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魔王与娇花(穿越 修真)上——宁容暄

文案:

地球上人人想穿越,真穿越的哭着喊着要回家。

姜桓,一个被穿越者老乡们共同嫌弃的男人,身上被贴满“大魔王”“大杀器”“fff团团长”“恐怖如斯”“万年单身狗”等标签。

一朝玩深沉,万年背锅侠。

直到遇上一朵“娇花”,娇花三步一咳嗽,五步一吐血,然而美貌动人样样精通,迷得姜桓昏君附体,从此被老乡们玩成了异界版真香表情包。

华夏学宫校长:“讲个笑话,某人总说色字头上一把刀,结果对象找了诸天万界第一美人。”

匿名人士:“现场直播,某人刚说今天不想动手,结果转头扫荡一片,原因:‘谁敢欺负我的人’?”

众人:“不敢不敢,溜了溜了!”

一句话简介:所有人都以为娇花其实是大魔王的攻vs所有人都以为大魔王其实是背锅侠的受!

避雷指南:

1、苏苏苏

2、主角背锅侠其实三观正常。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主角:姜桓,风越辞

第1章:起源

“午间报道,2081年9月27日上午,新城大学再次发生离奇失踪案,据悉,这已经是全国第1035件失踪案,失踪者性别为男,22岁……”

一板一眼的播音女声渐渐远去,飞速掠过的城市全貌铺展开来,街道、学校、行人……汇成蔚蓝色的海洋。

地球,他又梦到那个地方了。

时间太长了,姜桓已经快记不清那是不是他真正的故乡,亦或是一个梦。

他不再是个普通大学生,而变成了幽魂一般的轮回者,像每一个被失踪的人一样,在无尽的世界里穿梭漂泊,无法脱离。

说来好笑,他遇上过不少“同乡”,有一起做任务的,也有心怀不轨被他砍死的,大多数人都在一个又一个的世界中麻木了,傀儡似得完成任务,宛如行尸走肉。

唯独姜桓适应良好,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他起来倒了杯水,桌上的令符果然不见了。

令符是随机掉落物品,并非每个世界都有,纯粹碰运气,轮回者都知道,集齐七块令符就可以进入起源之地,从那里回到故乡——地球,华夏。

消息是引他们进入轮回世界的神秘声音说的,其他人以“系统”代称那道声音,对其信若神明,也因这消息变得越来越疯狂。

姜桓不以为然,他不太相信这玩意儿。

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集齐六块令符,还差一块。

事情还要从他进入这个世界遇到两个同乡说起,两个人一男一女,是对情侣,女方有一身出神入化的“神偷”绝技,却被男方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男方就巧了,是他某个世界没解决干净的渣滓,哄得女方一起算计他,设计偷他身上的令符。

恰逢他想试试“系统”,故意把令符放在了桌上,不过百般试探,“系统”仍毫无反应。

一夜过去,也不知两个人跑多远了。

姜桓伸了个懒腰,决定松松筋骨。

昨夜刚下完雨,路上有点湿滑。林雅鸢挽着发髻,穿着单薄襦裙,跑在路上觉得冷,好在她看到了前方等着的人影。

“徐松!”

两道杨柳低垂,随风伸入凉亭,亭中站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生得风度翩翩,尤为俊俏。他听到动静,立刻转身迎上来,略显激动的问:“拿到了吗?”

林雅鸢闻言,眉头顿时一皱,脚步也慢了下来。

徐松意识到说错话了,忙好言好语哄道:“雅鸢,你没受伤吗?姜桓那个怪物暴虐成性,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让你去。难道你想我们一辈子都待在这个鬼地方吗?我想带你一起回家,令符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我明白。”林雅鸢被哄得缓了脸色,看他一眼,拿出三块令符递给他,说道:“加上你身上的四块就齐了。”

徐松紧紧盯着令符,迫不及待地拿出另外四块令符,与她握在一起,脸上露出激动到极点的笑容:“这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终于,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原是个备受宠爱的富二代,最初来到这里,对一切感到新奇,以为这是一场游戏,还很乐在其中,直到经历真实的杀戮,他才清醒——如果把这一切当成是游戏,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开始想念父亲母亲,想念故乡地球,用尽所有办法想要回去。

“令符集齐,请指定离开人姓名。”

“徐松,林雅鸢!”

“请指定离开人姓名。”

两个人面面相觑,突然同时脸色煞白。

“难道只能一个人走?”徐松喃喃自语,不敢置信。

林雅鸢挣开他的手,“系统”重复的声音消失,她叹了口气,还算镇定,安慰道:“看来是这样,每七块传送一个人。徐哥,我们继续找令符吧,轮回世界不老不死,总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回去的,你不要太难过了。”

徐松愣在原地,半响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隐隐带着泣音。

他伸手抱住女友:“是啊,雅鸢,我那么喜欢你,不会丢下你的……”

林雅鸢嘴角扬起,露出甜甜的笑容,只是笑容还未展露,背心处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她骤然推开徐松,死死盯着他手上的银针。

“我会带你的骨灰一起回去!”徐松说完未尽的话,神色状若疯魔,按着她的肩膀,整个人都在发抖,“雅鸢,你说过你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可是我有!我有爸妈有朋友,还有一切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能呆在这个没有未来的地方,我一定要回去,求求你了,再帮我一次吧!”

“你!这毒针是我送给你保命的,你却用它来害我?”

徐松被她盯得哆嗦了下,抬手就去抢她手上的令符:“对不起,雅鸢。”

“哈,哈哈,”林雅鸢浑身颤抖,眼眶红得要滴血,却没有流下眼泪,她望着徐松那张熟悉的脸,眼中更多的不是怨恨悲痛,而是深深的失望:“没错,我的确是孤儿,打小学了一身偷鸡摸狗的本事才能活下来,所以你知道我有多渴望尝一尝被人关心爱护的滋味。”

“第一次见你时,你被众人环绕站在酒楼上,我满身血污躲在乞丐堆,好像云泥之别,但你却走向了我……我们一起度过3个世界,整整十年了,我却还记得你那时的模样!”

林雅鸢发了狠,抬手将令符扔了出去,掐着徐松脖子,不知道在问谁:“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不过短短十年,就敢对男人掏心掏肺,你这样的小姑娘,一张好看的脸外加几句好听的话就连脑子都不要了。”

清朗的声音响起,不远处的树上斜躺了个年轻人,玄衣绣金纹,长发束高尾,样貌极俊,长靴踩着枝丫,他抱着把诡异的红刀,挥洒酒壶,也不知看戏看了多久。

徐松大骇。

“姜桓!”林雅鸢快要撑不住了,脑中一个激灵,连道:“是了,是了,凭你的功夫,我又怎能瞒过你的耳目……你是故意将那一份令符放在桌上让我盗走,好让我们自相残杀!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真是好毒!”

姜桓道:“这锅我就背了吧。”

“哈,是我自己蠢,怨不得别人!”林雅鸢咬破嘴唇提起力气,死死拖住徐松不让他逃跑,嘶声道:“姜桓,姜公子!求你,看在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份上,求你杀了他!”

徐松道:“不,不要!别杀我!我还要回家!我要回家!”

旭日与霞光共生,万缕金丝照亮碧空,投向无垠的天地,灿若锦绣。

姜桓轻笑了一声,长刀出鞘,光洁的刀身映出冷漠的眼,只刹那,叫声戛然而止,头颅滚落了河边。

“好,好……谢谢。”

林雅鸢面如金纸,唇色泛青紫色,见此,用最后的力气将徐松手上的令符扔给他,终于闭目咽了气。

“所以我才经常奉劝你们年轻人啊,色字头上一把刀,离远点总是没错的。”

姜桓见惯了这种事,波澜不惊地接住令符,上下抛了抛。

“令符集齐,请指定离开人姓名。”

“姜桓。”

“符合条件。欢迎来到万界轮回起源之地。”

令符合七为一,姜桓随手挂在腰间,推开一道光门,不过眨眼的功夫,周边景色已全然换了个遍。

一眼望去,四野空旷,古道旁苍树芳草,遥遥可见青山绿水,城门驿站,与印象中地球的场景相去甚远,倒像是时光回溯三千年,将史书绘成了画卷。

路过行人或着广袖长袍,或着短装劲衣,有御剑凌空者,亦有骑异兽而行者,皆不似普通人。

这里就是无尽轮回世界的源头吗?

姜桓笑了笑,姿态坦然地往城中走去。

“学长!前面那位玄衣佩刀的学长且停一停!”背后忽然有个少年声音响起,喘着气跑到跟前,端端正正地见礼。

这孩子刚成年的样貌,脸上带着婴儿肥,穿着一身水蓝服饰,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却有一缕发丝翘着贴在额前,看着尽是初出茅庐的稚气。

听到“学长”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姜桓脚步一顿,抬眼扫了过去,“我们认识吗?”

李眠溪被他看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道:“不不认识,只是华夏学宫上上下下亲如一家,我我我虽在学宫未曾见过学长,但同为学宫弟子……”

姜桓听到“华夏”二字,忽然打断他,道:“什么学宫?你讲讲清楚。”

“自然是华夏学宫!咱们校长思乡心切,曾言故乡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遂建学宫,以故乡之名称‘华夏’。”李眠溪挠挠头,说着说着就没那么紧张了,道:“学长腰间玉符别致无二,正是我华夏学宫弟子的标志,怎会不清楚呢?”

小少年捧起自己腰间玉符给他看。

这玉符分明是七块令符化成,乃轮回者所有,竟然成了华夏学宫的标志。

“有趣。”姜桓心思一转,联想“华夏”“学长”“校长”之词,不禁莞尔,这究竟是哪位轮回者老乡,居然在起源之地建起了学校,也是有大才。

他盯着跟前少年,问道:“用块玉符认人,你就不怕认错吗?”

小少年自信满满,笑得阳光灿烂,毫无阴霾,道:“怎么会?这可是校长亲手炼制,旁人造不了假的,何况有谁敢冒充我们华夏学宫弟子呢?”

玉符太过特殊,极易辨认,“华夏”二字又这么明显,姜桓猜测那位校长的用意,是否就想借此吸引轮回者前往华夏学宫一聚?

姜桓想了想,便道:“看你方才行色匆匆,可有什么急事?”

李眠溪“啊”了声,忙说道:“是这样,我跟几位学长学姐出来历练,结果途中发生意外,跟他们失散了……我学艺不精,暂且联系不上其他人,方才见到学长,一时情急便忍不住向学长求助,冒犯之处请您见谅。”

他虽然年纪小,眼力劲还是有的,这位玄衣学长脚步凝实,身影捉摸不透,手中长刀更非凡品,一身气势不比他师长差,绝对是个可靠之人。

姜桓道:“你想让我帮你去救人?”

“不不不,我想请您陪我先去寻一个人,”小少年慌忙地在身上摸索了下,可大多数东西都遗失了,一时也找不到酬谢之物,顿觉失礼,认真说道:“回到学宫后,我定然重谢学长。”

“既然如此,”姜桓转了转腰间玉符,笑道:“带路吧。”

“学长您答应了!太好了,多谢您!我叫李眠溪,不知道学长如何称呼?对了,我要去寻的人正是‘清徽道君’,想来您是见过的。道君如今正在林家作客,我需得将此事告知……”

姜桓听他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打了个哈欠:“不用谢姜桓没见过。小朋友,你太吵了。”

李眠溪:“……”

第2章:百家

晴天白日里暖阳融融,光景分外明媚。

李眠溪领着姜桓进城,一路走着被套了不少话,这小少年还毫无察觉,兴致勃勃地找话题聊。

“学长姓姜,莫非是出自望川姜氏一族?”

姜桓:“什么族?”

“……”

姜桓笑吟吟地欣赏周边风景,道:“走着无聊,讲讲吧。”

李眠溪苦了脸,直接从须弥戒中拿出了一卷书递给他,书卷上印着“历史”两个大字,出版方正是“华夏学宫”。

姜桓道:“小朋友,随身带着历史书?这么认真的么。”

李眠溪回道:“学长别取笑我了,因我这一门功课学得最差,考试没过关,回去还得重考呢!您若让我讲氏族,我怕将您带沟里去,不如您自己慢慢看……”

姜桓笑了笑,翻开书卷。

史书记载的最初,这个地方并非叫起源之地,而被称为“魔王之境”,九天十地,万界轮回,皆以魔王为尊。

然而魔王无故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姜帝取而代之,建立九重天阙,驱逐打压魔王部下,将其赶到了最后的安歇之地——四无奇境。

所有人都猜测魔王陨落在了姜帝手上。

但其后,姜帝也失踪了。

失去共主的九重天阙与四无奇境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天境之战”。

起源之地被打得支离破碎,仿若末日降临,两方为了延续血脉传承,终于止战休养生息。

“帝王”陨,百家争。

“天境之战”落幕,无数氏族兴起。

望川姜氏、重陵叶氏、商南吴氏、兰溪林氏、晋阳李氏、阴都季氏……各自秉承先辈,重建道统,占据一方,形成百家割据之势。

因望川姜氏为姜帝正统,重陵叶氏乃魔王后裔,两者又隐隐为各氏族之首。

然而氏族强盛至此,却未能一手遮天。

“帝王”之后,四君登顶。

四君殿一出,无人敢试其锋芒。

“元君,戮君,鬼君,隐君。”姜桓随意念出四君之名,合拢书卷,抛给李眠溪,“怎么,你说的那位‘道君’没有位列四君吗?”

“论年岁,论资历,清徽道君自然不比四君,不过他却是最特殊的‘第五君’。”

“第五君?”

“正是!”李眠溪抱着书,一脸憧憬,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光,“道君并非氏族出身,四岁时亲人俱亡,小小年纪便徒步三天三夜,拜入华夏学宫。初时,师长们因他品貌出众、勤勉有加而格外喜欢他,却也一致认为他天资有限,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学不会,为此遗憾许久。”

“学宫十六年,任外界如何叹息,道君只爱在书楼内,静静观书。”

直到第十七年,早已被封印的九重天阙与四无奇境突然发生剧烈震荡,引燃了“天境之战”的隐患,无数空间碎片像刀子一样滚落,破坏了数不清的屋舍,也收割了数不清的性命。

甚至连天都被砸出了一个窟窿。

四君殿联合氏族,翻阅古籍,炼出了一块“补天石”,却因缺少至关重要的一环而无力回天。

就在天塌地陷之时,华夏学宫书楼内骤然亮起一道璀璨光芒,直冲天际——竟有人道韵通神,碎裂神魂融入“补天石”中,补足了缺失的一块!

修道三千,神魂镇天。

“那人便是清徽道君了。”李眠溪道:“也是在那时,所有人才知道,并非道君天资有限,反而是太过惊才绝艳。无论他年岁如何修为如何,境界竟已堪比四君,以至学宫的师长们都看不透他了。”

这样下去,未尝不是另一个姜帝。

可惜那般辉煌无限的未来,他头也不回地舍弃了。

如流星划过天际,纵然闪耀诸天,也不过短短一瞬的绚烂,韶华未过,就陨落了。

元君赞他“赤子之心”,隐君只叹“慧极必伤”。

学子高呼,氏族争颂。

“第五君”之名,天下共举。

“……道君终究被众人合力救了回来,只是病得奄奄一息,连普通人都不如,却有万家万户奔走相告,自愿为他供长生位,日夜为他放祈安灯,只期盼着道君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呢!”

这世上多少天之骄子,或是因家世显赫为人艳羡,或是因天赋卓绝为人夸赞,或是因容色惊人名传天下……倘若失去这些外物,仍能被世人敬仰,那这个人无疑是真的值得。

“讲得不错,若你考试考这位清徽道君,想必是能得满分的,”姜桓微微颔首,道:“不过你能不能看着点前面的路,这是带路还是撞墙呢?”

话音刚落,李眠溪就“哎哟”一声,捂着脑袋直吸气:“姜学长,您应该早点说的……”

“嗯?”

“学长我错了,您往这边走。”

李眠溪小少年费解地抱头叹气,姜学长分明脾气很好又乐于助人,为什么自己一看他就犯怵呢?

穿过繁华街道,喧嚣声渐渐远去,抬头看去,遥遥可见一片成群的药庐隐在长桥对岸的青山绿水间,古朴雅致。

未走近,便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

“林家主修医道,他们家上上下下都是出了名的温柔和气,这五年来也是多亏了他们帮道君调养身体。”

正说着,迎面就走来了几个年轻人,俱是服饰一致的白衣木簪,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篓子,腰间悬着玉壶坠,清雅之极。

百家氏族如华夏学宫一般,皆有自己的标志,兰溪林氏便是以“玉壶”为象征,取自“悬壶济世”之意。

李眠溪整整衣衫,端正容色,执礼上前:“诸君安好。在下华夏学宫弟子李眠溪,与学长一道前来拜见清徽道君,请通传一声。”

那几个林氏子弟目光在他二人腰间玉符上一转,露出笑来,回礼道:“原来是两位学子,不用如此见外,请进。”

穿过长桥,漫过溪石,沿途瞧见不少药圃,不少林氏子弟跟老农似得挽着袖子,铲土浇水,脸上灰不溜秋的也不在意,种宝贝一样在那守着。

“少酌,药采回来了吗?”有人招招手,喊了一声。

林少酌笑着将竹篓递给其他人,叮嘱了几句,这才独自领着姜桓二人继续往前。

他生得俊雅可亲,看着只比李眠溪稍大几岁,却显得格外沉稳。

“咦,原来你就是林家少酌!听说你在外救了许多人,学长学姐们游历时亦受你恩惠良多,常在学宫夸赞你呢!”李眠溪十分惊喜道。

“行医救人,医者本分,”林少酌闻言一笑,温声道:“少酌只是秉承族训,当不得赞誉。”

转过弯,便见十里杏林,风拂叶摇,花落如雪,抬头时,厅堂近在眼前。

“咦,门怎么关着?”林少酌快走几步上前。

姜桓道:“等等。”

手刚伸出,忽有一股浓烈的阴冷气息穿过门缝,直冲门面而来,林少酌连忙后退,险险避开,却见阴气如影随形地追上来!

世人皆知,林氏一族是出了名的医者,最不擅长动武斗法。

李眠溪瞬间拔剑出鞘,挡在林少酌身前,一剑将之斩碎。

“少酌哥哥!”旁边有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跑边急道:“先别进去,师兄师姐们在救人呢!”

“二小姐,”林少酌蹲下身子,揽住小姑娘往前倒的身子,免得她摔伤,“里面出什么事了?”

那小姑娘约莫七岁,扎着双丫髻,生得清秀可爱,正想说什么,瞥到林少酌额上有一块泥印,像是采药磕上的,便先拿出小帕子帮他擦了擦。

“是吴二公子,刚被人送过来的。送他过来的两位吴家哥哥说他本是来给道君哥哥送琴的,结果路上不知怎么中了邪,狂性大发,见人就砍……我刚看了一眼,怪吓人的。”

李眠溪问道:“大小姐呢?”

林冬灵道:“长姐不在,给道君哥哥煎药去了。”

这时,姜桓忽然看了一眼门内:“压不住了。”

“什么?”李眠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哐啷”一声,前方厅堂就那么炸开了。

“哇呀!”

“外面的躲开!”

四道人影倒飞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一地尘土。

“林逍师兄,若瑶师姐!”

林少酌与林冬灵去扶人,李眠溪则是冲上去拦住了朝这边张牙舞爪扑来的少年。两名吴氏子弟伤得不轻,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急忙叫道:“别伤了我家二公子!”

姜桓见他们着橙黄衣袍,头戴金冠,扑面而来的华贵之气,腰间悬着的玉坠形似异兽,大抵便知晓了他们来历。

有钱有势,商南吴氏。曾有人评断“天下财力若有十分,商南尽占七分”,虽略为夸张,却也能从中窥见一二。

不过姜桓更感兴趣的是他们家的“御兽之道”,书上记载:天境之战中,商南遭祸,众人纷纷弃城逃亡,吴氏先辈死战不退,一人独守一城,时人皆不看好,谁知他御百兽而退万敌,一夕之间名动天下。

场中两个少年交锋,未过几招,李眠溪就落了下风。

姜桓:“哎,菜鸡互啄。”

他们二人一个剑术精妙却毫无经验,一个神志不清,出手毫无章法,完全看不出什么名堂跟底细来。

李眠溪:“姜,姜学长您别站着不动啊!我要不行了!”

“年纪轻轻说什么不行,”姜桓笑了笑,懒散地倚在一旁,道:“左三,退一,跳,左二,退三,回身往前,别退,用方才那招。”

李眠溪听他话,指哪打哪,竟越打越顺手,但来不及顺势镇压,阴气缠身的吴二公子突然爆发,强横地劲气扇得众人东倒西歪,只见他眼中泛起森蓝的幽光,仿佛野兽遇到合心猎物,飞快地冲了出去。

“那个方向……”

“糟糕!”林少酌护着林冬灵在地上滚了一圈,脑中灵光闪现,惊出一身冷汗:“他肯定是冲着道君去的!快拦住他!”

第3章:道君

不知是谁刚施术法,布了一场灵雨浇灌药田,经风吹满空山,落入杏林深处。

天光朦胧,落花微雨中,正有人持伞前行,步履轻盈缓慢,仿佛足踏虚空。一袭淡青透雪长衫,广袖上青莲纹如水波溢开,流动间,自有超凡脱俗之意。

青牛悠悠地跟在一旁,摇晃着犄角,尽显憨态。片刻,它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什么动静,转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恰好喷在扑来的人影身上。

吴双涯:“……”

吴二公子僵了一瞬,眼中幽光莫名黯淡了些许。

与此同时,数道烈焰宛如离弦之箭般冲来,却是李眠溪一路飞奔,用起了半吊子术法,吴双涯高高跃起,在空中翻了一转,甩袖扇了回去。

阴风助涨,火势燎原。

两个吴氏子弟撑着伤势,好不容易追上来,正要喊“别伤我家二公子”,见此情形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哇啊啊,华夏学宫的不要乱打啊!”

林逍拉着林若瑶抱头乱窜,林冬灵捂着眼睛躲在林少酌怀里。

吴双涯俯冲而下,尖利的指甲狠狠抓去,然而这些林家人就没一个能打的。

李眠溪:“啊啊啊对不住!我一时情急……姜学长!救命啊!”

姜桓抬了抬手,无声化去风势,刀未出鞘,只借力腾空而上,随手一敲,便揍得吴双涯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林逍掐了个诀,边跑边崩溃道:“你这什么火?怎么灭不了?”

李眠溪道:“……是我家的朱明离焰!”

“朱明离焰!我的天哪,原来你是李家那个‘喷火娃’!”

火舌逼近,来不及废话,林逍推着林若瑶在地上滚了一圈,林冬灵害怕地叫起来,却见林少酌瞬间将她整个身子护在下方,遮住她的眼睛,“二小姐别怕。”

“少酌哥哥!”

稚嫩的尖叫声带着哭腔,还未酝酿就戛然而止。

透过指尖缝隙,林冬灵看到了撑开的青绢伞,好似碧空破云而来,湮灭了火光,有乌墨长发随风垂落,流连在莹白的腕上。

风静止,雨停歇,云驻足,水无声。

喧嚣过后,一时针落可闻。

青绢伞微微移开,露出来人清艳容色,周围分明烟尘杂乱,被他容光一照,竟仿佛身处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

而他眉目静远高彻,面容无悲无喜,恰如中天高悬之月,不似人间生灵。

连阅尽世间颜色,自诩“百毒不侵”的姜桓都失神片刻,叫吴双涯找到机会挣扎起来,紧接着又被一脚踩了回去。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收拾自己,起身的起身,整衣的整衣,各个端肃神色,末了,一齐恭恭敬敬地见礼:“道君。”

风越辞收伞,轻轻咳嗽了几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身体是真不好,脸上白得毫无血色,被阳光一照,几近透明,美得不可方物。

“可曾受伤?”

“不曾。”

方才咋咋呼呼的皮猴子们跟换了芯子似的,红着脸轻声回话,一个赛一个的乖巧温驯世家风范,看得姜桓叹为观止。

吴从善瞄了眼被姜桓踩在脚下的吴双涯,表情一言难尽。

吴从英:“道君还记得我们吗?去年吴家有妖兽混入作乱,幸得道君相助,才无一人伤亡,可惜却令您那把‘浮光流梦琴’有损。大公子寻访天下名匠,已将之修缮如初,特命我们前来交还。”

说罢,吴从英双手捧着一把瑶琴奉上。

只见琴身流畅,较一般古琴更显玲珑之态,其弦晶莹剔透,仿若玄冰打造,清寒无匹,虽光华内敛,但谁都知晓这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多谢。”风越辞接过琴,放在青牛背上,声音轻淡异常,几乎听不真切,“眠溪,赤符引朱明离焰,封双涯眉心,扶他起来。”

“是!”

李眠溪走到姜桓跟前,紧张道:“那个,姜学长,您抬抬脚?”

姜桓不置可否,往旁边挪了挪。

吴双涯没了压制,又要蹦起,却见李眠溪灵符引动火光,狠狠拍在了他眉心,立刻叫他动弹不得了。

李眠溪松了口气,正要去扶他,手上忽然又冒出几点火星,吓得他立即松手。两个吴氏子弟忙跑上去扶起吴双涯,唯恐李眠溪像先前那样控制不住朱明离焰,将他们二公子烧成筛子。

“听闻李三公子幼年贪玩,误引朱明离焰入体,险些丧命,却也因祸得福,将这至阳至烈的奇焰炼成了护体真火,只修为不够,纵火烧家,才被送往华夏学宫修习静火咒,”吴从善本就憋着火气,说话很不客气,“怎么学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

李眠溪顿时涨红了脸。

林逍听不下去了,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讲话,李公子是因为谁才动用朱明离焰的?还不是你们家二公子惹的祸。”

吴从善道:“哪样讲话?我是实话实说!”

吴从英黑着脸斥道:“从善,不得无礼。”

林若瑶无奈道:“林逍,少说两句。”

李眠溪也不辩解,只道:“是我天资愚笨……”

风越辞低声咳嗽,众人一惊,齐齐噤声,眼观鼻鼻观心。

“怎么不吵了?”姜桓转过来,咬了一口不知从哪摘的果子,唯恐天下不乱道:“年轻人叽叽喳喳,听着多有活力,继续啊。”

风越辞闻言偏头,眉眼清透之极,静静看人时,直叫人自惭形秽,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去。

“……”姜桓呛了下:“这位道君,劳烦别这么看我。”

风越辞仿佛是才发现有这么个人,问道:“你是何人?”

“姜桓,路过的。半途遇到那个小朋友,见他可怜,陪他来寻你。”姜桓指了指李眠溪,“你们学宫弟子似乎遇上麻烦了。”

风越辞道:“麻烦?”

李眠溪忙回道:“是这样的,不久前,我跟学长学姐一起外出历练,出门前,师长们听闻您在林家做客,便让我们接您回去。一路走来未有意外,只是途中经过一个无名城镇时,在那边歇了晚,谁知……我醒来后发现周围空无人迹,独自睡在野外,不仅与学长学姐们失散,还找不到回去城镇的路了。”

吴从英脸色一变:“等等!李公子,你说的地方是不是人烟稀少,遍地长满红花?城镇上是不是有家‘无方客栈’,掌柜是个穿着红衣服的婆婆,脸上有很多灼烧的疤痕?”

李眠溪:“……奇怪,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吴从英:“因为我家二公子也是在那里出事的!”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吴二公子的情况应属邪祟入体,”林少酌牵着林冬灵,斟酌道:“只怕根源还在你们所说的古怪城镇上。”

“正是,”林逍点点头:“先前我们四人试图逼出他体内邪祟,不仅无用,反而令他发狂作乱,伤人伤己。”

风越辞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只安静站在一旁,没出声。

直到他们都讲完了,他才招来青牛,抱琴置于膝,侧坐在青牛背上,低眉敛目,信手拨动琴弦,青衫莲袖,无一处不可入画。

“真好看啊。”美好的事物总是能让人心情愉快,姜桓眼前一亮,情不自禁暗道了一声。

倒也无关风月,大抵是词穷到了极致,只能蹦出一句“好看”了。

琴上有细碎流光,伴乐声飞旋起舞,小辈们各个睁大眼睛,屏气凝神,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唯有吴双涯身形晃了晃,头顶上方出现了漩涡状的镜面,镜面中飞速掠过一系列画面,分明是吴家三人进入无名城镇的场景!

“探梦回溯记忆?只怕要费不少力气吧……”姜桓正想着,就听琴声戛然而止。

风越辞以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道君!”

“道君哥哥!”林冬灵扯着林少酌的手,焦急地喊道:“少酌哥哥,你快看看!”

不用她说,林家三人已齐齐上前。

“不行,”林少酌想下针,却又不敢乱动,“道君的身体向来是大小姐亲自照看。”

林冬灵转身就跑,道:“我去找长姐!”

风越辞伏在青牛背上,只片刻便放下手,道:“没事,我心中有数。”

比起众人紧张忧心的模样,他始终沉静从容,未有失态,简简单单一句话,便令人生出无由的信服与尊敬。

林家三人犹豫间,却见一道身影越过他们,轻而易举按住了风越辞的手腕。

林逍喊道:“等等!大小姐说过不能随意给道君输送灵力……咦?”

“纠结什么呢,这一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姜桓的手只按在衣袖上,并未触碰到肌肤,漫不经心道:“我是不懂医术的,不过却知道救急的道理。”

风越辞本想收手,却没挣脱开,随即便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手腕处传来,流经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痛楚都消减许多。

姜桓似真似假地笑了笑,道:“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是不存在的。

姜桓想,大概是今天天气好,心情好吧。

第4章:阴魔

姜桓不是那群小辈,说话与行事间自然没有端正肃然之意,反而十分散漫随意。

“多谢。”风越辞轻声而有礼地道了句谢,手便收了回去,仿佛不太习惯与旁人触碰。

“不谢。”姜桓道。

许是离得近,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幽香,像是来时路过的那一株药圃灵草,又像是高远山涧里那一抹初雪寒松。

十分的清,十分的雅。

姜桓有些想问,但想想怕是会冒犯,就没开口。

林少酌奇道:“姜公子,大小姐曾言道君身体虚弱,与旁人灵力相冲,为何你输送灵力却没有问题?”

林逍与林若瑶竖着耳朵,也想知道。

姜桓敷衍道:“我比较厉害吧。”

众人:“……”

吴从英贴心地转移话题:“道君,您方才可有查探到什么吗?”

风越辞道:“阴魔。”

吴从善一听顿时瞪着眼睛,张大嘴巴:“您说的该不会是那个‘阴魔’吧?就是天境之战中率领四无奇境迎战九重天阙的四魔将之一——无生阴魔?”

风越辞颔首。

“可是四魔将早已陨落在天境之战中,”吴从英回忆史书,算了算,“距今已经三千年了啊!”

林若瑶摇摇头,蹙眉道:“史书窥见记载的不过寥寥几笔,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这些年来两地封印动荡,天都能破开个窟窿,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

李眠溪跟着点头:“道君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世事,他说与阴魔有关,一定就是了!”

吴氏兄弟对视一眼,吴从善道:“我们并非不信道君,只是有几点想不通,若是这赫赫有名的魔将作祟,那她为何放过了我们跟李公子,又没有对二公子下死手?她泄露行迹,就不怕我们联合将她剿灭吗?”

“或许她就是想引你们过去,至于原因么,”姜桓盯着风越辞看了看,发现这人仪态是真好,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端庄无垢的模样,“问你们‘无所不知’的道君呗。”

风越辞拂过“流梦琴”,将之化作小巧的银铃铛,挂在青牛角上,青牛“哞哞”叫了两声,甩甩头,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无生阴魔并不是第一次出现,”铃铛声落,风越辞轻淡声音响起:“二十年前,阴魔残魂出现在阴都,季家倾尽全族之力亦未能除去她。然而,就在阴魔即将突破季家主宅时,从中却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原来是季夫人惊动胎气,提前产女。”

林若瑶紧张道:“后来呢?”

风越辞道:“后来,阴魔便退去了。”

林逍道:“啊?这样就退走了?难道阴魔因为婴儿啼哭生了怜悯心,大发慈悲放过所有人了?”

吴从善道:“胡扯,不可能吧!一定有阴谋!”

吴从英胳膊肘碰他,示意他好好讲话,注意一下吴家子弟的风范。

吴从善毫无察觉,道:“听说二十年前,季夫人诞下一女后便香消玉殒,季家主悲痛之下,无心照料女儿,便将其送入了华夏学宫。依我看,季大小姐身上肯定有问题,你们不如传信问问她。”

林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先是李公子,后是季姑娘,你怎么什么八卦消息都打听啊。”

吴从善恼羞成怒道:“你管不着!”

李眠溪叹了口气,打断他们的争吵,愁道:“这次从学宫出来的,就有季学姐,恐怕阴魔真是冲她来的!道君,现下该怎么办?”

林家上上下下沉迷医术,不擅长动武,华夏学宫与各氏族又相距甚远,就算传信求援,一时半会也赶不到这里。

况且,吴二公子与失踪的学宫弟子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风越辞低低咳嗽几声,问道:“可还记得进入无名城镇前,经过何地?”

李眠溪忙道:“记得。”

风越辞道:“那就带路吧。”

李眠溪听他想亲自前往,立刻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脸绷得紧紧的,连额角一缕翘着的呆毛都垂下来了。

“道君,您拿个主意使唤我们就行!真的,我很相信您,但绝不能让您以身犯险。校长、师长、学长学姐……大家会打死我的!”

吴从英跟吴从善急急道:“大公子也会打死我们的!”

林逍跟林若瑶齐齐点头,“大小姐在打死我们的路上了!”

姜桓听着,禁不住摇头失笑:“你们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所有人一致瞥他,异口同声道:“你不懂!”

姜桓:“哦?”

风越辞看了他们一眼,拿起青绢伞,一个个挨过去敲了下头,动作力道轻飘飘的,却有十足的震慑力,被敲头的小辈们缩着脖子,不敢再乱讲话了。

眼看着伞要移过来,姜桓眼疾手快地往旁边跨了一大步,倚着对面大树去了。

风越辞也没打算敲他,只看着李眠溪等人,道:“走吧,林家人留下。”

小辈们:“……”

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不远处有个年轻女子牵着林冬灵款款而来,素衣木簪,容貌秀丽,语气温柔得好似一江春水,“道君这是要去往何处?”

“大小姐!”林少酌三人松了口气。

林烟岚走过来,先与众人见了礼,又抬手,端出一道托盘,托盘上摆放着药盅,递向风越辞。林若瑶则凑过来,跟她讲方才的事。

“多谢。”风越辞端起饮尽,放了回去。

林烟岚收了托盘,叹道:“去年是商南之乱,前年是温江水患,前前年是平山之荒……如今又生事端,我看您啊,是不想养好身体了。”

风越辞道:“林姑娘言重,我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是啊,倘若道君贪生怕死,当年就不会踏出藏书楼,”林烟岚望着他,笑容温婉柔和,“我知您性子,所以并未想劝您,而是要跟您一道去。少酌他们年纪尚轻,我亲自去一趟,心中也好有数。”

林冬灵仰脸:“长姐?”

“冬灵,你在家好好听阿娘跟少酌的话。”林烟岚摸摸她的头,而后走到吴双涯跟前,持银针扎下去,片刻后,吴双涯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吴从英:“林姑娘,这是……”

林烟岚笑道:“我以银针施术,可令吴二公子醒后维持三日清醒。”

“太好了!”吴家二人对视一眼,忙持礼道谢。

有林家大小姐同往,自然安全许多,但李眠溪还是拧着眉头,偏头看到姜桓,不禁走过去小声道:“姜学长,您也去吧?”

林姑娘再厉害,也是医者,还能跟阴魔正面交战不成?

小少年心里还是觉得姜学长最靠谱。

姜桓懒洋洋地靠着树,打了个哈欠:“这个看心情吧。”

李眠溪忙道:“那您现在心情怎么样?”

“我心情么……”说话间,风越辞偏头看了过来,有风吹乱他漆黑长发,雪白花瓣落在他发梢肩头,姜桓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好啊。”

两人目光恰好相对,风越辞颔首致意,又转开,继续跟林烟岚等人说话。

“你们道君……叫什么名字?”姜桓好似随口问道。

“风、越、辞。”李眠溪伸手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写给他看,脸上全是仰慕之意,“据说是校长亲自给道君起的呢!”

姜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烟岚跟林少酌叮嘱完事情,吴双涯那边突然发出几声抽气声,吴从英忙扶着人叫道:“二公子!”

吴二公子先前张牙舞爪,完全看不清模样,这会安分时,能看出他年岁与李眠溪相仿,一张脸生得张扬俊俏又贵气,白白嫩嫩,像是金窝里养出来的小公子。

李眠溪好像有点紧张,两只手塞着耳朵退了几步。

吴双涯慢慢睁开眼睛,还没看清在哪就“嘶”了声,捂着后背大吼,宛如平地炸雷,炸得众人纷纷捂耳朵:“好疼啊!哪个王八蛋打了小爷!滚出来受死!”

吴家二人:“……”

李眠溪小声说:“我就知道。”

姜桓揉揉耳朵:“这小孩嗓门真大。”

李眠溪更小声的道:“吴家每个人成年时都会显现护体兽灵,兽灵依照他们性情显化。吴二公子的兽灵是一条奇形怪状的火龙,特别凶的!”

吴双涯:“李绵羊!别以为我没听见!”

李眠溪:“吴二公子!我说过很多次了,是李眠溪!眠是……”

吴双涯不耐烦的打断他,气势爆发地指着姜桓,吼道:“就是你踩的小爷!背后偷袭算什么男人!过来!有种再打一场!”

姜桓还没说话,嚣张狂暴的吴二公子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脑袋。

风越辞转动青伞,唤道:“双涯。”

吴双涯一听这声音,猛地转头,然后倒退十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脖子,一时羞愤欲死:“道道道……道君!您怎么在这!”

第5章:风起

吴二公子打小性子野,脾气爆,谁都管不住,可他唯独怕两个人——一个是他亲哥吴一岸,另一个就是清徽道君风越辞了。

比起吴大公子动不动让人跪祠堂的严厉,风越辞从不说一句重话,他只是用毫无烟火气的目光望着你,就能让最暴躁的人也安静下来。

吴双涯蔫哒哒地瞪了姜桓一眼,显然将挨打与丢脸的账全算在姜桓身上了。

姜桓回以爷爷辈关爱智障的眼神。

吴双涯:“……”

林烟岚柔声道:“好了,双涯,别与姜公子闹了。请你们家大鹏鸟带我们一程吧。”

吴双涯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抬手打了个响亮的口哨,片刻,只见一道巨大的影子自高空俯冲而下,风声猎猎,气势逼人。

林冬灵双手捧脸:“哇!”

吴双涯正想嘚瑟两句,青牛已欢快地叫两声,背着风越辞,脚下生云,哒哒跑了上去。

姜桓身影一晃,没等众人看清,便躺在大鹏鸟身上吹风去了。

吴双涯:“哼!”

大鹏鸟展翅腾空,林少酌等人在下方挥手,林冬灵喊道:“一路小心呀!”

碧空无垠,飘絮般的云朵浮过身旁,波澜壮阔的山河绘卷在眼前徐徐铺开。

林烟岚拿出一件雪白裘毛的披衣,轻轻抖开,披在风越辞身上。

未来得及道谢,风越辞又咳嗽起来。

“可真像是朵娇花!”姜桓双手撑着脑后,心中暗道了一句,随即却敲了敲,转瞬竖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风势。

林烟岚见此笑道:“姜公子真是面冷心热。”

姜桓道:“你说的对,其实我这人很和善的。”

林烟岚只是笑,听到那边吴从英叫她,便走过去给吴双涯看伤势去了。

“姜公子。”风越辞拢了拢衣衫,道:“多谢你。”

“你谢过很多次了道君,”姜桓道:“不如讲点别的?”

风越辞道:“姜公子想听什么?”

姜桓笑了笑,道:“道君声音好听,讲故事想必也是极好听的。”

风越辞微微垂眸,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他,道:“书中自有古今世事,远胜我一人之言。姜公子若是无趣,可以一观。”

姜桓看见那书比一掌还厚,顿时闭上眼,佯装熟睡。

风越辞将那本《古今通史》放在他身旁,又拿出一本《姜帝传》翻看起来。

姜桓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瞄,看到书名一下子感兴趣了,起身凑过去坐在他边上跟着看,顺便将名字很正经的《古今通史》往远处踹了踹。

书上写“九重天阙建后,姜帝陛下独居望浮宫,有人献美于前,被陛下怒而诛之。时人猜测陛下心有所属,然而终其一生未有妻妾……”

姜桓道:“我还以为道君不会看这种野史。”

风越辞道:“书无高低贵贱之分。”

姜桓道:“人呢?”

风越辞道:“亦然。”

姜桓笑了起来,“哎道君,你讲话果然好听。”

李眠溪在一旁听得实在忍不住了,提醒道:“姜学长,这本《姜帝传》乃是望川姜氏所着,是至今为止,记载姜帝陛下生平最为全面的一本书了。不是什么野史啦!”

姜桓翘着腿,吊儿郎当的模样跟旁边姿态端正的风越辞形成鲜明对比。他随口道:“我若是姜帝,知道后辈人这么编排自己,指不定死了都得气活了。”

风越辞抬眼,道:“姜公子,慎言。”

他的眼睛无疑是极美的,不比桃花潋滟,不比明珠生辉,却异常澄澈空明,隐有神性,令人沉溺其中,不禁忘却世俗忧愁。

下品美人皮相动人,上品美人兼具骨相,极品美人自成风韵,一代祸水倾国倾城。

而今姜桓不得不感叹:祸水之上,有风越辞。

他清了清嗓子,道:“……好了我不说这个,比起姜帝,我对传说中那位魔王更感兴趣,有没有写他的书?”

“没有!”吴双涯一眼瞪过去,吴从英心中忌惮姜桓,生怕自家二公子说出什么话又惹到人家,忙道:“姜公子,魔王陛下神秘莫测,是这世间最大的禁忌,还是少提为妙。”

“而且叶家人出了名的清高孤傲,自己不写就罢了,还不准旁人写!”吴从善说起来就生气:“见一本撕一本!”

他们年幼时,总能从长辈口中听到魔王与姜帝之名。无论百家氏族如何发展壮大,无论四君如何权势滔天,都无法取代旧日传奇。

“帝王”光辉皓如日月,纵万古亦难消。

只是这两位的史料极少,姜帝尚有姜家人撰写的生平事迹,魔王就只能靠大家想象与编纂了。可叶家人极度反感旁人乱写,认为这有损魔王陛下的清誉,因而见一个揍一个,揍得再没人敢写了。

比如吴从善七岁时追的魔王小传,至今没有下文,让他怨念到现在。

吴双涯总要说点什么,脖子一扬,大言不惭的评道:“姜家人也不是好东西,吹姜帝吹了几千年,要脸么!嗷——烟岚姐轻点!”

吴从英求他赶紧闭嘴。

姜桓听八卦听得开心,示意他们继续。不过众人都不想再讲,姜桓便又坐回去,跟着风越辞看“野史”解闷。

大鹏鸟速度极快,一日飞翔抵常人半月脚程,李眠溪循着记忆给它指路,很快落在了一处山野。

众人下来打量四周,只见杂草多而茂盛,长到脚腕,几乎没有落脚地方。树木苍老斑驳,叶缝间能一眼瞧得见蜘蛛网。

很是荒凉破败。

吴双涯一脸受不了的表情,道:“什么鬼地方?”

“那天我醒来就是躺在这里,”李眠溪指了指,“我搜寻过方圆百里,前方有一座小城,进入无名城镇前三日,我与季学姐他们曾路经此地,在城中酒楼用了午饭。”

说罢,他看了看吴家三人。

吴双涯道:“荒山野岭破地方,我们肯定没走过!”

吴从善道:“就是!”

吴从英操碎了心,打圆场道:“李公子,我们需往城中看一看,才能确定有没有经过此地。”

李眠溪点头。

林烟岚在四周转了一圈,将各个东西用银针扎了个遍,道:“此处并无异常。”

风越辞未出声,由着他们商讨。大多时候,他都处于一种安静而玄妙的状态。

姜桓站在他身旁,随意看看,却忽然伸手,接住一片即将落在他肩头的枯叶。

风越辞偏头看来,姜桓扔了沾染污泥的枯叶,若无其事道:“走吧。”

一路下了陡坡,直至山脚,才见到有人走动,路旁有几处茶舍,外设简陋木棚,众人未作停留,直接进了城。

比起商南、兰溪等氏族之地,此处显得较为破旧,但两道有摊贩叫卖,其中有百姓往来,多见面貌朴实和善,各安其居而乐其业。

吴从英打量片刻,忽然道:“我们来过这里!二公子您还记得么,那日大鹏鸟飞了一天有些倦怠,您便说要找个地方歇一歇。因天色已晚,咱们都没太注意周围景象。不过我记得从善被夜猫吓到,撞到了那边的亭子。”

吴从善立即道:“我没有被吓到!”

吴双涯瞄了瞄四周,重重“哼”了声,却是默认了。

李眠溪道:“那这个地方一定有问题了。”

吴双涯道:“傻子都知道!李绵羊!”

“是李眠溪!吴二公子,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怕你啊!”

姜桓见他们越吵越凶,反而笑起来。

吴从英正试图劝架:“姜公子,你笑什么?”

姜桓道:“年轻就是好,你看我,想吵都吵不动了。”

这些象牙塔里长大的小孩,总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生活的岁月。比起许多老乡拼死拼活地想回去,他其实并不怀念那种生活。

只是偶尔想起,觉得那是一段不错的时光。

吴从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忍不住心道:我看您也不像是会吵架的,倒像是会拿刀将人直接砍死的!

姜桓身上有一种令人生畏的气质,如同一把静静沉睡的妖刀,出鞘必见血光。哪怕他表现得再散漫不羁,也容不得旁人轻视。

一群小辈们或许看不透他,却也有趋吉避凶的本能。

青牛摇晃脑袋,“哞哞”叫了两声。

风越辞道:“起风了。”

前方两个一听顾不上吵架了,李眠溪忙道:“您是冷吗?我马上找客栈!”

吴双涯憋着嗓子,嘀咕道:“本来想将家里那件雪绒衣带过来的,可惜兄长催了许久,还是没来得及完工。”

若说他们对姜桓的“敬”是出于畏惧和忌惮,那么对于风越辞的“敬”便是源于真心实意的仰慕了。

姜桓见风越辞身上还披着林烟岚带出来的白裘衣,感觉这群人真是疯魔,供祖宗都没这么妥帖的,“抬一抬你们的头,看看天色。他是在提醒你们——起风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带路的,赶紧,真想变落汤鸡么。”

第6章:四无

乌云滚滚而来,利刃般的闪电划破长空,只听到轰隆的雷声乍响,大雨便倾盆而下。

“哇,这雨来的太急了!”

众人一起冲进客栈,吴从善抖抖袖子,吴从英仔细帮他擦了擦脸。

李眠溪与林烟岚走过去跟掌柜说话,吴双涯先找了个位置占着,冲他们招手。

姜桓方才走在最后,身上溅了些水,没怎么在意,却有一只好看的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张雪白巾帕。

姜桓似笑非笑:“道君,这不是林姑娘方才给你的吗?”

风越辞咳嗽两声,道:“我并未打湿。”

方才姜桓站在他后边走,有意帮他挡了雨。

姜桓盯着他,片刻,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风越辞唤道:“姜公子?”

姜桓觉得风越辞这人有种古怪的气场,一群人护着就罢了,连他都好几次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加入“呵护娇花,人人有责”行列……难不成真是美色迷了心窍?

不至于不至于。

姜桓脑子清醒得很。

“姜学长,道君等你接帕子呢!”李眠溪从后面冒出来,戳了下他肩膀,紧张道。

姜桓接过帕子,冲风越辞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走神,谢过道君。”

风越辞颔首,走过去时,自然而然将路中间歪斜的桌椅轻轻摆放回去,而后才在吴双涯旁边坐下,这一举一动,端方静雅,将“教养”二字刻在了骨子里。

客栈内有不少避雨的人,原本喧哗吵闹不停,此刻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桓怔了怔。

李眠溪挠挠头,小声道:“姜学长,虽然道君好看,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看呀……我们都是偷偷看的!”

姜桓拍拍他的脑袋,沉思道:“你们道君有没有练过迷人心神的法子?”

李眠溪一听,顿时抬高了声音:“您说什么呢!”说着,他又嘀咕了一句,“姜学长,道君迷人心神还要用术法吗?他只需笑一笑……”

发觉自己失言,李眠溪慌忙捂着嘴巴走掉了。

风越辞从来不笑,也未曾故作冷漠。

只是生来清净心,修得自在性。

幼年徒步入学宫,一朝独隐十六年。四时寒暑,花开花落,懵懂孩童变为风华少年,他在书楼中静静地长大,于书中阅尽红尘又不沾红尘。

这样的人,每天所思所想的都是什么?

旁人理解不了他,他也理解不了旁人。

谈何悲喜哭笑?

姜桓走过来,十分严肃地敲敲桌子:“哎道君,问你件事儿。”

风越辞:“何事?”

姜桓:“你会笑吗?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小辈们眼睛“刷”地一亮,按捺住激动,佯装各自说话,其实都在偷偷瞄过来。

姜桓不是第一个好奇的人,但却是第一个这么直白问出来的人。

风越辞回身接过小二送来的茶水,放在桌上,声音轻淡:“姜公子可会哭?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姜桓哑然。

懂事前不清楚,懂事后到现在,再难再累再苦再疼,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风越辞这么反问,倒是难住他了。

小辈们纷纷以茶杯掩住瘪下去的嘴角——又一个出师未捷的,有生之年还能见道君一笑么?

林烟岚笑道:“折腾这么久,饿了吧,你们想吃什么?不用看道君,他早年便已辟谷,现下身体也不好,最多饮一些药果清露。你们自己点吧。”

姜桓由衷升起同情之意,“吃不好喝不好,这日子过得太惨了。”

“你懂什么!道君自己就会做天下所有珍馐美味,只是不贪口腹之欲罢了!”吴双涯顶回去,发现大家齐刷刷盯过来,顿时反应过来,道:“是我兄长讲的。你们傻吧,华夏学宫藏书千万,当然有食谱!”

“……”

姜桓久违地感受到了被学神光芒笼罩的滋味,于是他十分嘴欠的来了一句:“既然藏书千万,可有春宫图本?”

“噗……咳咳咳!”一桌子人喷饭的喷饭,呛水的呛水,什么世家风范都不见了。

吴双涯涨红了脸,站起来拍桌子吼道:“无耻之辈!我要打死你!”

整个客栈都被他的大嗓门震得抖三抖。

姜桓漫不经心地扶好桌子,头也未抬,吴双涯便察觉一股大力袭来,硬生生拽着他坐了下去,脑门“砰”地一声磕到桌子,疼得他瞬间泪花直转。

吴从英心中凛然,他甚至没看清姜桓何时出手的。

吴双涯捂着头:“你!”

姜桓饮茶,笑了笑:“小朋友,我劝你善良。”

“……”一群人都有点被他吓到。

风越辞安静地听他们闹,目光落在窗外一片被雨打落的红花上。

姜桓挑了挑眉:“道君,你博览群书,又说书无高低贵贱之分,那自然不会落下春宫图本了?”

风越辞回道:“人之七情六欲,无不可直视者,唯有非礼勿视。”

他神思无邪,自然眉目清澄,心无外物,自然容姿高彻。

众人望着他,不禁心境平和,肃然起敬,完全把小黄书带来的杂乱心思抛之脑后了。

姜桓无言——这话题还怎么聊?

林烟岚作为在场唯一的女子,却无半分羞怯,一直在笑,反而比几个少年人要镇定,末了出声询问:“道君,窗外有什么吗?您从方才就一直在看了。”

吴从英道:“莫非您发现了什么?”

风越辞收回目光,道:“吃完饭,早些休息。”

所有人:“啊?”

夜色悄无声息地降临,大雨不知何时停了,空中寥寥星光,月亮亦被乌云遮蔽,唯有狂风呼啸不止,吹开未关紧的房门。

风越辞坐在桌边,按着衣袖,倒了杯茶,茶水上有热气升腾,袅袅如云烟。

房间内外空无一人,他却唤道:“姜公子。”

屋顶上传来轻响,一道人影轻飘飘落地,脸上掩不住的惊奇。姜桓道:“我自认隐匿功夫还不错,你怎么发现的?”

岂止是不错,他跟踪过无数人,从未暴露过一次。

风越辞道:“感觉。”

姜桓道:“不信。”

风越辞将茶杯推过去,道:“夜深风大,切莫乱跑。姜公子既然来了,请稍坐片刻。”

姜桓低头一瞥,虽然他方才出去转了一圈,但鞋上并没有沾到泥水痕迹,风越辞怎么看出来的?

他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深思,斜倚着桌角,道:“我最怕跟大美人打交道,尤其大美人还很聪明,这简直是世界末日。”

风越辞却不再出声,安静地坐着,继续看手边翻到一半的书。

姜桓道:“好吧,我再加一句,大美人还不爱理人。”

“姜公子,”风越辞声音极轻:“安静。”

男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这一刻,姜桓竟然觉得——无论风越辞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风越辞看书,姜桓就盯着看书的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夜色越发深邃,风中隐隐传来腥甜粘稠的香气。

姜桓道:“血腥气。”

风越辞合上书:“不,是无生花。”

“叮当叮当——”青牛在铃铛声响中出现,风越辞坐上它的背,让它往外面跑去。

姜桓稳稳地跟上,只见他悠闲地迈步,却能与青牛并驾前行,边走边问道:“无生花,是你吃饭时看的花么?我方才去那边转过了一圈。”

风越辞正要回他,却是偏了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声音越来越低,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

青牛停下步子,摇晃着脑袋,“哞哞”地叫唤。

姜桓叹口气,手一伸,将他落下的雪白裘衣盖了过去。

鬼知道他为什么要顺手带出来。

风越辞低声道了谢,系好衣领前的带子:“昔年魔王创四无奇境,姜公子可知何为‘四无’?”

姜桓“啧”了声:“道君,这种必考题出给华夏学宫的小朋友就行。”

“无常,无相,无生,无灭。”风越辞掩唇,又咳嗽两声,道:“九重天阙高不可攀,不容旁人觊觎。四无奇境却近在咫尺,随时随处皆可入。”

“看来姜帝与魔王性情截然不同,”姜桓见他病容更胜初雪,忍不住心中一跳,移开目光道:“你是想说,这个地方能进入传说中的四无奇境?”

“姜公子聪慧过人,”风越辞抬头看了看四周,道:“书上记载,阴魔陨落时,无生花开遍,无人得见其尸身与魂魄。而今时隔三千年,无生花重现,阴魔已然归矣。”

姜桓心思一转,道:“我明白了,李眠溪他们先前是误入了四无奇境,并非什么无名城镇!”

无常故不定,无相故不明,无生故不在,无灭故不散。

“正是。”风越辞弯腰,苍白的指尖捡起一片鲜红的花瓣,“这是一座城中城。”

姜桓越来越觉得他来这里是另有目的,而不仅仅是为了寻人,于是嘴角一挑,问:“那道君可知如何再入其中?”

风越辞未答话,远处已传来喊声:“二公子!你别跑啊!林姑娘,三天没到他怎么又发狂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橙黄衣袍的少年张牙舞爪地飞奔而来,他抬起头,眼中毫无神采,唯幽光闪烁,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第7章:无生

吴双涯蜷着身子,直勾勾望过来,嗓子里发出咕噜轻响,仿佛饥饿的厉鬼,迫不及待地要饱腹一顿。

林烟岚足尖一点,飞身挥袖,三根银针飞旋而来,直刺他后脑。

风越辞道:“眠溪,引朱明离焰,燃花。”

李眠溪道:“是!”

火光自李眠溪周身升腾,他艰难控制着火焰,众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

地面上红花本是长在一角,却忽然迅速蔓延开来,仿佛在逃避火光,空气中血腥般的味道更浓郁了些。吴双涯痛苦地抱住头,发出嘶喊声,而花丛中亦有尖锐叫声,如同回应。

李眠溪:“道君,这是什么?我,我感觉这些花像是活的!”

吴从善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抱住了吴从英的胳膊。

风越辞坐在青牛背上,正观察周围,便回道:“无生花,书上第三百六十三页有讲。”

李眠溪急得满头汗,结结巴巴:“我我我……那个……”

姜桓感同身受:“道君,别欺负学渣吧。”

风越辞安静地望过来,姜桓心中一动,忍不住问:“你看了那么多书,难不成每本每页讲了什么都记得?”

风越辞微微颔首。

姜桓:“……你当我没问过吧。”

李眠溪羞愧地捂着脸,道:“我我我回去就抄书百遍!”

“竟然是无生花啊。”林烟岚惊讶出声,凑过去蹲下身子,摘了几朵存放起来。

吴从英:“林姑娘知道?”

“七年前,我阿娘想寻无生花来救我爹,可惜没能找到,”林烟岚秀丽的面容上浮起怅然之色,“阿娘讲,若亡者尸身不腐,可以用无生花养魂,终有一日,能够再度唤醒亡者。”

众人一惊,便听风越辞道:“并非如此。”

“的确,这不过是杂书见闻,当不得真。阿娘当初也是走投无路才想用这个法子,”林烟岚摇了摇头,道:“其实无生花是被视为阴魔的象征,天境之战中,但凡阴魔现身,周围必然开满此花,诡异异常。”

满地红花,渐渐流出粘稠的液体,令人如同置身血河。

吴双涯忽然往前冲去,吴从英与吴从善一起抓住他,却是双手抓了个空,对方像是钻进了一道无形之门,转眼便没了踪影。

紧接着,无数红花缠绕,形成了门的形状,渐渐收缩。

“道君!”众人抬眼,就见风越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那边,连忙跟上去。

风越辞看了眼吴家二人,道:“你们留下。”

吴从善想说什么,却被吴从英拉住,“是,道君。”

此去不知祸福,总要有人留下看着,与各家联系。倘若他们迟迟未归,前来相助的长辈也不至于两眼摸黑。

“道君,诸位,”吴从英俯身施了一礼,道:“劳烦你们了。”

四人一牛踏进了门内,此时入口消失,红花骤然湮灭,血河好似幻象,街道上恢复如初,所有异常都不见了。

而门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越辞拿出一颗异常明亮的珠子,镶在青牛角上,总算能够看清些许。只见四周空荡荡的,空无一物,唯有一条小道,不知通往何方。

林烟岚走在中间,看了看明珠,温声道:“叶公子真大方,海魄明珠温养心脉神魂,千年难得一颗,竟也送您了。”

李眠溪闻言,扒着手指算道:“林姑娘,其实大家都喜欢给道君送礼物呢!吴大公子送的数量最多,叶大公子送的最贵重,姜家两位送的最稀奇古怪,不过还是你们家送的最实用!”

林烟岚莞尔一笑:“道君素来人缘极好。”

“哪里是人缘好,我看是太招人了。”姜桓慢悠悠地晃在最后,道:“照这种情况,你们道君将来的伴侣怕不是在醋缸里泡着酸死,就是被人套麻袋打死。”

林烟岚笑道:“姜公子想多了,道君心念通达,不受七情所扰,何谈伴侣?”

“就是,”李眠溪接道:“想当年戮君对道君……”

风越辞忽然顿住脚步。

李眠溪立刻闭嘴,认真看路。

风越辞并未回首,像是没听见他们交谈似的,道:“四无奇境神妙莫测,书中少有记载。前方有变,你们小心。”

话音未落,风骤起,明珠光辉倏而转淡,只瞧见前方冒出无数模糊影子,纷涌如山海,张牙舞爪地扑来。

林烟岚指尖银针连出,蹙眉道:“是阴鬼兵!”

李眠溪连忙放出朱明离焰,但他修为不够,在铺天盖地的阴影下,火势变得极为微弱,仅能护住他周身一片。

风越辞伸手去碰铃铛,青牛却摇晃着脑袋,“哞哞”冲他叫。

“道君,生病的人就要自觉一点。”

姜桓说话间,身形晃动,已到风越辞跟前,轻慢懒散的德行不改,却给人无比可靠之感,至少李眠溪就感动得热泪盈眶:“姜学长!我还以为您又要站着不动了!”

姜桓道:“我倒是想啊!道君,麻烦你安静当个花瓶吧,别折腾那半条命了。”

李眠溪:“……”

风越辞神色如常,果真退了两步,轻声道:“有劳姜公子。”

姜桓抬手握住了腰间长刀。

刀光乍起,仿佛划破长夜的第一缕晨光,沾染了半边云霞,无声无息间照亮天地。

没有繁复招式,没有惊天秘技。

简简单单的一刀,似血月横空,吞噬一切生灵,破灭世间万法。

姜桓打了个哈欠,脸上有一种冷漠又倦怠的无趣感。

从他拔刀到归鞘,只短短刹那,而眼前如山海般纷涌来的阴兵已烟消云散,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风越辞道:“姜公子。”

姜桓听见声音,随意地回头,而后情不自禁倒退三步。

风越辞侧身而立,青衫乌发,姿态端然。四周空茫黯淡,唯他像是灰白世界中一朵鲜亮的花,静默而孤高地绽放着,美得不可方物,仅是望着就叫人对这世间生出无限的温柔与留恋。

姜桓脸上的冷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道君,你简直比百万阴兵还可怕!”

风越辞道:“花瓶?”

“啊?”姜桓假装听不懂,道:“哎呀,出门太急,忘了带酒,真可惜。”

风越辞不与他计较,道:“此间事了,我请姜公子饮酒。”

“真的?”姜桓嘴角一扬,顿时笑道:“道君人美心善,那我可等着了!”

两人说话间,前方又生异动。

未见人影,却有一道女声幽幽响起:“刀意惊天,实在惊艳,你是我见过的最像样的姜帝传人。姜家那帮自诩正统的老鬼,远不如你。”

李眠溪与林烟岚警惕地看向四周,寻找声音来源。

姜桓道:“哪门子传人?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虽未曾见过姜帝,却不至于认错他的传承。若你早二十年来到这里,我必不会放过你。如今倒也罢了。”

“现在也不晚,你要不要试试?”姜桓握着长刀,随意道:“姑娘,在小朋友跟前逞逞威风就算了,别在我跟前装,我这人最不会怜香惜玉。”

“姑娘?这称呼真新鲜,你可知我是谁?”

“阴魔么,像你这样名声在外的孤魂野鬼我见多了,实在没什么好稀奇的。不如你考虑一下,将你抓走的小家伙们放回来,省得我们再动手了。”

阴魔闻言笑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年轻,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发出的,颇为清脆,可惜毫无天真烂漫的朝气,反而带着说不出的幽冷。

“好啊,只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放了他们……清徽道君,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姜桓神色微变,心道果然。

李眠溪:“你,你竟然认识道君?”

林烟岚像是相通了什么,露出恍然之色道:“原来如此,华夏学宫弟子与吴二公子他们皆是来我林家途中出事,此前道君正在林家作客,你又放走邪祟入体的吴二公子,正是要用他们引道君来此!”

阴魔道:“小姑娘聪明。”

李眠溪持剑,警惕道:“你想让道君做什么?我们不会同意的!”

风越辞却道:“稍安勿躁。”

阴魔道:“急什么,只是想让他帮一个人罢了。”

林烟岚道:“帮谁?”

阴魔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季时妍。”

林烟岚蹙了蹙眉,道:“阴都季氏,季大小姐?”

李眠溪气愤道:“在被你抓走之前,季学姐一直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阴魔不语,等着风越辞答话。

风越辞不知在想什么,掌心轻轻抚着青牛,青牛睁着大眼睛凑到他跟前蹭蹭,“哞哞”讨好。

其他人望着他,默默等他想好,也不催促。

片刻,风越辞出声道:“我知晓你与阴都渊源颇深,但未知始终,不能轻易应允。”

话音落下,只见四周黑暗忽然褪去,显现出碧空白云,城楼屋舍,像一幅年久失貌的画卷洗净尘埃,缓缓铺开全貌,

阴魔道:“如此,便请你们去当年的阴都走一遭吧。”

第8章:花都

阴都,地如其名,常年阴云聚顶,方圆百里不见一抹绿,去过的人都直言像鬼城,往往笑着进去,吓破胆出来,也就是主修尸鬼一道的季家喜欢待在那边。

李眠溪不解的问:“当年的阴都……是什么意思?”

风越辞回道:“是天境之战前的阴都。”

眼前黑暗已尽去,入眼处晴空万里飘白云,彩蝶欢舞绕城墙,头戴花环的美貌女子在花海中成群起舞,欢歌笑语久久不散。

花瓣纷飞飘来,林烟岚伸手握住,掌心摊开时却空无一物。

李眠溪见此,上前拦了路人询问,可所有人都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径直从他们身影中穿透了过去。

姜桓站在风越辞身旁,逗弄小青牛扑向花丛,道:“花有重开,昨日不可重现。”

“是幻境。”林烟岚在周围转了一圈,忍不住摇头道:“我到过阴都,实在难以想象它曾是这般景象。天境之战后,世事面目全非,只怕帝王归来,也认不得这世间之景了。”

李眠溪有同感,点点头道:“可惜当时魔王陛下与姜帝陛下都不在了,否则这一战哪里打得起来。”

姜桓眉梢微扬:“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怎么会打不起来?”

“……其实这个问题,一直众说纷纭,尤以华夏学宫与四君书院争论得最凶。”林烟岚斟酌道:“诸多记载表明,姜帝登顶前,魔王陛下便已不在。且姜帝之后未打杀其下属,否则四魔将绝不可能活到天境之战,是以华夏学宫认为帝王之间并无恩怨。”

“相反,四君书院认为帝王之间仇深似海,因姜帝砸了魔王陛下的‘碧空境’,在原处建了‘望浮宫’。若是没有恩怨,哪里不能住,偏要毁人住处?”

姜桓仿佛看见了一帮老学究扯着胡子抱着书,争得面红耳赤的画面。

“师长们争论这些都有依据,”李眠溪小声嘀咕道:“学姐们才可怕,上一回公然喊出姜帝陛下对魔王陛下是真爱,惹得姜家人与叶家人互殴了三天三夜!”

姜桓:“挺好挺好,这下爱恨情仇都齐了,那两位的棺材板居然还压得住?”

李眠溪干笑,不敢接这话题。

姜桓问:“道君,你说谁讲的对?”

风越辞道:“不知。”

姜桓勾唇一笑:“我看道君行事成竹在胸,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风越辞偏头咳嗽,道:“有很多。”

并非谦虚,亦非傲慢,他自然而然的答话,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你……”姜桓本想再说两句,却见他眼眸微垂,似有倦意,到口的话便硬生生转了个弯,皱眉问:“你是不是累了?身体这么差还不好好休息,阴魔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风越辞未开口,花丛边的青牛忽然受了惊似得“哞哞”直叫,四人看去,竟是有个几岁大的女娃娃双手抱住青牛蹄子,咯咯笑着要往它头上爬。

“……”

李眠溪“啊”了一声:“这,这不是幻境吗?哪里来的小姑娘?”

林烟岚看见这么小的孩子,心中一软,连忙过去将她轻轻抱起来,柔声哄了几句。

“阿妍,阿妍!不要乱跑啊,我都看不见你了!”这时又有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拨开花丛跑出来,看见几个人时愣了下,学着大人模样抬手见礼道:“晚辈陈无方,不知几位……”

女娃娃在林烟岚怀里甜甜的笑,嫩生生的叫道:“无方哥哥!”

林烟岚便将她放了下来,陈无方拉着“阿妍”的手,仔细检查了遍,确定她无任何损伤才松了口气。

风越辞眸光微动,忽然出声问道:“请问此地是何处?这位小姑娘是何人?”

陈无方抬头,见他容光照雪,好似天人临尘,一时竟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阿妍”咬着手指,开心地蹦蹦跳跳,抱住风越辞:“漂亮!哥哥漂亮!是神仙!”

风越辞微微弯下腰,抚了抚小姑娘的头顶。

陈无方回过神,回话时便带了三分敬意:“回仙长,这里是‘四时花都’,阿妍是都主之女,季时妍。”

李眠溪惊道:“什么!”

风越辞掌心一顿,盯着小姑娘面容,片刻,仿佛解开了心中困惑,轻声道:“好,我知晓了,多谢。下次莫再偷跑出来,很危险,回去吧。”

陈无方有点不好意思,牵着季时妍的手,小大人似得讲道:“没关系的,大家都认得我们!都主事务繁忙,阿妍很寂寞,所以我才偷偷带她跑出来玩。不过您说的对,那……仙长,我带阿妍回去啦!”

风越辞轻轻颔首。

如陈无方所言,他们往回走时,不少百姓都围了过来护送他们,有些拍着男孩肩膀唠叨不停,有些抱起小姑娘放在头顶,逗得她眉开眼笑。

但那些百姓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风越辞等人。

李眠溪颇为奇怪:“道君,这小姑娘的名字怎么跟季学姐一模一样?他们还能看见我们!我都糊涂了,阴都怎么又变成四时花都了?”

姜桓抬头望了望天空。

风越辞道:“幻境分为两种,一种是完全虚构,为旁人而设。另一种却是建立在真实记忆之上,为自己而设。”

林烟岚若有所思:“道君的意思是,这幻境是季时妍与陈无方残留的记忆,所以他们二人是此处唯一的真实?”

风越辞道:“正是。”

李眠溪听得一脸茫然:“那阿妍就是季学姐吗?可是也不对啊,阴魔说这里是天境之战前的阴都,至少得三千年往上了,那时候季学姐还没出生呢……”

“脑子转个弯,”姜桓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不经心地道:“前世今生,轮回有终,你的季学姐自然就是转世后的阿妍,四时花都便是阴都的前身。道君,我讲的对不对?”

风越辞颔首,却又转身咳嗽起来,身上的雪白披衣系带松开,将落未落。

姑娘家总是更细心些,在李眠溪急着嘘寒问暖时,林烟岚上前一步欲帮他拢好衣衫,但却有另一双手同时伸了过来。

林烟岚有些诧异,不由自主慢了一瞬。

姜桓抓住系带打了个毫无美感的死结:“系个衣服系得华而不实,好看能挡风么?服你们了。”

李眠溪道:“姜学长,那个,您系得也太难看了……”

离得近了,姜桓闻到那种极淡的幽香,初雪般清寒干净,他稍稍抬头,对上风越辞静雅眉目,不禁挑起眉头:“有什么要紧的。”

长这么美,套个麻袋都是天仙。

“有劳姜公子。”风越辞退了几步,令两人保持在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显得暧昧,又不过分失礼。

“道君不是要请我饮酒么,我现在多献献殷勤,是不是还能再加一顿饭?”

姜桓天生一副英俊潇洒的好样貌,最能讨小姑娘喜欢,是那种哪怕说着不要脸的话,也叫人生不起气的类型。

可惜风越辞不吃这一套,淡淡看他一眼道:“不能。”

姜桓:“……”

林烟岚跟李眠溪闷闷笑出声来。

“叶公子他们送了那么多东西,从未令道君主动相邀过,姜学长您已经是最特殊的啦!”李眠溪道:“对了,道君,让青牛背您吧,我看前面还要继续走呢!”

风越辞道:“嗯,走吧。”

四人往前走,不多时便走到了城门口,这时,四周场景又有变化,仿佛一夕入秋,云霞染了半边天,城墙石阶上皆铺满红枫,树上传来蝉声阵阵。

林烟岚突然叫道:“你们看!”

她抬头,指着城墙上方,只见那里并排坐着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一男一女,像是长大些的陈无方与季时妍。

只听阿妍道:“我讨厌爹爹!我晓得他忙,平日里十几天见不到人影是常事,但至少他每年都会记得我的生辰。可是今天我从早上等到晚上,等得身体僵硬笑不出来,都不见他来!阿娘死得早,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他却从来不将我这个女儿放在心上!”

陈无方坐在她身旁,劝道:“阿妍,你不要怪都主,是如今局势紧张。姜帝自立道统,已成气候,刀尖直指‘碧空境’,魔王陛下许久不见踪迹,而今许多城池都已叛入姜帝麾下,咱们四时花都处在风尖浪口,都主定然烦心不已。”

阿妍年纪小,声音透着股娇蛮劲,道:“什么姜帝,都是旁人喊的,分明是姜贼!爹爹有什么好烦心的,这天地间的主人只有一个,就是魔王陛下!陛下最喜欢此处花开四季,他会保护我们的!”

陈无方揉了揉她的头,道:“阿妍,我跟你想的一样,可陛下真的很久没有消息了。我们自然可以说得这么简单,都主却背负着城中百万性命,容不得丝毫差错!”

“你想想你最喜欢吃的王阿婆家的烧饼,想想常跟你一起玩的张大叔家的朵朵姐姐,想想你最喜欢去跳舞的百花园……一念之差,这些可能都会没了。都主在努力保护我们所有人,也在守护你,你若还不体谅他,他该有多伤心?”

少年人循循道来,语气温和而又耐心,一点点地跟小姑娘讲道理。

“好吧,”阿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被他说动了,站起来扯着他衣角小声道:“无方哥哥,方才我跟爹爹吵了一架,定然将他气得不轻。等会你陪我去买王阿婆家的烧饼好不好,爹爹也喜欢吃的。”

小姑娘语气有点可怜兮兮,表情却又十分倔强,陈无方顿时笑了起来,牵着她的手道:“好啊!阿妍,你放心,无论怎么样,我总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的!”

第9章:灾祸

“天境之战打了九百年,终结于三千年前。而天境之战前,姜帝在位一千三百多年。听他们交谈,此时姜帝还未取代魔王陛下登顶,那他们所在的年代应该是……”

李眠溪被这错综复杂的历史线搞得晕头转向,扒着手指算到一半就卡壳了。

风越辞道:“是‘月黯星耀’之年。”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魔王是孤月,数不清的天之骄子如群星拱卫他,臣服他,在他的光芒下黯淡失色。

夜空中可以少一颗星星,却不可能少一轮明月。

可惜月满则亏,终有月黯星耀之时。

“对!对!我记得上回考试考到这一段来着,”李眠溪挠挠头,羞愧道:“题目问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终结了长达两千年的月黯星耀之年。书上讲那段时期出了很多著名人物,但最亮的一颗星却是末期横空出世的姜帝陛下,所以我答了姜帝……”

结果二十分的题目拿了两分,被某位崇拜姜帝的师长骂“你们当姜帝是背锅侠啊?什么黑锅都往他头上扣!”

毕竟历届学子们都有“遇考先去拜魔王,遇题不会写姜帝”的传统。

风越辞看了李眠溪一眼,道:“是牢山八十一山鬼受人指使,打着姜帝旗号屠杀百城。”

李眠溪连连点头。

“他们本是为了试探魔王踪迹,但面对百城惨案,魔王陛下仍然没有出现,反而是姜帝将八十一山鬼一一斩尽。”林烟岚轻声叹道:“月黯星耀之年就此落下帷幕,魔王的辉煌成为过去,世间迎来姜帝的时代。”

满城红枫不知何时消失了,来往行人皆裹上厚厚的冬衣,冷风呼啸卷起屋顶,纷扬的大雪无声无息地飘落。

眨眼的功夫,秋去冬来。

李眠溪突然上前几步,指着一个方向叫道:“是季学姐!”

街道拐角处有家医馆,门口站了个怀抱婴孩的妇人,李眠溪看的是妇人对面的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一身红衣,明艳逼人,正弯着腰,调皮地戳着婴孩脸颊,笑容灿烂地说着话。

“不对,”李眠溪很快反应过来,道:“这是阿妍姑娘!季学姐从来不会这么笑的。”

姜桓懒洋洋地瞧上一眼,又将眼皮耷拉了回去。

两边相隔一段距离,但阿妍与妇人的谈话声却毫无阻隔地传了过来。

“朵朵姐,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好,怎么不在屋里好好歇着?”

“我歇了好久,身子都快僵了。近来医馆忙碌,爹爹忙不过来,我便来帮把手。”

“医馆忙碌……朵朵姐,近来病人很多么?”

“岂止是多,听说因天气寒冷,大半个城的普通人都病了,如你们这般的修行之人还好些。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花都有过这么冷的冬天,连花海都枯萎得只剩一半了……”

阿妍怔怔望着她,笑容渐淡,一时哑然。

“封城是无法之法,不止你一人难过,也不是你一人之责。”张朵朵轻轻帮她抚了抚发丝,温柔道:“听姐姐一句劝,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胡来,看你累成什么模样了。”

阿妍眼中泛起雾气,连忙仰了仰脸。

忙碌的屋子里传来爽朗的笑喊声:“朵朵,是大小姐来了吗?外面冷,快请她进来喝杯热茶啊!”

阿妍听到声音,忙回道:“不了,张大叔,您忙!无方哥哥来接我了,我这就回去啦!”

陈无方从桥上走过来,极有礼貌地同张朵朵见礼,将一个精巧地拨浪鼓放在婴孩襁褓里,寒暄两句,才领了阿妍离开。

一转身,阿妍肩膀就像被重山压住,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都颤了颤。

陈无方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拨浪鼓在她跟前晃了晃。

阿妍嘴角一扬,只是笑意还未升起,又落了回去。

街道上时不时有人与他们打招呼,甚至送了好些小礼物过来,两人一一回应,推辞不过,走上桥时已经拿了不少东西。

陈无方道:“阿妍,你看他们多喜欢你。”

阿妍自嘲道:“谁叫我是都主的女儿,是如今的少都主。”

陈无方空出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鼻子,道:“错了,因为你待他们好,他们自然待你好。”

阿妍:“……可我却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魔王之境大城三千,小城百万,最受魔王陛下青睐的只有百城,咱们花都是百城之一,陛下赐予了我们象征权利与荣耀的信物,我们则奉上最虔诚的信仰。”

“而今竟有过半城池转投姜贼,连陛下信物都尽数落入姜贼之手!”

“三年前百城盟会,爹爹好意相劝,反被无耻之辈所伤,至今卧床不醒。我身为少都主却一点用都没有,只能以封城来逃避一切!”

封城,即是隔绝外世,关闭了花都与外界的所有通道,打开遮天的结界,从此无人可进,无人可出,像是一座孤零零的牢笼。

说到激动之处,阿妍狠狠挥拳砸中石桥。

陈无方连忙放下手中东西,紧紧抓住她的手,阻止她自伤。

阿妍:“我那时真不懂事,总埋怨爹爹不陪我,现在我坐在他的位置上,才知道他扛着多重的担子。”

陈无方想了想,如幼时一般牵着她的手,认真说道:“阿妍,对与错我无法置评,但我清楚,你已竭尽所能做到了最好。”

他将一块烧饼放在她手心,动作极轻地拭去她眉眼上的雪花。

“花都百姓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他们或许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都与少都主你同心同意,生死无惧。”

风声静止,温柔而又宁静,一如此刻他们相对的目光。

桥下,银装裹树,风雪满天,四人一牛身处风雪中,却未沾染一片雪花。

姜桓伸了个懒腰,道:“既不愿背叛魔王,又不肯投靠姜帝,封城确实是一条出路。小小年纪,还蛮有决断力的。”

“不对,不对。”林烟岚眉头紧锁,环视四周,忽地连退三步,道:“我知道四时花都为什么会变成寸草不生的阴都了!”

李眠溪下意识问:“什么?”

林烟岚道:“是疫病!封城的确让他们避过了外界的灾祸,但此处满城鲜花,花草香气常有相生相克,封城引起气候变化,花时混乱……怎么可能不出事!”

李眠溪握紧拳头,茫然地抬头,看向桥上的“季学姐”。

满城冰雪如潮水般褪去,正如林烟岚所言,初春时,疫病感染了整个花都。

起初众人只以为是怪病,医馆里挤满了人,张朵朵帮着她爹救人,自己没什么,孩子却开始高烧不退了。

紧接着,开始有人死去。

张朵朵的孩子只坚持了三日,便没了气息。

阿妍听闻消息时,发了疯似得赶到医馆,却只见张朵朵披头散发地抱着孩子,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

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恨,没有温柔,什么都没了,空得叫人心如刀割。

回去的路上,就见王阿婆家的烧饼铺子关门了,赵大哥家的点心铺子也关了。

百花园的鲜花全部凋谢了。

阿妍站在空荡荡地街道中央,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地站着。直到陈无方找过来,用力抱住她:“阿妍,都主醒了!”

阿妍头脑一片空白,被拉着跑回家中。看到床上睁开眼睛的父亲时,她方才回了魂似得,眼泪霎时涌了出来。

季父问道:“哭什么?”

阿妍跪在床前,哽咽不成声,嘶声道:“是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一连三声错,一声重过一声。

屋外树木震动,叶子纷落如雨。风越辞微微垂眸,抬手拂去了弯落的树枝,哪怕只是幻象。

姜桓盯着他:“道君,你在悲伤吗?”

风越辞道:“并未。”

他姿态端正,广袖垂落,面容上无悲无喜,如同高悬之月照见人间万象,所有的悲欢喜怒也不过是飘散的云,不会停留,不会沾染。

是最好的旁观者。

相反,李眠溪与林烟岚早已红了眼眶,几乎沉浸在了这数千年前的花都里。

姜桓捏着腰间玉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屋内,阿妍哭声不止,季父没有安慰她,只是让陈无方拿来一旁的盒子给她,低声道:“这盒子里是魔王陛下赐予我们花都的,象征着权利与荣耀的‘四时花冠’。姜帝征战大半个魔王之境,为的就是魔王陛下所有的信物……”

阿妍紧握拳头,陈无方拉着她的手,扒开她已血肉模糊的掌心,仔细上了药,而后将盒子轻轻放了上去。

季父喘了口气,继续道:“你带着这信物去见姜帝……”

阿妍立即抹去眼泪,道:“爹爹!不可以的!大家还有救,我去兰溪城找医仙,他们有魔王陛下赐予的‘玉壶杏林’……”

“早在三年前,兰溪城的‘玉壶杏林’便已落入姜帝之手!”

阿妍如遭雷劈,好像所有沉重的担子顷刻间崩塌,竟是双膝一软,半趴在了地上。

季父阖上眼眸,道:“孤月不出,众星辉耀。姜帝有吞月覆星之势,时也,命也。”

第10章:毁城

空旷的旧屋子,黑漆漆的一片,阿妍手捧装着魔王信物的盒子,站在最中央,一束光芒照在她身上,往四周溢散,照亮了她脚下繁复而巨大的传送阵。

陈无方站在门边,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低声道:“阿妍,你只有三日时间。”

“传送阵瞬息万里,我会先去兰溪城……无方哥哥,你不用担心,帮我照顾好爹爹和大家。我是少都主,除了爹爹,只有我能去见姜帝。”

阿妍说这话时,紧紧捏着盒子,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陈无方注意到了她的称呼,从小到大她一直喊“姜贼”,这一回却叫了“姜帝”。

陈无方:“你……”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阿妍打断他,轻声道:“你总是带我偷跑出去玩,有时候太晚了,就住在城南的那家客栈里。老板心肠好,从不肯收我们的钱,但他家的饭菜不好吃,我们就一起分着吃烧饼。我那时候想,我也要开一家这样的客栈,做最好吃的烧饼,卖最好喝的酒,收留所有无家可归的人。”

陈无方听得入了神。

阿妍紧紧攥着盒子。

从小到大,陈无方像影子一样陪伴着她,从未远离过。好像昨天,他们俩还在花丛里嬉戏打闹,一晃眼的功夫,怎么就都长这么大了呢。

她一直将他的陪伴当成习惯,当成了理所当然。直到此时此刻即将分离,不舍与依恋之意溢满心间。这一去前路未知,生死未知,心里的感情竟忽然间明了。

阿妍道:“……就叫‘无方客栈’,好不好?”

陈无方一下子怔住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有些感情,早已落地生根。

心中存着这一片净土,那些恐惧与负担尽皆远去,阿妍朝他弯了弯嘴角:“无方哥哥,等我回来。”

屋内霎时光芒大盛。

陈无方蓦地朝她伸手,道:“等等!阿妍,我……”

而屋子中央已空无人影。

陈无方静默了好久,才轻声道:“好啊,那我就先去准备好客栈,等你回来,就可以开张了。”

他走了出去,与姜桓等人擦肩而过。

李眠溪追着他跑了几步,晃了晃手,他却毫无所觉。

林烟岚叹道:“李公子,别费力气了。”

李眠溪喃喃道:“我只是想到当日所见的客栈和红衣婆婆……算了,道君,您说阿妍能在三日内赶回来吗?”

风越辞微微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眠溪:“什么?”

姜桓与风越辞并肩而行,瞧着方向道:“你想去看那老头吗?也对,他醒来的时间太巧了。”

风越辞道:“昔年姜帝征战百城,共得九十二件信物,其中并无‘四时花冠’。”

阿妍带走的信物定然是有问题的。

姜桓分明不了解这些事,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风越辞垂眸拢衣,低声咳嗽,步履极轻却稳,仿佛踩在云端上,叫人想到“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之姿态,应当便是如此了。

姜桓收回目光,一本正经道:“姜帝是吃饱了撑的么,收集这么多玩意。”

风越辞不置可否。

林烟岚问道:“恕我孤陋寡闻,道君,对于姜帝所得信物,书上从未有过明确记载。您从何处得知是九十二件呢?”

风越辞答道:“虽无明确之数,却有零散记事。姜帝征战百城时,常立高楼,夺城旗,共有九十二座城池提及被迫换旗一事。且后人描述姜帝‘望浮宫’时,曾有一句‘宫内有珍宝林,种百树,悬奇珍,合九十二数’。若未出错,林中所悬奇珍,便是魔王信物,种种推断,皆有迹可循。”

林烟岚:“……”

李眠溪倒吸一口气,扒着手指算这该看多少书,查找多少资料,末了,晕乎乎地抱住头:“道君,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师长们出考卷都要找您看一看了!”

用校长的话来讲,这就是会移动的藏书楼啊!太可怕了!

姜桓倒是没怎么在意风越辞讲的内容,就是觉得这人讲话时特别好看特别养眼,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走到季父所待的屋子,风越辞停下脚步。

李眠溪失声惊呼:“怎……怎么会有两个城主!”

只见季父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床边站着另一个与他面貌相同的人。倒也不像是人,更像是鬼影。

季父仿佛又大病了一场,较先前的状态更虚弱了几分。

那鬼影突然道:“你不惜燃尽性命压制我一时,就是为了送你女儿去见姜帝吗?”

季父未答,哑声道:“封城导致花都四时混乱,引发疫病,却不可能传染得如此迅速严重,令阿妍连应对的时间都没有!是不是你在背后动了手脚?”

鬼影道:“当然。”

季父气力不支,喘声道:“畜生!三年前,你趁我重伤附在我身上……究竟是谁派你来害我花都?”

鬼影蓦地笑了起来,冷嘲热讽道:“都主,你心里不是早就清楚了吗?我自然是姜帝陛下的人!你们不肯臣服于陛下,陛下明面上不好动手,便命我来除去你们……亏你还送你女儿去自投罗网。”

季父也大笑起来,嘴里鲜血涌出:“姜帝!哈哈!好一个姜帝!我又怎会让你如愿!”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去,如同熄灭的火烛。

鬼影上前抚他鼻息,竟是气息已绝。

李眠溪眼睁睁地望着鬼影附在死去的季父身上,眼睁睁地望着“季父”重新睁开眼睛,不禁骇然失色。

林烟岚道:“姜帝陛下虽是公认的喜怒无常,却绝非阴诡小人!这个时间段,难道是……牢山八十一山鬼!”

风越辞轻轻颔首。

李眠溪气得发抖,道:“太可恶了!”

风越辞抬头看向天边,日升月落,便是三天过了。

午夜时,锣鼓一声响,万家灯火未熄,照映点点星光,就如同人们心中最微弱的期待与等候。

但阿妍始终没有回来。

“都主!不好了!不仅仅是普通百姓……有修者撑不住倒下了!”

“季父”站在城墙之上,脸上带着异样的冷漠,道:“城中修者占三成,普通人占七成,却是疫病传染的根源!为今之计,唯有……屠城以救城!”

“什么!”

“我不想这么做,但为了花都,我愿意做这个千古罪人!是叫大家一起去死,还是让剩下的三成人延续花都的血脉?我们没有选择!”

林烟岚捂住了嘴唇。

李眠溪惊怒交加,道:“他怎么能这么做?那是多少人命啊!道君,您快想想办法……”

姜桓语带轻嘲,摇头道:“小朋友,别入戏太深了。你当你们道君是神么?纵然是神,也承受不起逆转时光的代价。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挽回的。”

风越辞静静地站着,未置一词,衣袖垂落,无风而飘,黑白分明的眼中映出漫天的血光。

李眠溪毕竟年纪尚轻,纵然知道眼前是幻境,却仍见不得这无边的杀戮,他奔跑上前,拼命阻拦:“不可以!快住手!你们这是自相残杀!不可以啊!”

在生死面前,亲人,朋友,爱人,一切都成了笑话。

李眠溪亲眼看到一个修行者哭着捏断了老父的脖颈,他如遭雷劈,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

风越辞走过去,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

李眠溪怔了怔,拉住他的手,呆呆道:“道君,我不明白。”

一场灾祸,寥寥数言,便让这世外桃源分崩离析。

姜桓嘴角三分笑,显得异常凉薄,道:“很简单啊,毁城以杀人为下,杀人以攻心为上。人心散了,城不攻自破。”

李眠溪冷不禁打了个哆嗦。

风越辞看了姜桓一眼,淡淡道:“姜公子深谙其中之道。”

姜桓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道君,别拐着弯损我啊,我这人只爱听赞美的话。”

李眠溪:“……”

林烟岚道:“那些人未必不想与七成百姓同生共死,只是鬼影用所谓的‘大义’迷惑了他们!他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在乎花都的存亡!他们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花都!”

最可怕的是,她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竟然觉得这最残忍的事情是唯一的选择。

“难怪区区八十一山鬼能毁了近百座城池!”

史书上寥寥数言,埋葬了多少冤魂。

“住手!”

一道怒极的清啸声混杂着刀剑争鸣声响起,陈无方挥剑横扫出一片空地,身后有无数人搀扶着走在一起。

动手的修者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却被他硬生生冲出了一条道路。

但他顾忌着,没有伤及一人。

“季父”站在城墙之上,面无表情道:“无方!退开!”

陈无方亦面无表情回道:“都主,恕无方不能退。”

“季父”喝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陈无方道:“都主,您忘了吗?我是您亲自为大小姐挑选出的护卫,我曾在您跟前立誓,这一生不惧天地,不畏鬼神,只唯大小姐之命是从!”

他掷剑入地,平地起烟尘,升起遮天的结界。

今日之前,谁也想不到季大小姐身旁影子一般的陈无方会有这样的实力。

“季父”脸色微变,沉声道:“三日已过,阿妍没有回来!你这是要害所有人一起死!”

陈无方道:“她答应过,就一定会回来。都主,屠城之令何等诛心,哪怕这些人活了下来,也要背负满城罪孽!哪怕来日血脉延续,使花都恢复往日繁华,也洗不清这一夜的血!您这是在救城,还是在毁城?”

“放肆!”

“花都的存亡,从来不是活着的人。纵然此地变成一座空城,也好过堆满了行尸走肉!您要屠城,且从无方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我必然守着大家,等到大小姐归来!”

第11章:终结

陈无方一番话落下,四周针落可闻,“情义”与“存亡”像一团扯不清的线,剪不断理还乱。

但他威信远不如都主,纵然听得人心有戚戚,也不过得一句“妇人之仁”罢了。

都主道:“这样的结界你又能维持多久?你不过是在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不了他们,也改变不了结果,还会连累更多的人枉死!”

陈无方没出声,脊背挺得笔直,任何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决然。

他身后终于出现紧绷到极致的哭声,有人呼唤着“大小姐”与“少都主”之名,渐渐地传遍全城。

长夜漫漫,前方无门,回头无路,他们唯有抱着微弱的期待,等候着一个宣判。

李眠溪看得急死了,原地转圈,念念叨叨:“阿妍快回来!快回来啊!”

姜桓冷眼瞧着,漫不经心地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却跟那小子一样没想明白。就算小姑娘能回来,带来的也不会是救星,只会是绝望。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山鬼的网中,毫无所觉,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林烟岚蹙眉。

李眠溪道:“姜学长,我觉得您讲的不对!没有什么事情是注定的,只要努力,结果是会改变的!”

姜桓嗤笑,倒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很多年没听过这么天真的话了,不禁偏了偏头:“道君,你们学宫的小朋友都是这种德行吗?”

风越辞:“我觉得很好。”

姜桓:“……好吧,是挺好,年轻人么,总得做做梦,才知道清醒。”

李眠溪想辩解什么,又讲不过他,只好看向风越辞,眼神可怜巴巴的。

小青牛摇晃着脑袋,跑过来凑热闹,风越辞抚着青牛头角,道:“努力未必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却能改变最坏的局面。”

他讲什么话都是这样轻轻淡淡的,波澜不惊,却总叫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李眠溪一怔,还没从这话中反应过来,就见城中亮起冲天的光芒。

是从阿妍离开的屋子里传来的!

陈无方面露喜色,一开口却吐出大口的鲜血,身体晃了晃,已是强弩之末:“都主,您看,大小姐回来了!”

众人茫然无措,五味纷杂,但他们同陈无方一样,都以为这劫难要过去了。

城墙上的都主眼神冷漠嘲讽,又带着几分怜悯,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回来又能如何呢?”

他一挥手,摇摇欲坠的结界彻底崩塌碎裂。

没有了阻隔,愤怒与恨意交织渲染,只需一根导火线,就能轻易点燃这帮被情绪操控的人。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又有人还手,乱成一团。

陈无方有心阻拦,却已无力,撑不住弯下了身子,血迹从指缝间溢出。

混乱中术法偏移乱窜,有意无意掠过他身旁,没等他警觉回避,一道暗芒转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

“啊——”

林烟岚的惊呼声与张朵朵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陈无方张了张口,朝光芒亮起的地方伸出手,眼中骤然湿润,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倒了下去,至死未能瞑目。

“啊!啊——”张朵朵从后方冲了过来,怀里还抱着孩童的襁褓,里面有一个拨浪鼓发出清脆响声,掩在无边的喧嚣里。

与此同时,屋子里终于冲出来一道红衣身影——或者说,她是爬出来的。

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明艳的面容布满灼伤的疤痕,她像是个乞丐,又像是个厉鬼。

她爬起来,喃喃道:“无方哥哥,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在哪?你在哪!”

张朵朵睁大眼睛,哭喊穿透了混乱的兵戈声:“阿妍!大小姐——”

阿妍转过来,满地血色映入眼中。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所有人,冲过去,紧紧抱住了陈无方,抬手碰了碰他的鼻息,霎时僵在原地,泪如雨下。半响,她才颤抖着帮他阖上双目。

“住手……住手!”

撕心裂肺地叫声响彻城池上方,灵力四溢,震得众人跌坐在地。

四周嘈杂声远去,只余一片寂静。

都主开口:“不错啊,竟然还能回来。”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没有四时花冠!没有传送阵!它困了我整整三日,任我哭喊冲撞,任我绝望祈求……无论如何也出不去,回不来!”

阿妍声音早就喊哑了,听来刺耳又凄凉:“我不明白。”

“你心里早就清楚了,只不过自己不愿相信,怪谁呢?回来也好,陛下教过我们,做事情就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都主露出一个不合时宜地笑容,“可惜了,到最后也没能找到真正的魔王信物。”

阿妍怔怔地看着都主倒下,而鬼影现身,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得比他更诡异,更幽冷。

“哈哈,姜帝!哈哈哈!你想要魔王信物是吗?好啊,我给你!”

她倏地伸手成爪,狠狠捅进了自己胸膛,剜出了血淋淋的心脏。

青丝染上霜白之色,明媚容颜浮上老态,顷刻白发落满肩,红颜成枯骨。

阿妍低头,吻了吻怀中人的嘴角,眼泪溅在了他眉心之上:“满城都是罪孽!无方哥哥,你别嫌弃我,我没有办法了。”

四时变幻,长夜未央,黎明始终没有到来。

鲜红的花瓣无声无息地飘起,吞噬了满城的惨叫与血肉,血迹滴答轻响,染遍每一个角落。

这座城池,终于真真正正的沉寂了。

看着如此血腥凄惨的场景,李眠溪再也撑不住,跑到一旁干呕去了。林烟岚走过去拍拍他的后背,权作安慰。

“咔嚓”裂声响起,伴随着地动山摇,幻境忽然模糊起来,碎成了千万片。

姜桓接住一片碎片,碾成灰烬,道:“她的心脏才是真正的魔王信物?倒是没料到,小小年纪还有屠城的气魄。这么看来,她爹根本没打算送她去见姜帝,而是心知已无后路,想让她带着信物离开吧。可惜传送阵被鬼影动了手脚,人算不如天算。”

林烟岚抬手擦了擦眼角,回过头时眼眶还有些红,轻声道:“但凡满城百姓能上下一心,不受蛊惑,也不至于令她如此绝望。最初我见此处如同世外桃源,原来也都是假象。”

姜桓吹了吹手上烟灰,道:“可能是魔王在时,天下太平静了吧。有句话讲‘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太美好的东西,往往都不真实。”

风越辞眸光微动,看了他一眼。

姜桓嘴角勾起,瞧着眼前人盛极的容色,意有所指:“道君,是不是觉得我讲得很有道理?”

风越辞垂眸敛目,仿佛没听出他话中深意,抬手招来青牛,摇响铃铛,化作浮光瑶琴,指尖轻动,勾起一根琴弦。

只听琴音清泠,悠远旷达,荡涤心魄。

李眠溪一震,满腹无可言说的惆怅与悲愤好似淡去,从那数千年的往事中挣脱了出来。

阴魔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清徽道君,你想知道的都已经知晓,是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风越辞抬眼,淡淡道:“还有一事。二十年前,季姑娘强行转生,但神魂执念太重,沉溺忘川,难容于身躯,二十岁便是大限。除非有人能涉足忘川,为她洗净神魂,才能令她真正重生。我知阁下寻我是为了此事,只是如此费心费力地救她,目的何在?”

阴魔沉默。

李眠溪挠挠头,突然一个激灵:“道君先前说你与阴魔渊源颇深,难不成你也是当年花都之人?”

姜桓道:“显而易见。”

李眠溪“啊”了声,紧张道:“那你是谁?莫非是陈公子?还是张姑娘?”

阴魔冷冷道:“谁都不是!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昔年承蒙大小姐恩德,如今连仅剩的残魂也将覆灭,只想在临死前了却一桩心愿罢了。清徽道君,只要你去忘川将她带回来,我立刻放了你们学宫那群小辈。”

“忘川?莫非是彼岸忘川?”林烟岚终于想了起来,蹙眉道:“相传人死后执念不散,入不了轮回,魂魄便会沉入忘川,永世不得超脱,竟是真的吗?”

阴魔道:“自然是真的。彼岸忘川乃禁地,涉及超脱轮回之秘,唯有达到‘帝王’境界才能涉足一二。而当今四君,远不如‘帝王’多矣。”

李眠溪听得晕头转向:“道君,她,她在说什么啊?”

倒是姜桓听到“超脱轮回”几个字,眼神微变,手掌慢慢抚过刀柄。

林烟岚急道:“若真是忘川,活人不可入,入者人不活!道君又怎能去?”

阴魔道:“你错了,只有他才能去。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到过彼岸,渡过忘川,死而复生之人!难道你以为,七年前真是你们医术通天将他救回来的吗?‘补天石’需要道韵神魂,四君亦能做到,只是他们心知必死,不敢牺牲罢了!”

必死……必死!

林烟岚身体霎时颤了颤,脸色煞白。

七年前,四君殿联合氏族炼制‘补天石’,却因缺少关键一环而久久犹豫,她父亲便是死在了那一役。

清徽道君纵然惊才绝艳,也不比四君特殊。四君等人年岁长他数倍,早已先他一步踏足“道境”,难不成真的无能为力吗?

阴魔笑声幽幽,情绪不明,喃喃道:“人心如此,数千年未变。为了这帮人牺牲,根本不值得。”

她像是在说风越辞,又像是在说其他什么人。

风越辞指尖未停,琴声泠泠作响,道:“问道无悔,问心无愧。何来牺牲?何来不值?”

琴音不歇,浮光流转,地面上忽然间红花盛放,眼前出现了一片浑浊的河流,水中隐隐约约躺着个人影,红衣明艳,一如花都初见,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姑娘。

第12章:昏迷

风越辞携琴起身,往前方河流处行去。

林烟岚跟李眠溪一左一右地拦住他,异口同声道:“您不能去!”

眼前隔着一层水波似得无形屏障,风越辞脚步未停,身形如同幻影瞬移,转眼掠过他们二人,径直走了过去。

青衫白衣,乌发如墨。

脚下无生花艳艳盛开,他走得不疾不徐,仿佛在赴一场盛宴,姿态从容而静雅。

林烟岚与李眠溪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焦虑担忧的脸色。

姜桓伸手碰了碰屏障,谁知一下穿透过去,又回到了原地,不禁“咦”了声。

阴魔道:“我讲过了,除非达到昔年‘帝王’的境界,否则没有一个活人能踏足忘川。”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的确是奇妙之地。”姜桓看向风越辞,微微挑眉:“不过我更好奇,什么叫死而复生?”

阴魔道:“凡人一死百了,而我辈修行之人,只要神魂不散,复生之法千百种,那都不是真正的死亡,换个活法罢了。只有他,七年前魂散于天地,又重新归于身躯,活了过来。”

姜桓问:“那他是活人还是死人?”

阴魔笑意森然,道:“自然是活人,可还能活多久就说不清楚了。”

李眠溪气极道:“不准你咒道君!道君会福寿绵长的!”

林烟岚抿着唇,温婉面容一派肃然。

姜桓倒是不惊讶,因为从他第一眼见到风越辞时,就看出来这人一只脚迈进鬼门关了。只是那神魂将散不散,或许能这么病怏怏地一直活着,或许明天就会死去。

命数一事,的确讲不清。

轮回于万界中,姜桓最先看淡的就是生死,刀下亡魂不知凡几,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因此心生波澜。

他抱刀偏头,瞧着前方已至河边的身影,忍不住想,如果风越辞当年没有碎裂神魂,一直好好地在学宫长大,美貌天赋冠绝天下,如今该是何等风采?

忘川水冷,消魂散魄。

风越辞刚刚走近,眉眼上已覆了层冰霜,他未有犹豫,双脚踏入了水中,随后席地而坐,置琴于膝上。

鲜血翻涌上喉,令他动作顿了顿。

姜桓皱眉道:“他没事吧?”

林烟岚探头往前,紧紧攥着衣袖:“擅动灵力,怎能没事?道君什么都好,唯有一点,但凡他决定的事情,旁人无论如何都劝不住。”

李眠溪虽也着急,却更多了几分信赖:“道君做事总是有道理的。校长讲过,别看道君不经世事的模样,其实心中自有乾坤。”

林烟岚叹了口气。

姜桓道:“什么自有乾坤,我看他是嫌命长吧!”

小青牛喷着气,从后面踹了他一蹄子。

姜桓偏头:“胆肥了?”

小青牛撒蹄子跑开,怂得非常干脆。

泠泠琴声作响,如云兴起,如雪飘飞。许是隔着空间,琴声有些失真,多了几分飘飘渺渺的空灵感。

李眠溪揉着眼睛,茫然道:“这琴音甚是动人,可不知为何,我感觉越听越困……”

林烟岚抬手给他扎了一针醒神,无奈道:“这是安魂的曲调,是弹给死人或魂灵听的!李公子,沉心静气,千万莫跟着琴声走。”

说着,她看了看姜桓,见他听得颇为专注却未受影响,不禁微讶道:“姜公子通晓音律?”

姜桓道:“实不相瞒,一窍不通。不过听多了,总能分辨几分。”

音随其人,弹奏者性高洁,思无邪,毫无伤人之心,自然是难得的雅调。

河岸边,满地红花无风飘起,摇摇曳曳,在风越辞周身环绕纷飞。忽然,琴声高扬,无数花蕊中尽皆浮起白色的光点,如同一颗颗黯淡的星子。

光点落下,竟化作了一道道虚无的人影,男女老少,四顾无声。

李眠溪抬手指着,指尖发颤:“他们!他们都是花都百姓!前面那两个,是开医馆的张大叔和他女儿张朵朵!还有那是卖烧饼的王阿婆!”

姜桓道:“看来当年季时妍借助魔王信物的力量屠了满城,同时也令他们的一点残魂封存其中,没有真正消散。”

林烟岚:“那这些无生花岂非就是……”

姜桓点点头道:“魔王信物——四时花冠。”

忘川水浊,迷途难返。

风越辞抬了抬眼,轻声道:“该醒了。”

琴声低转,水中红衣漂浮,季时妍沉睡着。岸上所有黯淡的影子竟在一刹那间亮起,作出一致动作,同时朝她伸出双手,像要合力将她从水中拉出来一般。

没有声音,但那种强烈的意念几乎穿透了时空,与数千年前的呼喊声响在一处。

——大小姐!

李眠溪屏息,心中升起难言的震撼。

水中人影眼角流下一滴泪,清澈透明,洗尽周身的污浊。

她睁开了眼睛,开口便呜咽不成声:“都是我害了你们!是我……”

光影远去,重化成光点,散于忘川中。

风越辞道:“残魂亦有灵,心中无怨无恨,才会帮你。”

季时妍痛哭失声,半响才踉跄着站起,于河面俯身拜下:“谢过道君。”

琴声越发轻柔绵长,风越辞在余音里出声:“回去吧。你不是花都季时妍,而是阴都季氏,季时妍。”

红影随着忘川河水一道模糊远去,无生花落,琴声终歇。

瑶琴化作铃铛掉在地上,风越辞单手撑地,瞬间吐出大口的血,往旁边倒去。

“道君!”李眠溪与林烟岚飞奔过去,却有一道身影更快地掠过他们,接住了风越辞。

姜桓觉得怀中人轻得过分,几乎没什么重量,忍不住拧起眉头:“我就说他嫌命长!林姑娘,你赶紧看看!”

不必他说,林烟岚当即抚脉,手起银针落:“道君,得罪了!”

李眠溪急死了:“林姑娘,怎么样?”

林烟岚神情肃然,来不及回答,飞快地落针施术,额头上很快浮起一层细密的汗。

风越辞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身体颤了颤,又吐出一口血,溅在了姜桓身上。

姜桓碰到了风越辞的手腕,这一回没有衣物阻隔,只觉入手处冰凉清寒,却又细滑莹润,心中一荡,连忙静气凝神抛却杂念,道:“他身上怎么这么冷?”

“自七年前醒来,道君便体寒如冰……有时我真佩服道君,日日受旁人难以想象之苦,却叫人半点看不出来。”

林烟岚语气涩然,收了银针,见风越辞脸上沾了血迹,便拿出帕子想先为他擦拭干净。

“我来。”姜桓不知怎么想的,一把将帕子扯了过来。

林烟岚看了他一眼。

姜桓:“……咳,我是说男女授受不亲。”

“医者父母心,不兴这一套的,”林烟岚摇摇头,倒也没与他计较,温声道:“听闻姜公子曾为道君输送灵力,可否再试一次?”

怀中人手臂垂落,双目紧闭,容颜雪白无暇,衬得那血迹分外刺眼。

姜桓往日打打杀杀粗手粗脚惯了,这会几乎用了最轻的力道下手擦拭。

随后他按着风越辞的手腕传送灵力,道:“我没什么,就怕他受不住。”

林烟岚观察了下,松了口气:“道君体质特殊,会排斥我们的灵力,没想到却与你有缘。姜公子,接下来几日还要劳烦你了。”

“好。”姜桓一口应下,见怀中人仍未醒来,便收了长刀,直接将人抱了起来,“他需要休息,我们先离开这。”

林烟岚见此一怔,却听李眠溪道:“你们看!”

周围环境瞬息变化,仿佛旋涡收缩,转眼消失不见,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处熟悉的的街道上了。

青牛衔起铃铛,“哞哞”叫了两声。

李眠溪回过头,发现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连忙跑过去,激动道:“是季学姐他们!”

林烟岚一一查看了下,道:“还好,都没事,吴二公子体内的邪祟也除去了。”

街道尽头,吴从英跟吴从善飞快地跑了过来。

吴从英道:“你们走了三日,我与从善一直守在这里,方才看到这边有光芒升空,就急忙赶过来了!太好……道君怎么了?”

二人看到风越辞倒在姜桓怀里,一时震惊又担心,连地上的二公子都顾不上了。

姜桓瞥了他们一眼,抱着风越辞转身走了:“你们搬人,我送他去客栈休息。”

吴从善表情极为古怪:“你,你竟然敢抱……”

吴从英胳膊肘撞他一下,示意他赶紧闭嘴。

等姜桓走得没影了,吴从英憋着的话才讲了出来:“道君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我看这位姜公子莫不是想领教道君的‘封灵箭’!当年戮君一事……”

“事急从权,姜公子能与戮君一样吗?好了,别乱讲话,快来帮忙!”

几人合力,将一群昏迷的人搬回客栈安置好,林烟岚一个个诊治过去,嘱咐了李眠溪三人照看,便又熬了药,匆匆赶往风越辞的屋子。

此时天色已晚,林烟岚端着药盅走进院子时,就见屋顶上斜躺着个人,玄衣长刀,倚月临风,姿态散漫又轻狂,俊美又潇洒。

林烟岚抿唇一笑,道:“都这么晚了,姜公子还守在这啊?”

姜桓纵身跃下,身上沾染的血迹已经不见了,想来是换了件衣物,又不放心地跑过来了。

他轻描淡写道:“不过是随意转转。”

林烟岚忍俊不禁道:“我明白的。其实每回遇上道君的事大家都会特别紧张冲动,姜公子是没见过叶大公子他们,可比你夸张多了!”

姜桓:“……”

作者有话要说:

送分题:

姜宝此刻心理活动是______

第13章:学子

日落西沉,天色渐暗。

晚风拂面而来,林烟岚怕药凉,看了眼房门:“姜公子,道君可醒了?”

“送他回来时就醒了,”姜桓挑了下眉,道:“我遵医嘱,可惜有人不领情,将我赶了出来。”

他语气如常,却显然透出几分不满来。

林烟岚心思一动——这位姜公子外谦内傲,不像是有耐心的,难为他受了冷待还愿意守在这儿。

真是令人诧异。

林烟岚上前轻敲房门:“道君,我来送药,可方便进来?”

“有劳林姑娘。”门一敲便开,风越辞坐在桌旁,手边放着书卷,他似乎沐浴过,缓带轻袍,素衣无尘,乌黑长发染着水汽,散如云锦。

林烟岚笑着进门,不禁往后看了眼,姜桓还站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抬头赏月,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一般。

风越辞斟了两杯茶,道:“屋外风大,姜公子也请进。”

姜桓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微勾嘴角:“我记性不好,先前是谁将好心当成驴肝肺,赶我出门的?”

风越辞回道:“是请,非赶。”

月华如水铺满窗前,也落入他眼眸深处,顾盼生辉。

清清风华,徽徽神秀。

这天上人间的绝色当前,谁还能有脾气?

姜桓喉咙莫名干涩,便入座饮了口茶,道:“好吧好吧,我不跟大美人计较。”

林烟岚听着好笑,推推药盅:“道君,喝完药容我抚脉。”

风越辞端药饮尽,随即眉间微蹙,掩唇咳嗽。屋内分明暖意熏人,月光照他容颜,竟好似冰肌玉骨,始终不见血色。

林烟岚搭脉沉吟,眉头渐渐紧锁:“道君,您感觉如何?”

风越辞道:“还好。”

“还好?”饶是林烟岚性情温婉,也忍不住抬高声音道:“油尽灯枯前的光芒也如常明亮,您再这么折腾自己,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风越辞道:“我知晓,林姑娘稍安勿躁。”

林烟岚深吸口气,有心想劝,可对着他又讲不出一句重话和一个“不”字来。

姜桓放下茶杯,笑了笑:“为了活而活,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随心所欲,乐得自在。道君是不是这么想的?”

风越辞不置可否,只道:“命数一事,强求不得。”

姜桓嘴角一挑,轻敲桌面,笑得轻描淡写:“没试过,怎知是强求?怎知会不得?道君可听过‘我命由我不由天’?若天定命数,便劈了这天,逆了这命,何妨?”

林烟岚听得一呆。

若旁人说这话,她定会笑话疯言疯语,但从姜桓口中说来,却如此自然,如此骄傲,如此意气风发,好像他曾经真的这么做过一般。

“姜公子好气魄。”风越辞欣赏这种天生无畏之人,如骄阳般明亮闪耀。然而大路三千,没有哪一条是错的,不可能每个人都走相同的路。

他翻过一页书卷,沉静如初道:“自在非放纵,我与姜公子道不同。”

姜桓不见恼怒,反而笑出声来,晃了晃茶壶:“可惜不是酒。”

与君同饮,醉里论道,才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畅快事。

美色常见,品性难养,风骨难得。

姜桓望着眼前皎皎如月的人影,分明未曾喝酒,却仿佛有了几分醉意。

“……”

林烟岚面上挂着微笑,却感觉自己十分多余——不是在看病么?好端端的怎么论起道来了?莫非……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罢了罢了,也难得有人能与道君谈在一处。

她没打扰他们,轻飘飘地收了东西出门离去。

月落日升,夜尽天明。

李眠溪与吴家二人守着昏迷的众人,照顾了一晚上,临近早晨才禁不住困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们是被细碎的哭声惊醒的。

李眠溪揉揉眼睛,倏地跳起来,撞到了腿:“嘶……季学姐!”

季时妍双臂抱膝,将头埋在胳膊间,一颤一颤地呜咽,她似乎已在极力忍耐,但仍控制不住情绪。听到叫声,她连忙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没有一身红衣,华夏学宫的水蓝服饰也掩不了明艳容貌,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眠溪。”

李眠溪有些恍惚,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讲什么,憋出一句:“季学姐,你……你还好吧?”

季时妍沉默了会,道:“我很好,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李眠溪紧张地问:“那你梦到什么?”

“梦到花开了,”季时妍心口剧痛难忍,脱口道:“花开,花开且无方,等到,等到……”

花开且无方,等到季时妍。

然而陈无方到死都没有等到,他有多遗憾,季时妍就有多痛。

“季学姐!”

李眠溪见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便想去追,被吴从英拉住了:“让她独自静一静吧。”

吴从善道:“话说回来,阴魔究竟跟她是什么关系啊?”

李眠溪脑子里还是一团乱,自己都没搞清楚,哪里能回答他。

说话间,其他人逐渐醒了过来。

吴双涯睁开眼睛,按着后背,大叫一声,震得整个屋子都抖了抖:“疼死了!又是哪个混蛋打得小爷!混蛋!下手不能轻点啊!”

“……听到这大嗓门我就知道是吴家二公子!”

“太吵了!”

“就是,难得睡个好觉!”

众人醒来忍不住议论纷纷,李眠溪忙上前道:“邱学长,管学姐,杨学长,秦学姐,何学长。”

邱林寒,管彤,杨策,秦文茵,何豫立。这五人加上李眠溪与季时妍,便是此次华夏学宫出来历练的小队了。

管彤爽利,直言道:“眠溪,吴二公子他们怎么会在这?”

秦文茵心细,先看了一转,问:“眠溪学弟,季学姐呢?”

何豫立皱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杨策正想说话,被邱林寒打断了:“你们先别说了,让眠溪讲。”

李眠溪擦了擦汗,连忙将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众人边听边打理好自己,起身出了门。

隔着树木回廊,院子里恰有人练刀,一招一式简洁明了,然身形潇洒,来去如风,自有玄妙之意,看得众人都有些移不开眼。

管彤好奇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姜学长吧?好俊的人,好俊的功夫!”

杨策听着“姜桓”这个熟悉的名字就有点抖,此刻定睛一看,险些吓得魂飞天外——苍天呐!居然真是这个大魔王啊!校长救我!

邱林寒见杨策面无人色,几乎抖成了筛子,担忧道:“学弟,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杨策正想找个借口溜走,就听秦文茵甜甜笑道:“道君!”

风吹林动,簌簌轻响,风越辞静静地坐在石桌旁翻书,白衣青衫,广袖如云,抬眼看来时,是碧波千顷倒映亿万星辰的盛景。

怔愣间,杨策便没能跑掉。众人惊喜难言,齐齐见礼:“道君安好。”

风越辞道:“诸位安好。”

姜桓听到动静,走了过来,随意扫了眼。杨策缩着头,往后躲了躲。

李眠溪:“道君,季学姐醒来后就一直在哭,我有些担心她。”

姜桓闻言笑了笑,意味不明道:“我看你是不必担心她的。”

李眠溪:“啊?”

姜桓兀自饮茶,没讲多余的话。

风越辞咳嗽两声,道:“我稍后去寻她。此间事已了,学宫书院联试将近,你们也不必在外游历,早些回去准备。”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苦了脸。

华夏学宫与四君书院是老对头,前者早建底蕴深厚,后者背靠四君殿,声名在外,两家年年为了招生抢得头破血流。

而三年一度的“联试”说得好听些是文武交流,联系感情,其实就是竞争比试,卯足了劲要压死对方。

近年来四君势强,外人看来,华夏学宫难免弱了一筹,好在出了位清徽道君。然而道君年岁虽轻,地位却堪比四君,总不能跟小辈们一样下场,是以还得靠他们自己。

何豫立道:“我们自是不惧四君书院,上一届赢得可是我们!”

“哼!”吴家三人从后面走来,吴双涯瞥他们一眼:“我听兄长讲,今年戮君的徒弟会参加联试,你们可别阴沟里翻船了!”

百家氏族有不少人在学宫书院求学,但都是停留一两年,是为“借读”,不会参加联试,如李眠溪、季时妍这种氏族出身却一直留在学宫的倒是可以。

吴大公子就曾在华夏学宫待过,因此吴双涯嘴上嘲讽,心里却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吴从英怕他这个暴脾气又惹到旁人,忙开口说:“道君,琴已送到,我们便要回去向大公子复命了。可需要大鹏鸟送你们一程?”

风越辞回道:“谢过好意,不必了。”

吴双涯点了点头,颇为不舍:“道君,等我下回再溜出去,就到学宫找你们玩!”

旁边学宫弟子露出一致的“拒绝脸”,却也依礼拱手:“吴二公子,慢走。”

吴双涯冲他们哼一声,扬着头走了。

众人昏睡几天,此时都饿得不轻,便想先去用饭。杨策松了口气,心说总算是逃过一劫。

“后面那个圆脸的小朋友,”姜桓忽然嘴角一掀,似笑非笑地盯着缩成鸵鸟的杨策:“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杨策如同五雷轰顶,差点一口气哭出来:“我不是,我没有!学长您哪位?”

校长在上,不晓得道君的“封灵箭”能不能封住姜大魔王啊!

第14章:拆穿

晴空白日,天光明媚,杨策愣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昔年进入轮回世界,因年纪小,得了不少同乡照顾。茶余饭后,时常听人说起姜桓的事迹。

——从大魔王手底下死里逃生,我得去烧柱香!

——听闻大杀器肝火正旺,老乡保重!

——fff团团长又来拆cp了!自己万年单身狗见不得别人秀恩爱!

轮回者中,公认的最恶毒诅咒就是“祝你下个世界遇姜桓”,其声名之恐怖可见一斑。

彼时姜桓在杨策心里就是一个个标签,哪怕大家苦口婆心地告诫他,他也只腹诽他们太夸张了。

直到有一回,他去一个武侠世界做任务,很俗套地变成了武林盟主之子,很俗套地喜欢上了邪教的小妖女,更俗套地被小妖女骗得格外凄惨。

正邪大战,两方打得不可开交,姜桓就冷漠地坐在屋顶上饮酒看戏,看得差不多了,干脆利落地扬刀将所有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多余表情。

他喜欢的小妖女,他的初恋,在他眼前被一刀两半。

杨策趴在尸山血海中吐得天昏地暗,哭得伤心欲绝,以为自己也要凄惨死去。

姜桓却轻飘飘地瞄了他一眼,“小朋友,你蠢得很有风格。”

从此在杨策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阴影。

他很长一段时间还会做噩梦,听到姜桓这个名字就哆嗦。

好在轮回世界时间流速各有差异,大家拼了命的找令牌想回家,等到他们一个个集齐令牌离开,姜桓还是玩一样地在各个世界瞎转悠。

来到这里后,进入华夏学宫,杨策原以为可以远离噩梦,没想到兜兜转转,大魔王他又杀过来了!

“杨学长?杨学长你怎么一直在发抖?”李眠溪扶住他,道:“你没事吧?”

杨策情急之下,两眼一翻直接装晕了。

邱林寒等人连忙扶住他:“难不成是先前伤势还没好?道君,我们先带杨学弟去见林姑娘!”

风越辞微微颔首。

姜桓瞧着他们的背影,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回头见风越辞收书起身,便一把按住书卷:“道君,我长得很吓人吗?”

风越辞道:“我会提议校长增设几门磨砺心性的课程。姜公子,抬手。”

姜桓故意逗他,按着不动。

风越辞也不执着,松手转身,留着书在桌上让他自己玩去。

“道君,我说你这个人……”姜桓无奈,拿着书追上他,递还回去,“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风越辞缓步而行,乌墨长发轻扬,眉目静得像一幅寂寂的山水画卷。

青牛踏着蹄子跟在他身边,冲姜桓晃了晃脑袋。

风越辞道:“人世的缘分浅薄,散时聚,聚时散。无需呼朋引伴,若此生道途不孤,就很好。”

姜桓仰头望天空,笑道:“人皆有七情六欲,可我看道君,实在不像个人。管什么缘深缘浅?我若抓住什么,那就是我的。”

风越辞迈过回廊,看到了站在树下的季时妍,淡淡道:“人若有所执,必当有所成。姜公子这样,也很好。”

季时妍闻声,回头见礼:“道君。”

青牛忽然烦躁地乱转起来,“哞哞”直叫。

风越辞摸了摸青牛头角,以作安抚,问道:“季姑娘可还安好?”

季时妍面上尤带泪痕,低声回道:“我很好,此番谢过道君相助了。”

姜桓一声嗤笑。

青牛蹭着风越辞掌心,叫得更厉害了。

“你是该好好谢他的,”姜桓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叫道:“阴魔姑娘。”

季时妍眼神骤变,如同山雨欲来,她指尖微颤,敛眸道:“姜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昔年信物染血认主,屠了花都满城,而今彼岸忘川残魂尽出,除了季时妍,还有谁能再次引动四时花冠的力量?你露的破绽太多了,阴魔所到处,无生花开遍,只因你早就知道花都百姓的残魂被封在四时花冠中,你在天境之战中以血肉孕养他们,这才有了林姑娘所说‘无生花可令亡者复生’的传说,不是吗?”

季时妍听得后背寒意如潮,手指悄无声息地捏紧。

“忘川中,众人残魂消散,唯独没有陈无方的,想来是……”

陈无方的名字像一道最深的禁忌,季时妍瞳孔紧缩,染上暗红之色,她骤然出手,灵力翻涌直冲姜桓而去。

姜桓挥袖扫过,侧身与她对了一掌。

风势滚滚,风越辞眉间微蹙,禁不住咳嗽起来。

季时妍动作微顿,姜桓已然冷了脸,身形连闪如幻影:“我看你是欠教训!”

“你未免太嚣张!”季时妍往后仰去,旋身而上,几缕发丝飞扬落地,身后树木拦腰倒下,发出巨大的震响。

但一切的波动在接近风越辞身侧时就无声散去了。

显然是两人交手时有意化解避开。

青牛在庞大的压力下蹬着蹄子,瑟瑟发抖。

风越辞见此,抬手拂过铃铛,指尖一弹,逸散出银色光华,从交战二人中间浮起,转眼隔断灵力,将他们分了开来。

季时妍扶着树,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迹,捂着心口剧烈喘息,额上尽是冷汗。

姜桓丝毫未损,连刀都没拔,落在风越辞身旁,一下子握住他的手腕,语气略为急促:“你是不是嫌自己身体太好了?还敢动手!”

风越辞本就没站稳,被他一拉扯竟往他怀里倒去。

广袖飘荡,长发散落,带起极淡的幽香。

姜桓脑中空白了一瞬,张了张口,却忘了接下来要讲什么话。

“抱歉。”风越辞很快站稳,退了几步,道:“客栈中尚有百姓,不可惊扰。季姑娘,你神魂刚返,此时动手,难免前功尽弃。”

后一句话,是冲着季时妍说的。

季时妍僵了僵,半张脸隐在林缝的阴影间,半响才开口:“道君心思通透,他能想到的事,怎能瞒过你?既然如此,为何不拆穿我?”

此言,便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风越辞静静地道:“人皆有可念不可说之事。你幼年入学宫,尊礼守规,敬师护幼,未行差错,这便足矣。”

季时妍捏着手心,抬头道:“哪怕我曾作恶多端?”

风越辞反问道:“你有吗?”

季时妍又是一阵沉默,随即看了眼姜桓,略带警惕地走过来,低声道:“转生一世,我也不知自己究竟还是不是那个无生阴魔,道君,我并非有意欺瞒,但……”

风越辞并无责怪之意,道:“我知你是为了心上的那个人。”

季时妍捂着心口,自嘲一笑:“道君为人天下皆知,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昔年花都之事无法挽回,我本想,不能同生,不如同去,谁知天不绝我,叫我开启了四时花冠真正的力量。”

风越辞轻声道:“你可曾见过魔王?”

季时妍摇了摇头,道:“四魔将中,唯有无灭天魔见过陛下。我们其他三人都是受天魔引路,为陛下镇守四无奇境。”

无常梦魔,无相幻魔,无生阴魔,无灭天魔。

世人为他们冠以“四魔将”之名,认定他们是魔王陛下的得力下属,但在季时妍看来,他们四人不过是守门人。

季时妍的语气近乎呢喃:“天魔告诉我,花都百姓并没有真正死绝,他们的残魂被封存在四时花冠里,那时我有了新的执念,我想复活他们,所以变成了阴魔。可我太自私了,我救不了那么多人……唯有无方哥哥,他是我心之所向,我不能没有他。”

说这话时,她眼中有悲伤,有歉疚,有痛苦,唯独没有后悔。

“四时花冠如今就在我体内,养着无方哥哥的残魂。”季时妍倏而转向姜桓,冷冷道:“你若想抢,便先杀了我。”

姜桓闻言颇为不屑道:“谁告诉你我要抢魔王信物?我可没那闲功夫。”

季时妍冷冷道:“姜帝传人都在寻访魔王信物的下落,你……”

姜桓打断她,敲了敲长刀,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耳朵不好?最后讲一遍,我不是什么姜帝传人,再瞎扯,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对着旁人,姜桓向来没多少耐心,漂亮姑娘也不例外,惹烦了他,一刀砍了都清静。

他话音未落,风越辞想开口,但许是久站,有些体力不支,扶着青牛背,偏头咳嗽起来。

姜桓一拧眉,转身就扶住他。不容拒绝地按着他的手腕传输灵力过去。

风越辞:“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姜桓盯着他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像堵了一块,道:“林姑娘特地关照过我。我说道君,除了‘不必’‘多谢’‘我没事’三连,你还能讲点别的吗?”

风越辞静默片刻,从善如流道:“松手。”

姜桓笑了声,他发现风越辞不喜与人接触,总是能避就避,也不知是洁癖还是其他。

“我不松呢?”姜桓故技重施,心说这可不是书,你还能剁了自己手不成。

他却没想过这抓着人手腕不放的动作有多流氓。

季时妍:“……”

“道君,林姑娘熬好药了,让我叫您……”李眠溪从后面走过来,抬头一看,顿时张大嘴巴,吓得语无伦次道:“院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不是,姜,姜学长,你,你要对道君做什么?你别冲动!”

小少年见满院狼藉,季时妍嘴角带血,而姜桓又笑吟吟地握着道君手腕……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季时妍才是真阴魔!顺便,姜宝耍流氓→→

第15章:心意

姜桓早年在轮回世界游荡,称得上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养成了一副随心所欲的张狂性子,被无数人视为噩梦般的存在。

近年来他收敛了几分,本质上却仍没变。

比如此刻,分明是他拉着人不放,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含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问:“道君有没有很生气?”

其实他没想怎么样,只是见风越辞一直那副清清淡淡模样,忍不住就想逗一逗。

长得这么美,却无悲无喜不哭不笑,难免叫人心痒。

风越辞波澜不惊地望着他,目光淡的没有烟火气,道:“姜公子,别闹了。”

这目光就像一捧清澈凉透的雪水,浇得人内外俱凉。

姜桓似笑非笑地拉着他手腕晃了晃,“看来道君是喜欢我牵着你。”

虽是这么讲,姜桓的手却一直搭在衣袖上,没真正触到肌肤。

他这人很少主动招惹别人,风越辞是个例外,纵然如此,姜桓心中也有分寸,开开玩笑有趣,过界就讲不清了。

风越辞手腕忽然一转,指尖击他骨节,逼得他松手。

姜桓嘴角饶有兴趣地翘起,稍稍一松,又紧跟而上。

两人手掌翻飞,变化莫测,速度快得几乎看不真切。

李眠溪见此,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风越辞气息微滞,动作一顿,蓦地咳了几声,身体虚晃着跌坐在青牛背上,偏头轻轻喘息。

姜桓连忙停下,敛了玩闹神色,紧张道:“你没事吧?”

李眠溪冲过来喊道:“姜学长,你怎么欺负道君!太过分了!”

姜桓:“……”

事实上,他半分力道都没用上。

姜桓真正与人动手时,最轻的一次都让人全身骨折,哪里有过这样轻飘飘的过招,根本没落到实处。

他正要反驳,忽然眼尖地瞥到风越辞衣袖垂下,露出雪白手腕上微红的印痕,顿时“嘶”了声,难以置信的想——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娇花啊?

“那个……”姜桓欲言又止,从前打打杀杀十分果决,这会却有点想叹气,摸摸鼻子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风越辞缓了片刻,放下手,压根没注意那抹红印,摇头道:“并未。姜公子好功夫。”

“道君才让我惊讶。”姜桓是真心实意地赞赏,他向来自负天才,可也是历经万界轮回才有了如今一身修为。

风越辞如今才多大?以病弱之躯与他过招却完全不落下风。若没有七年前一役,想来是何等惊才绝艳。

“道君”之尊名副其实,倒并非是牺牲换来的声名。

姜桓想来,便忍不住惋惜,又道:“我看看你的手腕,抱歉,方才是我冒犯,你……千万别见怪。”

活了这么久,姜桓就没向谁低过头,更别提道歉这回事。但此时他却自然而然地对风越辞说出口了。

自己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风越辞道:“无妨,我知姜公子是这般性情。”

姜桓闻言,顿时嘴角上扬,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心说难怪风越辞招人喜欢,除却容姿之美,品性未免太好,相处时从不会令人有半分不适。

李眠溪忍不住问:“道君,您真的没事吗?”

风越辞侧坐在青牛背上,低声道:“没事。你去扶季姑娘,她身体未好,冒然动手,定然伤得不轻。”

李眠溪忙应道:“是!”

季时妍在李眠溪过来时已敛了所有情绪。

李眠溪担忧道:“季学姐,你怎么样?”

季时妍摇摇头,任他扶着走过来,只是经过姜桓身边时,脚步微顿,多看了一眼。

她是过来人,懂情之所至,知情之苦楚。

姜桓此刻看向风越辞的眼神叫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是一种逐渐沦陷而不自知的过程。

如同心上开了一朵花,情不自禁地去浇灌滋养,待花开时融入骨血,便再也无法拔除。

季时妍蓦地笑了起来。

李眠溪道:“季学姐,你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啊?”

季时妍近乎虔诚地捂着胸口,目光一片温暖柔和,抬头时却又恢复如常,轻声道:“这世间多少厉害人物,总有一物降一物。翻云覆雨也好,名传千古也罢,劫数到了,谁都逃不掉。”

李眠溪茫然无措,全然没听懂:“啊?”

季时妍点点他额头,道:“你还小,不需要懂。”

李眠溪感觉大家今天都怪怪的,杨学长、季学姐、姜学长……都怎么回事啊?

客栈后院被弄得一团乱,赔钱是必须的。

李眠溪见到学长学姐们,苦着脸讲明情况,谁知问了一转,大家身上居然都没有普通银钱了。

风越辞接过林烟岚递过来的药,轻轻吹了吹。

邱林寒道:“我们几人先前被阴魔抓走,遗失了不少东西,所以……”

何豫立黑着脸。

季时妍看向窗外,装作没听见。

林烟岚颇为无奈,蹙眉道:“我出门时匆忙,哪里会带这些。你们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姜桓悠悠地倚着门,道:“年轻人就是火气大。”

众人都被他的厚脸皮震惊了,管彤直言道:“姜学长,动手的又不是季学姐一个人,还有你啊,你去赔钱么。”

姜桓转了下长刀:“我可是四海为家之人,天为被地为床,何须带什么银钱?”

说的好听,其实是轮回世界除了自己一切都是虚的,在场众人,恐怕最穷的就是姜桓了。

大家面面相觑。

秦文茵捧着脸,小声道:“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想念吴二公子呢!”

众人一听,深以为然。商南吴氏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风越辞听他们叽叽喳喳,安安静静地饮完药,末了拿出一颗光华流转的夜明珠放在桌上,未出声,意思却已明了。

李眠溪皱眉:“道君的东西怎么能……”

风越辞道:“无妨,有很多。”

众人:“……”

林烟岚抿唇轻笑,道:“这是叶大公子送的吧?重陵环海,盛产明珠。听闻叶家人居于海上,往来一路皆有明珠照亮海空,奇美壮丽,叫人心驰神往。”

管彤摇摇头,接道:“可惜他们家不常与人来往,也极少邀人作客,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意味。”

何豫立双手抱胸,不以为然道:“得了吧,他们跟姜家人掐得还少吗?校长每回见他们两家人撞一起都要灌下一整瓶护心丹。”

大家听得纷纷捂嘴笑。

“这玩意也不怎么样,”姜桓随手拿起明珠上下抛了抛,看向风越辞,随意问道:“你喜欢?”

风越辞按着衣袖烹茶,未答。

林烟岚笑道:“这珠子虽比不上道君先前拿出的海魄明珠,却也是品相极佳之物,姜公子眼光未免太高了。”

姜桓不置可否。

季时妍看过来,意味不明地道:“我看姜学长是嫉妒吧。”

堂堂四魔将之一,她装嫩装得无比自然。

姜桓闻言,嗤笑一声,抛着珠子往外走,“嫉妒?别说这小小明珠,纵然是整个叶家,我也不放在眼里。小姑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若论起年岁,姜桓历经万界轮回,比阴魔只大不小,这一声“小姑娘”喊得毫无压力。

季时妍不以为然,心说令你不爽的自然不是叶家权势富贵,到底是什么,只怕你自己还没弄清楚呢。

她有一点猜想的不错,姜桓的确不爽,而他不爽,就会有人遭殃。

杨策躲在墙下,掌心捧着一只小小的纸鹤,飞快地道:“校长校长!十万火急!我碰上姜桓了,万界轮回大魔王姜桓啊!来不及细说,他可能跟我们一道回学宫,您老千万戒备啊!”

纸鹤轻飘飘转了一圈,携传音冲天而起,飞了出去。

杨策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想起一道漫不经心的笑声:“哦,我想起来了,蠢得很有风格……的小朋友。”

杨策汗毛直竖,吓得浑身哆嗦,手忙脚乱转身就跑,结果以头磕墙,摔了个四脚朝天。

姜桓道:“还是这么蠢。”

他就不明白了,接受同样的教育,怎么起源之地的小孩一个比一个聪慧稳重,而地球来的这群老乡却一个比一个能咋呼会作死,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杨策道:“姜,姜,姜……”

姜桓道:“讲人话。”

杨策吓傻了,哭着喊:“姜学长!我错了,你放过我吧!别杀我!”

姜桓懒洋洋地倚着树,道:“行了别嚎,我问你答。华夏学宫什么情况?”

杨策心道不妙,大魔王这是要将他们一锅端啊!绝对不能出卖大家!

他小心翼翼地回道:“就……就是普通的学校啊。”

姜桓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

杨策缩缩脖子,苦着脸说:“我也是刚来起源之地两年多,只知我们如今回不去家乡,其他什么都不清楚啊。”

姜桓问:“那么谁清楚?”

杨策道:“自然是校长。校长来的最早,学宫是他所建,我们这些轮回者初来乍到,大多受过他的恩惠,也是经由他才能聚在一处的。”

姜桓奇道:“你们就这么相信那位校长?”

杨策连连点头:“校长人很好的!”

姜桓瞧他还在哆嗦,知他纵然有隐瞒,也不敢说谎。

杨策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两步,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顿时明白逃过一劫,忙抹着汗,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道君!道君!”杨策一路跑进院子,临门槛时绊了一跤,险些再次以头磕地。

风越辞轻声道:“何事慌张?”

其他人在商讨回程一事,见他行色匆匆,满头大汗,都十分诧异地看过去。

杨策欲言又止。

风越辞仿佛知他心思似的,抬头叫众人各自散去,只留了他一人。

杨策方才在姜桓那如坠深渊,这会感受到风越辞的体贴,心中一暖,越发委屈和感动,若姜大魔王有道君一半的善良该有多好啊!

风越辞拂袖斟茶,素衣长发,容光照雪,姿态沉静而端美,不言不语就叫人一颗心都定了下来。

杨策认真道:“那位姜公子并非我们华夏学宫弟子,道君可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朋友被姜宝欺负了,哭唧唧地找道君告状→→

第16章:归程

微风拂动,茶香淡淡,水气化雾袅袅升腾。

风越辞将茶水放在杨策跟前,听闻他所言,语气如常道:“姜公子身上玉符不似作假。”

杨策捧着热茶,先前吓得僵冷的身体逐渐回了暖,小声说:“道君是知道的,咱们学宫除了‘借读生’外,还有‘插班生’。”

他们校长是个真正热爱家乡之人,不仅将学宫起名为“华夏”,连制度也是模仿了地球的学校。

如按年龄分学,十二岁以下者皆入幼学,十二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者皆入中学,二十岁以上者全入大学。

再如课程改自君子六艺,统定为“礼、乐、术、御、书、数”,其下又分许多小课程,不乏历史地理等熟悉名字。

“借读生”多是百家氏族的子弟,“插班生”却是为他们这群同乡开的先例。

校长对外皆言“插班生”是他游历时所收的学子,因而身上会有玉符,能直接入学,可谓煞费苦心。

若是特别年长的,也可在学宫担任讲师或其他。

在杨策看来,真心是处处周到,但这无疑也带来了许多麻烦。

就像此刻,风越辞自然而然地道:“既受校长认可,便是学宫之人。”

杨策听他这样讲,忍不住叹了口气。

校长是一番好意,但人心复杂,持玉符者品性难料,来自同乡的坑害并不少见,华夏学宫能屹立至今,堪称奇迹。

也就是校长那样的人,还能从始至终初心不变,一如既往地接受所有人。

“道君,若他不是好人呢?”杨策抬高声音,拧着眉头道:“校长心善,广收学子。可世事易变,人心易变,往年也出了不少心怀鬼胎之辈,害得学宫与大家还不够惨么!”

他越讲越激动,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气愤。

青牛“哞哞”叫着,踹了他一蹄子,叫他声音小点。

杨策吃痛捂脚,对上风越辞平静的目光,顿时蔫了下去:“抱歉,道君,我只是……”

只是怕姜大魔王一个发疯,害得所有人不得好死。

道君比他聪明厉害得多,暂且联系不上校长的情况下,他唯有来求助道君,只盼能把姜桓塞回轮回世界才好。

风越辞静默片刻,道:“这世上最难断的是‘生死’,最难辩的是‘是非’。你心中深藏恐惧,所言所想未必真切。”

杨策一听,忙道:“不是的!我曾亲眼见过他,他……”

想到昔年场景,杨策脸色煞白,竟有些讲不下去。

风越辞道:“我观姜公子,一身疏狂傲骨,虽散漫不羁,却是性情坦荡之人,不似大奸大恶之徒。”

杨策一时惊呆了。

但凡认识姜桓的,无不对其生出负面情绪,或惧或怒或敬或厌,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夸赞姜大魔王,而且还是出自世人敬仰的清徽道君之口!

杨策表情茫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纵然如你所言,他非善类,亦不必惊慌,”风越辞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自有我护你们周全。”

杨策心中骤暖,几乎要热泪盈眶。

天下皆知,清徽道君体弱多病,不能与人动手,但这不代表他无自保之力。

昔年戮君欺人,道君忍无可忍,终以一道“封灵箭”惊艳世人。

“封灵箭”为他自创,实乃修行者最大克星,一箭封印全身灵力,任你有千般术法万般手段也使不出来。

向来霸道好战的戮君因此足足隐了大半年的踪迹。

只是有人感慨道君慈悲太甚,一箭封灵,未及性命,亦非永久,到底是无伤人之心。

杨策与众人一样对风越辞深信不疑,来此本就是为了提醒与确认,闻言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来:“道君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姜桓大魔王的确可怕,但望着道君淡定从容的模样,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送走小朋友,风越辞翻了一页书,风吹林动,几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在书页上,恰好挡住了字迹。

风越辞指尖拂去叶子,道:“姜公子,莫要胡闹。”

树上不知何时躺了个人,玄衣翻飞,嘴角三分笑意,却是颇为不解:“道君究竟是如何发现我的?”

风越辞道:“感觉。”

又是感觉?

姜桓一跃而下,走到他身旁坐下,拿起茶壶就饮:“道君,敷衍人的话讲一次就够了。”

风越辞抬头看他,轻淡道:“姜公子身上隐不住的杀伐血气,所到处风聚云沉,时常叫人头疼。”

姜桓:“……”

若是旁人这么讲,姜桓理都不会理,最多赏他一刀,可说这话的是风越辞,那就没办法了。

总不能对着朵娇花下手。

姜桓语气间带了几分嘲讽:“道君心如明镜,看得比谁都清楚,那为何还要在小朋友跟前帮我说话?违心之言不难受么!”

风越辞道:“我从不讲违心之言。”

这一句话轻淡如飘絮,尾音陷在了低低的咳嗽声中,如同一根细小的钩子,轻而易举攻城略地,直入心底。

姜桓心中憋着的那股气悄无声息地散去,一瞬只觉春风十里,万树花开。

“哎,道君实在很会哄人。”姜桓本想伸手帮他顺气,但想到先前他手腕上留下的红印,便又收回手,转而递了水杯过去,道:“纵我非善类,只怕也不忍心对道君这样的大美人动手。”

风越辞接过杯子,轻声道谢,“姜公子心性如磐石,自然不会为皮相所动。”

姜桓闻言,半真半假的笑:“道君之美,不在皮相。”

风越辞静静地饮茶,听惯了他放肆之言,眼都未抬一下。

姜桓闷笑,倒也没有再讲其他的。

四周风动云动,树摇叶落,但心中自是喧嚣尽去,很有几分岁月静好之意,大抵是因为身旁之人的缘故。

午时天气甚好,众人一道用了午饭,收拾好东西,退了客栈,便准备返回华夏学宫。

出了城门,李眠溪先问:“林姑娘,要不要送你回家?”

林烟岚摇摇头,蹙眉看向风越辞:“道君先前擅动灵力,步入忘川,身体状况叫人忧心,我还得照看一段时日。家中有阿娘与少酌在,倒也不急,我便随你们同去学宫吧。”

风越辞回身致谢,道:“有劳林姑娘。”

言罢,他一拂袖,半空中便出现了一搜精美绝伦的船舫,舫身乌木鎏金,长而宽敞,上建镂空雅室,左右两面垂下丝质的银纹帘幕,清风吹拂,雾气缭绕。

众人仰头捂脸,异口同声道:“哇!”

林烟岚怔了怔,颇感好笑,道:“叶大公子给道君送了海魄明珠,姜大公子就送乌灵船,他们二人真是什么事情都要争个高下啊。”

管彤连连点头,道:“姜家人不是向来喜欢模仿姜帝陛下么,格外喜欢玄金色,这船没做成全黑全金的真不容易。我有一回随长辈到过望川,他们家住的都是金碧辉煌的宫殿,简直就是帝皇做派,也难怪叶家人看不惯。”

不谈其他,魔王陛下统御诸天时,姜帝陛下还不知身在何处呢。

秦文茵笑着道:“姜帝党和魔王党争了数千年,互相看不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书上看来,姜帝陛下倒不像是喜欢那种风格的,看望浮宫的描述可是‘皑皑如雪,皎皎如月’的。”

何豫立摊了摊手,道:“人家是姜帝正统传人,一切他们讲了算么。”

扯到“帝王”相关的话题时,大家话总是特别多,只季时妍与杨策心中有事,没怎么开口。

姜桓打量着船舫,“这俗不可耐的审美……道君,你没扔了它真是意外。”

风越辞道:“皆为心意,不在表象。”

姜桓嗤笑,瞧着船舫,嫌弃之意溢于言表,感觉半点配不上风越辞的气质,提议道:“要不扔了吧,改日我送个更好的给你。”

风越辞抬袖掩唇,咳嗽两声。

“这乌灵船可是极品飞行灵器!很珍贵的!”邱林寒忍不住回了一句,随即好奇道:“听眠溪学弟讲,姜学长并非出自望川姜氏一族,可我看您从名字到衣着都很像姜家人啊,且您也用刀,众所周知,姜家人就是主修刀道的。”

此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瞄过来,显然早就想问了。

姜桓收回打量船舫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道:“真不巧,我最不喜欢旁人跟我撞服饰。你倒是提醒了我,改日定要上门领教一番,看看他们得了姜帝几分真传。”

他语气还带着点散漫的笑,却听得人后背凉飕飕的,莫名发冷。

大家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讲得这样理直气壮,可望川姜氏传承数千年,撞了服饰的也该是姜学长你才对吧!

风越辞听他们叽叽喳喳不停,出声道:“你们轮流御船,权作修习。有谁课程未过,可多请教旁人。”

学宫课程为礼、乐、术、御、书、数,其中“御”字一道便是指驾驭灵器,对于灵力不济的学子们来讲,不过关是常有的事。

“是!”小朋友们齐齐应道,顿时没了八卦心思,都跑上去摸灵器去了。

姜桓与风越辞并肩而后,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忽然问:“姜家人与叶家人,道君更偏向哪方?”

风越辞道:“都很好。”

姜桓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若是打起来,想必会很有趣。”

风越辞迈步踏上船舫,姜桓下意识扶了一把,却听他微凉的声音响起:“天地间道法自然,伤天和易受天谴。姜公子杀性过重,收敛些好。”

姜桓俊脸含笑,眉目飞扬:“哦?这天地之大,我姜桓又怕过什么。”

风越辞缓步而行,素衣长发,袖起清风,其上青莲纹层层漾开,有一种遗世出尘的孤高之美。他站在船舫上,目光扫过姜桓骄狂嚣张的模样,波澜不惊道:“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姜帝党:→→

魔王党:→→

第17章:途中

乌灵船精致华美,虽说被姜桓嫌弃,却很招小辈们喜欢,各个争着要试一试。只是他们到底年轻,灵船行驶在云间,稳倒是稳,路线却歪成了蜈蚣形,引得不少过路修者频频回头。

甚至险些撞上几位御剑载人的长辈。

“华夏学宫的当心点,那边那边,走直路啊!哎你们师长呢?怎地让你们几个小孩御船胡来!”

“前辈,我们在修行呢!对不住啦!您慢走!”

小辈们既羞愧又兴奋,学宫理论课程多,实践时也是在固定场地,更有师长在旁护着,哪里有过这么刺激的。

银丝帘幕轻扬,若隐若现,风越辞靠坐在舫中塌上,手持一卷书静静翻阅,对外界动静恍如未闻,由着小孩们自己折腾。

姜桓躺在船舱顶上,翘着长腿,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我说道君,你心可真大,也不怕出事。”

风越辞道:“有姜公子在,自然放心。”

姜桓往下掀开帘子,见他持书半躺着,乌发横陈,姿态分明端正,仍是那副不辨悲喜的清淡模样,却莫名多了几分慵懒之意。

美人就是美人,怎么样都美极了。

姜桓盯着他看,笑了笑:“道君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使唤我么?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风越辞道:“随你。”

他眼眸未抬,翻过一页书,看得格外认真,似乎沉浸在了书中世界。

姜桓不满,脚尖轻点,身形转动,眨眼便坐进来,敲了敲桌子,抬手在他跟前晃动:“道君,我在跟你讲话,能不能多给点回应?”

风越辞只观书,未作声。

姜桓眯起眼睛,心说一本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比得上大活人有趣么!

他忽然凑近,手掌一下子挡在了书上。

风越辞终于抬头,淡淡道:“姜公子。”

姜桓近距离对上他的脸庞,只觉雪玉似得清透,没有半分瑕疵,禁不住呼吸一窒,忘了下面要讲什么。

风越辞亦觉太近,但身后无退路,只得微微偏头,长发落满左肩,更有几缕缠在了姜桓指尖。

姜桓此刻脑中都是空白的,下意识开口,声音飘得像在云端上:“道君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顿酒?”

风越辞见他没有后退的意思,不得已抬手抵住他肩膀道:“记得。离宫时桃花将落,我在树下埋了一坛桃花酿,如今回去,正可开封。”

手微用力,将人往后推动,可姜桓稳如泰山,却是分毫未动。

姜桓笑吟吟地望着他,言下之意仿佛是——来来来,你再推啊。

风越辞目光微转,如同在看一个顽劣孩童,扬起书卷就要敲他头。

姜桓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心中一荡,仿佛是掉入了落花丛中,当可醉生梦死了。

姜桓怕伤到他,极力放轻力道,含着笑意问:“桃花酿可是道君自己酿的?”

风越辞轻轻颔首,收回手又咳嗽起来。

姜桓本想再调侃他几句,见此顿时心中一紧,“你身体……”

风越辞边咳嗽边摇头,掌心竟见了血,将姜桓吓了一跳,忙按住他手腕传送灵力,扬声就要喊“林姑娘”。

风越辞阻止他,淡声道:“林姑娘已经尽力,对此亦无办法可治。我并无大碍,只有些头疼,不必惊扰他们了。”

话音落下,轻描淡写地拿出帕子将手上血迹擦拭了干净。

——命数一事,强求不得。

他是如此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命数。

姜桓望着他,像是有人拿了无数根针扎在心上,微疼微涩,虽细细密密却连绵不断,渐渐清晰,越发强烈,甚至还夹杂着未明了的慌乱感。

强者心定,波澜不惊。

历过世事万千,看遍恩怨情仇,但那都是旁人的。姜桓没想到有一天,他还会因为某个人而出现这种自己曾鄙夷的弱者才会有的情绪。

姜桓道:“倘若有朝一日……道君不遗憾吗?”

他话讲得不分明,风越辞却听懂了,回道:“不遗憾。”

心有遗憾,必会强求,求来求去成执念,终是害人害己。

如同阴魔求了数千年,费尽心思转生,而今也只能苦苦守着这一点希望,结果是好是坏,还未可知。

姜桓沉默了会,对这种无欲无求的答案毫不意外,只是终究意难平,低声道:“可我觉得世上若没有了道君,定会失去很多光彩。”

帘幕轻扬,风越辞注视着船外碧空白云,平静道:“这世间万象不会因为失去任何人而褪色,辉煌如‘帝王’,千百年后也不过史书中一笔。”

姜桓想,没错的,世上谁都没有那么重要,唯有在意的人,才会将你当成全世界,一旦失去,顷刻间了无生趣。

船行数日,小辈们进步飞快,总算摸清了门道,得了空就要围过来,脸上掩不住喜色,笑嘻嘻地喊“道君”“姜学长”,骄傲地讲着所得。

风越辞偶尔指点两句,姜桓则是来一个打击一个,叫他们垂头丧气地再去尝试。

这日行至一处,空中乌云汇聚,竟是下起雨来。

众人躲进舫内,林烟岚取草药烹茶,秦文茵捧着脸笑道:“终于要回去啦!每次在学宫内不觉得,可是一出来,总是特别想念呢!”

大家齐齐点头,深有同感。

何豫立泼冷水道:“别忘了,回去除了补考就是联试!”

李眠溪蔫了吧唧地抱着头——他要命的历史课啊!

邱林寒道:“我跟季学姐没有要补考的课程,杨学弟,我记得你不过关的课程似乎是最多的?”

杨策泪目道:“求别讲了!”

作为一个典型的现代主义穿越者,其他也就罢了,拿什么拯救该死的礼乐课?而且有姜桓在,他每天都愁得睡不着觉,头发都要掉光了,哪有心思考试啊!

管彤也苦恼的问:“季学姐,你是怎么做到门门课程都优等的?”

季时妍毫不犹豫地道:“多拜拜魔王陛下。”

毫无疑问,从数千年起,她就是最忠诚的魔王信徒。

众人:“……”

遇考先去拜魔王,遇题不会写姜帝——他们都懂得,可这不是玄学么!

姜桓听他们唉声叹气,笑得不行,这群临考抱佛脚的小朋友叫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大学生活,果然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虽然还未见过那位校长,但姜桓已深觉是个人才。

不是人人都能在异地将地球文化发扬光大的。

事不关己,姜桓随口道:“你们有空在这闲聊,不如学学你们道君,多看点书。”

众人望天,林烟岚柔声笑道:“姜公子,倘若人人能做到道君这样,校长只怕梦都要笑醒了。”

他们说话间,忽然有一只纸鹤穿过珠帘似得雨幕,入了船舫,转了一圈后,停在风越辞的指尖。

风越辞放下书卷,点了点纸鹤,纸鹤闪了闪,顿时传出一道温润男声:“清徽,近来安好?联试生变,戮君已至书院,此次恐他有备而来,归途中当小心为上,切记。”

音落,纸鹤化作光点散去。

风越辞微微凝神,似在沉思。

“是苏师长!”李眠溪惊讶道:“四君书院虽归属四君殿,可四君位高权重,怎么会管这小小的联试?”

管彤敲他头:“笨啊,用鼻子想都知道冲着道君来的!”

秦文茵小声道:“咱们学宫左临望川姜氏,右靠重陵叶氏,偏偏还与四君书院遥遥相对,用杨学弟的话来讲就是修罗场啊!难怪苏师长担心,我都怕了。”

联试之际,亲近学宫的氏族定会派人前来,这一不小心就是几方混战啊。

姜桓眉梢一挑,问:“那戮君什么情况?”

管彤:“见色起意!”

何豫立:“仗势欺人!”

秦文茵:“霸道狂徒!”

邱林寒:“阴魂不散!”

杨策:“强取豪夺!”

李眠溪:“修,修为很高!”

季时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溜串下来,学子们面面相觑,随即一致点头,异口同声地怒道:“就是这样!”

青牛:“哞哞!”

姜桓:“……”

风越辞抬头,目光扫过他们,众人顿时眼观鼻鼻观心。

姜桓嘴角挑起微凉的弧度:“哦,原来是道君的爱慕者。”

风越辞道:“并非如此。”

小辈们看事情只看表面,哪里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过戮君一事,的确麻烦。

风越辞按了按眉心,忽然听姜桓抱刀而笑,轻描淡写道:“若是道君不喜,我便帮你杀了他,也无不可。”

风越辞抬眼看他,竟发觉他神色认真,并非在开玩笑。

众人闻言倒抽一口凉气。

管彤瞪大眼睛道:“姜学长!那可是戮君啊!您再厉害也打不过吧?”

季时妍想起先前与姜桓交手,倒是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未必是在说大话。

四君远逊于“帝王”,姜桓虽极力否认自己是姜帝传人,但在季时妍看来,他的功夫的的确确与姜帝一脉相承。

姜桓还未说什么,秦文茵忽然盯着外面,捂脸惊叫:“快看,又有一艘灵船!”

烟云滚滚,雨势如洪,远处却有灵船破雨而行,渐渐与他们这边聚在一处。

邱林寒仔细一看,脸色骤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四龙冲霄旗,是四君书院啊!”

第18章:戮君

乌云汇拢,狂风呼啸,对面行驶而来的灵船比乌灵船还要大上三倍不止,在风雨中前行如履平地,恰似离弦之箭,径直冲撞而来。

船上高悬旗帜如皓日艳阳,明晃晃地刺眼,正是四龙冲霄起,腾飞绕九天。

除却风越辞和姜桓,众人全都站了起来。

李眠溪很是紧张:“现下怎么办?”

姜桓笑了笑,随意地饮茶,道:“林姑娘放了什么草药?入口甘甜而不腻,叫人神清气爽。”

林烟岚温声道:“是安神的草药,缓解道君头痛之症的。姜公子若喜欢,回头我也送些给你。”

姜桓一听,顿时点点头。

管彤急道:“姜学长,现在不是讲茶的时候!道君您看,那船好像要撞过来啊!”

风越辞道:“不会。”

如他所言,即将相撞之际,对面的灵船突然停住,仿佛真的只是要吓他们一吓。

何豫立甩袖,黑着脸道:“什么人啊!”

秦文茵捂着脸颊,压低声音说道:“四君书院的人多自持,总要与咱们在礼节上一较高下,依我看这举动不像他们的作风,倒像是……”

想想方才苏师长的传音,她往后缩了缩。

四君中,元君年长,隐君和善,鬼君莫测,唯有这戮君生性霸道,异常高调,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模样,极爱惹事,人见人躲。

秦文茵正紧张时,忽听一道笑声自对面响起,狂放异常:“清徽,既有缘相逢,何不出来一见?”

青牛“哞哞”叫着,蹬了蹬蹄子,呼哧呼哧地喷出怒气。

风越辞淡淡道:“免了。”

戮君笑意转冷道:“你非得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昔日封灵一箭,本君可是记到今日,哪像你逍遥自在,怕是早将本君忘在脑后了。怎地,碰不得,如今连见都不能见了?”

风势也似携怒而来,吹得帘幕飞扬。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颇为凝重。

风越辞拂袖而过,化去波动,咳嗽了几声。

姜桓眉头一拧,顿时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按,无形灵力掠出窗外,直击而去,只听一声“咔嚓”轻响,对面船上灵力罩应声而碎,伴随着桌椅翻倒的动静,隐隐响起几声惊呼。

戮君笑声一顿,厉声道:“谁?”

姜桓轻飘飘地起身,正要掀帘出去,却有人伸手拦住了他。

风越辞微微摇头,目光淡得不起波澜,回戮君道:“我若不想见,便谁也不见。”

对面灵力罩重新升起,一众书院弟子鱼贯而出,立于两旁,皆着黑白长袍,腰悬四龙抱圆坠。

而后才有一人大步迈出,负手立于船头,隔空望了过来。

戮君相貌与性情极为相称,霸气凌人,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初见道君,惊为天人,的确唐突了些,不过你也落了本君不少面子,本君都未与你计较,你还想如何?”

风越辞道:“该问阁下想如何。”

戮君闻言,大笑道:“清徽,世间唯有你,风华无二,与本君天造地设。本君深思熟虑,已命人奉礼至华夏学宫,此番联试之际,亦当为你我昭告天下,结为道侣之时!”

林烟岚手一抖,惊得手中杯子摔落在地。

邱林寒:“……”

何豫立:“什么不跟道君计较?当初一箭封灵,分明是道君放过他的!”

管彤:“道侣?呸呸呸,亏他讲得出口!”

季时妍冷冷道:“自以为是。”

风越辞端坐塌上,闻言静默如常,无喜无怒,却是抬起了手,指尖逸散碎金的光华。

姜桓忽然握住风越辞的手腕,力道极轻地放回去。

风越辞抬头,目光微动。

姜桓冲他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安抚之意,转瞬已抱刀而出,与戮君遥遥相对。

“我代道君送你一个字——”姜桓道:“滚。”

众人:“……”

不等反应过来,刀光乍起,携煌煌天威破开磅礴雨幕,乌云退避,风声摧耳,宛如惊雷响彻寰宇。下一刻,血色锋芒横跨长空,势如破竹,带着狂猎的杀意,转眼朝对面劈了下去。

戮君大怒,原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辈,随手一抬便想化去刀势,将他捉住,谁知下一刻脸色骤变:“姜……”

但已经晚了。

刀势狂卷,一路从船头炸到船尾,根本来不及应对,便令船身倒飞出去,消失在天边。

刹那间晴空收雨,皓日破云,光芒万丈。

所有人僵在原地,风中石化。

季时妍踉跄着退了三步,震惊道:“姜帝……”

阴魔此生从未见过姜帝,仅有的一次是在他毁去“碧空境”时,四魔将极力阻拦,然而只一刀,其势惊天地,余威泣鬼神。

未及正面交锋,他们已是兵败如山,溃不成军。

方才那一瞬,她竟在姜桓身上看见了姜帝的影子……错觉么?

姜桓收刀归鞘,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这下清静多了,是吧?”

众人如梦初醒,险些憋死,大口大口的呼吸喘气,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恐惧与呆滞。

风越辞轻声道:“你吓到他们了。”

姜桓挑了挑眉,坐在风越辞身旁道:“这群小朋友心里素质真不怎么样,还是道君沉稳,泰山崩于顶仍面不改色。”

风越辞抚着一旁哆嗦的青牛,晃了晃铃铛,清脆声响带着股奇特韵律,叫人渐渐平静下来,“此番多谢姜公子。”

姜桓摆了摆手:“倒是不必,我知晓就算我不出手,道君亦有办法治他,只是看不惯罢了。”

风越辞道:“看不惯?”

姜桓瞧他容色如雪,眉目间萦绕不散的出尘之气,仿若远离红尘不解世事的谪仙一般,不禁笑道:“我向来觉得色字头上一把刀,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容易引人心动追逐。”

“只是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两厢情愿,若是一方动心也没什么,大可以好好追求,最怕那种追不到却要反咬一口的,有理也讲不清,干脆宰了清静。”

风越辞微怔,道:“感情?姜公子,戮君所求,并非为此。”

姜桓望天:“道君,你这人是真迟钝。”

若是为了其他,大可暗地里下手还来得方便些,何必大肆张扬想要结为道侣?

风越辞不与他争辩,抬手拂开纷飞的帘幕,云上恰好落下一滴雨水,滴在莹白的指尖,那骨节竟像在泛着光一般。

姜桓偏着头望他,含笑道:“这世上美人姿态万千,唯道君……便是无情,亦最动人。”

季时妍收回目光,捂着胸口顺了顺气息,心说审美正常肯定不是姜帝!姜帝可是出了名的不辨美丑,当年百城中的绝色佳人骆冰莹被人送到他那儿,结果得了一句极尽嫌弃的“真丑”,气得骆冰莹直接入魔,此后逢人就骂姜帝眼瞎。

小辈们逐渐恢复过来,只杨策吓得忆起往事,还躲在后面发抖,不敢看姜桓。

邱林寒担忧道:“联试在即,戮君必还会再来,届时……”

李眠溪长舒一口气,信心满满地道:“姜学长这么厉害,有他在,不用怕啦。”

邱林寒沉思道:“戮君的性子……总要想法子打消他的念头才好,否则胡言乱语,平白污蔑道君名声。”

秦文茵道:“校长肯定有办法的!”

大家议论纷纷中,乌灵船穿过几处城池,越过连绵的山脉,不多时,就见前方出现高耸入云的阶梯,连着上方恢弘气派的高长空门,其后宫室屋舍鳞次栉比,最令姜桓意外的是融入了许多现代化的建筑风格,又不失古韵厚重感。

林荫道有年长的师者领着一排矮矮的小豆丁走过,宽大的武场有少年人两两过招,层层叠起的学楼内,坐着认真听课的学子。

还未进去,姜桓便油然生出一股亲切感。

林烟岚抿唇一笑,道:“等冬灵再大一些,阿娘也放心了,我便将她送过来。”

李眠溪道:“好呀好呀!”

管彤跑出去,喊道:“我们回来啦——”

声音穿过云霄,林荫道、演武场、学宫内无数人齐刷刷地抬头看过来。

邱林寒道:“学妹,这样不太好……”

管彤接着喊:“道君也接回来啦!”

学宫内沉寂了一瞬,随即如同沸油溅入水花,爆发出冲天的欢呼声,学楼内学子打开窗户挥手高喊:“道君!恭迎道君回学宫——”

武场上少年们跳成一团,欢呼道:“恭迎道君回学宫!”

小豆丁们捧着脸,歪头笑,奶声奶气地跟着学长学姐们喊:“恭迎道君回学宫!”

姜桓:“……”

这受欢迎的程度真吓人。

风越辞看向船外,目光转动间,漾起春水般的涟漪,清风偏爱他素衣长发,光影留恋他如画容颜,山川绘成他无边秀色。

姜桓看得呆住了。

自他见到风越辞以来,第一次发觉这静若寒潭皎如明月的人也是有温度的。

乌灵船落在阶梯前,风越辞道:“姜公子,走吧。”

姜桓蓦地回神,自觉失态,偏了偏头,“好,道君请。”

学宫内呼喊声如潮,但在风越辞掀帘迈出的那一刻,尽皆戛然而止,个个睁着兴奋又期待地眼神望过来,屏息敛气。

只因大家知晓,道君性情淡泊,最喜安静。

风越辞拂袖收了乌灵船,对众人颔首致意,道:“安心听课。”

学子们:“是!”

所有人哪怕还想看他,却未有丝毫违逆,关窗的关窗,对练的对练,排队的排队,十分乖巧听话。

长道便有人轻笑着走来,无奈道:“清徽,你讲一句话,比我说几千遍还有用。”

李眠溪等人连忙见礼道:“苏师长。”

那男子身着学宫水蓝服饰,头束玉冠,看着约莫而立之年,长得斯斯文文,很像个教书的夫子。

姜桓心说这人看着也很眼熟。

杨策捂着脸——苏师长你赶紧往旁边看一眼啊啊啊!姜大魔王杀过来了!

第19章:学宫

苏令谋不知杨策心中呐喊,自然要先问候过风越辞,才顾得上小辈们。

风越辞持礼道:“苏师。”

苏令谋偏身,只受他半礼,温声笑道:“回来就好。那帮小崽子天天问你,校长也时时惦念,稍候你——”

杨策:“咳咳咳!”

苏令谋闻声,终于偏头看了一眼,还没看到其他人,就被一道玄金长袍的人影夺去了视线,霎时脸色骤变,瞳孔紧缩,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姜桓抱刀含笑,很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哟,老苏啊,真巧。”

众人:“……”

苏令谋手掌悄悄合拢,沉默了好一会儿,还算镇定道:“姜公子。”

对于姜桓此人,苏令谋的心理阴影不比杨策少多少。可以这么讲,轮回世界里,但凡遇到过姜桓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死也不想再见到他。

苏令谋那时是在齐赵魏楚四国纷争的小世界里做任务,他先助楚国不受宠的小王子弄死楚王登基,适逢魏国大军压境,便说服齐赵出兵剿灭魏国,其后诱使赵国公主毒害王兄,江山为嫁,最终合力平定齐国。

辛辛苦苦煎熬心血,谋算十数年,眼看天下一统近在咫尺,半路却杀出个姜桓,于千军万马中斩了齐王,斩了楚王,斩了赵国公主!

天下失主,焉能不乱?

苏令谋十数年苦心尽付东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一病不起,出小世界后足足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

秦文茵小声道:“苏,苏师长,您脸色好难看呀!您也认识姜学长吗?”

苏令谋微笑道:“学长?的确是你们学长,校长这桃李满天下,什么时候都有‘惊喜’啊。”

“惊喜”二字,简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惜除了杨策,没人能听明白。

姜桓转了转腰间玉符,道:“我觉得也是。初到学宫,如见故景,勾起我不少回忆,迫不及待地要与校长谈一谈了。哎老苏,你瞪我做什么?”

苏令谋:“……”

风越辞掩唇咳嗽两声,姜桓便没心思搭理苏令谋了,偏头道:“这里风大,你过来一点,别站在风口。”

苏令谋眉头一拧。

风越辞道:“苏师,林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劳烦你带她去休息。姜公子与我一道去见校长。”

苏令谋还没开口,便瞧见姜桓眉开眼笑地道:“好啊,恰好顺路,道君再陪我逛一逛学宫吧。”

那神情轻快明朗,哪有半分大魔王大杀器的影子?

风越辞颔首道:“姜公子,请。”

苏令谋眉头皱得更深,眉梢处几乎要挤出鸿沟来。

“姜公子,”林烟岚忙叮嘱道:“不可让道君太劳累……”

姜桓摆摆手:“林姑娘安心吧,随意逛逛,哪里会真让他陪我走那么远。”

风越辞与众人致意,缓步而行,青牛迈着蹄子,摇头晃脑地跟上。

姜桓三两步走过去,与他并肩而走,按着青牛脑袋推到一边去了。

“哞哞!哞哞!”

青牛跺跺蹄子,委屈得不行。

姜桓揉了揉耳朵,道:“这牛养肥,可以宰了。”

青牛:“哞哞——”

风越辞道:“哞哞,安静。”

姜桓大笑:“哈哈哈,我就说……”

风越辞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光潋滟生辉,轻得好似没有重量,却叫人骨头都要酥了。

姜桓:“……”

于是姜桓也安静了。

苏令谋眼睛一眯,拽过杨策,压低声音道:“你碰上他,就不知道传个消息回来么?”

杨策欲哭无泪道:“我传音给校长了啊!”

苏令谋拍他后脑,微笑着骂道:“校长成天捣鼓他那些宝贝玩意,堆了成千上万的信件没看,这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你还给他传音?你蠢不蠢?”

杨策:“……”

苏令谋舒口气,沉吟道:“我看他对清徽的态度不同寻常,怎么回事?”

杨策“啊”了声,大抵是因为大家都待道君极好,弄得他习以为常,觉得姜桓待道君好也是正常的,被苏令谋这么一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姜大魔王对道君的态度真是好得叫人匪夷所思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杨策嘀咕道:“道君就是招人喜欢呀。”

苏令谋道:“你蠢死算了!”

被旁人爱护拥戴,那是招人喜欢,被姜桓这样的人区别对待,那叫大祸临头!

姜桓自然不在乎两人如何谈论他,正心情极好地与大美人同游学宫。

沿途桃李芬芳,松柏茂盛,下了课的学子们三两成群地走在一起,嘴里跟同伴讲着话,眼神却偷偷瞄过来了。

穿过丛林时,一簇桃花折了枝干,松松地垂落下来,勾住了风越辞的衣袖。

风越辞垂眸,轻拂衣袖,袖上莲纹漾开,点点光华掠过,下一刻,那断枝重连,竟又长回了树上,桃花娇艳,自去盛开争妍夺丽。

姜桓见此便道:“花落应入尘土,道君却令它枯木逢春,怎么不见你待人如此温柔?这是不是人不如花?哦对了,人也不如书。”

风越辞轻淡道:“书解语,花解意,不与人同。”

姜桓摇头一笑:“道君清静风雅,我却是个俗人,纵然时常觉得人很烦,却也好过这些花花草草啊。”

风越辞道:“姜公子若是俗人,天下间便没有不俗之人。”

这话好听,声音更好听,姜桓听得快要飘上天了。

风越辞衣摆如云,过丛林,踏上石桥,道:“旁人皆不在姜公子眼中,非人烦,是心烦罢了。”

姜桓勾起嘴角道:“谁说的?与道君在一起时,我便半点都不烦。来来来,道君自己看看,你在不在我眼中。”

说着,姜桓便绕到风越辞跟前,非要他看一眼。

石桥不宽,姜桓这么挡在前面,哪里还能往前,风越辞抬头,见他眼眸漆黑如子夜,看不出情绪,无端有种遥远莫测之感。

哪怕带着笑意,也仍是游戏人间之态,冷漠的叫人无法心生亲近。

莫怪众人如此畏惧他。

风越辞静默片刻,道:“我看见了。姜公子,莫要挡道。”

姜桓片刻未离的盯着他脸颊,见他表情丝毫没变,不禁脱口而出:“这世上有什么能令你动容的么?”

目空一切者狂,四大皆空者寂,而风越辞神思清澄,性情似仙,却是太过淡泊。

所谓“无欲则刚”,心性圆满,便毫无破绽可言。

风越辞目光一片清明,静静地反问:“这世上有什么是姜公子真正在意的么?”

姜桓一怔,竟是哑然,半响都无言以对。

迈过石桥,前方便是学宿,一群不好好午休的小少年差点将门挤塌了,就为了看一眼极少露面的清徽道君,惹得管理学宿的师长们扯着嗓子叫嚷:“你们礼节课都白上了?都给我回去午睡!再敢堵这扣你们学分!走走走,散了散了!”

说罢,又回过头来与风越辞遥遥见礼。

风越辞一一回礼,过了学宿,便是师宿。学宫师长们白日里大都有课在身,这里便显得尤为安静。

直到最前方,才看到一处独立的高楼,上书五个明晃晃的大字——“校长办公楼”。

姜桓噗嗤一声:“有趣。”

大门敞开着,风越辞抬步正要往里面走,姜桓忽然脸色微变,飞快地拉着他手臂将人往身后一带。

与此同时,高楼内蓦地传来一片爆炸声,紧接着升起一股浓烈的黑烟。

周围人张大嘴,表情麻木的喊:“苍天呐,校长又炸楼了!”

“道君没事吧?那位学长好身法啊!”

“哎呀!道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被校长吓跑了!”

“就是就是!”

姜桓挥手扫开浓烟,先看了看风越辞,见他无碍才松了手,道:“这什么情况?”

风越辞回身致谢,道:“校长别具匠心,喜好钻研奇物,常有意外发生。”

两人一道进了门,只见院子里正有个白胡子老头趴在草丛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爆炸头,脸上带着只独目镜,手在地上到处摸索,眯着眼睛在找什么东西。

风越辞弯下腰,自草丛里捡起一颗五颜六色的珠子,道:“校长。”

白胡子老头抬头瞧他,又瞧了瞧,一下子跳了起来,热泪盈眶道:“清徽啊!我的乖学生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来来来,陪为师做实验去!为师有个想法……”

姜桓以手抵唇,清了清嗓子。

校长这才看到还有另一个人在,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下:“年轻人,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姜桓道:“老人家,我看你也有点眼熟。”

校长看看风越辞,又看看他,想了半天,突然胡子一吹,眼睛一瞪,指着他道:“姜桓!”

姜桓似笑非笑道:“纪夫子,许久不见,你老还是这么有精神。”

校长忽然沉默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姜桓也不回避,坦坦荡荡地任他看。

“姜小子,”半响,校长才站直了身子,缓缓道:“不容易啊,你终于舍得从那地方出来了?”

这么些年来,多少人已经从轮回世界里跑出来了。唯独这个人见人怕的姜桓,分明最不应该被困住,却不知为何一直在其中漂泊游荡,就像漫无目的地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久久不愿离开。

第20章:校长

校长第一次在轮回世界里遇见姜桓时,就觉得这年轻人很不寻常。

那是个文人辈出的小世界,满口是之乎者也,满眼是才子佳人,哪怕是争执,大家都是斯斯文文的。校长这样的老人家,自然如鱼得水,在小世界里做回了老本行——教书。

轮回世界里不老不死,一水的年轻人,唯独他刚穿越时就是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凭着外貌与学识,格外受人尊敬。

姜桓那时是他的学生,比起其他人尊礼守规的模样,显得格外放纵不羁,偶尔心情好了,会称他一声“纪夫子”,若是心情不好,眼都不带抬的。

后来,校长才发现,轮回世界里不会存在真正安宁的地方。

他学生中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生得水灵,人也纯善,结果被恶霸欺凌所害,而恶霸权大势大,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为她伸冤。

校长拼着一口气上门为学生讨回公道,也被打了出来。

那时姜桓就在边上看着,眼中带着几分微嘲的笑意。

结果第二天,权大势大的恶霸就在睡梦中被人砍了头。

众人去拜祭小姑娘时,竟发现那头颅被悬在墓前,一时泣不成声,大声称快,直呼老天开眼。

但谁也不知这事是谁做的。

校长知道,是姜桓。

所以后来哪怕老乡们一直跟他讲姜桓如何如何不好,哪怕第二次遇见姜桓时,这小子正在拿刀砍人……校长也很难改变“姜桓不坏”的想法。

尤其是姜桓还送了他一半的令符。

校长毕竟年纪大了。倦鸟终归巢,落叶需归根,他比任何人都要眷恋故乡地球,比任何人都要渴望归家。

当年轻人们还在为轮回世界感到新奇时,他就已踏上了漫漫回乡路。

可令符难寻,他老人家费尽心力也只寻到四块。而姜桓听他唠唠叨叨讲了半天,离开时随手便扔了三块给他。

校长想还回去,姜桓却已不见踪影。

他成了轮回者中第一个集齐七块令符的人,最先来到了传说中的起源之地。

只可惜……原以为看到了终点,却不过是另一个开始。

忆起往事,校长有些出神。

姜桓道:“那儿待腻了,换个地方转转。校长,虽然我是长得挺俊,但你也不必一直盯着看吧?”

校长回过神,立即道:“得了吧姜小子,你看看我家清徽,既聪明又好看,性情还好,可不比你强一百倍?不是我吹,你找遍万界轮回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风越辞完全没有被夸的自觉,安静地站在树下,抚着青牛脑袋,叫它自己玩去。

姜桓看着风越辞,笑了笑道:“这我是赞同的,不过校长,道君是你家的?”

校长一听,顿时不满道:“我收的学生!不是我家的还能是你家的啊?”

姜桓笑吟吟地应道:“是啊。”

校长被他的厚脸皮震惊了:“你想得美!”说着连忙叮嘱风越辞,“清徽啊,听为师的,离这小子远点!”

虽然他觉得姜桓本性不坏,但凭良心讲,也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风越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进屋时,见桌上堆满杂物乱成一团,便动作极轻地将书本物品桌椅摆放整齐,又将茶壶里的陈水倒掉,泡上了新茶。

校长连连道:“哎哎哎,你身体不好,坐着就行,放着为师来!”

姜桓走过去,从他手上接过茶壶斟茶,感慨万千,“道君,你也太贤惠了!”

“你才贤惠,这叫懂事知礼!”校长逮住机会就想炫耀自家孩子,坐下来道:“清徽打小就是好孩子,我还记得当年藏书楼乱糟糟地堆满了书,结果他去之后,没多久就将之分门别类,弄得整整齐齐,寻书都不必再问书灵,惹得书灵都跟我哭诉失业了。”

姜桓心中一动:“道君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校长眼睛一亮,脱口道:“萌!我跟你讲……”

风越辞道:“校长。”

校长硬生生转了个弯,一本正经道:“我跟你讲正事吧。”

姜桓道:“跟道君有关的事怎么不是正事?我观道君如今风华模样,幼年时定然十分可爱!”

风越辞道:“姜公子。”

姜桓道:“好好好,我换个词,想来道君小小年纪就很有风范了。”

风越辞轻按衣袖,端茶慢饮,不与他瞎扯。

校长瞧着他们俩十分有趣,摇头道:“姜小子,难得见你态度这么好啊。若是你与旁人讲话都是这个模样,也不会弄得人见人怕了。”

姜桓不以为然:“旁人有道君十分之一的好看么?”

校长“哟”了声,拆台道:“当初是谁讲‘色字头上一把刀’来着?说什么越好看的人越危险,得离远点?”

姜桓道:“这是给那些年轻人的忠告,他们见着稍微好看点的就连脑子都不转了。我自然与他们不一样。”

校长心说,装!就你能装!

不过这也是实话,轮回世界里多少美人,别说姜桓对谁动心了,连个手下留情的都没有,心肠简直比石头还要硬。

何况清徽又不是姑娘,自然更不会有什么事。

“我挺好奇的,”姜桓盯着校长问:“来到这里这么多年,你们都没有找到回去的路么?好好的,竟然开起学校来了。”

校长闻言,脸上的笑容便黯淡下来,半响,长叹了一声。

风越辞轻轻放下茶杯,道:“校长思乡心切,倘若找到归路,今日便已不在此地。”

姜桓看了看他:“道君也知晓此事?”

风越辞颔首道:“校长并未隐瞒。”

姜桓不禁摇了摇头,喃喃道:“这种事都没瞒着,道君真是太容易叫人放下心防了。”

校长道:“清徽过目不忘,博览群书,许多事情他比我还清楚。当年我来此,寻遍无数地方,始终未得线索,倒是这些年,得了几分消息。”

姜桓:“哦?”

校长拿来一张白纸在桌面铺开,用笔在最中间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圈四周画了许多小圆圈。

姜桓看了半天不晓得他想表达什么,喝了口茶,道:“校长,你这是灵魂画手啊。”

校长瞪他一眼,肃容道:“你还记得‘系统’是怎么称呼这个地方的吗?万界轮回起源之地!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里是所有轮回世界的中心?而此处亦有一种说法,昔年被称为‘魔王之境’,魔王在时,九天十地,万界轮回,皆以魔王为尊。”

“可区区一个起源之地,又如何能被称为‘九天十地,万界轮回’?”

姜桓一点就透,沉吟道:“起源之地并非是全部的魔王之境,只是中心地带,万界轮回亦是魔王之境的一部分。”

“聪明。”校长点了点头,又道:“姜小子,你所经历的轮回世界比我们都多,有没有一种尤为熟悉的感觉?”

姜桓想了想:“有什么熟悉的?”

“哎,没文化真可怕啊,姜小子你多看点书吧!”校长道:“我记得有好几个小姑娘跟我讲过,很多小世界的设定像她们看过的书,什么穿越重生、争霸天下、种田发家、修真末世……哎哟还有什么来着,年轻人的喜好,我老人家也记不清了。”

姜桓凑近风越辞,低声问:“道君,你能听懂吗?”

风越辞:“嗯。”

姜桓:“嗯?”

风越辞平静道:“曾有学子于课上写书,被收缴后,放在了藏书楼。”

姜桓忍笑道:“有趣吗?”

风越辞闻言,竟认真思考片刻,回道:“颇有奇趣。”

姜桓便自然而然地道:“那我等会定要去藏书楼见识一番了。”

校长拍拍桌子,严肃道:“藏书楼是清徽住处,等会天都晚了,你去做什么?要去也该白天去!”

姜桓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校长方才是想说,轮回世界与地球有关吗?”

校长一听,便顾不上姜桓说要跑去藏书楼的事,心思重新放到正事上来了,点点头又摇摇头,叹道:“一切都是猜测,我跟大家商讨过无数次,设想过无数次,最后都会绕回原点,得不出结论,因为所有的关键都只在一个人身上。”

姜桓道:“魔王。”

校长深吸一口气,道:“没错,魔王。我想了又想,唯有找到昔年魔王之境的主人,才能真正找到回去的路,又或者,我们的到来正是与这位魔王陛下有关。”

姜桓没什么太大反应,只道:“不是说魔王陨落了吗?你们去哪找?”

校长摊了摊手,苦着脸,一筹莫展。

姜桓“哦”了声,凉凉道:“难怪你们在这安安分分地开学校,原来是看不到回去的希望了。”

校长重重地放下笔,扯扯自己的白胡子,重新打起精神,异常坚定道:“不管看不看得到希望,总不能放弃。姜小子,我们得回家啊!”

姜桓无所谓道:“不是我们,是你们。”

校长惊道:“你……”

姜桓撑着下巴,偏头笑了笑,道:“我觉得这地方挺好,一直待下去也不错。道君,你说是不是?”

风越辞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摇头,回道:“听闻校长与姜公子的故乡是世间难得的奇妙之地,我亦想前往一观。”

姜桓:“……”

第21章:撑伞

姜桓坑别人坑习惯了,头一次体会到挖坑将自己埋进去的感觉。

他问:“道君,你是不是存心的?”

风越辞抬手接住滚落到桌边的毛笔,放在砚台上,闻言道:“存心?”

姜桓见他眉目静雅清和,不染尘埃,顿时哑然,心说这人完全不像会捉弄别人的,恐怕真是在讲实话。

这样一想,却更加不舒服了。

如此云淡风轻,根本是从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姜桓故意道:“若去了,便回不来呢?道君还想去?”

风越辞轻描淡写道:“我若前往,必能归来。”

姜桓坐直身子,恍然道:“这么说,这里还是道君最终的归处。”

风越辞颔首。

校长奇怪地看了看姜桓,敲敲桌面让他转过来:“你为何总盯着清徽啊?他去哪儿跟你有关系吗?姜小子,你真不想回去?”

姜桓没什么原则地改了说法,随意道:“看情况吧。”

校长皱眉问:“你就不想念你的亲人和朋友吗?”

姜桓笑道:“真不好意思,我自小无父无母,也不喜欢交什么朋友,倒是没有挂念的人。”

“这……”校长闻言叹了口气,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姜小子,你穿越万界轮回前,那边是什么年代?”

姜桓想了想,“约莫是2081年吧。”

校长“哎”了声,道:“我问过所有老乡,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咱们所有人,要么是来自2018年,要么是来自2081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这两个年份数字一模一样,只是顺序出错……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姜桓终于有了几分诧异,抚着下巴沉思。

校长抓抓头发,“头疼啊。”

风越辞道:“校长先前讲,你们皆被‘系统’引入轮回,进入起源之地,若有人以此设局,但其中出了差错,以‘系统’不似真人之灵,会如何作为?”

姜桓与校长同时眼睛一亮。

倘若将“系统”当成一个定位时空的执行程序,有人向其输入范围,抓捕轮回者,似乎就好理解多了。

假设“2018”与“2081”是经过筛选后,同时符合条件的年代,以“系统”不似真人之灵,最有可能的不是挑选一个年代,而是将两个年代的轮回者都抓过来。

校长连连点头,合掌道:“这是个很好的思考方向!我等会就去找令谋研究看看,说不定能找出更多线索!清徽啊,还是你聪明!”

风越辞微微摇头:“只是猜想。”

姜桓:“我听道君讲这些,实在有种错乱感。起源之地与地球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道君,你都没有接受过那边的教育,究竟是怎么用这里的方式解释出来的?”

校长扬头,十分骄傲的说道:“毕竟是我教出来的乖学生!”

姜桓嗤笑一声,道:“校长你这幅老不正经的模样,能教出道君这种品行端方的学生才是不可思议。你们学宫那群小辈也是,被养得一个个跟象牙塔里的小白兔似得。”

“他们都是好孩子!姜小子,你以后走出去,可也是我华夏学宫的弟子,要多照顾学弟学妹啊!”校长摸了摸白胡子,许是心中纠结之事终于有了点苗头,笑得分外慈祥,“恰好咱们学宫与四君书院的联试将近,这回戮君会过来,他那人太烦又不好惹,你帮着镇镇场子,如何?”

姜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戮君?你是说那个半路拦截道君灵船的家伙?”

校长听得脸色一变,偏头看向风越辞,连忙问:“清徽,戮君果真又去烦你了?”

风越辞道:“校长不必担忧。”

校长气极拍桌:“你干脆一箭封死他算了,叫他再也不敢露面!”

他说的自然是气话,戮君身为四君之一,修为境界已是难逢敌手,何况还有其他三君,同气连枝。若风越辞七年前未曾散魂,倒是无惧,可如今病体孱弱,根本经不起频繁动手。

风越辞道:“此番要多谢姜公子将他击退。”

校长抖了抖胡子,脸色又变,指着姜桓惊骇道:“姜小子,我知道你挺厉害,但你竟能打赢戮君么?”

“下次打过就知道了。”姜桓提起打架就跟吃饭喝水似得平常,不以为然道:“他很厉害吗?恕我直言,没看出来。”

校长顿了顿,才沉声道:“起源之地包罗万象,修行之人众多,‘道境’之下,因修行体系繁杂,并无细分,都是肉体凡胎。而至‘道境’,便已脱胎换骨,这时便不分修行体系,看的是你所修之道的高低与灵力修为的深浅。”

道途无高低,然人之天赋悟性总有差别。

有人同修一道,不可同日而语。有人灵力深厚,是因年长,未必境界多高。有人境界极高,却少积累,动手时纵然能看出他人破绽,修为却跟不上。

校长叹了口气,道:“元君年长,隐君和善,鬼君莫测,戮君在四人中年岁最小,但据我所知,他入‘道境’也已经数百年了。”

姜桓不置可否,“可我听闻道君七年前便入‘道境’了。”

校长望着风越辞,眼中浮现极致的心痛与惋惜:“清徽他,唉!世人修行,大多主修一道,便没有心思与精力钻研其他了。唯有清徽,修道三千,小小年纪竟入‘道境’,或许灵力修为不比四君,然境界之高叫人望尘莫及,惊才绝艳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风越辞并不赞同此言,道:“是校长过誉。”

校长道:“怎会是过誉?连元君都曾道,若没有七年前一役,你极有可能达到‘帝王境’啊!”

这帝王境界,姜桓此前听阴魔提起过,便问:“帝王境,可是昔年魔王与姜帝的境界?”

校长点了点头,似有感慨:“道境似仙,帝王如神。道境还有迹可循,然帝王之后,再无人能达到他们那般的修为境界。”

风越辞却道:“我观姜公子,未必没有可能。”

“道君对我这么有信心吗?”姜桓看着他,反而皱起眉头,“那道君可有想过自己?你曾有无限辉煌的未来,如今……”

风越辞从容道:“如今也很好。”

校长喉咙一哽,若说归乡是他最大执念,风越辞的病情便是他心头第二件放不下之事。

风越辞不欲多言此事,徒添旁人烦扰。

他看了看屋外,见日落西沉,起身道:“天色已晚,不便再打扰校长。”

校长也起身道:“快回去吧,你身体本就不好,回来一路也辛苦了。姜小子,你去找令谋,让他给你安排一间……”

姜桓摆摆手,与风越辞一道出门,“不必安排了,道君住在藏书楼是吧?我也住那儿。”

“好……等等!”校长反应过来顿时跳脚,追出去怒吼:“你说你住哪儿?”

姜桓随手关门,“啪”地一声,将他声音全堵了回去。

风越辞道:“姜公子,关门轻一些。”

姜桓忍笑,道:“好,下次轻一些。道君,我可跟着你走了。”

风越辞看他一眼,未出声,便是默许了。

藏书楼离学楼学宿都较远,乃是华夏学宫最为偏远清静之地,学子们往来间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天色稍晚些就都离去了,生怕吵到住在此处的人。

风越辞幼年时,师长们格外喜欢他,却一致认为他天资有限,只因他连最简单的术法都施展不出来。

他未曾辩解,常见师长们唉声叹气的遗憾模样,便去见了校长,此后搬离学宿,来到藏书楼,于后方空地上搭建了一座小竹楼,独自一人静静待了十六年。

书楼悬于峰上,巍峨耸立,形如宫殿。从花间小道拾阶而上,风一吹,林间簌簌,花落满身。

青牛摇摇晃晃地蹦跶,角上铃铛轻响,回荡在山林间,十分清灵悦耳。

风越辞低声咳嗽,缓步行在青玉石阶上,手持青绢伞,挡住了纷飞散落的花叶。

姜桓偏头,只见白衣青衫,乌发如墨,落入他眼中心上,竟胜过世间百媚千红。

“道君。”

“何事?”

姜桓忽然轻笑,凑过去,钻入了他伞下。

风越辞见他面容近在咫尺,脚步便顿住了,轻声道:“姜公子,你这样,如何走路?”

姜桓握住伞柄,从他掌心抽离,而后瞧了瞧只够一人遮挡的青伞,抬高手,将之撑在了风越辞上方。

姜桓含笑道:“我为道君撑伞,不就可以了。”

风越辞微怔,一时竟无言。

姜桓笑道:“方才看着道君,就很想这么做。”

竹楼隐于书楼后,背靠起伏山脉,四处瀑布飞流入山涧,一棵巨大的松柏树高耸入云,立于山崖边,遮风挡雨。

风越辞极少与人靠得这样近,两人并肩而行,他试着从姜桓手中拿回伞,却被姜桓玩闹似得避过。

姜桓勾起嘴角,边走边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道君。”

风越辞道:“但说无妨。”

姜桓笑了笑,眉目飞扬又洒脱,“道君,你看这水经山,树从林,花随风,那人是否该凭我意,顺我心?”

作者有话要说:

姜宝渐渐开窍了→→

本文设定,魔王之境有很多修行体系,比如万界轮回中会有修真异能小世界等等,但是力量体系统一就是——灵力。所以姜桓刚来到起源之地就会用灵力,不是bug。么么哒!

第22章:拥抱

踏上最后一道石阶,夕阳余晖消失在天际,长夜初至,点点星光闪烁,未见月影。

风越辞低声咳嗽,道:“姜公子行事,还不够凭意顺心么?”

姜桓道:“这个么……”

风越辞又道:“亦或是,姜公子想叫谁凭你意,顺你心?”

姜桓轻笑着抬头,转动青伞,忽然随手往后一掷,恰好盖住了紧跟而来的青牛头上。

青牛:“哞——”

风越辞欲要转身收伞,下一刻,却被人握住手臂扯了回去,那力道之大,竟叫他没站稳,直直倒了过去。

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滚烫的暖意裹住身体,骤然升起一种令人放松的舒适感,好像能在其中静静沉睡一般。许是体寒太久,又许是姜桓的气息暖洋洋的,很安心,风越辞未及挣扎,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与此同时,姜桓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喟叹。

“从第一次遇见道君起,我就从未凭意顺心过,而总是情不自禁。”姜桓低声喃喃,“就好像很久以前见过,就好像……”

就好像他穿越轮回,走遍万界,终于来到起源之地,只为了这一场邂逅。

风越辞没动,也没出声。

姜桓抱着他,都能感觉到他体内阵阵寒意袭来,忍不住抱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风越辞还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姜桓终于感觉不对劲,低头一看,顿时哑然——风越辞睡着了。

眉目舒展,容色皎皎,并非昏迷,而仿佛是累极了,很舒适地靠在他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姜桓:“……”

他还能怎么办?

青牛好不容易扒开伞,才气愤地叫了一声,就被姜桓冷眼一扫,憋了回去。

姜桓轻声道:“别吵到他。认得路吗?”

青牛委委屈屈地走到前面去带路了。

书楼门庭皆闭,周边笼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只见一个全身泛光的三寸小人在其中飞旋转圈,身后荧光羽翅扑闪扑闪,洒落无数光点。

姜桓收了长刀,轻手轻脚地将风越辞横抱了起来,缓步前行。

泛光的小人飞出屏障,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停在风越辞的指尖上。

姜桓瞥它一眼。

小人缩了缩,声音稚嫩,奶声奶气地道:“书灵想念道君,要跟道君讲话。”

姜桓道:“他累了,明日再来看你。”

小书灵乖巧地眨眨眼睛,抱着风越辞指尖蹭了蹭,飞了回去。

绕过藏书楼,便见竹楼隐于山间,外边却笼了一层结界。青牛晃了晃铃铛,哒哒跑了进去。

姜桓抱着风越辞,视结界如无物,推门而入,一路穿过小院,进了屋子,弯下腰,轻飘飘地将人放在床上。

谁知他刚站直身子,衣角就被握住了。

离开怀抱,失了暖意,风越辞睡得不怎么安宁,眉间微蹙,似乎在忍着寒意与痛意,雪白容颜上升起的几分血色也褪了下去。

姜桓愣了一下,心道:“莫非他竟然怕冷吗?”

——有时我真佩服道君,日日受旁人难以想象之苦,却叫人半点看不出来。

他突然想起当日在四无奇境中,林烟岚曾提过的话。

风越辞清醒时,从来都静默从容,哪怕伤了疼了累了,也未见半分失态,某些时候,所有人都记得他是病着的,却忘了他也一直在疼着。

直到沉沉睡去时,才叫人瞧见几分端倪。

姜桓心像被扎了一下,蓦地疼起来。他轻轻握住风越辞的手腕,随即毫不犹豫地躺了下去,将源源不断的暖意渡给他。

风越辞睡着的姿势很端正,但却少了白日里不近人情的淡漠疏离感。

姜桓歪着身子,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只盯着他看,唇边的笑意许久都未收回去,忍不住极轻地说了一句:“道君,你睡着时可爱多了。”

门悄无声息地关上,青牛跺着蹄子,待了一会后蔫哒哒地掉头走了。

翌日,碧空无垠,皓阳当空。

风越辞醒来,已近午时了。

他抚着头,目光在熟悉的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回床榻上,又抬起,落到打开的窗户上。阳光如同铺开的碎金长锦,一直照进了屋内,流光轻舞,暖意融融。

自七年前一役后,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逸地睡过了。

没有寒冷,没有疼痛,唯有一片温暖与宁静。

风越辞换了身衣物,推开门,就见姜桓蹲在桃花树下,像在挖什么东西,小青牛愤愤地围着他转,敢怒不敢叫。

“道君,你醒了?”姜桓听到动静,转过头冲他招招手,眼中笑意映着阳光,尤为璀璨。

风越辞道:“姜公子在做什么?”

姜桓笑道:“挖酒啊,我等道君一顿酒,不知等了多久了。”

风越辞闻言,看了看方位,随即走到另一边,俯身卷袖,要去拨土。

“我来我来。”姜桓跟过来,不让他动手,三两下翻出一坛酒来,掂了掂,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香啊。”

风越辞见此,便道:“酒易误事,少饮为妙。”

姜桓莞尔,“那道君还酿酒?”

风越辞微微摇头,道:“出门前,见桃花纷落,想起书中酿酒之法,便试了试。”

姜桓晃了晃酒,“竟是道君第一次酿的吗?”

风越辞颔首。

姜桓笑吟吟地将酒放在桌上,正要寻杯盏邀他同饮,却见他抬头,手上停了一只纸鹤。

“怎么,有人寻你?”

“是苏师。”

姜桓道:“他们可真烦,看来这酒又喝不成了。”

风越辞淡声道:“姜公子在此饮酒,我去便好。”

姜桓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喝酒什么时候都可以,若没有道君相陪,又有什么意思?”

风越辞无言,垂了垂眼眸,姜桓便望着他笑。

小青牛呼哧呼哧地跑过来,噘着嘴:“哞哞!”

风越辞摸了摸它的头。

姜桓走过来揪住青牛尾巴,“说话呢,你过来捣什么乱?”

青牛:“哞哞!”

风越辞眸光微转,将青牛尾巴从姜桓手中抽出来,道:“姜公子,别闹。”

这声音轻淡如云,莫名温软,听得姜桓心中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酥酥痒痒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桓觉得风越辞今日的态度格外温和,像秋水融霜雪,盈盈漾漾,叫人忍不住想得寸进尺。

于是走在路上时,姜桓故意挑起话题,带了几分戏谑:“昨晚,道君睡得好吗?”

风越辞闻言,回道:“很好。”

因昨夜的确是他这些年来难得的安眠,他是真心实意地回了一句,仿佛没听出其中的调侃之意。

姜桓盯着他,“那你知不知道……”

风越辞听他欲言又止,便问:“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你暖了一夜的身体,陪着你睡了一夜啊。

姜桓一看他模样,不必追问,就清楚他定是不知了。

倘若知晓,不会是这么平淡的反应。

姜桓望天笑了笑,心说算了,有大美人在怀,也没亏什么。这大美人素日里跟个冰清玉洁的大家闺秀似得,若是知晓他做了什么,恐怕连近身都不让了。

他来到这里之前,在万界轮回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心里如同缺失了一块,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做,唯有杀人时才感到几分快意。

所有人恨他骂他,怒他惧他,他都不在乎。

只是杀孽太多,有时候连自己都控制不住那股子暴戾之气。

直到遇上风越辞,心中的猛兽像是被完全安抚,温顺地爬了回去,心甘情愿画地为牢。

姜桓不曾为风越辞怦然心动,反而是看见他的第一眼,动荡的心才真正安静了下来。

“没什么,”姜桓双手背在脑后,又是那副懒散模样,边走边道:“老苏又有什么事?你身体不好,别听他们一叫就去,若是不方便拒绝,我帮你打一顿,保管谁都不敢再来烦你。”

风越辞道:“联试在即,苏师挑选了参试学子,却不满他们骄纵懈怠。”

姜桓挑了挑眉,了然道:“原来是叫你过去镇场子。哎这事交给我吧,我这人最擅长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做人了。”

风越辞道:“姜公子,你会吓到他们。”

姜桓不以为意,忽然凑过去,抬手拂去他乌黑长发上沾染的一片落花,笑道:“坏人我来当,好人就留给道君做么,岂不妙哉?”

第23章:集训

藏书楼前,门庭大开,数十名年轻学子排排站,皆着水蓝服饰,头束玉冠,腰间佩剑,昂首挺胸,一派蓬勃的朝气。

苏令谋背手站在最前方,一个个地扫视过去。

李眠溪等七人赫然在列。

书灵歪着小脑袋,坐在旁边石像上,扑闪着翅膀,好奇地打量他们。

苏令谋斯斯文文地问道:“礼、乐、术、御、书、数,你们可有谁敢说自己样样精通?”

众人齐声道:“不敢。”

苏令谋道:“看你们对练时笑闹不停,我还以为大家都有把握胜过四君书院了。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此次联试,戮君会带他三个徒弟过来,以你们这种状态,我看比都不必比了。”

众人脸上都显露出不满与不服之意。

管彤心直口快惯了:“苏师长何以认为我们赢不过他们?”

苏令谋面带微笑,毫不客气地道:“你是忘了自己泡烂的茶叶跟弹错的琴曲?”

管彤:“……”

别拿文科为难理科生好不好?

苏令谋摇摇头,“你们之中,也就是时妍跟林寒样样不落。别一个个苦着脸,没指望你们样样精通,比试之中,自然要避开短处,将你们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何豫立道:“可是苏师长,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距离联试只剩十天,哪里还能再有突破?”

大家一致赞同点头。

苏令谋笑了起来,语气尤为温和地道:“所以我找了旁人相助,给你们准备了试前短训。哦对了,训练或许会叫你们吃点苦头,不过不用害怕,我还特意请了兰溪林家的大小姐,保管你们今日断腿,明日便恢复如初。”

林烟岚从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刚刚借出的医术,朝他们抿唇一笑。

众人:“……”

这时,书灵忽然朝台阶下飞了过去,奶声奶气地喊:“道君!”

众人眼睛一亮,齐刷刷地偏头。

约莫片刻,青玉石阶上缓缓走来两道人影,一人素衣长发,风华无双,一人玄袍金纹,潇洒不凡。

众人齐齐见礼:“道君安好。”

风越辞道:“诸位安好。”

杨策瞪大眼睛,使劲朝苏令谋使眼色——姜,姜大魔王啊啊啊!

苏令谋也微微变了脸色,心说只叫了清徽,可没叫姜桓来。

他自己下手有分寸,但换了姜桓,估计林姑娘都救不过来。

书灵小人停在风越辞的肩上撒娇,声音清脆极了,“道君不在之时,书灵将书楼跟竹楼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呢!”

风越辞指尖碰了碰小人,道:“很好。”

小书灵捧着脸咯咯直笑,下一刻,却被人揪住翅膀,整个拎了起来。

姜桓似笑非笑地道:“小家伙,坐在这儿是想被炖汤吗?”

书灵“啊”了一声,抖抖翅膀飞到石像后躲着去了。

风越辞要说什么,却是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姜桓却立即问:“是不是不舒服?”

风越辞顿了顿,轻声回道:“没事。”

林烟岚三两步走来,寒暄两句,便为风越辞抚脉。

苏令谋看向姜桓,道:“姜公子不忙么?怎么有空来藏书楼?”

姜桓对着风越辞好声好气,神色温柔,一转头却是眼神凌厉,皮笑肉不笑,“老苏,听你这意思,我是不能来么?”

苏令谋微笑道:“那倒不是,姜公子自然是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天下之大,又有几人敢拦。”

姜桓道:“说的好,我也这么觉得。”

学子们听他们一来一往,都面露古怪之色,除却李眠溪七人认识姜桓,其他人都在想这位学长是什么人,竟敢这样与苏师长讲话。最重要的是,苏师长好像还拿他没办法。

苏令谋沉住气,道:“联试将近,这几日需占用书楼之地集训,姜公子在这,怕是会有些不方便。”

“怎么会?”姜桓道:“我已经与道君商量好了,帮你们一起训练。”

苏令谋立即看向风越辞。

风越辞神色如常,微微颔首。

杨策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苏令谋险些咬碎了一口牙——清徽啊清徽,你看人向来准确,怎么这回就走眼了呢?你跟谁交好不行,非得把姜桓当好友?你都不晓得他是什么人啊!

他还没来得及转圜几句,便有一名年轻学子不太服气地喊道:“敢问这位学长有什么本事,能来训练我们?”

旁边有人连连应声:“就是,就是!”

姜桓噗嗤一笑,邱林寒等人顿感后背一凉。

“这样吧,”姜桓也没拿刀,冲他们招招手,随意道:“你们一起上,能碰到我一下就算你们赢。”

这话一出,学子们都炸锅了。

“好大的口气!”

“好狂啊!”

“学长学姐,教训教训他!”

季时妍凉凉地扫他们一眼,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要上你们上。

有三人迈步而出,同时冲姜桓围攻而去,姜桓脚下微转,风势扬尘,糊了三人一脸,齐齐往后摔了个底朝天。

除了季时妍七人,其他人脸色皆变,立即一道上前围住了姜桓,转瞬间,各种术法灵光漫天飞舞,闪烁不停。

“不错么。”姜桓负手而立,身形晃动间不沾分毫,分外从容。

林烟岚看了会,叹道:“姜公子实在厉害,当日一刀逼退戮君,叫人惊骇,今日见他力战数十学子,游刃有余,只怕与四君一般,已入‘道境’了吧。”

风越辞道:“天资出众,根基深厚,更在戮君之上。”

林烟岚闻言颇为惊讶,喃喃笑道:“很少见道君如此夸人呢。不知为何,看见姜公子,就好像看见了七年前的道君,同样的惊才绝艳,同样的无所畏惧。”

那年天地动荡,刀落如雨,满眼血肉残骸。

兰溪林氏人人背上药篓,跟随家主义无反顾地到处救人,她守着有孕在身的阿娘,等来了爹爹的死讯。

她看见阿娘趴在爹爹身上,指着四处乱象,嘶声质问四君等人,得来的却是一句“无能为力”。

好一句无能为力。

他们几乎全都信了。

直到她看见学宫处,一道璀璨神魂直冲天际,而后白衣少年缓步而来,未出一声,从元君手中拿过了补天石。

安静,平淡,从容,无畏。

无关外貌,他自有一种震撼天地人心的气魄。

“道君,”林烟岚声音低不可闻,目光从姜桓身上抬起,直视着漫无边际的虚空,“您说姜公子……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姜帝?”

姜帝取代魔王,姜桓可能颠覆四君?

风越辞静静地望着她,道:“林姑娘,阴魔之言对你影响甚深。心中有怨,恨意难消,若四君在此,定不会饶你。”

林烟岚微僵。

当年她不明白阿娘的痛楚,可四无奇境中阴魔所言将一切摊开得明明白白,她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了死去的爹爹——若是当年……她爹爹是不是就不会死?

没有谁有资格要求别人去牺牲,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

可身处高位,享受天下人的尊崇与供奉,却在危难来临之时逃避了,多可笑。

不能承担责任,何必冠冕堂皇!

林烟岚抚过医书,秀丽容颜上浮起的笑意仍然如常温柔,道:“谢过道君提醒,我明白的。四君殿这些年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并不止那一件,戮君屡次对您不敬,我看接下来首当其冲的,怕是姜家人与叶家人。”

说话间,姜桓那边已经结束了单方面的戏耍,周围躺了一地的学子,个个震惊茫然,全是生无可恋的模样。

姜桓伸了个懒腰,道:“不堪一击。”

众人泪目:“……”

秦文茵托腮道:“我就知道。”

李眠溪道:“我,我先前劝过他们……”

何豫立皱眉道:“这样下去,大家的信心都被打没了。”

苏令谋几乎要维持不住假笑了,道:“姜公子,你是要让他们垂头丧气地去参加联试么?”

姜桓不以为然,道:“小朋友,你们道君可都看着呢,这横七竖八的,不脸红啊?”

这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学子们顿时三两下爬起来,齐齐瞪他。

“这不是挺有精神的么,”姜桓走到风越辞身旁,笑意自然而然地从眉眼间溢出来:“道君,如何?”

林烟岚心道这位姜公子,翻脸比翻书还快,竟是对道君这样在意,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心事重重,面上却不显,笑着说:“道君方才还夸你呢!”

姜桓看向风越辞:“真的?”

风越辞道:“真的。”

姜桓一笑,手搭在他肩上,凑过去耳语道:“怎么夸的?我还要再听一遍。”

林烟岚:“……”

苏令谋的微笑面具终于裂了,冲过去咬牙切齿道:“姜公子!你,你,你……”

姜桓:“我我我什么?”

苏令谋“你”了半天,气道:“你成何体统?”

姜桓笑弯了腰,几乎靠在风越辞身上,“道君你知道么,我就喜欢看他们气成这样却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风越辞抬手抵他额头,叫他站直身子,淡淡道:“是么,看来我亦是拿姜公子没有办法。”

姜桓:“……”

第24章:闻声

姜桓如今算是理解小辈们的感受了,风越辞不用说一句重话,只用那毫无烟火气的目光扫过一眼,就叫人从心底发虚,自发安静乖巧起来。

他顺势握住风越辞的手,试图挽救一下方才的话,“道君与旁人自然不一样,所以……”

风越辞道:“所以?”

姜桓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我只听你的话!”

风越辞看他一眼,神色如常,只盯着被他握住的手,没出声。

姜桓道:“你的手有些凉。”

所以你就不松手了?

学子们排排站,眼神偷偷瞄过来,几乎要凝成一把把的刀子,将他的手戳成筛子。

林烟岚道:“我方才为道君抚脉,倒是比前两日好多了,想来是姜公子一直输送灵力的缘故。”

苏令谋闻言一愣,升腾的怒意渐渐落了回去。

姜桓问道:“那他怎么还是这么冷?”

林烟岚蹙眉:“道君身体如此,我医术不精,只能为他调养,无法根治。不过若是姜公子不嫌麻烦,一直用灵力温养……”

风越辞收回手,“林姑娘。”

林烟岚十分无奈,“道君,我知您不喜麻烦旁人,但看姜公子并无不愿。您别怪我多言,这已是目前对您身体最好的法子了。”

风越辞微微摇头,道:“我无大碍,不必如此。”

“林姑娘放心,我记下了。”姜桓全当没听见这话,笑吟吟地转移他注意力,“不是说要训练小朋友么?老苏,你怎么定的计划?拿出来看看。”

苏令谋听闻林烟岚方才所言,原本想说的话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比起姜桓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是清徽眼下的病情更叫人忧心。

何况想来想去,姜桓纵然厉害,清徽也不是好招惹的。

苏令谋道:“计划不如变化,有姜公子在,方案自然要变一变,不若这样,礼乐由清徽教导,书数由我负责,术御皆需实战,就有劳姜公子。只是有一点,麻烦姜公子下手注意分寸!”

最后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什么时候没有分寸了,”姜桓不耐烦地摆摆手,偏过头却冲风越辞笑了笑,“道君,我讲句实话,其他还好,礼乐这东西真是不好教。比如像我这样的,再学一百年也还是这样子。”

杨策觉得姜大魔王终于讲对了一回,那些乱七八糟的礼数和声乐简直要人命啊!

风越辞道:“所言在理。”

姜桓道:“所以你们这是怎么比的?难不成两个人坐着弹琴,比谁姿态更好看么?”

管彤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喊道:“姜学长,您还真没讲错,不过比试时要维持姿态与琴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往年就有过被对方乐声所惑之人,吐露很多秘密,甚至在高台上跳起了脱衣舞呢!”

众人抿着嘴角,憋住笑。

杨策嘀咕道:“所以我宁愿去挨打,也不要比这一项!”

姜桓听明白了,挑了挑眉:“原来如此,说到底还是打架么。”

秦文茵眨眨眼,道:“校长讲过,礼乐书是文科生打架,术御数是理科生打架,联试的根本目的就是打架。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都是看谁打得更好看,更厉害!”

邱林寒道:“我们可以输,学宫必须赢。”

大家连连点头。

其实他们对于输赢没有那么在意,只是如今四君势强,早就对学宫的影响力十分不满,是以才弄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四君书院。

以往都是他们赢了,今年戮君带着徒弟过来,其意不言而喻。

倘若学宫输了,只怕四君书院在四君殿支撑下会越发膨胀,取代与吞并学宫也只是时日问题。

学子们年纪虽轻,对这局势看得却很清楚——毕竟以往苏师长可没弄出什么试前训练来啊。

可见心中也没有底。

姜桓闻言,冲风越辞低声道:“我倒是看走眼了,不是一群小白兔,而是一窝小狐狸。”

风越辞没出声,只招了招手。

青牛松开嘴里咬着的草,哒哒跑过来,歪头:“哞哞!”

风越辞侧坐其上,轻摇铃铛,化作晶莹剔透的瑶琴,浮起细碎流光。

他低眉敛目,按着衣袖,掌心拂过琴弦,只听琴声骤起,悠悠荡荡落在心上。众人倾耳,起先都觉十分动听,忍不住放缓心神,不多时,琴音急转,有人当即变了脸色。

眼前幻象纷飞,仿佛一脚踏入十丈软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季时妍呆呆望着眼前冲她微笑的年轻男人,喃喃道:“无方哥哥……”

心中有太多想念,太多期盼,明知是幻象,她也忍不住朝他伸手,不忍半分推拒。

但下一刻,心脏倏而疼痛抽搐,如同当头一棒,叫她霎时清醒。

季时妍捂着心口,再看周围,学子们东倒西歪,或哭或笑,或喜或怒,姿态不一,竟是都陷入琴声中难以自拔。

而风越辞信手抚琴,端雅沉静,波澜不惊。

季时妍蓦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曾是四魔将之一,虽说在天境之战中重伤蛰伏数千年,转生后修为一落千丈,但境界还在,比四君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此刻竟险些挡不住这琴声。

可见弹琴之人有多可怕。

在阴魔的记忆未苏醒之前,季时妍作为阴都季氏一族的大小姐,从小在学宫修行长大,心中也和众人一样敬重清徽道君。

然而时至今日,她都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位道君。

小小年纪修道三千,神魂尽散渡过忘川,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这一切哪里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是以季时妍恢复前世记忆后就一直在怀疑——清徽道君与她一样,皆是转生而来!

但他……究竟会是谁?

除了季时妍挣脱了琴声影响,在场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姜桓悠悠地站在一旁,嘴角含笑,望着抚琴之人,目光专注得近乎沉醉,直到琴声终歇,都未曾偏离一下。

季时妍神色复杂:“是人皆心有所念,道君这一曲,又有几人能听完?”

听都听不完,又如何去学?

风越辞见诸学子连同苏令谋在内都倒了一片,便收琴化回铃铛挂在青牛角上,青牛蹭蹭他的掌心,哒哒转了一圈,铃铛随之轻响,众人渐渐清醒,皆是茫然羞愧。

风越辞道:“十日内若能静心凝神抵御琴声,足矣。”

苏令谋揉揉眉心,起身道:“的确,若论擅音律者,没有几人胜得过清徽,戮君徒弟也远远不及。你们不必去学什么琴曲,若能在十日内想出办法抵御这琴声,自然无需惧怕他们。”

风越辞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好好修行,便往书楼里面行去。

小书灵扑闪翅膀,歪了歪头,躲在石像后偷偷瞅了姜桓一眼,嗖地飞到了风越辞身边。

青牛欢快地蹦跶蹄子,绕着众人转悠,铃铛上不时传来方才风越辞所弹乐声,众人顿时面露苦色,捂住耳朵,默念一百遍清心诀。

“哞哞!”

“哞哞你快别转了啊!”

“哞哞大佬!求你停下吧,回头给你喂好吃的!”

姜桓瞧小朋友们鸡飞狗跳的模样,噗嗤一笑,三两步追上风越辞,并肩走进了书楼里面,“道君,你也太省事了。”

书灵转了一圈,倏地飞离他八丈远。

风越辞道:“我不懂如何教导旁人。”

姜桓深以为然道:“好巧,我也不懂教人,还是揍人比较愉快。小朋友多挨些打,经验自然就出来了,对吧?”

风越辞不置可否。

藏书楼层层阶梯旋转而上,风越辞缓步走到最高层,将那本《姜帝传》放了回去,又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只有四分之一厚度的《姜帝外传》。

姜桓:“又是姜帝?道君怎么总是看他的书?而且你不是过目不忘么,这书楼里的书应该都看过吧?”

风越辞翻开书卷,“观书百遍,亦不嫌多。”

姜桓败给他了,无奈问道:“那这本外传跟那本有什么区别?”

风越辞回道:“正传多有史实依据,可出考卷。外传多为时人笑谈,当不得真。”

姜桓一听考卷就仿佛听到了学子们的惨叫,忍不住摇头笑道:“当不得真有什么可看的?”

风越辞低头,翻过一页,道:“真真假假,未必如书中所言。观书,并非信书。”

“哦?”姜桓见他偏头,乌黑长发散落肩头,遮了半边雪白脸颊,唯有一双清透的眼眸映出书楼内变幻无声的光影。

风越辞安静而认真地望着书上字迹。

姜桓情不自禁凑过去,碰到他几缕黑发,呼吸间,嗅到极淡的幽香,有些清,有些冷,萦绕间是月下饮雪的醉意。

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恰好看到书页间的几行文字——

“……姜帝陛下生于末路皇朝,少年时曾遭贬弃与迫害,逃亡流落三千里,尝尽世间苦,只得一息尚存,却巧遇天人临凡,得点化,入道途。正可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第25章:同饮

姜桓忽然按住书卷,笑了笑,道:“这本外传有点意思,写得挺像那么回事。倘若姜帝真的出生于末路皇朝,自封为帝也是合情合理。只是巧遇仙人这个说法太扯,又像是胡编乱纂的话本故事了。”

风越辞不语,翻过了一页。

——“……姜帝陛下喜怒无常,一生少有笑颜。百城收归当日,臣属备宴,有人问陛下,这一生最开怀畅快之时是否此刻?陛下不答,却在那最高位上冷眼扫过众人,转身掀桌而去……”

姜桓道:“更扯了,一会说人家喜怒无常,一会又说少有笑颜,还有掀桌子这举动,确定讲的是姜帝而不是哪个小姑娘?”

风越辞仍然静默,又翻过一页。

——“……姜帝陛下少年时有一心爱之人……”

姜桓道:“我知道我知道,后面肯定说他心爱之人死了对不对?然后懵懂少年一照醒悟,开始……”

“姜公子,安——”

风越辞抬头出声,姜桓恰好笑吟吟地偏头,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只刹那间,姜桓的嘴唇擦过他的脸庞。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风越辞手中书卷掉在了地上。

“……”

姜桓第一次瞧见眼前人面容上泛起波澜,那是近乎空白的茫然,不过只短短一瞬,未等人细细琢磨,他便退开,恢复了如常的冷静。

姜桓有心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火烧一样干涩,只好弯腰捡起书卷,递还给他。

风越辞也未再出声,神色淡淡地收了书卷,转身翻阅起别的书来。

姜桓盯着他,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实在受不了这极致的安静,绕到他跟前,举起手,语气轻得像在哄人:“道君可是生气了?方才是个意外,我保证不是故意的。”

风越辞道:“我知。”

姜桓掩饰般地抬手干咳两声,抚过方才碰到他脸颊的地方,一时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若真是故意,只怕这会就要被一箭钉在墙上了。

“道君,”姜桓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平复纷涌的心绪,不再提那个意外,转而问:“你对姜帝很感兴趣么?”

风越辞道:“并非。”

姜桓不解地问:“那你为何一直在找跟他有关的书?”

风越辞又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平静道:“校长思乡心切,然魔王无迹可寻。我曾问过季姑娘,她却道自己只是守门人。四无奇境出现的时机非她能定,其中隐秘也非她能解,既然如此,不若先寻姜帝九重天阙。”

四无奇境神妙莫测,虽说无处不在,但寻不到时机找不到门也是枉然。

九重天阙却不同,它的位置是固定的。

何况,九重天阙望浮宫,原本就是昔年魔王住处——碧空境。

“所以你费尽心思,入四无奇境,寻九重天阙,都是为了帮校长达成心愿?”姜桓摇摇头,心中对校长从三分敬重变为了十分讨厌,“你对那老头也太好了!”

风越辞道:“姜公子,不可对校长不敬。”

姜桓道:“我现在很后悔,倘若我早几年过来就好了。”

早些年过来,说不定还能看到漂亮可爱又乖巧的幼年版风越辞,说不定能从校长那将人拐过来自己养,这会就能拥有一个对着他笑的大美人了。

风越辞没搭理他的胡言乱语,在书楼内翻了一下午的书。

换做以前,姜桓早就不耐烦了,可眼下却陪着他待了一下午,也没觉得无聊,甚至还意犹未尽,觉得时间过得非常快。

出了藏书楼,夕阳将沉,天色已暗。

年轻的学子们被琴声弄得面如菜色,一个个形象全无地倒了一地,还得竖着耳朵,可怜巴巴地听苏令谋讲书数课。

苏令谋却嫌不够,叫了小书灵帮忙,时不时地蹦出某个生僻的问答题来,折磨得小朋友们欲生欲死。

青牛仰头,迈着蹄子跑过来,十分骄傲地眨了眨大眼睛。

风越辞抚了抚它头角,道:“很乖。”

青牛口中发出类似撒娇的叫声,大眼睛眯成了缝,开心地原地转圈圈。

风越辞又叮嘱它在这里帮忙,与苏令谋交代后,便与姜桓回了竹楼。

夜色沉沉,无风,却有明月皎皎悬于中天,如练的光华洒落满院,不需灯火照明,便已十分明亮了。

院中亭间,一坛酒静静摆放在桌上,仍未开封。

姜桓一进来就看见了,不禁偏头一笑,“道君,这回该陪我饮酒了吧?”

风越辞倒也有言必行,轻轻颔首。

两人走到亭间相对而坐,风越辞拂袖化出一只杯盏递了过去。

姜桓转了转杯盏,眉梢微扬:“道君该不会以为陪我饮酒就是看着我喝吧?”

风越辞抬头看他,没开口,却仿佛在反问——不是吗?

姜桓忍笑,一敲杯盏,又化出一只来递到他跟前,摇头道:“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是道君请我,自然要一起喝了。我特地问过林姑娘,灵酒便如同药果清露,喝上几杯对你身体并无大碍,反而可以暖身。”

风越辞却看着杯盏,静静道:“我不会饮酒。”

“你就当喝水,有什么不会的?”姜桓笑了笑,直接动手开坛,浓郁的酒香顿时漫延开来,“道君自己酿的酒,不想尝一尝吗?”

姜桓斟满酒,端起尝了一口,只觉香甜冷冽,回味时又有如火的烈气升腾,连连赞道:“好酒好酒,道君真是厉害,这世上怕是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了。”

风越辞道:“是书中所讲甚为清晰,非我之功劳。”

清酒漾开涟漪,映出天边明月,十分诱人。

姜桓目光殷切地盯着他,示意他尝尝,风越辞见此,终于抬手持了杯盏,置于唇边。

姜桓期待地问他:“如何?”

风越辞顿了顿,才道:“尚可,只有些灼人。”

“普通的酒喝着与清水无异,不过你酿的是灵酒……”姜桓原本与他解释一下,却忽然见他雪白面容上浮起淡淡薄红,清艳无匹,一时竟看呆了,语无伦次地道:“灵酒,灵酒那个,没关系,你体寒如冰,可以多喝两杯,没关系,对你身体好,多喝点。”

风越辞微微仰头,将一杯酒饮尽。

姜桓瞧着他修长的脖颈,顿时也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随后不动声色地拿起酒坛,再次为两人斟满,“先前道君问过,这世上可有什么是我真正在意的。我仔细想来,从前的确是没有。”

风越辞道:“姜公子这样,亦无不可。”

世上千百种人,千百种活法,没有谁有资格要求别人同你一样。心怀天下者固然值得敬重,独善其身者未必要受唾骂。

在其位,尽其责。

四君以权势稳固地位,受天下人供奉,野心昭昭直指最高位,是以他们独善其身时会引来众怒。可姜桓的强大源于自身,从不欠旁人什么,自然无需在意旁人的眼光。

风越辞道:“世间浮云遮眼,最潇洒不过姜公子。”

姜桓笑道:“世间污尘蒙心,最通透不过道君。”

夜如幕,月如水,二人杯盏相碰,酒意熏绕间,风越辞亦褪去几分疏淡,哪怕端坐如常,到底是多了几分放纵。

姜桓一直为两人斟酒,也不知饮了多少杯,他忽然道:“从前没有在意的,不代表现在以后没有。”

风越辞目光仍清明,耳根脸颊却俱是泛红,仿佛已有了几分醉意,一时没有接话。

姜桓与他目光相对,喃喃道:“我想听道君弹一曲。”

风越辞静默片刻,轻拂衣袖,跟前便出现了另一把琴,比之“流梦琴”逊色些,却亦是难得的珍品。

琴声响起,轻轻淡淡,在这漫漫长夜里毫无喧嚣之感,唯有宁静悠远,伴人好梦。

姜桓倏而起身,长刀即出,倚月而动。

刀气纵横,将远处山间的花折了一半,引入院中。姜桓收刀,抬手,掌心落满了鲜花。

他走到风越辞身旁,将手中落花放在了琴边。

“兰溪之地初见道君,你便是我的情不自禁。山林间见你执伞而行,我忽然想……以后一直为你撑伞。”

“此时此刻,我更加明了,你是我一生心之所向。”

琴声骤然停歇,风越辞静静地望着他,半响都没出声。

姜桓素日里都习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这一回却没有,他很认真,从未有过的认真。

时间流逝得缓慢起来,风越辞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手撑着额头,声音低不可闻:“我头疼。”

姜桓没听清,走近扶住他,难得紧张道:“什么?”

风越辞从未饮过酒,这会陪姜桓喝了那么多,面上看着清醒,实则早就醉了,因而姜桓后来给他倒酒他就继续喝,叫他弹琴他就依言弹琴。

此刻盯着眼前人,神色如常,脑子却有些转不动了。

姜桓忍不住唤了声:“道君?”

风越辞似乎想起身,旋即却眼眸一阖,醉倒在了桌上。

“……”

姜桓哭笑不得,他还以为这人天赋异禀,第一次喝酒就千杯不醉,可现在瞧这模样,分明是已经喝傻了。

他推开琴,扶住风越辞的胳膊,手掌触碰间倒是真没那么冷了,温凉温凉的,像玉一样。

姜桓心痒,盯着风越辞微红的脸颊,没忍住戳了戳,笑了半天,最后只好将人抱起来往屋里送去,叹道:“早知道不让你喝这么多了。”

第26章:醉吻

风越辞醉酒后比平日里还要安静。

姜桓抱着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他手臂,将人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月光透窗而入,姜桓走过去扯开帘幕,屋子里霎时沉暗下来,唯有细碎的光影从缝隙中洒落,明灭闪烁。

床榻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却是方才不小心碰到的玉石滚落在了地上。

姜桓走过去,压低声音唤:“道君?”

风越辞眉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难受,双眸却未睁开。

酒意纷涌,也不知是灵酒后劲太足还是怎么,以往千杯不醉的姜桓这会都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身处云端,朦朦胧胧,不怎么清醒了。

姜桓捡起玉石镶嵌回去,手掌撑在床榻边上,低头入神地望着床上沉睡之人,目光从散乱的长发转到微红的脸庞,再描过清极的眉目。半响,忽然着了魔似的慢慢俯身往下。

滚烫的唇碰到了微凉的唇。

心脏狂跳如擂鼓,姜桓的呼吸骤然乱了,急促而加重。

风越辞似被惊醒,霎时睁开眼,挥手便是一道灵光闪过,人已从床榻上到了门边,单手抚着眉心,神色间还带着未褪的醉意与茫然。

姜桓:“……”

这是清醒了还是没醒?

姜桓难得心虚,有点摸不准。

两个人都沉默着,好半响,姜桓试着靠近他,“道君?”

风越辞倏而侧身,抬手直冲他而去,目光清寒一片,凉意浸染尤胜数九寒天。

姜桓吓了一跳,身形连闪避过术法,落到了屋外,心说要命了!这分明是酒没醒还要家暴了!

“道君!冷静冷静!”姜桓哪会跟他动手,又避过一击,回身按住他的手,忙道:“你身体不好,打我没事,可千万别伤到自己!”

风越辞瞳孔淡得几近透明,竟似有银华流传,孤高漠然,看不出丝毫情绪,掌心一转,灵力翻涌拍在姜桓胸口,分明是轻飘飘地力道,却震得姜桓五脏俱焚,连退数步,若非护体灵光显现,只怕这一掌就要将他重伤。

“好强的灵力!”

姜桓喃喃道了一句,却见他又抬手,指尖逸散灿金碎银的光点,渐渐在掌心凝成一把未成形的长弓,金光银华,甚是耀眼。

这灵力波动叫人骇然,哪里像个病重之人。

他才刚冒出念头,就见风越辞身形颤了颤,灵力转眼溃散,捂着唇吐出一大口血来,闭了眼睛,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糟了!道君!”姜桓慌忙接住他,不停地输送灵力过去,又急又气,“就喝个酒……我就忍不住亲了你一下,至于跟我拼命么!”

风越辞眉眼动了动,缓缓睁开,偏头咳嗽了好一阵,目光渐渐由淡转明,茫然道:“姜公子?”

“终于醒了,你快吓死我了道君!我可再不敢让你喝酒了!”姜桓长舒了口气,抱起他送回屋里,又急急忙忙转身出门,“我去找林姑娘,你千万别乱动啊!”

风越辞半躺着,盯着自己手心,像是发起呆来,许久没回神。

没多久,姜桓就带着林烟岚回来了。

“道君!”风越辞唇边手上皆带血,雪白衣衫上也沾了不少血迹,吓得林烟岚面无人色,脚下发软地冲过来为他抚脉,怒极道:“怎么会这样?是谁?学宫内谁敢跟您动手!”

姜桓道:“……是我。”

林烟岚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回头:“什么?”

姜桓道:“他是与我动的手。”

林烟岚睁大眼睛,正要讲什么,就听风越辞出声道:“林姑娘稍安勿躁,此事与姜公子无关。”

姜桓叹了口气,道:“不,是我过错,不该叫你饮下那么多酒。”

风越辞微微摇头,道:“是我允诺请你在先。”

听来听去,林烟岚总算明白了,原来是二人喝酒惹出的事。她为风越辞施针片刻,擦了擦额头间的冷汗,又气又无奈道:“姜公子,我是与你讲过,道君可以饮酒。可你们饮酒归饮酒,好好地为何动手啊?”

姜桓一时哑然,随即道:“好了好了,姑娘家别问这么多。道君身体如何?”

“早上刚见起色,现在又不大好了,”林烟岚看向风越辞,拧着眉头,“道君此刻,一定头痛欲裂吧?”

风越辞神色如常,未露分毫,轻淡道:“无妨。”

姜桓立即道:“不是说那个茶可以缓解头痛么?我去泡一些!”

风越辞唤住他:“姜公子。”

姜桓闻声,瞬间回头。

风越辞道:“让林姑娘为你抚脉。”

姜桓眉眼微扬,笑了起来,“不用。道君全盛之时或许还能伤我,就这几下算得了什么。只是有一点,道君以后若想动手,提前与我讲,我站着让你打好不好?可千万别折腾自己了。”

听得这话,林烟岚与风越辞一起怔住了。

这话听来没什么,只是姜桓语气着实亲呢了些,看那神态,再眼瞎的人也瞧出几分不对劲了。

林烟岚脸色微变,脱口道:“姜公子,你……”

姜桓泡茶,头也没抬:“我怎么?”

“……没什么。天色太晚,我不便久留,劳烦姜公子照看道君,让他好好休息,明日我再送药过来。”

林烟岚察言观色,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这些年来,她遇见过太多对道君动心之人。在林烟岚看来,这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连她自己,少年时亦对风越辞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年岁渐长才走了出来。

叫她意外的是姜桓。

林烟岚曾开玩笑地讲过姜桓“面冷心热”,但其实心中极为清楚,这是一个真正冷漠又危险的人。

医者见多了生死,第一次在林家见到姜桓,她就察觉这人身上总带着萦绕不散的杀伐血气,割得人骨头生疼。她每回对上他的眼神,哪怕其中含着笑意,也感受不到一丝温度——那像是在看蝼蚁或是在看死人。

只有对着风越辞时,这样的眼神才会出现变化。

林烟岚原以为那只是玩闹游戏般的“兴趣”,但此刻,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心动与眷恋,氤氲在那双莫测的眼中,浓烈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被这样的人缠上,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林烟岚有心想对风越辞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道君素来清明通透,只怕看得比她更加明白。

她只是个医者,也没有立场去插手旁人的私事。

“林姑娘,有劳了,”姜桓开口道:“慢走。”

林烟岚微不可察地一叹,告辞离去。屋子里便只剩下姜桓与风越辞二人,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茶壶在手中转动,热气升腾缭绕中,姜桓忽然问:“道君可还记得醉酒时的事?”

既然方才让林姑娘为他抚脉,想来是记得与他动手之事,却不知还记不记得他说的那些话。

风越辞现下已完全清醒,自然不会避而不答,平静道:“记得。”

没料到他如此坦荡直接,姜桓手一晃,险些将茶水溅出来。

“我……”

“姜……”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闭口。

姜桓道:“让我先讲吧。我这人不太喜欢那些弯弯绕绕,也不喜欢将什么事藏着掖着,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与道君说的那些话,尽皆出自肺腑。但只想先让你明了我的心意,并非要什么回答,因我知晓,道君现下能给的回应必然不是我想要的。”

风越辞安静而认真地听着。

姜桓笑了笑,道:“不过这没什么,我喜欢道君,自然也喜欢你这般性情。我曾与道君讲过,倘若喜欢一个人,便该好好追求,我对旁人不耐烦,对道君却是有用不完的耐心,所以我不急,也不会逼迫你接受什么。”

他走过来,将热气腾腾的茶水递给风越辞。

风越辞道谢接过来,哪怕谈论着风月之事,两个人的表情也是极为坦荡自然的,皆不觉得这是什么羞于见人之事。

以情动人,照见本心。

风越辞道:“姜公子是动了情念。”

姜桓道:“是对道君动心动情。”

风越辞低声咳嗽,慢慢饮茶,认真道:“七情六欲,人之根本,却时常是一念之差。姜公子,恕我直言,修行至今堪为不易,无上道途近在眼前,何以庸人自扰?”

姜桓闻言只是笑,笑了好半天,“道君所言很有道理,我却想问一句,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风越辞道:“世人所求皆不同。”

姜桓连连点头,道:“没错,有人求长生,有人慕名利,有人爱权势,有人为自由……无法一概而论。”

风越辞放下杯子,“姜公子为何?”

姜桓思绪有些飘远,“实话讲,我以前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心里空得很,只冥冥中告诉自己要变强,可变强要做什么?仍然不知。不怕道君笑话,我看到你时,才生出一个念头——我应该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人,只有变强,强到可以目空一切才能寻到。”

风越辞抬头看他,未出声。

姜桓对上他清明如镜的目光,一瞬间好似陷入了岁月漩涡中,脱离躯壳,神魂颠倒间回到了最初属于他的高座上,仿佛有两个声音穿透时空重叠在了一起:“我在寻你,你信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偷亲差点被家暴(x

第27章:一念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风越辞自小修行,从来一心向道,不染尘埃。所谓情念,在他看来与名利权势一样,是道途上的过眼云烟,勘破则悟。

姜桓天资不凡,假以时日只怕能凌驾于四君之上,而今妄动情念,便如历劫。

一念天,一念地,一念身陷囹圄,一念柳暗花明。

风越辞道:“听姜公子所言,如转轮回,照见前生。那你可曾想过,是轮回之故,令你见我如见故人,心上蒙尘,非你本意。”

姜桓顿时摇头,盯着他笑了笑,认真道:“倘若真有轮回,那我相信……道君必然是我前世今生唯一所求。”

风越辞垂眸偏头,低声咳嗽,眉眼间浮起倦意,已无意再与他争论。

姜桓见此便也打住话题,只又叮嘱几句:“道君累了,好好休息。明早我去一趟书楼,帮你看着那群小崽子,你这些天要养养身体,哪里也不要去了。有什么事,只管交给我,好不好?”

风越辞道:“如此,有劳姜公子。”

姜桓便走了出去,动作极轻地带上了门。

风越辞却没动,慢慢饮完茶,过了好一会儿,头也未抬道:“屋上风大,莫要久留。酒误人,也莫要再饮。”

懒洋洋躺在屋顶上,手里抱着酒坛正要继续喝的姜桓:“……”

要命了,他分明隐匿了气息,也没发出半点声响,为什么还能被风越辞发现?

翌日,姜桓一大早跑去了书楼,林烟岚过来送药时提了两句,经过前边时有听到学子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风越辞缓缓喝药,只道:“姜公子有分寸。”

又过了些天,林烟岚盯着泛着青黑的眼圈,来送药时走路都打瞌睡,语气十分委婉:“道君,苏先生叫我问问您,有没有办法拦一拦姜公子?别让他再祸害……咳,别让他再去训练人了。”

风越辞闻言,终于放下手中书卷,起身道:“我去看看。”

“啊啊啊——”

“救命呜呜呜!”

“我要回家!我要退学!我要告——”

刚上台阶就听到声声惨叫,林烟岚一脸怜悯,心说也不知这回是在受什么折磨。

风越辞波澜不惊,缓步行至书楼前。

只见姜桓翘着一双长腿,漫不经心地躺在楼顶上,手里拽着无数根灵线,灵线彼端牵着众多鼻青脸肿的学子,跟放风筝一样悬在半空中,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学子们需得一边抵抗灵线牵引,一边运转灵力维持身形与方向,否则下一刻就会撞到四面八方围拢的大石块,撞得惨不忍睹。

更可怕的还有不知何时会降临的万千刀气,能瞬间将人戳成筛子!

林烟岚:“……”

苏令谋在底下跳脚,一直叫姜桓停下,嗓子都喊哑了,姜桓却跟没听见似得,笑吟吟地看小朋友们上下翻飞,左右互撞,显然是觉得很有趣。

不过风越辞一上来,姜桓就立即从楼顶跳了下来,“道君,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喝药吗?怎么过来了?我等会就好了。”

苏令谋:“……”

他喊了大半天没半点反应,清徽一来就跟看见宝贝似得凑过去!要脸么!

风越辞望着学子们,道:“姜公子,可以了,放开他们。”

姜桓欣然应道:“好啊。”

他手一松,半空中哗啦啦掉了一地的人,又是一堆惨叫迭起。

“是道君!道君呜呜呜……”

“道君救我们!”

“道君!他不是人啊!太过分了!”

青牛扑过来,仰头哞哞叫,呼哧呼哧地喷气,与所有人一起讨伐姜桓。

姜桓不以为意地笑笑,“这点痛都忍不了,你们还能干点什么?”

众人:“……”

风越辞抬手拂过铃铛,化去先前的琴声,指尖又是一弹,清清泠泠,叫人精神一震,所有的疲惫痛楚都仿佛淡去了。

所有人热泪盈眶,眨巴眨巴眼睛,直想扑上去抱住他大哭。

风越辞道:“明日联试,今日早些回去准备,不必再练。”

所有人激动道:“是!”

声音未落,瞬间作鸟兽散了,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姜桓摇头笑道:“你没来时他们都撑着口气,你一来,个个变回三岁了。道君就是心软,太宠孩子,这可不好。”

风越辞却道:“他们很好。”

姜桓没什么原则地应道:“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两人说话间,并肩下了青玉石阶,瞧着无比和谐融洽,林烟岚与苏令谋张了张口,愣是没说上一句话。

苏令谋站在阶梯上,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拧起眉头,“林姑娘,他们……”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天边乍起的轰鸣声打断了。抬头看去,只见一艘巨大的灵船缓缓行至学宫上方,栏杆上的四龙冲霄旗高扬飘荡,分外显眼。

苏令谋再也顾不上其他,面色凝肃,沉声道:“来了!”

依礼来讲,飞行灵器不入学宫内,前来此处的客人都应在宫门外天梯下来,再由学宫人接待而入。可四君书院的这艘灵船已至上空,却没有半分要停落的迹象。

林烟岚担忧道:“戮君先前拦截道君不成,吃了大亏,而今含怒而来,必然要闹一闹了!”

苏令谋挥手掷出佩剑,御剑而上,“纵然是四君之一,也容不得他在学宫撒野!”

武场中,少年们停下动作,学楼内,诸学子探头而出。道路上玩耍的小豆丁们被学长学姐们一手一个抱起来,匆匆送回了学宿内。

苏令谋与学宫内其他师长同时御剑赶至宫门前,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底。

众人先持礼,而后为首的长者抚须道:“戮君大驾,有失远迎。还请诸位书院的同道下船一叙,也好让我等尽地主之谊。”

灵船上,有两女一男行至船头,皆着黑白长袍,腰间悬四龙抱圆坠,拱手半回礼道:“步依,步娆,步赦,见过诸位!”

不依不饶不赦,且听听这三个徒弟的名字,就足以想象戮君此人性情如何了。

步依步娆容貌有七分相似,是对姐妹花,只一位含笑,一位冷脸,倒是极好分辨。而那步赦一双眼珠子不停转动着打量下方人影,瞧着颇为邪气。

步赦道:“我师尊乃四君之尊,此番大驾光临,却只有你们几个来迎,这就是你们华夏学宫应有的礼数?”

学宫长者不轻不重地回道:“倒要问一问这位院生,我们几个有什么问题?校长事务繁忙,常年是我们几个管理学宫,而今齐齐来迎,何曾怠慢戮君阁下了?”

步娆冷着脸道:“清徽道君不在。”

学宫众人闻言,脸色皆变得十分难看。

苏令谋边上一人嗤笑了声,那人是幼学师长方自生,常年带孩子,自己年纪也轻,不怎么沉得住气,忍不住便道:“小姑娘,你是什么身份,竟口出狂言,敢要道君来迎?说句不好听的,清徽道君位比四君,这天底下尚有人不知戮君,却无人不知道君!便是戮君阁下,亦无资格令道君出门相迎!”

众学子连连点头,碍于规矩不好出声,却在心中暗暗叫好。

“呵。”却听一声冷笑自灵船内传出,随即空中灵力汇聚压顶,竟形成掌印俯冲拍下,其霸烈之气相隔甚远已叫人惊惶骇然。

苏令谋倏地喊道:“自生小心!”

谁也没想到戮君如此放肆无礼,说动手便动手,全然不将学宫放在眼里。

方自生举剑挡于身前,其他人纷纷持剑相助,却只能消去三分掌气,个个脸红脖子粗地死扛着,不退半步。

戮君道:“本君倒是不信清徽会看着你们找死!他不来,本君逼他来!”

话音未落,铃铛轻响,伴随着无形刀气席卷而来,瞬间而上,那空中掌印只片刻便被刀气击得溃散了。

后方聚拢的学子如同海水分流往左右退去,姜桓抱刀,似笑非笑地走来,“好大的口气啊。”

白衣飘扬,青衫渺渺,风越辞坐于青牛背上,眉目静远高彻,面容无悲无喜,

“你?是你!”灵船上传来桌椅杯盏落地之声,随即而来的是戮君的滔天怒火,声声震耳:“姜帝传人!姜家人!”

姜桓道:“你眼瞎么。”

霎时灵力狂涌,如同暴躁狂怒的猛兽撕咬而来。姜桓挥手横扫,脚下一点,掠身而上,与含怒而出的戮君对了一掌,又各自退开,虚空对峙。

戮君脸色极为难看,“望川姜氏不愧是姜帝正统,人才辈出,一个无名小卒也能有这般实力!可连你姜家家主都不敢如此得罪本君,究竟谁给你的胆子?”

姜桓已经懒得再解释与姜家的关系,道:“不好意思,我家道君给的。”

风越辞缓缓抚着青牛头角,瞧见他在戮君跟前的嚣张模样,倒是给足了面子,没出言反驳。

众人:“……”

戮君顷刻黑了脸,手指屈起,掌心一握,手中便出现了一把玄铁长戟,直冲姜桓杀去:“混账!本君今日定要你血溅于此!”

刀光乍现,血色横空。

姜桓持刀与他对上,眉眼肆意飞扬,深藏戾气,“哦?拭目以待。”

第28章:交战

学宫内,灵船上,所有人皆抬头望向天边,目不转睛地看姜桓与戮君交手。

只见那二人出招奇快,这一刻还在左边,眨眼间又出现在右方,刀戟相撞,澎湃灵力自他们周围扫荡而出,气势惊天,余波震得在场之人站立不稳,顷刻间跌倒了大半。

邱林寒与其他人在人群中护着年幼的学弟学妹,此刻不禁脱口道:“姜学长好强!”

何豫立道:“与戮君正面交手不落下风,的确厉害。”

秦文茵双手捧脸,眼睛里闪着小星星,“校长在上,我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管彤伸手点她额头:“学妹醒醒,忘记先前他怎么折磨我们了么!”

秦文茵道:“学姐等等,让我先心动一会儿,回头再跟你一起骂他呀!”

管彤:“……”

季时妍站在一旁蹙了蹙眉,近乎自言自语道:“若他不是姜家人,那究竟是何来历?观其身法刀意,分明就是姜帝传人,为何不愿承认。”

杨策深吸一口气,反而是几个人中最不惊讶的一个了——姜大魔王有多恐怖还用说么?早就受教了。

别说戮君了,就算四君齐至,他也感觉奈何不了姜大魔王。

万界轮回中,大家提姜桓而变色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眠溪安慰着身旁的小学妹,忧心忡忡地回头道:“可他们打成这样,该如何收场啊?”

大家闻言,都沉默了。

屡次碰壁,颜面无存,以戮君的性情,这回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另一边,苏令谋也在担心同样的事,沉声道:“以他们二人的实力,若打出真火来,只怕能将学宫夷为平地啊!”

学宫长者抚须思索,围在一起讨论。

方自生问:“能不能找校长开启防护大阵?”

苏令谋道:“不可,非是对敌,只是联试,怎能开启攸关生死的防护大阵?何况联试本就意在和平交流,是戮君坏了规矩动手,我们却不能与他一样,校长也不会同意的。”

众人闻言皆是连连点头。

方自生又道:“那位与戮君动手的姜公子也是校长学生?那能不能叫他……”

苏令谋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要讲什么了,无奈道:“别想了,他打起架来可不会在意旁人。学宫若毁,没准他比戮君更无所谓。”

方自生:“……”

说话间,空中又是灵力炸开,余波扫荡,整个学宫都晃了晃,带起一片惊呼声。

有胆小年幼的学子禁不住被吓哭了,身边学长学姐们连忙抱住小孩安慰:“乖啊乖啊,没事的,别怕……”

青牛仰头:“哞哞——”

风越辞忽然摊开掌心,手持伞柄往上空一抛,青伞瞬间撑开,在空中旋转飞扬,散开水波般的灵纹,如同一道无形的结界,隔开了天上与地下。

晃动停止了。

众人惊喜地抬头,松了口气。

风越辞扶着青牛背,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眼睫上浮起细碎的冰霜,苍白中透着股冰凉的冷意。

“道君!”林烟岚推开人群跑出来,急声道:“他们二人实力太强,轻易无法拦住,您千万不可强撑啊!”

风越辞道:“我知。”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青伞颤动,无人维持,已是渐渐歪斜,要撑不住上方狂暴炸裂的灵力了。

风越辞敛眸沉思,偏头唤道:“眠溪,过来。”

李眠溪骤然被点名,惊得一跳,环视左右,指着自己道:“我我我……”

管彤将他一推:“学弟别愣着啊,道君叫你呢!”

李眠溪慌忙跑过去,手足无措地站在风越辞身旁,“道君!”

“静火咒可有一直修习?”

“有!”

风越辞闻言颔首,忽然侧身,抬手便拔出他腰间佩剑,掷于半空中,平静道:“暂且忘记静火咒,握住剑。”

李眠溪不知他要做什么,却是二话不说,乖巧地上前,踮起脚尖,双手握住剑柄。

风越辞掌心微动,捏了法决,就见少年人周身倏而出现九道赤色令符,盘旋游转,渐渐贴向剑身。

风越辞道:“随我念,明明昭昭——”

李眠溪结结巴巴地道:“明,明明昭昭……”

赤符引燃,火光骤起。

风越辞淡道:“烈如艳阳。”

李眠溪:“烈如艳阳!”

赤符贴剑,剑引天光,风越辞道:“焰随我令。”

李眠溪顿了顿,只觉自己整个人都似烧着了,滚烫欲燃,喃喃道:“焰随我令——”

风越辞垂眸,倏而化出瑶琴,指尖动,琴声出,缓缓道:“凤起九天。”

李眠溪几乎与他同时出声,声音高扬:“凤起九天!”

剑身为引,煌煌烈烈的火光霎时自他体内纷涌而出,竟化成一只浴火的凤凰冲天而起,惊动了所有人。

泠泠琴音作响,仿佛在牵引着火焰。

火凤所经处,风云树木尽皆点燃,四周动荡的灵力都在这火焰下灼烧殆尽,有嘹亮高亢的清鸣声响彻天际。

“啊——”灵船失火,船上四君书院的人再也顾不得摆威风,纷纷往下逃窜。

众人张大嘴,呆愣无言,唯有姜桓与戮君不管不顾,仍在交战。

却见琴声一转,火凤飞掠回旋,如同离弦之箭,霎时从二人中间穿了过去。火焰转瞬烧毁二人护体灵罩,燃起衣物,倘若他们再打下去,只怕要丢人丢大了。

戮君不得已退开驱火,怒喝道:“清徽!”

风越辞侧坐青牛背上,瑶琴置于膝,指尖连动不停,神色间仍是波澜不惊的沉静从容。

姜桓灵力一荡,便隔开了火焰,他抬头望着漫天大火,吹了吹袖上沾落的灰尘,饶有兴趣地道:“小朋友的朱明离焰么,有点意思。”

地面上众人连连后退,抱成一团,躲避火焰。

秦文茵呆呆道:“眠溪的火焰竟然这么厉害吗?”

管彤心有戚戚道:“我原本还在想,晋阳李氏那么多长辈,当年如何就让眠溪学弟一个小小孩童烧毁了大半个家,现在看来,并非夸张之言啊!”

邱林寒道:“可眠溪学弟却也因此不敢再归家,听闻当年他家兄长送他来学宫,颇为不虞,其后晋阳李氏再无人前来探望。”

何豫立道:“李家多少先辈试图引动朱明离焰,尽数失败,却叫一个小小孩童无意炼化了,心里能舒坦才怪!”

杨策欲哭无泪,心说连软萌乖巧的学弟都这么深藏不露,这地方简直大佬遍地走,惹不起惹不起啊!

季时妍面色微凝,目光紧紧盯着火凤,声音低不可闻,呢喃道:“数千年前曾有一座‘晋阳城’,其中之人皆为妖类化形,最开始被视为异类,屡屡受人欺凌,然而却得魔王陛下青睐,赐予了信物——凤凰晶珀,晶珀中蕴藏着足以焚尽万物的凤凰真火朱明离焰。其后晋阳城才得以被世人接受,一跃成为百城之一。”

百城中,晋阳城与商南城最为交好。

旁人对此分外不解,因晋阳多妖兽,商南之人却主修御兽之道,想来应是势如水火。然而却不知,晋阳城主之女与商南城主之子斗来斗去成了欢喜冤家,携手同归,结了秦晋之好。

天境之战中,商南遭祸,众人或身死或逃往,少城主死战不退,一人独守一城,却有其夫人率百兽万里来援,与他同退万敌。

少城主一夕之间名动天下,留存史书,然而无人知他痛失爱侣,不惜引残存的兽灵入体,也要与其夫人生死与共。

后来如何了呢?

他们一双子女将二人合葬在了城中,其后女孩留在商南城,重建道统,男孩却承母愿,回了晋阳城。

季时妍垂下眼眸,虽当年她也置身于天境之战中,却也不至于对这件事了解得如此清楚,她只是偶然间听一个人讲过——那人与她同为四魔将之一,被世人成为“无相幻魔”。

四魔将彼此并不熟悉,互相不知来历,除却联手对敌时,大多镇守一方,不会往来。谁都有秘密,谁都有不愿道明的过去,只有无灭天魔才完全知晓其他三人真正的身份。

可天魔神秘,梦魔无常,阴魔唯独与幻魔脾性相投,多讲过两句话。

但也仅止于此。

而今季时妍看到朱明离焰,才猛然间想起了这段往事。

当年她没心思去想那么多,但现在想来,幻魔定然与晋阳城或是商南城有关,否则为何姜帝没寻到藏于她这里的‘四时花冠’,亦没有寻到晋阳城的‘凤凰晶珀’?

李眠溪,李学弟,莫非竟与幻魔有关吗?

季时妍心思飘忽,陷入了沉思中。

空中的交战却仍未终止,戮君死死盯着风越辞,道:“清徽,你要助他与我相争?”

风越辞静默不言,以琴声牵引火凤,绕空长鸣。

姜桓回身,收刀归鞘,道:“对付你,何须道君?”

戮君还没来得及大怒,忽然就听到血肉裂开的轻响,他低头一看,只见双手上竟出现道道裂痕,顷刻间血流如注染红了长戟,与此同时,血气翻涌上喉,他忍了忍,终究是禁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姜桓揉了揉耳朵,“来,再跟我讲一遍,你先前是要谁血溅于此?”

第29章:输赢

姜桓一句话出来,戮君五脏俱焚,比这四野燃烧的朱明离焰还要灼人心肺,气得他又吐了口血。

“师,师尊……”四君书院的众人全都吓傻了,步娆睁大眼睛,再也维持不住冷美人的模样,死死攥着步依的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师尊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无名小卒?阿姐你告诉我,是我看错了!”

步依身形颤抖不止,脸上同样是难以置信的神情,眼神极尽灰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打碎了。

唯独步赦冷冷道:“师尊怎么可能会输?不过是一时大意,令那宵小之辈钻了空子!何况清徽道君有意相助那人,师尊念及道君,哪里展得开手脚!”

对,没错,一定是这样!

所有院生闻言皆舒了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而另一边,华夏学宫众人也是惊骇交加,好不到哪里去。

“我在做梦么,居然梦到姜学长将戮君打得吐血了。”

“我也是!谁来掐我一下让我清醒清醒!”

“学宫真好,可以做梦。梦里真好,什么都有……”

大家喃喃自语,齐齐仰着头,被风一吹,纷纷石化当场,像一只只呆头鹅,愣愣地望着天上。

杨策鼓着腮帮子,长舒一口气,认命地揉揉自己的僵硬的圆脸,道:“果然还是那个无往不胜的姜大魔王啊!”

秦文茵捂着脸颊,发出极小的尖叫声,抱住管彤哭道:“学姐!我们不骂他了好不好!我想粉他一辈子!”

管彤道:“哦,道君归我们了!”

秦文茵立刻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坚定道:“不不不!任何人都撼动不了道君在我心中的地位!学姐来战!”

“……”管彤手指戳她额头。

何豫立胳膊肘碰了碰邱林寒,道:“学长,羡慕吧?说实话我挺羡慕的。”

邱林寒拍拍他的肩膀,含笑道:“豫立,修行在个人,只要努力,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做到。”

何豫立眼中像是被周围的火焰点燃了,毫不犹豫地道:“我想比他们更强。”

邱林寒道:“我亦然!”

季时妍望着他们,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在心中喃喃道:“有梦想的少年人,可真好啊。无方哥哥,我有点想不起来了,从前的我们是不是也是这个模样?”

心上孕养的残魂仍在静静地沉睡着,没有给她半分回应。

季时妍重新抬头,看向天边。

戮君死死盯着手中的血迹,仿佛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琴音低转,令他如梦初醒,转而死死盯着姜桓,厉声道:“你不是姜家小辈!”

他虽狂妄霸道,却不是没脑子。

原本看姜桓与学宫那群小辈一样围拢在风越辞身边,便以为也是姜家的哪个小辈,可方才交手之下才深觉对方实力根本不下于他,说是姜家老祖还差不多!

姜桓道:“别转移话题啊,你先前不是挺狂的么?来来来,继续继续,我家道君难得出门散个步,总得看一出好戏,你说对不对?”

“你!”戮君气得握紧长戟,又要动手,却见火凤盘旋在侧,烈焰焚天,蓦地低头,咬牙切齿道:“清徽!”

风越辞抬眼,目光微凉,道:“学宫上方禁武,切磋另寻他处。”

姜桓松开握刀的手,转瞬跃下,回到他身边偏头一笑,道:“好,听道君的,不打了。”

众人:“……”

风越辞按住琴弦,火凤长鸣一声,回旋往下,冲回了李眠溪体内,四周火焰转瞬散去。

李眠溪手一松,佩剑掉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尽是冷汗,虚脱地往后倒去,被邱林寒等人接住。

林烟岚急忙上前跑过去,为他施针。

风越辞道:“眠溪,每日默念百遍静火咒,三月后方可停下。”

李眠溪小声应道:“是!”

季时妍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略带沉思地盯着他看,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熟悉的影子。

四君书院等人皆看向戮君,欲言又止。

戮君却盯着风越辞道:“清徽!”

姜桓眼帘一掀,道:“闭嘴吧。”

戮君从未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他望着姜桓的眼神越发凶狠暴怒,恨不得立即将其千刀万剐,生吞活剥了。

风越辞低声咳嗽两声,缓缓道:“联试为四君与校长共同定下,阁下坏了规矩,该当如何?”

戮君指着姜桓,面色铁青道:“你也说过不会与百家氏族联手,那他又算什么?”

风越辞道:“姜公子并非姜家人。”

戮君落地,捏着长戟重重往地上一敲,怒极道:“你以为本君会信?他的刀意比姜家那帮老鬼还强!姜家人藏了这么个人,是何居心?别告诉本君你毫不知情!清徽你……”

风越辞静静地望着他,袖起清风,乌发轻扬,虽面容雪白略带病色,但整个人的气场却绝不下于方才交战的姜桓与戮君。

戮君一时哑然,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阁下非要胡搅蛮缠,我亦无法。”风越辞不与他争辩,只抬手伸出,指尖光点逸散,转瞬间凝成一把璀璨长弓,金光银华交错流转,直指戮君。

戮君瞧见那长弓,终于变了脸色,连退三步。

风越辞平淡道:“便请阁下,受我一箭。”

姜桓却是拧了眉头,按住风越辞的手:“你身体……”

风越辞道:“无妨。”

他目光转向戮君,仍是淡的没有烟火气,看不出丝毫战意,却如一盆凉水浇得戮君透心凉。

昔年封灵一箭,外人多以为戮君没有准备,是以才会中招。可唯有他自己才清楚,那一箭他已用了所有办法去挡,然而,挡无可挡。

戮君生性好战,不怕与人硬碰硬地动手,却实在怕了风越辞的“封灵箭”。

越是强大之人,越是依仗自己的实力,一夕之间灵力尽失变成普通人的感觉简直比死还难受,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

戮君脸色青白交加,一变再变,半响,愤而收了长戟:“本君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商,你们便是如此待客的吗?”

与姜桓一战挫了他的锐气,如今风越辞封灵箭一出,他已无再战之心了。这话一出口,今日之事便算是低头了。

风越辞长弓未收,道:“是何要事?”

戮君看他分明带病在身,却仍是淡静从容,风华迫人,一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姜桓敛了笑意,道:“收收你的眼睛,若是不想要,我帮你收了它。”

戮君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本君当真怕你?”

姜桓无所谓道:“再打一场?”

戮君:“来……”

然而两人还没再约战一场,就被打断了。

青牛:“哞哞!哞哞!”

风越辞扫了他们一眼,抬了抬手中长弓,灵力逸散,这回的攻击范围不仅是戮君,连姜桓都带上了。

姜桓与戮君同时闭了嘴。

屏息敛气的围观人群终于长长出了口气,几乎要热泪盈眶——两个大杀器聚在一起太可怕了!还好道君厉害啊,一下子都给震住了!

步娆唤道:“师尊……”

戮君道:“闭嘴。”

四君书院众人都是一僵。

华夏学宫长者见此,清了清嗓子,抚须道:“戮君阁下,不知明日的联试还能否如期举行?”

戮君冷笑一声,道:“比!自然要比!且本君此番前来,还带了一样彩头!”

学宫长者问:“彩头?”

戮君道:“姜帝最后遗留之物,传闻中隐藏着九重天阙路径与钥匙的——浮生望月图!清徽,你觉得如何?”

姜桓挑了挑眉,心说又是姜帝,怎么这么烦。

风越辞还未出声,天边便传来一道颇为惊讶的声音——

“我们姜家找了多少年的东西,没想到竟然落在了戮君阁下的手中。这一趟,倒是来得巧了。”

左边上空,一座形似宫殿的飞行灵器缓缓而来,通身金光闪耀,极尽奢华,照得人眼睛生疼。最前方摆放着桌椅,正有一对年轻男女对坐谈笑饮酒,好不自在。

戮君冷冷道:“的确来得很巧!”

姜桓抬头,随口问旁边小孩:“那两个什么人?”

邱林寒回道:“姜学长,那两位便是姜家大公子姜之意与姜家二小姐姜之梦。”

宫殿停在了天梯下,姜家兄妹徒步下来,迈入宫门,与先前的戮君相比,可谓是非常规矩了。

两人着玄金服饰,佩着长刀,腰上悬着浑似弯月的白玉刀坠,面上尽皆带着笑意,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看着仿佛是哪里来的皇子公主。

还未走近,姜之梦便眉开眼笑地招手:“道君!”

姜之意与诸人见礼,而后看向风越辞,轻快地笑道:“许久不见,道君风采依旧。身体可还安好?”

风越辞收了长弓,回礼道:“多谢惦念,很好。”

姜之梦忽然眼尖地看到他身旁的姜桓,怔了怔,扯扯兄长的衣袖,小声道:“哥,你看。”

姜之意顺着她视线望去,一时也愣住了。

姜桓衣着打扮几乎与他们完全一致,不同的唯有那束成高尾的长发与腰间悬挂的玉符,莫非是他们姜家的狂热崇拜者?

姜之梦好奇地眨了眨眼睛,“道君,不知你身旁这位公子是什么人?”

风越辞道:“华夏学宫姜桓,姜公子。”

姜桓闻言挑眉,抱刀而笑,拉长语调加了一句:“还是道君的……”

姜家兄妹眼睛微微睁大,连带着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

却见姜桓与风越辞对视一眼后,露出点不明所以的笑容来,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接道:“特殊好友。”

所有人齐齐无语——恕他们孤陋寡闻,特殊好友到底是个什么鬼?

作者有话要说:

读作好友,写作(  )

第30章:姜氏

姜之梦扑哧一声笑,打破了沉寂:“敢问这位姜桓姜公子,什么叫‘特殊好友’啊?”

姜桓见她年纪跟李眠溪差不多大,便道:“字面意思,小姑娘家的别问那么多。”

姜之梦眨了眨眼睛,神情颇为古怪,道:“你这副穿着打扮,加上这种语气……若非我从未见过你,恐怕真的会将你当成我家的哪位长辈呢!”

姜桓不置可否。

这种话听得耳朵要起茧了。

不过他早前听旁人讲他像姜家人,今日一看,风格的确是像得有点离谱,穿着审美道法喜好,简直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戮君听他们讲话,忽然眉头一拧,问姜之梦:“你是说,他当真不是你们姜家人?”

姜之梦道:“自然不是。”

戮君道:“哦?那可奇了怪了,本君方才与他交手,观他一身功夫,分明与你们姜家一脉相承,连刀意都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他不是出自望川姜氏,那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面上露出点玩味之色,显然是存心挑事,但讲得也是实话。

果然,这话一出,姜家兄妹瞬息变色——若服饰打扮相似倒没什么,百家氏族也不是没被人模仿过,但道统传承不一样,那已经触及底线。

姜之意敛了笑容,转向风越辞,肃容问:“道君,敢问戮君阁下此言当真?”

他们是信不过戮君的,但却信得过清徽道君。

青牛察觉到变化的气氛,不安地甩了甩蹄子。

风越辞抚了抚青牛头角,许是因为方才擅动灵力的缘故,他脸色苍白异常,瞧着比往日更添病态,周围还留存着未散的焰火灼烧,烈如云霞,照在他身上却浑似万年霜雪,不见半分暖意。

姜桓实在担心,忍不住走近了两步,想拉他手腕渡些灵力过去。

风越辞却示意不必,只道:“之意,姜公子来历特殊,此事可问过你们姜家长辈,再行定论。”

“道君所言甚是,但兹事体大,我需得问个明白,再告知长辈。”姜之意看向姜桓,拱手道:“姜桓姜公子对吧?可介意我试试你的功夫?”

姜桓嗤笑一声:“你?”

姜之梦解释道:“姜桓公子,眼见为实,我兄长是好意,不愿平白冤枉你,才想亲自出手一试的。”

姜桓道:“冤枉?冤枉什么?这话我可以笑一年了。小姑娘,你们家的道法占个前无古人就算了,难不成还要占个后无来者?”

姜之梦涨红了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我们望川姜氏传自姜帝陛下,已有数千年,你敢说你一身所学尽皆是自己所创?”

姜桓道:“数千年算什么。你还真讲对了,自己适合修什么道,自然只有自己最清楚,我走我的道路,又何须去学旁人的东西?”

太狂了!

所有人心中皆是禁不住暗道了一声。

先前一个戮君已是狂妄霸道之极,这回一个姜桓横空出世,竟是比戮君更甚,关键是还有与之性情相配的实力。

姜之梦想说什么,却被姜之意拦了拦,只见他负手道:“世人皆知,姜帝陛下起于月黯星耀末年,一身修为冠绝当时,其后更建九重天阙,是起源至今,唯一一个可与魔王陛下并驾齐驱的人物。而今阁下此言,岂非是自比姜帝陛下?”

姜家人素来以姜帝正统自居,虽不似叶家人出了名的清高孤傲,却也是外谦内傲,容不得旁人放肆。

话音落下,众人一时屏息。

帝王光辉,万古难消。

魔王与姜帝从来都是起源之地翻不过的两座山,其震慑力至今仍在,诸人不敢不敬。

姜叶两家人更是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两家针锋相对了数千年,恩怨比海深,可但凡谁要在他们跟前说一句姜帝魔王的不是,保管他们会先放下恩怨联起手来将人弄死,而后才会继续一较高下。

姜帝是姜家人眼中尊崇敬畏的神明,魔王是叶家人心中不容亵渎的主宰。

谁碰谁倒霉。

姜桓却不置可否,随意道:“没见过,不清楚,哪天见到了比一场才知。哎哎哎别忙着上火动手,小朋友我劝你心里有点数,你旁边那位戮君刚刚才被我打吐血,前车之鉴啊。何况你们家功夫跟我一个路子,在我眼中,自然全是破绽。实话讲,同样的境界,我揍你们家十个跟揍旁人一个差不多。”

戮君:“……”

姜之意:“……”

听姜桓的话,姜之梦莫名有点发怵,抬头看她兄长,已是气得黑了脸,拳头捏得咯吱响,哪怕面对叶大公子时都没这么失态过。

无奈之下,姜之梦只好眼巴巴地看向风越辞。

风越辞目光扫过诸人,却是冲学宫的师长们道:“客人远道而来,不好久留门前,劳烦诸位早作安排。”

学宫长者连连点头,其他人一个个回神,各自赶着看热闹的学子们散去,又领了四君书院的院生与姜家子弟往里走去。

至于难缠的几位,他们实在无能为力,只能交由清徽看着了。

苏令谋倒是留下来帮忙,虽说很不满戮君先前所为,但此刻也要摆出微笑,打圆场道:“茶水已备好,外面风大,还请诸位里面讲话。”

风越辞微微颔首,衣袖轻扬,率先转身往里行去。

姜桓见此,也没了搭理旁人的心思,立即跟上去,将青牛按到了后面去,“道君为何非要逞强?林姑娘再三交代不可出手,你却总不听。”

风越辞道:“若非如此,你们不会停下。”

姜桓摇摇头,很直接地讲道:“谁说的?你叫我一声试试,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话了?”

风越辞眸光微转,未出声。

姜桓见他此刻态度颇为温和,便趁机提道:“道君,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件事?”

风越辞道:“何事?”

姜桓道:“现在又来一个姜公子,以后可能还会更多,你一开口,哪里知道你在叫谁呢?不如……你换个称呼如何?”

未及回答,风越辞忽然眉间微蹙,抬手掩唇,低声咳嗽起来。

姜桓皱眉,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的手,肌肤相触间升起无边的暖意,转瞬流转全身,温暖之极。

寒意痛楚使人清醒,温暖安逸令人放松。

风越辞已经习惯了前者,反而不适应这纷涌来的暖意,便如同姜桓这个人,直白坦荡而热烈,一腔心思明明白白,叫人难以招架。

世间仰慕清徽道君者不知凡几,但旁人向来规规矩矩,纵然戮君也被他一箭封灵,不敢太过放肆。唯有姜桓不管不顾,又恰好卡在过界的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方,险些惊掉了后方一群人的眼眶。

姜之梦道:“我好像明白什么是‘特殊好友’了,那位姜桓公子拉着道君的手居然没有被打!上回碰了下衣袖就被一箭……咳咳,戮君阁下不好意思,我不是针对你啊!”

戮君黑着脸道:“闭嘴!”

苏令谋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是林姑娘叮嘱过,姜……桓的灵力特殊,能为清徽温养身体神魂,所以不必见怪。”

见鬼了,这话讲得他自己都别扭,什么时候见那大杀器有这么好心过?

姜之意望着二人背影,倒是若有所思道:“小妹,道君交好之人,不可能品性有差,那位姜桓公子……暂且不要去招惹他,待我先问一问父亲。”

姜之梦吐吐舌头,小声道:“不用兄长讲我也不想惹他,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怕他。”

身为姜家人,她在四君跟前都有底气大声讲话,却不知为何,面对着姜桓时,总有一种微妙的无法言喻的敬畏感。

姜之意摸摸她的头,抬头看到姜桓时,眼中的惊疑困惑亦是不减反增——就算是偷学,可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偷学到这种地步?

赢过戮君,连他们家的长辈都没把握。

这个姜桓……到底是什么来历?

“哞哞——”

青牛原本跟在风越辞身旁,再一次被姜桓按到了后方,委屈得气都喷不出来了,摇晃着铃铛,挡在所有人跟前跺蹄子撒脾气:“哞!哞!哞!哞!”

姜桓:“哟,这小牛脾气见长啊!我一直好奇,道君是从哪寻来的这头青牛,除了能背人半点本事没有,整天就会哞哞叫。”

青牛眼睛瞬间瞪成了铜铃。

风越辞伸手摸摸它,缓缓道:“我亦不知哞哞来历,幼年起它便跟在我身边。待我入学宫放它归去,它却自己寻来,极有灵性。”

他们这一停留,姜之梦几人跟了上来,闻言开玩笑道:“我记得姜帝陛下的望浮宫里也有一头守门的金牛,说不定还与哞哞有几分渊源呢!”

青牛:“哞!”

姜桓“啧”了声,“你们家姜帝真是到处找存在感。”

姜之意道:“烦请阁下注意言辞!”

姜桓无所谓地道:“我真搞不明白,都消失几千年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多事,一会是什么望浮宫,一会是什么‘浮生望月图’,一会又是什么守门金牛……能不能学学传闻中的另一位魔王,人家就没留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

姜家兄妹深吸一口气。

风越辞安抚着青牛,淡声道:“姜桓。”

“嗯……嗯?”姜桓倏而偏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道:“道君,方才是你叫我名字?”

风越辞道:“姜帝比肩魔王,自有过人之处。慎言。”

姜桓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姜帝魔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语调上扬道:“既然道君唤我名字了,那我是不是也该换个称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姜宝:计划通√

第31章:情念

称呼这个问题,姜桓早就想提了。

风越辞并非氏族出身,可知书达礼善解人意,比之氏族子弟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处起来十分舒服,但想要亲近他就未免太难了。

过于放肆会惹他反感,过于规矩又追不到人。

而今正好顺水推舟。

一个称呼罢了,风越辞并不在意,只道:“随你。”

姜桓撑着下巴,扬眉笑道:“我得想想,不能与旁人一样,那么……阿越,越越,小辞,你喜欢哪一个?”

苏令谋眼角一抽,姜家兄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戮君黑着脸道:“混账!”

姜桓道:“你皮又痒了?”

戮君怒道:“你敢这样叫清徽!”

姜桓不仅叫,还握着风越辞的手晃了晃,十分嚣张了。

他眼中的情意未曾掩饰分毫,叫苏令谋几人看得彻彻底底,一时震惊无比,纷纷石化当场。

清徽道君这样的人物,就如同悬于中天的皎皎明月,如同远山高岭上的皑皑冰雪,纵然仰慕者众多,又有谁能去将他拉下凡尘,又有谁忍心?

这人简直色胆包天!

姜之梦指着他,指尖发颤:“你你你……”

姜之意皱眉道:“荒谬!”

苏令谋眯了眯眼,相比其他人,他更清楚姜桓性情,反而觉得姜桓在耍人玩——若是真能这么轻易地喜欢上谁,哪里会人送外号‘万年单身狗’?

风越辞沉静如常,收回手道:“别闹。”

其他几人都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道君还是那个道君!简直无法想象道君跟人谈情说爱是什么模样!太可怕了!

姜桓却是道:“阿越,既然说了随我,可不能反悔。”

风越辞道:“不反悔。”

他们一个叫得坦荡,一个应得从容,反而更衬得旁人大惊小怪不淡定了。

唯有青牛更加委屈:“哞哞——”

风越辞让它走在身旁,偏头示意姜桓别再欺负它了。

姜桓点点头,笑得停不下来。

走过小道,前方豁然开朗,只见墙院高起,竖着一个接一个的独立院落,简洁雅致,正是学宫的客宿,若是来了客人,便可安排在此处住下。

四君书院的院生与姜氏子弟左右各占了一处院子,已然在收拾整理了。

苏令谋开口道:“戮君阁下,姜大公子,姜二小姐,便委屈三位在此留宿一晚,明日联试,想来其他客人也要到了。”

想想就脑壳疼。

惹是生非的戮君就罢了,叶大公子一来,姜家人跟叶家人还不晓得要掐成什么样!看来得找校长拿几瓶护心丹给大家发一份啊!

风越辞垂了垂眸,忽然对姜桓道:“可否借刀一用?”

姜桓闻弦音而知雅意,嘴角一勾道:“不必阿越动手,我来。”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刀光一闪,雪白的墙壁上已然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字迹——禁!

其中杀伐之意,割皮刮骨,只一眼便叫人骇然失色。

戮君脸色难看道:“这是何意?!”

风越辞淡淡道:“既至学宫,应守规矩。联试期间,除却比试之人,余者皆禁武。劳烦苏师向来客转达。”

苏令谋忍不住暗道一声好,连连点头。

戮君问:“若是不守,如何?”

风越辞转身而行,步履轻盈缓慢,素衣长发随风旋起涟漪般的弧度,恍如九重天上三千雪,缓缓落下。

姜桓收刀归鞘,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就听不远处的山头忽然发出一声巨响,竟是从中间被一刀两断。

风越辞头也未回,道:“若是不守,便如此山。”

客宿中的人被吓了一跳,皆探出头来,目瞪口呆地盯着山头——华夏学宫这么凶残的么!

戮君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甩袖而去。

姜家兄妹盯着那刀痕,对视一眼——果然是他们家一脉相承的刀意!

他们不再犹豫,立即与苏令谋寒暄两句,回去传信家中长辈了。

安顿好了这帮人,苏令谋总算能松口气,转头盯着姜桓与风越辞并肩而行的背影,一时有些捉摸不透——姜桓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让做什么做什么?

难不成还真的对清徽动了心?

苏令谋揉揉额角,思量半响,转身直奔校长办公楼去了。

校长在院子里钻研五颜六色的珠子,听见动静,扶着独目镜瞧了瞧,“令谋啊,怎么了这是?瞧瞧你的黑眼圈,扮熊猫玩呢?”

苏令谋为学宫前前后后,忙得要死要活,这位还一副不在状况的模样。

生气啊!烦躁啊!然而还是要保持微笑,谁让他们家校长一直这德行。

苏令谋道:“戮君跟姜家人来了。”

校长道:“哦哟,来的这么早啊,我说方才那么大动静,打起来了?”

苏令谋深吸一口气,不跟他东拉西扯,三两句话讲明了情况。

老人家这才放下东西,背着手,站直了身子,布满沧桑的面容带了些捉摸不透的意味,一宫之长的气度显露无遗。

“戮君闹事意料之中,暂且不用管他。我倒是没料到姜小子会为了学宫出手,难得啊。”

“只怕他不是为了学宫,是为了清徽!”

校长看着他,指指耳朵,慢悠悠地道:“令谋啊,我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的。”

苏令谋道:“校长我跟你直说吧,姜桓好像喜欢清徽!”

校长道:“正常啊,有谁不喜欢我家乖学生。”

苏令谋笑容裂了,一字一句地强调道:“是要将人拐上床的喜欢!您老能听懂了吧?”

校长:“……”

这边两位操碎了心,然而话题中心的两位却很悠闲地在晚间散步。

因着明日联试,许多学子还未休息,背书的背书,演练的演练,还有许多人在帮着师长布置场地。

风越辞与姜桓一路走来,不少学子偷偷盯着他们看。

经过回廊处,有个小姑娘提着几盏灯急匆匆地跑过来,转眼就要撞上人,风越辞出手扶了一把,道:“当心。”

“谢过道君!天黑路长,送送送您照明!”小姑娘骤然红了脸,塞给他一盏长灯,捂着发烫的脸跑掉了。

姜桓望着眼前人被灯火映出的容颜,“道君实在太招人了。”

风越辞便提灯而行,夜风带起他微扬的衣衫,甚为清雅。拐道时,他自然而然地抬头,看了姜桓一眼,潋滟眸光胜过万千闪烁的明灯。

姜桓喃喃道:“我可以抱你么?”

不给风越辞拒绝的机会,姜桓已快步上前,从背后拥住了他。

风越辞道:“这是何意?”

姜桓闻着他周身萦绕不散的幽冷香气,低声笑道:“是情不自禁。”

风越辞似有不解,道:“姜公子如此修为,如此境界,为何还会情不自禁?”

姜桓环着他不松手,在他耳边低声道:“阿越好不解风情。情由心生,意由心动,若还能自持便不是真心喜欢了。”

风越辞一手提灯,一手抬了抬,轻轻地推开他,如同对待玩闹的孩童般自然,神色澄澈空明,不见半分杂念。

姜桓知他性情,并不失落,反而觉得他现在的态度已是温和许多了,便还有心情调侃说笑道:“就像阿越不喜欢我,所以心无杂念,从无动摇。不对,也不是不喜欢我,阿越一心向道,是不喜欢任何人。”

风越辞静默片刻,认真道:“我欣赏姜公子。”

姜桓笑道:“是吗?”

风越辞神思无邪,自然眉目清澄,真心实意道:“只望姜公子早日勘破情念,成就无上道途。”

姜桓闻言忍俊不禁,笑了好半天,叹道:“然后得享无边孤寂么?阿越,你要不要这么恨我。”

“……”

风越辞独自一人在书楼待了十六年,从不知孤寂为何物,乍然听闻此言,不禁怔了怔。

姜桓接过他手中明灯,抬了抬,帮他照亮前方的路,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

风越辞低声道谢,缓步而行,却因他的话陷入了沉思,半响出声道:“恕我不懂姜公子所言。”

姜桓不以为意,扬起的笑容洒脱又明朗,认真道:“不需要懂。我喜欢阿越,却也不愿叫你一身清骨沾染人间烟火。你是天上明月,无需落入凡尘,我自会去寻你。”

明灯映出他飞扬的眉目,他眼中光芒如同不灭的骄阳,明亮逼人。

风越辞微微失神,不知何处来的暖意自心间逸散,他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与眼前人目光相对,静静道:“姜公子可知,日月不同辉。”

姜桓回道:“阿越可知,星月相皎洁。”

长夜下,回廊中,明灭的灯火在夜风中闪烁不停,远处人来人往渐渐散去,而他们周围的时光却如同停在了这一刻,久久未动。

作者有话要说:

论追人的自我修养——by姜宝

论被追的静心法则——by越宝

第32章:图卷

翌日,天际微白,晨光破晓,便有无数飞行灵器停在了学宫上方。

苏令谋等人带着年长的学子们在学宫门前迎客,年岁轻些的学子便领着客人,为其引路,而幼学的孩子们则是三五成群地拎着篮子,来回于场地之间,乖巧地在每张桌上摆放好灵果茶水。

“学长,帮你旁边的小学妹搭下手!”

“好嘞!学弟你注意身后,看着点路!”

“学姐,这边这边!”

“来了来了!”

“你们慢点啊!注意仪态!仪态!”

因着今日来客众多,学宫内一片忙碌景象,身着水蓝服饰地学子们来回穿梭,一眼望去,几乎汇成了一片蔚蓝之海。

来客们望着朝气勃勃的小孩们,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连连点头,转而与学宫师长们夸赞起来。

每逢联试,百家氏族都会派人前来观战,多是为了带着小辈出来见见世面,而后也会考察两方,思量着将自家孩子送去哪边更好。

除此之外,联试虽为学宫书院的主场,但各家也可以借此机会,叫小辈们彼此切磋交流,这种场合下,纵有胜负,亦无伤大雅。

上一届联试地点在四君书院,这一回自然轮到了华夏学宫。

学宫的场地已布置好,只见中央起高台,明亮而空旷,四周从下往上螺旋而起,呈阶梯式环形围坐,几乎延伸至云端,坐在位置上便能将高台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风越辞不喜喧闹,姜桓便与他避开人群,先来了场地外边的山峰上。

姜桓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要笑不笑地道:“如果校长他们能回地球,学宫可以开创一个‘新轮回现代主义风格’了。”

风越辞道纵然听不懂他话中意思,却也知晓他是在调侃这场地了,问道:“哪里不好?”

姜桓忍笑道:“没有没有。”

正巧这时,一群水蓝服饰的小团子排着队,拎着篮子从边上走过,篮子里装满了香气四溢的灵果灵酒。

姜桓闻到味道,偏头瞧了瞧,嘴角微扬,身形一晃,手里便多了两个果子跟一壶灵酒,还冲着小团子们挥了挥手,“小朋友们,谢啦!”

小孩们茫然回头,反应过来后各个气得小脸通红,要来追他还回去,但下一刻又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风越辞,顿时犹豫了一瞬,齐齐见礼,嫩生生地唤:“道君。”

风越辞看了姜桓一眼,没出声。

姜桓神态自若,留着酒,将两个果子递到风越辞手里,道:“我看你一上午都没进食,虽说辟谷后可不食五谷,但你身体不好,总要吃一些东西的。”

风越辞盯着手中灵果,静默片刻,温声叫小团子们走过去了,而后才道:“此为来客准备,下次不可以拿。”

姜桓点点头,满口答应:“都听你的。”

风越辞又道:“今日人多,酒误事,少饮。”

姜桓竖起一只手,作发誓状,笑吟吟地道:“好好好,别说少饮,只要你说一句,以后我碰都不碰了,好不好?”

风越辞本是提醒,闻言便摇头道:“不必如此,姜公子已很好,无需改变自己。”

姜桓听得眉开眼笑,像有人给他塞了一口糖,甜得整个人要化了,心说这人可太犯规了,分明不沾风月,别无他意,可偏偏每一句话都能撩得人心神动荡。

姜桓含着笑意,逗他道:“阿越是怕我喝醉了做出什么事来吗?”

风越辞反问道:“你能做什么?”

姜桓:“……”

好吧好吧,除了大美人喝醉睡着时能占点便宜,其他时候还真没办法做什么。何况上回醉酒时都能惊醒过来家暴,清醒着就更别提了。

倘若真打起来,他肯定也是必输无疑,无关武力,而是对着大美人,想想都下不了手啊。

两人说话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阵阵惊呼,抬头看去,就见一艘贝壳状的灵船缓缓而来,其通身雪白,毫无瑕疵,周边海珠珊瑚镶嵌,泛着温润华美的光泽,甚是风雅。

不多时,有数人从中迈出,皆是白衣绣银纹,玉冠束高发,佩着长剑,腰间悬挂白玉剑坠,远观来也形似弯月,竟与姜家人极为相似。

为首之人身形修长,面容冷冽,俊逸无双,引来了一群小姑娘的叫声:“是叶大公子啊!”

叶云起行至宫门,与苏令谋等人见礼,礼数周全,却未开口。他身后叶家人亦是抬手施礼,如出一辙的寡言少语。

众人心知叶家人历来如此,也不见怪。

却见叶云起眉头一动,倏而抬头,与此同时,站在人群边上的姜之意也正好看来。

两人目光相对,皆面无表情,空气中仿佛能听到灵力相撞的灼烧声,周围瞬间寂静一片,针落可闻。

两人身后的子弟都抬起手握住各自的刀剑柄端,大战一触即发。

苏令谋飞快地往嘴里塞了一颗护心丹,微笑着将先前的客套话讲完,冲着身前的叶云起道:“叶大公子,里面请。”

叶云起没动,姜之意也没动。

众人:“……”

好紧张!能不能喘口气啊!

一片沉寂中,天边忽然传来一阵铃铛轻响,叶云起听了听,便收了视线。

姜之梦揉揉僵硬的脸颊,扯扯兄长的衣袖,小声说了句什么,姜之意点点头,也转了身。

所有人捂着胸口,齐齐松了口气。

然而惊魂未定,又被一个大嗓门震住了:“你们都在门口发什么呆?装木头人么?”

这个嗓门……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天边大鹏鸟飞掠而下,其上为首的少年人张扬地抬着下巴,顶着一副白嫩的俊俏脸蛋,可不就是商南吴氏的二公子,吴双涯。

“嘶!我的耳朵!”

“这小祖宗怎么来了?他兄长居然不关他禁闭了?”

“得了吧,别看吴大公子活阎王似得,其实可疼他弟弟了!”

“人差不多来齐了,我们赶紧溜吧!我可受不了吴二公子的嗓门!”

看热闹的年轻学子们小声议论,叫前方的学长学姐们挡着,随即便趁着师长们不注意,一个接一个先溜了。

姜之意与叶云起一人一边,背对而行,分别领着自家人往场地而去,很有几分王不见王的意思。

大鹏鸟落地,吴双涯跳下来,不满道:“怎么都跑了?”

吴从善道:“就是!”

吴从英无奈道:“二公子,大抵是我们来晚了,联试在即,赶紧进去吧。”

苏令谋迎上前来,瞧了瞧天边,见天色不早,人也来的差不多了,便扬声道:“诸位请入场地。”

众人鱼贯而入,年长的学子们站在两侧,等来客走完,方才在最后跟上。

山峰耸立,高门大开,各家的位置都已由学宫安排妥当,并非是随意入座。因着氏族中彼此互看不顺眼的极多,最典型的莫过于姜叶两家人,若是想联试安稳进行,少不得要将这些人分开了。

大家也给足了面子,规规矩矩地入座,并未生事。

戮君带着四君书院的院生进来,眼都没瞥一下。众人对视一眼,抬手见礼,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的礼数还是意思了下。

苏令谋随手拉了个学子问:“可曾去藏书楼请过道君?”

那学子忙道:“去了去了,邱学长亲自去的呢!”

苏令谋正寻找着,就见两道身影并肩而来,白衣青衫,玄衣长袍,正是风越辞与姜桓,身后还有一头形影不离的小青牛。

众人眼睛一亮,纷纷起身,齐齐见礼:“道君安好。”

风越辞回礼道:“诸位安好。”

四君书院的人脸色都不好看,心说这帮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方才对着他们戮君阁下可没这么真心实意!

姜桓道:“阿越真得人心。”

风越辞微微摇头,问道:“你坐何处?”

姜桓笑了笑,“这还用问吗?当然跟着阿越了!”

风越辞行至最高处,与诸人隔开距离,位置几乎隐入云端。他端坐其上,容色照雪,清绝高华,宽大的衣袖垂在桌边椅上,莲纹微漾,白云环绕,恍如天人。

姜桓坐在他边上,恰好与戮君遥遥相对。

诸人已入座,学宫长者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宣读联试规则,却听戮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高声道:“本君来此,可不是为了看这一成不变的比试!”

苏令谋问:“那阁下想要如何?”

戮君不答,却是扬手朝上空扔了一副图卷,图卷翻飞转动,倏而间左右铺开,只见天水烟波,清风徐徐,一轮孤月高悬夜空,皎皎清辉,明明净净。

仔细看去,整幅图卷的画面似在流动一般,忽现庭院,忽现人影,转又消散,变幻无声。

姜家兄妹蓦地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图卷。

戮君扫视众人,道:“此为姜帝遗留——浮生望月图!”

风越辞看着图卷,微微出神。

“有什么好看的?”姜桓拉着他衣袖道:“就这样的图,我给你画一百幅都不嫌多!”

风越辞的目光从画上收了回来,道:“纵然能仿出一样的图卷,也仿不出其中意境。此图已自成一界,姜帝果真了得。”

姜桓顺着衣袖按住他的手腕,一本正经地道:“不觉得。”

风越辞看到他眼中的戏谑之意,终于明白他是没事找事了,不过也未与他计较,只轻声道:“别闹。”

第33章:比试

众人抬头望着空中图卷,多被其中意境感染,一时沉浸其中,久久未能回神。

姜之意起身一礼:“敢问戮君阁下,从何处得来此图?”

戮君掀了掀眼皮子:“本君为何要告诉你?”

姜之梦蹙眉,脆生生地道:“阁下,这本该是我姜家之物!”

戮君道:“笑话!既然落到了本君手里,那便是本君的东西!念你小小年纪一时失言,本君不予计较,若有下回,定不饶你!”

哪怕隔着不远的距离,亦能瞧见他中冷厉之色,姜之梦如遭巨山压顶,霎时间喘不过气来。

姜之意立即挡在她跟前,一甩袖,挥散震荡的灵力,“我家小妹年岁轻,自小得家中长辈宠爱,因而天真烂漫,说话便直接了些,阁下可莫要吓着她。”

戮君冷笑一声。

姜之意摸摸小妹的头,叫她且先坐下,而后出声道:“且不论阁下从何处得来望月图,必定是费心钻研过了。那么便该知晓,姜帝陛下的望月图,旁人得到亦无用处,唯有我们姜家人才能打开!”

戮君也没否认,道:“没错,那又如何?”

姜之意缓缓道:“联试之际,百家跟前,阁下才拿出望月图,想必心中已有成算,却不知意欲何为?”

戮君大笑两声,“本君最喜欢跟聪明人讲话。”

学宫众人面面相觑,皱了皱眉,不晓得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戮君道:“传闻这浮生望月图中隐藏着九重天阙的路径与钥匙,本君倒想问一问,诸位可否动心?倘若心动,本君可以给大家一个机会,一个都能进入望月图寻找路径与钥匙的机会!”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呼吸微乱,可还是保持着沉默,原因无他——戮君会有这么好心么?做梦呢!

他们又不是傻子。

姜桓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我听了半天,你这讲得全是废话啊,能不能直接点?别浪费大家时间。”

戮君怒而拍桌:“你……”

风越辞道:“请阁下直言。”

戮君一口气憋着,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片刻后冷声道:“很简单,联试如往年一般进行,但在联试之前,学宫需得挑出三人与本君的徒弟比试一番,三场两胜。比试之前,诸位皆可下注,或压学宫,或压书院,但最后,唯有赢家才有进入望月图的资格!”

姜之意神色微凝,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道:“阁下是否忘了,没有我姜家人,你们谁也进不去。”

“所以前提是,不论输赢,姜家人都必须打开图卷!”戮君终于露了成竹在胸的笑意,道:“姜家小子,错过这次,你以为还能有从本君手中碰到望月图的机会吗?这个选择对你们来讲应该不难。”

姜之意捏着掌心,倏而沉了脸。

欺人太甚!

姜桓倒是听明白了戮君的意思。

先逼着百家站队,看明白众人的立场,其次,以姜帝留存之物诱使姜家人参与其中,那么无论输赢,戮君都能获得一幅解封后的图卷,怎样都不吃亏。倘若他三个徒弟赢了,还能助四君书院打压华夏学宫的名声。

一举三得。

姜桓笑了笑,偏着头讲悄悄话:“阿越,他也不算太蠢,我还以为他没脑子呢!”

风越辞端起茶水,倒了两杯,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将戮君所言放在心上。

戮君问:“诸位考虑的如何?”

苏令谋凉凉道:“想来阁下没有给我们拒绝的余地。”

戮君一摆手,高台旁瞬间升起一处空地,不容反驳地道:“那就开始吧,每家只能投注一方。我劝诸位好好想想,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落了笔。

唯独叶家人没动,一个个还是那副冷脸,似是不屑为之,对比其他人,的确是孤傲之极。

戮君看了过去,意味不明地道:“若是不写,便视为学宫一方。”

叶云起恍若未闻,冷着一张脸,理都不理他。

比起姜家人,叶家人从来不喜欢凑热闹,这一回,还是看在清徽道君的面子上才特地跑了一趟。

戮君十分恼怒,却也清楚叶家人就是这性情,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他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而看向学宫众人,道:“你们可挑好比试之人了?”

学宫师长们面面相觑,低声商讨起来。

风越辞端坐上方,忽然道:“比试无需三场两胜,六人同战,落台为输,如何?”

戮君闻言抬头,直直盯着他,片刻后,欣然应允道:“既然清徽开口,也无不可。学宫书院各出三人,落台者淘汰,只看最后留下的……会是谁。”

风越辞颔首。

苏令谋等人看着自家崽子们,面上有些犹豫不决,但很快确定了第一个人选:“时妍。”

阴都季氏大小姐,季时妍。虽然众人并不知她实乃阴魔转世,但她在学期间,综合成绩堪为为众学子之首。

第二个人选也很快商定:“林寒。”

邱林寒,并非氏族出身,可自身天赋极好,亦勤勉有加,是除季时妍之外,唯一一个门门课程优等的学子。

季时妍与邱林寒对视一眼,同时出列道:“是!”

可这第三个人选,却难倒了师长们。

其余学子不似二人样样不落,都有偏科,文茵擅乐,豫立擅文,管彤擅术……选谁呢?

学子们一个个睁着期待的大眼睛,仿佛都在喊:师长,选我选我啊!

风越辞静静道:“眠溪。”

众人:“……”

李眠溪原本正在心里为学长学姐们加油打气,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选中,乍然被点名,惊得跳起撞到了桌子,紧张地指指自己:“我我我……”

管彤道:“学姐我实名嫉妒眠溪学弟!”

何豫立道:“学长我实名嫉妒眠溪学弟!”

杨策道:“嫉妒使我质壁分离!”

秦文茵捧着小脸,忧伤地道:“眠溪学弟,道君也太偏爱你了!什么事都找你!”

李眠溪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

众人只是逗他,见此噗嗤一笑,齐齐拍了拍他,鼓励道:“去吧,学弟加油!揍他们!”

李眠溪连忙点头,跑过去与季时妍二人站在一处,但还是紧张地同手同脚了,邱林寒见此,便温声道:“眠溪学弟,不用怕。”

季时妍道:“别怕,道君选了你,必然是信你。”

李眠溪面色一肃,重重地点头。

三人同上高台,另一边,四君书院的三人也同时上来,与他们两两相对。

姜桓总算提起了几分兴趣,伸手就想去拿酒,不过中途一转,却是换了茶水,“那小朋友修为可比不上其他人,阿越你为何选他?若说朱明离焰,昨日已有些失控,以他目前的修为,短时日内怕是无法动用了。”

风越辞只道:“生生不息。”

姜桓挑了挑眉,看向高台上的小少年,“哦?”

说话间,场中六人互相见礼,未等礼毕,骤然出手,迅如闪电。

正如姜桓所言,六人中以李眠溪修为最低,是以步赦三人第一时间便围攻李眠溪,想要将他先踢下台去!

然而季时妍与邱林寒默契转身,一左一右拦截一人,转眼间,便见六人两两交战起来。

邱林寒对步赦,季时妍对步娆,李眠溪对步依。

“快看!季学姐一下子占上风了,好厉害!”

“邱学长真的稳!”

“我们眠溪学弟也不差呀!”

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激动握着拳头,仿佛比试的是自己一般。

季时妍境界极高,哪里是步娆能比的,因而她这边的战况最为分明,灵光飞舞间,步娆被打得连连后退,眼看着就要跌下高台。

戮君突然出声道:“游龙转,出琴!步依后三,回护!”

步依倏地连退三步,头也不回拍出一掌,直击季时妍后心,与此同时,步娆身法霎时一边,飞掠而上,季时妍不得不回攻步依,叫步娆翻转回了中央。

步娆躲在步依步赦身后,飞快地拔下发间金钗,化作一把长琴,琴音骤起,幻象顷刻显现,听者无不心神恍惚。

“戮君阁下!”苏令谋怒而拍桌,起身喝道:“你这是违反比试规则!”

戮君不以为然道:“规则?本君可没讲过比试期间不能有旁人出声。”

苏令谋气道:“你!”

无耻!不要脸!

众人皆在心底唾骂。

姜桓见场中情形变化,摇头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风越辞放下茶杯,平静道:“出剑,联手,破琴。”

季时妍三人丝毫未受琴音影响,闻言同时出剑,剑尖相撞,霎时剑引雷光,直接穿透步依步赦的防线,将步娆的琴劈了个粉碎。季时妍眸光一闪,隔空出掌,将花容失色的步娆劈落了高台。

“好!”学宫众人齐齐欢呼叫好。

戮君道:“结印!”

步依面上现了坚决之色,手掌翻飞,整个人气势一变,柔柔弱弱的姑娘仿佛转眼变成了远古凶兽,一拳砸出,直接震断了季时妍的佩剑。

邱林寒道:“小心!”

来不及多言,他挥退步赦,瞬间扑到季时妍跟前,为她挡了步依一击,将她转回中央,自己却被强大的灵力震落了高台。

四君书院众人齐声道:“好!”

“邱学长!”李眠溪扶着季时妍,横剑置于身前,挡住了步步紧逼的步赦。

而在这短短片刻间,步依已然气息不稳,嘴角不断涌出血迹,显然是付出了极大代价。

季时妍眼神一厉,倏而推开李眠溪,身形连动,只见漫天花瓣飘飞,脚下开满诡异红花,将重伤的步依整个人束缚住,直接扔了下去。

戮君道:“步赦!右四,前三,后跃!”

姜桓与风越辞同声道:“左三,退三,回转!”

话音落,两人微怔,对视一眼,竟生出心有灵犀之感。

季时妍脚尖连动,于空中侧翻,与步赦对了一掌,直接打散了其护体灵力,但自己落下时亦脚下微晃,一身灵力几近枯竭了。

步赦却虚空一握,手中骤然现出了一把气势迫人的长戟——竟是其师尊戮君的兵器!

第34章:开启

看到步赦手中那把长戟,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浮起一致的念头——戮君到底还要不要脸了?

好歹是四君之一啊!

姜桓:“喂,你这是有多怕输啊?奇葩手段一套一套的。实话讲,你要是干脆自己下场,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戮君扬声道:“本君赐予自己徒弟灵兵,有何不可?”

姜桓揉揉耳朵,不听他一堆歪理,随意道:“行啊,不就是作弊么,谁不会啊。也不用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了,要玩,咱们就玩得光明正大点。”

说话间,他虚空握住一把血色长刀,随手掷于高台上,刀落地,整个高台都似晃了晃,气势化实,蓦地与长戟相撞,掀起骇人的烟波。兵器有灵,先前双方已交战过,此刻长戟一顿,顷刻间收拢威势,竟是退缩了。

戮君脸色黑如锅底,按桌而起,手掌一抓就要夺那长刀,却见刹那间,一把青绢伞出现在高台之上,旋转翻飞,徐徐撑开,灵力溢散间隔绝了所有攻势。

风越辞头也未抬,波澜不惊地饮茶。

姜桓笑得停不下来,目光好似在看一头猪,“傻了吧?你要是安安分分的,说不定书院的小家伙们还有赢的机会。可若是你非要插手,一对一都赢不了,何况一对二?你是嫌命太长?”

戮君额头青筋迸出,掌下桌椅倏而化作了粉末,厉声道:“好大的口气!”

风越辞道:“试试。”

戮君:“……”

姜桓俯身捶桌,“哈哈哈”地大笑,风越辞看他一眼,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神仙打架,下方诸人一脸懵,许多人还不知姜桓是谁,见他气势之狂,又坐在清徽道君身边,连戮君都被压下去了,不禁拉住身旁人询问起来。

有学宫中人便小声讲起昨日那场大战来,很快,所有人都确定了一件事——这位华夏学宫不知名的学子,竟然硬碰硬地胜过了戮君啊!

夭寿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而高台上,李眠溪正扶着身形摇摇欲坠的季时妍,急声道:“季学姐,你没事吧?”

季时妍摇了摇头,拭去唇边血迹,探查了下身体情况,心知自己已无再战之力。

戮君见此,忽然眉头一动,盯着姜桓与风越辞,沉声道:“本君可以收回灵兵,但你们二人也不可再插手比试。是输是赢,且看他们。”

如今高台上只剩下耗尽灵力的季时妍,以及李眠溪与步赦三人。

季时妍虽强,眼下却已不是威胁,反而会是个拖累。而且李眠溪本就修为最差,纵然有朱明离焰在身,眼下也无法动用,绝非步赦的对手!

姜桓不屑道:“你这嘴脸变得也够快了。”

戮君不想再跟他讲话,只问:“清徽,如何?”

风越辞淡淡道:“可以。”

季时妍听他们所言,思考片刻,握着李眠溪的手臂,冷静道:“眠溪,听我讲,我灵力枯竭,纵然有心也无再战之力,留在上面反而会拖累你。你也不用慌,虽然你修为不及步赦,但他已被我打散了护体灵力,绝对耗不过你!”

李眠溪道:“季学姐!”

季时妍揉揉他的头,认真道:“学弟,你可以做到的。”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跃下了高台,那股果断利落的劲,看得诸人连连称赞。

李眠溪抿着嘴,持剑与步赦各站一边。

步赦满怀恶意地笑道:“我劝你还是早点认输比较好,免得等会哭着下去!”

李眠溪沉心静气,肃容道:“请战。”

长戟被戮君收回,步赦化出一把长剑朝他当头劈下,李眠溪亦挽着剑,见招拆招。

场下众人皆是屏住呼吸,一个个比动手的人还要紧张。

李眠溪转眼间落入下风。

吴双涯猛地跳起来,吼道:“小爷可是堵上商南吴氏的尊严压了学宫,李绵羊你给我冲呀——”

大嗓门一出,四周瞬间针落可闻。

众人:“……”

吴从善道:“没错!揍他!”

吴从英求他们二位赶紧闭嘴。

“吴二公子,是眠溪不是绵羊啊!”

李眠溪扯着嗓子回了一句,额头上已布满大汗,被步赦逼得节节败退,眼看接近边沿,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剑劈了回去。

步赦原本脸色还很轻松,可越打越感觉不对劲——这么长时间下来,他灵力都耗损大半了,而这少年人分明修为不如他,眼下竟还能自如运转灵力,不见半分停滞。

他甚至有个可怕的念头,再这么消耗下去,输的会是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桓看着,“哦”了一声,道:“原来生生不息是这个意思啊。我说阿越怎么会叫他去,原来早已成竹在胸。”

风越辞道:“朱明离焰是永不熄灭的凤凰真火,只要燃烧着,便会令眠溪的灵力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所以论消耗战,李眠溪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戮君也看清场中形势,顿时厉喝道:“步赦!”

步赦随声而起,运转所有灵力踢飞了李眠溪手中佩剑,五指呈勾状,竟是直取他灵窍!

吴双涯急得上蹿下跳,又是一声大吼:“李眠溪!”

——可以做到的。

脸上的汗流进了眼睛里,但李眠溪的眼神却极为专注,炽烈的灵力在体内循环往复,令他整个人都似灼烧起来。

步赦的灵力近身便被点燃,脱口道:“不可能!”

为什么打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半分消耗?为什么他的灵力都近乎枯竭了,这少年人还是全盛之时的状态?

不可能!不可能!

戮君:“步——”

他刚出声,话音便戛然而止,只见步赦倒飞而去,重重地摔下了高台,呕出几口血,昏了过去。

吴双涯:“哈哈哈哈哈赢了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眠溪大口大口地站在上面喘着气,听见笑声,便喃喃道:“吴二公子,你总算叫对了一回。”

戮君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然而比试结果已尘埃落定。

姜之梦跳起来,扯扯兄长的衣袖,眉开眼笑道:“哥,华夏学宫赢了!太好了!”

姜之意颔首道:“有道君在,我从来不觉得学宫会输。”

姜之梦歪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也是啊,无论戮君有多嚣张狂妄,可在道君跟前,好像从未讨得了好去。奇怪,道君分明那么淡泊无争……”

李眠溪走下高台时,季时妍等人齐齐冲他竖起了大拇指,眼中尽是骄傲与赞赏。

小少年顿时红了脸,小声道:“都是学长学姐的功劳!”

学长学姐们纷纷大笑,扑上来围住他,胡乱揉了一通。

“这下好了,”姜桓扫了一圈,见不少人露出欣喜激动之色,不禁摇了摇头,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小朋友打也打完了,是不是该进入正题了?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挺迫不及待,好像进去就能寻到一堆宝藏似的。小心姜帝被你们给气活了,跳出来送你们一巴掌。”

“……”

都赢了,能不能讲点好的?

大家一想到他说的画面,顿时后背发凉,恨不得立即夺门而出。

依姜帝那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倘若知晓有人觊觎他的东西,还在这公然争夺,估计真要一掌一个将他们捏扁了。

——姜帝不在姜帝不在姜帝不在!

众人各自在心中默念三遍,好不容易才驱逐了那股惊惧感。

戮君没好气地道:“姜帝消失几千年了!”

姜桓忽然笑了笑,纵身跃下上高台,抓住了图卷一角。戮君见此,脸色大变,立即追了过去,抓住了另一角:“你做什么?”

姜之梦急道:“哥!”

姜之意掠身而上,阻拦道:“两位且松手!”

这两位可都不是什么善类,一言不合打起来是小,弄坏了望月图才是真的要命了。

姜桓道:“这样挺好,省得这不要脸的又弄出什么幺蛾子。这图怎么打开?我家阿越看着挺喜欢,我要带他进去玩一玩。”

戮君道:“你滚!”

姜桓道:“你先滚一圈我看看。”

“……”

姜之意绷着脸,看着这两个人,一时心累无比。

风越辞脚踏虚空,缓步走来,却是拂袖将先前的投注玉简浮空飘了起来,转眼间,写着四君书院的玉简尽皆粉碎,而写着华夏学宫的则是回到了各家中。

风越辞道:“既然有言在先,必要遵守承诺。持玉简者入图,余者继续联试。”

众人皆无异议道:“是!”

风越辞道:“之意。”

姜之意点了点头,上前两步,手掌紧贴图卷,无形的灵力自他掌心往四周溢散,渐渐覆盖整幅图卷。

戮君瞧见困扰多时的难题就要解决,顿时露出了几分喜色,将先前败局也抛之脑后了。

谁知灵力扩散到姜桓那一角时,倏地停住了。

霎时间,翻山倒海的可怕力量自图中反噬而来,震得姜之意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而他脸上尤带惊色,喃喃道:“怎么会……”

握着图卷另一角的戮君也被震得松手,连退数步。唯有姜桓相安无事,什么也没感觉到。

姜桓道:“怎么,不是说你们家姜帝的东西么?自己都打不开了?”

姜之意却紧紧盯着他,好像他是什么怪物一样,面上接连闪过震惊迷茫之色。

姜桓拎着图卷晃了晃,凑过去递给风越辞,献宝似得笑道:“阿越博览群书,懂得多,你看看。”

姜桓握住一边,风越辞便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另一边,谁知他指尖刚碰到图卷,就有光芒冲天而起,无声无息地在二人周围流转,漫延开来,直至覆盖了整个学宫。

姜桓顾不得其他,下意识丢开图卷,冲过去抱住了风越辞。

与此同时,他恍然间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熟悉得像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阿越。”

第35章:一梦(一)

光芒散去,姜桓看到了茫茫无际的夜色,漆黑一片,唯有皎皎明月悬于中天,清华无匹。

天水交接处,一座雪白无暇的宫殿拔地而起,冰雕玉砌般剔透,在月光下,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

庭院中,玉石桌边,一道人影若隐若现,手里酒水微漾,而他仰着头,只定定地望着空中那轮明月,发出极轻的叹息。

非是惆怅,非是无奈。

哪怕随意坐着,他亦气势迫人,叫人望而生畏,有睥睨天下之态。

一声轻叹,是为他穷尽一生也寻不到触不到的镜中花,水中月。

姜桓看不清这人面容,却感觉十分熟悉,目光转过四周景致,打量片刻,已知晓这是在图中世界了。

那这个人……莫非是传说中的姜帝?

姜桓不似旁人对帝王有着天生的敬畏感,他不以为意地走过去道:“你看见我家阿越了吗?我在寻他。”

那人道:“我亦在寻他。”

姜桓:“啊?”

那人重复道:“我这一生,都在寻他。”

姜桓不满地敲了敲长刀,道:“阿越是我的,敢打他主意,纵然你是姜帝,我也照砍不误。”

那人却笑了笑,道:“你对姜帝多有不满?”

姜桓道:“挺烦人的。”

那人点了点头,赞同道:“是有点。”

姜桓:“你不是姜帝?”

哪有人自己怼自己的,肯定不是本人了。

那人却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喃喃笑道:“……轮回万千,我还是我。很好,很好。”

姜桓不耐烦跟他瞎扯了,“喂,你将我家阿越送哪去了?”

那人闻言,抬了抬手,周围忽然浮现无数透明的水球,光影中变幻色彩,红的如血,白的如雪。

“选一个吧,你会找到他的。”

姜桓:“什么玩意?”

那人道:“你说什么玩意。”

这语气……姜桓都有点感觉是自己在跟自己讲话!

姜桓心说无聊,随意地伸手抓住了一个红色水球。

“是‘梦’啊,挺好。醒时赏月,醉里入梦,做了几千年的梦,我也想看一看……”

实现时是什么模样。

姜桓没听完那人讲什么,便觉眼前天旋地转,他自然能维持清醒,但不知为何却挣脱不出,或者说,不太想挣脱。

“陛下,陛下?”

姜桓揉揉眉心,就见跟前伏了一地人,为首女子捧着托盘,上面摆放着大红色的华美礼服,低头上前,道:“大婚服饰已做好,请陛下过目。”

姜桓道:“……再说一遍,什么服饰?”

女子抬起头,赫然是姜之梦的面容。她似乎受到什么束缚,眼神使劲冲他挣扎,神情似恭敬又似惊恐,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口道:“回陛下,是大婚服饰。”

姜桓撑着头嗤笑,见周围场景正是先前所见的宫殿,而他此刻坐着的地方,正是先前那人身处的位置。

联想“梦”字的红色水球,那么此刻应该是陷入了那个人的梦境,被强制性角色扮演了?

无论那人是不是姜帝,姜桓可没有兴趣玩这种扮演。

他挥退其他人,留下了姜之梦,指尖敲敲桌面,转瞬在二人之间升起无形结界,暂且隔绝了图中世界的规则。

姜之梦睁大眼睛,倏地呛声,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气,脱口道:“姜桓公子!咦,我能说话了!”

姜桓道:“你们家的图,你清楚怎么回事么?”

姜之梦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道:“姜桓公子,你也太抬举我了,姜帝陛下的望月图,哪里是我这个小小后辈能参透的啊!先前我只坐在场中,看到图卷中有光芒覆盖过来,眼前一黑,醒来时便身处其中了。”

顿了顿,她哭丧着脸道:“而且说话行事好像被什么操控一样,完全反抗不了。”

姜桓并不意外。

姜帝的望月图,自然是以姜帝的意志来运转,别说诸人修为不及姜帝,便是同等修为,入得图中怕也极难挣脱。

至于他自己为何毫无影响——

当然是他比其他人都强了。

姜桓向来相信自己的实力,因而也没有怀疑过其他原因。

姜之梦道:“姜桓公子,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倘若不按照此方世界的意志走,完成他想看到的,只怕我们都出不去了。”

姜桓无所谓道:“不是我们,是你们。”

姜之梦:“……你就这么有自信啊?那,那道君呢?道君也在里面啊!”

姜桓一听,起身道:“对了,我正要问你,可曾看见阿越了?”

姜之梦忙摇摇头,回道:“我也才刚醒,第一个看见的熟人就是姜桓公子你了。”

姜桓闻言,掀开托盘上的大婚礼服,仔细一看,做得居然还蛮符合他心意的。

不过也是稀奇,堂堂姜帝,做个梦居然是要跟人成亲?有没有点追求了。

他现在在梦境中扮演了“姜帝”,也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小姑娘扮演了新娘。

姜之梦见他盯着大婚礼服看,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百思不得其解,道:“为什么一进来就是婚礼呢?姜帝陛下孤身千年,从不近女色……哎?难不成身处陛下那般的高位,也会有求而不得之人吗?姜桓公子,要不咱们去看看是谁吧?”

姜桓:“没兴趣。”

姜之梦双手合十,围着他转,“姜桓公子,去吧去吧!我太好奇了!而且那个人说不准是破解图卷的关键呢!”

姜桓看着分明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样子,可不知为何,姜之梦跟他讲话时总感觉自己矮了好几个辈分,就如同面对自家的爹爹甚至爷爷一般。

最重要的是,她虽然有点怕他,可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姜桓懒洋洋地道:“不去。”

姜之梦想了想,眨眨眼睛道:“我知道你喜欢道君呀,实话讲,我也觉得你们俩挺配的,天生一对!”

姜桓忍俊不禁,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听着极为顺耳,按了下她的头,“小丫头片子,鬼精鬼精的。”

他起身推门而出,随意抓了个人问路,而后往左边走去。

姜之梦笑眯眯地跟上去。

不过一出姜桓的结界,她又被打回了先前不由自主的状态,笑容僵在脸上,低眉顺首地跟在后面。

穿过山石,迈过回廊,入眼处青竹伴生,风起花林,簌簌如雪,飘落在池边水面,延伸到飘渺冰宫,云中楼阁。

大到建筑材质,小到一花一木,皆用尽了心思。

姜桓见了也不免欣赏赞叹,不仅为这汇聚天下奇珍建成的宫殿,更为这其中心意,联想姜帝孤身千年,细品来竟有几分无由来的伤感寂寥与遗憾。

感慨间,姜桓目光一转,却忽然凝住不动了。

前方树下站着一个人,雪衣乌发,衣袖飘飞,肩头发上落满粉白的花瓣,正与他一样凝神望着这世间罕见的盛景。

姜桓嘴角下意识弯起,招手唤道:“阿越!”

前方人回头,但见眉目静远,容姿高彻,更胜周围无边秀色。

风越辞颔首道:“姜公子。”

姜桓三两步到他跟前,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偏头笑道:“总算找到你了。”

双手交握时,四周梦幻般的景致也似乎真切了些。

风越辞没说其他,却是先问:“图卷有异,姜公子可安好?”

他记得那时姜桓护住了他,似乎每次遇上这种情形,姜桓都是如此动作,不见丝毫犹豫。

姜桓笑道:“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身体不好,我还担心你进来后遇险怎么办。”

说话间,他自然而然地伸出另一只手,帮风越辞拂去肩上发上的花瓣,动作轻得像是飘过的云,调侃道:“看看这满身的花,虽说鲜花配美人,可美人都要被花埋啦!阿越是看风景看得入神了?你若是喜欢,将来我为你建一座更好的。”

他靠得太近,周身暖意也随之围拢而来,风越辞不动声色地退开,抬手道:“姜公子,你看。”

姜桓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只见他走到边上,再想往外走去时却碰到了一道无形屏障,轻柔地将他推了回来,丝毫未伤及他,然而也困住了他。

姜桓瞬间沉了脸,挥手试图破开屏障。

风越辞道:“我已试过。但姜帝修为境界在你我之上,暂且无法可破。”

姜桓摇摇头,握住了长刀,“我试试。”

风越辞收手,走回了树下,道:“不必了。外界是什么情况,你说给我听听。”

姜桓便也先松了手,简单跟他讲了下如今情形,忽然想起他似乎忘了一个人,便回头招招手。

姜之梦:“……”

总算想起我了!

风越辞看了看她僵硬的面容与挣扎的目光,静默片刻,指尖夹住一道灵符,贴在她身上,道:“敛神符,不知有无用处。”

姜之梦吸了口气,扶着桌子干咳,喜极而泣道:“有用有用!”

姜桓瞥了一眼,“对了,阿越可有在这附近看到什么待嫁的小姑娘?我得跟她讲讲清楚,这儿可没人会娶她。”

风越辞淡淡地看着他,半响没出声。

姜桓面上含笑,被他看得有点发虚,心说这是怎么了?

却见风越辞拂袖推开宫殿的门,其中摆设雅致自不必言语,最引人注意的却是摆放在中央的大红色礼服。

风越辞平静道:“方才有人送来,言道七日后大婚。”

姜之梦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两眼一黑从桌边摔了下去。

姜桓:“……”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赢家姜帝陛下的梦想:脱单。

越宝此刻心情__________

第36章:一梦(二)

风越辞话音落下,四周寂静一片,只能听到潺潺流淌的水声。

姜桓反应极快,恨不得将自己先前说的话给吞回去,立即握住他的手道:“阿越你有所不知,先前姜家小姑娘已经尝试过了,我们唯有按照此方图卷的规则来,才能破解图卷救大家出去,所以……”

风越辞道:“所以?”

姜桓真诚地套路:“所以我们大婚吧。”

姜之梦:不对啊!姜桓公子你先前对我不是这么讲的啊!

风越辞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抬手抵着他眉心,轻轻往后推:“胡闹。”

姜桓道:“我讲真的!”

风越辞道:“不可。”

姜桓道:“倘若不这么做,说不定我们会永远被困在这里,阿越不怕吗?”

风越辞转身,轻描淡写地道:“暂且无法,并非永远无法。七日时间,足矣。”

姜桓:“……”

好吧好吧,忘了大美人是个学神!

姜桓吸了口气,飞快地转动脑筋,忽然语气一转,悲伤道:“阿越是嫌弃我吗?”

风越辞脚步微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姜桓心说,有用!

风越辞却道:“学宫有演艺课程,姜公子若有兴趣,可以去学一学。”

姜桓:“……”

姜之梦:“噗咳咳咳,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忍不住了!姜桓公子……你能不能自己先想象一下凶兽装成小白兔的模样?”

姜桓道:“小丫头,过来。”

姜之梦捂着脸,急急忙忙地躲到风越辞旁边去了,一路跑一路叫:“我错啦!道君救命!”

姜桓道:“欠收拾。”

姜之梦被这语气吓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

风越辞出手拦了一下,道:“之梦。”

姜之梦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下回一定憋着!”

风越辞没听她胡言乱语,只道:“你先出去探查情况,若是能寻到之意和云起,就将他们一起带过来。”

“哦哦,好的!”姜之梦先是应下,随即却犯了难,“道君,我兄长自然是没关系,可叶大公子……”

风越辞道:“无妨,告知他我在这里即可。带上这两张敛神符备用。”

姜之梦拿了东西,悄悄瞄了姜桓一眼。

姜桓道:“去吧。”

没生气没生气!

姜之梦笑弯了眼睛,冲他们招招手,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姜桓摇摇头,“说起来是姜家二小姐,没了外人最多三岁,跟学宫那帮小崽子们一个德行。”

风越辞不禁风,咳嗽了几声,轻声道:“他们还小,不必过多苛责。”

姜桓解下外袍裹在他身上,“幸好阿越自己不养孩子,否则不知道要宠成什么样。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

风越辞骤然被他裹住,低头盯着身上的玄金长袍,半响没出声,不知在想什么。

姜桓:“阿越?”

风越辞拢着衣袍道:“约莫是姜公子这般模样,不也很好么?”

姜桓忍俊不禁:“你说真的么?像我这样得是个混世魔王吧,像阿越这样的孩子才讨人喜欢。可惜我没能早来几年,否则定然将你从校长那儿拐回去自己养!”

他嚣张归嚣张,倒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风越辞却道:“姜公子何必妄自菲薄,你已经很好。”

姜桓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跳情不自禁地加快,“我算算,这是阿越第几次夸我好了?既然我这么好,那你……可曾有半分心动?”

两人一道迈过宫门,进了殿中。

风越辞坐下泡茶,道:“姜公子以为,何为心动?”

姜桓掀衣摆,随意坐下,伸手挡住他的手,回道:“见花堪折,望月知意……”

风越辞抬眼,眸光微转,殿中倏而起明灯,映在他眼中,熠熠生辉。

姜桓盯着他双眸,喃喃接道:“情不由己,见君欢喜。”

目光相对,一道如冰,一道如火。

姜桓问:“阿越可满意这个答案?”

何为心动?

见花堪折,望月知意。情不由己,见君欢喜。

姜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表明自己的心意,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没有怕被拒绝的谨慎,亦没有恐伤自尊的踌躇。

无论是面对敌人还是面对所爱,他都是这么的肆意随心,无所畏惧。

这样的人,合该是天生的修道者,独行侠,甚至是天生为至高位而生。

是以风越辞不解,世间之大,道途漫长,还有那么多要去追寻的东西,他为何竟执着于情念,被绊住了手脚。

就像生了心魔一样。

风越辞思考片刻,忽然抬头,一指点他眉心,道:“得罪。”

姜桓看出他的想法,觉得十分好笑,却没有反抗,反而凑近了些,让他查看清楚。

半响,风越辞微微蹙眉。

姜桓实在忍不住笑倒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腰,头靠着他的脖颈处,笑得一颤一颤的,“阿越真是太可爱了!居然以为我是因为生了心魔才喜欢你的吗?”

风越辞默然,炽热的气息在脖颈处漫延,便推了推他。

姜桓却忍着笑意道:“我若是生了心魔,哪里还会跟你这样好好说话?”

风越辞道:“你会如何?”

姜桓似笑非笑,一副“你确定要知道吗”的表情。

风越辞还未应答,就听姜桓轻笑出声,声音微哑道:“我定然会……这样。”

话音未落,他忽然偏头,找准怀中人莹白的耳垂,轻轻咬了一口。

风越辞瞳孔微缩,倏地将他从身上掀了下去,自己亦往后退去,怔了好半天,手背摸了摸不由自主发烫的耳垂,起身便要离开。

姜桓拉住他手臂,瞬间将他拽了回来,力道之大不仅叫风越辞转了回来,还跌倒在了软塌上,而姜桓揽着他后背护着,顺势便覆在他身上,不让他挣脱。

风越辞面无表情道:“姜公子,我不跟你动手,退开。”

姜桓见他神情淡淡,可雪白的面容上却已然浮起红晕,延至了耳根,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若是没动心,阿越怎么脸红了?若是没动心,阿越为何不一箭杀了我?”

风越辞道:“姜桓。”

姜桓道:“无论阿越承不承认,你待我,终究与旁人不同。”

风越辞又道:“姜桓。”

姜桓俯身望着他,道:“叫得真好听,阿越再叫几声我听听。”

然而风越辞话不过三,一瞬间眼中竟似有银白光华掠过,手扬起时极轻,落下时却宛如千钧。

姜桓忙道:“打归打,你别动灵力啊!我心疼,可看不得你难受了!”

话一出,风越辞的手掌顿在半空,静静地望着他,终究没有落到他身上。

然而风劲却吹起了大红色礼服,华美纹路在空中铺开,又缓缓落下。

在这飘落的红衣中,风越辞闭上双眼,静静地思考。

姜桓看出他似乎在做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便也没出声。

偌大的宫殿,唯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渐渐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风越辞终于睁开眼睛。

姜桓只觉得那双眼清透得不可思议,如同最剔透的明镜,映出他心中一切的所思所想所念。

风越辞道:“七日为约。”

姜桓道:“什么?”

风越辞道:“我给姜公子七日时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倘若我当真有半分心动,便与你一道入万丈红尘,同赴情海,亦无不可。”

他说这话时的模样云淡风轻,仿佛给出的只是无足轻重的承诺,而不是足以改变未来的终生之誓。

姜桓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风越辞轻淡道:“倘若我道心坚定,未有动摇,只望姜公子勘破情关。”

姜桓嘴角上扬,笑声越来越大,哪里不知他是要彻底与他做个了结。可终于等到他松口,又怎会犹豫,干脆利落地应道:“好!七日为约,看看到底是阿越渡我,还是我……揽月入怀。”

风越辞斟茶,递给他一杯,道:“以茶代酒。”

姜桓持杯未饮,眼神落到了旁边的嫁衣上,话锋一转道:“不过主动权在阿越那,对我很不公平。”

风越辞道:“我自问心无愧,不会欺瞒于你。”

姜桓道:“可还是不公平。”

也是风越辞脾气好,不跟他计较,只问:“你要如何?”

姜桓笑了笑,缓缓道:“无论结果如何,我想看阿越为我穿一次……大婚礼服。”

他原本想说嫁衣,不过这种时候还是别挑战大美人的底线了。

风越辞不语,低头看着身旁华美的红色礼服,又抬眼看见他眼中的殷殷期盼。

姜桓也不催他,只笑吟吟地望着他。

风越辞道:“我原以为姜公子会要别的承诺。”

姜桓摇摇头,低声笑道:“承诺出口,便如过眼烟云,消逝无痕,我从来不需要这些。阿越知道么,我从前想要什么,去抢去夺,没有得不到的。可我心悦你,却也敬慕你,不愿勉强你任何事,而要你自己心甘情愿,才真正令我欢喜。”

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叫他有丝毫不顺心不如意?

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会惧怕前路艰难,唯恐追寻无果?

姜桓不需要承诺,他只要风越辞为他踏出这一步,便足矣。

风越辞静默片刻,持礼举杯道:“我敬姜公子,愿君终得圆满,不必是我,亦能自在。”

姜桓道:“我敬阿越。愿君道途不孤,日日见我,长存欢喜。”

第37章:一梦(三)

晨光微露,朝阳初升,但见宫殿起于地,如接天水边,一眼望去不见人间烟火,像极了与世隔绝的飘渺仙宫。

鲜花无风飘,飞鸟无鸣来,白云无处散。

殿门开,风越辞还未迈步,手里便被塞了一捧沾着晨露的花草,清新香气溢散,极是好闻。

姜桓从山峰上跃下,收刀归鞘,道:“先前林姑娘送的草药快用完了,进来的急也没能跟她再要一些。找来找去,还是这种花草的味道相近,应该也有效果。你闻闻看,倘若好用,我便多摘点。”

风越辞道:“多谢,有劳费心。”

姜桓道:“阿越不舒服也从不表露出来,非得等到严重时才叫人察觉一二,我只后悔当初没学些医术,否则还能像林姑娘那样帮帮你。”

风越辞微微摇头,走过去将花放轻轻在桌上,又拿出几本书放在一边。

姜桓看了看,失笑道:“阿越走到哪里都要观书。”

风越辞道:“我在寻破解图卷之法。”

姜桓拿了灵果在削皮,削了一片一片放在盘子上,“能动手的事我向来不喜欢动脑子,实在不行劈了这图就是。不过阿越破解图卷,应当不仅仅为了出去,还为了九重天阙吧。”

风越辞颔首。

姜桓见此,也陪他一起思考,道:“浮生望月图,明月……对了,史书上有一段‘月黯星耀’之年,以孤月指代魔王,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毕竟到了姜帝的境界,能被他放在眼里的也没几个人了。”

风越辞道:“姜帝出现在世人眼前时,魔王已消失许久。”

姜桓随口道:“说不定以前见过?书上写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纵然他们互相见过,旁人也不清楚啊。”

风越辞翻开书卷,未语。

姜桓:“啊——”

风越辞偏头看他,口中便被喂了一片果子。

姜桓忍笑:“好吃吗?”

风越辞慢慢咽下去。

姜桓:“阿越,喂我喂我!”

风越辞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作出如此幼稚举动,但既然昨日答应了配合他七日,便也未拒绝,果真喂了他一片。

谁知姜桓连带咬住了他手指,柔软的舌尖舔了舔。

风越辞收手,淡淡望着他。

姜桓趴在桌上笑个不停。

风越辞低下头继续翻书,轻声道:“别闹。”

姜桓专注地盯着他看,笑吟吟抱着他:“阿越真美真好真可爱,我喜欢你喜欢不得了!”

风越辞道:“姜公子,你这样缠着,我动不了。”

姜桓松开他手臂,转而揽着他的腰,一本正经道:“这样就可以了。”

两人就这样的姿势待了好半天,风越辞半点没有被人抱着的心慌意乱,倒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一上午过去,便翻完了几本书。

姜桓抱着人也不嫌累,因风越辞身上有一种叫人心静神宁的气场,不知不觉中,姜桓也陪着看完了书。

“这些都是百城记事啊,阿越你看这里,晋阳城,李眠溪小朋友不就是晋阳李家的人么?还有这里,兰溪城,林姑娘是兰溪林家人……百家氏族,其实就是百城后人吧。”

“并非皆是百城后人,昔年许多城池都覆灭了。便如同阴都季氏,与四时花都并无关系,只是后来人于遗址上承建道统罢了。”

昔年阴魔屠了花都满城,哪里还会有什么后人。

姜桓道:“我看下来,姜帝除了找魔王信物也没做什么。他在时,有人毁城嫁祸他,算在他头上。他不在时,天境之战毁了无数城池,又算在他头上……这背的锅也太多了。”

风越辞没出声,指按在一处,忽然停下了。

姜桓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名字——骆冰莹。

——“江雪城主,绝代佳人。少时失双亲,隐于凡世间,十六岁回城掌权,成为百城中最年轻的城主。因爱入魔,于天境之战中香消玉殒。

姜桓道:“骆冰莹?因爱入魔?有什么特殊么,总不至于是姜帝的风流韵……”

他一句话还没讲完,脑海中忽然像是被什么捶了下,这一下十分重,震得他都有片刻晕眩。

姜桓眼神凌厉地扫过周边,但却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是谁?

风越辞见他略有异常,抬头问道:“怎么了?”

姜桓道:“不清楚,方才好像有人捶我……啧,难不成是此界的姜帝意念?我随口八卦下而已,这小心眼也是没谁了。”

风越辞抬手碰了碰他的头,看他没什么大碍,才收手道:“外传中曾有人言,江雪城主与姜帝之间有一段情缘,想来便是真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姜桓忽然心跳如擂,莫名其妙生出一种“大事不妙”之感。

空中飞鸟撞到墙上,头一歪,如丧考妣地砸在了地上。

姜桓:“……”

什么鬼?

风越辞推了推姜桓,走过去托起飞鸟,拂袖而过,将之重新放飞回了空中。飞鸟啾啾而叫,在他肩头飞了几转,恋恋不舍地飞过了宫墙。

姜桓看着他,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

风越辞坐回来时,察觉面上一热,是姜桓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姜桓目光也不躲闪,单手撑着下巴笑,“忍不住了,就算被打也要亲。”

风越辞却没有跟他计较的意思,眉目分外清澄,道:“姜公子,这样接触有何特殊之处?人每时每刻接触世间万物,与风相碰,与水相亲,为何你还会因此而开怀。”

姜桓道:“哎,我的小仙女啊。”

风越辞道:“姜公子。”

姜桓道:“好好好,不开玩笑。常言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心中无情无欲,便是风花雪月亦如坐佛前,阿越眼下是不会明白我此刻心境的。”

听他所言,风越辞颔首,未再多言,继续看书上记载江雪城主之言。

姜桓好奇道:“这个骆冰莹跟破解图卷有关?”

风越辞道:“此境中,你的身份是姜帝,那我所处的位置自然该是姜帝心念之人。姜帝一生未有情缘牵扯,唯有这位江雪城主,颇为特殊。”

姜桓皱了皱眉,忍不住就想反驳此言,“哪里特殊?”

风越辞沉思片刻,道:“姜帝生于末路皇朝,骆冰莹少时隐于凡尘,倘若外传中记载有真,两人应为旧相识。且姜帝征战百城时,江雪城是第一个臣服的。”

姜桓心说这蛛丝马迹找的也太厉害了,不愧学神级的,可这也证明不了姜帝喜欢的就是骆冰莹啊。

风越辞却已合上书,往殿内去。

姜桓拉着他的手,“阿越你去哪儿?”

风越辞道:“再去寻一些记载江雪城的书。”

姜桓自然与他一道,进了殿内,忽然道:“我感觉姜帝心念之人不是骆冰莹。”

风越辞道:“我亦为猜测,姜公子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姜桓摇摇头,笑了笑,道:“倘若真是骆冰莹,以姜帝的本事不至于奈何不了一个小姑娘,也不会舍得丢下她一个人离去,叫她香消玉殒。阿越不懂情爱之事,自然不理解其中弯弯绕绕。”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书阁。

风越辞先前已在此处寻过,知晓要查找的书卷在哪个方向,便径直往里而去,可等到他走进来一看,却见整个书阁都空了。

姜桓:“……这是不让我们找啊。”

风越辞平静地将手中几本放了回去,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有预料,“倒也证实了一件事,此界留存的姜帝意念不仅是规则,他是有意识的。而他越是隐藏,越是表明,他与骆冰莹有旧,我们查寻的方向自然是对的。”

姜桓:“……”

整个图卷的时间仿佛静了一瞬,宫殿之外的飞鸟走兽花草树木无声无息间消散,仿佛被谁当成了出气筒。

姜桓忽然有点同情那个姜帝。

一定是姜帝离开前忘了给此处的意念留智商啊!

风越辞将书整整齐齐地放好,转身道:“走吧。”

姜桓问:“阿越想去哪儿?”

风越辞轻淡道:“我已知晓如何出去了。”

姜桓:“这才第一天,阿越你给别人留点活路吧。”

风越辞闻言,便转了方向,拿了姜桓早晨摘的花草回到殿中,放在书桌上的瓶中,随即按着衣袖,提笔研磨,铺开白纸,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写字。

他道:“那便明日再出去。”

姜桓早将什么姜帝骆冰莹抛脑后了,趴在桌前欣赏了会,夸赞道:“阿越真好看,手好看,字也好看,哪儿都好看。”

风越辞见他似乎无事可做,便拿了另一只笔递给他,示意旁边还有空位。

姜桓无言,却也坐了下来铺开纸,“我好多年没正儿八经地练过字了,画倒是画得还不错。要不你写字,我画画?”

风越辞道:“好。”

姜桓这下来了兴趣,盯着风越辞看了看,倏而凝神下笔。

两个人端坐一处,一个写字一个画画,倒也十分融洽。

只是姜桓每画上一会儿,就要抬头看一眼。

风越辞姿态端方无垢,无论是观书还是练字,做什么都很专注,且又十分守礼,是以目光丝毫未往他那儿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姜桓扔了笔,一下子抱住他道:“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姜帝:想捶死自己!

越宝:……揉揉。

(骆冰莹18章提过)

第38章:一梦(四)

姜桓忽然扑过来,力道也大,瞬间将风越辞手中的笔撞歪了,在整洁的纸上划下一道长痕,破坏了原先美观的字迹。

风越辞抬眼看他,目光不起波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桓自觉不妙,就抱住人哄道:“阿越,越越,等会陪你再写一张好不好?”

风越辞搁笔,摇头道:“罢了。”

姜桓眉开眼笑,心说真是好讲话,脾气也太好了。

他飞快地举起自己桌上的纸张,道:“你看。”

风越辞看去,半响没开口。

只见黑白线条勾勒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小像,其上之人侧身而立,素衣长发,袖起清风,纵然看不清正面,亦觉遗世独立,风华无双。

风越辞道:“是我?”

姜桓点了点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画人物像,除了阿越,我不画旁人。阿越,画得好不好?”

风越辞从不知旁人眼中的他是这个模样。

亦或是……这是姜桓眼中的他。

姜桓追问:“画得好不好?”

风越辞回道:“极好。”

姜桓笑着将他桌上的纸张与手上的收在一处,“那我以后专为阿越画像,要画一屋子那么多。”

风越辞又看了一眼,道:“姜公子,我观你画法,与姜帝望月图极为神似,可是模仿了其中意韵?”

姜桓:“啊?像吗?”

他自己盯着看了看,又回忆了下浮生望月图,没看出来哪里像。

风越辞却道:“很像,如出一人之手。”

姜桓想了想,收了东西道:“可能是不知不觉中受了望月图的影响,算了,不管了。”

风越辞还在沉思。

姜桓已然将他拉了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跑,“坐了好久,外面天都黑了,阿越,我们出去看夜景吧!”

风越辞被他牵着跑,唤道:“姜公子,你慢些。”

姜桓大笑道:“别怕,不会摔着阿越!摔了我也接着你!”

两人跑到外面,果然见天色已晚,而空中明月被星光环绕,洒落如练的光华,满地清辉映着宫殿盛景,如梦似幻。

晚风清凉,姜桓脱了外袍铺在草地上,拉着风越辞席地而坐。

风越辞却站在一旁没动。

姜桓道:“这儿没有旁人,阿越就当陪陪我,别管什么礼数了。”

风越辞道:“你不冷么?”

姜桓一拍脑袋,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衫,瞬间跑回殿中,片刻又拿了件外衣跑回来,一下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你倒是提醒我了,可不能叫你受凉。”

风越辞道:“……姜公子,我在说你。”

姜桓却握住他的手,叫他感受了下掌心滚烫的温度。

风越辞默然,随即与他并肩而坐,但姿态仍是端正无比。

姜桓轻声笑道:“阿越,你知不知道,你对我都快有求必应了。”

风越辞道:“七日之约。”

姜桓道:“那早知道便该定千年之约万年之约。”

风越辞道:“胡闹。”

这一声轻淡之极,听来全无斥责之意。

姜桓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两人皆仰头,同赏夜景,周围寂静无声,唯星月交辉,相依相伴。

姜桓唤道:“阿越。”

风越辞望着空中月,问:“何事?”

姜桓却偏头看眼前人,见他容颜胜雪,恍如月下谪仙,喃喃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风越辞垂了垂眼眸,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看了大半夜的景。

月落日升,一夜无眠。

虽说裹了衣服,然而第二天,风越辞还是病了,被一脸懊恼的姜桓按在床上休息,看他跑里跑外地忙碌。

一会熬药,一会倒水,一会送书,一会又坐在床边陪着说话。

风越辞看着他精力充沛的模样,忍不住想,不累么?

到了晚间,姜桓摸摸风越辞的额头,入手温凉,总算不烧了。

他松了口气道:“你原先就体寒,突然发热,吓坏我了。”

风越辞低声咳嗽,道:“无妨。”

姜桓道:“我知道无妨,可谁让我心疼你。”

他一个接一个的直球打过来,完全不懂收敛为何物。

风越辞见他忙前忙后,道:“你累了,该去休息。”

姜桓并不累,不过他目光转了转,故意打了个哈欠,装作困倦至极地往床上倒。

风越辞:“……”

姜桓:“越越,我好累了。”

风越辞静默片刻,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了一个位置,什么话也没讲。

姜桓翻身躺在他身旁,心中一片温暖,半响道:“我心里清楚,阿越待我其实极好,哪怕无关风月,也是真好。”

风越辞静静回道:“姜公子待我,也是极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呼吸声渐渐平稳,姜桓悄悄握住风越辞的手,与他五指相扣,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与暖意,这才闭上眼睡了过去。

风越辞眼睫微动,终究没有睁开。

翌日,两人同时醒来,晨光中四目相对。

姜桓实在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下眼前人眉心,“阿越,早安。”

风越辞道:“早安。”

出了宫殿,两人便谈起了正事。

姜桓问:“前日阿越说知晓了出去的法子,是什么?”

风越辞走到边上,道:“你来。”

姜桓正打量四周,闻言便跑过去,“怎么了?”

风越辞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姜桓道:“……阿越,你主动牵我了!”

风越辞解释道:“不松开,便能出去。”

姜桓才不管其他,只是盯着交握的双手,道:“你牵我了。”

风越辞道:“嗯。”

姜桓唇角勾起,心情好得不得了。

两人并肩踏出宫殿,果然没有遇到丝毫阻碍,但尝试了下松开,便又被推回到了里面。

姜桓颇为无语,脱口道:“总不会是怕新娘跑路吧!”

风越辞道:“可能。”

姜桓:“……姜帝是有多想脱单,不过也只能做做梦了,可怜。”

走了一段路,没碰上一个人。

姜桓道:“奇怪,先前我跟姜家小姑娘过来时,路上瞧见不少人影,这会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风越辞辨了方位,循着敛神符的气息走,不多时,在一个深井旁看到了昏迷的姜之梦。

姜桓蹲下身子探了探,“没大碍,看样子是碰上什么事了。我叫醒她。”

说罢,他一手刀便劈了过去。

风越辞道:“轻些。”

姜桓闻言就笑,手上的动作倒真是放轻了些。

“哎呀!”姜之梦揉着头跳起来,没看清跟前是谁便急声喊道:“兄长!兄长!”

姜桓又拍了下她头,“很吵。”

姜之梦愣了愣:“道君!姜桓公子!”

风越辞问:“出了何事?”

姜之梦脱口道:“是我兄长跟叶大公子打起来了……哎呀不是,是我寻到他们俩的时候,他俩正在打,之后戮君也来了,再后来华夏学宫跟四君书院也打起来了!”

她满脸焦急,讲得语无伦次,乱七八糟的,叫人听得一头雾水。

姜桓跟风越辞都没出声,就看着她,等她自己冷静下来。

姜之梦揉揉脸颊,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是这样,我跟兄长之间有感应,是以第一时间寻到了他,那时他与叶大公子正在打斗,周围不少学宫弟子在劝架,但紧接着,戮君便追过来叫兄长交出钥匙,兄长只说没有,戮君便加入了战局,然后学宫跟书院也打了起来,你们不晓得当时的情况有多糟糕多混乱!”

姜桓听得笑了笑,“听上去还蛮有趣的。”

姜之梦:“……行行好吧!”

姜桓:“他们没跟你一样被控制么?”

姜之梦蹙眉道:“我正想说,他们好像跟我们不在一处空间!因我叫兄长时,他恍若未闻,头也未回!兄长向来疼我,不可能不理我的!”

姜桓:“哦?后来呢?”

姜之梦忽然打了个哆嗦,道:“我不知道!我看见灵力相撞炸开,像是触到了什么禁忌,然后出现了好多好多怪物将他们包围了!”

话音落下,姜桓与风越辞对视一眼。

“空间,怪物?”姜桓想了想,沉吟道:“我们是在姜帝的梦境中,看起来还是个美梦。那他们……该不会倒霉地进入了什么心魔境之类吧。”

姜之梦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们,眼中泪花转啊转,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姜帝陛下的心魔境岂是开玩笑的?

一不小心就会送命啊!

这种时候,什么姜家人叶家人的身份根本毫无区别。

姜之梦急得来回转悠,呜咽道:“这怎么办啊?”

姜桓道:“虽然我是不太想管的,毕竟时间宝贵,不过……”

风越辞走到了深井边探查,因两人双手交握,姜桓也被带了过去。

“不过阿越定不会坐视不管,”姜桓不以为意道:“那就救人呗。”

姜之梦头一偏,这才看到了他们的姿势,顿时哭都哭不出来了,张大嘴巴道:“你你你……们!”

姜桓还没来得及忽悠一下,就见风越辞抬手掐了个诀,随即一弹,深井骤然浮现光影,赫然是连接两境的通道。

姜之梦不由自主“哇”了一声:“好厉害!”

姜桓:“哇什么哇,想不想救人了,走!”

救人要紧,来不及细说,三人便跃入了井中。

随着光芒消失,井外忽然出现了又一道虚影,正是姜桓先前瞧见桌边饮酒的那人。

虚影抬手,掌心竟握住了已被姜桓收起的字画,轻声道:“成天骂自己很有趣么?千年之约也好,万年之约也罢,哪里及得上这七日之约。”

第39章:两重(一)

乌云密布,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不见日月星辰,沉黯得叫人心底发慌。

四野空旷,尽是断壁残垣,荒凉满目。

姜之梦跟在两人身后,脚下踩到断枝,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道君,姜桓公子,这地方怪吓人的。”

姜桓道:“小姑娘,你该练练胆子了。”

姜之梦道:“我不胆小的,可此境的主人是姜帝陛下啊!”

姜家人对姜帝的尊崇敬畏刻在血脉中,融入骨子里,非是他人能理解的。

姜桓摇了摇头,转而跟风越辞说话。

风越辞忽然道:“姜公子,松手试试。”

两人双手交握,原先是风越辞轻轻搭着姜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姜桓紧紧握着风越辞了。

姜桓故技重施地调戏他,道:“我不松呢?”

他每回都来这一套。

风越辞已习以为常,只平静地望着他,目光清淡得像无声无息飘落的雪。

姜桓呼吸微窒,叹道:“好好好,松松松,要我命都行啊!阿越以后可千万别用这种眼神看别人。”

两人松开,果然一切如常,此前在梦境中的痕迹都未在此处生效。

风越辞道:“不要你命。”

姜桓听他颇为认真的回复,顿时笑弯了腰,“阿越你怎么这么可爱。”

姜之梦感觉眼睛有点痛。

恕她不敬,道君跟可爱这个词究竟是怎么搭上边的?

长辈的世界她真不理解。

不过道君风华无双,从前谁站在他身旁都黯淡无光,如今这位姜桓公子,居然没有半分逊色。

两人站在一处,各成气场,又彼此相融。

姜之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暗道一句,好看!越看越配!

等等……姜之梦回过神来,狠狠捶了下自己脑袋,心说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她脚下不稳,一头撞上了墙,恰好这时,地面倏而震动起来。

姜之梦连连后退,惊道:“不是吧,我没那么大力气的……”

姜桓脚下一点,掠到树上,视线穿过了高墙,将周围的环境一览无余。

只见对面伫立着一座皇城,延伸至他们此刻所站之地方,看上去被摧毁得很严重,像是经历了无数天灾人祸,只剩了个空架子。

——姜帝生于末路皇朝,少年时曾遭贬弃与迫害,逃亡流落三千里,尝尽世间苦,只得一息尚存,却巧遇天人临凡,得点化,入道途。

曾经于藏书楼中看到过的话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姜桓脑海中,令他愣了愣。

不过顾不得细想,就见皇城之上站了数十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是李眠溪等学宫书院的小辈们。

而皇城之下,千军万马在攻城。

姜之意持刀,叶云起持剑,刀剑相鸣,竟是在联手对敌。

可在他们攻击之下,攻城者却如同打不死的傀儡,倒下了又重新站起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姜桓还看到了戮君和苏令谋等人,在包围圈下显得灵力不继,颇为狼狈,看模样已是连战许久,疲惫不堪了。

“兄长!哥哥!”

姜之梦跃到墙上,一眼看到那边情况,睁大眼睛急得冒火,立即就要过去帮忙,却被人拉了回来。

风越辞道:“你过不去。”

皇城处于中央,被密密麻麻的傀儡兵将包围,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也进不去。

姜之梦偏头看他,眼眶发红,“道君……”

风越辞道:“姜公子。”

他出声时,姜桓已知他心意似得挥刀而下,以作试探,只见凛冽刀光碎裂了一片兵将,但转瞬间又出现一批新的,继续麻木地攻城。

姜桓“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看起来有那么点麻烦。”

他们的灵力毕竟会损耗,可这些图卷中的傀儡却是不会累的,而且源源不断,杀也杀不完。

风越辞道:“需得与他们会合。”

姜桓道:“也是,我看他们快撑不住了。不过这玩意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也不知道那帮小朋友到底触动了什么禁忌。难不成真是拿到了九重天阙的钥匙?”

姜之梦道:“兄长不会骗人的,他说没有,定是没有!”

风越辞未语,沉思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空,随即拂袖,跟前便现出了一把浮光流转的瑶琴,漂浮在半空中。

姜桓见此,脸色微微一变,顿时收了那副懒散模样,道:“阿越,我开玩笑的,你别动手,这点麻烦我还不放在眼里。”

风越辞摇头道:“这样过去无用,我需沿途布阵,劳烦姜公子配合。”

姜桓拧着眉头,倏而叹了口气。

纵然病痛缠身,风越辞亦从不会躲在旁人身后,因他博览群书,自有一身神鬼莫测的手段跟本事,似乎这世上没什么能够难住他。

所有人怜他爱他,却更加敬他信他。

至少姜桓看到姜之梦的眼睛亮起,似乎松了口气,虽也掩不住忧虑,但眼中却满是信服。

可姜桓每每想起风越辞睡着时微蹙的眉头,总忍不住心疼他。

没等到姜桓回答,风越辞抬眼看来,问道:“姜公子,如何?”

姜桓道:“阿越要答应我,不可强撑。”

风越辞道:“无妨,我心中有数。”

他们皆非犹豫不决之人,既然已达成共识,自然便不再多言。

姜桓率先跃下,拔刀而出,竟有横扫千军之势,转瞬间,便见场中清出了一大片空地,那些傀儡兵将重新出现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他扫荡的速度。

姜之梦紧紧盯着这熟悉的刀意,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自家刀道似的,看得目不转睛,脱口而出道:“好厉害!”

风越辞道:“跟上。”

姜之梦连忙回神,亦出刀而战,她刀法意境与姜桓看着是一路,可其中的差距却宛如鸿沟,令她自己都羞愧不已,又十分的茫然。

风越辞目光微动,似乎有千丝万缕的线索连在了一处。

然而此刻也容不得深思,他静心凝神,足下轻点,旋身而上,指尖于琴上连动,顿时浮光环绕,音起四方。

姜桓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小丫头,开路我一人便可,你去护他左右。”

姜之梦道:“是!”

只见无数细碎光点涌出,随琴声散落,风越辞单手抚琴,身影轻飘飘地在空中翻转回旋,衣衫飘荡,轻盈如在云端,他脚尖一踩,足下便有傀儡化作烟尘,几乎没有落在实地过。

天人之姿,莫过于此。

姜之梦直接看傻了眼,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

皇城之上,小辈们眼尖地看到了远处,个个惊叫起来。

“你们看!好像有人过来了!”

“对对对!”

“是谁?是谁?”

“是……啊,是道君和姜学长!还有姜二小姐!”

城下,姜之意倏地抬头,叶云起回剑为他挡去傀儡攻击,冷冷道:“凝神。”

姜之意扬刀道:“谢了。”

叶云起一剑斩碎傀儡,面无表情道:“去死。”

姜之意:“……”

果然宿敌还是该死的宿敌。

友好互助都是错觉。

苏令谋松了口气,喃喃道:“这时候听到姜桓的名字居然特别安心,一定是打得疯魔了。”

戮君没好气地道:“这些傀儡兵根本打不完,他们来又能有什么用?姜帝,好一个姜帝,本君就知道他不会留下什么好东西!”

姜之意道:“阁下非要强行入图卷,与陛下又有何干?”

戮君冷嘲热讽道:“你这么维护你们家陛下,也没见他有多待见你们,还不是一样要在这里拼死拼活!”

姜之意肃容道:“且不提姜家一切都是陛下赐予,这望月图本就是陛下留在姜家之物,哪怕暂且落在阁下手中,也改变不了它主人是姜帝陛下的事实!我们擅入陛下之境已是犯下大错,陛下惩罚,自是应该。”

戮君怒道:“行行行,你们就等着见鬼的姜帝魔王来救你们吧!”

叶云起目露寒光,竟不顾周身傀儡,一剑往他扫去,冷冷道:“辱及陛下者,死。”

戮君咬牙切齿道:“放肆!你们两个疯子!本君出去后定不饶你们!”

姜家人跟叶家人都是疯子。

涉及姜帝魔王之事,根本无法与他们讲道理。

姜之意刀起头落,为叶云起挡了攻击,道:“扯平。”

叶云起面无表情道:“去死。”

姜之意无所谓道:“出去后一战,看你死还是我死。”

反正从小到大,他们俩打过的架没有上万也有成千了。

而另一边,姜桓已冲到了中央,他似乎打得相当痛快,嘴角勾起几分笑意,却未浮上眼,反而衬得那双眼愈发漆黑幽深,看一切皆如蝼蚁,叫人生畏。

风越辞道:“姜公子,我需起阵。”

姜桓听到他声音,眼神便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好!”

手起刀落,满地烟尘。

风越辞于空中收琴,抛出青绢伞,但见青伞旋转而上,而他亦回身,脚尖轻轻踩在青伞顶端,手中凝出一把鎏金碎银的长弓,指尖逸散千万莹白的光点。

他以一种飘落的姿态倒仰往后,微微侧身,挽弓向天际,刹那间,金光银华缠绕的羽箭离弦而去。

化作千万光束,撞上沉黯的天空,流光四散。

姜之梦捂住眼睛,大喊:“道君!”

姜桓掠身而上,准确地接住风越辞飘落的身影,单手揽他腰,单手持长刀,落地时,将长刀入地三分,只见如血的灵光自此震荡四方,与上方流光相映。

倏忽间扫荡天地,万里无尘,傀儡兵将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风越辞抬手,握住了落下的青伞柄,撑开伞,挡在了二人头顶。

姜桓一笑,问道:“这阵法是……”

风越辞回道:“封灵阵。”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