风越辞轻轻抚它头角。

青牛发出舒适的叫声:“哞……”

“这头上乱七八糟的不扎手么,”姜桓将风越辞的手拉回来揣好,道:“我猜阿越也还没有完全猜出这头小胖牛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它为什么会一直跟着你么?”

风越辞道:“是你?”

姜桓点了点头,笑了笑道:“没错,是我。我先前便想与你讲清楚,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正好校长问了,便一道说了——这小胖牛其实是我弄出来的一道程序。”

校长:“???”

风越辞陷入了沉思。

校长揉了揉眼睛,连忙蹲下来,用两只手扯了扯青牛的耳朵,软软的,肉呼呼的,哪里像程序了?

小青牛不满地甩蹄子蹬过去。

校长气急败坏地道:“混蛋姜小子,你别告诉我,这就是那什么抓捕穿越者的程序!”

姜桓道:“对了一半。”

当年姜帝得知叶无越入了轮回,想追随而去,可他并不知该如何前往轮回。

相传彼岸忘川乃禁地,涉及超脱轮回之秘,唯有达到帝王境界方能踏足一二。

于是姜帝先抵达了忘川。

第92章:因果

彼岸忘川,实则是轮回世界与起源之地的交界处,藏着往返两边的大门。

是以轮回者在系统的指引下,集齐七块令符,打开门后,便来到了起源之地。

“什么叫对了一半?”校长揪着青牛耳朵,冲姜桓道:“你说这牛是你弄出的程序,那它是不是就是‘系统’?”

姜桓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道:“就是系统。”

校长确认了一遍,道:“你弄出来的?”

姜桓点点头,道:“没错。”

校长撸袖子,四处找棍棒,什么都不想说,就想先揍他一顿出出气。

风越辞拦了拦,道:“校长。”

校长苦口婆心地劝道:“清徽啊,不要这么护着他,我老人家又打不过他,你应该帮着我老人家啊!”

风越辞微微摇头,目光澄如秋水,清明剔透得不可思议。

校长受不住了,“哎哟”一声,揉心口道:“我的宝贝乖学生啊,你样样都好,怎么就这眼神不好,选了个这么混账的臭小子!”

姜桓也不跟他争辩,在风越辞脸颊上亲了几口,存心刺激他。

校长:“……”

青牛:“哞哞——”

风越辞道:“望庭很好。”

姜桓笑了笑,冲校长道:“老头,听见我家阿越讲的话没?我家越越就喜欢我!”

他特地强调了“我家”两个字。

“聘礼还没下,什么你家的?”校长一拍桌子,道:“不对不对,又被你小子带沟里去了,先讲清楚这小青牛的来历,再好好谈聘礼的事。”

听见“聘礼”二字,姜桓看他顺眼不少,难得多了点耐心,解释道:“其实挺简单,我融合天道,抵达忘川,找到了通往轮回的大门,而入轮回,非神魂不可。那么就有个问题,我是地球来的啊,神魂离体,万一穿回去怎么办?所以我就弄了个程序,以防万一。”

校长一脸懵。

姜桓“哦”了声,道:“忘了跟你说,轮回世界的确跟地球有点关系,这个三言两句讲不清,就不讲了。反正我就是担心回不来,所以设了个指航灯,在恰当的时候将我牵引回来。”

校长道:“你是说,这系统原本应该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姜桓道:“对,可惜它自己出了bug,将你们一块弄来了。”

校长终于听明白了,“也就是说,你这个业余的,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人家搞程序,结果弄出一堆bug坑到了我们?”

姜桓道:“什么叫坑?这锅我不背。”

校长没好气地道:“你不背谁背?”

姜桓按了下青牛脑袋。

青牛歪着头,眨了眨大眼睛,无辜又茫然,缩到了风越辞的脚旁:“哞——”

校长拍案而起道:“你好意思吗?人家只是一头牛!”

姜桓道:“你知道这牛有多蠢多渣吗?我给它的任务一,守在九重天阙里,倘若阿越回来,立刻去他身边,结果我一走它就跑出去玩了。我在它身上留了一道神念,给它的第二个任务是将我神魂牵引回来,结果它蠢得不行,2018跟2081两个数字就将它搞混了,自己出了bug,混乱抓人……这还能是我的锅?”

当年姜望庭是从2018年穿越到此处,遇见叶无越,成为了姜帝。后来为入轮回,他舍弃躯体,却回到了地球2081年。

在程序设定中,“2018”与“2081”成为了同时符合条件的年代,青牛不会变通,于是混乱了,出现了bug。

校长:“……”

姜桓看向风越辞,道:“阿越你评评理,这是谁的锅?”

青牛抬起头角,眨巴着大眼睛,委屈极了。

风越辞未出声,摸了摸姜桓,又摸了摸青牛,两个一起安抚。

姜桓不满意:“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跟这小胖牛一个待遇?”

他凑过去,指指脸。

风越辞偏头,在他脸庞落下一个轻吻。

姜桓便满足地笑起来。

风越辞道:“哞哞找到了我,也将你带了回来。”

姜桓笑道:“所以我现在还没有将它宰了炖汤。”

青牛:“哞!”

校长道:“谁都比不上我们穿越的惨!”

姜桓道:“话不能这么讲,就算系统出bug乱抓人,但也是遵照设定来的,但凡能够进入轮回世界的,都是在某一刻真正想离家地球的人。而且地球人在魔王之境的时间是停止的,当你们回去时,仍然能够回到来时的那一刻。老头,想一想,你们比其他人足足多了几千年的时光与无数的机缘。”

听到“在某一刻真正想离开地球”这句话时,校长怔了怔,沉默了。

不可否认,他曾经是有过这个念头。

在旁人看来,他是那么的热爱地球华夏,又怎会想离开?但那时,他的学校被迫关闭,他的学生一个个离开,他被现实所迫,的确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然而真正离开了,他才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

人就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他从始至终都深深爱着故乡,曾以为这份爱早就被现实消磨了,其实却一直藏在他心底最深处,有朝一日喷薄而出,便能够战胜一切。

校长看了看碧蓝的天空,看了看周围的景致。

起源之地是很好恨好的,可惜终究不是归处,地球有那么多的不好,却是他心心念念的家。

校长收回视线,道:“算了,以前的便罢,倘若我们现在要回去,可以吗?”

姜桓道:“这个要问阿越。”

风越辞道:“我神魂未复,校长若要回去,只怕还需等待一段时日。”

“能回便好,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急在这一日两日,”校长放下了一桩心事,苍老的面容浮起笑意,道:“再怎么样,也得等你们成亲,喝完喜酒再走啊,我老人家可是要做高堂的!”

姜桓道:“便宜你了。”

校长挑挑眉,像个老顽童似得,开怀大笑。

姜桓懒得理他,偏头道:“阿越,现在信物齐了吗?我在想,什么时候去九重天阙比较好。”

风越辞道:“四时花冠、凤凰晶珀、玉壶杏林、虚空灵梭、江天雪缎、虚实之镜,还有两样。”

校长一听就道:“有一件在华夏学宫啊,就是学宫的防护大阵——斗转星阵,先前的诸天万劫阵就是我根据此阵演化而来,咦,我没跟你们讲过吗?”

姜桓:“……”

风越辞倒是波澜不惊,显然早已知晓,道:“最后一件,在叶家。”

与此同时,天边有数座雪白的灵船飞速而来,阵仗极大,来势匆匆。

姜桓瞄了眼,道:“还真是说来就来,叶家人不是说好永不踏足姜家么,这是打自己脸了。”

校长不忍直视,道:“姜小子,你还好意思讲人家,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真香表情包已经在学宫内部流传了?”

——我,姜桓,情侣去死团,万年单身狗,坚信色字头上一把刀,就算死,再历经轮回一万年,也要远离大美人,绝对不脱单!

——心肝宝贝大美人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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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辞已恢复魔王身份,校长预计不久后,这排名又得翻新了。

第93章:争聘

一艘艘灵船停在姜家上方,通身雪白,海珠生辉,照得晚间夜空亮如白昼。

众人被这番阵仗惊动,仰头瞧了瞧,心知是叶家人到了。

警钟敲响,姜家人个个佩刀而出,严肃地盯着灵船,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

片刻,灵船上有数道人影迈出,皆是白衣绣银纹,玉冠束高发,佩着长剑,腰悬白玉剑坠,清冷无匹。

以往众人未多想,此刻看来,叶家人这一身气质的确有些像清徽道君——不对,现在该改口叫魔王陛下了。

叶家为首之人是个年长的美貌女子,身旁站着的便是叶云起。

姜家兄妹站在姜家人跟前,与他们遥遥相对。

姜之梦开口道:“叶家姑姑,您竟然亲自来了。”

叶家人乃魔王后裔,虽得天独厚,却也有诸多限制,其中一点便是寿数不长,子嗣不旺,但凡成亲留下子嗣,不久便会身亡。

除非一直独身,不寻道侣,不孕后代,方能长寿。

但每代都必须要有一个嫡系血脉出生,确保叶家传承不灭。

这一代的叶家家主在叶云起出生后便逝去,眼下暂由其妹叶微瑕代掌叶家事务。

叶家人出了名的清高孤傲,生性冷清不问世事,这回一接到消息就日夜不停地赶来,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姜家人其实也挺别扭的。

他们家姜帝陛下喜欢道君,偏偏道君又是魔王,难不成两家针锋相对了几千年,到头来却是要做亲家?

这玩笑开大了,保不准能让百家笑一辈子。

叶微瑕道:“我等前来求见陛下,接陛下归家。小辈且先退开。”

姜之意想了想自家陛下对魔王陛下的爱重,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跟叶家起争端比较好,便道:“两位陛下正在商谈要事,只怕要等一会。”

叶云起道:“等。”

叶家人腰板笔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个个白衣佩剑,知道的是在求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来讨债的。

姜之梦眨了眨眼睛,道:“那个,你们要不要进来喝茶啊?”

叶云起道:“不入。”

姜之意扬眉,似笑非笑道:“那魔王陛下叫你们进来,你们入是不入?”

叶云起:“你。”

姜之意:“嗯?”

叶云起:“去死。”

姜之意:“……”

叶云起的存在证明了,哪怕话少,吵架也是能赢的。

叶微瑕忽然道:“陛下与姜帝相处如何?”

姜之梦连忙道:“相处甚欢。”

叶微瑕目光微凉,道:“我听闻姜帝有位红颜知己,屡次针对陛下?”

姜之梦喊道:“姑姑你听谁讲的,没有的事啊!”

叶微瑕道:“我还听闻,姜帝刺了陛下一刀。”

姜之梦冷汗涔涔:“那个……”

叶微瑕回到话题,道:“如何相谈甚欢?”

小辈又哪里斗得过身经百战的叶家姑姑,顿时在心底呼唤老爹。

“两位陛下之事,又岂是我们可以评断?”姜家家主含笑走来,将两个小崽子推到身后去,道:“你们来的巧,咱们正好可以谈谈聘礼之事。”

众人:“……”

叶微瑕道:“聘礼?云起不娶你姜家小姑娘。”

姜家家主面不改色地笑道:“是两位陛下的亲事,我们家陛下要给魔王陛下的聘礼。”

讲得好啊!

姜家人在内心齐齐为家主鼓掌!

就算是做亲家,也得是我们家陛下娶!

叶家人齐齐抬眼,杀气毕现。

叶微瑕嘴角一挑,露出个冷笑,毫不客气地道:“滚蛋。”

我们家陛下刚回来就想将人拐走?

还聘礼?想得美!

真要谈婚论嫁也得是嫁妆!

两家人的战争一触即发。

忽听姜桓的声音传来:“站在外面吵架吹冷风什么毛病?阿越叫你们进来喝茶。”

姜家人与叶家人的杀气同时一滞,转瞬散去,乖巧听话,默默进屋。

……没打成。

围观群众莫名失落,瓜果都没心思继续嗑了。

叶微瑕走进殿内,一眼就瞧见了那道风华无双的身影。

银白衣衫,乌墨长发,他手持书卷端坐,眉目清极雅极,盛极容色下,顷刻便将俗不可耐的金殿化作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

叶微瑕屏息凝神,忽略风越辞身旁坐着的姜桓,领着小辈们行了大礼。

姜家人与他们一同进来,冲姜桓见礼。

两家人各占一列,目不斜视,各行各的礼,全当对方不存在。

叶微瑕曾见过清徽道君一面,却万万未曾想到,那会是魔王陛下。

对此,她与叶云起一样自责愧疚,深感不敬。

叶微瑕见礼后,恭恭敬敬地道:“请陛下恕罪。”

叶云起道:“恕罪。”

风越辞拂袖让他们起身,道:“无罪。”

姜桓手上削着果皮,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道:“坐啊。”

两家人分坐两边,泾渭分明,中间仿佛隔着深不见底的鸿沟,眼神整齐地往前看,余光都不朝对面瞄一个。

叶微瑕看着风越辞,想起他多年病痛缠身,饶是知晓这位已是魔王陛下,也不免带上了几分看自家孩子的疼惜之意,道:“陛下身体可好了?”

风越辞道:“很好,无妨。”

血脉姜桓在意识海中冒出来,冲姜桓道:“有人来跟你抢人了,你还坐得住?”

说来也奇怪,血眸姜桓这段时日要多安分有多安分,都不用姜桓镇压,自己就能缩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两道意识同出一源,有渐渐融合的趋势。

姜桓对他日常没好脸,道:“滚。”

血眸姜桓批评道:“你能不能有点进取心?说好的下聘大婚洞房一条龙呢?你不行让我来!”

“趁早滚,”姜桓在意识海暴揍他,道:“我倒想知道,你为什么比我还急?”

血眸姜桓这段时间急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姜桓凉凉道:“看来你是很清楚自己快消失了。”

血眸姜桓道:“你这个蠢货!你我一体,我消失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知不知道叶家最后一件信物是什么?”

姜桓当然知道。

重陵城是魔王后裔,其实最早是百城中唯一没有被赐下信物的。

直到魔王离开之前,才将自己的佩剑留了下来。

叶家世代修剑道,正是因为他们守着的最后一件信物是魔王佩剑——忘浮生剑。

姜之梦曾经提过,七年前,清徽道君是不用弓箭,而用长剑的,他最擅长的,实则是剑。

“忘浮生剑”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挺有无情道的风范。

可那又怎么样?

风越辞既已动情,便绝不会忘情。

姜桓将血眸姜桓揍了回去,哪里会听他挑拨。

底下,姜家家主不甘落后,也来冲自家陛下嘘寒问暖,道:“陛下可有缺什么?我再叫人送来。”

姜桓一听这话,便指着金闪闪的宫殿,道:“缺什么缺,你们先给我将这些玩意拆了吧,不然成亲也得换地方。”

姜家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姜帝陛下的言下之意是要在这里成亲哎!

姜之梦兴高采烈地道:“拆呀!拆拆拆!陛下什么时候成亲?我帮您们选大婚礼服呀!”

叶家人瞅叶微瑕,虽然都是面无表情,可是情绪已经透出来了。

叶微瑕望着风越辞,起身一礼,先确认道:“陛下要成亲?与姜帝成亲?”

风越辞颔首。

叶微瑕凭着多年涵养绷住了脸,缓了缓,道:“既是成亲,自然有诸多事宜要办,不能急在一时。何况此地俗不可耐,配不上陛下大婚,不如大婚之地定在重陵海上?海天盛景,岂不妙哉?”

姜家人一听就炸了。

“你说谁俗不可耐?”

“你们家。”

“你们家住在海上就很高雅么?”

“当然。”

“呸!我们家聘礼都备好了,按规矩讲,收了聘礼的应该嫁过来!”

“恕我直言,你们家的是嫁妆。聘礼自该有我们家出,诸位等着收便是。”

“我们来!”

“我、们、来!”

殿外,校长打头,一堆人躲着听动静。

校长指指里面,示意——吵起来了!

众人同时倾耳听,想要知道最后聘礼的归属权会落在哪一方。

季时妍低声道:“原本聘礼应该是我们学宫出的。”

校长摆了摆手,悄声道:“咱们很稳,吃瓜就好,反正不管聘礼还是嫁妆都有学宫一份!”

李眠溪想了想,道:“用学姐的话来讲,这是cp党的胜利。”

吴双涯:“什么鬼?”

李眠溪开始小声跟他科普学姐们私底下流传的东西。

屋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两家人站起来撸袖子,面对面吵得要掀屋顶。

风越辞道:“安静。”

姜桓道:“就这也能吵?你们是不是该找林家人瞧瞧脑子。”

管什么聘礼还是嫁妆,在姜家还是在叶家,能大婚不就好了么?

两家人:“……”

姜家人:不,陛下您不懂!

姜桓拉着风越辞的手,将人扯过来搂住,道:“阿越觉得哪种好?”

风越辞道:“都好。”

叶家人:不,陛下您不懂!

姜桓附在风越辞耳旁说悄悄话,含笑道:“哪种都好,但是我还想看阿越穿一次嫁衣。”

风越辞看了他一眼。

姜桓哄道:“望月图中那回我没看够……不给他们看的,阿越悄悄穿给我看就好,好不好?”

风越辞指尖轻轻戳了下他额头,带着股尤为纵容的意味,轻声道:“好。”

姜桓抱着他笑:“越越这么好,不怕我得寸进尺啊?”

风越辞道:“望庭还能如何?”

姜桓一本正经地道:“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再去一趟华夏学宫藏书楼,去重新看看阿越以往看过的……书。”

读作正经书,写作春宫图本。

两个人悄悄讲话,全然忘了下方还有人,虽然两家人什么也听不见,但至少还有眼睛。

姜家人望天,脸上掩不住喜气,因为他们家陛下看上去就是娶的那个啊!

叶家人:“……”

嘴笨吵不过,还是痛快点,拔剑吧。

第94章:陪你

姜桓每次看着风越辞,眼睛里就没有旁人了。

两家人被他忽视得很彻底。

“望庭,”风越辞见他歪过来,越来越没正形的模样,道:“坐好。”

姜桓冲他笑了笑,空出心神往下方瞄一眼,颇为诧异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两家人:“……”

幸好姜帝魔王不在同一个时代啊,否则这千古昏君没跑了。

姜之意道:“陛下,聘礼与大婚一事还未有定论……”

“挺简单的事,有什么好争的。”姜桓随口道:“要不你们两家都先备好礼,各自送出去,哪家的先到,就算聘礼,就在哪家大婚。”

这个主意好!

大家齐齐点头。

姜家人很高兴,因为他们的聘礼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而叶家知道消息晚,约莫什么都还没准备。

叶家人很淡定,他们虽然没准备聘礼,但是他们家很少有应酬,传承数千年的宝物堆积成山,随便搬一搬就能砸死人了。

不就是比速度么!

姜桓笑道:“阿越觉得怎么样?”

风越辞对这些事素来不放在心上,合拢书卷,道:“好。”

叶微瑕起身道:“既是要大婚,陛下也不好再住在姜家。重陵海宴将至,专为陛下而设,我等前来接陛下归家。”

叶云起亦起身道:“归家。”

风越辞将书卷轻轻置于桌台上,道:“你们先回,我容后几天。”

叶家人得了准信,心满意足,齐声道:“是!”

两家人出门,随即飞快地动作起来,个个健步如飞大声吆喝,看得学宫吃瓜群众目瞪口呆。

“前天的礼单呢?快拿出来看看还少什么!”

“送礼的人定好没?快点!”

“哎呀早说了这个不行,还不赶紧把这箱换了!”

“姑姑,已传信家中。”

“嗯,走。”

叶家人上了灵船,跟来时一样匆匆跑了。

林冬灵凑到校长跟前,小声道:“校长爷爷,你说哪家会赢啊?”

“不好说啊。”校长戳了戳林冬灵的头,“丫头,你多大年纪,叫我老人家爷爷?”

林冬灵抿嘴笑。

鬼君死后,小姑娘的心结也解开些许,在众人照顾下,也恢复了几分原先活泼可爱的性子。

林烟岚欣慰地看着她。

吴双涯道:“姜家可能会赢叶家,不过姜帝大概一辈子也赢不了魔王陛下!”

这话一针见血,众人深以为然。

但是接下去怎么个“赢不了”,他们却是不敢再讨论了。

殿内,姜桓奇道:“阿越,你说要容后几天去叶家,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解决吗?”

四君之事已了,校长这边也已安抚,似乎已无大事,就等去叶家拿到最后一件信物,开启九重天阙了。

风越辞道:“有。”

姜桓想了想,也想不起来,索性抱住他,直接问道:“是什么事?”

风越辞眸光轻转,漾起涟漪,比月色更撩人。

他道:“陪你。”

姜桓闻言呆了呆,一时竟像是没反应过来。

风越辞道:“先前诸事繁多,未有闲时,现在陪你,可好?”

姜桓好几次嫌弃一堆熊孩子麻烦,实则就是想要跟风越辞二人独处。彼时尚有正事,风越辞虽未多言,但却一直记在心上。

是以才有此言。

“好!好好好!”姜桓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道:“什么都不做,只陪我么?”

风越辞颔首。

姜桓道:“什么什么?我没听清楚!”

风越辞闻言,未先出声,反而凑近了,轻轻吻他一下,语气比寻常时更温软些,道:“只陪你。”

姜桓魂都没了。

风越辞见他傻呆呆地僵坐在那,又唤了声:“望庭。”

姜桓倏地跳起来,又俯身抱住他脖颈,在他唇上狠狠咬了几口,深吸了口气,道:“越越你在撩我!”

风越辞道:“撩?”

姜桓胡扯道:“就是引诱我提前洞房的意思!”

风越辞道:“没有。”

倘若亲一下,说一句“只陪你”就算“撩”,那姜桓的行为岂不是天天在撩他?

风越辞自是不懂其中差别。

他神色平静,目光澄澈,竟是透出点纯洁无辜的意味来。

姜桓连忙揉心口缓缓,没忍住又亲了亲他眼睛,道:“你还在撩我!”

既没讲话,又没动作,何时撩了?

风越辞听他心跳如擂,道:“静心。”

姜桓手上用了力将他按在长塌上,“阿越,能不能换个别的词?我何止静不了心,浑身上下都静不了,不信你摸摸。”

姜桓顺势倒在他身旁,半趴在他身上,不要脸皮地拉过他手到处摸。

不知摸到哪里,风越辞虽神情如常,却因肤色白皙,耳根又泛起了薄红,淡声道:“望庭是需要清心诀,亦或是……”

在林家神魂双修时,风越辞曾帮过姜桓一回,纵然还是不习惯,却也知这是人之常情。

姜桓在他耳边低声道:“要你……帮我。”

红晕如水墨沾白纸,顷刻逸散开来。

风越辞垂眸默念三遍清心诀,方才不动声色地帮他。

姜桓爱极了他分明动情却仍不染红尘的模样,哄道:“心肝宝贝大美人,你看我们衣服是不是有点碍事?脱了好不好?”

能把耍流氓讲得怎么理直气壮,也只有姜桓了。

风越辞道:“不好。”

能在这种时候这么坦荡的拒绝,也只有风越辞了。

姜桓道:“为什么?”

风越辞道:“不合礼数。”

姜桓:“……”

那现在做的这个也不合礼数啊。

所以他们一个姜帝一个魔王,为什么要遵从礼数?

做点愉快的事情不好吗?

莫非大美人看图本的时候还没开窍,清风明月过眼而去,不解其中之意?

也对,这种好东西就应该在谈情说爱了之后再去看。

姜桓喘了口气,在风越辞脖颈间舔舐啮咬,“越越,去华夏学宫好不好?”

风越辞道:“随你。”

两人衣衫相连,几乎贴在一处,也看不出在做什么。

许久,姜桓颤了颤,下口的力道重了些,在他脖颈咬出了一道牙印,又急忙舔了舔。

风越辞抬手,似有风拂过,吹散所有痕迹。

他始终没有抬头,只露出已红透的耳根。

姜桓看直了眼,心说真可爱!

“越越害羞啊,不好意思的不应该是我么?”姜桓故意用舌尖碰了碰他耳尖。

风越辞霎时退开些许,抬手覆住耳朵,感觉姜桓比平日里更加放肆几分,却也不好跟他计较,静默片刻,道:“并未。”

姜桓道:“还说没有,那你躲什么?”

风越辞道:“恐失态。”

姜桓面上尽是笑意,缠着他道:“那你再失态一点,我喜欢看!”

风越辞微微摇头,伸手点向姜桓额头。

姜桓瞬间察觉一股冷意传来,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什么感觉都被冻住,险些冻傻了:“宝贝儿你要不要这么狠?”

风越辞道:“纵欲伤身,不好。”

姜桓:“……”

能不能先给他个机会欲一下,再来谈纵不纵的问题?

姜桓对上端方无垢的大美人,再次败北。

随意收拾好自己,姜桓连招呼都没跟众人打一声,就拉着风越辞去了学宫。

依着他们如今的修为境界,天下之大,也是瞬息而至。

时至晚间,天色已暗,两人隐着身形,在学楼前走过。

学楼上传来笑闹之声,夹杂着师长敲竹板叫喊的声音,显然是在上晚课。

沿途有学长学姐牵着一个个直打哈欠的小团子走过来。

“学长学长,可不可以再玩一会?”

“不行,你们该去睡啦,叫学姐也没用。”

“学姐学姐?”

“不行哦,叫学长也没用。”

“……”

小团子们都绕晕,乖巧地被牵回去了。

演武场上,对练的学子正兴致勃勃地叫道:“再来一场!”

姜桓看了一转,道:“实话讲,这地方真的蛮亲切的。”

风越辞缓步而行,道:“望庭可想回家?”

“家?”姜桓含笑看他,握着他手晃了晃,道:“对我来讲,阿越在的地方就是家。反正呢,以后你去哪我去哪,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了。”

说话间,已上了林间长阶,一只亮闪闪的小人扑闪着荧光羽翅,在夜色中飞掠过来,稳稳地停坐在风越辞肩上,嫩生生地唤:“道君!书灵想念道君!”

刚甩掉一群电灯泡,又来一个小电灯泡。

姜桓道:“小家伙,飞过来是想被烤了吃么?”

书灵悄悄拉过风越辞一缕黑长发丝挡住身子,小声道:“不想。”

姜桓作势要揍它,道:“那你还不赶紧下去。”

书灵“刷”地躲进风越辞的长发里,只留了一双翅膀尖露在外面,奶声奶气地道:“书灵要跟道君讲话,书灵有很多事情要告诉道君。”

风越辞也没将小人赶下去,道:“何事?”

书灵十分困扰地歪歪头,道:“他们写了好多书藏在这里,还让书灵不要告诉苏师,总是过来偷偷摸摸地翻阅,书灵该不该举报呢?”

姜桓噗嗤一声,笑道:“哟,你连举报都知道?”

书灵点头道:“校长教的,书灵聪明。”

姜桓拎着它翅膀,将它从风越辞的发间拎出来,“那你倒是说说,他们都藏了些什么书?”

书灵扭脸道:“不告诉你。”

风越辞摊开手,示意姜桓放开它,让它落在掌心。

书灵抱住风越辞的手指蹭了蹭,道:“书灵愿意告诉道君的!分别有《姜帝教你追道君108招》、《合理探讨道君成为祸水的可能性》、《姜帝真香语录汇总》、《霸道姜帝美道君》……”

书灵大有一口气报出数十本的架势。

姜桓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风越辞道:“噤声。”

书灵一口气憋住。

姜桓面无表情道:“小兔崽子,一个个反了天了,我倒要看看他们都写了些什么玩意!”

第95章:观书

学宫学子藏书,堪称一绝。

每本书的方位各不相同,藏的位置也偏僻,还特意避开了专业书的地方,以免被师长们误翻。

书灵引路,领着二人上上下下地转圈,都给搜了出来。

风越辞没有动用术法,伸手一本本地拿出来,以免损坏书籍。

姜桓跟在他身后,一本本地接过来捧着,来回跑几趟放在书楼中央的空地上。

两人配合默契,时不时地目光交缠。

姜桓搬这点书不在话下,还有空闲逗人,道:“看阿越对这些书这么好,我都要吃醋了。我一吃醋就会不高兴,一不高兴就想亲你……”

风越辞站在书架前,抚平书面上的折痕,回身放在姜桓手上,道:“待你更好。”

姜桓听得眉开眼笑,立刻接道:“好的,我不吃醋了,不吃醋心情就好了,心情一好我就想亲你了……”

他就是故意在调戏人。

风越辞也知晓,转身去拿书,道:“别闹。”

姜桓笑了笑,等他再一次侧身放书时,抓准时机凑过去,让他的唇瓣擦过了自己的嘴唇。

看上去就好像是风越辞故意要亲他一样。

风越辞:“……”

姜桓像是占了很大便宜似得,在那笑得停不下来。

书灵害羞地蒙住眼睛:“嘤!讨厌!”

荧光小人全身变成了粉色,洒落点点灵光,扑闪着小翅膀,穿过书架,飞出去不跟他们待在一起了。

姜桓才不管它,又拉着风越辞去将春宫图本翻了出来,一道放在书楼中央,这才坐了下来。

“《姜帝教你追道君108招》,先看这本。”姜桓看多了书名,原以为自己已经淡定了,不过刚翻开看了第一页,就有种想撕书的冲动:“这都什么玩意?阿越你看,居然说我‘死缠烂打’,我有么?有……”

等等,追了六千年,算死缠烂打么?

不算吧!

姜桓的吐槽声戛然而止,全当自己方才没讲话,自动跳过这一页。

他往下翻,然后又来气了,批评道:“什么叫甜言蜜语?我都是真心话好不好?”

风越辞按着书,安安静静地观阅。

姜桓认真道:“越越要信我!比如我夸你好看,当然是因为你真的很好看很好看啊!”

这话完全不虚的。

姜桓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比风越辞更美的人。

魔王陛下不仅是第一强者,还是第一美人啊。

姜桓越想越觉得幸福,没忍住凑过去偷亲了脸颊。

风越辞观书时素来专注,猝不及防被啄了一口,立即偏头看他,双眸中仿佛含了一捧春光漫过的雪水,清透又动人。

姜桓捂心口,叹道:“宝贝儿我讲句实话,跟你待几年我肯定要短命了!”

风越辞自然而然地道:“我为你续命。”

姜桓脑海中一空,霎时间心花怒放,心说,完了。

他的大美人撩起人来毫无自觉,偏偏还这么有天赋,一句话就比过了他那么多句。

输了输了!

姜桓“啪”地合上手里这本书,不能看了,再看下去就不是《姜帝教你追道君108招》,而是《道君教你反撩姜帝108招》了!

姜桓道:“越越,你再拿一本啊!”

风越辞也未挑,平静地拿了最上面一本——《姜帝真香语录汇总》。

姜桓:“……”

这本书有段总纲,言简意赅,堪称全书精粹。

——我,姜桓,情侣去死团,万年单身狗,坚信色字头上一把刀,就算死,再历经轮回一万年,也要远离大美人,绝对不脱单!

——心肝宝贝大美人是我的!

姜桓:“……”

——谈情说爱烦死了。

——大美人再跟我讲两句话呗!

姜桓:“……”

很好,这一看就是穿越者老乡跟秦文茵那几个小兔崽子弄出来的玩意!回头揍死他们!

——你们道君将来的伴侣怕不是在醋缸里泡着酸死,就是被人套麻袋打死。

——我,姜桓,道君唯一伴侣,没酸死也没被打死,谢谢。

姜桓“啪”地一声,再次合上书,严肃道:“宝贝儿,我们可以换一本了。”

风越辞垂了垂眼眸,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静雅眉目亦如冰消雪融,惊艳无比。

姜桓脱口道:“阿越你笑了!”

很好,倘若这玩意能博大美人一笑,他可以考虑将小兔崽子们揍个半死。

风越辞眸光微转,落满细碎星光,道:“望庭之言,十分有趣。”

姜桓一下子扑过去,撞得书卷满地都是,也将风越辞扑倒在了地上,在他脸上胡乱亲吻一通:“越越笑起来太好看了,再笑一笑好不好?难道我平时说的话不有趣么?”

风越辞道:“当心。”

姜桓道:“我皮厚没事的!阿越阿越,再笑一笑啊!”

风越辞坦诚道:“不会。”

哭笑皆因悲喜,风越辞情绪本就极淡,少有起伏,又哪里是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姜桓闻言,也不缠着让他笑了,只抱着他躺一会,又道:“我曾经说自己不哭,阿越不笑,可是如今我为你哭了,你也为我笑了。”

风越辞道:“是这样。”

姜桓道:“其实挺好的,这种打脸我乐意。不过这群不省心的熊孩子还是得教训。”

风越辞道:“嗯。”

姜桓正要起来,余光却瞄到身旁一本被撞到而散开的书,书侧几个字十分显眼——《霸道姜帝美道君》。

而这本书恰好翻开至中间一页。

——只见姜帝将道君压在塌上,捏着道君下巴,邪魅一笑,问道君,美人儿你怕了么?怕就叫一声我听听!

姜桓:“……”

邪魅一笑怎么笑?来个人教教他。

姜桓脑子一抽,不知道为什么就照着书上试了一下,伸手握着风越辞下巴,笑道:“美人儿你怕了么?怕就叫一声我听听!”

风越辞方才顺着他视线,也看到了那本书。

但是对姜桓这种突如其来的兴致不太懂。

他道:“不怕。”

姜桓:“……”

演不下去了!

风越辞忽然翻手,力道不重,却将他从身上掀了下去,反过来压在他身上,淡淡道:“你叫。”

姜桓眼睛一亮,立即十分配合地道:“哎哟我好怕!美人你要做什么?快点来吧!”

风越辞却没应他话,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指了指书道:“就到这里。”

姜桓瞥一眼,就见书上写:“……谁知道君忽然出手,反将姜帝压在了身下,说了句‘你叫’,姜帝愣了下,却是似笑非笑地张开手臂,邀请似得说了句,‘哦?我叫了,那你倒是快点来啊’……”

姜桓险些憋出内伤。

这种崩坏的本子居然猜对了他的反应,居然还合情合理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好不容易阿越愿意陪他“玩”啊!

风越辞将散乱的书卷捡起,重新整整齐齐地摆放好。

姜桓帮他整理好,眼尖地抽出来一本春宫图,在他眼前晃了晃。

风越辞神色如常,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可看的。

姜桓拉着他坐下,一本正经地道:“既然阿越都陪我试了那本,那我们再试一试这本,好不好?”

风越辞道:“好。”

他一口答应,反而叫姜桓觉得奇怪了,问道:“阿越,你先前真的看过这个么?你真的知道这是什么书么?”

风越辞颔首。

姜桓与他肩并肩,靠在一起,然后将书放在两个人中间,慢慢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两个小人,正好也是肩并肩在坐着说话,然而这画功实在差到极点,抽象得堪称灵魂画手。

姜桓自我安慰,好在还能看。

第二页是两个小人抱在了一起,第三页开始了亲亲。

姜桓瞄了瞄风越辞的表情,波澜不惊,连一丝异样也无。

他又翻了一页,只见两个小人不亲了,抱着滚了滚,衣服还好端端地穿着,搞得跟谈恋爱的青少年玩闹似得……姜桓有点看不懂下面的发展了。

再次翻了几页。

书上画得两个小人终于又亲亲抱抱,不过当一个小人要去扯另一个小人衣服时,另一个小人严肃地拒绝了,理由是婚前不能有越界行为。

姜桓忍了忍,没发飙,飞快地往后翻。

两个小人从青少年迈到成年,成亲了,而这本“春宫图本”也翻到了结尾——两个小人喝了交杯酒往床上一躺,床帘一拉,全文完。

姜桓:“……”

很好,非常好,一本完美的青少年恋爱教育指南。

姜桓一言难尽:“阿越你别告诉我,这里的所有‘春宫图本’都是这玩意。”

风越辞道:“是。”

姜桓险些憋得吐血,道:“宝贝儿你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么?”

风越辞道:“并无不对。”

姜桓见他不似在开玩笑,就真觉得这书就是传说中的“春宫图本”了,不禁仰头长叹道:“难怪我觉得这灵魂画手的功力似曾相识,这分明就是校长老头画的啊!我就说么,他一个开学校的,能在图书馆里放春宫图?肯定是知道学宫里会有人谈对象,故意画了放在这里哄小孩的!”

这老头也太奇葩了。

得有多少纯洁的小情侣看了这书后,将之当成小黄书,按照这书上画的来一遍,然后就圆满了?

看看风越辞,不就是年少时阅览,然后被这书“骗”到现在么。

姜桓真的是服气了。

这种操作一般人想都想不出。

魔王陛下从前高高在上,七情不扰,红尘不染,不解情爱与其中之道,好不容易转生一回,博览世间书,还遇上了校长这个大坑。

难怪怎么撩都撩不动。

姜桓将书往脑后一扔,抱着风越辞,喃喃道:“我真惨,真的。我要揍死那老头,越越你别拦我!”

第96章:重陵

看书气人不轻,假书害人不浅——这是姜桓看书看了一夜得出的结论。

倘若不是风越辞拦着,他能把整座藏书楼都给烧了。

姜桓义正言辞地道:“为了学宫小朋友的身心健康,不烧可以,但绝对要没收。”

风越辞道:“好。”

天刚蒙蒙亮,有晨光穿透窗子照进书楼,仿佛为书页镀了一层灿金的漆影。

风越辞偏头看向窗外,整个学宫仍处于睡梦中,还未醒来。

姜桓收完书,见此便道:“越越好像很喜欢华夏学宫。”

风越辞性情淡泊,看透世间本象,万事万物在他眼中皆如寻常,没有什么特殊的。

但姜桓能感觉到他对学宫的不同,不知是不是转生一回,在这里长大的缘故。

风越辞道:“嗯。”

姜桓道:“为何?”

风越辞道:“变数。”

他站在书窗边,沉静全身都被笼在光影下,银白华衣上的玄纹好似活了一般,流动如水波,衬得他人越发飘渺莫测。

姜桓从身后揽住他,低笑道:“是魔王之境的变数,还是阿越的变数?”

风越辞道:“我的变数,是望庭。”

他是实话实话,却准确地击中了姜桓心脏。

姜桓整个人都怔住了,还没回神,笑意便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他又是欢喜,又是叹气,道:“大美人,你这样不好的,一直撩我,撩了还不管!”

风越辞道:“没有。”

姜桓立即笑道:“那你是要管了?”

风越辞还未出声,书楼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往外看去。

树丛后转出一道鬼鬼祟祟的水蓝色身影,警惕地查看周围,见四处无人,才往后招招手,随即又是几道身影溜了过来。

“我就说这时候肯定没人,怕什么!”

“管学姐,万一被苏师长抓到……”

“苏师长还在睡觉呀,学弟的胆子也太小了,上回那本《霸道姜帝美道君》我才看了一半,抓心挠肺地想看下面,急死我了,学弟快点带路啦!”

“秦学姐你变了!你原先还说最爱道君,想嫁姜帝,还说他们在一起你心都碎了,结果转头就来看本子。”

“嘘!不要跟我讲话,我现在是个快乐的cp粉!”

“……何学长来看《姜帝真香语录汇总》我懂,邱学长你品学兼优好学生,又不看本子,跟我们跑来这做什么?”

“来看着你们。”

这几道鬼鬼祟祟偷跑来的身影十分熟悉,赫然就是邱林寒等七人小队。

季时妍跟李眠溪不在,便只剩下了五个人。

姜桓最熟悉的是穿越者老乡,怂包小圆脸,杨策同学。

其他几个虽然不熟,一眼看过去也能叫出名字。

性情直率的管彤,看着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秦文茵,喜欢装酷的是何豫立,而最靠谱的就是众人之中最年长的邱林寒了。

“果然是他们,”姜桓活动了下手腕,道:“一个个的都欠收拾。”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一听便知他言下之意,道:“好好好,我会轻点,保证他们挨揍了还能去上课。”

风越辞颔首。

不过姜桓才走了两步,外面墙上又翻出一道人影来,吓得杨策等人齐齐僵住,干笑道:“苏,苏师长,好,好巧啊!”

苏令谋盯着他们,皮笑肉不笑地道:“大早上不睡觉跑这来,是给你们布置的作业太少,还是你们考试门门优等了?”

除了邱林寒,其他四人都缩了缩脖子,不敢讲话。

姜桓推开门,直言道:“我觉得是老苏你太惯着他们了。”

“……”

“???”

“!!!”

众人惊恐地瞪着他,完全不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杨策直接被吓得抱头乱窜,哭着喊道:“鬼啊啊啊啊啊!”

姜桓:“闭嘴吧小朋友。”

杨策叫声戛然而止。

苏令谋按了按额角,很想掉头就走,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风越辞时,才松了口气,道:“清徽,你们这是……你们不是在姜家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风越辞道:“昨日。”

苏令谋道:“好吧。”

因着姜家众人没敢乱讲话,百家诸人又还没离开,是以风越辞的身份还未传开,此刻在场之人更害怕的还是姜桓。

毕竟姜帝的身份早已传回了学宫。

别看他们在背后写写本本磕磕cp,见到真人后魂都吓飞了。

苏令谋稍微镇定点,又道:“姜……帝陛下,真没想到。”

姜桓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老苏啊,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还能有什么消息比姜帝身份来的吓人?

苏令谋保持微笑,道:“姜帝陛下大驾光临,何必藏在小小学楼,这样,我立刻告知校长,召集所有人……”

“停停停,你有这闲工夫,不如看看校长还在不在办公楼里。”姜桓牵着风越辞的手,摇摇头道:“我才懒得跟你们这帮电灯泡待一处,走了。”

苏令谋:“……”

杨策等人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姜桓头也不回地又来句,“小朋友们,书我收走了,暂且饶你们一回,再让我发现,你们懂得。”

姜桓与风越辞的身影转瞬消失在原地。

众人掩面,欲哭无泪地对上暴怒的苏令谋。

“写了什么?谁写的?从实招来!”

姜桓一句话又闹得学宫鸡飞狗跳,自己却悠悠地拉着风越辞到处潇洒去了。

两个人游山玩水了一个多月,终于收到了叶家委婉的催促信,以及姜家嘚瑟的邀功信——姜家先一步下聘成功,赢了叶家。

彼时雪落纷纷,已至寒冬,二人也来到了重陵之地。

重陵环海,叶家人居于海上,因而进入此地,便是乘舟而行。

姜桓站在船头,一身玄金长袍,掩不去的骄狂肆意,他扫了遍信件,霎时笑了起来,晃了晃信道:“这下越越要嫁我了!”

风越辞身披雪白绒衣,泼墨长发散落身侧,眉目清雅,容姿高彻更胜寒雪。

他正望着浩渺烟波,闻言也无不满或羞恼之意,轻描淡写地应道:“好。”

姜桓凑到他眼前,道:“真的?”

风越辞抬手抵他额头,道:“真的。”

姜桓忍了忍,还是笑出声来,显然是开心得不得了。

其实他们皆为男子,也没有什么谁娶谁嫁,只是姜叶两家人一直在较劲,看着也蛮有趣的。

叶家人生性孤傲,是以重陵之地人烟稀少,但因海宴将至,也变得热闹起来,遥遥望去,海上全是舟舫。

重陵海宴为叶家人主办,五年一度,实则就是为魔王而设的祭祀之礼。

往年叶家都是独自开宴,此次却破例邀请了百家诸人前来参宴,以贺魔王陛下归来。

“老姜他们也来了,”姜桓将手上的信递给风越辞看,笑道:“听说叶家就晚了一步,两家人互看不顺眼,打过了好几回,老姜还敢带着两个小朋友跑过来……没被赶出去也是不容易。”

不止是没被赶出来,还享受了贵宾待遇,因为叶家人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打归打,礼不可废,从这点来看,他们骨子里还是学了风越辞,知书达礼。

风越辞亦是道:“应当知礼。”

“老姜也是有恃无恐,”姜桓又好气又好笑,道:“他在信上还跟我嘚瑟,说姜之意跟叶云起天天打架也没输,没丢我的脸,可没输也没赢啊。”

风越辞道:“之意与云起天赋相当,非生死之际,难分胜负。”

姜桓道:“不砍人的刀生钝,不杀人的剑无锋。所以说他们是小毛孩子过家家,打来打去都没意思。”

风越辞静默片刻,望着海面,轻淡道:“这样也很好。”

姜桓皱了皱眉,抱住他道:“我总感觉阿越心里像是有什么事,是我的错觉么?”

说话间,船已行至海中央。

海中央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浮空岛屿,雾气缭绕,渺渺茫茫。飞鸟于上空飞旋徘徊,海鱼成群跳跃,周围随处可见海藻珊瑚,更有明珠交相辉映。

远远望去,洁白无瑕又绚美无比,恍如仙境一般。

风越辞道:“到了。”

姜桓看着这世间罕见的海天之境,感慨道:“实话讲,叶家人的审美比姜家人好太多了,早知道就该让老姜他们故意输,要不……我们大婚分两天吧?姜家一天,叶家一天,不然太可惜了,越越你说呢?”

风越辞顺着他意,道:“依你。”

姜桓搂着他腰,蹭他脸庞道:“答应得这么快啊。”

风越辞道:“你喜欢。”

姜桓含着笑意,亲了亲他眉心,道:“我最喜欢你。所以啊,无论有什么事,你都要跟我说,只要你说一声,刀山火山生死炼狱,但凡我有命在,都为你做到。”

第97章:记得

舟舫刚刚停靠,海岛边上便有人兴奋地蹦起来,欢呼道:“两位陛下,这里,这里!”

姜叶两家人井水不犯河水地站成两列,因两家长辈忙于接待宾客与商讨大婚事宜,小辈们就自告奋勇地前来迎接姜桓与风越辞二人。

姜之意与叶云起站在最前方,一个玄衣含笑,一个白衣冷冽,气场难容,泾渭分明,远远看着颇为有趣。

姜之梦个子矮,站在兄长后面都瞧不见人影,直接就蹦了起来挥手,没个正形的模样倒有几分姜桓的真传。

叶家人端肃而立,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持礼相迎,道:“恭迎陛下。”

姜之梦立刻乖乖站好,随兄长等人一起见礼:“恭迎陛下!”

“行了行了,别来这一套,”姜桓先上来,回身扶了下风越辞,才转头冲他们道:“都跑来这儿来是很闲么?”

姜之梦从兄长身后探出脑袋,笑眯眯地道:“我们都想过来迎接陛下呀。”

姜桓随口道:“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接祖……”

话说到一半,就发现小朋友们无辜地眨巴了下眼睛。

姜桓:“……”

行吧,还真算得上是祖宗!

姜家人都看着他笑,叶家人仍整整齐齐地行着大礼。

风越辞踏上海岛,道:“不必多礼。”

叶家人这才站好,仿佛在面临着什么严峻的考验似得,看着比寻常时候更端正三分。

叶云起道:“陛下。”

风越辞道:“何事?”

叶云起道:“心喜。”

风越辞道:“我知。”

姜家人抖了抖,悄悄瞄了瞄叶大公子面无表情的模样,诧异的想,叶大公子该不会是在跟魔王陛下撒娇吧?这副死人脸究竟哪里表现出开心了?

叶云起道:“封印。请剑?”

风越辞道:“不急。”

叶云起道:“海宴?”

风越辞道:“嗯。”

众人:“……”

这究竟是在讲什么啊?

大家满脸茫然,一如既往地听不懂魔王陛下与叶家大公子的交流方式。

姜之梦扯了扯兄长的衣袖。

姜之意摸摸小妹的头,道:“他是在问魔王陛下,忘浮生剑有封印,是现在取还是等到海宴上。”

叶云起道:“走开。”

姜之意道:“哦,看来说对了。”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叶云起的想法,但是从小到大架打多了,不想明白都弄明白了。

叶云起冷冷道:“拔刀。”

姜之意道:“你有本事打架,没本事多讲两句话?”

叶云起霎时拔剑,姜之意嘴上懒散,实则一直在戒备,瞬间闪避而去,转眼间,两人就打成了一团。

众人:“……”

风越辞没管,姜桓更不会管,看戏似得看了两眼,觉得没趣,便收回了视线,道:“阿越,我倒还没见过忘浮生剑,什么模样来着?”

当年重陵城主与他一战,并未动用此剑,想来是不愿暴露魔王消失的事实。

叶家传承至今,剑上封印仍在,想来也没动过。

风越辞道:“很普通。”

姜之梦脱口道:“怎么可能?”

传说很久以前,天地间万里尘埃,空茫无物。

魔王自烟尘尽头而来,一剑寂万尘,一剑化天地。

从此才有了魔王之境的万物生灵。

虽不知真假,但这说法却是流传了下来,魔王陛下既是用剑,那这“忘浮生剑”又岂会是凡物。

风越辞看出了他们想法,道:“传闻非真。”

姜之梦兴致勃勃地道:“那陛下,事实是怎么样的啊?”

“小姑娘别问这么多,”姜桓拍了下她脑袋,“赶紧带路。”

姜之梦立刻闭上嘴巴领路,作乖巧状。

谁知才走了两步,海岛倏地震动起来,不过这震动只维持了一瞬,没等有人惊呼发问,就恢复了平静。

仿佛幻觉一样。

“哎呀又晃了,”姜之梦瘪瘪嘴道:“我们才来三天不到,这都晃了十几回了。”

姜桓挑了下眉,问道:“怎么回事?”

姜之梦边走边解释道:“听叶家姑姑说是海潮的原因,往年也有过,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住在海上也挺麻烦的呀。”

姜桓听着点点头,没放在心上,偏头跟风越辞讲话,却见风越辞静静地望着海面。

姜桓捏了捏他手心,低声道:“阿越,怎么了?”

风越辞道:“无事。”

小辈们都在,姜桓暂且没说什么,只是握着他手的力道更重了些。

姜之梦毫无所觉地笑道:“陛下陛下,大婚事宜我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啦,吴大公子找了天底下最好的绣娘在做礼服,林家姐姐说喜酒她来酿制,还有花轿这些被季家姐姐以及李三公子揽过去了,我们跟叶家负责大婚场地,学宫那边人多,可以帮忙各家打下手……您们觉得如何?”

风越辞道:“好。”

姜桓闻言,点点头道:“你们倒是费心了。”

姜之梦笑容满面地拍拍胸口,看着比要成亲的二人还激动,道:“应该的呀!”

叶云起跟姜之意打到一半,未分输赢,又同时收手,跑了回来。

“恕罪。”

“陛下恕罪。”

两人同时出声,对视一眼,各自撇开了头,懒得搭理对方。

姜桓扫了二人一眼,原本想说什么,想起风越辞先前那句“这样也很好”,便将提点的话给咽了回去。

罢了,反正年纪还小,过家家便过家家吧。

行至海岛中央,只见一座高楼耸立在云雾间,其上“碧空台”三字若隐若现。

碧空台,碧空境。

魔王归来,叶家人用上了十分的心思,月余时间修筑好了这座“碧空台”,其意不言而喻。

风越辞见此,轻声道:“费心。”

叶云起认真道:“应该。”

姜之意施礼道:“两位陛下一路辛苦,明日重陵海宴还有诸多事情,请先歇息。”

姜桓摆摆手道:“都走吧。”

众人齐齐持礼,识趣地一一退下。

他们一走,姜桓便拉住了风越辞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道:“阿越还未跟我讲清楚,你心里有什么事放不下。”

风越辞素来冷冷淡淡的模样,情绪极少外露,旁人也看不出什么,但姜桓的心神时刻都放在他身上,但凡他有半分不对,便能立刻发现。

风越辞也未回避,颔首道:“有一件事。”

姜桓道:“什么?”

风越辞道:“讲不清。”

姜桓顿时笑了起来,道:“没事,越越可以慢慢讲,你讲一句,我听一句。”

风越辞碰了碰他额头,道:“明日,带你看。”

明天?

姜桓心中一动,莫非是跟忘浮生剑有关?

说起来,忘浮生剑已是最后一件信物,拿到手后,百件信物便集齐了。

姜桓点了点头,闻言也不再追问,拉着风越辞进屋,扫了眼屋内装饰,竟是有几分碧空境的影子,心知叶家是真用心了。

风越辞站在屋中,静默片刻。

姜桓道:“阿越是想念碧空境么?其实九重天阙与碧空境更像,将来我们可以住在望浮宫,阿越若是不喜欢,我们大可以重建碧空境。”

风越辞微微摇头道:“不必。”

望月图中,他已见过九重天阙望浮宫,那是姜桓待他的一片真心。

其实对风越辞而言,住在哪里皆是一样,他看着这“碧空台”,也并非是怀念“碧空境”,只是想起很多事情罢了。

风越辞端坐在桌旁,按着衣袖泡茶,又道:“望浮宫很好,我很喜欢。”

姜桓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头上的发冠拿了下来。

风越辞偏了偏头,乌黑长发顷刻间落满身,他不知姜桓是何意,眼眸中微露不解。

姜桓在他身后,蒙住他眼睛。

风越辞泡茶的手不停,道:“望庭,莫闹。”

姜桓在他耳畔笑道:“是喜欢望浮宫,还是喜欢我啊?”

风越辞道:“你。”

姜桓吻上他的嘴唇,咬了咬,低声道:“方才那丫头说,大婚已在筹备中,吴一岸找了人在绣礼服。”

风越辞道:“我知。”

姜桓顿了顿,才道:“其实望浮宫中亦有大婚礼服。”

风越辞微怔。

姜桓含笑道:“望月图中,阿越试过的那件,是我当年命人悄悄做的,谁都不知道。只是绣娘不知是做给谁的,因而才弄出了一件嫁衣。”

风越辞反握住了他的手。

姜桓道:“不瞒阿越,少年时你在我身边的那段时间,我做过不少春梦,不过你离开后,我反而总是做着大婚的梦了。”

大抵是年少时的心动源于悸动,后来才真正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爱恋。

风越辞道:“望庭,拿到忘浮生剑,前往九重天阙,我为你再穿一次,可好?”

姜桓仍旧蒙着他双眼,“阿越真好。”

风越辞道:“为何不松手?”

姜桓不语,低头在他脖颈出轻咬,用牙齿解开了他衣襟处的系带,雪白绒衣应声落地,露出里面的银白华服,广袖流纹。

风越辞轻声道:“望庭。”

姜桓只凑过去亲他,过了半响,才笑了一声,松开手,退开些许,道:“越越,你看。”

风越辞缓缓抬眼,只见“碧空台”已完全变了模样,方才只有几分相似,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与他记忆力分毫不差的碧空境。

装饰,摆饰,墙壁……连桌上的茶杯都是他离开时摆放的方位。

风越辞起身拂过,回首望着姜桓,目光泛起波澜,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第一次登上天阶,进入碧空境时,就是这个模样。”姜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低声笑道:“我记得,一直都记得。现在阿越穿着与当年一样的衣饰,站在与当年一样的地方,是不是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第98章:起源

姜桓为了哄风越辞开心,凭着记忆将“碧空台”变幻成了“碧空境”的模样。

风越辞看着熟悉的场景,半响未出声。

毕竟是待了无数年的地方,说不怀念是假的,只是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纵然再重现当年场景,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与未来。

风越辞轻拂衣袖,将幻境散去了,道:“望庭心意我知,多谢你,却是不必再如此。”

姜桓握住他手腕,叹道:“阿越太清醒了,想哄你高兴都不成。”

风越辞道:“有望庭在,就很高兴。”

姜桓闻言便笑了起来,正要说什么,海岛又是一阵晃动,令他皱了皱眉。

风越辞抬眼看向窗外,碧空白云,潮涨潮落。

姜桓沉吟道:“这海岛是叶家居所,应当有防护阵法,难道还抵挡不住海潮的震动么?”

风越辞道:“并非海潮之故。”

姜桓道:“那是什么?”

风越辞淡声道:“忘浮生剑。”

翌日,沉寂的海岛难得喧闹起来,受邀前来的百家诸人依次落座,叶家人空出了主位,也是坐在下首。

叶微瑕领着叶家小辈,亲自去请风越辞入席。

然而到了碧空台,却未见到风越辞与姜桓的身影,她想到什么,偏头盯着海面片刻,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宴席中。

众人自然不会没事找事地打探姜帝魔王的踪迹。

一时倒也其乐融融地享受着丰盛的海宴。

姜桓跟着风越辞来到了海边,问道:“阿越,难道那把剑是在海底?”

风越辞颔首道:“当心。”

姜桓自是不惧,牵着他手,随他一起同入海中。

海水无声无息地分散,避让出一条水道,二人在海中如履平地,往更深处而去。

风越辞停住脚步,松开姜桓的手,掐了一道诀,只见空荡荡的海底忽然出现了一块巨石,巨石中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透明长剑,微微颤动着,而剑身上缠着一道道金色锁链,竟是与血眸姜桓身上的锁链如出一辙。

这便是传说中的“忘浮生剑”么?

姜桓想了想,风越辞已缓步上前,抬手握住了剑柄,霎时间,剑光大盛,上冲九霄。

海水翻涌起伏,连带着整个海岛都震动起来。

姜桓道:“阿越?”

风越辞道:“望庭,过来。”

姜桓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身边,轻轻揽住他腰,道:“阿越,要我帮你么?”

“不必。”风越辞握住他的手,覆在剑柄上,道:“先前神魂未复,许多事情我亦未理清,无法讲与你听。望庭,你看。”

姜桓眼前光芒一闪,四周场景陡然发生变化,海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破败之景。

天空灰蒙蒙的,烟尘弥漫,没有城池,没有建筑,没有人烟,断枝碎石满地,仿佛一场大破灭后的残骸。

姜桓牵着风越辞,好奇道:“莫非这是魔王之境最初的模样?”

风越辞缓步前行,颔首道:“很久以前,我亦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此处为道之起源地,上上之界,九天神佛得大道,十地阎罗掌轮回,那时还未有我。”

姜桓难得闭上嘴,安静地听他讲。

风越辞道:“后来一场大劫,九天崩塌,十地断绝,轮回尽碎,万物生灵尽灭,天地亦归于混沌。”

姜桓忍不住道:“是什么样的大劫,能将一切毁去?”

风越辞道:“盛极而衰,本为常事。”

一语道尽了人心谋算,世事沉浮。

姜桓经历过末路皇朝,自然明白这其中道理,道:“辉煌总是短暂的,没有什么能永恒不灭。”

风越辞道:“是这样。”

姜桓道:“盛极而衰,否极泰来,往往相互映照,有毁灭,也该有新生……阿越是那个‘新生’吗?”

话音刚落,姜桓眼前便出现了一团微光,冲破灰暗的地界,照亮了八方。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光团,在黯淡的夜空中,像是一轮圆月,皎洁而明亮,但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光团,而是光团中沉睡的婴孩。

起初,婴孩只刚刚出生的模样,随着光芒渐渐消散,婴孩越长越大,直光团完全消失,婴孩已是四五岁大的孩童了。

他生得肤白似雪,漂亮可爱得像个小仙童,睁开眼睛时,姜桓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姜桓实在没忍住,上前揉了揉孩童白嫩嫩的脸颊——虽然意料之中地揉了个空。

“原来阿越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太可爱太可爱了!”姜桓顿时将正事忘到了一边,眼里心里装满了白团子,回过头来就摸了摸风越辞的脸颊,语气十分不正经地哄道:“越越要不要再轮回一次,让我养你啊!”

风越辞抬手抵他额头。

孩童站起来,平静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脚一歪,来了个平地摔。

“……哎哟我的宝贝儿,你怎么这么可怜又可爱!”虽然知道摸不着,姜桓还是赶紧过去扶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软成一摊水,快要被萌死了。

孩童波澜不惊,从容地爬起来,歪歪晃晃地走了两步,然后就走得很好了。

姜桓紧紧盯着孩童,目光又是担忧又是心疼,一时活像老父亲附体。

风越辞道:“无妨的。”

姜桓抱住他到处揉揉,叫道:“我嫉妒校长老头跟老苏他们!居然可以将你养到大,我想养你啊越越!”

风越辞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胡闹,继续讲道:“我不知自己是何来历,只是机缘巧合,成了破灭后第一个苏醒的生灵。”

随着他轻淡的声音,孩童越长越大。

姜桓再看去时,便见少年持剑而立,白衣无瑕,眉目静远,天生一副绝顶容姿,如同皑皑雪山上的一轮孤月,那么的清,那么的美。

姜桓伸手去抚少年的脸颊。

风越辞道:“但醒来的,不该只有我。”

少年的面容无悲无喜,他静静地望着灰暗的天际,抬手一剑,光芒万丈。

青草破土,树枝抽芽,花绽骨朵,蝴蝶破茧。

传说魔王一剑寂万尘,一剑化天地,从此才有了万物生灵。

姜桓喃喃道:“阿越是在创世么?”

风越辞微微摇头,道:“是这片天地到了新生之时,它孕育了我,我该为它扫荡尘埃。”

姜桓笑道:“阿越分明这么温柔这么好,我是有点想不通,你怎么就被旁人唤作‘魔王’了呢?”

风越辞道:“最初有人问我,此处是什么地方,我便答‘莫忘之境’,却不知为何,成了魔王之境。”

而他亦被旁人尊为“魔王”了。

莫忘之境,莫遗莫弃,莫失莫忘。

姜桓明白风越辞的想法,叹了口气道:“误听害死人。”

等等,也不对。

姜桓皱眉道:“我融合天道后,它告诉我,这里其实是‘魔王之镜’,镜生两面,所以才会有世界正面与反面。”

风越辞道:“世界反面,源于破灭前的一场试验。道途无尽,活得越久,越是惧怕死亡,于是有人想创造出一个‘不死之地’。”

修行一途,天赋努力缺一不可,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努力不够,天赋便成了推脱一切的借口。

然后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走歪门邪道。

姜桓道:“其实我还挺理解的,就像我现在跟阿越在一起,也不舍得死,但凡在这世上有牵挂,人总是能做出自己也无法想象之事。所谓的不死之地,就是现在的世界反面?那我大概能明白了,其实就是克隆出另一个自己,逃脱世界规则,在世界反面中得到永生。”

风越辞颔首。

姜桓摇摇头道:“就像个热气球,谁都不想成为散出去的那股气,一直往里面挤,那气球不炸才怪,天地有衡的道理居然都不明白,修道修坏了脑子。”

风越辞道:“谁都明白。”

姜桓了然道:“谁都明白,但谁都不愿接受。”

好比现在对一群人说你们要死了,然后将复活币丢在地上,当第一个人捡起时,后面的人自然会跟着捡起。

哪怕再告诉他们,这个复活币是以伤害整个世界为代价,也没几个人会将之丢下,可能大家都在盼着旁人牺牲,好让自己成为那个幸运儿。

姜桓道:“天性如此,人之常情。但我还是想骂一句,脑子进水了。”

风越辞道:“故而有盛极而衰之言。”

破灭前太过繁盛,蒙蔽了所有人的双眼,强者太过自负,弱者太过渺小,才导致了天地大劫。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大抵如此。

姜桓想了想,道:“万物生灵尽灭,天地归于混沌,都这样了,难道还没有毁去世界反面么?”

风越辞道:“毁去了。”

姜桓道:“既然那时毁去了,那为何又会重新出现?”

风越辞淡淡道:“除非天地永寂,否则反面会随着苏醒的世界,一次又一次地降临。”

姜桓沉思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么?”

“有,”风越辞目光转向幻境中的少年,道:“世界反面的根源在于破灭前的亿万生灵,生前执念不散,又无法入得轮回,才会追随着新生的世界降临。若能重建轮回,令他们念有所归,想来便能化解。”

“轮回?”姜桓眼睛一亮,“万界轮回么?”

风越辞静默片刻,漆黑的眼眸中仿佛蕴了化不开的浓墨,轻声道:“望庭,我至今未能重建真正的轮回。”

万界轮回,不过是一个个尝试过的失败品罢了。

姜桓在他的目光中,读懂了言下之意。

“阿越认为,真正的轮回是什么?”姜桓走到他身旁,抱住他,低声喃喃道:“我明白了,当初阿越会入轮回,不是油尽灯枯,而是故意所为……是你为了寻找答案,重建真正的轮回,便让自己去走了一遭。”

第99章:往复

寻找答案,只是其一。

风越辞道:“望庭,你看。”

幻境中,万物重现生机,渐渐地,除却飞鸟走兽,人类也开始苏醒。

一个繁盛世界的毁灭,不过是另一个崭新世界的开端。

最初时,白衣少年与众人待在一处,但世人对他的恭敬尊崇多过亲近喜欢。

他从未以神自居,世人却将他当成了神。

神不该居于凡尘。

他们如是说道。

凡世中有人天赋绝佳,修行有道,有人天生懵懂,不入道途。这带来了无穷无尽的争端与麻烦。

于是有了百城与凡世之隔。

魔王则居于百城之上,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主宰。

然而他从未主宰过什么,他只是安静又孤独地走向漫长无尽的道途。

姜桓看着少年站在空荡荡的云宫中,快步走过去,环抱住了少年的身影。

风越辞知晓他在想什么,道:“不寂寞。”

“我知阿越清静惯了,不觉寂寞,”姜桓回头看他,道:“可我看着就忍不住心疼你,就像你在望月图中,也会心疼年少时的我一样。”

风越辞目光微软,道:“我生而知事,修得三千大道,触及天地规则,可以做到旁人做不到之事。”

幻境中,少年指尖一碰,就能令草木顽石生出灵性。

他早已知晓,他与旁人是不同的。

姜桓道:“天地有衡,不会无缘无故地偏爱谁。阿越拥有超出旁人的力量,也担负了所有的责任,是吗?”

风越辞默认。

姜桓道:“阿越生来就知道世界反面之事吗?”

风越辞道:“知道一切。”

姜桓顿了顿,沉声道:“倘若是这样,那阿越岂不是……”

风越辞道:“应劫而生。”

一场破灭,并未令大劫消弭,只是短暂地平息。

世界反面的根源仍然存在。

应劫而生之人,自然是为了消除劫数——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姜桓蓦地道:“不行!”

风越辞道:“得到什么,便该付出什么。”

很公平。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

就算有,那也不是风越辞。

姜桓脱口道:“阿越得到的一切,从来不是天地赐予,而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们时常说天赋,可一个人空有天赋又有什么用?”

风越辞微微摇头。

姜桓拉住他的手腕,道:“就像我爱你,是你自己足够好,才会令我神魂颠倒啊!”

“望庭,我知。但这不一样。”

姜桓讲得这些,风越辞又怎会不懂?

然而,生于天地中,故为世间人。

当他唤醒万物生灵时,当他被世人尊崇时,当他走进碧空境时,这份责任便已由不得他去推却了。

问道无悔,问心无愧。

这是他走的路,无需怨天尤人,更无须退缩不前。

幻境之中,白衣少年早已明了自己所要担负的,但他往碧空境中走去的身影仍是安静从容,未有半分犹豫和忐忑,奇异地与风越辞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姜桓沉默片刻,看着风越辞,认真道:“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与阿越一起承担,可是阿越不能推开我。”

他最担心的其实不是风越辞要做什么,而是风越辞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

“安心。”风越辞道:“我答应过你,我不会死的,也不会让你死。”

轻描淡写的语气,透着令人心安的暖意,姜桓闻言才露出了明朗的笑意,凑过去亲了亲他,“只要陪着大美人,死也不怕的。”

幻境中时光流转,许是过了千百年,亦或是过了万万年,少年长大了。

姜桓定定地望着云端走来的人影,白衣翩然,遗世出尘,那是他熟悉的无越,叶无越。

叶无越端坐在白云之上,俯瞰下方,只见他伸手一点,周围忽然出现无数光点,光点中闪烁着不同的画面。

无数年来,叶无越尝试着重建破碎的轮回,想要渡化破灭前的亿万生灵。

万界轮回,实则是试验品。

起源之地的人死后,可去轮回转生,再次归来。纵然在旁人看来,已是通天的手段,可仍然是失败的。

因为世界反面的生灵,入不了轮回。

姜桓沉吟道:“破灭前的轮回是什么样的?”

风越辞道:“亦是如此。”

姜桓恍然道:“我明白了,阿越,万界轮回根本不是失败品,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所谓轮回,我觉得只针对有生命的存在,可破灭前留下的那些,真的能称之为‘生灵’么?”

风越辞道:“是与否,不重要。”

这是劫数的根源,是生灵也好,不是生灵也罢,到头来还是要管。

是以风越辞根本不去纠结那些。

姜桓道:“好吧,动脑子的事情果然不适合……哎?阿越你看!”

幻境忽然晃动起来,叶无越周身光点骤然消散,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第一次走出了碧空境。

风越辞道:“是世界反面的力量将至巅峰。”

反面之力与新生世界同时降临,最初力量微弱,但随着新生的世界越来越繁盛,人越来越多,它也会逐渐汲取其中的力量,越来越壮大。

直至巅峰,新生世界便会重蹈覆辙,再次迎来破灭。

风越辞拂袖,幻境变换,眼前出现了一道门,门内是一头巨大的野兽般的黑影。

姜桓道:“毁灭之力。”

风越辞道:“是因反面之力而诞生的‘沌兽’,当反面之力到达巅峰,‘沌兽’便会冲破封印,毁灭万物生灵,令天地再次归于沉寂。”

姜桓盯着黑影,道:“所以事情是这样的,道之起源地,有人畏惧死亡而折腾出了‘不死之地’,长年累月变成了如今的世界反面,世界反面的力量达至巅峰,‘沌兽’出现毁灭了天地,也就是最初那场大破灭。后来天地新生,阿越降世,唤醒了万物生灵,而反面之力又开始生长壮大,再次出现了‘沌兽’……这不就是个死循环么?”

风越辞轻轻颔首。

所以他才要重建轮回,化解循环的根源。

姜桓突发奇想,随口道:“阿越,要不我们联手,砍死‘沌兽’啊,出现一次砍一次。”

意识海中,血眸姜桓实在听不下去了,冷笑道:“请问你的脑子呢?你觉得你比破灭前的大能者都牛是不是?”

姜桓道:“是的,滚吧。”

血眸姜桓:“……”

姜帝的嚣张狂妄连另一个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风越辞神色如常道:“我试过。”

血眸姜桓:“……”

姜桓美滋滋的想,厉害还是他家大美人厉害,他们不愧是天生一对!

风越辞淡淡道:“万年前,我将沌兽封印在门内,寻取百处方位设下阵法,以百件神魂信物镇压。”

百处方位,百件信物?

等等……

姜桓震惊道:“百处方位就是百城,百件信物就是百城信物?”

风越辞道:“嗯。”

姜桓道:“……那我征战百城,收集信物岂不是在毁你的封印?!”

“并非,”风越辞道:“封印原本也只能镇压万年。”

姜桓一想也是,风越辞既然能告诉他百城的弱点,那么对于他后来所做的一切,应当也能料到几分。

说不定他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在风越辞的掌控之中。

难怪先前骆冰莹会说风越辞算计一切。

不过姜桓并不觉得这是算计,反而觉得是他的心肝宝贝太聪明了。

他关注的重点在于另一件事。

“阿越方才讲神魂信物,难道是你碎裂自己的神魂之力,融于百件信物中,才令你至今神魂不复?”

风越辞道:“望庭聪慧过人。”

“你!”姜桓双手捧着他的脸颊,眉头拧成了死结,又气又急道:“你不疼么?”

风越辞道:“不疼。”

姜桓拉着他就往幻境外走,道:“怎么可能不疼?不行不行,我一想到就受不了,阿越我们别看了,先回去开启九重天阙重聚神魂!”

血眸姜桓凉凉一笑,道:“我们可怜又可爱的魔王陛下,他的神魂一旦重聚,‘沌兽’封印顷刻破碎,魔王之境毁于一旦,你信不信?”

姜桓道:“关你什么事?滚!”

血眸姜桓道:“你的恋爱脑大概还没反应过来,算了,我好心告诉你一件事——你融合了天道,也就意味着你取代了天道,成为正反两面的运转核心,换句话说,你就是‘沌兽’第一个要弄死的人,惊喜么?”

姜桓道:“关我什么事?滚!”

姜帝疯起来不管别人也不管自己死活。

反正现在他是高个儿,指望不上别人,天塌了还能怎么办?顶着呗。

顶住了继续活,顶不住就死,没什么好纠结的。

但是在天塌之前,谁也不能阻止他谈恋爱大婚,谁阻止先弄死谁!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风越辞道:“望庭,稍安勿躁。”

姜桓道:“我很着急,真的!眼看着世界末日了婚还没成,不如趁着重陵海宴大家都在,我们先完婚吧?越越不反对就是答应了,就这么定了。”

他一口气说完不带停的,完全不给风越辞打断的机会。

风越辞也没想打断他的话,安安静静地等他说完,才道:“万年之期将至,我需重聚神魂,先前你我神魂双修过,倘若望庭愿意相助,此法是最快……”

姜桓听得喜上眉梢,抱住他笑得停不下来,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好好好!现在么?”

风越辞:“……”

第100章:大婚(一)

看了风越辞的记忆幻境,姜桓才真正了解魔王之境的起源,不过他性情洒脱,不爱纠结事情,也没放在心上。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沌兽’这玩意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问题,未免影响大婚,他便果断地将婚期提前了。

修行之人不重名分,成婚实则是为了结下道侣契约,相处模式不会改变。

姜桓骨子里还留存着地球人的观念,总觉得这是一种不可缺少的仪式,只有跟风越辞成亲了,他才觉得有种安心感,所以尤为看重。

风越辞对姜桓向来纵容,几乎不会拒绝他什么,自然都是依他。

两人出了幻境,风越辞便松开长剑,海岛的晃动也随之停止。

姜桓想要带他去九重天阙,先重聚神魂,却被风越辞阻止了。

风越辞道:“望庭想要大婚,礼成后再去。”

姜桓与他额头相抵,道:“阿越是想让我安心么?”

风越辞道:“是。”

姜桓嘴角扬起,道:“难受么?”

风越辞神色如常,道:“无妨。”

他神魂碎裂并非一天两天,或许最初难受,现在也习以为常了。

姜桓低声道:“跟我神魂双修,是不是会让你好受些?”

风越辞默认。

姜桓亲了亲他唇角,无奈道:“那你还不愿双修。”

风越辞道:“并非不愿,只神魂未复,与你双修是在害你。”

就像第一次双修那样,他会不由自主地汲取姜桓的神魂之力,偶尔尚可,倘若一直如此,难免会伤及姜桓神魂。

姜桓抱住他,笑道:“越越尽管来啊,我想看看你怎么害我,我就愿意让你害。”

风越辞轻轻敲了下他额头,叫他不要胡言乱语。

两人离开海底,回到地面上时,便见叶微瑕离开宴席,匆匆而来。

“陛下,”叶微瑕见他们无事,松了口气,见礼道:“陛下可是在取剑?”

风越辞道:“暂且一试。”

叶微瑕颔首,作了个“请”的手势,道:“百家已入座,陛下可愿入宴席,见一见他们?”

不等风越辞答话,姜桓便摆摆手,“不见不见,人越多越烦,我跟阿越都不喜欢。”

说着,他想起正事,立即交代道:“对了,我跟阿越明天大婚,你去跟他们讲下。”

“我……”叶微瑕正要开口,忽然反应过来,脱口道:“什么?!”

明天大婚?

这是失心疯了么!

叶微瑕捂心口稳住情绪,绷着脸提醒道:“姜帝陛下,原先定好三个月后大婚,而今才过了一个月。”

看在自家陛下的份上,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帝王大婚的事实,对姜帝的态度也好了几分。

可姜帝好像永远不知足,一直在挑战旁人的底线。

倘若换个人,叶微瑕都想直接揍过去了。

姜桓不以为意地道:“提前呗。”

叶微瑕冷声道:“大婚事宜诸多,如何提前?”

姜桓无所谓,道:“你们少折腾点就行,成个婚又不是打架,我跟阿越两个要成婚的人都在,有什么不能成的。”

叶微瑕很想打人,然而打不过任性的姜帝陛下,只好转向风越辞道:“陛下,此事不可!”

帝王的婚礼,谁敢敷衍?

姜叶两家人不想委屈自家陛下,暗中较劲,定下了足足三本书那么厚的计划,都想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的,连大婚场地铺路的红毯都能争个一天一夜。

时间一改,什么计划都得泡汤!

叶微瑕只能暗自祈祷自家陛下别被姜帝拐得瞎胡闹。

却听风越辞轻描淡写地道:“明日。”

叶微瑕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立刻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没到午时。

她飞快地施礼,急急忙忙地跑了。

不多时,前方宴席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摔倒掀桌声,一下子炸开了锅。

“明天大大大大婚?”

“姑姑您没开玩笑吧?您别吓我们!”

“场地还未布好!还有吴家的礼服,林家的喜酒,季家的……啊啊啊陛下想让我们秃头啊!”

“不行不行!我要哭了,完全来不及!”

“陛下呢?赶紧去找陛下劝劝!”

姜桓揉揉耳朵,没等众人跑过来劝,牵着风越辞就跑了。

他们二人都不注重外物,想得也都挺简单,穿个礼服行个礼就可以了,有什么好麻烦的?

谁爱烦谁烦去。

最懵的其实是百家众人。

他们就来参加个海宴,转眼变成婚宴不说,还要被姜叶两家人抓壮丁做苦力活……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快快快!来一半人跟我们回姜家帮忙啊!”

“去什么姜家,明天就大婚,当然在我们家办了!”

“什么鬼!是我们家下的聘,你们想反悔没门!

“事急从权。”

“胡扯!”

“哎呀你们别吵了,万一两位陛下看我们这里一团糟,跑出去大婚不带咱们了怎么办?”

“……”

姜家人集体捂脸,痛心疾首,心说陛下你坑人怎么坑到自己了呢?

在媳妇家里娶媳妇,天底下第一回 啊!

然而姜帝陛下脑子里压根没有这根筋,对他来讲,在哪大婚,谁嫁谁娶都不重要,重要只有是大婚的对象。

事实证明,人被逼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爆发无限的潜力。

短短一夜的时间,众人便将所有东西弄得七七八八了。

先前一个多月下来,其实该弄好的都弄得差不多了,比如礼服,绣娘早已完工,只是被吴大公子盯着修细节。

比如喜酒,林烟岚也早已酿好,只是不满意口味,一直在重酿。

再比如场地,姜叶两家都拿出了一条审美方案,只是一直在那争论该用哪套。

这下好了,统统都不用纠结了,哪套方便就用哪套。

忙了一夜,翌日天刚蒙蒙亮,两家小辈们就冲进了碧空台。

“陛下,您们怎么还待在一起啊?按规矩,婚前是不能……”

“规矩?谁定的规矩,改了。”

“……”

吴一岸板着脸,奉上两份样式一致的大婚服饰。

姜之梦跟着林烟岚,帮着两位陛下梳理头发。

李眠溪与吴双涯帮姑娘们打下手。

姜之意跟叶云起杵在一旁看门,时不时地递点东西。

姜之梦捧着脸,看看俊极的姜帝陛下,又看看美极的魔王陛下,兴奋地叫道:“两位陛下真般配呢!”

林烟岚小心翼翼地梳着风越辞的长发,温柔地笑道:“是啊。”

林冬灵摸了摸散落的发丝,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笑眯眯地道:“陛下真好看!”

姜之梦帮姜桓梳头,“我们陛下也好看,哥你说是不是?”

姜之意赞同地点点头。

叶云起面无表情道:“陛下,更好。”

姜之梦回头就冲他做了个鬼脸,道:“分明都好看!”

李眠溪跟吴双涯就在一旁笑。

这时,季时妍微喘着气,跑进来道:“学弟学妹们接来了。”

“这样大家就都聚齐了。”李眠溪认真道:“恭贺两位陛下大婚之喜!”

屋内众人对视着,齐声笑道:“恭贺两位陛下大婚之喜!”

风越辞轻声道:“好。”

姜桓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过,“讲话这么甜,这里可没糖吃。”

姜之意与叶云起同时伸手,抢着散了一堆糖果。

“我爹跟叶家姑姑早就备好啦!”姜之梦指了指婚服,道:“那陛下,我们先出去了,您们换衣服呀!”

小辈们走出去,关好了门,屋外笑谈声渐渐远去。

姜桓起身道:“阿越,我想抱抱你。”

他这么说着,已经从风越辞身后环抱了过去。

风越辞覆上他的手,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道:“衣服。”

姜桓这才站好,拿起大红礼服,轻轻一抖,华美的衣摆如蝶翩跹散开,样式比起当年姜帝叫人做的那件简单些,但仍是极好的。

“我觉得好像还在梦里,是个特别好的美梦。阿越,永远不要让我醒来,好不好?”

风越辞静默片刻,忽然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口子,不等姜桓出声,又在他掌心划了一道,而后双掌相对,血迹相融。

玄妙的阵纹在二人周身显现,风越辞眉目清澄一如初见,静静念着古老的契约。

大婚仪式还未走完,他已然在与姜桓结契,姜桓怔了怔,蓦地俯身,在他手背上落下轻柔而缠绵的吻。

风越辞语气轻淡,却极为认真,道;“望庭,梦里梦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第101章:大婚(二)

礼乐声响,火红的绒毯滚动着铺开,漫天的鲜花如雨洒落,众人分隔两侧,或站立,或浮空,望着中央,齐齐欢呼。

林冬灵跟另一个小男孩站在高台下方,手捧花篮挥洒。

高台之上,校长难得穿起了整洁的长袍,乱糟糟的头发胡子也打理得人模人样,虽故作严肃,但笑意却溢满了脸庞。

绒毯的尽头,两道人影相携而来,艳烈的红衣几乎灼伤人眼。

“陛下一生白衣无暇,却终究为他着了红裳。”

四魔将站在一处,其他人听见吴一岸低声自语,都偏头看了过来。

季时妍道:“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见过陛下?”

吴一岸道:“我曾为碧空境中一块顽石,受陛下点化成人,后来离开碧空境,成为无念城主,为陛下镇守四无奇境。”

他本想一直陪着陛下,但却不忍见陛下为世间之事忧心,因而主动离开了碧空境,为陛下分忧。

林烟岚恍然道:“原来如此,你戴鬼面具其实是学了陛下吧。”

“我生来受陛下教导,事事都爱学着陛下。”

吴一岸遥遥望着携手走来的人影,眼中藏着其他三人看不懂的情绪。

因在碧空境诞生的缘故,他知晓的东西远比他人多,是以他私心里并不希望陛下与姜帝在一起。

姜帝来自异界,涉及轮回之事,原本是破局的棋子,却跳出了棋盘。

他佩服这份本事,可这无疑会令事情变得更为复杂。

陛下生就一颗清净心,不为七情所扰,往往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可如今对姜帝动心动情,也不知是好是坏。

吴一岸心中思虑颇多,但仍尊重陛下的意愿,不会妄加干涉。

李眠溪感慨道:“我从来没想过陛下会有与人成婚的一天,姜学长真的很厉害。”

融化冰山只怕都比让风越辞动心来得简单些。

六千年无望的追逐,换个人只怕早就放弃了。

林烟岚温柔而笑,双手合拢于身前,真心实意地祝福道:“愿两位陛下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大家连连点头。

姜桓牵着风越辞缓缓走来,一身红衣映得眉眼都含春意。

谁也不知道,千军万马跟前不变脸色的姜帝陛下,此刻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风越辞沉静淡然,轻轻抚着姜桓掌心,以作安抚。

姜桓忍不住一直看他。

红衣雪肤,清艳绝伦,乌墨长发在交握的指尖流连不去。

只为他一场红尘路,清风明月望而相迎,碧空深海烟尘俱净。

姜桓心想,真美啊。

“姜小子,收收你的眼珠子,”校长压低声音道:“快蹦出来啦!”

姜桓笑了笑,嘚瑟地道:“我的人,我就看,老头你管得着么?”

校长:“……”

是的,从今以后,姜帝陛下怼人都能名正言顺了,可怜魔王陛下一帮资深粉丝团只能默默抹泪了。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立即道:“好好好,不闹不闹。老头你快点,别误了吉时!”

校长念着今天是喜事,不跟他一般见识,开始宣读致辞,走大婚流程。

因着时间紧,准备得事宜不多,流程也砍了大半,上来就进入了正题。

姜桓与风越辞拜了天地,再拜了校长充当的高堂,最后认认真真地对拜。

校长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笑,问道:“你们二人可愿结为道侣,从此携手道途,不离不弃?”

姜桓与风越辞异口同声道:“愿意。”

“生生世世,碧落黄泉,”姜桓看着风越辞,忍不住就抱住他亲了过去,誓言掩在相碰的唇间,“永不相负。”

有人发出兴奋的叫声,有人则是激动流泪。

学宫学子反应最快,双手放在嘴边,齐声喊道:“恭贺两位陛下大婚之喜!”

“两位陛下永结同心!”

“呜呜呜!”

“大好的日子,学姐你哭什么?”

“呜呜呜我开心啊啊啊!帝王cp党居然圆满了我爆哭!”

“对哦!学姐你论文可以过了!你可以毕业啦!”

学宫这边叫成一团,百家诸人也不甘落后,齐齐恭贺。

风越辞轻拂衣袖,空中忽然散落无数光点,众人争抢着接住,落在掌心化作各式各样的灵宝,竟都是他们各自最想要的,或是灵器,或是灵草,或是灵剑,甚至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礼物。

“啊啊啊!”

“魔王陛下太好啦!爱你爱你爱你呀!”

“姜帝陛下不表示一下么?”

这种时候,再谨慎的人胆子也大了起来,又蹦又跳地笑闹。

姜桓竖起一根手指,冲众人摇了摇,道:“不准说‘爱’他,这个只能我说!”

“……”众人面面相觑,寂静一瞬后,不知是谁爆发出冲天的叫声:“魔王陛下是姜帝陛下的,两位陛下天生一对!”

姜桓笑道:“这求生欲不错么。”

大家哄然大笑,东倒西歪地乱喊。

“行了行了,吵得头疼,你们自己去喝喜酒找糖吃吧。”

姜桓挥手,也送了一堆礼物出去,随即握紧风越辞的手,低声道:“阿越,我们走。”

风越辞道:“好。”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高台上,出现在海底。

姜桓布下结界,以免海岛不堪震荡,分崩离析。

风越辞握住剑柄,霎时间光影闪烁,一道清寒的剑光划破天际,绽开绚美的灵光。

天阶自脚下显现,延伸而上,白云间,有瑶台琼枝,宫楼仙境。

林冬灵僵了僵,好像有什么力量脱离了身体,她低头看了看手掌。

“冬灵?”

“阿姐,玉壶杏林以后就只是普通的灵物,而不是陛下信物了。”

好在她已在陛下的帮助下生出了魂灵,否则那一点微弱的灵识只怕会这瞬间泯灭。

与此同时,拥有信物的李眠溪、吴一岸与季时妍亦是浑身一颤,朱明离焰、虚实之镜与四时花冠仍在,但其中的玄妙之意却不见了。

吴一岸抬头看向虚空。

季时妍下意识地捂着心口。

“季学姐!”李眠溪睁大了眼睛,指了指她身后,“你看!”

季时妍若有所感,转瞬回头,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熟悉得令她泪目。

陈无方的虚影站在那里,神情就像很多年前来接她回家一样,温暖柔和,“阿妍,你回来了。”

不是“我回来了”,而是“你回来了”。

在陈无方最后的记忆里,他始终在等着他的大小姐,他始终相信他的大小姐会归来。

他终于等到了。

季时妍捂着嘴唇,刹那间泪如雨下,她声音发抖,全身都在颤抖,道:“无方哥哥,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好吗?”

陈无方摸摸她的头,认真道:“好。”

笼罩着学宫的斗转星阵,同样失去了魔王之力,变成了一件普通的防护阵法。

风越辞迈上最后的天阶,九重天阙的大门在跟前缓缓打开。

姜桓站在他身旁,心中五味纷杂,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回到了这里。

是九重天阙,亦是碧空境。

第102章:缠绵

一路走来,空无人影。

纵然天境之战时有不少人陨落在此,尸身也早已化作烟尘,不复存在。

重回故地,姜桓不想怀念什么,因为他最美好的回忆并非在九重天阙,甚至此处留给他的只有漫长无边的思念与孤寂。

“阿越,来。”

姜桓牵着风越辞的手,迈过空旷的道路,转眼踏入了望浮宫,入眼处是一片苍郁未枯的园林,林中有百棵树木尤为高大,其中九十二棵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灵物。

树木环绕中,有一座雾气缭绕的水池。

“你还记得这个池子吗?你去凡世陪我时,我无意中踏入了你的结界,”姜桓说着就笑了,道:“我偷看了你洗澡。”

风越辞站在叶落纷飞的林中,看着熟悉的场景,道:“你都记得。”

姜桓摇摇头,道:“其实没有刻意去记,只是忘不了。”

就是在这些忘不了的记忆里,他清楚地知晓有一轮明月已在心中永驻,倘若终究得不到,那这一生都无法释怀。

他也试过权势名利,荣华富贵,他身处高位,得到过旁人想要的一切,却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自有灵丹妙药忘记一切,何苦?”

“但为君故。”

倘若真想忘,凭着姜帝的能力与地位,又怎会忘不掉?说到底,不是忘不了,而是不想忘。

姜桓走了几步,从身后揽住了风越辞的腰,轻轻磨蹭着他腰间束带。

风越辞微怔,按住他的手道:”望庭。”

姜桓嘴角挂着散漫的笑意,下巴靠在他肩上,声音微哑道:“心肝宝贝儿,你说,礼成后该做什么?”

既已成道侣,风越辞并无拒绝之意,只叫他稍稍退开些,道:“不急。”

他要先引聚百件信物中的神魂之力。

姜桓轻而易举地扯开了束带,嘴上应道:“嗯,不急。”

不急才怪。

他又不像风越辞清心诀张口即来,一直清心寡欲。自他年少时动情至今,再没有多看旁人一眼,憋了六千年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不过在有所动作之前,他没忘记先屏蔽血眸姜桓,将之踹到了意识海深处,又裹蚕茧似得裹了好几层。

随着魔王归来,封印加剧,血眸姜桓比起最开始的嚣张,已明显地衰弱下去,偶尔才会跳出来。

正反面本为一体,但不知为何,这股衰弱之意没有影响到姜桓。

或许是因为姜桓本我的力量源于自身修行所得,而血眸姜桓作为天道化身,承载了世界反面之力。

姜桓懒得去管,他始终记着血眸姜桓刺了风越辞一刀,就算会影响自身,也巴不得赶紧弄死他。

风吹林动,簌簌轻响。

细碎的光点宛如夜中的萤火,自树梢上悄然浮起,渐渐地,布满林间。

风越辞周身似笼了一层雪化而生的凉烟,分明红裳艳绝,人依旧如月皎洁。

“望庭,别动。”

“那你看我。”

风越辞回头看他,姜桓又挑开衣上系带,扑过去道:“我要摔倒了。”

他扑过去时用了十分的力道,连带着风越辞双双倒地。

但他手底下护着,没让风越辞摔着。

“当心。”风越辞微微起身,扶他胳膊,与此同时,被他扯开系带的红衣顿时散了开来,露出白皙的双肩与锁骨,极为诱人。

姜桓看得眼热,俯身就咬了上去。

“洞房吧,越越,”他一边啃咬,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跟我洞房。”

肌肤相贴,风越辞未与人这样亲近过,几乎要凭本能将姜桓从身上掀开,可又清楚得知晓这是谁。

是他道侣,是他心上之人。

红晕自耳根漫延,风越辞面上也泛出薄红,抚了抚姜桓后背,没拒绝,便是依从了。

姜桓的情念如火,来势汹汹,渐渐地,捂热了风越辞常年如冰的身体。

姜桓道:“越越,难受吗?”

风越辞静默片刻,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道:“很温暖。”

不灭的凤凰真火也融不了他体内的寒冰,但姜桓可以。

“还可以更温暖。”

姜桓褪下了碍事的衣物,大红衣袍铺开,挡在上方,衣袍中,两人之间再无阻隔,滚烫的身体触到了清寒的肌肤。

姜桓摸摸他的脸颊,问道:“怎么样?”

风越辞躺在暖意中,只觉得很是安宁。

自神魂碎裂后,他很难再安稳舒适地休息一刻。

倦意未曾显露,却藏在神魂深处,直到被姜桓的气息包围,才挣扎着散了出来,想要得到安抚。

四周光点越来越亮,缓缓聚拢。

姜桓察觉到自己的神魂之力不受控制地向风越辞涌去。

风越辞道:“抱歉。”

因两人先前神魂双修过,是以当一方需要,另一方的神魂之力便会被吸走,哪怕并非主动所为。

风越辞伸手想先推开姜桓。

姜桓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眼中难得显露了不满,道:“你需要,为什么不要?又为什么要道歉?阿越,我已是你道侣,难道你还当我是外人么?”

风越辞道:“恐伤你。”

姜桓道:“我又不是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哪需要你这般谨慎?我说过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若推拒才会让我难过受伤。”

说罢,姜桓直接与他额头相抵。

霎时间,光点汇聚成一团圆月,没入了风越辞的体内。

身侧的长发无风而起,风越辞微阖双眸,又重新睁开,眉心之上的玄妙纹路若隐若现,漆黑的眼眸泛出淡淡的银华,显出极致的冷清。

姜桓头越来越痛,像是要炸裂开一般,纵然如此,他也没有躲开,仍贴着风越辞不放,还有心情调侃道:“大美人,至少给我留口气,等洞房后再吸干我吧。”

风越辞抬手微转,两人的位置已然颠倒。

姜桓不以为意,搂着他脖颈道:“我想亲你。”

风越辞顿了顿,才俯身落下轻吻,眉心纹路闪烁不停,他微微蹙眉。

“是不是头痛?”姜桓顺势哄道:“我头也痛,所以我们双修吧,双修就不痛了,真的!”

他生动形象地展现了什么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风越辞看了他一眼,再次亲他。

姜桓忙不迭地张口,与他唇舌交缠,手也不安分地到处揉捏。

“越越,别只亲啊,摸摸我……不是摸头!我教你,这里这里。”

“别动。”

“那宝贝儿你别学一步摸一步,别停别停,千万别停,停在这儿要我命了!”

“望庭。”

“什么?”

“安静。”

“好好好,那越越叫给我听,你声音好听,我想听你叫。”

大红衣袍飘起一角又落下,遮住了相拥交缠的二人。

姜桓忽然闷哼一声。

风越辞淡淡道:“你叫。”

姜桓:“……”

前戏时,姜桓在风越辞耳边说个不停,等到水到渠成真正融为一体,反而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他原以为到了这种时候会很激烈,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去撕咬占有风越辞。

但都没有。

因为掌控主导权的是风越辞。

姜桓想,原来不是只有他情难自禁,原来他心心念念之人也是想要他的。

没有比这个更让他安心与满足的了。

他们动作的幅度不大,风越辞从始至终都是安静的,连呼吸都没有多急促,只如雪的容色似落了一滴鲜红的墨,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

如他们这般境界,本就不该被情欲掌控,而是掌控情欲。

姜桓满心灼伤人的炽热都化作了脉脉温情,他指尖卷起风越辞一缕长发,喉咙间溢出低哑的碎声,忍不住抬头亲吻风越辞的唇角,认真道:“我爱你。”

风越辞道:“我亦然。”

姜桓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他曾向往天上月,便让自己奔九天,而今九重天上,终于得偿所愿。

第103章:脉脉

风吹树摇,花叶纷落如雨,热气弥漫的水池中隐约透出两道相拥的人影。两人皆着白色里衣,靠在池边,黑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发丝浸入了水中。

姜桓将头埋在风越辞的脖颈处细细啃咬,声音里还含着未散的情韵,道:“再来吗?”

风越辞看起来与往常有些不同——眉心玄印,眸光浅淡,这是姜桓在他神魂世界里见过的模样。

本是清极静极宛若悬月,却因方才一场情事化去了不近人情的冷淡。

他手心贴在姜桓后背,输送灵力过去,安抚着姜桓紊乱的气息。

“不用不用。”姜桓笑吟吟地搂着他,亲吻着他的嘴角道:“我好得很,还能再来一百次!”

虽说实际情况和春梦中有点偏差,但上下这种小事在姜桓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最重要的是他们真正属于彼此了。

姜桓面上含笑,仅仅是看着风越辞,就有源源不断的欢喜与情意自心间溢出,见风越辞半响未出声,便逗他道:“宝贝儿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并未。”

人之七情六欲,无不可直视者,唯有非礼勿视。

风越辞素来清心寡欲,却也知既为道侣,此乃人之常情,因而十分坦荡。

可他肤白,红晕上脸,这会安静垂眸的模样活像被欺负了似得,哪怕姜桓知道不是,也看得心痒,忍不住一亲再亲。

风越辞按着他头,道:“望庭,你该休息。”

姜桓道:“我不累,真的!”

风越辞道:“纵欲不好。你先前说双修,却未如此。”

姜桓嘴上哄着人双修,一次又一次地缠着不放,然而沉溺进去后就将什么功法灵力都抛在脑后了,一心只想与他亲近。

两人修为高实力强,好的是恢复速度快,不好的就是没法在身体上留下痕迹。

姜桓对此十分遗憾,他想要在风越辞身上留满吻痕的梦想破灭了。

“这不是纵欲,是洞房啊。”姜桓多的是歪理,亲一下说一句,“我喜欢你,可喜欢可喜欢你了,越越难道不喜欢跟我亲近么?”

风越辞道:“喜欢。”

姜桓开心极了,蹭他脸颊道:“美人,我就喜欢你这副坦诚的模样!”

风越辞道:“望庭。”

喜欢也不能胡来。

修道之人本就不重情欲,道侣之间更多是纯粹的神魂双修。在此事上,风越辞已是很纵容姜桓。

还好两人性情互补,姜桓放纵,风越辞却克制,否则这么折腾下去,再厉害也要死在床上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姜桓从他身上退开些许,这才空出心神想起别的事,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道:“阿越,我记得在幻境里看到你小时候,眉心上是没有这种玄纹的,是后来出现的么?”

风越辞颔首道:“神魂封印沌兽所致。”

他神魂重聚,并未令沌兽立即现世,是因封印仍在,玄纹即是封印的展现,倘若玄纹完全消失,情况便不妙了。

姜桓皱眉道:“那封印还可维持多久?”

风越辞道:“少则一天,多则一年。”

姜桓摸了摸他眉心,道:“阿越已入过轮回,如今可有找到答案?”

沌兽因反面之力而生,亦因此而壮大,若世界反面消失,沌兽自会随之消散。

当年风越辞想重建轮回,化解反面之力,却没能成功,因而才亲自去轮回寻找答案。

风越辞闻言,只望着姜桓,未出声。

姜桓心中一动,道:“阿越这样看我,莫非答案与我有关?你直接跟我说,没关系的。”

风越辞道:“有两种化解之法。一为我燃尽神魂……”

姜桓听都不想听这个,打断他道:“不行!第二种呢?”

风越辞道:“补足万界轮回缺失之物,令其成为真正的轮回。”

姜桓追问道:“万界轮回缺什么?”

风越辞道:“缺少超脱起源之地的契机。”

姜桓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道:“契机……与穿越者有关吗?阿越,我想起一件事来,我最初的穿越,真的是巧合么?”

风越辞道:“是,也不是。”

昔年沌兽出现,风越辞碎裂神魂将其封印万年,在此过程中,他一直在寻找破解灾劫之法。

姜桓并非是他召唤而来,但应该与他脱不了干系。

风越辞看着姜桓,并无隐瞒之意,坦言道:“望庭,契机在你身上。”

姜桓怔了怔,恍然道:“我明白了,原来阿越最初去凡世寻我救我,不是因为觉得我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而是因为我是你算到的契机啊!”

见姜桓震惊的模样,风越辞反倒不解,道:“我以为望庭知晓。”

天赋异禀,必成大器?

风越辞从来不愿主宰旁人的命运,又怎会知晓姜望庭未来如何?当然是有原因的。

少年时候的姜望庭,虽然天赋绝佳,可魔王陛下活了几千年,什么样的奇才没见过,怎么可能这么土包子。

风越辞道:“我曾对你讲过,你我相遇,并非巧合。”

“……我中二,”姜桓一言难尽地道:“我以为阿越搜罗天下,然后看我骨骼清奇,一见就觉得我不同凡响,可以担当大任,所以才主动来找我……我是这么理解的,宝贝儿你懂么?”

风越辞听得似懂非懂,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见他大受打击的模样,便摸摸他的头,安抚他道:“是这样。”

“越越别哄我了,我太难过了,哄不住的。”姜桓唉声叹气,见风越辞看来,便话锋一转道:“除非……”

风越辞道:“除非?”

姜桓抱住他道:“除非再洞房一次!”

说着,他掌心凭空显出一件大红嫁衣,笑眯眯地道:“要穿上这个。”

如此套路一气呵成。

风越辞竟无言以对。

姜桓道:“好不好?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姜桓抖开嫁衣就帮他穿上,系好衣带。

衣摆漾起水波,水珠轻轻溅在风越辞的发梢与面容上,清透无暇,引得姜桓凑过去,伸出舌尖舔了舔他脸庞,低声笑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怎么这么好看呢!”

风越辞动作极轻地戳了下他额头,道:“望庭也好看。”

姜桓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道:“其实我们可以试试另一种姿势。”

风越辞道:“别闹。”

姜桓欣赏了会红色嫁衣的大美人,又伸手去解自己刚刚才系上的衣带,又来哄人道:“难得有越越不懂的东西,你不好奇么?学无止境,对不对?就算是修行,也该跳出桎梏,去尝试一切未知才是啊。”

风越辞看他一眼,道:“强词夺理。”

姜桓继续胡扯道:“其实是这样的,我……”

风越辞抬头,吻他的唇,轻声道:“最后一次。若再胡来,便不依你了。”

分明不是什么动人情话,却透着十足的温柔与纵容,且硬生生地被姜桓歪解出了一点撒娇的意味,顿时撩得他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了。

姜桓捧着风越辞的脸,回吻他,喃喃道:“好甜。”

第104章:回归

姜桓缠着风越辞又闹了一场,成功将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搂着大美人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周身空荡荡的,没摸到人。

姜桓睁开眼睛,扫了一圈,没看到风越辞的身影。他迅速穿好衣物,往前走了一段,唤道:“阿越?阿越!”

不会是他闹得太过分将人吓跑了吧?

姜桓难得自我反省了一刻,但想想这也不是风越辞的性情,便止住了胡思乱想,到处找人。

穿过林子,他瞄到了空中的白衣人影,这才松了口气。

风越辞披头散发地坐在云上,手里在编着东西,听到动静,便抬了抬眼,道:“我在。”

姜桓走过来,弯腰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还以为你跑了。”

风越辞道:“不会。”

姜桓好奇地道:“宝贝儿你在弄什么呢?这是头发?”

两束黑发在风越辞手中缠绕成一根细长的线,一头在他手心,一头隐入姜桓掌心,渐渐染上红色,随即消失不见。

姜桓摊开手,其上有一道口子还在,因这代表着结为道侣的契约,是以不会愈合。

而此刻,除却契约外,还有一道红线连住了他们。

契约能感受彼此的存在,红线却能引着他们寻到彼此。

姜桓试了试,顿时勾起唇角,道:“这个好,我喜欢。”

风越辞垂眸盯着手掌,眉心之上的纹路若隐若现。

“我们一直在一起,”姜桓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道:“阿越为何要弄这个?”

风越辞起身,乌发落了满身,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眼中的银华似乎更深了些。

姜桓牵他的手,含笑问:“难不成还怕我们走散啊?”

风越辞轻描淡写地道:“是你说要结发。”

“……”

姜桓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做最后一次时,他接过主导权,试了传说中的“脐橙”姿势,坐在风越辞身上欺负人来着。约莫是情念上头,他不仅拿自己头发跟风越辞缠在一起打结,还逼着风越辞喊各种羞耻的称呼。

……风越辞当然没喊出口。

不过脸红微喘,眼带水光的模样还是让姜桓满足了。

姜桓一回忆那个画面就狼血沸腾,然而太过分的下场就是被风越辞施了清心咒加睡咒,十分凄惨了。

倒是没想到风越辞会将他们的断发收好,弄成了红线。

姜桓越想越甜,凑过去又亲了亲,道:“越越真好。”

风越辞正要出声,却是玄纹一闪,微微发烫,他抚着眉心,往前走道:“望庭,我们回去。”

姜桓神情微敛:“出事了?”

风越辞道:“嗯。”

姜桓不满道:“这才几天,工作也得有婚假吧。”

他还没跟风越辞腻歪够,又得面临一群电灯泡了。

风越辞道:“封印多年,九重天阙的时间有所变化。”

姜桓:“哦?”

他心思都在风越辞身上,一进来就拐着人洞房,也没仔细查探过此处,这会凝神一看,顿时皱了皱眉。

九重天阙的时间流速的确变了,毕竟这里是当年天境之战的主战场,又处在封印中这么多年,难免会有影响。

只怕这里一天,抵过下面几个月了,风越辞重聚神魂以及他们双修所花费的时日,定然不止一天。

姜桓点点头,挥手打开门,两人身形一闪,便已离开了九重天阙,重新回到了叶家海岛。

谁知刚落地,就见眼前有三道身影打成一团——居然是叶云起与姜之梦在围攻姜之意!

这简直要惊掉人的下巴。

叶云起跟姜之意打起来跟正常,可姜家兄妹向来形影不离,一个兄控一个妹控,姜之梦是吃错药了不帮她兄长,反而帮叶云起?

姜桓仔细一看,忽然道:“不对。”

被围攻的人虽然跟姜之意长得一模一样,但身影模模糊糊的,像影子一般,令姜桓想起了某个熟悉的物种——山鬼。

姜之梦眼尖瞥到了他们,惊喜地大叫道:“两位陛下救命啊!这人不是我兄长!”

她出声的同时,姜桓已瞬间出手,打散了形似姜之意的影子。

姜之梦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跑道两人跟前,几乎喜极而泣,激动道:“两位陛下终于回来了!”

叶云起亦收剑,见礼道:“陛下。”

姜桓道:“我们走了多久?”

姜之梦叫道:“整整三年了!”

居然这么久?

姜桓跟风越辞对视一眼,又问:“方才那个影子,我瞧着有点像山鬼,出什么事了?”

倘若真是山鬼,想来便是风越辞重聚神魂,导致世界反面出现了震荡。

姜之梦道:“对对对,山鬼!季姐姐他们也是这么讲的!”

她喘了口气,神情凝重地将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姜桓与风越辞大婚离开后,众人便各回各家。百家诸人经此一役,关系比以前还好了许多。

姜叶两家更是因着帝王归来而水涨船高。

如此平静了一年,变故突生。

先是百家出现了盗窃之事,两方各执一词,被盗者说是亲眼看见了盗贼是某家公子,而某家公子又嚷着自己是被冤枉的,吵来吵去,动了真火,就打了起来。

若是一起事件,还能说是巧合,但类似之事却越来越多。

如此下来,百家乱成一团,竟隐隐出现了当年百城之乱的苗头。

彼时姜桓与风越辞都不在,姜叶两家自然要出面,谁知他们两家也被牵扯了进去。

有人看见姜大公子当街伤人,又有人瞧见叶大公子行凶作恶,且是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关系已缓和的两家小辈又开始出现了争斗,姜叶两家自顾不暇,也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是四魔将察觉出不对劲,未免百城悲剧重演,索性直接制住了众人,召开了百家会盟,告知了山鬼之事。

姜之梦道:“我就说兄长不是那种人,他们还不信,还好季姐姐他们聪明,揪出了山鬼,否则我兄长他们要被冤枉死了!”

姜桓听出了问题,道:“你所说的山鬼,是可以单独行动,而不是附身在你兄长身上?”

姜之梦道:“没错,而且山鬼都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很难分辨,杀了一个又出现一个……所以校长就教我们对口诀,见到人便对一句,对不上来就是假的!可是这办法也不能完全避开危险,昨天兄长就被冒充我的山鬼打伤了,方才若非叶大公子,我也要被骗了。”

面对至亲至爱之人,难免会有犹豫,生怕伤了对方,这就给了山鬼机会。

姜桓偏头看风越辞,道:“阿越,这批山鬼跟当年的不太一样。”

当年导致百城覆灭的山鬼是人之反面,本为一体,如同姜桓与血眸姜桓之间的关系。

但听姜之梦所言,如今出现的这些却并非如此,而更像是被镜子复刻出来的小喽啰。

风越辞道:“前兆。”

姜桓看了看他额头,玄纹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冰霜,忍不住摸了摸,沉声道:“你是说……沌兽降世的前兆?”

风越辞虚空凝长剑,抬手挥向天际,只见寒光破云,清辉逸散,一剑落,万影皆散。

叶云起面无表情,眼睛却亮了亮,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忘浮生剑。

姜之梦“哇”了一声,兴奋道:“魔王陛下,是不是所有山鬼都剑光劈散了?”

风越辞未答,收剑转身离去。

根源未除,这些山鬼消散,仍会生出新的,源源不断。

“哎?两位陛下,您们去哪儿?”

姜之梦的叫喊声落在身后,姜桓摆了摆手,冲风越辞道:“阿越,这是去华夏学宫的方向。”

风越辞道:“嗯。”

姜桓了然道:“你想先送校长他们回家。”

风越辞颔首道:“望庭可想回去?”

姜桓笑了笑,握紧他的手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百家生乱,华夏学宫有校长与季时妍等人坐镇,反倒是最平静的地方。

此刻,四魔将都聚在华夏学宫,与校长商议对策,讨论怎么解决当下的麻烦。

季时妍时不时地就要偏头,看一眼身旁陈无方的身影,确定他在才会安心。

陈无方好脾气地揉揉她头发,安抚似得冲她笑。

吴双涯感觉两位兄长最近太劳累,所以一会跑这一会跑那地帮忙按肩膀,却被吴一岸赶去李眠溪那边去了,这会正帮李眠溪敲后背。

林冬灵留在家中为林少酌调养身体,林烟岚便与吴一岸在聊天。

校长形单影只地“哎哟”一声,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个地都不像话,谈正事呢!”

林烟岚柔声道:“不瞒校长,我们虽经历过山鬼之乱,却也拿他们无法。此时涉及太多,只能等陛下回来再做决断。”

校长一听就吹胡子瞪眼睛:“姜小子太气人,拐了清徽就跑了,三年连个消息都没有,度蜜月也该回来了吧!这里一堆麻烦事……”

他话未说完,吴一岸忽然站了起来,道:“回来了。”

众人一怔,就听姜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老头,我看你在这儿挺高兴的,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两道身影自空中落地。

校长一拍桌子,蹦了起来,声音发颤道:“你说什么?”

风越辞站在他跟前,平静道:“劳校长久候,我送你们回家。”

第105章:结局(上)

——回家,回家。

这是校长坚持了无数年的信念,真正实现时,除却激动欢喜之外,更多的却是满腹无可言说的怅然与空落。

地球上生活短短数十年,而在此处,已有数千年了。

纵是他心志坚定,也难免不舍。

李眠溪等人闻言,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讲什么。

就像一场盛宴,开始时热闹喧哗,结束时寂寥无声。

天下间终无不散之筵席。

校长沉默半响,看着风越辞,道:“清徽,我们还能再回来吗?”

风越辞道:“此间劫数将至,若能度过,或有再见之期,若劫数难消,则永无重聚之日。”

校长脸色一变,急忙道:“劫数?连你跟姜小子也没把握吗?”

姜桓道:“老头,这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跟你讲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你也不懂,别问了,好好回家去吧。”

校长道:“可这里有我那么多的乖学生!我怎么能丢下他们不管?”

李眠溪走到他跟前,认真道:“校长教导之恩铭记在心,感激不尽。您护了我们这么多年已经足够,该去实现您自己的心愿了。”

季时妍道:“学弟学妹有我们照顾,校长放心,只要我们活着,学宫定长存不灭。”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地冲着校长行学子之礼。

校长心里酸酸的,连忙扶起他们,“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姜桓道:“老头你怎么这么磨叽,想回去的是你,在这犹豫的又是你。”

“人之常情!”校长有心想怼他两句,却没了这个心情,顿了顿,问他道:“姜小子,你不走?”

姜桓没说话,只握着风越辞的手,在他跟前晃了晃。

校长便明白了,叹了口气,而后转身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道:“清徽等等啊,我得去跟学生们道个别!”

风越辞道:“来不及了。”

天地间倏而沉暗一片,仿佛乌云遮蔽了天日,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是巨大的野兽虚影挡在了上方。

吴一岸目光沉沉,道:“来了。”

吴双涯惊道:“这是什么?”

李眠溪将吴双涯拦在身后,神情肃然道:“是害了鬼君的那个东西!”

“门内的力量……”季时妍偏头道:“无方哥哥,你别怕,跟着我。”

陈无方站在她身边,点了点头,却是保护的姿态。

风越辞不动声色,拂袖破开了一条光亮的道路,路的尽头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

姜桓眼神微变——是地球。

与此同时,来自异界的穿越者不论身处何地,都察觉到了什么。

学宫内。

苏令谋正喊着叫大家回屋里去,手里还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小团子,蓦地僵在了原地。

小团子咬着手指,懵懂地说:“苏师长,您怎么了?”

杨策站在不远处,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知是喜还是悲。

苏令谋深吸一口气,先将手上的孩子交给了身旁的邱林寒抱着,按着他的肩膀,认真交代道:“林寒,你向来稳重懂事,以后师长不能再照看你们了……你要照顾好学弟学妹,他们还小,很多事情不懂,你……”

话说到一半,他语带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

邱林寒诧异道:“苏,苏师长?”

苏令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向天空,满目所见,年长年幼的学子都朝他看来,脸上全是惊慌与不解。

他没忍住,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这么多年下来,苏令谋对学宫付出的心血并不亚于校长,尤其是这一个个孩子,都是他领进来,教养长大又送出去。

对他来讲,学宫已是另一个家,如何舍得啊。

杨策紧紧抱住了周围的学长学姐,相处的画面一幕幕在脑中闪过。

管彤跟秦文茵一起拽住了他的手,红着眼眶道:“杨学弟!”

所有的穿越者都被光芒笼罩,飞快地升上空中。

“杨学弟!”

“苏师长!”

“甄学妹!”

“周师长!”

“校长!是校长!别走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走?不要走啊!”

学宫内寂静一瞬,蓦地爆发出冲天的叫喊声,所有学子俱是情绪失控,如潮水般涌向了门口,聚在台阶前的空地上,仰头望着校长等人,哭声响成一片。

不仅仅是华夏学宫内出现了如此场景,流落在外成家立业的穿越者亦不在少数。

山路上,一名男子将肩上的两名幼童轻轻放在了地上,搂着他们,泣不成声地道:“对不起,你们娘亲很快会来接你们,要听话,乖乖的,不要跑。”

两名幼童茫然片刻,追着他远去的身影奔跑,哭喊道:“爹爹!爹爹!”

院落中,年长的妇人死死抱着丈夫和儿子,呜咽道:“我后悔了!我不要走,我不想走了!”

“阿娘!”

“兄长!”

“夫君!”

空中一条长道,站满了人影,天上地下,如隔天渊,悲痛与绝望的哭声不绝于耳,叫人听得肝肠寸断。

林烟岚最是心软,不忍地开口道:“陛下,您要将所有人都送回去吗?”

风越辞道:“若无归乡之念,便不会出现在那里。”

“就像我愿意为阿越留下,所以那条路影响不到我。”姜桓看着空中,摇摇头道:“世间从无两全之法,回去还是留下,都是他们的选择。”

林烟岚道:“这……”

空中兽影越来越清晰,一只兽爪已渐渐凝成了实体,冲着空中光路而去。

山鬼从地底重新爬出,遍布每一个角落,扑向心神不稳的众人。

风越辞凝出长剑,挥剑斩断了爪牙,随即抛出青伞,挡在了道路上方,竖起一道屏障。

“阿越,你送他们走,其他的交给我。”

姜桓飞快地在风越辞脸上啄了下,凌空而上,拔刀出鞘,但见刀光如血,横跨半边天,灵力扫荡处,山鬼尽散。

季时妍等人纷纷祭出灵器,前去帮忙。

学宫学子醒悟过来,顾不得伤心,齐齐护着年幼的学弟学妹,抵挡源源不断的山鬼。

杨策跪在光路上,努力伸手够向学宫的地方,哽咽道:“校长,苏师长,从前在学宫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着回家,可现在真的能回去了,为什么我却这么难过呢……”

苏令谋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杨策眼见着学姐被山鬼所伤,嘶声哭喊道:“所有人都在战斗!只有我们像个逃兵!”

校长也看着下方被围攻的学子们,闭上了眼睛,仿佛更苍老了几分。

苏令谋抹了把眼睛,脸上的挣扎随着杨策的话散去,缓缓笑了起来,语气很轻,却极为坚定,道:“校长,你们走吧。”

校长道:“令谋你……”

苏令谋没等他说完话,毅然决然地从空中跳了下去——倘若穿越者断绝了归乡之念,便不会再受光路的影响。

苏令谋落在地上,拎着一名小崽子的衣服往后拽,持剑劈散近在眼前的山鬼,喝道:“年纪小的都到后面去!”

熟悉的严厉声调,霎时令学子们顿时红了眼眶。

杨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中化出长剑,泪如泉涌地道:“校长曾经讲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今天才算明白了。”

他跟随苏令谋,跳了下去。

随后,一个又一个地人影跟着跳了下去。

年轻的父亲抱住了幼童,年长的妇人扑向了夫君,归乡的学子回头护住了昔日的同窗。

前方是故土,身后又何尝不是家园?

校长怔怔的,眼前的所有画面都成了缓慢的镜头,数千年归乡的执念,都映在下方一张张稚嫩的面容上。

最后不知为何,落在了风越辞的身上。

每个人都在挣扎,都在战斗,唯独风越辞安安静静地站着,雪衣长发被风吹起,蜂拥而来的山鬼未曾接近,已无声湮灭。

他仍是不染尘埃的模样,沉静而从容,仿佛动荡天地间,最后的净土。

有人离开,他没有阻止,有人留下,他也未曾阻拦。

毫无疑问的是,他们肯定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

可他一句指责都没有。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光路渐渐地没入尽头的景象中。

校长死死盯着下方,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地球的模样,在被光路吞没之前,他脑中“嗡”地一声,跳了下来。

落在地上时,校长心想,原来放弃执念,是这么痛苦而又释然的一件事。

原来他以为的“未拿起”,实则早已刻在心上,而他以为的“放不下”,也早已有了可以代替的——他只想再见一见故乡的亲友,却终究舍不下他的学生。

为人师长,以身作则。

“校长!”

年幼的团子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窝蜂扑了上来,校长搂住他们,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风越辞收回目光,拭去了唇边溢出的血迹,抬头看向虚空,眉心之上的玄纹微微发烫,而后出现细碎的裂纹。

纯白光点无声而散,仿佛眉间落了一场寂寂的雪。

有一缕缕灵光在他指尖萦绕,连接着光路尽头,消失的异界。

当苏令谋等人决定留下时,魔王之境与地球之间的联系便建成了,可若想让万界轮回超脱,仍远远不够,还缺少一个契机。

玄纹破碎,空中巨大的兽影凝成实体,姜桓挥刀的动作倏地一顿。

“万年之期,过得真快。”血眸姜桓在意识海中睁开了眼睛,开始争夺身体的控制权,道:“你是得偿所愿了,可我还没有。”

姜桓道:“滚开!”

两道意识交战,刀气无差别攻击,令周围人骇然后退。

“姜学长?”

“姜帝陛下!”

“阿妍当心!快躲开!”

季时妍等人被刀气逼得连连躲避,身上都出现了不少血痕。

血眸姜桓笑了笑,道:“我们的魔王陛下一心想要建成真正的轮回,可只要我在,他就永远无法成功。”

姜桓挥刀劈下,冷冷道:“那你就去死吧。”

血眸姜桓自顾自地道:“我承载了世界反面的所有力量,只要我不死,因反面之力而诞生的沌兽亦不会消失,原本我想,我可以融合正反世界,甚至掌控沌兽,造就一个全新的世界,去探索魔王之境以外的地方,比如咱们的故乡地球……可惜啊,我千算万算,算不过你的恋爱脑。”

姜桓道:“千算万算?想多了,你没那脑子。”

血眸姜桓:“……”

姜桓道:“还有,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才出现的?连自己都没搞清楚,还说什么探索其他,你做梦呢。”

血眸姜桓道:“反面因执念而生,你的执念,是风越辞。”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想杀了风越辞,只是……风越辞既是姜桓的执念,又何尝不是他的执念。

“算了,说这些没有意思,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血眸姜桓蛰伏多时,险险地占据了一时的控制权,不理会周围众人的叫喊声,竟直接挥刀斩断了沌兽身上的锁链,好让它更快地冲出来。

但在他想落第二刀的时候,一道箭光破空而来,撞开了刀锋。

血眸姜桓回头看去。

只见风越辞周身灵光逸散,手中凝长弓,弓上搭着一支箭,白衣广袖,袖起清风。而他眉目清澄静雅,面容无悲无喜,恰如中天高悬之月,不似人间生灵。

多美啊。

恍如初见,从未变过。

“从不伤人的封灵箭,终于露了锋芒。”血眸姜桓莫名兴奋,扬声笑了起来,道:“我刺你一刀,你要还我一箭么?是了,我早该清楚,魔王陛下才是算无遗漏,后手早已备好。不过我很好奇,对着你的新婚道侣,这一箭,你当真能落?”

作者有话要说:

血姜:能吗?

姜宝:能!

越宝:……

第106章:结局(下)

——这一箭能落下吗?

当风越辞与姜桓对上时,周围人顾不得震惊,脑海中浮现了与血眸姜桓一样的问题。

毕竟这不是简单的“封灵箭”。

姜桓的眼睛忽明忽暗,时而漆黑,时而血红,沌兽在他身后咆哮挣扎,即将挣断最后一道锁链。

而他与风越辞遥遥相望。

血眸姜桓道:“你说,这个游戏好玩么?”

姜桓道:“挺垃圾。”

血眸姜桓道:“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你害怕他会为了魔王之境而牺牲你……”

姜桓道:“我觉得你脑子有问题,什么玩意就叫牺牲了。难道你以为,被你算计过一次,还会让你得逞第二次么?”

什么?!

血眸姜桓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风越辞拉开了弓箭。

姜桓扔了长刀,含笑道:“阿越,我一直信你。”

风越辞轻声道:“望庭,我亦信你。”

他们默契天成,他们心有灵犀。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的想法。

所以无需不忍,更无需犹豫。

两人目光相对,眼中皆无旁人担心的情绪。

金光银华的羽箭映出风越辞清明的目光,刹那间离弦而去。

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力量。

箭尖携带着无匹的灵光,冲破灰暗混乱的时空。

姜桓看着风越辞,眼中含着极致的不舍与眷恋,他想起了先前在九重天阙时,风越辞告诉他的记忆幻境未完的后续。

反面之力阻止着万界轮回的超脱,令沌兽的力量日益壮大。

这样下去,必然重蹈破灭的结局。

然而谁也不知,风越辞在重建轮回时,根本就没有走破灭前的老路。

大道三千,终有一线生机。

风越辞为天地孕育,本就是为应劫而生,自然掌握那一线生机——他知晓,哪怕磕得头破血流,他也得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前行,披荆斩棘,将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留给世人的,从无埋怨与愤恨,唯有光明与希望。

尝试过无数种办法,他终于成功了一半——他付出沉重的代价,引异界作为万界轮回的根基,由此,轮回从根基上就已脱离了起源之地。

是以校长等人曾有疑问,万界轮回里为何有许多地球的影子?

原因就在这里。

不过他终究是在起源之地上诞生,无法连接两界,根基也就未能真正建成。

也因此,才有了姜桓穿越至此处,机缘巧合之下,融合天道,成为了魔王之境与地球之间最深的联系。

成为了化解劫数的契机。

至此,只要姜桓能成功连接两界,便能走完最后一步。

可这实为不易,一着不慎,风越辞身死道消,姜桓亦将忘记一切,再也想不起来此处的种种经历。

姜桓曾问过风越辞,倘若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该如何是好?

风越辞只回答他——“虽身陷苦海,然心有明灯”。

就如同风越辞这一生的命运。

他注定为起源之地而生,为起源之地而死,而今终于有了一个姜桓,愿意陪他度过这一场劫难,摆脱既定的命运。

姜桓未曾抵抗,任由那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心脏。

并无想象中的痛楚,甚至没有察觉到痛。

姜桓想,肯定比不上阿越受的那一刀。

风越辞的温柔无处不在,哪怕这温柔能要了他的性命。

血眸姜桓嘶声道:“他竟真的能……”

风越辞道:“为何不能?”

姜桓道:“为何不能?”

两道声音重合的瞬间,未散的羽箭亦穿透了沌兽巨大的身躯。

灵光溢散,山鬼被扫荡一空,所有人脑中一空,阖上眼眸倒了下去。

地球的虚影在姜桓身后显现。

姜桓的意识在渐渐消散,他察觉到有一双手抱住了他,随即有温热的血迹溅在了他脸上。

风越辞的身影亦在渐渐化为虚无。

“阿越,”姜桓抚着风越辞脸庞,低声道:“这场考验,是我们两个人的,对吗?”

风越辞唇边溢出血迹,没有擦拭,只静静地望着他,道:“对。”

姜桓笑了起来,又问:“倘若不能同生,必然同灭,对吗?”

风越辞道:“对。疼吗?”

“不疼。”姜桓笑道:“我很高兴,真的。无论结果如何,你没有将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而是让我和你一起承担。我很高兴,我将一切都给了你,你也将一切都给了我。”

街道、学校、行人……熟悉的城市出现在眼前。

姜桓的记忆也随着意识被剥离,但在最后的时间里,他仍专注地看着风越辞,像是要将风越辞的模样刻在灵魂上。

风越辞摊开掌心,掌心上有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痕。

姜桓看到一条红色的线在缠绕飞舞,带着他的意识没入身后的景象,而风越辞的身影已然消散。

2081年,新城大学医务室。

姜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闪而逝的茫然,冷着脸看着围过来的三个男生。

一个高高瘦瘦的,看着挺开朗,一个呆着眼镜,斯斯文文,还有一个小胖子,嘴里塞着薯片。

高瘦的是宿舍舍长,松了口气道:“姜桓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了,再不醒我们就要送你去医院了!”

眼镜男道:“要不是发现你发烧晕倒在天台上,还以为你真的失踪了。”

小胖子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吓死人了,老三啊,自己的身体要注意点啊!”

几个舍友七嘴八舌地讲话。

姜桓皱了皱眉,记忆回笼,顿时想起了自己是新城大学的学生,自幼父母双亡,靠自己半工半读上了大学,由于最近太过忙碌,没注意就病了。

“多谢你们了,”姜桓随口道:“我无大碍,你们回去吧。”

舍友们:“……”

姜桓说完一句,自己也愣住了——这话太不符合现代用语了。

舍友们同情地看着他,大抵以为他是烧坏了脑子。

姜桓眉头一挑,无端生出了压迫感,道:“还有事么?”

舍友们齐齐退散,心里都嘀咕,老三生了场病,怎么身上的大魔王气场不减反增了。

姜桓醒来就退烧了,跟随三人回了宿舍。

一路上,他看着学校的花花草草,分明该是熟悉的,却不知为何觉得很陌生,仿佛很久没有看到了。

天色已晚,他跟着三人,漫不经心地走着,正巧对面有个穿着青白裙子的姑娘提灯走来,黑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

一股刺痛之意自脑海中传来,零碎的画面闪过,姜桓蓦地顿住脚步。

——长夜下,回廊中,有人提灯而行,回转的眸光胜过万千闪烁的明灯。

“哟,老三开窍了,”小胖子嚼着薯片,边走边道:“人家校花先前跟你告白,被你拒了,现在人家不理你了,你又看上人家了?”

“滚蛋吧,”姜桓脱口道:“我刚成的亲。”

说完,他自己又愣住了……他什么时候成亲了?他为什么要说成亲啊?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淡定地接话道:“好啊,什么时候把弟妹带过来,让咱们开开眼界。”

小胖子偷笑道:“万年单身狗,还好意思在这口出狂言啊,你要是能在我之前脱单,我生嚼键盘!”

舍长摇头道:“老三长得帅,脱单不难。”

小胖子深沉道:“长得帅有什么用?自从他接连拒了我三个女神,气走十个萌妹,我已经看透了他注孤生的命。”

几个舍友说说笑笑,姜桓懒得搭理,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手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在哪划的。

不知为何,只要盯着这道口子,他心里便会生出异样感,微痒,微痛,仿佛冰山下尘封的火海,期待着破冰而出。

姜桓情不自禁地将手心放在脸颊边蹭了蹭。

“哎你们看,”小胖子忽然指指天空,奇怪道:“今天又不是十五,月亮怎么这么圆啊?”

月亮……月!

脑中紧绷的线倏地断裂。

姜桓仰头,看着空中皎皎明月,怔了怔,忽然发了疯似得往山上跑。

“哎!老三你去哪儿?你别乱跑啊!”

姜桓全然不理身后的叫喊,他眼中只有月亮,着了魔似得喃喃道:“月,月……”

他一口气跑到山顶,圆月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即可触摸。

姜桓伸出手,碰了碰,心里叫嚣的声音却没有得到满足——这不是我的月亮。可我的月亮在哪儿呢?

姜桓攥着掌心,很快抠破了那道伤口,有血迹溢了出来。

而后,他的掌心忽然动了动,像是有谁极轻地拉了一把。

姜桓道:“月亮!”

不对……不对!

他一定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很重要的人。

是什么?是谁?

姜桓头疼欲裂,额头上浮了一层冷汗,余光瞄到一块山石,他立刻跑过去,头使劲撞击着石壁——要想起来,快一点想起来啊!

奇怪的是,撞了半天,他额头仍是完好无损,没有头破血流的迹象。

——“梦里梦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恍惚中,姜桓好像听到了一道声音,很动听,叫他一听便心生欢喜。

——“身陷苦海,然心有明灯。”

姜桓捂着心口,竟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摊开手心,看了半响,低声道:“我该怎么做?”

冥冥之中,似有人在回应他——“我亦信你。”

姜桓摊开手,手心全是血,月光之下,他看到了一根红线,而后收拢红线,不由自主地走向红线的方向。

直至走到了山崖边,前方已无路,但红线仍在。

若是继续往前走,便会摔下山崖,尸骨无存。

要继续吗?

姜桓听见了自己的心声——往前,再往前,便是为此付出性命,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闭上了眼睛,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红线尽头。

没有摔下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桓站在虚空中,试探着伸出手,掌心碰上了虚无的屏障,霎时间,月光大盛,他眼前有一道身影渐渐浮现。

美人者,以玉为骨,以月为神,以冰雪为肤。

银白衣扬,乌发散落,风越辞缓缓睁开眼睛,唇角微扬,倒映碧波千顷,照亮人间万象。

姜桓正与他掌心相对,无匹的光芒自两人手中漫延,冲破了漆黑的夜幕——魔王之境的景象在空中若隐若现。

血眸姜桓在意识海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两界连接,根基已成。魔王陛下,恭喜你建成了真正的轮回,你赢了。”

姜桓眼中布满血色,飞快地亲了下风越辞,而后血色尽皆散去。

风越辞道:“望庭,你赢了。”

姜桓不满地皱眉,在他被亲过的脸庞上舔了舔,又亲了亲,道:“输了,你归我,赢了,你还是归我!越越,我方才看见你笑了,真好看,我还想看。”

风越辞道:“以后。”

“好啊,以后再笑给我看。”姜桓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现在算是什么?是不是变成魔王之境跟地球之间的路由器了?不过偌大的魔王之境,阿越是怎么连接地球的?”

风越辞没听懂他讲的地球梗,只道:“校长他们提议的,你听。”

随着他话音落下,有一道机械声响起——

“哞哞!大型真人游戏《魔王之境》上线,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倒计时——”

“……小青牛这是又做回老本行了?”姜桓无语片刻,摇摇头道:“他们可真能折腾!不过算了,兜兜转转,总算解决了问题,阿越接下来的时间,是不是都是我的了?”

风越辞道:“陪你。”

姜桓笑出了声,吻上他的唇,低声道:“阿越知道我是怎么成功的么?”

风越辞看着他,未出声。

姜桓道:“身陷苦海,心有明灯。我心中的明灯是你,是你指引着我前行,是你一直在我身边,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往未来,你是我的心心念念,是我的心之所向。”

风越辞在他脸庞落下轻柔的吻,认真道:“愿与望庭携手,道途永伴,长存欢喜。”

凌空起天阶,月下璧人成。

“倒计时三、二、一,《魔王之境》开启第一章:资料片——万界轮回!”

——正文完——

第107章:番外一

【魔王之境—攻略版】开服两天了!看了第一章:资料片迫不及待,进去后挑战了两个轮回世界全失败一脸懵逼!求问怎么通关“万界轮回”副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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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卡关!

2L

同卡关!这游戏好难啊!

3L

从隔壁帖过来的,听说万界轮回是新手村,通关后进入“起源之地”才能开始主剧情!新手村任务就这么难,我有一句mmp要讲!

4L

啊啊啊又失败了!

5L

上个世界让我打怪兽我认输!这个世界让我去拜师,好的好的非常乐意,可特么没告诉我拜师前要爬山啊!这游戏真实感100%,我拿头爬喜马拉雅山的高度啊!

6L

楼上哈哈哈哈哈

7L

我倒是通过了一个种田小世界,除了点满种植技能啥都没有,蓝瘦香菇!

……

40L

隔壁有人触发通关任务了!据说有小世界会掉落“令符”,集齐七块令符就能通关!

41L

令符随机掉落,这得打到猴年马月!

42L

哈哈哈小世界也蛮好玩的,我舍友上瘾了不想通关,说是要每个世界来一发23333

43L

楼上+1

44L

+10086

……

89L

终于有人通关了喜大普奔!

90L

快去看,官方预告了第二章:资料片——《起源之地》!

91L

看完跑回来,我只想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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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啊啊啊!快看资料片里惊鸿一瞥的小哥哥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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舔舔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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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么脑子一空,回过神来真舔屏了!【图】【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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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截图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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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正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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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正脸,就露了个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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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官方一定要是可攻略人物啊!我不管我要跟他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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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这是我男朋友!【图】【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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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这是我老公!【图】【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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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这是我崽!【图】【图】【图】

……

新城大学,宿舍楼。

叼着薯片的小胖子敲着键盘,看着屏幕,飞快地吞下薯片,“咳咳”呛了个半死。

“小胖你还在研究那个游戏?”老二推了推眼镜,捧着专业书,头也不抬地道:“下周期末考,别怪我没提醒你。”

小胖子:“别跟我提期末考,我不认识它!天王老子也不能阻止我玩游戏!”

舍长冲完脸,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闻言道:“就是那个全球做广告,又特别神秘,号称全球首个大型真人游戏的《魔王之境》?我看群里疯了似得在讨论这个。”

“这游戏绝了!进去后就跟穿越了一样,特别真实。”小胖子灌了一口水,哭丧着脸道:“不过好玩是真的,难也是真的,我发了好多求攻略的贴,没一个正经回复的,对了,老三请假还没回来吗?他玩游戏才叫厉害,我想抱大腿啊!”

舍长滑开手机,看了下最新消息,摇摇头道:“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没回复。”

小胖子转回电脑前,“哎算了,再发个帖问问吧。你们说这些哥们姐们什么毛病,攻略版不好好讨论攻略,全被什么资料片里的NPC刷屏了,就一个一闪而逝的模糊侧脸,他们究竟怎么看出盛世美颜的?”

老二淡定道:“主要看气质。”

小胖子差点又喷了,想想那一秒镜头,似乎……还真挺有气质的。

有一种天地渺渺,风烟俱净的遗世出尘感。

可这特么不是靠PS与剪辑么?

三人说话间,舍长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有新消息弹出,“哎?老三说让我们去《魔王之境》,要带着他……道侣,请咱们喝酒?”

老二推推眼镜:“道侣?弟妹?”

“什么道侣,是嫂子吧!”小胖子顿时跳起来,“难怪老三连校花都拒了,原来是暗度陈仓!走走走,快找他去!”

魔王之境,轮回世界。

解决完事情后,姜桓与风越辞没忙着回去见其他人,而是先挑了几个小世界看看情况。

眼下他们所在之地,是一片金灿灿的田野,有着成群的果树,姜桓手脚并用地爬上树,摘了满怀的果子,嘴里还咬着一颗,回过头冲树下的风越辞笑了笑。

树下搭建了亭子,亭中木石桌椅整洁如新,桌上摆满了灵酒果蔬,一看便是待客之用。

风越辞正端酒,分门别类地摆好,抬头见姜桓浪荡不羁的模样,也忍不住软了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玩闹的孩童。

成亲后,姜桓的笑容越来越多,性情也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候,好像岁月带来的磨折与伤痕都被治愈抹平,留下的只有馈赠。

轮回世界里人人惧怕的“大魔王”,最初也只是个不知忧愁,会为所爱之人脸红心跳的少年。

姜桓已不再年少,然而对着风越辞,心境却一如当年。

风越辞唤道:“望庭,下来。”

姜桓脚跟一点,扔了满怀的果子,翻身跳了下来,落地之时,转了个身,又将果子全都接住了,随即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放在桌上,俯身闻了闻,道:“好香!阿越竟然亲手给他们酿酒。”

风越辞拿掉他头上粘到的叶子,道:“你说过,他们是你在故乡仅有的朋友。”

姜桓道:“我就说说,哪用阿越亲自招待,美得他们。”

风越辞道:“待客之道。”

姜桓亲他一口,解释道:“地球虽然是我的故乡,但我感觉自己并不适合在那生存。我在那长到大,无牵无挂,他们是因为跟我一个宿舍才成了朋友,那的朋友与这边的道友不同,大多是时间一长便淡了。不过我想,若是我在地球上死了,也只有他们三个会真的为我难过,看在这份上,请他们喝杯喜酒也好。”

风越辞道:“我不会让你死。”

“我知道,”姜桓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顺势搂住他亲吻,“你从未失信过……”

正在这时,一道亮光闪过。

“是这里吗是这里吗?”

“坐标是这个,不会错的。”

“要我说,老三找的肯定是个大美……”

声音戛然而止,看到前方亲密抱在一处的两人,小胖子三人风中石化。

风越辞背对着他们,纵然长发飘飘特别美,但身形跟姜桓差不多,一看就不像是个姑娘。

姜桓盯着三人,没好气地道:“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舍长:“……”

老二:“没想到。”

小胖子颤巍巍地:“你你你你你居然弯了!你……”

风越辞转过身来,雪白的衣摆扬起浅浅的弧度,神态端方,从容见礼。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小胖子锤了自己脑门一拳,喃喃道:“妈妈呀天仙下凡了!”

老二脸上的眼镜不堪重负地趴在鼻梁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舍长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犹豫着问:“NPC?”

姜桓拉开椅子,道:“要不要我将你揍成NPC?这是我家阿越,你们叫他清徽就行,都过来坐吧。”

三人一听,手忙脚乱地先给风越辞回了个像模像样的礼,下意识站好,连迈出的步子都比往常端正。

小胖子正觉得天仙有点眼熟,一听“清徽”二字,顿时睁大眼睛道:“清徽道君?跟《魔王之境》第二章:资料片的人物重名啊?长,长得似乎也,也有点像!”

姜桓纳闷了:“什么资料片?”

听小胖子叽里呱啦讲了一堆,姜桓才明白,肯定又是哞哞搞出来的事,居然敢拿阿越做噱头,真是胆肥了。

风越辞按着衣袖,正要斟茶,被舍长跟老二抢先,两人异口同声道:“我我我来!”

小胖子忍不住一直偷瞄风越辞,被姜桓敲了头,才小声道:“真的不像人啊……”

姜桓道:“滚吧。”

“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小胖子道:“像神仙!真的!老三请受我一拜,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天地泣鬼神,我再也不敢叫你万年单身狗了!”

姜桓又好气又好笑。

风越辞倒是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与校长等人很像的气质,伸手递了三块令符过去。

这是……见面礼么?

三人慌忙摸索身上——完了!进来的太急没带见面礼啊!

舍长道:“不不不……”

老二扶好眼镜,道:“老三,等会带清徽来学校吧,我们请客。”

姜桓道:“免了,我带阿越过去,学校里就别想清静了。这次请你们过来,只是想请你们喝杯喜酒罢了。”

三人又惊呆了,齐声问:“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小胖子作恍然状,拍桌子道:“我知道了,你请假一定是为了出国结婚吧!”

姜桓任由他们脑补,也不多加解释,反正随着魔王之境的剧情展开,他们肯定能发现一些端倪,至于会有什么反应,就不是姜桓在意的事了。

就算会回地球转悠,他跟风越辞也会隐身,否则凭风越辞的样貌,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样的轰动。

姜桓想想就不乐意。

阿越是他一个人的,才不让那么人看。

大家各自脑补,相处得十分融洽,小胖子一点也不见外,喝了一会儿,抱着酒壶喊道:“我天这什么酒?也太好喝了吧!”

舍长与老二对视一眼,同时举杯道:“祝你们百年……”

姜桓:“打住!百年好合就算了,我们可要长长久久的。”

舍长摇摇头笑了,转向风越辞,真诚道:“老三性格有点独,其实人真的挺好的,难得见他这么在意谁。这条路不好走,希望你们以后能够一直幸福。”

哪怕他们身份天差地别,风越辞亦认真倾听他所言,道:“多谢。”

舍长反而不好意思,闹了个大红脸。

老二也冲着姜桓道:“成家了,你也收收性子吧,好好待人家。”

小胖子讲了句实在话,“得了吧,有这么个大美……咳咳咳,老三做梦都得笑醒,要是对人家不好,肯定也追不到人家。”

姜桓:“喝酒,喝完赶紧走。”

老二:“对了,你们还在国外吗?提醒你下,下周期末考。”

姜桓一听就笑了起来,趴在风越辞身上,心情极好地道:“不好意思,我可不用期末考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小胖子:“你不想毕业了?你还想不想以后赚钱养美……养家了?我天,老三你不会想吃软饭吧,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姜桓:“……滚吧。”

风越辞道:“期末考?”

小胖子对大美人有着无限的耐心,早把什么女神萌妹抛在脑后去了,热心地道:“清徽,看你年纪也不大,也在上学吧?是不是也要考试了?”

风越辞想起华夏学宫,便道:“七年前,我已修完所有课程。”

“……”小胖子一脸“仰望学神”的表情。

姜桓听他们鱼头不对马嘴,偏偏还能讲到一起去,笑得停不下来,一本正经地道:“阿越读书比你们用心多了,行了行了,酒喝完了,都回去复习吧。”

小胖子:“等等等等!我吸下学神,保佑我过关不补考!”

趁着姜桓被风越辞按住,没动手揍人,舍长跟老二架起了小胖子往回走。

“老三,什么时候带清徽回来一趟吧,悄悄来也好啊,想跟你们线下碰面!”

“看情况吧。”

“那我们可等着了!先下了,拜拜!”

眼看着三人离开,姜桓冲风越辞笑道:“你看,我就说他们又吵又烦人吧。”

风越辞摇头道:“都很好。”

姜桓晃了晃他手臂,道:“阿越夸谁都是很好么?”

风越辞语气中透出和软之意,道:“望庭最好。”

姜桓眉开眼笑地抱住了他,低声道:“阿越最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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