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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 下——柠檬红豆沙

第102章

江十八轻声道:“有些苦,等会儿奴才去给您寻些蜜饯来,好去去苦气。”

事实上,林安歌一点都没有尝到苦,因高热嘴里早就没味了。

后来又进了小半碗清粥,林安歌似乎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便打定主意,要好好养身子。

到了夜里,林安歌靠坐在床上的角落里,怔怔的盯着窗外看。

其实他什么都看不到,黑漆漆的一片,只听闻淅淅飒飒,像风声,又像雨声,可细细听着了阵,又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哭声。

林安歌一点都不怕,想来是因为已经身在地狱之中吧。

他特别难过,难过得连一呼一吸都是痛的。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林安歌的眼眶中缓缓而落,因为他又想到了顾墨轩。

天佑说,八月十五前,他们一定回逍遥居,因为家里的果子都要成熟。

可如今,果子熟了,他却没有回去。

林安歌想,若是他听灵犀的话,不离开逍遥居,或者听顾宇轩的话,不去金陵城,又或者是顾镇的话,赶紧的回家去。

哪怕听其中一人的话,那么他就不会受此遭遇。

可如今,天佑成婚,自己被困在宫里,最最让他担忧的是,他的孩子不知怎么样?

那日的事一定把小宝儿吓坏了,肯定哭个不停。

对了,灵犀说过,小宝儿不能哭。

林安歌现在对灵犀大仙的话,更是坚信不疑。

哦,大宝儿会照顾小宝儿。

想到这里,稍稍好受些,只是瞬间,那心又揪起来,大宝儿也一定吓坏了,总说给那孩子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到头来,却是辜负了。

林安歌从来不会把错归在顾墨轩身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是那个可恶的苏珏。

林安歌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苏珏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们并无半点交往,更没有怨仇,究竟是为什么要这般羞辱他?

他想去问问。

但不想见他。

一辈子都不想见。

林安歌此时还在天真的认为,他与苏珏也就是那么一次,哪里会想到日后会无休无止的纠缠。

一股冷风灌进屋内,直冲冲的吹着林安歌,过了许久,他才后知后觉的知道了冷,林安歌拽着被子躺下,渐渐的困意袭来,却强打着精神看着窗外。

他不敢睡觉,一睡着他就会做梦。

他人生的二十五年前,梦的自己在暮雪苍山间走啊走,永远走不到尽头;和顾墨轩在一起的六年里,他总是从梦里笑醒,梦里有顾墨轩、有儿子,他们都在笑,笑的那样美好和甜蜜,而他,就在他们的笑容里;而现在,梦里也是他们,一个是怒、而另一个是哭,除了顾墨轩和小宝儿,又多了一人闯进他的梦里,林安歌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和这人会有瓜葛,他就像罗刹场上的恶魔,太可怕了,嘴里还说着污秽不堪的话语,林安歌被这样的梦境吓醒了,心上还是乱跳,全身上下只觉得冰凉,泪水已然失了枕巾。

所以他不敢睡,林安歌不想那场景儿一遍一遍的在梦中重复,太过煎熬。

不久,听得外面有“啾啾唧唧”鸟叫声,林安歌眼睁睁的看着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既然天要亮了,那就不睡了,林安歌扶着床坐起来,赤脚慢慢的走了两步,心中想道:比昨日强了许多,只要这头越发的疼了。

他再没想到,是因为未睡的缘故。

在这晨曦的第一缕光明时,林安歌出了门,在院子里踱步,落叶满地,徒增凄凉,不知不觉的走到池子边,愣愣的站了很久,心中想着:这水好清啊,不知能不能洗净他一身的污秽。

林安歌刚一只脚踏空,就听到一个惊呼声。

“公子,您干什么啊?”林安歌被江十八拉过来,“千万别想不开呀,人活着才有希望啊……”

林安歌后知后觉的才明白江十八以为他要自杀,“我想洗澡。”

江十八“啊”了一声,“洗澡啊,您可吓死奴才了……”松了一口气,坐在石头上,“公子,这水多凉啊,咱们先用膳,等您喝了药,奴才打些热水来,让您舒舒服服的洗个澡。”

江十八的语气,仿佛在哄一个孩子,他应该是觉得林安歌过于脆弱吧,所以才应该像对孩子那般的关怀备至。

后来,江十八觉得林安歌就是个孩子,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让他喝水就喝水,把药碗端在他的面前,林安歌就乖乖的喝了。

林安歌特别安静,常常坐着发呆,偶尔在院里走走。

江十八在宫里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这般清闲,有时候在想,不如就在月影宫当差吧,难得遇到这么省心的主子,可是一想想在外面受的气,这个想法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跟在林安歌身后,愤愤不平道:“他们真是太欺负人了,不过是些蜜饯而已,就百般推辞,要是德福公公开口,我看他们谁敢拒绝。”

“还有太医署的人,真是可恶,不就是煎个药吗,给我摆那臭脸做什么,有本是去给皇上摆去。”

“天气渐凉,我去制衣局要几件厚点的衣衫,他们都不给,说什么没听说月影宫有主子。”

“咱们宫里只有几个杂役太监,连个宫女都不派,这算什么啊?”

“……”

“……”

“……”

江十八喋喋不休的抱怨着,可这一个字,都不曾进入林安歌的耳,他信着脚步走啊走,走啊走……

“哎呦,德福公公,您来了。”

江十八喜极而泣,大有他乡遇故知的错觉,立即超过林安歌迎上去请安。

德福笑着说道:“大老远儿的就听到你一个人在发牢骚。”

江十八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就是和我们公子说说话。”

德福的眼睛直愁着林安歌,只见他脸上的红肿都已经消了,想必身上的伤也好了差不多了,可是人瘦了一圈,便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走上前儿,微微躬身,“公子今日好些了吗?”

林安歌的眸子只盯着前面的大门,不言不语。

江十八忙拉着德福到一边,指着自己的脑袋,低声道:“估计这里烧坏了。”

德福吃惊,看看他,再看看林安歌,半晌儿方道:“傻了?”

江十八认真的点点头,“自他醒来已经六日了,前两天是发疯,大喊大叫的,还……”江十八把嘴凑到德福耳边,“还叫皇上的名字,说……反正说这里的人都是疯子,饭不吃,药不喝,到了第三天,就开始扶着墙摇摇晃晃的往外走,我们都不拦,拦什么,他连说话都费劲,哪有力气走出月影宫。”

“还是我劝了一阵子,终于不闹腾了,饭也吃了,药也喝了,可这三日,连一句话都不说……”说到这里,江十八又纠正了一下,“说话,一天只说四个字。”

江十八停顿了一下。

德福就特别配合的猜道:“我要出去?”

“不是。”

“要见皇上?”

话音未落,那江十八立刻“嘘”了一声,而后看着林安歌,笑着道:“公子,累了吧,咱们坐这里歇会儿。”说着跑过去,扶着林安歌坐到石阶上,“等会儿,我们回去好吃饭啊。”

江十八这才拉着德福走到边上,离林安歌有一定的距离,才低声道:“快别提皇上,要不然……”说着悄悄的指了下林安歌,“会发疯的。”

德福皱眉道:“他还想不开啊?”

江十八点点头,接着刚才的话道:“每天只说我要洗澡,一洗就是半日,等水凉透了才出来,就这还是奴才催了又催。”

德福立刻说教道:“这么冷的天,您也不怕把他冻着了?他喜欢沐浴,你就勤快些,给他时不时添加热水便是了。”

江十八道:“奴才倒是想啊,但摸不到跟前,人家沐浴时,就不让奴才进屋伺候。”

德福又远远的看了一眼林安歌,笑着道:“还真是个执拗人啊。”

江十八赞同的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因问道:“对了,公公,您来这里……不会是皇上想起了我们公子吧?”

德福在宫里这些年,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林安歌这样的人,一时不知是何感想,叹口气道:“是啊,皇上是来宣林公子侍寝。”

江十八激动的跺脚道:“我就知道皇上定会想起公子的,唉,真可惜不争气呀。”

德福惋惜道:“是啊,看他如今的状态,唉,算了。”

江十八只觉得失去了大好的机会,正在那里跺脚捶胸,突然又听德福道:“月影宫的差人我已经挑好了,明早就过来,你同他们交代了,就回到御前当差。”

江十八一愣,似乎把这事忘了,竟然有些不舍,“您挑的那些人可靠吗?”

德福打趣儿道:“看来已经把林公子当成自己的主子了,既然这样,就留在这里。”

江十八看看林安歌,然后连忙的摇摇头,“奴才就是问问。”

“放心,都是些老实的人,不会不听使唤的。”

送走了德福,江十八又陪着林安歌走路。

他在后面跟着,看着林安歌的后背,看着看着,就觉得脸上凉丝丝的,抬头望望天,并没有下雨啊,伸手一抹脸,才晓得是泪。

江十八想着:和林安歌六日,居然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他道:“公子,明日奴才就不在这里了。”

“会有其他太监来这里当差服侍您。”

“您……要好好的。”

“多为自己考虑着,只管吩咐他们做便是了。”

“千万别什么事都忍着不说。”

“这些奴才,您不说,他们便懒得动。”

“时间长了,他们就不把您放在眼里。”

“您不能太好脾气,得拿出主子的款儿来制住他们。”

“宫里的人,可都不是跟我似的。”

“……”

“……”

“……”

说了半日,林安歌终于缓缓问道:“你要去哪里?”

江十八简直是狂喜,他没有想到林安歌会开口说话,还是询问他的事,“回皇上身边当差啊。”

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

果然林安歌再听到“皇上”二字时,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继续往前走。

江十八以为他们还能再说点什么,如今看来,唉,没戏了,耷拉着脑袋跟在林安歌身后。

月影宫,只要是江十八不说话,那就是静悄悄的。

除了风吹落叶声,就是那说不上来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的瘆人,二者相衬之下,更见觉得诡异。

过了许久,林安歌方又说道:“你保重啊,我们以后也见不着了,我会想你的,也会告诉天佑,在我最悲痛你艰难的时光里,是你一直陪着我。”

江十八听了,早已眼泪汪汪,他还是第一次听这些话,哽咽道:“公子也保重啊。”

他只顾着感动了,却没有在意“我们以后也见不着了”这句话,日后想想,江十八是真后悔。

第103章:第一次出逃

月影宫多了几个太监和宫女,皆是笨笨的、憨憨的。

这原是德福的好意,怕找些伶牙俐齿的过来,林安歌降伏不住,从而受了委屈。

谁知让月影宫越发的举步维艰。

江十八到底是在御前当差,缺些什么去各个地方要,虽然受些闷气,可到底是给了些来。

现在呢?

这几个宫人伸着脖子望啊望,可算是等到了他们月影宫的饮食,忙打开一看,皆是剩菜剩饭,他们气的不得了,可就是没人敢言语,又缩着脖子弱弱的问了一句,“那个……我们公子的药怎么还没送来呢?”

那人差一点把眼睛珠子瞪出来,恶声恶语的道:“我怎么会知道,那是太医署的事。”

他们自然不敢问太医署,只提着食盒进去,从里面挑了一碗最干净的青菜摆在林安歌面前,又拿出了一个馒头,倒了一杯温水,“公子吃吧,今日就这些。”

林安歌的反应总是很慢,等宫人出去了,才拿起馒头,冷的,咬了一口,馊的。

林安歌倒是不在意这些,可那些宫人在意啊,他们把饭菜都倒了,不免骂了几句,一天没吃东西,饿的是两眼昏花,商量着去老乡那里寻些吃的来,说到谁留下在这里值岗时,大家都摇头的不愿意。

纠结了半日,一人恍然道:“公子就跟个透明人似的,也不叫咱们服侍,有什么不放心啊。”

众人皆赞同,便一起离了月影宫。

回来时,还给林安歌带了几个糕点。

从这日起,奴才们渐渐的回来越来越晚,反正他们宫里没什么事,只寻着人打牌吃酒。

月影宫就只剩下林安歌。

又过了三天,他走到了大门口,站着看了很久,像是鼓足勇气,才慢慢的往前走。

就顺着那条街,一直走,到了岔口,停住片刻,随意选了一条,继续往前走。

林安歌越来越奇怪,为什么这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人呢?

很久之后,他终于看见几个宫女,她们很有次序走成一排,林安歌远远的跟着她们。

跟了很长一段路程,她们进了所院子,林安歌便又跟在另一排太监后面走,走着走着,似乎越来越繁华了,人也多了起来。

林安歌累了,远远的看到一座楼台亭阁,想过去歇歇,可还未走近,原来在它不远处还有一个亭子,便走过去倚栏坐下。

这时已然到了日未落时,天色又阴又沉,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林安歌甚觉凄凉,不由的眼中落泪。

正在这时,一排侍卫从这里经过,他们远远的看到林安歌,只想着是哪个宫里的人,独自坐在那里伤感,所以都不曾在意。

林安歌抹了泪,颤巍巍的扶着栏杆起身,尽管还是很累,但他不得咬着牙继续前行。

那行侍卫见林安歌走在雨中,像是飘零的孤叶,无处可依,正想着要不要送他回宫,不想林安歌好像才看到他们似的,站在原地,仿佛在等他们。

侍卫们继续前行,离林安歌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才发现他已经被冻的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头发被烟雨打湿,那模样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会动了恻隐之心。

可眼看着从他身边经过,林安歌却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正疑惑着是不是走的太快的原因,却不曾想,一回头,只见林安歌跟在他们的身后。

侍卫们站住脚,向林安歌围过来,为首的那人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林安歌愣愣的看着他们,不言不语。

“天快黑了,赶紧回去吧。”

林安歌这次凄然的摇摇头。

一人低声对他旁边的人说道:“鲁忠,他不会是傻子吧?”

鲁忠大约二十年岁,生的高大威猛,长的端正严肃,给人第一印象便是正直。

林安歌道:“我不是傻子,也不是疯子,只是想回家。”

这声音映着这个景儿,更显得可怜柔弱。

那人不好意思的赶紧道歉。

鲁忠道:“别介意啊,他没有恶意,你是哪个宫里的,赶紧回去吧,别淋了雨回头着凉。”

林安歌在他们眼中,简直是弱柳扶风,别说淋雨了,就是风景稍微大点,都怕吹着他。

林安歌垂目,片刻才抬眸,那眼中尽是无助和哀伤,黯然道:“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原来如此啊,鲁忠等人从小习武,他们自是强者,那么对弱者天生有种保护的职责所在,当时皆笑着道:“我们送你回去。”

林安歌万没想到会遇到好人,高兴的不知该说什么感谢,激动了半日,才跪在地上要磕头,不想被鲁忠等人扶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林安歌进宫这么久,这才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笑容在阴沉沉的雨中,竟然多出了莫名的凄凉沧桑之美。

这场景正好尽收苏珏眼底,此时他正坐在楼阁亭台中,眯着眼睛盯着林安歌,脸色就跟此时的天气,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抹嗜血的弧度。

德福躬身站在一旁,正吩咐底下人去掌灯,不想苏珏幽幽的吐出两个字,“不用。”

“是,皇上。”

德福顺着苏珏的目光望去,“咦,那不是林公子吗?看来身子好多了,都能逛到这里,可离月影宫有一段脚程啊,天黑了,又下着雨,身边怎么也没人跟着呢,皇上,奴才派人把林公子送回去吧?”

苏珏只看着不说话。

德福等了半日不见吩咐,便悄悄的抬眸去看苏珏的脸色,顿时间吓得低下头,太可怕了,仿佛如地狱中的罗刹。

苏珏看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讥笑道:“果然是勾引人的妖精啊,连朕的侍卫都不放过。”

德福站在一旁,只笑着不敢出声,心中在为那个可怜的男人祈祷。

苏珏阴恻恻的道:“下去告诉鲁忠,把人带上来。”

德福躬身道:“是,皇上。”

正要下去吩咐,苏珏又道:“别告诉林安歌朕在这里。”

德福道:“是,皇上。”

苏珏靠在椅背上,道:“朕要给他个惊喜。”

这边,鲁忠一面走,一面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他问的是林安歌。

可林安歌像是答非所问,“你们把我送出去就行,不用送回家,我家离这里很远,我还要先找到孩子,找到他们,或许等天佑吧,他会来金陵城接我和孩子们……”

这是林安歌近日来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他的眼前仿佛已然有了一片阳光大道,把他身上的阴霾全部化散,所有的幸福都在向他招手,这种希望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已。

鲁忠等人听的却是一头雾水,打断道:“等等等……”

林安歌停住了口,怔怔的看着他们。

“送出去?”

林安歌笑着点点头,“是啊。”

“……送……去哪儿?”

林安歌道:“宫外面去。”

侍卫们这才觉得不对劲儿,又问了一句他是哪个宫里的人。

林安歌急了,“我不是哪个宫里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鲁忠问道:“公子,您叫什么名字?”

林安歌见他们一直盘问,突然觉得自己的期待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粉碎了,失望的转身往前走。

鲁忠当时就把那明晃晃的刀抽出来,架在林安歌的脖子上,“你到底是谁?”

林安歌一点都不畏惧,只管往前走,倒让鲁忠因怕伤了他,把刀挪开来,跟上前道:“刚才就是吓唬你呢,没真的想伤你,想来你是刚进宫的,还不晓得宫里的规矩,上面没让你出宫,是不能擅自离开,要不然会受罚。”

天色已经黑透了,雨下的越发的紧,林安歌脚步不稳,轻飘飘的晃来晃去的走,那几个侍卫见了,只觉得他像极了黑暗中的幽魂。

林安歌忧伤的道:“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回家是理所当然的事。”

鲁忠等人听了,这不是任性是什么,可他们满脑子想了半日,也没想出这几日皇上有什么新宠啊。

鲁忠笑着道:“是是,可您一定很饿很冷吧?”

林安歌果然听住了脚,凄然的看着鲁忠,而后微微的点点头。

众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要不我们带你去找点吃的?”

林安歌微微低着头,像是遇到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半晌儿方低声问道:“你们还送我出去吗?”

众人皆说道:“送。”

还没等林安歌脸上的笑容挂起来,那鲁忠话锋一转,“但夜已经深了,宫门已经关闭,到了那里也出不去啊,不如……”

林安歌的眸子在夜里闪闪的,发着希望的光芒,打断道:“没事,我就在那里等。”

众人更加起疑。

鲁忠又道:“你有令牌吗?”

林安歌反问道:“什么是令牌?”

鲁忠正要解释时,突然有个小太监提着灯笼急匆匆的朝他们走来,鲁忠认得此人,不禁抬头向那楼台亭阁深处一望,顿时诚惶诚恐,刚躬身抱拳,对那来者道:“属下不知皇……”

这个“皇”只在鲁忠的嗓子眼发出半个音节,就被那公公“哎呀,鲁侍卫,真的好巧啊”彻底淹没了。

鲁忠满是疑惑,被那小太监拉到一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林安歌竖起耳朵什么都没听到,但就是觉得和他有关,便抬脚前行。

他不知怎么出去,但只能靠自己,林安歌想着一直往前走,终能找到宫墙,然后顺着宫墙走,一定会找到宫门。

鲁忠看着林安歌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停了好久,才长腿一迈,快走了几步,追赶上林安歌,道:“公子,不急,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换岗了,到时候我再送公子出去。”

林安歌的脚步渐渐的慢了起来,却没有说话。

鲁忠:“我正好也是要回家的,不如一起吧?”

林安歌住了脚步,转身与他面对面而立,“……你不是说宫门已经关闭,如何回家去?”

鲁忠愣住了,然后笑着说道:“我有令牌啊。”

其他人立刻明白鲁忠之所以说谎,一定是刚才那个公公说了什么,他是御前当差的,难不成这位公子还真是皇上的新欢?

正在众人不得开交之际,鲁忠有道:“不信你问他们,只要有令牌,就能打开宫门。”

众人已然习惯了听从鲁忠的指令,当下就都点点头,“是啊,再说我们是宫里的侍卫,自然想什么时候出宫回家都可以。”

林安歌信了,“……好,你们继续巡视,我就在你们后面跟着。”

鲁忠是停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道:“下着雨,且天又黑了,我们走的快,你是跟不上的,万一再遇上什么事,连累了你可不好,不然你去那边的楼阁上等我们,怎么样?”

不等林安歌思考,其他人便附和的道:“对呀,楼台安静,又能遮风雨。”

“关键是我们回去正好经过这里。”

“是啊,到时候叫上公子,一起出宫。”

“对了,还可以带着公子一起去食来居吃炖羊肉。”

“……”

“……”

林安歌听着听着,就好像自己已经出了宫,便跟着鲁忠后面去了那边的楼台亭阁。

鲁忠道:“小心脚下。”

林安歌低着头看着台阶,“没事,我跟着你的脚步呢。”

鲁忠突然有种无法面对林安歌,上了楼台,转身想伸手拉着他上来,却在电闪石光之间,后退了几步,这里黑漆漆的一片,但他因训练,那双眸子如同鹰眼,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他朝着一个方向单起膝而跪。

在林安歌上到最后一个台阶后,突然感觉这里有人,不,是有很多人。

“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应,只有外面的雨声更加紧密的打在屋檐上、树叶上……

“你走了吗?”

林安歌伸着手慢慢的往前走。

“为什么不回答?”

太黑了,尤其是今天的夜,他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什么都看不着。

林安歌害怕了,心中想着,若是没下雨就好了,他还能看见些什么。

他的手突然碰到什么,林安歌吓得忙缩回去。

在这瞬间,一团光亮起,紧接着许多光点燃,把这里照的通明。

林安歌被这突然的光刺的闭上眼,等慢慢的睁开眸子,站在他面前的人,居然是苏珏。

第104章:月下你更好看

苏珏像盯着自己的猎物投怀送抱,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和兴奋。

林安歌吓得惊慌失措,立刻转身要跑,但一双大手揽住他的腰,紧接,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后拉,瞬间跌撞到冰冷如铁牢的怀里,林安歌魂飞魄散,不堪回首的那一夜像冬日里的雪花纷纷而来,顿时大叫一声,拼命的挣扎起来,“苏珏……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跪在地上的鲁忠听了,不觉得想到那句“我不是傻子,也不是疯子,只是想回家”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苏珏笑了,狠狠的咬住林安歌的耳朵,瞬间,红艳艳的热血从嘴边而出,落在林安歌的雪白的衣衫上。

这一白一红,显得越发的触目惊心。

林安歌呼出痛声,却没有向苏珏求饶,一只手向后去推苏珏,另一只手用力掰着揽在腰上的手。

只可惜一点用都没有,且不说苏珏从小习武,天生力大无穷,而林安歌一直病着,如今又添新症,这几日饮食又少,连说话都很费劲儿,如何能挣脱出来。

林安歌突然瞥见跪在地上的鲁忠,来自于刚才的好感,戚戚哀求道:“……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苏珏松了口,猩红的舌头舔着林安歌的血,一只大手可谓是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今晚朕还得好好教教你,怎样服侍一个帝王。”

林安歌见鲁忠如雕像跪着不动,只得转身用两臂推着苏珏,“……你想干什么……疯子……放开我……”

苏珏笑了,双手搂着林安歌的腰,贪婪又侵略性的眸光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几天不见,倒又耐看了几分。”

林安歌挣扎着更厉害了,全身抖个不停,泪水终于忍不住的眼眶汹涌而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苏珏还在笑,眸子越来越深,盯着林安歌看,嘴上却命令道:“退下。”

众人皆道:“是。”

林安歌仿佛掉进冰湖里,伸手向他们求救,却见他们一个一个冷漠的从他身边而过,那种绝望痛彻心扉,“……别走……别走……”

声音凄凉悲哀,一直在鲁忠耳边,直到他们离楼台很远很远,他依然能听到林安歌的哭声。

一侍卫问道:“他是谁?”

鲁忠迟缓道:“林安歌。”

“他就是林安歌啊?”

他们是御前侍卫,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见过人,如今见了,倒和想象的不一样。

“长的很普通呀,我还以为是倾国倾城,要不然迷惑着顾三公子六年都不回金陵城。”

一阵轰笑响起,只是在片刻后,在鲁忠凌厉的目光下停止。

“……你别这么看着我们啊。”

鲁忠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前行,不言不语。

众人见他这般,挤眉弄眼了一阵,便排着队伍巡逻。

在他们返回这里时,见苏珏像是咆哮的猛兽从楼台里出来,便立刻齐刷刷跪下。

德福跟着苏珏身后,紧张的问皇上要不要宣御医。

却被苏珏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看到鲁忠等人,便顺势命令道:“把林安歌送回月影宫。”

“是。”

鲁忠等人并没有见到林安歌本人,他们上去时,林安歌已经被两个太监小心翼翼的用被子裹成粽子,鲁忠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用肩膀扛起被粽子下了楼,他想着就这么把林安歌送回月影宫,谁知刚下了楼,就有一抬轿子停在他的面前,那太监见他不动,便笑嘻嘻的上前道:“鲁侍卫,把公子放到轿子里吧。”

鲁忠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是那种在弱者面前表现的太窝囊的缘故。

过了两日,该到他们到御前值岗,看到苏珏时,便知道他那晚为什么那般震怒。

当然没人敢问,更不敢一直盯着苏珏的耳朵看。

可除了一人,那便是苏珏的皇祖母。

她问道:“你的耳朵被谁咬了?不会又是什么猫儿狗儿吧?”

苏珏笑的别提多难堪了,居然难得红了脸,“……是啊,朕不过是揪了他的耳朵一下,或许是力道大了些,他就急了,居然咬了朕的耳朵,果然猫是养不熟的畜牲。”说着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晚林安歌在他身下的情景儿,身子竟然酥了半边。

只是片刻,又想起林安歌跟疯的似的反抗,就有一股闷气出不来。

或许是苏珏已经厌烦了满宫里的顺从和讨好,突然有林安歌这么强硬的态度,倒让他觉得稀罕,又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望。

可又一想,他为什么就不能顺从呢?

朕可是皇上啊。

为什么就想着顾墨轩呢?

不是说当年半个馒头就能轻而易举收服的人,如今到了他这里,为什么就这么难驯服?

在他们年少轻狂时,顾墨轩曾得了一位尤物,那是他们第一次尝男人的滋味,后来他腻了,正巧恰时,苏珏见了那人,喜欢的不得了,顾墨轩当时就送给了他,那人简直是感恩戴德,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苏珏。

他叫什么来?

苏珏眯着眼睛努力的想啊想,终究是没有想起,耳边却传来“既然这样,就把那只猫杀了或是送出去。”

苏珏回过神来,明白这个历经多少大风大浪的老人家的意思,却装着糊涂道:“是。”

太皇太后慢悠悠的又道:“从今往后,宫里再不准养猫。”

苏珏自然轻飘飘的应了,又说了一会子的话,便起身告辞,趁着月色,急匆匆的去往月影宫。

再说林安歌,被送回去之后,果然又整整昏睡了一日,方才清醒,他恨极了、痛极了。

他除了恨苏珏,更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这么蠢,竟然自己走到苏珏面前,任他百般欺负蹂躏,一想到这些,林安歌就觉得恶心,仿佛在泥潭里似的,肮脏的不得了,他想洗澡,用水洗净污垢,特别是在他体内的东西。

林安歌沙哑的叫了几声,并无人应答,只得自己起身,在月影宫晃晃悠悠的逛了半日,才发觉这里只有他一人。

林安歌想起有个池子,好像就在这附近,寻啊找啊,却没有想到一转弯,就看见了。

池子里的水,皱碧叠纹,上面落有黄叶,越发觉得愈加清澈,溶溶荡荡,曲折萦纡。

林安歌就站在池边,不知想什么,片刻后,慢慢的退尽衣衫,走进池子里。

当然冷,特别是下水的那瞬间,冻的牙齿打颤,可脏和冷比起来,前者更让他无法忍受。

宫人们回来时,林安歌已经干干净净的换好衣服,坐在窗前发呆。

“公子醒了啊?”

“……”

“饿吗?”

“……”

“奴才这就给您找点吃的。”

他们奇怪,林安歌的头发为什么湿漉漉的,可谁也没问,找了半日,只拿来两个冷馒头。

又过了一日,林安歌用力的拍打着月影宫的大门,“……为什么锁着……开门……”

“……放我出去……”

“……你们这群疯子……放我出去……”

“……苏珏……你这个疯子……凭什么关着我……”

宫人们只觉得他们的公子疯了,吓得忙捂住林安歌的口,“祖宗啊,可不敢这么叫啊,会杀头的。”

林安歌双目发红,披头散发,脸色苍白,这么看,十足十的疯子。

到了晚上,林安歌彻底平静下来,可是宫人们觉得他们的公子不但疯了,还傻了,要不然这么冷的天,怎么能泡在池子里不出来呢?

他们是劝了半日,见他没有反应,便都回屋歇息去了。

林安歌仰着头,怔怔的望着天上一轮圆月,过一会儿,再看看池中一个月影,心中默算了一阵子,也不知今日是哪天,倒是耳边传来脚步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上,林安歌转身一看,那身子便开始往后退。

退啊退,随着苏珏一步一步的逼进,林安歌一步一步后退,退到了池边。

无路可逃,林安歌转身用力要往岸上爬,不想头皮一痛,被狠狠的拽进水里。

林安歌呛了几口水,挣扎着要出来,耳畔一股热气幽幽的吐出,“没想到啊,在月下你更好看。”

林安歌伸手就去抓苏珏的脸,被他往后一仰,轻而易举的躲开了。

苏珏的大手在林安歌身上肆无忌惮的游走,强词夺理道:“今日皇祖母可问罪你,要不是朕,你早就被处死了。”

林安歌手脚乱舞,水花四溅,突然感觉身上的禁锢松开了,想也没多想,便慌乱的上了岸,颤抖的一面穿上衣服、一面往屋内跑,还时不时回头看苏珏一眼。

湿漉漉的黑发,白衣轻衫,赤脚回眸,在月下像极了勾引人的妖精。

苏珏笑了,那笑声在月影宫的夜里,更加显得恐怖和阴森,“不错啊,言周教了两回,知道洗干净等着朕。”

其实林安歌什么都没听进去,恐惧压抑着他脑袋一片空白,终于连跑带滚的到了屋里,正要关门时,“砰”的一声,苏珏的手抵住了门,“总是玩欲擒故纵,朕很快会腻的。”

林安歌的身体因为用冷水泡了半日,早就没了力气,刚才又一跑,早已气喘吁吁。

可苏珏听了,又成了另外一种声音,等不及了,稍微用力一推,便将林安歌推到了地上,就在苏珏踏进去那瞬间,德福很有眼色的上前关住门,然后走到长廊下,朝着底下太监,还有侍卫挥挥手,他们便又往后退了十来步。

这群人中,有两个人面露极致的担忧。

他们便是鲁忠和江十八。

刚才的场景儿,在他们眼中,就像一只凶猛的狮子在逗玩受伤的小白兔。

他们心疼不已,却只能冷眼旁观。

突然屋内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一声“来人”,德福便急急忙忙的推门而进,没一会儿又出来,慌张的吩咐道:“快宣御医。”

一太监领命道:“是。”

德福又跑进去,没一会儿又出来,这次是对鲁忠道:“去拿条结实的绳子来。”

“……是。”

鲁忠在金陵城长大,早就看惯了风花场上的游戏,想来是他们的皇上要玩什么新花样,可等他拿着绳子进到屋内,看的情景儿和想象的不一样。

苏珏铁青的脸坐在床榻上,而林安歌则是蜷缩着躺在地上的角落里。

不等鲁忠双手将绳子呈上,那苏珏便一步冲上去,拿起绳子朝着林安歌一步一步的走去。

林安歌在那角落里战战兢兢的缩啊缩,恨不得钻到墙缝里。

苏珏一脚踹过去,“好大的胆子,你竟敢踢朕。”

这几个字说完,林安歌已然挨了好几脚,仿佛被铁锤砸的那样的痛。

苏珏一把抓起林安歌的左手,将绳子在他的腕上缠了几圈,又把绳子的另一头扔到梁上绕下,用力一拽,便把林安歌吊起来。

“啊……”这个字只被林安歌呼出一半,另一半硬生生的咽到肚子里。

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在左胳膊上,那种痛,就像活生生的被扯断似的,林安歌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但他没有向苏珏求饶。

一排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不停的发抖,鲜血一点一点的渗出,凝结成珠子。

额上已经有了一层冷汗,林安歌在半空中微微的摇晃着,像一片孤叶摇啊摇。

苏珏似乎还没发泄完,又给了林安歌几个耳光子,反复说着“居然敢踢朕”的话,他似乎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除了愤怒,更多的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站在一旁的鲁忠已然明白了,他们高高在上的帝王,刚才遭遇了什么。

第105章:不是人

苏珏留下“你在这里看着他,没有朕的旨意,不准放下来”之后,便气势冲冲的离开月影宫。

空荡荡的屋内,就只剩下林安歌和鲁忠。

鲁忠一直不敢看他,背对着林安歌,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盯着窗外。

月升中天。

林安歌的影子拉着很长、很细,在半空中像个纸片人似的晃晃悠悠。

鲁忠看到那影子颤颤巍巍,一定很痛吧,过了许久,突然开口道:“……别怪我……”

风卷落叶的声音徒增凄凉。

“……那日你向我求救……不是不救……”

突然一阵狂风“呼呼”响起,仿佛无数厉鬼在屋外拍打门窗,令人毛骨悚然。

“……他是皇上,做臣子的……只能服从命令。”

月光白幽幽的,把整个月影宫照的更加凄凉萧条。

“我不是胆怯……是做臣子的本分……”

鲁忠像是自言自语的辩解,他期盼林安歌回应点什么,可是至始至终,一直沉默着。

在心里一定瞧不起他吧。

鲁忠是这样想的,他不知道林安歌其实什么都听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左臂上,太痛了,太难受了。

林安歌认为,坚持一分钟,他就能适应这种痛的程度。

可是每过一分,痛就增加几分,没有最痛只有更痛,他根本就无法承受。

他觉得左臂一定残了,又或许会死。

林安歌想到这里,心下悲痛凄然,眼泪哗哗直下,落到地上,打湿一片。

他不能死,他要出去,他要找到小宝儿,要见到顾墨轩,告诉他,这些日子他都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顾墨轩一定会……更加怜爱他。

一定会……

会找苏珏为他出气。

一定会……

他一定会在顾墨轩的怀里使劲儿的钻着不出来,感受熟悉的味道和安全感。

一定会……

可是进宫这么久了,顾墨轩为什么还不来接他呢?

每次想到这里时,林安歌就会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硬的拉回现实,顾墨轩在陪他的新娘,林安歌的心脏仿佛被利剑穿个窟窿,血淋淋的一片。

林安歌想去解开那绳子,可是努力的半日,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更别妄想其它。

他昏昏沉沉,却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睡着,他怕他一旦睡着,就再也没勇气醒来。

这时,月影宫的宫人早已听到响动,各个吓得魂飞天外,腿脚发软,瑟瑟发抖跪在门外。

这一夜,月影宫的人,注定无眠。

再说苏珏,怒气冲天的回到紫霞阁,一脚将椅子踹翻,骂了半日。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皆祈祷千万别殃及他们。

谢南星急匆匆的赶来,见苏珏像只发怒的困兽,吓了一跳,忙跪下磕头。

德福立刻扶他起来,拉着在一旁,在耳边这般那般低声的说了一番。

谢南星听着听着,脸色大变,脱口问道:“是谁这么大胆,敢踢……”

话还未完,声音戛然而止,谢南星恍然觉醒,自己说话造次了。

他认真的给苏珏又是检查又是诊脉,反正是忙活了一番,最后说,“没事没事”。

苏珏的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简直是姹紫嫣红,也可以说是风云变幻吧,他估计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因为古往今来的帝王中,只有他被人踢了……命根子。

在殿外的江十八煎熬不已,时不时伸长脖子,冒着大不敬的风险往里探,他多么想皇上大发善心,将林安歌放下来。

可是……他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林安歌敢这么对皇上,无疑的就只有死罪,如今只是吊起来,已然是开了天恩。

夜深了,世间万物皆已经沉睡,一切静悄悄的。

话说到了五更天,进来一群宫女太监伺候苏珏洗漱、更衣,正用早膳食,也不知是不是发愣没睡醒,呆了一会儿,问道:“他怎么样了?”

这个他自然是指林安歌。

德福并没有十分的诧异,躬身道:“奴才这就派人过去问问。”

苏珏听闻,既没有点头允许,又没有摇头制止,喝了两口粥,便起身上朝,坐到步辇上之后,吩咐道:“派人把他放下来。”

德福正要提气高喊一声“起”字,谁知苏珏突然来了这一句,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离了苏珏有十几个人远的江十八,这喜从天降的好消息让他激动万分,从队伍的后面一步冲到面前来,跪在地上磕头道:“是,皇上,奴才这就去。”

德福微微皱眉。

众人诧异。

只有苏珏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并没有在意江十八的举动,又道:“让谢南星去给他看看。”

江十八听了,差一点热泪盈眶,“是,皇上。”

江十八感恩戴德的磕头,起身后便一溜烟的跑了。

苏珏在路上对德福道:“又不是没做过,至于吗?”

德福干笑,道:“……是。”

苏珏:“又不是女人,难道还要守身如玉?”说完就嗤笑一声,“还是他就把自己当成女人了?”

德福不知怎么回应,反复斟酌了一番,才小心翼翼的道:“皇上,既然已经尝了滋味,不如把他送出宫,反正什么话都是由他们顾府的人嘴中说出,左右是林公子为您的两句好话就投怀送抱了,以顾三公子的性格,知道林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一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宠他爱他,林公子固然伤心的痛苦不堪,不让他们好过,已然达到了您的目的,林安歌又受了惩罚,您也算是出了气,不如……就此罢了。”

德福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句话,是硬着头皮说完的,他感觉到苏珏的气压越来越低,低的仿佛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朝着他压过来。

许久,苏珏眯着眸子,幽幽的说道:“让他出宫,岂不是随了他心意,朕就偏不。”

德福听了,再不敢多言一句,心中想着,若是林安歌真就是顾墨笙口中那样的人,只要别人对他半分好就能上床报答倒好了,皇上或许觉得无味,会遵守之前的话,尝尝鲜儿就放出宫,可没想到林安歌却是这般的……

再说江十八抡起两条腿拼命的跑,还没进月影宫的大门,早就扯着嗓子喊道:“皇上有旨,放公子下来。”

鲁忠隐隐的听见了,便立刻抽刀一挥,身影一闪,伸手接住落下来的林安歌。

这系列的动作快如闪电,鲁忠将昏迷的林安歌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再走到屋外,才看到江十八远远的往这里跑,“快……快把……公子……”

和江十八气喘吁吁火烧火燎的情景儿相比较,鲁忠就显得特别的冷静,“已经放下来了,当务之急,是去御医署请位大夫来。”一面说,一面往外走,模样别提多高傲和漠然。

江十八见他这般,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人家是御前带刀侍卫,身份原比他们做太监高贵的多,所以气归气,并没有表现出来,还忙忙的说了一句,“已经请了”。

江十八不知道,鲁忠只是在逃避,这一夜,他更受煎熬,看着林安歌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就不由的想到那晚向他求助时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懦夫,空有一身武艺,连个可怜的人都不敢出手相救。

他认为,经过昨晚的事情,皇上一定不会再理林安歌,谁知过了五日,便又去月影宫,回来自然被气的不行,次日早朝时,连众臣都骂了,结果三日之后,还是找林安歌,回来就是震怒,如此这般反复,宫里的人似乎摸出了规律,慢慢琢磨出了缘故,可没人敢说。

月影宫的宫人更是怕的不行,他们觉得林安歌的胆子比天还大,他敢对着至高无上的王者又打又骂,尽管他每次伤痕累累,可也气的苏珏不轻。

月影宫的人就跟刀架在脖子上当差,不知哪天,就因为他们主子的举动,一起下了黄泉。

想想也亏啊,就各种托关系要调离月影宫。

谁知他们还没调走,林安歌居然翻墙跑了,这跟他们无关啊,可到底是挨了二十板子,就是再老实的人,也对林安歌生出怨恨来。

林安歌被侍卫围住时,简直跟疯魔了似的,他拼命的挣扎,却没有向他们哀求一句话,因为为首的那人是鲁忠。

他被带回月影宫,更加绝望和无助,因这次他是翻墙而出,苏珏大怒,命人把宫墙又加了几米高,宫门外也由太监换成了侍卫看守,林安歌就像被关进牢笼里,除非插翅才能飞出去。

林安歌在池子里,冰凉的水浸泡着他的身体,肌肤像是被无数的针扎着似的,这让他清醒不少,在偌大的皇宫里,他太过渺小和低微,想走出这里,简直比登天都难,但必须离开这里。

因为他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哀怨。

还有更主要的是,他不逃跑的话,总有一天会被苏珏折磨死。

苏珏根本就不是人,如同猛兽,张着血盆大口,把他生吞活剥。

当然苏珏也没把他当成人,应该就是他们贵族口中的玩物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林安歌痛恨这种感觉,像是从灵魂中彻底羞辱他。

可是怎么出去呢?

林安歌望着高高的宫墙,然后慢慢的将整个人沉在水里,他憋着气睁着眼,突然感觉水似乎在流动,便顺着那方向游,一直游……

第106章:出不去了1

林安歌不知游了多远,才跟着那丝明光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睁开双眼一看,先是茫然,然后原本麻木的心“怦怦”直撞,像是活过来似的,原来月影宫的水是通向外面的,虽然他不知这里是哪儿,但总之逃出了牢笼。

林安歌上了岸,风一吹,打了个冷颤,衣衫黑发湿漉漉的粘在身上,迈开已经冻的麻木又刺痛的双腿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越来越冷,他不知会游出来,要不然一定会选择天气暖和的时候,而不是现在阴沉沉,伴随着冷风,仿佛刺透过他的血肉,直接冻到了骨头,特别是左臂,又疼又沉又酸,只有那颗心在跳。

可既然出来了,就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

林安歌微微躬身,双臂抱在一起,漫无目的的走啊走,绕过亭台,远远的听到一阵脚步声,望眼看去,只见一群宫女太监围着轿子急匆匆的行走,想来是赶在下雨前回到住处。

林安歌想到自己,正自伤感悲凄之际,突然一声“谁”,惊了他一跳,赶紧的将身子缩回去,企图用前面的巨石挡住众人的视线。

几个太监过来,见林安歌湿漉漉的在风中颤抖,便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林安歌对这句话厌恶至极,不由的就生气,“我不是哪个宫里的人。”

他特别想把这句话说的强势些,可是寒冷让声音又颤又柔,反倒可怜兮兮。

这些太监并无恶意,听林安歌这般说,想是犯了错,受到主子的责罚,看这全身湿透,想来是让他浸泡在冷水里,然后罚在这里被风吹。

这些太监已经见怪不怪,宫里的人,折磨人的法子,可谓是层出不穷。

这时,一位宫女走过来,浅浅一笑,露出甜美的梨窝,“要下雨了,我们娘娘请这位公子去长安宫里喝口热茶。”

林安歌戒备的看着他们,默不作声。

宫女指着一处,“就在前面。”

林安歌实在是太冷了,显然是抗拒不了热茶的诱惑,跟着到了长安宫,一进门,只闻一阵幽幽清香,像晨曦中玫瑰花的味道,摆设皆是耀眼争光,殿内暖暖的,僵硬冰冷的身子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一宫女双手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在林安歌面前,“公子,请用茶。”

林安歌抬起发颤的手,拿起盘内的小盖钟儿,慢慢的喝一口,那股暖流就顺着食道温暖了四肢,紧接着又喝了两口,他并没有喝出是什么茶叶,只觉得苦苦的、涩涩的,没有他烘烤的桃花茶好喝。

林安歌很容易想起逍遥居的点点滴滴,这不,喝个茶,就能忆起桃花茶,然后就是烘烤桃花时的相依相偎,紧接着是摘桃花时的欢声笑语……

反正一想,就停不下来,突然听到由远及近的声音说道:“赐座。”

林安歌飘到逍遥居的魂魄不得不飞回来,抬眸一看,只见正前方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刚才同他说话的梨窝宫女已然规规矩矩的站在她的身边。

林安歌猜不到她是谁,总之是和苏珏有关,便微微蹙眉,低头看已经有太监端来一个红漆高脚圆凳放在他的腿边,便轻声道:“不了,免得弄湿了。”说着把茶盏放回茶盘,恭恭敬敬的向这里的女主人鞠躬,便转身拖着千斤重的双腿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林安歌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双脚仿佛走在棉花上似的,就知道自己又发烧了。

“知道皇宫有多大吗?”

林安歌的耳朵像是捂着一层被子,后知后觉的才反应是在问他,便回过身子,呆呆的摇摇头。

那女人道:“绿兰,去把那幅《全景图》拿来。”

现在旁边的梨窝宫女躬身道:“是,娘娘。”

林安歌早已猜到她是苏珏众多嫔妃中的一员,再没有想到,长安宫是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居所之处。

当两个宫女将一幅画慢慢的展开在林安歌面前时,他彻底绝望了,看了良久,才沙哑的问道:“我在哪里?”

绿兰指着画中的一处,“这里。”

林安歌茫然若失的站在原地,许久才侧头看着窗外,雨滴淅淅沥沥的洒落,仿佛洗净这世间一切的肮脏。

皇后慢慢的道:“本宫知道你是谁,却不能说,也知道你想干什么,可帮不了你,皇上的事情,本宫更管不了,只是想提醒你,纵然是武功高强,会飞檐走壁的人,没有皇上的命令,都出不了皇宫,更何况是你。”

林安歌面色平静,只眼角挂着那滴泪,慢慢的、缓缓的滑过脸颊,仍旧看着窗外,他最喜欢雨天,在屋内听着雨声,别提多满足和安逸,可如今……林安歌哀伤目光移到皇后,突然一笑,然后转身离去。

皇后轻轻的抬了抬精巧的下巴,站在一旁的大太监进福意会,快走两步追上林安歌,道:“公子且等等,奴才给您拿件干净的衣衫。”

林安歌一面踏出门槛,一面凄然道:“不用了,换了还会被淋湿。”

“奴才会给您一把伞。”

一语未了,林安歌已然走进了雨中。

进福看着他的背影,叹息的摇摇头,回到殿内,“娘娘,何苦管他呢,若是让皇上知道了,该不高兴。”

皇后慵懒的靠在软榻上,道:“本宫只是让他明白事实,别折腾了,省的惹皇上不开心,倒霉的是我们。”

自从林安歌进了宫,苏珏三天两头的发火,谁伺候的都不对,不是被骂,就是被撵走,这般反常,身为正宫之主,如何不去调查。

皇后停了一下,仿佛还没有说够,又道:“难不成天佑就是好的?一样的,他们一起长大,品性脾气都一样,如今天佑已经娶妻,那青妹妹有喜是迟早的事,林安歌还妄想和他再续前缘,简直是笑话,哪个男人和男人能爱一辈子,不过是图个新鲜,图个美貌。”

可这“美貌”二字一出,进福和绿兰想笑又不敢笑,倒是皇后自己笑出声来,他们这才跟着笑了,“本宫倒是糊涂了,他们到底图了什么?”

绿兰道:“可奴婢看那林公子倒是个安安分分的人,怎么也作贱的走这条不归路呢?”

皇后笑道:“或许人家真的是正正经经的,可遇到他们俩个,这辈子算是完了。”

皇后看了看窗外,总结道:“这人啊,不能太认真了,一认真就伤了、也输了。”紧接着话锋一转,“去永福宫,告诉他们,雨大了,就让太子和公主陪着皇曾祖母用晚膳,等雨停了再说。”

“是,娘娘。”

再说林安歌,出了长安宫,失魂落魄的在雨中行走,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感觉到冷,也感觉不到雨滴到身上,后来才想着,原来是已经麻木了。

脑袋里一直回想着那幅画,范围之广,气势之盛,简直难以想象,整个皇宫估计比玉山镇还大,他怎么可能走出去?

再者又有侍卫和禁军巡逻,只要苏珏一声令下,他怎么可能出了皇宫?

林安歌觉得愚蠢至极,苏珏定是不知怎么嘲笑他呢。

林安歌终于体力不支,昏倒在雨中,他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跑到他的身边,不停的叫着他的名字,林安歌努力的睁眼,可是视线模糊,眼前的人影和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重叠,“天佑,你来了。”

顾墨轩将他横抱起来,嘴里不停的责怪他,说他为什么淋雨,不知爱惜自己。

林安歌很想张口诉说衷肠,可就是发不出声音,顾墨轩还在滔滔不绝的说,像是时光倒流,回到他们在逍遥居的日子。

林安歌听的不是很清楚,后来意识模糊了,渐渐的没了知觉,等他再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最痛恨厌恶的那张脸。

苏珏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头,盯着林安歌,未语先笑,“醒了?”

他们的距离太近,林安歌只觉得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便别开脸,往里挪了挪身子,其实并没有移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苏珏用手指描画着林安歌的五官,“你可真让朕小瞧了啊,怎么出去的?”

林安歌侧身背对着他。

苏珏顺势从后面搂着林安歌的腰身,二人后背贴前胸的搂在一起,像是两情相悦的耳鬓厮磨,道不尽的温柔缠绵。

“说说嘛,怎么出去月影宫?”

林安歌只轻轻的咬出两个字,“疯子”。

苏珏早已没有刚听到这两个字时的愤怒,还在问,“不会真的是游出去的吧,你怎么知道月影宫的水通到外面的,嗯,不冷吗?”

苏珏温柔的摸着林安歌的耳垂,玩弄了一会儿,再流转到他的黑发,摸啊摸,“你呀,朕说你蠢,你就真就蠢成这样,来,朕就让你死心。”说着手上一用力,拽着林安歌的头发起来。

林安歌痛的两眼含泪,就是强忍着不让它流出,也不挣扎,身上软绵绵的,穿着月白色单薄的里衣,就这么被苏珏粗鲁的拽到屋外,拖着他上了山。

登高望远,这是林安歌第一次看到月影宫的全貌。

只见殿宇楼阁,小桥流水,黄花满地,红叶翩翩,秋风乍起,好一幅凄凉萧条之景。

苏珏问道:“月影宫大吗?”

东南之遥,西北之远,确实大。

苏珏:“月影宫若是皇宫,那你就是蝼蚁,你觉得它能爬出月影宫吗?”

林安歌痛苦绝望的闭上眼睛,那颗泪最终落下来,许久问道:“为什么?”

苏珏茫然,待要问时,林安歌重复道:“为什么这么对我?”

苏珏最近特别喜欢用手在林安歌脸上描画着,从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再到下巴,细细的勾勒着,好像每次看都能发现不同的风情,“朕就是想玩玩啊。”

“不知道啊,不知道朕和顾府的人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苏珏嘲笑道:“你不仅蠢,还笨啊,那么朕就告诉你。”

苏珏一步一步的向林安歌逼近,“你迷惑天佑抛家舍荣华,他的亲人能不恨你?”

“天佑是朕的伴读、是朕的兄弟,也是朕的奴才,没有朕的旨意,他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朕,他居然为了你,敢背叛朕,你说朕能不恨你吗?”

“朕就是看你痛苦,朕就高兴,就兴奋。”

“你不是很会勾引人吗?”

苏珏慢语轻声引诱道:“勾引朕啊,把朕伺候舒服了,朕不仅给你半馒头,还给你金山银山,如何?”

第107章:出不去了2

林安歌步步后退,“你们都是疯子,我和天佑两情相悦,你们凭什么恨我?”

苏珏笑了。

林安歌最厌恶的就是他的笑,里面包含着满满的不屑和嘲讽,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一下的凌迟着他,将所有的尊严割成粉碎。

苏珏道:“你配吗?”

林安歌愣住了,这个他最怕提起的门第家世终于血淋淋、赤裸裸的摆出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是啊,他不配。

顾墨轩生出在侯门公府之家,玉树临风,举止不凡,博学多才,武艺超群……所有溢美之词全用在顾墨轩身上都不为过,因为爱一个人,就是缺点也是完美。

可他呢?

清寒之家的劳苦之人,除了会干活,什么都不会。

毫不夸张的说,在遇到顾墨轩时,他连笑都不会,是前辈子积了什么福,何德何能让这么好的人爱他呢?

林安歌为这份感情,哪一日不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顾墨轩说什么就是什么,顾墨轩不喜他做什么,林安歌就不做什么,只要顾墨轩皱一下眉头,林安歌就害怕的连觉都睡不着,胡思乱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自知已然低到尘埃的姿态,无非就是他不配他的缘故。

是他自不量力,为什么要爱一个他高攀不起的人呢?

才惹的顾墨轩所有爱他的人的埋怨。

爱就爱了,为什么缠着不让顾墨轩回家?

怨上加怨,便成了恨。

林安歌浑浑噩噩的想着,满心都是悔恨当初,突然灵光一闪,不对啊,这些应该不是他的错。

六年前,他根本不知男人和男人之间还能相爱,是顾墨轩一点一点的引导他,纵然像他说的那样,是他对他太好了,才让他爱上他,离不开他,可到底是顾墨轩先表明了爱意,并且在他全然不懂的情况下,可以说是强迫又霸道的他们第一次的欢愉。

他没有不让顾墨轩回金陵城啊。

林安歌痴痴迷迷,口中喃喃自语反反复复道:“……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没有……天佑……你向他们解释啊……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迷惑你……天佑……”

林安歌痛苦不已,良久才渐渐回过神来,心里似觉明晰,这才发现,这里孤零零的只剩下他了。

这时,一位宫人气喘吁吁的上了山,见林安歌还在那里发呆,便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还在这里吹风啊,不知道发着烧吗?等晚上皇上来了,怎么伺候啊?”

林安歌听了,不由的就生气,道:“我为什么要伺候他?”

“哎呦,瞧您说的,就跟没伺候过似的。”

这些宫人自从来了月影宫当差,哪一天不是战战兢兢的担惊受怕,又是被责骂,又是被受罚,这些全都是拜林安歌所赐,怎能不出去怨恨,更何况,他们见皇上对林安歌并无宠爱,不过是玩弄和折磨罢了,更是作贱他,壮了自己的胆子,尖酸刻薄的故意戳他的痛处,以报不快。

林安歌不会骂人,嘴又笨,只是气的不得了,可就是不会反驳。

那宫人声音又高了几分,道:“还不下去啊,愿意冻着就在这这里冻着吧。”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然是咬牙切齿,愤愤的离开了。

只是他的愤怒,林安歌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气,只是伤感,只想着顾墨轩,想着小宝儿,想着他们在逍遥居的时光,真好啊。

那时越幸福,这时就越悲伤。

越悲伤,越绝望。

林安歌站了许久,才迈开千斤重的腿,一步一步的下了山,不知不觉的走到池子边,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突然凄然一笑,出不去了,也回不去了。

哀莫大于心死。

林安歌像一缕幽魂,飘飘荡荡的回到屋内,伸手在桌上一扫,药碗掉到地上,苦汁流了一地,碗也碎了,宫人听到声音,过来正好看见林安歌弯腰捡碎片,便没在意,骂了两句就出去了,反正林安歌在收拾。

林安歌只拣起一块锋利的磁片,呆呆的看了许久,然后晃晃悠悠的走到池边,直接下了水。

这水愈清愈绿,粼粼荡荡,林安歌置身其中,眼睛空洞的看着一处,良久,清澈见底的水晕染了红色,越来越多,缠绕在林安歌身边。

与此同时,月影宫的大门口,江十八正与鲁忠在说话。

“皇上没说不让进去看林公子啊。”

“……”

“鲁侍卫,时侍卫,皇上只是不让林安歌出来。”

“……”

“我就进去看看。”

鲁忠和时进是林安歌那次翻墙逃跑后被临时调到这里守卫,差事是清闲,万没想到的是,看起来能被风刮倒的林安歌,竟然又跑出去了,为此皇上震怒,受牵连是肯定的,听江十八叨叨叙叙的没完,便不耐烦的打开大门,“快点。”

“是是。”

江十八感恩戴德的又是作揖又是鞠躬,进去之后,小跑了半日,这里依旧是安安静静,江十八想,老实人坏起来也是可恨的,他们定是到哪里偷懒去了,等我找到了他们,定要罚罚他们。

江十八一面跑,一面想着,突然间余光瞥到了红红的一片,不由的扭头去看,停住脚步,脑子里还在琢磨,池子里的水怎么变成了红色?

只是瞬间,眼眸突然间睁的如铜铃大。

鲁忠和时进正打算坐在石阶上,突然听到极为凄厉的尖叫声,便大吃一惊,提气往那边去,只见一池子的清水已然变成了红色,林安歌身穿白衣,漂在其上。

鲁忠和时进愣了片刻,立刻下水将林安歌抱到岸上,只觉得冷冰冰,本就不抱着什么希望,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大动脉,才急切的道:“快去请御医。”

江十八早已慌了魂,浑身上下发抖,听鲁忠这么说,便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了,脑子里光想着刚才的场景儿,谁知冲撞了皇后娘娘的轿辇,跪下请罪。

皇后问何事慌张。

江十八带着哭腔把事情说了一遍。

谁知皇后不但没有责罚,反而让他先禀告皇上,她不仅派人宣御医,还亲自去了月影宫。

江十八在宫里这些年,还是头一次不顾其他太监阻拦,横冲直撞的进了紫霞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的禀告:“皇上……月影宫……”

“放肆。”

声音很轻、很静,但听的是如此的惊涛拍岸,江十八立刻惶恐的住了口,跪趴在地上的身体抖个不停,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几颗泪水落在地上,生出极大的勇气,禀道:“……皇上……公子自杀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静悄悄的。

还是德福问道:“御医去了吗?”

江十八胆战心惊的道:“已经去请了,皇后娘娘也去了月影宫。”

片刻,德福的声音又传来了,“为什么去禀告皇后娘娘?”

“奴才来的路上,遇见皇后娘娘,娘娘问为什么这般慌慌张张,奴才当时已经乱了神,就如实说了,皇后娘娘说赶紧的让奴才禀告皇上,然后皇后娘娘摆驾月影宫。”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江十八不敢抬头,他从那声音的力度能猜想的到,他们的皇上该有多愤怒。

是啊,苏珏面上平静,可双手握拳,指甲几乎抠在肉里,这算什么?

刚才他还在月影宫把语言变成锋利的刀,故意的刺痛林安歌。

要不是有太监来禀告,说顾镇领了个孩子跪在紫霞阁不走,非要面圣,或许此时他还在月影宫,正乐此不疲的折磨林安歌,那种快感和兴奋是何等的销魂。

他才离开没多久,林安歌居然敢自杀?

他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苏珏抬头看顾镇,只见他凄然悲痛,眸光再移到他身边的小宝儿,那孩子懵懵懂懂,额头上有一片血迹渗出皮肤,想来是刚才磕头时弄伤了。

苏珏听顾镇对小宝儿道:“回吧,我们回家等。”

然后拉着孩子走了。

苏珏突然不忍心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便侧头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秋雨。

苏珏在猛的听到林安歌自杀时,其实是恍然的,他不相信这是真的,慢慢的回过神来,便是气愤,甚至在想,死了就死了,正合他意,只是慢慢的开始转变,不,林安歌不能死,他还没玩够,更没有折磨够,他怎么能死呢。

他凭什么死。

朕没有让他死,他就不能死。

想到这里,苏珏猛然起身向外走,一不留神,碰到了桌脚。

德福立刻跟上来,“皇上……当心……皇上……”

第108章:皇上重情

苏珏满腔怒气的到了月影宫,见跪了一地的人,又是奴才,又是侍卫,那怒气“劈哩叭啦”的彻底爆发了,吼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一个人都看不住,朕要你们有何用?”

那太监宫女早已吓破了胆,也不敢求饶,只是不停的磕头。

鲁忠和时进虽然面上平静,可内心已然慌乱不堪,“属下知罪,请皇上责罚。”

苏珏朝着鲁忠就踹了一脚,大声喊道:“来人,通通拉下去,杖毙。”

众人听了,震惊不已,他们没想到皇上会为一个……男宠,竟然要株连御前侍卫,简直是太不可思议。

那月影宫的太监宫女更是哭天抹泪,磕头求饶,场面混乱。

“皇上……”

声音仿佛从天而降,落在这嘈杂的人间,只见皇后款款从屋内走出来,微微一拜,“您觉得您有这样的反应正常吗?”

苏珏不由的一愣。

皇后的眸光从苏珏的脸上慢慢的流转到众人,摆出后宫之主的款儿,正色道:“身为月影宫的奴才,竟敢藐视主子,擅离职守,简直是胆大妄为,实在是该死。”

“……皇上饶命……奴才该死……”

“……奴才该死……皇后娘娘饶命……”

“……”

“……”

皇后令道:“来人,杖责三十,重新发配。”

众人皆是磕头谢恩。

皇后看着苏珏,道:“御医还在里面,我们进去瞧瞧。”

“不过是个玩意儿,瞧什么,朕不过是觉得他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再说……朕和天佑兄弟一场,不想因为这个……闹的太僵,所以刚才有些莽撞了……还好皇后在这里,要不然朕因为他,杀了两位御前侍卫,让别人怎么想……”

苏珏是一面想,一面解释。

皇后道:“臣妾知道,您刚才就是着急了,可如今已然这样,皇上,若是林安歌没死,就放他出宫吧。”

皇后一直自责,以为是自己前些日子同林安歌说了那些话,让他绝望,才有了今日的自裁。

苏珏当时是脱口而出,咬牙切齿的道:“他妄想。”

皇后深深的看着他。

苏珏皱眉道:“你这是什么眼光?”

皇后语重心长的提醒道:“皇上,您别陷入林安歌的温柔乡里出不来啊。”

苏珏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然后拍了拍皇后的香肩,道:“你还当他真的是妖精,难不成能勾走朕的魂啊。”

话音未落,谢南星出来了,跪下磕头,这般那般的正说了一半,苏珏便不耐烦的道:“只告诉朕,他怎么样了?”

谢南星想了一下,才犹豫的道:“若是能撑的过今晚,那就……”

苏珏雷厉风行的打断道:“行,你就在这里守着。”

谢南星像是接到难以完成的任务,迟缓的说道:“是,皇上,老臣一定尽力。”

苏珏又随手指着江十八,“从今日起,你就是月影宫的掌事太监,若是再敢有什么差错,仔细你的脑袋。”

江十八忙忙磕头谢恩,他刚才已然下定决心要来月影宫当差,没想着还没求德福,皇上倒是先允许了,可心中却是苦不堪言,林安歌生死未卜,他这么掌事太监可说是风雨飘摇啊。

苏珏到底是没有进屋,回到紫霞阁,批阅完折子,又和他的爱卿讨论了一下边疆之事,已然夕阳西下,一个人用了晚膳,便站在窗前,难得闲情逸致的听起了雨声,后来像是想起什么了,又传了无尘过来,二人正缠绵之际,苏珏突然停下来,大声唤道:“德福……”

德福小跑步的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苏珏道:“让御医署的人都过去月影宫。”

德福能不吃惊吗?

这是何待遇?

换句话说,就是让宫里所有的御医,不管是值岗,还是已然在家躺到被窝里的,今夜通通到月影宫,守着林安歌。

御医们当然是愤怒,一个被低贱的男宠,竟然也配大张旗鼓的让整个御医署有身份的人出动,简直是耻辱。

他们虽然有怨言,但还是先先后后的齐聚到了月影宫。

只是这一守,就是三日,他们皆摇头,对谢南星道:“大人,算了,没救了,去回皇上吧。”

谢南星沉吟半晌,方说道:“好。”

江十八在一旁听了,难受至极,跪坐在床沿边,耷拉着脑袋,为林安歌悲哀,也为自己悲哀,他这掌事人,当的可真够短暂的,日后还不知旁人怎么笑话他呢。

可他更后悔,当初若不想那么多,不在意什么,听着德福的话,就到这里当差,那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再说谢南星去紫霞阁回禀完苏珏。

殿内的气氛压抑的几乎窒息。

良久,只听道:“去吧,守着他,不能放弃,若林安歌死了,你们就等着治罪。”

声音平静的不带半点情绪,正因为这样,谢南星更是惶恐,又回到月影宫,同他们把皇上的原话说了一遍,各个唉声叹气。

又过了一日,谢南星进来准备诊脉时,正好和江十八撞了个满怀。

“谢大人,公子醒了。”

江十八激动的岔了音儿,双手来回摇晃谢南星,“醒了醒了,公子醒了。”

其他御医听了,皆是欢喜不已。

谢南星被他摇晃着头昏,“停停停……”

江十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造次了,忙放开手,憨憨的笑着,“大人饶恕,奴才是太高兴了。”

御医们走近床边,只见林安歌颜色雪白,迷茫的盯着他们。

谢南星将两根手指按在他的腕脉上,诊了多久,林安歌就看了他多久,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对所有人都是那么的陌生。

谢南星拿着长辈的关怀,轻声问道:“公子,哪里不舒服?”

林安歌半日,才柔弱带着撒娇的意味,吐出一个“疼”字。

“哪里疼?”

其实林安歌全身都疼,像是针扎的那种细微的刺痛,要说具体哪一处,又说不上来。

但说最痛的,就属他的左臂。

因当初挂了一夜,本就伤了,落下了毛病,只要遇冷,都会隐隐作痛,后又不知保养,常常用冷水泡澡,更是加重,四天前,连日绵绵细雨,池子里的水阴寒冰冷,在水中割腕自杀,元根不固本,寒气侵入体,身体受了重创。

林安歌茫然的寻哪里痛,左手慢慢的抬起,看着腕处裹着一层纱布,那昏迷前的记忆一点一滴的苏醒,低声喃喃自语,“我死了吗?”

“没有。”江十八立刻道:“谢天谢地,您整整昏迷了四日,可算是醒了。”

“是啊,承蒙皇上厚爱,公子没事了。”

“我们已在这里守了公子四日,皇上对公子真是情深意长啊。”

“是啊是啊。”

“我还是头一次见皇上这般焦急。”

“是啊,差一点赐死御前侍卫。”

“估计是急坏了。”

“是啊是啊……”

“……”

“……”

御医们说着说着,就偏离了主线,在夸赞他们皇上的路上,那是越走越远。

只有离着林安歌最近的谢南星,能清晰的感觉到他颤栗的灵魂在哭泣,便提高嗓门,在嘈杂中道:“好了,别说了,公子刚醒,需要安静,你们都退下。”

众人纷纷的住了嘴,待要退出时,忽听林安歌道:“他这个疯子,不想让我死,只是还没琢磨够罢了。”

众人听了,皆是大吃一惊,觉得林安歌恃宠而骄,“可不能这么说,若是平常,一个男宠……”

在谢南星的眼神下,那人不得不把后面的话咽到肚子里。

谢南星和蔼道:“孩子,养好身子才是正事,可不能再做这样的蠢事了。”

林安歌愣愣怔怔了许久,方道:“我不会再自杀了,这样太冤屈,要死也要拉着他。”

众人更是不可置信,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竟然是出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林安歌嘴里,他们都认为他就是耍性子,无非是仗着盛宠。

因为林安歌醒了,龙颜大悦,御医署有功,众人皆有赏赐,自然欢喜不已,这宫里宫外皆传着他们的皇上是多么的专情,只是那位男宠,样貌平常,脾气却不平常。

谢南星已经有四日没有回家了,如今可算是能好好的睡个安稳觉,谁知刚到府邸,底下人就忙忙的跑来回禀,“老爷回来了,顾老大人天天来咱们府里找您,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

什么事?

无非就是林安歌的事情。

宫里的人自杀,御医署的人一定会知详情,第二日便来找谢南星,可这一等,竟然是三日。

这种煎熬使顾镇整个人变得无比苍老,谢南星猛下见了,道不尽的心酸,本想瞒着,如今也不想了,估计现在,宫里宫外,都知道林安歌是最得宠的人,便直截了当的道:“他没事。”

顾镇终于松了口气,一滴老泪滑过沧桑的面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好吗?”

谢南星叹息道:“不好。”

这两个字重重的打在顾镇的心上,颤巍巍的问道:“……怎么……不好?”

谢南星把自己看到的,通通的与顾镇说了。

他以为顾镇会怎样,谁知他沉吟半晌,缓缓道:“你再见他时,告诉那孩子,认命吧,他和天佑是不能在一起了。”

谢南星特别气愤,当时下冷下脸,道:“顾兄,这样无情无义的话,还是你们顾府的人自己说的好,我不做这恶人。”

第109章:行刺

苏珏的手指轻轻的描画着林安歌的五官,然后那只大手覆在细长的脖子上,调笑道:“想死啊。”

林安歌眼睛看着别处,沉默不语。

苏珏五指用力收拢,咬牙道:“问你呢?”

林安歌喘不上气,道:“不想。”

苏珏又笑了。

就在林安歌的脸色泛青时,苏珏这才松开手,转而钳住林安歌的下巴,“那你唱这出是为了什么?”

林安歌猛的咳嗽。

苏珏突然一副恍然的表情,“不会是跟朕闹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苏珏慢慢的凑近林安歌,嘴唇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着他的脸颊,肌肤柔滑的像上等的丝绸,简直让苏珏流连忘返,“说话呀?”

林安歌厌恶至极,苏珏就跟猫逗老鼠那般玩弄着他,以前常常因为这个,跟他又是打又是骂,倒被人说他疯了,如今拿定主意,便不再回应,只等着身子养好等待时机。

苏珏见他这般情景儿,更是有种被无视的挫败感。

他不理,就偏激他,苏珏翻身将林安歌压在身下,居高临下的问道:“是想让朕心疼你吗?”

林安歌始终不看苏珏。

苏珏越来越气闷,耐着性子引诱道:“行,朕心疼你,但要看你怎么伺候朕。”说着拿着林安歌的手慢慢往下滑,“取悦朕,朕就不打你。”

林安歌突然间挣扎起来,“……”

苏珏压着他,伸出舌头在林安歌脸上舔啊舔,像是一只雄狮在吞噬自己的猎物前的安抚,“你怎么伺候天佑的,也怎么伺候朕。”

林安歌惊恐的看着他,眼睛布满水汽,盈盈闪闪、期期艾艾。

苏珏一只大手伸进林安歌的衣衫里,肆无忌惮的游走,眼神越来越幽暗,突然间坐起来,怒道:“不会求朕吗?”

林安歌推开苏珏,连滚带爬的躲在墙角边,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无助的小兽。

苏珏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边扯,不容违抗的命令道:“过来。”

林安歌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挣扎着反抗。

苏珏的火气不减反增,扬起手给了林安歌一个耳刮子。

林安歌身子极弱,哪里能受的住,耳朵“嗡嗡”作响,眼冒金光,嗓子一股甜腥腥的味道令他作呕,吐出来竟然是一口鲜血。

苏珏一看,骂了一句,然后宣御医。

江十八这才敢进来伺候,端着茶盏到林安歌嘴边,轻声道:“公子,漱漱口”。

林安歌是怒火攻心,伸手抹去嘴角的鲜血,低着头看了半晌,这才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然后凄然的摇摇头。

苏珏气不打一处来的骂道:“非得朕发火了,动怒了,是不是?啊!江十八……”

江十八估计没想到皇上会猛然提起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掉地上,“奴才在。”

“好好教教他,怎么伺候朕。”

“是,皇上。”

谢南星过来时,看到林安歌半边脸红肿,不由的叹口气,诊了脉,便到苏珏面前低声道:“皇上,公子的心痛病已犯,且身体里的寒气又重,需要好好的养着才好……不能生气,不要伤心,更不能……侍寝……”

苏珏笑了,走近林安歌,上下打量了一番,嘲笑道:“就这么娇气了?听说在家时,什么累活重活都能干,和天佑生活了六年,倒金贵的不得了。”

这话自然是说与林安歌听的,只是人家充耳不闻。

苏珏最恨他这副表情,握住林安歌的左腕,那伤口本就没愈合好,受外力挤压,痛的林安歌直落泪,用另一只手推着苏珏,“疼……放开我……”

苏珏不知怎么,突然间就满足了,果真松开手,“赶紧的调理好身体,朕不想等的太久。”

林安歌早已躲着他远远的。

苏珏又道:“趁着养身子的这些日子里,好好的学一学怎么取悦朕。”

苏珏离开月影宫,就去了惊鸿阁,无尘无骨的靠在他的怀里,笑道:“看来我们都比不了林安歌,都病成那样,您还要巴巴的过去。”

苏珏真没想和林安歌怎么样,就是想吓吓他,想看看他求饶,可林安歌就怕成那样,都金口难开。

苏珏道:“青雀说他胆子小的很,天佑一皱眉,他就吓的不敢吭声,怎么到了朕这里,就……”

无尘抢着说道:“那是他心里没有皇上啊。”

苏珏听了,更是气愤,他估计没想着天下还有人敢不把他们的帝王放在心上。

无尘还在继续道:“不放在心上,哪里会在意您的喜怒哀乐,因为爱,所以才会放低姿态。”

苏珏停了一会儿才勉强的笑了起来,“怕朕也行啊。”

无尘反问道:“他怕吗?”

苏珏是第一次虚心的回道:“怕。”

无尘只笑着看他,不说话。

苏珏烦躁的再一次强调道:“他当然怕朕了。”

为了证实这句话,苏珏每日都去月影宫,半威胁半恐吓唬着林安歌。

林安歌的眸子是有恐惧,但绝不是他想要的那种,而是……小鹿看到虎豹那种本质的害怕。

最让苏珏气愤的是,就是他再怎么怕,都不会求饶,就连人家的眼泪都珍贵的不得了,在眼眶中转啊转,就是舍不得落下来。

他们之间更像是猫捉到老鼠,并不着急吃,反正已然是到手的猎物,先玩着吧。

其实苏珏不是不想吃,而是不能吃,林安歌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易碎的瓷器,简直得捧在手心上才放心。

江十八看的是惊心动魄,生怕苏珏恼了,打他们公子,还好,苏珏只是逗,从那次就再没动过手。

江十八只是有些疑惑,林安歌自醒来后,就再也没有闹过,特别的安静,吃饭、喝药都不用人催,任苏珏逗玩,或者是说一些下流不堪的话戏弄他,林安歌都没有像之前发疯做些无畏的反抗,像是对什么都绝望的凄然,甚至在半个月后,苏珏强迫的和他欢hao,林安歌居然也没有反抗。

江十八认为,林安歌认命了,不过,这样……挺好。

可在苏珏的眼里,就理解成屈服,得意洋洋对无尘道:“当他有多与众不同,这不,每次朕去月影宫,都吓得他不敢吭声。”

无尘特别想问一句,确定不是懒得您吗?

这一夜,苏珏尽兴之后,一根手指缠着林安歌的一缕黑发玩,笑着问道:“你和天佑在床上也这样吗?”

林安歌听了,向往常一样,侧身背对着苏珏。

苏珏的手指又在他的后背轻轻的划来划去,“说话啊。”

林安歌深深的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突然感觉到耳畔一股热气吐出,“你和天佑在一起也是这般冷漠?”

苏珏最近突然喜欢用“你和天佑”开头的问话,林安歌对此特别反感,气的不得了,但他忍,必须忍。

又过了几日,苏珏醉醺醺的抱着林安歌,“青雀说你胆子小……可朕不这么认为……”

“……普天下……只有你……敢给朕甩脸子……”

“……只有你……敢说朕……是疯子……”

“……知道宫里的人怎么说你吗……”

“……恃宠而骄……恃宠而骄……呃……”

林安歌身子一痛,双手抓紧床单,面上是极致的痛苦,一排洁白的上牙咬着下唇,不发出半点声音,殊不知有多撩人。

“……叫啊……叫了……朕就轻点……”

“……”

苏珏像一只饿狼,生吞活剥的侵略着林安歌。

林安歌昏了醒,醒了又昏,反复几次之后,苏珏终于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林安歌却没有半点睡意,盯着他的睡颜,轻轻的唤道:“……皇上……”

苏珏呼吸平稳。

“……皇上……”

苏珏一动不动的沉睡着。

林安歌伸手颤抖的手,鼓起莫大的勇气推了推苏珏,“……皇上……”

苏珏依然没有动。

林安歌屏声静气的悄悄爬下床,轻轻的蹲在地上,从床底摸出一个东西来,那是一个用石头磨成锋利的利器,林安歌躲过满宫里的人,用了二十天制成的,就等着这个机会。

林安歌想通了,他经历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于苏珏,他恨他。

这是林安歌三十一年来第一次恨一个人,恨的他失去所有的理智,恨的他愿意放弃了与顾墨轩重聚的希望,恨的他不等小宝儿成家立业。

他要杀了他。

与其被他折磨死,不如主动出击,哪怕是那么的艰难和渺茫。

林安歌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了恐慌,高高的举起手中的利器,对准苏珏的心脏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去。

林安歌知道,他不仅是刺向苏珏,还有他自己。

第110章:不配

林安歌高高举起利器,狠狠的向苏珏的的心脏刺去,电闪雷鸣之间,他的右腕被突然被一只大手握住。

那不是苏珏,还会是谁。

苏珏眼中清明,毫无醉意,唇角勾勒出冷酷的微笑,翻身而起,用力将林安歌的右手摁压在床上,夺去他手中的利器,狠狠的刺去。

林安歌惨叫一声,右手掌心被利器穿透,血淋淋,痛的心都在颤抖,几乎晕厥。

这一系列的动作快如闪电,林安歌甚至对那段记忆有短暂的空白,只有那痛是刻骨铭心的真实。

苏珏震怒,下手极重,利器穿过血肉钉在床板上,一把抓起林安歌的头发,迫使他扬起脸,“难怪这些日子这么乖,竟然敢存这样的心思。”

林安歌泪水满面,全身发抖,咬牙恨道:“怪我自己无能。”

苏珏哈哈大笑,眼泪几乎都流出来,戏谑的盯着林安歌,道:“跟天佑六年了,他没告诉你朕在九岁那年遇刺,从那以后,哪怕睡觉都会有三分醒。”

这时,殿内已经黑压压的来了一堆子的人,侍卫拔刀相向,却听苏珏严肃的发号不容违抗的施令,“通通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然后才躬身退出。

苏珏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安歌,“知道刺杀朕的后果是什么吗?”

林安歌挣扎着用左手颤巍巍的去拔利器,但太痛了,他不敢动贯穿他掌心的石器。

苏珏重重的吐出三个字,“诛九族。”

林安歌似乎好一会儿才把那三个字听进耳朵里,艰难的抬头去看苏珏,双眼红通通氤氲含泪,嘴唇白惨惨上扬含笑,弱弱的质问道:“你知道他们是哪里人氏,家住哪里吗?”

苏珏笑了,拍打着林安歌的脸颊,“朕不该说你蠢笨,你是无知,只要朕一声令下,就算天南海北,都能把他们找出来,你不会怀疑朕有这个能力和权利吧?”

林安歌愣住了,然后跟发疯似的抓苏珏,伤口的鲜血不停的往外流,似乎在流尽身上的最后一滴血,“你配做皇上……皇上怎么可能是你这样的……”

“啪——”

苏珏狠狠的打了林安歌一记耳光,他最恨人提起这个,勃然大怒,“朕看你真的恃宠而骄……”一面说,一面残忍的毫不留情的把那利器拔出。

林安歌的惨叫哀震月影宫,短暂的昏迷,瞬间只觉得的头皮被拉的往上提,肚子上挨了两脚。

苏珏像只愤怒的雄狮,咆哮着暴打林安歌。

“是不是天佑说的,朕不配做皇上?”

林安歌蜷缩的躺在地上,口吐鲜血,鼻青脸肿,奄奄一息。

苏珏又是一脚,怒吼道:“是不是天佑?啊!朕不配做皇帝,难道那个优柔寡断的苏玉就配吗?他不过比朕早出生半个时辰,凭什么好的东西都先紧着他?”

“……”

“从小到大,朕哪一样不比他做的好,为什么?凭什么?他就是太子,而朕只能是贤王?”

“……”

“贤个屁,先帝想用这个字束缚住朕,简直是笑话。”

“……”

“苏玉不是很仁慈吗?那就让他当那个狗屁贤王。”

“……”

“朕夺了兵权,你猜他说什么?”

苏珏突然平静下来,一步一步的走近林安歌,蹲在地上,嘴角带着嗜血的笑容,声音可说是温柔的令人心惊胆战。

林安歌后知后觉的才明白是哪句话让苏珏发狂,恐慌的两手撑着地,企图挪到那千斤重的身子。

苏珏像是一面回忆,一面在讲最荒诞无稽的笑话,轻声道:“他说,你既然想做皇帝,就应该告诉他,他会让给我的。”

林安歌只觉得自己在跟来自罗刹场上的恶魔在一起,徒劳的想躲避。

苏珏紧接着声音暴跳如雷,“让?他说的倒是轻松,怎么说的那么大度,真就让他让,他肯吗?连太子都做的那么平庸,也没见的他让给我。”

“……”

苏珏哈哈大笑,“虚伪,虚伪至极,不就是想让朕留他一条命。”

“……”

“他不是愿意让吗?朕就让他做贤王,去朕的封地,哈哈……”

林安歌也跟着笑了,“原来这皇位是你抢来的啊,怪不得也不配。”

苏珏的笑声戛然而止,良久,幽幽的道:“朕若不配,那天下就没有人能配的上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安歌一点都不想知道,怕到极致,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不相信苏珏能找的到他的亲人,尽管他对他们只有怨,没有爱,他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连累他们,林安歌希望他们平平安安的过彼此各不相干的日子。

苏珏全身带着戾气,霸道的说:“因为不管是谁,朕都不会让他高枕无忧的坐在象征着最高权利的龙椅上。”

屋门外,黑压压的跪了一地人,里面的话断断续续的听见不多,可他们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能不怕吗?

真怕他们的皇上灭口,皆是为自己悲哀,更可怜里面的林安歌,以皇上的性子,应该就是凌迟处死。

只是让他们震惊的是,一阵拳打脚踢声停止后,苏珏居然传了谢南星,而且是下令,必须救活。

那晚当差的人皆惶恐不可终日,说不定下一刻,皇上的圣旨就下来了,他们就会在这宫里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可过了几日,有一件事,让他们松了口气,那不安的心终于稳定了。

话说那夜之后,林安歌行刺之事传遍宫内,太皇太后大怒,便命人提来林安歌问罪。

永福宫有身份的太监领了一群人去了月影宫,可是怎么去,就怎么回来。

太皇太后坐镇正殿,下面以身份依次排下,皇后、贵妃、辰妃、德妃……本想气势冲冲的为他们的皇上出气,却都傻了眼,“人呢?”

那太监干笑的回禀道:“那位公子……手上脚上皆带着铁链,江十八说了,没有皇上的命令,不能打开,所以……奴才带不来林安歌。”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慢悠悠的品着茶。

众嫔妃皆是失望。

良久,太皇太后平平的道:“既然这样,就赐杯毒酒,给他送过去。”

众妃大喜。

话说江十八,再打发了永福宫的人之后,便忙忙的跑到紫霞阁。

苏珏听了,只问道:“他怎么样了?”

既然那夜没有杀林安歌,更没有株连,可见并没有打算追究,想来是认为林安歌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压根儿没有往行刺上靠。

林安歌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经过一天的时间适应和回忆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就开始又发疯了。

江十八仔细掂量着话,这几日,他们的皇上可是怒不可遏,小心翼翼的道:“……回皇上,还……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子,无非是骂当今的天子。

只是林安歌不会说恶毒的话,只道“疯子”或者“你不配做皇帝”、“你抢你哥哥的皇位”诸如此类的话。

苏珏气闷的将手中的折子一扔,扶额闭眼沉思,那夜他确实想杀了林安歌,可是……苏珏也早不出什么原因,当时为什么就住了手呢?

这几日想啊想,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是还没有折磨够的原因,这么死了,似乎是便宜了林安歌。

气氛变得低沉压抑,有种风雨欲来的恐惧。

过了许久,苏珏才道:“你回月影宫,不管谁有什么旨意,都用朕的口谕驳回去。”

江十八如大赦一般,感恩戴德的领旨。

苏珏愤恨很的移步永福宫,再三保证,行刺之事绝对是无中生有。

太皇太后等人哪里肯信,皆想着,果然是被妖精给迷惑了,却又无计可施。

太皇太后只能拿出祖母的款儿,说教训斥一顿饭的时间。

出来时,苏珏的脸色比那锅底还黑。

德福觉得时机到了,便上前道:“皇上,既然这样,不如就让林安歌出宫,省的您生气不说,还受太皇太后埋怨。”

果然苏珏咬牙道:“他想的美。”

德福本就不抱希望,不过是受人之托,立刻又出主意道:“那就想个法子,辖制住林安歌。”

苏珏冷哼道:“他连朕都敢行刺,天下还有什么能辖制住他的,难不成让天佑过来?”

德福像是遇到了难题,苦思冥想了一番,无意的分析道:“听顾大人说,林安歌对他的亲人感情一般,要不然弄进宫来,威胁林安歌,他估计还能听话,唉,只可惜……那日您连诛九族都说了,他还只是……”说到这里,德福故意的停顿了一下,又道:“咦,对了,他们的儿子,听说和林安歌的关系最是亲厚,是若是拿他做威胁,林安歌会不会乖乖的?”

当然这个顾大人,依旧是顾墨笙,他的话已然在苏珏等人心里很受质疑。

苏珏慢慢的眯起深邃的眸子,什么都没说,用过午膳,小睡片刻,醒来后下的第一道旨,便是让顾宝林进宫,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对那半个多月安静的林安歌,还是很受用和怀念。

顾镇在接旨的那一刻,松了一口气,然后沉重的叹息,他是再听到林安歌行刺之后,头发白花了一多半,在这么闹下去,迟早有一日会连累顾府,而林安歌受到的折磨更多,不如认命,于是他找到了德福。

德福这几个月因林安歌,没少在御前挨骂受责罚,苦不堪言,当时就应了顾镇的请求。

顾镇对小宝儿道:“皇上找到了你阿爹。”

孩子听了,激动的张开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

“但他病了。”

“……”

“在宫里养病,你要好好照顾他。”

孩子急的不得了,跟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的点头,他恨不得立刻飞到阿爹的怀抱。

顾镇还在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第111章:小宝儿进宫

感觉写得越来越不好了……

林安歌右手缠着纱布放在膝盖上,目光呆滞的看着窗外,他不仅手腕、脚腕带着铁链,连腰上也带着一条铁链,而这条铁链的另一头,锁在了床头上,使林安歌连这个屋子都出不去,他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不过就是一死。

唯一的期盼,便是能见到顾墨轩,告诉他,他遭遇的一切;告诉他,苏珏是个疯子,这样的兄弟不能交。

他们要找到小宝儿,还回逍遥居,今生今世,永不再踏进金陵城。

林安歌在很小的时候,听村里的说金陵城怎样怎样的锦绣繁华,这里的人们如何如何的博学多才。

那时候,他特别羡慕生来就是金陵城的人,因为他们尊贵无比;更佩服后来去金陵城闯荡的人,因为他们有胆量和才学。

原来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林安歌只觉得金陵城就是个纳污藏垢的腌臜之地。

而他深陷其中,越挣扎,陷的越深。

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缓缓的往里走,林安歌没有理会,只呆呆的看着窗外,因为他知道那是谁。

只是瞬间又听到挣扎的声音,像是看到什么,特别的激动和喜悦。

林安歌疑惑,转头一看,只见小宝儿在一个太监怀里扭着身子要下来,估计是那太监没有得到苏珏的命令,任孩子把他的脸扯成丑八怪,也不敢松手。

林安歌以为自己在做梦,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下了床,铁链随着身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你干什么……把孩子抓来干什么……他才六岁……放他出回去……”

林安歌一面歇斯底里的吼着,一面跌撞的往这边来。

苏珏拿起那铁链缠在林安歌的脖颈处,另一只手钳住他因气愤而发颤的下巴,“你再把自己弄的跟个疯子似的,信不信朕让你儿子永永远远沦为皇宫里最低贱的奴才。”

林安歌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眸,像只白鹤扑腾的翅膀挣扎着,“……我杀了你……你敢动小宝儿……天佑也不会放过你……”

苏珏嗤笑一声,在他耳边缓缓道:“你想挑战朕的权利和耐心吗?”突然拔高嗓门,喝令道:“来人——”

立刻有人回:“在——”

声音震耳欲聋,那种恐惧像是一群恶鬼撕咬着他,林安歌全身发抖,不停的问:“你想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和天佑不是兄弟吗……小宝儿可是他的儿子……不能……不能……你不能这么做……到底我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惩罚我……是……我知道我贪心了……不该……不该迷惑天佑……可这是我的错……孩子是无辜的……放了小宝儿……送他回逍遥居……”

林安歌慢慢的、慢慢的退让,不知不觉的开始哀求,他现在只想着孩子,生怕这宫里的污秽沾染了他天真无邪的儿子。

“求求你……都是我的错……惩罚我就行……让孩子回家……好不好……”

苏珏一时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林安歌这般情景儿,那楚楚可怜的哀伤,我见犹怜的哀求,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起了怜悯之心。

苏珏当时在想,这一招果然有用,唇角慢慢上扬,勾勒出残酷又俊美的弧度,拍了拍林安歌的脸颊,“错了?”

林安歌委屈的点点头,一颗泪珠缓缓而落,他在为自己哭泣。

苏珏满意的乐了,开放林安歌,坐在椅子上,像看戏似的看着林安歌。

林安歌最厌恶这种带着明显侮辱和挑衅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的割着他的皮肉,便侧头躲避着,这一看,便看见小宝儿,林安歌慌乱的朝着他走去,但铁链使他在一步之遥停住了脚,林安歌上身往前倾斜,使劲儿的伸长手臂,徒劳的在半空中想去抓小宝儿,泪水模糊了凄然哀伤的双眸,“……过来啊……我是阿爹……小宝儿……来……到阿爹这里来……”

小宝儿却躲在那太监身后,探出脑袋,想过来又不敢过来,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惊恐、迷茫、陌生、悲痛、无助、犹豫。

这时,德福走到小宝儿身边,蹲下身子,与孩子齐肩,像是故意的说道:“小宝儿,没骗你吧,你阿爹疯了。”

林安歌听闻,气的浑身颤抖,“你们才是疯子……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林安歌在孩子的眸光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他转身摇摇晃晃的朝着铜镜走去,只见镜中里的人他根本不认识,披头散发,瘦骨嶙峋,整张脸苍白的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眼角下的那颗痣,仿佛有了灵性,使林安歌已然凋谢的容颜像枯木逢春似的,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

他向镜子里呆望了许久,后知后觉的用手爬梳着凌乱的长发,才转过身子,一面走,一面强挤出笑容,那笑又苦又涩,“小宝儿,别怕,来,让阿爹抱抱。”

小宝儿听了,那眼泪哗哗的往下掉,但还是躲在那太监的身后,看着林安歌。

林安歌单腿蹲下,张开双臂,轻声柔语道:“刚才吓坏你了,乖,不怕,阿爹没疯,来,让阿爹抱抱……”

小宝儿早已一步一步慢慢的朝林安歌走来,越走越快,到最后是扑到林安歌怀里。

林安歌紧紧的搂着孩子,闭上眼睛,可泪水还是从眼缝里汹涌的流出,他轻抚着小宝儿的后背,他第一感觉就是瘦了,心中难受不已,颤巍巍的道:“小宝儿不哭……不哭……大仙说过……你不能一直哭……”

林安歌强忍着泪,在小宝儿的弱小的肩膀上蹭了一下脸,将泪水擦干,才扶正孩子,笑着说道:“好孩子,不哭。”

林安歌一面给孩子擦泪,一面哄劝着。

孩子是不哭了,可林安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和疑惑,问道:“小宝儿,为什么不说话啊?是不是刚才阿爹吓坏你了?”

孩子黯然的摇摇头,然后又钻进林安歌的怀里不出来。

苏珏看着看着,突然间笑了,别说,林安歌哄孩子的情景儿,还真是赏心悦目。

林安歌听到苏珏的笑声,不由的就蹙起眉头,抬眸看他,质问道:“你对小宝儿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能说话?”

苏珏等人不得不震惊和佩服林安歌细心,在如此情绪混乱悲伤的情况下,居然能这么快发现孩子的不同。

苏珏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朕怎么会知道。”

林安歌对苏珏的每一种态度、每一句话,以及说话的语气,都是深恶痛绝,但不想在孩子面前再次失态,咬牙道:“你让小宝儿来这里做什么?”

苏珏挑眉道:“你病的都要疯了,自然是让你儿子来治你的病啊。”

林安歌立刻说道:“我没病,让小宝儿回去。”后面还跟了一句,“也放我回去”,只不过是在心中默默的念叨,他是真的怕了,那句“朕把你的儿子变成太监,永永远远沦为皇宫里最低贱的奴才”的话,像是一把枷锁,把他套的牢牢的。

苏珏嗤笑道:“行啊。”

林安歌一愣,他没想到苏珏会如此痛快的答应,在他让小宝儿走时,林安歌总算明白苏珏为什么会爽快?

小宝儿搂着林安歌的脖子不放,任他怎么温言宽语的劝啊哄啊,小宝儿只是窝在他的怀里不肯出来。

林安歌哭了,不再说话。

小宝儿感觉到他阿爹的左臂抖的厉害,便松开林安歌的脖子,双手去搂他的左臂,却发现了左腕上的伤疤,小宝儿记得他阿爹以前没有,抬头去看林安歌。

林安歌凄然的笑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泪水在小宝儿的眼眶中打转,似乎是怕林安歌伤心,那满盈盈的泪硬是没有流出,他低头用小脸贴着那又细长又狰狞的伤疤,轻轻的蹭啊蹭。

林安歌欣慰,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孩子的脑袋。

刚才林安歌挣扎的厉害,右手的伤口裂开,鲜红的血映在雪白的纱布上,永远的刻在孩子的心里。

小宝儿用一双小手轻轻的捧着林安歌那只受伤的右手,看啊看啊,终于忍不住的落泪了,又怕林安歌看见,便悄悄的用衣袖抹去。

林安歌轻声道:“小宝儿,不疼,前几日啊,阿爹摔倒了,地上的石头磕伤了手心,没事啊。”

德福、江十八等人见他这场景儿,眼眶一热,偷偷的去瞧他们的皇上,只见他眼眸中忽亮忽暗的幽光,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果然低沉的吩咐道:“把小宝儿带下去。”

德福太了解苏珏,只道:“是,皇上。”

可林安歌会错了意,忙把小宝儿搂的很紧,“你们都别过来……别过来……”

林安歌惊恐的看着几个太监要夺走孩子,便忙拉着小宝儿一起跪在苏珏面前,不停的磕头,“我错了……小宝儿才六岁……不能……不能这么对他……求求你……他是天佑的孩子……”

苏珏算是明白了,林安歌误会他了,不知为什么就特别的生气,拿住林安歌的下巴,轻声说道:“这么求可不行啊。”

林安歌看着苏珏的眸子,那种幽光太炙热、太强势了,林安歌也明白了,慢慢的抱住孩子,沉默不语。

苏珏难得有耐心,就这么等着他,等着他的猎物心甘情愿的投怀送抱。

安静的太久,江十八的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恨不得替林安歌回话。

小宝儿迷茫的看着林安歌,再看看苏珏,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黑子,那只守护他们的狼王,黑子盯着小兔子就是这种眼神。

小宝儿恨自己太小,无法保护他的阿爹。

林安歌终于弱弱的说道:“我身上有伤,痛的不得了,今天先让我小宝儿说说话,好不好?”

苏珏突然心情大好,竟然真的就离开月影宫。

第112章:无望的等待

小宝儿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林安歌身上的铁链。

林安歌怕把他的小手弄伤,连忙阻拦,又是哄又是劝,正在这不得开交之际,江十八来了,一面拿着钥匙打开铁链,一面大有语重心长的道:“公子,谢大人说了,宝少爷的嗓子没事,或许是受到了打击,在大悲大惊之下造成的障碍所致,等障碍消除了,自然能说话,所以呀,您好好的,宝少爷就能好好的,千万别再惹皇上生气了。”

林安歌身上的铁链除去,瘦的只剩骨头的手腕脚腕被摩擦的留下红印,有的地方还磕碰的青黑,江十八看的都心疼,“等会奴才去御医署给公子那些药膏。”

林安歌多日被铁链束缚,如今解除,顿时感觉轻松不少,在听到“受到了打击,在大悲大惊之下造成的障碍所致”之后,他的心就像是被重物狠狠的撞击,痛不欲生,忙搂住小宝儿,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的摩挲着他,问道:“小宝儿,阿爹不在身边,你都遇到了什么?”

孩子也想说话,做梦都在阿爹的怀里哭,可是任怎么努力,就是发不出声音来,急的脸都红了,小手在空中乱舞。

林安歌忙安慰一阵子,孩子的情绪渐渐平复。

这时,江十八躬身自动回道:“孩子是为什么不能发音,这个谁也不知道,顾老大人回到金陵城,也是调查了许久,都找不到答案,无非宝少爷自己会说话了,真相自然大白。”

林安歌听了,不禁停顿片刻,然后又道:“他回来了?”

江十八是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个“他”指的是谁,道:“是啊。”

小宝儿在林安歌的怀里,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那些红印,时不时的巴巴的看着林安歌,原本清澈透明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哀伤。

林安歌给小宝儿一个温柔的笑容,他很想笑的和以前一样,纯粹而幸福,可他知道,尽管再努力都难了。

林安歌问江十八,“……他……可说了什么?”

林安歌似乎隐隐的期盼着什么,但又没有半点的希望。

“顾老大人说了,您好好的,别想了。”

林安歌好半日才“哦”了一声,又停顿了一下,对小宝儿道:“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小宝儿摇摇头,然后用手比划了半日。

江十八看的是一头雾水。

林安歌:“你爷爷给你爹爹写信了?”

小宝儿点点头。

林安歌苦笑道:“你爹爹没有回信?”

小宝儿忧伤的点点头。

林安歌的心又凉了几分,他在这牢坑里已经快三个月了,顾墨轩从金陵城到凤黎,用一个月的时间,从凤黎到逍遥居,再用一个月的时间,知道他们没回去,应该日夜兼程的重回金陵城,算算时间也应该到了,可为什么没回来?

林安歌不得不再一次的计算,或者天气不好,又或者遇到什么朋友,再或者风景不错,顾墨轩又那么贪玩,耽搁几日是常有的事。

再说到了凤黎,不可能吃顿饭就告辞,想来受到盛情挽留,小住几日也是人之常情。

可为什么连家书都不回呢?

难道顾墨轩还不知道他困在这宫里?

林安歌愈想愈凉,应该是如此,顾府的人肯定是隐瞒了。

“你哥哥呢?”

江十八看着小宝儿比划了几下,满脑子里正在猜测时,林安歌道:“回家了?”

小宝儿点点头,又挥着小拳头几下,再抱着脑袋。

林安歌:“你哥哥挨打了?”

小宝儿含着泪点点头。

“……”

“……”

“……”

江十八又是心酸、又是羡慕、又是佩服,他想到自己在父母膝下撒娇时的欢乐,恍如隔世。

江十八很识趣儿,不打扰人家父子相聚,慢慢的退出来,直到掌灯时分再进来,只见孩子窝在林安歌的怀里睡的香甜,而林安歌靠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愣愣的瞧着外面,黑暗渐渐的吞噬着世间的所有,是那么的绝望,而灯火驱赶黑暗,点亮了希望。

林安歌的目光寻找明亮的根源,只见江十八一面点蜡,一面低声说道:“公子,传膳吗?”

林安歌迟缓的摇摇头。

江十八正要开口劝说,林安歌又道:“我想洗澡。”

江十八知道他们的公子特别爱干净,只是手上的伤不能碰水,但不要紧,他可以伺候公子沐浴。

热水打好了,林安歌还是固执的让所有人都退出,自己洗了两个时辰,还是孩子被噩梦惊醒,林安歌这才匆匆出来,换上干爽的衣衫,打开门,孩子直接扑到他的怀里。

林安歌道:“放心,阿爹再不会丢下你了。”

从这日起,林安歌笑了,虽然这个笑容只给他的孩子,但那笑容如寒冬的一束暖阳,让数月覆盖在月影宫上空的阴霾散去。

林安歌拉着小宝儿在月影宫闲逛,走到东南角的一处小小的院落停下来,他们看了许久,林安歌道:“小宝儿,咱们以后就住这里好不好?”

孩子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重重的点点头。

江十八忙道:“公子,这几间屋子太偏僻,听说以前是奴才们住的,您可不能住,再说离上屋又远,若是皇上……”

江十八算是明白了,林安歌最厌恶他们提起苏珏,这不说还好,一说林安歌便要亲自收拾屋子。

江十八哪敢让他动手,忙吩咐了人打扫。

江十八正指挥着底下人抬着轻纱墨山水照屏往里走,被林安歌拦下,“什么都不用摆。”

依着林安歌收拾出来的屋子,如雪洞一般,除了必须的床、桌子、椅子等之物外,什么都没有。

林安歌和小宝儿便住在这里,倒是很惬意。

过了几日,苏珏来了,在正屋等了半日,林安歌才姗姗来迟,苏珏猛然的把他推在墙上,手指在林安歌脸上细细的描画着。

林安歌僵直的身子不敢动,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反感和厌恶。

苏珏嗤笑道:“听说你不疯了?”

林安歌知道苏珏来这里做什么,低头不语。

“看来病真的好了,身上的伤好了吗?”

林安歌忙摇摇头。

苏珏拿住林安歌的下巴,迫使他看着他,“朕不相信。”

林安歌迟缓的抬起右手。

苏珏又笑了,轻声说道:“缠着纱布,又看不见伤口,朕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说谎。”

林安歌怎么会想到这里苏珏的陷阱,解开纱布,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疤。

苏珏突然间就不忍心看了,只看着林安歌眸子,看的久了,仿佛是一潭清澈的深泉,有种跳下去的冲动,“那身上呢?”

林安歌愣怔的看着苏珏。

苏珏的手扯着他的衣领口,“朕也看看,你是不是在说谎。”

……

……

……

林安歌回去时,小宝儿已经哭成了泪人,他以为他的阿爹又被人抢走了。

江十八放开小宝儿,捂着脸上的抓痕,委屈的道:“公子,宝少爷可真厉害。”

林安歌低头看着已经钻到他怀里的孩子,一面摩挲着他的后背,一面温柔道:“不哭啊,放心,阿爹不会再丢下你。”

当时小宝儿真信了,后来他的阿爹时不时要离开他一段时间。

小宝儿想去找他,可他的阿爹让江十八看着他,并告诉他,不能离开这所院落,要不然,他们就永远见不着了。

小宝儿怕了,特别的怕。

他的阿爹每次回来之后,总是先洗澡,然后再抱着他一起晒太阳,或者是看月亮。

这几日,林安歌带着小宝儿上了山,远远的凝望着前方,像是期盼着什么。

江十八知道他在等谁,很想告诉林安歌不用等,顾三公子不可能这么快回金陵城,就算回来,多半是不会为了你得罪皇上,可他真的不忍心林安歌绝望,所以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三日,林安歌没有再上山,而是坐在离月影宫的大门不远处的亭子里,直到太阳落山,他才呆呆的问道:“他真的忘了我们?”

江十八下定决心,“公子,奴才知道您等谁,别等了,也别盼了。”

林安歌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又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和打击,喃喃自语道:“这样的日子,他怎么能不来呢?”

江十八一头雾水,“公子,今日是立冬,冬天来了。”

林安歌突然掩面而泣,这是他在孩子面前第一次失态。

江十八吃惊不已,劝了半日,终不见效果。

林安歌哭的是那样的悲凉、是那样的无助、是那样的绝望。

江十八每日都会去紫霞阁向苏珏禀告林安歌的一举一动。

苏珏听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今日是天佑的生日。”

德福不知为什么听出一股酸酸的味道,突然间想到什么,便躬身道:“听说林公子和顾三公子是同天的生日。”

苏珏扔下手中的笔,半晌儿才道:“那就赏他点什么吧。”

江十八大喜,这是月影宫第一次有了封赏,忙忙磕头谢恩,后来他知道谢早了。

苏珏到了月影宫,又在正屋等了很久,他很气闷,突然意识到,他居然在等人,简直是不可置信,这还了得,让人听了,岂不要笑话朕?

不行,等会还得好好教训他。

只是林安歌来了,眼圈红红的,面上还带着泪痕。

苏珏就不知不觉的忘了教训的事,嘲讽的问道:“至于吗?”

林安歌不行礼,也不理会苏珏,坐在床上独自失魂落魄的伤感。

苏珏虽然已经习惯他的无礼和冷漠,到底是帝王,怎么能受得了,“不就是生日,朕陪你过怎么样?”

林安歌可真不给面子,直接就吐了两个字,“不用。”

苏珏倍受打击,突然又笑了,“你说你每日做这个轻狂的样子,累不累啊?还不是在朕的身下……”

林安歌突然激动的捂住耳朵,“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想听这些下流不堪的话,不喜欢听……不想听……不愿听……”话没说完,林安歌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苏珏第一次见到林安歌这般情景儿,心中不知怎么就生出莫名又陌生的情绪,伸手在林安歌身上来回的抚摸,像是安慰受伤的小猫,“行了,哭什么,朕不说就是了,不过就是逗逗你,至于吗,别哭了。”

一语未落,苏珏突然吃了一惊,他居然在安慰林安歌?

苏珏懊恼,紧接着语气略重道:“行了,别哭了。”

林安歌的哭声就像猫的爪子,挠着他的心,又痒又痛,一股酥麻慢慢的往下流。

苏珏从来不会忍这种感觉,俯身去亲林安歌。

此刻的林安歌,悲痛欲绝,仿佛在地狱里挣扎,苏珏的碰触,让他觉得更加的恶心,平时能忍,可今日如何不想这样,张嘴就狠狠的咬下去。

苏珏大概没想到林安歌会这样,一点防备都没有,吃痛开放,扬起手就要打,只是看到林安歌盈动伤感的眸光,突然就下不去手,一面下床往外走,一面高声喝道:“德福,把顾宝林带到山上,跪两个时辰。”

林安歌听了,又是惊恐又是慌乱的追上苏珏,“不不,他那么小,天又冷也黑了,不能……”林安歌见德福进来,回了一个“是”字要出去时,忙拉住他,哀求道:“别别,德福公公,小宝儿刚刚睡着,别去……”

林安歌转身跪在地上,凄然的看着苏珏,“我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说着潸然泪下,“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想……心里难受的很……六年前的今日,我和天佑穿上了红衣,对着天地磕头,他说今生今世只爱我,对我好……可是……之前都好好的……怎么到了金陵城就变了呢?是时间长了,天佑忘记了誓言?”

德福在得到苏珏的一个眼神后,便躬身退出。

苏珏两根指头钳住林安歌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林安歌目含盈盈秋水,干净又凄凉,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拥有。

苏珏似乎明白顾墨轩为什么突然间变得如此专情,原来他真的是妖精,吸人魂魄的妖精。

第113章:朕对他很好啊

苏珏两根指头钳住林安歌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幽幽问道:“天佑说过你长的好看吗?”

林安歌此刻悲痛欲绝,哪里觉得这句话问的有什么不妥,沉浸在无限的回忆中,“我又老又丑,又不会识文断字,也不懂风情……”

林安歌在苏珏的笑声中停住了口,迷茫的看着他。

苏珏一只手提着林安歌的手臂粗鲁又霸道的拉起他,“这是天佑说的吧?”

林安歌忙摇摇头,但是特别的虚心,不答而道:“从小就没有人在意过我,他们总是恶语相向,什么事情尽量做到完美,可仍然得到他们的责骂,二十五年的暗淡无光的生活,把我折磨的自卑绝望,直到遇见天佑……”

“直到遇见天佑”说了两边,从而强调它的圣神,“他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第一个关心我的人,让我觉得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美好,是我贪心了,握住幸福不想放手,你说让我痛苦,那么你放了我吧,我已经很痛苦了,痛苦的甚至超过那二十五年的生活,求求你,让我走吧。”

林安歌的哀求是绝望的、凄凉的,仿佛孤独的站在一望无际的冰湖上,“让我走吧,好不好?已经很痛苦了,不能再承受了。”

这是林安歌第一次向苏珏哭诉,他的目的达到了,本应该高兴,可是每个字仿佛化成了细针,通通的扎在苏珏的心上,为什么会有隐隐约约的痛?

这一晚,苏珏没有动林安歌,只是在床上抚摸着他的脊背,似是安慰,“他就那么好?”

林安歌:“嗯,天下最好的人。”

苏珏:“你爱他?”

林安歌:“爱。”

苏珏:“有多爱?”

林安歌:“很爱很爱。”

苏珏:“你是怎么爱他的?”

林安歌想了很久,像是遇到无法解法的问题,“……就是照顾天佑……对他好……听话……不惹天佑生气……”

苏珏笑了,居然捏着林安歌的鼻子,连他都没有发现用满是宠溺的口吻道:“傻瓜,下人才会这么做。”

林安歌愣住了,迷茫的看着苏珏,“……”

“……”

“……”

“……”

早朝时,大臣的热火朝天的请奏和唇枪舌剑的争论,通通没进苏珏的耳,他一直神游天外,脑子里回闪昨晚的每个细节,当回忆到他跟个傻子似的搂着林安歌居然什么都没做时,突然觉得事情很严重,不会自己也跟顾墨轩一样,被这个妖精迷的神魂颠倒吧?

但又仔细一想,林安歌似乎从来没有魅惑勾引他,就连取悦圣心都没有。

苏珏又觉得很失败,明明是天子,多少人想爬到他的龙床上,从此便享受极致的荣华富贵,可人家林安歌偏偏不稀罕,还说什么非常非常痛苦,这让一个帝王很受打击。

苏珏无精打采和心事重重在大臣的议论纷纷和满腹疑惑的退了朝,对着蓝天白云哀声叹气。

德福揣摩着圣心,端着茶盏,低声道:“皇上,算算林公子进宫,也有三个月了,从来不争不抢倒是个省心的人。”

苏珏没好气冷哼道:“不争不抢?那是人家不稀罕,你说,他每天做这个轻狂样跟谁瞧呢?”

当然是给您瞧呢,德福自然是没敢说出口,只干笑着道:“想来林公子就是这个脾气。”

苏珏自欺欺人的信了,只是过了一会儿,顾墨笙来了,把那句话彻底否定了。

德福恨不得上前捂住他的口,一个劲儿的给顾墨笙挤眉弄眼,可哪里拦得下,“他在我们府上时,就一直躲在天佑身后,连个话都不敢大声话,我竟然不知他轻狂的很。”

苏珏皱眉。

顾墨笙又道:“想来是您没有赏赐他什么好东西,想当年天佑用半个馒头就能把林安歌哄的死心塌地。”

对于顾墨笙的话,德福是一句都不信了,至少关于林安歌的都是错误的。

可苏珏不知怎么就迷了心智的信了,随便赏了些东西。

“都送过去了?”

地上的太监道:“是。”

苏珏:“他高兴吗?”

那太监吞吞吐吐的道:“……林公子……不像其他主子……”

苏珏心情没来由的变得很差,打断道:“他说了什么?”

太监道:“……回皇上,林公子问您,什么时候放……他出宫?”

苏珏脱口骂道:“出个屁,这辈子他就别指望。”说着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扔到地上。

殿内静悄悄的只听到慌乱的心跳声,等着风雨欲来,可谁知苏珏生了一会子闷气,倒也没怎样。

月影宫从这日起,赏赐就没有断过,林安歌没有收或者不收,也从不谢恩,起初还懒懒的瞥上一眼,后来连这一眼都省了,他想着,总归是宫里的东西,将来还是宫里的。

江十八等人可是高兴的不得了,认为苦尽甘来,时不时还要劝一劝林安歌。

林安歌靠坐在软榻上,透过窗纱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身上盖着两床被子,依旧是感觉到冷的不得,特别是左臂,又酸又痛,不禁感叹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再没想是因为身体受损的缘故。

到了晚间,苏珏来了,林安歌先哄了孩子睡着,才把自己裹成粽子似的去了上屋。

苏珏调笑道:“有这么冷吗?”说着就开始一件一件的扯着林安歌的衣服,“还是想和朕玩点别出心载的?”

林安歌微微蹙眉,推开苏珏,自己慢慢悠悠的脱去厚重的棉袍。

苏珏眯起眼睛看着他,嘴角一直挂着戏谑的笑容,原来轻狂样儿都是因为赏赐不够,屋子里摆满了奇珍异宝,林安歌也就乖顺了。

苏珏搂着林安歌正准备寻欢时,不想林安歌突然说道:“已经下了五日的雪。”

苏珏在林安歌的脸上又啃又亲,一路往下,到了脖颈处狠狠的咬了一口,“是啊……”话音未落,苏珏不知怎么才意识到,林安歌已经许久没有和他说过话了,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就是一个嘲讽,另一个沉默,这哪里是顺从,简直就是无视,苏珏双手撑着床,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安歌,冷冷的问了三个字,“怎么了?”

苏珏的眸光让林安歌有种被猛禽盯着的感觉,又怕又惧,别开脸,道:“……你能不能派人……告诉天佑……不用太着急赶路……”

苏珏怒极反笑,“你躺在朕的床上,心中居然想着别的人,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林安歌大有赌气的意味,道:“我没想躺在你的床上。”

苏珏的手都扬起来了,就是没有落下,俯身凑到林安歌面前,鼻尖对着鼻尖,嘴唇对着嘴唇,“你怎么知道天佑为了你,一定会回到金陵城?”

林安歌侧身缩成一团,“会,一定会。”

苏珏在林安歌耳边轻轻吐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段青有了身孕,他们此刻还在逍遥居呢,正不知怎么恩爱,为什么要接你打破人家的生活?”

林安歌愣了许久,才挣扎着坐起来,眼睛布满水汽挡不住的哀伤和绝望,双手抓住被面瑟瑟发抖,“……几……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

林安歌迟缓的笑了笑,“难怪这么慢……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苏珏突然后悔了,不该告诉林安歌,于是摸着他的头发,温声道:“你没事吧?”

林安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轻松的说道:“没事啊……青姑娘怀孕是迟早的事……天佑很高兴……是不是……”话音未落,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越哭越悲,越哭越痛,越哭越悲。似乎在埋葬他的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和顾墨轩六年的生活,如同一场绚丽斑斓的梦,梦醒了,就会从云颠之上跌落泥潭,粉身碎骨。

到了第二日,林安歌果然又发烧了,苏珏愁眉不展问谢南星,“到底怎么样,怎么三天两日的折腾?”

谢南星看着林安歌肿的跟核桃似的眼睛,长长的叹口气,用长辈对晚辈语气道:“您对他好点,比吃那苦玩意儿强上百倍。”

苏珏不悦,反问道:“朕对他不好吗?”

谢南星一时语塞,如今宫内外皆传着月影宫是如何如何的盛宠,可里面的心酸和悲痛,只是他最清楚。

苏珏似乎很心虚,补充道:“之前朕是对他……啊……那也是他先惹得朕不高兴……”

谢南星斟酌道:“身子伤了就难……”

“那朕养着你们做什么?”苏珏怒声打断道:“好好的给林安歌调理,会好起来的。”

谢南星无奈,“……是,皇上。”

苏珏停了很久,突然又道:“朕对他挺好的,是林安歌不知足,总想着那些没用的,要是换成别人,就这么冲撞朕,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了。”

谢南星:“……是……是啊……”

第114章:他在哪儿

再说顾墨轩,自从离开林安歌之后,没有一日不想念。

想他们在逍遥居时的甜蜜,似乎觉得对林安歌不够好,便暗暗发誓,回去要把他宠在心尖上;再想他们在金陵城时的悲伤,又觉得对林安歌太残忍,想着以后怎样弥补。

如此反反复复的想着想着,就恨不得立即飞到林安歌身边。

可是事与愿违,路途上总是有些不期而遇的惊喜和磨难。

或是遇到老友,盛情款待,邀府小住;或是遇到丢失盘缠,报官等待,还好找到了;或是马夫无怨无悔的上吐下泻,又耽误三两日,急的顾墨轩跟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启程,段青又不舒服了,只得停下请了大夫,才知道是喜脉。

顾墨轩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首先想到的是林安歌。

大夫嘱咐,不要舟车劳顿的好,就这样,又歇了几日,还好段青善解人意,执意要走。

顾墨轩心里过意不去,又想快点回逍遥居,只得让马车走的慢一些、稳一些,就这样到了凤黎足足用了两个月的时间。

段府的人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再加上段青有喜,摆了三日的宴席,后父母款留,又住了小半个月,这才启程去往玉山镇。

顾墨轩算日子,想赶在立冬前回到逍遥居,可是他越急,就觉得阻力越大,不是秋雨绵绵不停,就是和去凤黎一样,总会遇到多年不见得好友耽搁几日。

后来,段青一到车厢里,就呕吐不止,又得找大夫调理一段时间,到了玉山镇时,已经是深冬了。

近乡情更怯,怕是顾墨轩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刚进了山,就有一群狼朝着车队袭来,吓得众人魂飞魄散,只一人觉得亲切的不得了。

不是顾墨轩还会是谁。

顾墨轩搂着一只巨型黑狼,“黑子,想我吗?哈哈……安哥和小宝儿怎么样?”

黑子已然成了狼王,却在顾墨轩面前乖的像只温驯的大型猫,用硕大的脑袋不停的磨蹭着顾墨轩,只在这时,一声尖叫声响起。

顾墨轩旋即厉声道:“黑儿,下来。”

只见一只幼狼已然跃上了马车,正露出稚嫩的獠牙对着段青,“……啊……天佑哥哥……怕……救我……”

狼群迈着悠闲的脚步,慢慢的将那马车围起来。

顾墨轩又重重的说了一遍,“黑儿,下来。”

那幼狼很不情愿的从车上跳下来,顾墨轩温柔的抚摸着被吓坏的妻子,“青妹妹,没事啊,它们就是我常常说起的狼,都是陪着小宝儿长大的。”

段青目光含泪,委委屈屈的点点头,只是那双娇嫩的手怎么都不放开顾墨轩。

黑子突然间怒吼一声,震彻四野,惊的飞鸟“扑拉拉”的飞走了。

顾墨轩道:“黑子,记住,永远不能伤害她。”

黑子躬身炸毛,呲牙咧嘴的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令在场的众人皆是毛骨悚然。

顾墨轩正色道:“她是自己人,听到了没有?不许伤她。”

许久,黑子垂头丧气的领着众狼消失在顾墨轩的视线里。

顾墨轩能感觉到黑子的愤怒和伤感,怀着紧张不安的心终于到了期盼已久的逍遥居。

顾墨轩喜极而泣,站在马车上兴奋的挥着手,“安哥,我回来了……”

“小宝儿,爹爹回来了……”

在逍遥居的大门口,根本就没有顾墨轩呼唤的那两个人。

只有吴贵激动的往前跑,迎上马车,老泪纵横的道:“东家,您们可算回来了。”

顾墨轩伸长脖子往里瞧,只想着林安歌还在生他的气,便不等马车停住就往下跳,运气一提,连飞带跑的冲进逍遥居。

段青掀起车帘娇滴滴的唤道:“天佑哥哥……”

吴贵看见时,脸上的笑容顿时间僵住了,转头去看顾墨轩,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再转头看着段青,满是沧桑的眸子顺着她往身后瞧,只见足足有五辆马车,其中三辆满满的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旁边都有人护着,前面两辆有车厢,吴贵以为林安歌和小宝儿坐在那里,正要走过去,不想从那车厢里出来三个年轻的姑娘和两个婆子,吴贵不知道,这些都是段青的陪嫁丫鬟和嬷嬷。

“……那个……我们公子和少爷呢?”

段青的脸冷若冰霜,伸手扶住一个婆子下了车,不理吴贵,众人簇拥着往里走。

吴贵忙跟上来,也不敢拦,只想是东家的朋友或者亲戚,笨手笨脚的引着他们进去,心中却是一个劲儿的猜想着公子和少爷去哪儿,不知怎么,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什么,抬起脚往前跑,口中喊道:“东家,公子和少爷没回来啊。”

那顾墨轩已然找遍了逍遥居的每个角落,哪里有林安歌和小宝儿的身影,猛听吴贵的话,便停住了脚步,

慢慢的转过身子,对着一脸茫然疑惑的吴贵,问道:“你说什么?”

吴贵以为自己说话造次,小心翼翼的道:“……公子和少爷……不是和您在一起吗”

顾墨轩震惊,瞪大了双眸,“……”

吴贵以为他没有听清楚,于是又重复道:“公子和少爷没有回来啊,您们不是在一起吗”。

犹如晴天霹雳,顾墨轩不可置信的反问道:“……没回来?”

吴贵点点头。

顾墨轩连说了三遍“怎么可能”,眼看就要团聚了,结果是一场空,这种打击又猛又狠,让顾墨轩痛不欲生,

四个多月啊,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

可到底遇到了什么以至于现在都没有回来?

马车跌落山崖?

遇到凶神恶煞的强盗?

遇到骗子?

还是……还是林安歌生他的气,带着儿子远走高飞?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林安歌答应过他,在逍遥居等他回来,一想到林安歌和孩子失踪了四个多月,顾墨轩竟然一点都不知情,就又是自责、又是焦急、又是悔恨、又是恐惧。

……

……

……

顾墨轩越想越急,越急越怕,越怕越悔,越悔越乱,没有头绪的寻找。

吴贵更是担忧,伸着脑袋看着远方,望眼欲穿的希望奇迹出现。

段青一路上见顾墨轩归心似箭,无数次在梦中呼唤那个男人的名字,她怎能不恨,如今回到逍遥居,整整两日,就跟没看见她似的,满心想着都是林安歌,那妒火在心田已然有燎原的趋势,只是面上不显出半分,低眉顺眼的哀声叹气,愁眉不展的道:“他们能去哪儿啊,难不成还在金陵城?”

顾墨轩坚定的反对道:“不可能,我们一起出了城,哪里有再回去的道理。”

段青道:“要不飞鸽传书到金陵城问问?”

顾墨轩心急火燎,道:“不可能不可能,若是安哥还在金陵城,府上不管是谁,总要来封家书告知与我。”

段青干笑了几声。

顾墨轩抬眸看她,只觉得这笑声太过刺耳,他的安哥和儿子失踪了几个月,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顾墨轩烦躁的起身往外走,段青忙问去哪儿。

顾墨轩道:“我去镇上的衙门看看有没有消息。”

段青是真怕呆在逍遥居,只要顾墨轩一离开,那只黑狼就开始在屋前龇牙咧嘴的晃来晃去,段青向顾墨轩提起过,但他说了,“那是黑子在保护你,以前我去镇上,黑子就是这么陪着安哥和小宝儿。”

段青有苦难言,吓得只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顾墨轩到了晚上才回来,大有十万火急的吩咐人收拾东西,说是明日就出发,沿着回金陵城的路寻找林安歌和孩子。

段青大喜,只是还没说话,顾墨轩又道:“你如今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不易奔波劳碌……”

段青含着泪直摇头,娇滴滴的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顾墨轩想了片刻,他知道黑子对段青有敌意,要不是他严肃的再三强调,怕早就落入狼口,不过这样挺好,不用他左右为难,林安歌回来了,逍遥居还是只属于他,属于他们的家,而段青正好住在镇上宅子里,这样想着,顾墨轩就这样做。

段青只梨花带雨的哭诉着不愿受分离之苦,又表示自己也担心林安歌和孩子。

顾墨轩耐着性子劝了一下午,便不再忍心拒绝,只得应之,谁知到了夜里,就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顾墨轩焦的不得了,等了两日,还是在大雪纷飞中出发了,每到一处地方,都要去衙门问问,再出些银子四处寻找。

就这样回到金陵城,已然过了年。

顾府的人见段青隆起的肚子,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嘘寒问暖一番。

顾墨轩迫不及待的问道:“安哥呢?”

众人皆是一愣,理所当然的道:“不是回逍遥居了?”

顾墨轩心急如焚道:“没有啊。”

“这我们就不知了。”

“……”

“或许是贪玩,又或者是赌气,也未可知。”

最后的希望被无情的打碎,顾墨轩一时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满府挂着各色各样的灯笼,更觉得凄凉萧条。

老夫人高兴,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又摆了几桌酒席,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顾墨轩别提多凄惋,苦笑着说道:“安哥和小宝儿失踪了,你们就这么高兴啊?”

胡氏不悦,道:“瞧你说的,难不成我们就这样心狠?林安歌不知在哪里过的快活着呢,天佑啊,既然这样,过了年又长了一岁,如今青丫头有了身孕,你也该收收心,好好的过日子才是正经儿事,别在做那些乱七八糟的糊涂事。”

六年前的感觉又来了,冰冷的、麻木的、无情的、面目可憎,原本熟悉的亲人突然间又变得这样的陌生,令他遍体生寒,急于躲避,却再也没有人给他温暖了。

顾墨轩越发的想念林安歌,又托了不少人寻找,若是过了正月十五还没消息,他决定出去寻迹,天涯海角,总要找到他们。

顾府的人听了,便慌了,各个出来指责,顾墨轩顿时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他们越是这样,顾墨轩就是想着林安歌的好,更加四处打探。

林安歌就像在人间蒸发似的,寻不得半点踪迹,顾墨轩越发的坐立难安。

一日,顾镇叫来他,说了半天的话,终于绕到正题,“天佑,别闹了,能忘了就忘了吧。”

顾墨轩眼眶一热,硬是忍着泪没流出来,只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便起身告辞。

又一日,他大哥从徐州回来,府邸摆了酒宴,来了都是金陵城的贵胄子弟,热闹非凡。

顾墨轩现在最怕应付这样的场景儿,徒增悲戚伤感,只闷着头吃酒,因远远的看见那一桌上李慕,想着去问有没有林安歌的下落,便摇摇晃晃的的走过来。

“……”

“……哈哈哈……”

“……是吗……”

“……听说皇上又不高兴了……”

“不会又是因为月影宫的那位。”

“除了那位,谁还敢得罪皇上啊。”

“……哈哈哈……”

“真能折腾。”

“折腾吧,咱们的皇上就好这一口,换成别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就是,你想想,皇上能一连三日不早朝,都是因为他,专宠啊。”

“可不是,就说过年吧,月影宫的赏赐比整个宫里的都多,皇上的心思全在他身上,想着法的哄着开心呢。”

“是啊,对了,知道这一年谁就忙?”

众人不解,那人调笑的回道:“御医署的人啊,他身子不好,整个御医署的人没日没夜的通通守在月影宫,这待遇哪个人有过?”

一阵轰笑,“哈哈……是啊……听说……”

顾墨轩挨着李慕坐下时,笑声嘎然,纷纷住了口,面面相觑,然后干笑起来,强硬的结束了刚才的话题,道:“来来来,喝酒……”

“……对对对……喝酒……”

“天佑,来,我敬你一杯。”

李慕的酒盅就举起来了,让顾墨轩用手掌按了下去,“就问你一句话,有没有安哥的消息?”

李慕立刻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道:“天佑啊,兴许林公子想离开你呢……”

话音未落,顾墨轩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不可能。”

顿时间,整个花厅静悄悄的,皆看着顾墨轩,其中还有鲁府的三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御前侍卫——鲁忠。

他远远的见众人围着顾墨轩说了一阵的话,然后顾墨轩推开他们,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鲁忠跟在其后,顾墨轩扶住墙吐的是昏天暗地,又蹲在地上哭的是撕心裂肺,不知过了多久,发完心中的委屈和怨气,抹干眼泪起身时,见一人站在他的面前,细细一看,只觉得眼生的很,正要离开时,只听那人道:“你很爱林公子?”

这些日子,太多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们不信他,那探究和质疑的声调让顾墨轩极致的反感和伤感,抬起脚步慢慢悠悠的往前走,从身后飘来一句,“我知道他在哪儿。”

下一刻,鲁忠的衣领口被顾墨轩抓起,双眸布满血丝,激动又紧张的问道:“在哪儿?”

鲁忠直视他的眼睛,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许久方说道:“我本不该说,但不想看林公子就那么绝望的等下去……”

“他在哪儿?”

第115章:变了

再往回说,林安歌越来越糊涂了,苏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打他骂他,态度渐渐改变,像是换一个人似的,仿佛惩罚已然过去。

林安歌有时候天真的想着,说不定哪天就放他出宫也未可知,可是渐渐的觉得哪里不对,苏珏对他……似乎很好……至少在旁人来看,可以说是过于的好。

林安歌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却又猜不出来,越发的胆战心惊,总是问道:“你还想怎样?”

苏珏笑着说道:“干嘛这种眼神看着朕啊,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其实顾墨轩也常常这么逗他,可林安歌就是觉得苏珏厌恶至极,而顾墨轩对他就成了二人之间的小情调。

苏珏见林安歌不理不睬,便道:“朕就想对你好点啊。”

林安歌可一点都不领情,脱口就道:“我不需要。”

江十八在一旁听的是胆战心惊,生怕他们的皇上怒了,那后果可真承受不住。

还好还好,苏珏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笑。

江十八一听笑声就放心。

可林安歌听了,就全身不对劲儿,总是问“笑什么”或者“很好笑吗”。

他们的相处方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竟然谁都没发现。

所谓的旁观者清,德福、江十八等人倒是看的明白,只是做奴才的,哪里敢多嘴主子的事。

德福只得私下对江十八说,“多劝劝林公子,不要总和皇上抬杠,顺从点,取悦圣心懂不懂?”

江十八连连点头应之,可是对着林安歌,就是不知怎么劝。

林安歌最焦虑的就是小宝儿,喝了半个月的苦汁,还是发不了音,沉思了半晌儿,决定不让孩子吃药,“天佑回来了,我们去找冯先生,一定会治好小宝儿的嗓子。”

江十八首先吃惊的是,他们的傻公子怎么心里还惦记着顾三公子,然后就是“冯先生”是何方神圣?

难不成医术比谢南星高明吗?

林安歌右手掌心的伤口全愈之后,就想着给孩子做些爱吃的糕点,小宝儿乐的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阿爹的身后,扬着小脑袋,眼睁睁的看着林安歌的脸色从喜悦到震惊,再到悲伤的转变,孩子的小手拉着林安歌的衣角来回的摇了摇。

林安歌举在半空的右手抖个不停,感觉到动静,回过神来,低头见小宝儿含着泪的眼睛像黑白分明的水晶,巴巴的瞧着他,林安歌蹲身抱住孩子,“阿爹还不能给你做好吃的,再等等,好不好?”

小宝儿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林安歌懂得孩子的意思。

这几日,林安歌的心情极为低落,苏珏见他这样,当然要问了。

可不问林安歌,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这事自然落到月影宫发言人的身上。

江十八跪在紫霞阁的地砖上,笑着斟酌道:“可能是公子想给宝少爷做糕点,因为……因为……”

苏珏不耐烦的道:“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有什么话直说。”

江十八这才惶恐不安的把缘故说了一说。

原来林安歌的双手因为旧伤根本无法用力,就如同废了一般,不能给小宝儿做饭,所以才伤心不已。

苏珏听了,嗤笑道:“多大点事,至于吗?”

话音刚落,这才意识到,这些伤痛皆是拜他所赐,就再也笑不出声了,甚至多了些心疼和后悔,“问问安哥,喜欢哪个御厨的手艺,就让他到月影宫当差。”

从此以后,月影宫有了自己的小厨房,只是御厨是换了一个又一个,林安歌的食欲仍然不佳,一日比一日消瘦,倒是月影宫的太监和宫女各个都胖了许多。

到了年下,苏珏忙的是焦头烂额,就这都要抽出时间去月影宫,他也不知是中了林安歌的什么毒,反正是见了他,心里就舒坦了。

这不,苏珏踏着夜色、冒着寒风移驾月影宫。

江十八也没想到这么晚会来,急急忙忙的出来接驾,“皇上,进屋暖和暖和,已经派人去请公子。”

苏珏却道:“算了,朕过去就是,省的他来回跑,说不定又要伤风吃药。”

江十八觉得他们的皇上越来越体贴了,兴奋的在前面引路,还追上了通传的太监。

苏珏知道,只要他不来,林安歌都会在东南角的几处房舍陪着小宝儿,苏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平日里只在上屋等着,今夜走进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摆设都没有,显得特别清冷和凄凉,不禁怒道:“混账奴才,朕赏了那么多东西,就不知摆到这里?”

林安歌起初以为是江十八等人,一听到苏珏的声音,先是蹙眉,然后惊慌的要把小宝儿藏起来,环顾四周,竟没有一处可以藏匿的地方。

江十八忙跪下请罪。

苏珏还想发火,但见到林安歌时,板着的脸立刻就笑容满面,展开双臂上前一把搂住林安歌,不由分说的亲了一口。

林安歌脸色大变,推开苏珏,低头看着孩子,惊的苍白的脸颊,瞬间又变得红通通,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逮个正着,羞愧难当,不知向小宝儿如何辩解他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举动。

小宝儿慢慢的低下头,不再看林安歌。

林安歌觉得小宝儿一定在责怪他,从而对苏珏又添了一重怨恨。

而这个罪魁祸首完全不知林安歌此时的千回百转,见床上放着针线活计,拿起来一看,吃惊的问道:“你还会做衣服啊?”

林安歌听闻,猛的转头去看苏珏,刚才的那句话,让他有种回到六年前的错觉。

那时,顾墨轩就和苏珏的神情一模一样。

林安歌愣了一下,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伸手夺过苏珏手中的衣服,“别动,这是给小宝儿做的。”

苏珏又重复道:“你会做衣服?”

林安歌道:“很可笑是吧。”

这时,江十八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苏珏“嘿”了一声,“你怎么老误会朕的意思呢?”说着又要动手动脚。

林安歌忙道:“走,去那屋。”

“朕就坐坐,还有事要忙……”说到这里,苏珏突然坏笑起来,“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林安歌的脸越发红了,大有要滴出血来,坐到床沿边上,伸手拉着小宝儿到他身边,不理苏珏,只低着头继续缝制衣服。

一个男人在灯下做针线活,居然没有一点违和感,反而多了一些恬静温柔,尤其是他脸上的那颗泪痣,再添风情,苏珏看着看着,不禁笑着说道:“真是个妖精。”

林安歌一听“妖精”二字,就蹙起眉头,抬眸瞪了一眼苏珏。

只这一眼,比那五月的玫瑰花还艳丽动人,苏珏已然酥麻半边,他不能理解,初见林安歌时,很是一般,一般的连看都懒的看,可谁知,每见一次,他就美一分,难怪顾墨轩这些年来,身边就只有林安歌。

“给朕做件袍子……不,寝衣,朕睡觉的时候穿着它,就跟搂着你一样。”

林安歌窘迫,恨不得堵住苏珏的口,道:“不做。”

江十八不动声色的又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林安歌不知怎么,又解释道:“手疼,所以不做。”

话音未落,小宝儿立刻夺过林安歌手中的衣服,使劲儿的摇头。

林安歌搂住孩子,在他耳边悄悄的说道:“骗他的,阿爹的手一点都不疼。”

这时,江十八再一次的咳嗽两声。

这是江十八对林安歌善意的提醒,不可说话造次,为了小宝儿不成为奴才,林安歌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在江十八几次三番的提醒后,林安歌不情不愿的答应了,却从来没放在心上,他坚信,顾墨轩一定会在过年之前接他和孩子回家。

可是,已经到了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他和小宝儿依旧在月影宫。

林安歌凄然绝望,却对小宝儿道:“再等等,你爹爹会来的。”

孩子没有像往常一样重重的点点头,而是张开双臂搂住林安歌,似是安慰,又似保护。

夜里,苏珏带着一身酒气到了月影宫,脚步不稳的走到床沿边,看着睡着的林安歌。

林安歌从进宫以来,就噩梦连连,从来就没有睡的安稳,听到动静,便幽幽醒来,见到苏珏时,先是茫然,然后就一个劲儿的笑。

苏珏看的有些痴愣,这是他有一回见林安歌这样的笑容,似是裹着蜜的柔情,真好看。

苏珏不由也冲着他笑,摸着林安歌的脸,柔声问道:“笑什么?”

林安歌往里挪挪身子,“夜深了,快睡吧。”

苏珏一听,便立刻上床钻进被窝里,搂住林安歌紧紧的贴住自己,“安哥哥,你的身上好冷啊,朕给你暖暖。”

德福和江十八都很奇怪,林安歌确实……有些反常,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放下帐幔,低头躬身的退出。

苏珏不得不承认,林安歌笑容特别的好看和温暖,像冬日里的一束阳光,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紧接着,林安歌似是呓语道:“天佑,别挤我。”

苏珏脸上满足的笑容瞬间冰冻住,半日回不过神来,原来这样的笑容是给顾墨轩。

苏珏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他就不明白了,当年顾墨轩不就是给了半个馒头,而他堆了金山银山在林安歌面前,他为什么就不睁眼看看呢?

顾墨笙的话真是不可信,什么好哄,什么给点好处就能陪人上床,什么胆小怕事,通通是假的,苏珏认为,世上最难打动的就是林安歌的心。

苏珏不知觉的慢慢加重手臂的力度。

林安歌梦见一条黄金大蟒,紧紧的缠着他,越缠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林安歌用力的呼吸,有人不停的在叫他的名字,由远及近,猛然惊醒,心上“通通”直跳。

“做噩梦了?”

林安歌愣怔的看着苏珏,点点头。

苏珏可谓是温柔的擦去林安歌额上的冷汗,“别怕,朕在你身边。”

林安歌脑子空白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在哪里,忙转身去看睡在里面的孩子,见小宝儿安静的睡颜,这才松了一口气,轻轻的抚摸了几下,然后拉着苏珏下了床,哨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苏珏双手环住林安歌的腰,使他们面对面的贴在一起,“你让朕在这里的啊。”

林安歌上身向后扬,尽量的和苏珏拉开距离,“你胡说。”

苏珏凑近林安歌的脸颊,蜻蜓点水似的亲吻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唇……

“安哥,过年了,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林安歌想了想,“放我出宫。”

苏珏一抬眸。

林安歌不知怎么就打个冷颤。

苏珏:“除了这个。”

林安歌别开脸看向床上的孩子,然后轻声道:“不要让小宝儿做奴才,一辈子都不要。”

这是苏珏起初吓唬林安歌,却没想到这么管用,他早就忘了,却成了林安歌的心魔。

苏珏不是不知道,林安歌之所以不闹腾了、听话了,皆是因为这个致命的要挟。

苏珏突然想看看,没有了胁迫,林安歌还会不会顺从,于是当下就应了。

或许是太容易了,林安歌有点吃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苏珏:“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林安歌小心翼翼的道:“要不你写下来,再盖上红色章印。”

苏珏憋屈的不得了,自己在林安歌心里就是这么不堪,赌气的命人笔墨伺候,又特意派人去拿玉玺。

等林安歌手中拿着盖了红印的纸张时,苏珏这才突然间恍然,他干了一件怎样荒唐的事,同时震惊不已,他居然被林安歌牵着走。

苏珏如梦初醒,他不是让林安歌痛苦吗?

要折磨他、羞辱他吗?

怎么慢慢的就变了……

变成了想尽办法让他高兴?

难不成他也和顾墨轩一样,被这妖精迷了心智?

第116章:朕爱你

苏珏明白这样做不对,但就是想这么做,想对林安歌好。

苏珏觉得自己魔怔了。

再说林安歌自从没有那道威胁,并没有和以往有什么不同,皇宫上下沉浸在欢天喜地的节日气氛中,只有他仿佛处在凡尘之外,置若罔闻,常常坐一处就是半日,跟个石雕玉像似的不动不语,只有在小宝儿面前,才会露出笑容。

小宝儿觉得他阿爹的笑容和从前不同,就像他大伯父似的,一点都不真实,孩子痛恨这个地方,他有时候盼着爹爹如天神下凡,解救他们脱离苦海,有时又特别恨他,更恨自己,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大到可以保护阿爹。

还有一事,让小宝儿不明白,大门就敞开着,阿爹为什么不自己走出去?

走出去,他们不就可以离开这里吗?

离开这里,回到他们的家。

小宝儿打定主意,便拽着林安歌要出了这笼子。

林安歌就像个木偶似的任他牵着,到了月影宫的大门口时,小宝儿就再也拽不动阿爹了,急的跟什么似的,拉着林安歌撕扭不停。

林安歌蹲下身子,摸着孩子发红的小脸,伤感道:“没用的,小宝儿,我们出不去。”

林安歌除了那三次的逃跑之后,就再也没有踏出过月影宫的大门,他知道他走不出皇宫,而这里的每个人,他们就算有心帮他,却没有胆量背叛他们的皇帝。

他们要忠诚、服从、守护的只有拥有最高权利的帝王。

而他只是低微的、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如蝼蚁般的小人物,顶多会同情可怜他,现在连同情可怜都荡然无存,只觉得他不知足、不珍惜、不感恩戴德的像个傻瓜。

林安歌每每想到这里,倍感悲凉凄楚。

小宝儿使小性儿甩开林安歌的手,赌气的自己往外跑,几个太监宫女忙跟在他的身后。

林安歌看着远去的小背影,视线越来越模糊,现在连孩子也越来越不理解他了。

林安歌就像站在悬崖峭壁上,无路可退,孤寂而无依。

江十八道:“公子,没事,有人跟着呢,丢不了,再说宝少爷还没有出去玩过,兴许逛逛就喜欢了这里。”

江十八认为,皇上对他们的公子恩宠有加、关怀备至,就算开始有什么不愉快,也会动心了吧,毕竟对方的身份尊贵至极,就是这孩子一天起来不懂事,所以林安歌这才放不下,江十八又庆幸,还好孩子不会发音,要是每日又哭又说,那就不得清净了。

林安歌忧郁道:“他一定再怪我。”

江十八不知道这个“他”是顾墨轩还是小宝儿,算了,直接忽视前者,“他这么小,不懂事的,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林安歌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涩极苦的微笑,“不,他什么都懂,他一定恨我。”

林安歌伤心不已,他其实早就明白,他的家,已经散了。

他只有这么一个愿望,就是想有个温暖有爱的家。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安歌等了一会儿,天气渐冷,在江十八几次三番的催促下,转身往里走。

江十八没想到林安歌直接回到正屋,着实震惊不已,他盼望着苏珏赶紧出现,一定会高兴的。

江十八想什么,就来什么。

苏珏果然惊喜若狂,“朕听说正月里忌针线,不怕对你不好吗?”

原来林安歌正靠在暖榻上,给苏珏一针一线的缝制寝衣,听了这话,停顿片刻,半日方道:“这些规矩用不在我身上。”

苏珏挨着林安歌坐下,“好了,歇歇吧,朕又不急的穿。”

林安歌一面做,一面道:“是啊,我知道你们都不急,可对我就很急,他们不想正月动针线,就让我做这些,反正应在不好的是我,又不是他们。”

苏珏从背后搂着林安歌的腰身,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你说什么呢,朕听不明白。”

顾墨轩也特别喜欢这么抱着他,林安歌越来越发现,苏珏和顾墨轩的习惯脾性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只是顾墨轩做什么都是对,然后苏珏就恰恰相反。

林安歌愣了半日,突然间就笑了,自问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啊?”

苏珏特别喜欢林安歌的笑,像春风拂面似的温暖,嘴唇贴在林的耳朵上,轻轻的,又有些暧昧的道:“说说呗,朕想听。”

林安歌反应的总有些迟钝,“哦,没什么,就是想起亲人了……”

苏珏立刻打断他的话,有讨好卖乖的嫌疑道:“想他们简单啊,朕派人接他们进宫与你团聚便是,他们想住几日就住几日,想在金陵城安家,朕就给他们安排个闲差事。”

林安歌侧着头一直看苏珏,许久才慢慢的把眸光流转在手中的红线,自嘲的笑道:“他们一心想考取功名,读了一辈子的书,却没想到因为儿子成了男宠,他们倒是能如愿以偿,不再做布衣百姓。”

苏珏听到“男宠”二字,居然莫名觉得很是刺耳,待要说什么,还没开口时,林安歌先喃喃自语道:“要是他们知道我能换功名荣华的话……”

会不会不顾我的感受和反对,强迫让我进宫?

后面这句话林安歌只默默的在心里问,想着想着心下凄凉,人已经迷瞪起来,木讷的道:“会的,一定会的。”

苏珏的手指在林安歌的脸上游走,摸到泪水时,方想起什么事情来,“听说他们对你不好?”

“好不好的,都是过去的事情,过去了就永远的过去了,生死不再往来……”林安歌停了片刻,怔怔道:“只是……有时,我会想起他们,可他们……一定不会想起我。”

苏珏心疼不已,“朕给你出气。”

林安歌笑了,顾墨轩也说过这样的话,当时的他是那么的感动,如今再听一次,为什么觉得是虚伪、可笑、敷衍和荒唐,“不用,家长里短的小事你管什么,天下的大事才是你应该管的。”

苏珏脱口而出,“你的事就是大事啊。”

这句话似乎在林安歌耳朵里转了半日,方进去脑子,理解了半晌儿,转身和苏珏相对而视,眸光中满满的期待,诚恳的哀求道:“放我出去,好不好?”

苏珏不知怎么就怒了,“腾”的站起来,指着林安歌大声说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朕,就那么想顾墨轩,他到底有什么好,难道朕对你不好?”

林安歌:“……”

苏珏:“你以为他刚开始就那么爱你,说些甜言蜜语不过是哄你陪着他、照顾他。”

林安歌:“……”

苏珏:“你知道天佑遇到你时正经历了什么?”

林安歌很想点点头,可就是那么心虚,“……”

苏珏:“他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在背叛他、嫌弃他、远离他,只有你这个傻瓜,半个馒头就对他感恩戴德的不离不弃、心甘情愿。”

苏珏说着说着,就特别的心酸,想着若是哪天自己同顾墨轩一样,是否能和他一样的幸运,遇到像林安歌这样纯粹的、真挚的情感对他。

苏珏想了很久,只有两个字回应。

不能。

因为天下就一个林安歌,独一无二,干净的像冰山上的雪莲花,不染一丝尘埃。

苏珏声音突然放的很低,道:“你说月影宫是牢笼,逍遥居何尝不是,唯一不同的,只不过你是的心甘情愿。”

林安歌不悦,他厌恶一切诋毁顾墨轩的人,“我爱他,当然要心甘情愿。”

“好,朕也会让你心甘情愿的留在朕的身边,并且爱上朕。”

林安歌不知苏珏哪来的自信,或者是权利给予的优越感,坚定的道:“不会的,人一生一世只会爱一人,怎么还能变呢?”

“……”

“我没有你们说的龙阳之好,只不过天佑恰恰是男人。”

“……”

“所以,我这辈子,除了天佑,不会再爱上任何男人。”

苏珏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中水雾蒙蒙,似是烟雨的江南,美的哀伤凄凉,“真痴情啊……”

林安歌见过狠决、残暴、冷酷、无情、戏谑的苏珏,独独没有见过此时的他,以为是暴风雨来前的趋势,吓得推开苏珏,起身往外跑。

和往常一样,他出不去这间屋子,没有苏珏的允许,守在门外的太监是不会让他踏出一步。

林安歌不像之前又是拍门又是呼救,恢复冷静后,便不再恐惧,后背靠在墙壁上看着苏珏,咬牙问道:“为什么不能放我回去?”

苏珏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挑眉微微一笑,幽幽的道:“你说呢?”

林安歌觉得自己又犯傻了,这个原因苏珏生怕他忘了,一次一次的提醒着他,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珏似乎没有再说过,可是林安歌一直记得,道:“就是想折磨我,让我痛苦,让我伤心,不想让我过的顺心如意,因为你们觉得我高攀了天佑、迷惑了天佑,认为我从你们身边夺走了他,所以你们恨我、怨我,想尽一切想报复我。”

林安歌越说越气,越说越悲,说到最后,竟然上前走来,发疯似的挥着拳头捶打苏珏,“你们凭什么恨我,凭什么怨我?”

“……”

“我初见天佑时,他是那么的落魄凄惨,你们当时在哪儿?”

“……”

“你们那么爱他,为什么这六年来,他总说回金陵城却又不想回?”

“……”

“你们既然爱他,为什么要伤他的心?”

“……”

“当年你们做了什么,让只有十九岁的天佑觉得所有人都抛弃了他?”

“……”

这一连串的撕心裂肺的质问,让苏珏无地自容,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任林安歌打,让林安歌出气。

苏珏的心在痛,可身上一点都不疼,林安歌的手根本就没有力气,像是打在了石头上,倒是把自己弄疼了、累了,终于消停了。

苏珏一面怜悯的给他拭泪,一面温柔的道:“朕不恨了,朕爱你。”

第117章:第 117 章

苏珏一面怜悯的给他拭泪,一面温柔的道:“朕不恨了,朕爱你。”

林安歌在听到“朕不恨了”的时候,又是可笑又是可气,旋即咬牙道:“我恨你。”

所以林安歌的“我恨你”和苏珏后面的“朕爱你”几乎重叠。

苏珏心中五味杂陈,一来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当着着他的面直截了当的说“恨”,二来是后悔起初那么对林安歌,三是怕林安歌一辈子都不会臣服于他。

苏珏徒劳的想挽回些什么,生疏的说道:“之前,是朕错了,不该对你……那么……”

林安歌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苏珏会道歉,而后自嘲的笑了几声,声音轻轻的说道:“你们都说我是妖精,有时候我在想,若我是该多好啊,就幻化成一缕风或者是……一阵烟,消无声息的离开金陵城,回到深山老林,再也不和你们人打交道了,人的心太深、太凉、太狠。”

苏珏张开双臂紧紧的拥住林安歌,生怕他化成风啊烟啊不见了,悔恨道:“安哥哥,朕一辈子对你好……不要离开朕……”

苏珏知道,顾墨轩已经回到金陵城,并在发疯的寻找林安歌,苏珏舍不得他,早已下定决心,不会让林安歌离开他。

苏珏怎么都想不到,为了报复林安歌,却把自己陷进去了,真是可悲又可笑。

林安歌挣扎着出来,嘴角噙着笑,眼里含着泪,忧伤的问道:“你怎么可能对我一辈子好啊?你们不是都说,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爱一辈子呢,男人和男人的感情有谁会当真?”

苏珏一时语塞,有种搬起石头砸脚的感觉,那时为了让林安歌痛苦,故意的说些难听又无情的话刺激他,苏珏此时又是后悔、又是自责,恨不得时光倒流。

这次争吵结束后,月影宫上下等人皆是忧心忡忡、胆战心惊,就等着皇上把他们打进牢笼,受苦受难去吧。

可谁知,苏珏像是疯魔了一般,比从前来的更勤,呆的时间更久,而且月影宫的赏赐一天连绵不断,几乎把皇宫里所有的……摆的、用的、吃的、穿的、玩的上等的好东西恨不得都挪到月影宫。

江十八起初别提多高兴了,后来在宫里偶然听到什么,当时吓得毛骨悚然,跪在苏珏面前,惶恐的哀求道:“……皇上……求您别在赏赐了。”

苏珏不悦道:“是安哥让你来说的?”

江十八苦瓜脸的摇摇头,心想:他的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哪里懂得这些,便道:“奴才……是怕……您太宠我们公子,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苏珏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是谁说了什么?”

给江十八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皇上,若想让公子在宫里长长久久的安然无事,就请皇上细水长流的淡淡的宠着公子就行。”

苏珏气不打一处来,“朕想对一个人好,还不能明目张胆,倒要偷偷摸摸?”

展眼将近元宵节,苏珏又想着给林安歌准备盛大的烟火表演。

林安歌听了,只淡淡的道:“我怕冷,不想去。”

林安歌一点都没说谎,屋内架着一个火炉子,放着两个火盆子,林安歌穿着东沂国进贡的熙和布料做的衣衫,披着银狐大氅,可仍然手脚冰凉。

这也是后来他才知道,并不是今年的冬天太冷,而是他的身子因寒气入体,伤了根本,所以才导致畏寒畏冷。

苏珏理亏,歉意的笑了笑,摸着林安歌的脸颊,晶莹剔透的肌肤让他流连忘返、爱不释手,苏珏有时候真觉得他是妖精,岁月像是忘记了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倒是越来越有韵味,“那就等天气暖和了。”

林安歌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苏珏决定的事情,他根本没有反对的可能。

到了正月十五这日下午,皇宫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话说太皇太后最厌恶的就是苏珏养男宠,如今她到了这般年岁,早就懒得去管,只要是没有影响社稷、扰乱朝政,随着晚辈们去荒唐,自己图个清净,可今日这般几次三番的派人去月影宫,实在是令人不解,满宫上下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没有一人去告知正在前朝处理政事的苏珏。

再说月影宫,没有众人想的惶恐慌乱或受宠若惊,倒是一派云淡清风,再回绝了三次之后,常福公公没有了之前的高傲、烦躁和威胁,先是赔上笑脸的道:“江公公,就让我见一见你们公子吧。”

月影宫受宠,江十八这个掌事公公自然是和从前不同,头抬起来了,腰也挺直了,说话更是硬气的不得了,虽说对常福起初的态度很是气愤和反感,可人家到底是永福宫的人,江十八除了翻了个白眼,也不敢做出什么解气的举动来,道:“公子不见,咱们都是做奴才的,不都得听主子的吗。”

常福只干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心里不知骂了月影宫几百遍,原以为是个简单的差事,没想到这么难,若不是太皇太后不准他说明缘由,林安歌估计现在对他感激涕零,哪能这般不理不睬,“……呵呵……是啊……”

江十八只想着永福宫不过是看不惯林安歌叫去问罪,反正苏珏说了,不管哪个宫里的都可以拒绝,所以他阻拦的有恃无恐,故意的拿着审问的语气问太皇太后找他们公子有什么事情。

常福气闷不已,就是这个不能说,要不然他在月影宫高声喊出一个人的名字,不怕林安歌不见他。

江十八见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更是认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于是更加得保护林安歌,任凭常福怎么磨蹭,他就是不通报。

过了半个时辰,从外面跑来一个小娃娃,长的是粉雕玉琢,小脸不知是跑热的还是天冻的,总之是红通通,小模样真是招惹爱,可惜是个哑巴,常福正感慨万千时,江十八已经迎上前去,“宝少爷去哪里玩了?”

小宝儿不说话,自然有跟着的小太监替他回道:“我们去了学堂,还在外面偷偷的听了贺大人讲课呢。”

江十八道:“喜欢的话不值什么,让公子和皇上说一说,宝少爷就能光明正大的坐在里面听课。”

话音未落,小宝儿走过他。

江十八转过身子一看,慌了神。

而常福大喜,就跟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似的,两三步的跑到林安歌面前,“哎呦,公子,可算是见着您了,太皇太后说得了件好东西,想赐给您,烦您跟着奴才去永福宫走一趟。”

江十八忙挡在林安歌面前,扬起下巴,斩钉截铁的吐出两个字,“不去。”

常福气不打一处来,“嘿”了一声,待要张口理论时,见林安歌拉着孩子要走,急的直跺脚,“林公子,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吧,若这差事办不好,奴才铁定要打三十大板,这年节下的,咋就这么倒霉呢……”

常福只是抱怨,真没想着怎样,江十八听了,心道不好,果然林安歌说道:“我什么都不要,让他赏别人吧。”

常福在太皇太后面前当差,那是何等的机灵,见林安歌开口,便知有了希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林公子,就算您不喜欢,也要到她老人家面前谢恩才是啊,为了奴才在这元宵节里不受责罚,求求您过去一趟吧,不用走路,外头已经预备了轿子,奴才永远记得您的大恩大德。”说毕就一个劲儿的磕头。

林安歌心肠软,哪里禁得住他这般说,想了半日,又无意间看到小宝儿的眼神,脑子不知怎么了,就答应了。

常福是千恩万谢。

江十八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劝了半日不顶用,便忙忙的吩咐人去禀告皇上,自己小跑几步跟上林安歌。

当林安歌拉着小宝儿就出了月影宫的大门的刹那间,心中五味杂陈,时光倒流,六个月的点点滴滴如画卷慢慢的展开,恍然隔世。

常福躬身道:“公子,请上轿。”

林安歌道:“不用了,我陪着小宝儿走一走。”

孩子特别高兴,他觉得梦想成真了,阿爹终于愿意出了那个牢坑,拉着林安歌一揺一跳,像只欢快的小喜鹊。

常福和江十八跟在他们身边,良久,只听林安歌突然道:“小宝儿啊,以后别去学堂了,阿爹教你识字。”

小宝儿点点头。

常福嘴快,讨好的道:“其实皇家的学堂,并不都是皇子,皇子们尊贵无比,身边都有两三个孩子陪着他们读书,若是宝少爷愿意坐在里面听学问,可以做哪位小王爷的陪读,对了,这几日,太子……”

林安歌轻轻的打断道:“不,我的孩子不做陪读,不做奴才,只做自己。”

小宝儿重重的点点头。

林安歌欣慰的笑了笑,摸摸孩子的小脸,继续往前走。

江十八早已习惯,可常福是头一次听到不知好歹的话,愣在原地片刻,便快两步追上。

后来林安歌累了,坐在轿子上,他觉得走了很长很长时间的路,当时心里还想着,早知这么远,他就不来了,可等下了轿子,走进永福宫时,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多么正确和庆幸,面对眼前的人,就是隔着海、隔着山,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前来。

江十八见林安歌站在原地不动,眼泪哗哗的如雨柱一般,才知道对面的那位陌生的英俊的公子是谁,当时“哎呀”一声,要往外走,不想永福宫的大门缓缓关住,常福笑着低声道:“江公公,我不肯悄悄的告知林公子原因,就是怕他听了是顾三公子来找他,那还不又哭又笑的跑到永福宫啊,你当然起疑,问林公子,他激动准保说啊,你们就是拦不住林公子,也会第一时间去告知皇上,到那时,林公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来到永福宫。”

江十八恨自己为什么没想到是顾墨轩,如今二人见面了,可该怎么办呢?他期盼着派出的人尽快的告诉皇上,不知他们的皇上能不能放下手中的事情,及时的赶到这里?

常福像是江十八肚子里的蛔虫,道:“江公公放心,你派出的人,早就被我们的人请去喝茶吃点心了,皇上此时不知道林公子来到永福宫,就算知道了,皇上也不知顾三公子在永福宫。”

第118章:重逢

发文前好忐忑啊,有些虐啊,接下来的两三章都会虐,可是不虐的深,安哥是看不清自己爱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话说林安歌走进永福宫,映入眼帘的是魂牵梦绕的人。

冬日的阳光五彩斑斓的照在顾墨轩身上,晃的林安歌睁不开眼,一时间觉得自己在梦中。

小宝儿睁大眼睛,又用小手揉了揉,然后欣喜若狂的“噔噔”跑到顾墨轩面前,又是抱、又是跳、又是拽,像只小狗见到分离已久的主人。

顾墨轩的眸子一直贪婪的盯着林安歌,从上到下慢慢的打量。

林安歌眼中落泪,痴痴的望着他,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他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许久,顾墨轩才抱起不安分的小宝儿,一步一步的朝着林安歌走来。

重逢时的场景,林安歌梦了百遍、想了千遍、盼了万遍,如今总算成真,不知为什么,觉得少了不该少的情愫,又多了不该多的疏离。

林安歌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直到被拥入又温暖又熟悉又厚实的怀抱,林安歌才安心的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缝里汹涌而出。

一家人紧紧的抱在一起久久不放,直到有个声音问道:“林安歌,可愿舍下月影宫的富贵荣华?”

此刻的林安歌,心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心里眼里全是顾墨轩,压根儿就没有听见太皇太后的话,倒是耳边轻轻的传来一声“跟我回去”,林安歌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当下就在顾墨轩的怀里重重的点点头。

顾墨轩扶正林安歌,一面给他拭泪,一面贪婪又带着审视的眸光看着林安歌,温声道:“不哭了,咱们走。”

林安歌含着泪光笑着说道:“好。”

顾墨轩领着林安歌和小宝儿给太皇太后磕头谢恩。

林安歌高兴,他知道他的天佑一定会接他回家,此刻,他是幸福的,那种期盼已久的幸福归宿感。

然而就在永福宫的大门缓缓的打开时,只见众人黑压压的跪了一地,苏珏负手而立,面如刀刻,神情冰冷,浑身戾气的看着他们。

林安歌不动声色的慢慢的躲在顾墨轩的身后,缓缓的低头垂目。

顾墨轩不行礼,布满血丝的眸子狠狠的瞪着苏珏,强忍着要挥出去的拳头,咬牙切齿的质问道:“为什么?”

苏珏以前的那些理由突然间就变得苍白,竟然不知该怎么作答,只深情款款的看着林安歌,“安哥,外面冷,跟朕回宫。”

苏珏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可林安歌听出风雨欲来的感觉,害怕极了,这种恐惧不仅来自苏珏,更来自顾墨轩,他怕顾墨轩无法对抗至高无上的权利。

顾墨轩突然猛的上前,一把抓住苏珏的衣领口,撕心裂肺的吼道:“为什么这么做?你到底是谁?是太子还是同我一起长大的贤王?你到底是谁?”

苏珏推开顾墨轩,“当年你一走了之,你说我是谁?”

太皇太后不允许任何人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再说为了个男宠,兄弟二人这般争执,成何体统,让天下人看笑话,简直是皇家的耻辱,厉声喝道:“放肆——”

侍卫将他二人分开。

苏珏气愤愤的瞪着顾墨轩。

顾墨轩同样愤恨很的盯着苏珏。

太皇太后正色道:“林安歌不能留在皇宫。”

苏珏愣道:“为什么?”

太皇太后道:“他已经影响社稷,你说他该不该留在皇宫?”

苏珏立刻辩解道我:“没有,安哥……”

“怎么没有?皇上为了他,冷落三宫六院,又几次三番的因为林安歌,心不在国政上,以至于出现了严重的判断,后宫前朝怨声载道,纷纷要讨伐你身边的妖精,想来这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今日正是因为几个老臣言语犀利的控诉林安歌,苏珏吃惊大过愤怒,第一次觉得他们真的太有才了,竟然能理直气壮的把莫须有的罪状安在林安歌身上,简直是可笑至极,他懒得听,便甩袖而去,去找林安歌,不想到了月影宫,宫女把刚才的事情通通说了一遍,苏珏首先想到的是前朝后宫联手要除去林安歌,于是急忙忙的来到永福宫,却见到了这一幕,听太皇太后这般质问,一时间语塞。

林安歌有好长一段时间脑子是空白的,那声音渐渐清晰,反应过来时,又是气又是愤,他做了什么,要怪在他的身上,突然瞥见顾墨轩正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他,不知怎么就心凉了几分,忙摇摇头,轻轻对他道:“……我没有……”

话音未落,皇后来了……

贵妃来了……

辰妃来了……

只要有身份的嫔妃一个一个的都来了,跪了一地,恳求苏珏,让林安歌出宫。

给的理由,是迷惑君心,扰乱江山。

苏珏大怒,待要怎样时,有太监诚惶诚恐的来报,说是几个重臣跪在宫门口,请求处死林安歌。

苏珏怒发冲冠,指着顾墨轩吼道:“是你要联合他们,逼朕放走安哥?”

顾墨轩不理苏珏,眸光幽幽的只看着林安歌,“我竟然不知你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啊?都能扰乱江山社稷了。”

林安歌愣愣怔怔看着又滑稽又可笑的情景儿,努力的回想自己在宫里囚禁的这段不堪回首日子里,企图找到他们说的蜘丝马迹,然而,并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做啊。

他仅仅是日夜期盼着顾墨轩,盼望着早日离开皇宫,祈祷着永世不见苏珏。

顾墨轩来了,他们离的这么近,却又是那么的遥远。

林安歌听是听到了,就是不想解释,他认为顾墨轩应该相信他,就像他相信他一样。

顾墨轩见他不作声,以为心虚的缘故,一团崩裂星火劈哩叭啦的熊熊燃起,伸手就给了林安歌一巴掌,怒声骂道:“你他娘的就这么贱,我不在你身边,就这么快勾搭上高枝了。”

痛,太痛了。

不光林安歌痛,小宝儿痛,苏珏痛,江十八痛,就连空气都隐隐的含着痛和叹息声。

永福宫仿佛静止了,林安歌整个人跌倒在地,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许久才茫然的看着顾墨轩,眼眶中的水汽一下子聚集成海,“哗哗”的决堤而出。

苏珏叫了一声“安哥”,要去扶他起来,顾墨轩挥拳而来,苏珏一个侧身躲过,顾墨轩再伸手时,早已有侍卫拦着他。

江十八扶起林安歌,心疼的跟什么似的,直问林安歌疼不疼。

疼,怎么会不疼?

林安歌从来没有这般疼过,疼到极致倒麻木了。

林安歌的眼泪似乎流干了,或者是冻成成冰,失魂落魄的瑟瑟发抖。

太皇太后的责骂声;

嫔妃们的惊呼声;

苏珏和顾墨轩的怒吼声;

各种声音嘈杂在一起,传入林安歌的耳朵里,他什么都听不清楚,突然觉得特别的可笑和讽刺。

林安歌就这样孤寂的站在原地,在太皇太后的威严下,所有人都停住了口,拿出身份和长辈的款儿,严厉责骂了苏珏和顾墨轩。

林安歌脑子很乱,大概就听出一句话,那就是他们二人是何等身份,为个男宠争个面红耳赤,有损天家颜面。

林安歌又笑了,笑的是那么的苦楚、那么的绝望、那么的凄凉、那么的悲痛。

太皇太后道:“要么林安歌死在这里,要么活着出去,皇上,不该怀疑哀家有这个能力和权利吧?”

苏珏是在多重的压力下,眼睁睁的看着木讷的林安歌被顾墨轩牵走,就像丢失了一件心爱的珍宝,痛不欲生。

苏珏大概没想到会到今天这般地步吧,从他牢牢的掌握住权利之后,还是第一次软弱的受到威胁,却无能为力,简直是又气又恨又惊又恐。

再说林安歌跌跌撞撞的被顾墨轩拉着往前走,他是很想离开皇宫,但此时更想停下来,面对面的和顾墨轩说说话儿,刚唤了一声“天佑”,顾墨轩紧接着冷冷的道:“上车。”

林安歌这才发现他们的面前已经停了一辆马车,林安歌反应有些迟钝,还没做出回答,顾墨轩不耐烦的道:“怎么?”

林安歌:“……”

顾墨轩:“犹豫了?”

林安歌:“……”

顾墨轩:“舍不得宫里的繁华?”

林安歌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几乎哽咽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顾墨轩一看林安歌水汪汪的眼睛,心里的火气就减去大半,只是刚减去的火气一想到林安歌的背叛,“呼呼”的又烧了起来,先把怀里就没消停的小宝儿扔到车厢里,然后自己坐在车上,伸手拉着林安歌的左臂,命令道:“上车。”

当初林安歌被苏珏吊了一夜,左臂几乎跟废了一般,平日里又酸又痛又沉,如今被这般生拉硬拽,痛的他直落泪。

顾墨轩不知情理,只想着林安歌被苏珏宠的过于娇气了,心中的那团妒火几乎燎原。

曾经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此刻坐在一个车厢里,只有疏离、怨恨和伤感。

特别是小宝儿,跟着愤怒的小兽,呲牙咧嘴的怒瞪顾墨轩,像是他们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顾墨轩气愤之余,又添伤怀,“几个月不见,就不认爹爹了?”

小宝儿挡坐在林安歌面前,用自己单薄幼小的身躯保护着他的阿爹。

“从见了面到现在,连声爹爹都没叫,果真不是亲生的,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生疏了。”

林安歌没想到顾墨轩会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说,眼看着小宝儿愣住了,忙搂住他,瞪着顾墨轩道:“你胡说什么,小宝儿天天想着你,盼着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伤他的心呢?”

其实顾墨轩话音未落就后悔了,一只大手摸着孩子的脑袋,温言道:“既然这样想我,怎么半天了连声爹爹都不叫呢?”

孩子赌气的别开头,不让顾墨轩摸。

林安歌道:“小宝儿不能说话。”

顾墨轩疑惑,似乎没有听懂,再问之。

林安歌又解释一遍。

顾墨轩又是惊又是痛又是怒,质问林安歌是怎么回事。

林安歌也气了,“我怎么会知道?左不过是你们顾府的人。”

顾墨轩抓住林安歌的下巴,危险的眯起眸子,“几个月不见,是和从前不同了,竟然学会了离间,孩子跟你在一起,就是说破天也牵扯不到顾府啊。”

林安歌打开顾墨轩的手,“是跟我在一起,分开时好好的,两个月后送进宫里,小宝儿就不能说话了,不是顾……”

顾墨轩突然冷冷的打断问道:“两个月?”

林安歌:“……”

顾墨轩咬牙切齿道:“你只顾着在宫里享乐,却把孩子不管不问的丢到外面?”

林安歌的心凉透了,也伤透了,顾墨轩怎么能这样理解呢?

不对啊。

他想象中的重逢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

第119章:全是假的

林安歌遍体生寒,眼睛总是湿湿的,就是不见泪水流出,恨声道:“不管不问的是你。”

顾墨轩大言不惭的道:“所以,你就背叛我。”

林安歌直直的看着顾墨轩,坐在面对的这个人,是和他相伴六年、恩爱六年的那个人吗?

林安歌在宫里度日如年的等啊盼着,为了心中的期盼,他在泥沼里不断沉沦,终于等来盼到,却没有想到是致命的打击。

“背叛?”林安歌轻轻的吐出这两个字,愣怔的想了一会儿,而后提高嗓门质问道:“我们之间到底谁背叛了谁?”

顾墨轩冷声道:“果然啊,你就是为了报复我,才故意的和皇上在一起。”

别人说什么,怎么诋毁他,如何污蔑他,林安歌都不在意,唯独顾墨轩不行,林安歌如摘心去肝,伤感的问道:“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啊?”

顾墨轩听了太多苏珏是如何“专宠”、“盛宠”林安歌,他受不了,又痛又恨又悔又气,所有情绪都混乱成一起,燃烧了他的理智,什么都听不进去,认定林安歌是故意的。

正在这时,小宝儿突然扑过来,对顾墨轩又打又踢,又撕又咬。

顾墨轩舍不得对孩子动手,只一味地躲让抵挡。

谁知小宝儿越来越凶,像是发怒的小狼崽。

顾墨轩无法,长臂一伸,紧紧的圈住孩子,斥喝道:“别闹,听话。”

小宝儿挣扎的更加厉害,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顾墨轩一抬头,只见林安歌就这么冷冷的、淡淡的看着他们,顾墨轩气不打一处来,道:“为什么不哄哄小宝儿?”

林安歌却浅浅的笑着,对着孩子轻轻的道:“小宝儿啊,谢谢你,做了阿爹想做的事。”

顾墨轩难受极了,林安歌变了,彻底变了,他怎么能这样教导孩子?不禁想着:人果然得了极致的富贵,心就会变了。

接下来,车厢里静悄悄的,空气中流动的寒冷,似乎冻住了所有的人,还有他们的心。

他们就这样沉默,仿佛是要沉默到天荒地老。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止,外面道:“三公子,到了。”

顾墨轩像逃跑一样,掀起帘子下了车,在外面等了许久,都不见林安歌出来,便冷硬的道:“下车。”

这两个字不知触动林安歌那根情肠,顿时间眼眶一热,心上一酸,强忍着泪水,靠坐在车厢里,一动未动。

顾墨轩烦躁,伸手撩起车帘,带着命令的口气又道:“下车。”

林安歌道:“我不回顾府。”

小宝儿则搂着林安歌的脖子,使劲儿的摇头。

顾府早就有人迎出来,一看到林安歌和小宝儿,那堆起的笑脸立刻僵住。

顾墨轩强硬的拉着林安歌下车,拽着他往里走。

林安歌拖着后退不动,“我不进去。”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里不比皇宫啊,人家当然嫌弃了。”

顾墨轩听了,大怒,不由分说的把林安歌扛在肩上,一手抱着孩子,大步向前走。

林安歌又回到了叶秋院,这个所有不愉快的起始点。

他们一直在争吵,彼此折磨着,仿佛是要把剩下所有的爱消耗殆尽才肯罢休。

顾墨轩挑衅的问道:“你爱上了皇上?”

一滴泪从林安歌的眼角缓缓流出,到了那颗泪痣就像凝固了,久久不落,他笑了,这笑容比黄连还苦,比寒风还冷,挑眉反问道:“你说呢?”

若你真了解我,这句伤人的话就不该问出口。

顾墨轩被林安歌轻视又毫不在乎的神情彻底点怒了,胸口上下起伏,冷笑道:“应该是爱上了,他对你那么好,听说月影宫上下有上百号人伺候你,比太皇太后和皇后宫里足足多出一倍啊,赏赐就跟家常便饭,生病了整个御医署的人都要出动,为了符合你的胃口,御厨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你身上的料子可是进贡的熙和布,极属珍品,想来是你怕冷的缘故……”说到这里,顾墨轩突然又笑了一声,“他可对你真用心啊,这些年来,我还真没见他如此宠溺一个人,你到底是怎么迷惑的皇上?”

又是“迷惑”,林安歌不由的生气,什么时候,顾墨轩变得和苏珏一样,可他看着窗外的小宝儿,孤零零的一人坐在石阶上,心痛不已。

顾墨轩声音加重,“说啊!”

“我是被迫的……”

林安歌想结束这样无休无止的伤害,为了孩子,他决定让步,给顾墨轩讲一讲他在宫里的遭遇,或许能得到他的同情和怜悯吧。

可顾墨轩笑了。

林安歌第一次觉得顾墨轩的笑声很是刺耳,和……苏珏一样,让他反感、厌恶。

顾墨轩道:“对你好也是被迫啊。”

林安歌蹙起眉头,想说的欲望瞬间减了一半,但还是道:“这是之后,之前……”

顾墨轩又打断道:“不管之前,之后就爱上了吧,毕竟他给了你这么多好处,我当年仅仅是给了你半个馒头,你不爱男人,却也心甘情愿的躺在我的身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顾墨轩的话,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林安歌,脸颊火辣辣的,舌头抵着那处,“到底是不一样啊,有了皇上撑腰,果然是长了脾气。”

林安歌也没想到会打顾墨轩,先是一愣,过后有些怯懦,再听了顾墨轩的冷嘲热讽和故意羞辱后,气的全身发抖,“原来你也这么看我?”

顾墨轩道:“二哥说的没错,给点好处,你什么事都能做。”

六年的时光通通倒流,一幕幕的在林安歌的脑海里闪过,有些他想不明白的事情都有了解释。

林安歌道:“你不喜欢我与外人接触,哪怕说一句话你都生气,原来不是爱,是怕我轻易地爱上别人。”

顾墨轩就是让林安歌痛,如实说道:“可不是啊,千防万防,哪里能想到你跟皇上混到了一起,整个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了,我顾墨轩有多窝囊。”

原来是这样啊,和爱无关,是他一厢情愿,后来林安歌又问了一句,“你是骗我的吧,那些曾经的誓言,都是骗我,是不是?”

是吗?

顾墨轩想了想,不是,那时是真的。

林安歌:“娶妻生子你一直都想,是不是?”

是吗?

顾墨轩又想了想,不是啊,在逍遥居的时候,他真没想过娶妻生子,那时真的是一心一意的和林安歌过日子,白头到老。

林安歌凄惨一笑,脸色苍白,哀声道:“男人和男人不会爱一辈子,感情也不会当真,是不是?”

这回顾墨轩不再沉默,强词夺理的道:“胡说八道,是谁同你说的这些,你就是耳根子软,他们说什么你就信,居然怀疑我。”

林安歌太了解顾墨轩,这口气分明就是心虚。

或许当初的誓言是真诚的,只不过是时间长了,就淡了,也会忘了。

“我没有骗过你,和青儿……”

顾墨轩企图想解释点什么,可对上林安歌那双水汪汪清澈见底的眼睛,突然间就说不下去了。

顾墨轩想着他们怎么就到了今日的地步,要说后悔他真的悔的肠子都青了,不该来金陵城,至少林安歌不该来。

“你不见了,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睡不着、吃不下,整日的都在想你,想你遇到了什么,越想越怕,以为你在哪里受苦受难,结果你竟然在皇宫……”顾墨轩咬牙切齿,恨恨的道:“你对得起我吗?你还没有没良心?”

林安歌心中默念着:我是在受苦受难啊,可为什么你看不见?

浑身的伤,你为什么看不见?

为什么一回来就质问我、斥责我,说那些难听的话?

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不安慰我?

为什么不找苏珏为我出气?

我算什么?

我林安歌到底在你心里算什么?

男宠?

男宠是不是?

我把整个心都给你了,你却随意的践踏。

林安歌终于清醒了,逍遥居和月影宫一样,都是囚禁他的牢笼。

六年的恩爱,全是假的。

不,应该说是梦,那样的美梦,一旦醒来,是多么的失落和悲凉。

第120章:我就是这样的人

林安歌双眸红红的、润润的,凝望着夜空中那么遥远又那么冰凉的明月,已经三日了,他们不停的争吵,林安歌觉得特别的可笑和讽刺,在宫里的时候,他是藏了一肚子的话要与顾墨轩倾诉,想着他会怎样的安慰他、心疼他……

现实啊……这就这么残忍,他们只要张口说话,彼此之间就是伤害。

林安歌想到这里,原本止住的眼泪又哗哗的往下落,哀声道:“小宝儿,和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孩子用小手给阿爹擦泪,用力的点点头。

林安歌似乎是忘了要说什么,想了好久,握住孩子的小手,“别擦了,还会流出来,等流干了,自然一切都好了。”

小宝儿抱住林安歌的脖子,像只受伤的小兽蹭啊蹭,寻求安慰,他心疼阿爹,他更不明白,爹爹怎么换了一个人?

每当在门外听他们的争吵声,小小的心脏就像被重物狠狠的撞击着,真疼啊,这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是难以承受。

林安歌终于想起来了,慢慢的说道:“……如今你爹爹娶妻了……将来啊……会有好多好多孩子……而阿爹只有你一个儿子,跟着阿爹的姓,好不好?”

小宝儿重重的点点头。

林安歌的反应总是很慢,停了一会儿,道:“名字也改了吧。”

一想到“顾宝林”三个字,就让林安歌伤感。

小宝儿又点点头。

林安歌强笑道:“真乖。”

话音未落,听到脚步声,林安歌抬头望去,从黑暗中走出一个少年过于单薄的身影,一瘸一拐的慢慢的朝他们走近。

那少年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脏兮兮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显得整张脸特别的狰狞,已经看不出他原来的模样,更猜不出来这少年有多大年纪。

林安歌和小宝儿皆是呆呆的、怔怔的看着他,只见那少年扑通一声跪下,颤巍巍的唤声“阿爹”时,林安歌大惊,慌忙上前跪在地上,颤巍巍的双手捧起少年的脸庞,“大宝儿……”

这位少年正是荀家的孩子,半年前,林安歌给他取名叫林向阳。

林安歌轻轻抚摸孩子脸上那条从眉毛一直贯穿眼睛的伤痕,触目惊心,哽咽道:“谁……谁这么狠……伤……”

林向阳双眸没有一丝波动,过于冷静的道:“狠的好,他们越狠,我就越恨,既然他们没有打死我,我就要好好的活着,阿爹……”说到这里,林向阳突然瞥见林安歌的手腕上的疤痕,低头看了很久,问道:“阿爹……这是……怎么弄伤……”

林安歌掩面而泣,泪水从指缝间汹涌流出,他特别的伤心,顾墨轩竟然还不如一个孩子细心。

林向阳又看到林安歌右手心的疤痕,抿了抿嘴,十二岁孩子的眼中有着不该有的戾气,“疼吗?”

林安歌点点头,捂着自己的心口,“疼。”

林安歌的哭声在黑暗的夜里越发的凄凉和悲哀,声音渐渐的转低,再到彻底消失,林安歌就这么看着窗外,从黑夜到天亮,脸色苍白,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苏珏来了。

林安歌笑着问道:“是来看我的笑话吧?”

苏珏见他这般失魂落魄、伤心欲绝,心里也不好受,抚摸着林安歌的脸颊,柔声道:“安哥,和我回宫吧,朕一辈子对你好。”

林安歌别开脸,轻声道:“怎么回啊,我都祸国殃民了……”

苏珏以为林安歌回心转意,激动的握住他的手,“朕和皇祖母说好了,只要你愿意,就能回宫,朕是皇上,他们谁敢说什么。”

长辈和晚辈的斗争中,晚辈永远是胜利者,太皇太后实在没了办法,只能退让,但必须是林安歌心甘情愿才行。

林安歌愣愣的道:“可我为什么要进宫啊?”

苏珏:“……”

“我又不爱你,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苏珏特别的受打击,“可朕爱你。”

林安歌笑了,“爱我?”

苏珏点点头。

林安歌想了想,“好啊,只要你给的好处多,我也可以爱你。”

苏珏听了,心中不大痛快。

林安歌道:“可我不愿呆在宫里。”

苏珏抓住机会,旋即道:“朕给你在宫外弄个别院。”

林安歌嘴角一直微微上扬,“这就是你们金陵城贵族们最时兴的乐趣吧,养男宠就是这个意思。”

苏珏语塞,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林安歌不对劲儿,似乎故意的说的这么难听。

林安歌道:“我想要的好处是,永远离开金陵城,你能陪着我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盖几间茅屋,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吗?”

苏珏沉默许久,为难道:“安哥,朕不能弃百姓不顾啊。”

“这天下本就不是你的啊,还给你哥哥便是了。”

苏珏不悦,想要发火,又觉得不妥,心想先把人骗回去再说,顺着林安歌的眸光流转,望到那个小身影孤独无助的坐在石阶上,像是等待着什么,苏珏灵光一闪,道:“朕可以封小宝儿为异姓王爷,将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林安歌心中冷笑,他们果然是一起长大的兄弟,真的很像,六年前,顾墨轩也是以孩子为由,把他牢牢的套住,那时真傻,傻透了,可能他们心里早就在笑话他了吧,只有他不知情。

“哦,异姓王爷?”

苏珏忙接着道:“是,这可是别人几世就求不来的荣耀。”

林安歌点点头,“这个好处……还可以,我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陪你上床……”

“安哥……”苏珏打断道:“你能不要这么说话吗?”

林安歌挑眉道:“那我怎么说啊,你们不就想这样吗?”

苏珏特别不高兴,一时间不知在生谁的气,越发的后悔那日不该让林安歌出宫,就把他关在月影宫,锦衣玉食的养着。

他本想做点什么,可看着林安歌似是灵魂出窍,也不好怎样,“你好好想想,过几日……不,就明日,明日朕就来接你。”

苏珏说完,才反应自己的语气不对,像是命令,于是后面又生硬的加了三个字,“好不好?”

林安歌没有回应。

苏珏等了很久,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就又强调了一遍,“明日朕来接你,皇祖母问你,就说你愿意。”

林安歌不言不语。

苏珏拥着林安歌入怀,紧紧的抱着,“安哥,不要离开朕,这次朕绝不逼迫你,回宫吧,好不好?”

苏珏说了许多话,林安歌没有回应一声,真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后来,苏珏回去了。

林安歌的脑子没有考虑要不要进宫,只想着顾府的人不知要怎样的添油加醋,把苏珏来过这里传的沸沸扬扬。

果然没多久,顾墨轩气势汹汹的回来质问。

林安歌云淡清风的道:“他给的好处挺让我动心。”

顾墨轩扬手就是一巴掌,反手又是一掌。

林安歌的脸颊瞬间通红,嘴角流出鲜红的血,使林安歌更加的苍白,像一缕幽魂,随时都要飘散,“这样的好处,我应该会爱上他,就像六年里爱你那样的爱他,也会像勾引你那样的勾引他。”

顾墨轩怒吼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林安歌道:“我不就是这个样子啊。”

顾墨轩发疯的摇晃着林安歌,“你到底把我的安哥藏在哪里?”

他的安哥从来不会说这样让他伤心的话,他们曾经有多爱,如今就有多痛,顾墨轩顾不得想如何到了今日的地步,只想着发出憋闷已久的怒气,他像一只猛兽,闯进了皇宫,和苏珏拳拳到肉的打了一下午,众人不敢靠近,便忙忙的请来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从来没有这般震怒,看着两个孙儿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不得不感叹,林安歌就是个妖精。

顾墨轩被训斥了一顿,正要出宫,不想有个太监挡在他的面前,也没给他好脸色,把手上的包裹粗鲁的扔到顾墨轩身上。

这人不是江十八,还会是谁。

话说他听到顾墨轩进宫了,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的等着,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顾墨轩终于来了,一想起那日他对林安歌的态度,江十八就气的不得了,顾墨轩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道:“这是我们公子平日吃的丸药,还有他给宝少爷做的衣服……”

话音未落,那包裹又直直的砸过来,江十八忙伸手接住,大声怒道:“干嘛啊?”

顾墨轩冷冷的道:“他不需要。”

江十八真为林安歌不值,到底爱了什么样的人,“怎么不需要,这可是御医署特特的给我们公子配置的……”

顾墨轩听了,脑袋上似乎顶着一座火山,紧握拳头。

江十八还在自顾自的说道:“这两日天阴的这么厉害,公子肯定身上又不舒服了,那个紫色瓶里的丸药,记得每晚让他吃一粒再睡,公子说不管用,可也得吃啊,谢大人说了,身子慢慢的调理,会好起来……”

顾墨轩这时还在想,得了宠就娇贵成这样,“咯咯”作响的拳头待要把这个低贱的奴才打个满地找牙时,又听他道:“公子可算是盼到你了,估计那心病是好了大半儿,可早上吃的丸药不能停,你可记得了,早上是红色的瓶子里的丸药,晚上是紫色瓶子的,千万不要弄错了,还有,公子的胳膊那几日疼得厉害,光抹膏药不行,得拿热巾多敷敷,别嫌麻烦……”

“等等……等等……”

江十八停住了口,疑惑的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声音有些发颤,“……他……怎么了?”

江十八不明白,“……”

顾墨轩:“……安哥为什么吃那些……丸药?”

江十八有些吃惊,“公子什么都没有和你说?”话音未落,做出恍然之状,“真傻,到现在都为着你,公子定是怕你听了心里难受,找皇上理论去,又想着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唉,真傻,傻透了,皇上就是把金山银山搬到月影宫,公子连看都不看一眼,整日的盼着你,结果呢?你来了什么都没说,就狠狠的给了我们公子一巴掌,唉,只要想起那巴掌,我就想哭。”

顾墨轩听的是撕心裂肺,猛然间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渐渐的恢复冷静,这才想起他该问什么,该在意什么,于是道:“……安哥……在宫里……过的……好不好?”

江十八本就对顾墨轩没什么好感,后又亲眼见他如何对待林安歌,成见就更是大的不得了,没好气的道:“既然公子不说,我也不说,反正你要好好待她,若是委屈……唉……我还没说完呢……对了……你拿上包裹啊……”说着去追顾墨轩。

此时的顾墨轩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林安歌身边,是不是太迟了、晚了?

安哥一定很伤心,一定对他失望透顶。

他要立刻见到林安歌,好好的听他说说话,说说怎么进宫?

在宫里发生了什么?

不晚吧?

他们还会回到从前。

一定会……

一定会……

顾墨轩心中默念着,却没想到,真的是一切都迟了。

第121章:寻找1

顾墨轩回到叶秋院,都想好了怎么说,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抬脚走进屋内,用不能温柔再温柔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唤着“安哥”。

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顾墨轩没在意,只想着林安歌赌气不理他,便继续往里走,眸光环顾四周,皆不见林安歌和小宝儿。

顾墨轩里里外外的找了遍,又到院子里寻了半日,还是不见林安歌和孩子的身影。

顾墨轩不停的唤着林安歌和小宝儿。

依旧是无人回应。

顾墨轩走出叶秋院,正好有丫鬟过来,说是老夫人、老爷和夫人叫他过去。

顾墨轩对那丫头道:“我找到安哥就去,你先回吧。”

丫鬟听到“安哥”二字时,从嗓子眼“哼”了一声,满满的不屑和轻视不言而喻,顾墨轩不悦,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丫鬟怕了,忙收起刚才的神色,紧张不安的道:“三公子,我没有……”

顾墨轩不耐烦的打断道:“看见安哥了吗?”

丫鬟摇摇头。

顾墨轩烦躁的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丫鬟欲言又止,“……三公子,老夫人、老爷、夫人都不太高兴,知道你进宫……”

顾墨轩突然高声怒吼道:“我说了找到安哥再说,听到没有?”

丫鬟吓得愣了半日,回过神来,连说了几个“是”,慌忙的转身要跑时,顾墨轩又道:“以后对安哥要尊重,别忘了,他可是主子。”

丫鬟如木头桩子钉在原地,呆呆的点头。

顾墨轩一个人在府邸寻找林安歌和小宝儿,找着找着,心就慌了,越来越慌,慌的脚步凌乱,于是叫了几个小厮同他一起找。

小厮们没当回事,只在那里敷衍了事,随便逛了逛,就回了差事。

眼看天就黑了,仍旧没有林安歌和小宝儿,顾墨轩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匆匆的又回到叶秋院,寻了一遍,冷冷清清,仿佛没有一点人气。

顾墨轩忙去大门口,问守门的小厮,“安哥和小宝儿出去了没有?”

那几个小厮撇嘴摇头,皆称没见他们出去。

顾墨轩又进入府内,寻了半日,后来顾镇听了此事,也派人寻找,可皆不见林安歌和小宝儿。

顾墨轩彻底慌了,此刻觉得特别的孤单无助,府里所有的人皆是作样,没有真心去寻,只有他跟疯了似的,把顾府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是没有找到。

有人就道:“或许是进宫了?”

“对呀,今日皇上来找他,在屋里半日都没出来,不知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可是皇上啊,多么的尊贵,林安歌巴不得回宫呢,享受极致的荣华。”

“当年三公子给半个馒头,他就心甘情愿的被男人压在身下,可真是够贱的。”

“谁让人家生的一副好皮囊啊。”

“他哪里好看了,不就是床上功夫不错。”

“别说,林安歌看久了,还真的……”

这人把后面的话硬生生的咽到肚子里,“……三……三公子……”

顾墨轩浑身戾气,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犹如从地狱出来的青面罗刹,咬牙道:“你们平日里就这么诋毁安哥?”

那几人早就吓得跪了一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顾墨轩抬脚狠狠的踹了几个人,眼睛布满血丝,咆哮道:“再敢让我听到一句对安哥不敬的话,信不信我杀了你们。”

众人忙磕头求饶。

顾墨轩:“给我用心的去找安哥,找不到就不要回来。”

众人忙道:“是是,三公子。”

这一夜,顾府形成两个极端,一边是又焦又急的乱成一团,一边是冷冷静静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随他们去闹。

他们从府内寻到府外,顺着街道找啊找,依旧是没有找到。

顾墨轩筋疲力尽的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突然想起什么,便起身在屋内翻箱倒柜的寻找东西,他不信林安歌就这么离开他,没有留下书信,什么都没有留下,不可能,林安歌一定是很伤心很生气,带着小宝儿藏在了哪里,故意的让他着急。

于是,金陵城所有的客栈,通通问遍了,皆没有见过林安歌。

老夫人想着顾墨轩闹几日就过了,谁知他道:“今日我回逍遥居。”

胡氏看看老夫人,再看看顾镇,然后眸光流转到顾墨轩,笑着说道:“青儿都有六个月的身孕了,怎么还不收收心呢。”

顾墨轩对他们的冷漠特别的伤心,“我得去找安哥,他一定是回逍遥居了。”

老夫人厉声道:“又是那个妖精……”

顾墨轩打断大声道:“他不是妖精,不是,不要这么说安哥,你们平日里就是这么说安哥的吗?难怪他伤心,我以前是怎么了,居然看不到这些,我真该死。”

声音慢慢的,越来越弱,可说到最后一句,突然变得咬牙切齿。

老夫人和胡氏气得不轻,斥喝了他一番。

顾墨轩心中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又沉又闷,想尽快的离开这里,“以后你们只骂我就行了,不要再说安哥,就这样吧,我走了。”

老夫人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的往地下一摔,怒道:“今日你敢出了这个门,就永远不是顾家的子孙。”

顾墨轩笑了,点点头,轻轻松松的吐出一个“好”字,那个字被他说的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胡氏哭了,喋喋不休的骂道:“当年那个妖精把你抢了去,六年来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墨轩重重的唤了一声“娘亲——”,而后道:“当年我们全家打入死牢,你们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是,我窝囊的很,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只懂得吃喝玩乐,成日的和贤王在一起,居然蠢的没有发现他的野心,我心里难受啊,已经愧对你们了,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罪不可恕,你们呢,平时的爱去哪儿了,一个劲儿的在牢房里怪我、怨我、骂我,当时你们知道我看你们有多陌生吗?”

顾墨轩想起那段往事,尽管它过去了这么久,依旧是痛彻心扉,“是,六年前我真幸运,在法场被梦西救走了,父亲——”

顾镇在听到“梦西”时,不禁恍惚,正有些伤怀,突然被顾墨轩叫了一声,莫名的紧张不安,“……啊……怎么了……”

“那一刻你很失望吧,心里想着为什么救的是他,为什么不是青雀?”

顾墨轩每每想起那时回头看到父亲的神情,多少年来,都会一阵心寒。

顾镇几次张嘴想反驳,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当年重回天牢时,他狠狠的捶打着铁栏,嘶吼道:“为什么救了那个不中用的逆子”。

顾墨轩道:“当年我也在想,为什么救走的不是二哥,好歹能帮帮大哥,我就像个累赘一样,拖累着大哥。”

顾宇轩和顾墨笙二兄弟不约而同的默默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我不怪你,当时我都十九岁了,还在夜里哭鼻子,如今想想,真是丢人,你也是为了回去救父亲,才不得已抛下我不管……不对,不是抛弃,只是分开行动,到底你给了我那么多银子。”

顾宇轩:“……天佑……我……”

顾墨轩伸手制止顾宇轩,扯出一抹苦笑,“大哥,不用自责了,我也那么大的人了,一点用处都没有,不说帮衬着你,还每日给你拖后腿,再说,要不是那样,我怎么成长,又怎么会遇到安哥。”说完转头去看老夫人,“祖母,你知道当年的孙儿是什么鬼样吗?”

顾墨轩一直笑着,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却眼中含泪,满满盈盈一水间,道不尽的哀痛和凄凉。

“你们以为我还是那个金陵城的贵胄公子吗?还是挥金如土的少爷吗?”

顾墨轩仿佛回到了当年,“说难听点吧,就是个丧家犬,连个乞丐都嫌弃我,整日跟失了魂似的,他们都猜想是媳妇跑了,真是可笑……”

媳妇跑了,真的跑了。

顾墨轩自嘲的笑了笑,骂道:“真是活该。”

这时顾墨笙道:“天佑,都是过去的事了……”

顾墨轩打断道:“当时因气不过被店老板当成傻子骗银子,出手打了他们,逃到后院的柴房里,我和安哥就在那里相遇,他不像旁人,没有嫌弃、没有嘲笑、没有冷漠、没有恶意、没有探究……反正他的真好,他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帮我逃避追捕,还把自己的晚饭……就是一个冷馒头给我……二哥,是他把自己的晚饭通通给了我,给了我这个又窝囊、又无用的陌生人,而自己饿着肚子,后来我为了给他好印象,与他一人一半,就坐在堆满干柴的地方,吃了从前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冷馒头,二哥,我们那时意外相逢,我就是这样和你讲的啊,可你到底是怎么说的,成了他们口中的笑话?当年就你见过安哥,你到底怎么说的,为何他们对安哥的成见就这般大呢?”

往事许久不提,就遗忘或者淡化它的感人,人就是这么忘情。

顾墨轩说着说着,潸然泪下,原来自己是这么的没良心。

顾墨笙理亏,忙把头转到一边。

顾墨轩:“经过磨难之后,之前被富贵荣华蒙的双眼就变得透彻多了,等我再见你们时……竟然是那么的陌生,父亲和大哥知道皇上的身份,依旧诚服,之前你们的坚持和忠诚哪去了,我曾经最崇敬的两个人……呵呵……算了,不说这个了,说到底你们也是为了顾家,反正啊,当年是我想逃离这个家,去找的安哥,骗他、哄他、强迫他和我在一起,是我在勾引他,其实安哥没有龙阳之好,那时他连听都没听过……”

顾墨轩想到他们第一次的欢爱,林安歌迷茫、惊恐,又带着信任的眸光就那么无助、乞求的看着他,真的好心痛。

顾墨轩撕心裂肺的哭喊道:“我才是妖精,迷惑安哥的妖精,那盆狗血就应该泼到我身上。”

众人皆沉默不语,许久顾镇道:“天佑,我们惭愧,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安哥,你说他回逍遥居,可安歌身上没有一文钱,身体……也不太好,又带着七岁大的孩子,怎么回千里之外的逍遥居?或许还是这里。”

顾宇轩道:“是啊,别急,还是先去问问守城门的人,若是安歌出城,他们一定有印象。”

其他人听了,皆皱眉头,想阻拦,可顾墨轩都说到那份上了,又不好再开口,只随着他们去吧,心中默念:千万不要找到林安歌,这个祸害离他们越远越好。

再说顾墨轩忙去打听,守城门的士兵皆没看到身形消瘦的男子领着一个七岁大孩子,顾墨轩大喜,接着去寻找。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日,当他疲惫失落的回到顾府,见众人黑压压的跪了一地,没落的目光慢慢的往前移、再往上看,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映入眼帘。

第122章:悔恨

那人棱角分明的容颜深沉似井水,寒声的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朕?”

顾墨轩反问道:“为什么告诉你?”

顾府的人听了,吓得惊魂乱飞,“皇上恕罪,天佑……”

苏珏冷冷的打断道:“找到了吗?”

顾墨轩就这样孤立无助的站在那里,沉默许久,方说道:“会找到的。”

苏珏紧握拳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道:“鲁忠——”

“臣在——”

苏珏:“把整个金陵城给朕翻过来,也要找到林安歌。”

鲁忠早已等候命令,道:“是,皇上。”

鲁忠经过顾墨轩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低声冷道:“还以为你多深情啊,原来都是假的。”

顿时间犹如一把刀子狠狠的扎在顾墨轩的心上。

顾府的人皆是诚惶诚恐,就怕顾墨轩无礼犯上,谁知一分一秒的时光就这么慢慢的流淌,苏珏和顾墨轩竟然谁也没开口说话。

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冷着脸,一个失着魂。

谁也不影响谁,各自痛苦着、焦急着、悔恨着、煎熬着……

许久许久之后,苏珏起身离去,顾墨轩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日,顾墨轩漫无目的寻找着,越来越渺茫,越来越绝望,不得不去找苏珏,问问他有没有林安歌的消息。

刚进了宫,就出来几个身影,顾墨轩还没看清楚,就被围攻,挨几拳踢几脚是肯定的,可顾墨轩到底是练过功夫,三两招就将人横扫在地,抓起一人的衣领口,抬起拳头正要朝着那人打去,猛然住了手,“是你?”

这人不是江十八,还会是谁。

“是我,打的就是你,不为我们公子出气,我们难受。”

其他人等一面从地上爬起来,一面纷纷附和。

顾墨轩的拳头慢慢放下,悄悄的松开。

江十八见他这般,便壮了胆子,打定主意,把林安歌在宫里的事情一股脑儿的倒出来。

顾墨轩听了,震惊不已、万箭穿心、愤恨恼怒……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一时不知所措,许久颤巍巍的道:“……我……我想去月影宫看看。”

江十八抹着泪,出乎意料的答应了,特别爽快的道:“走。”

跟着的人纷纷疑惑,路上悄悄问过江十八。

江十八没有回答,但到了月影宫,他们就都明白了。

江十八指着高高的宫墙,“公子翻墙逃走,不知摔疼了没有,皇上连御医都没宣,只命匠人把这宫墙加高了,看,就跟个牢房一样。”

又指着池子,“这水清吧,那么冷的天,公子就在这里面洗澡,后来不知怎么发现这水通向外面,就游了出去,那时候公子真傻,以为凭着两条腿可以走出皇宫,也许明白了,就在这池子割了腕子,唉,整个池子都染成了红色,吓得我啊,都回不了神,哦,对了,去禀告皇上时,还看见了顾老爷,他没和你说过吗?”

“就是因为在冷水里呆的时间久了,寒气入体,唉,公子的身子啊……”

又指着一处,“公子就吊在这里,整整一夜,左臂就算废了。”

“公子不住在这屋子,走,想看我带你去。”

“就是这里,平日里公子就陪着宝少爷在这里,皇上也来过,还质问我们,为什么不摆些物件。”

顾墨轩整个人都痛的麻木了,看着雪洞般的屋子,肝肠寸断,痛哭流涕。

江十八翻了个白眼,指着窗下的软榻,“公子就常常坐在这里发呆,有几次我端药过来时,听他呓语般的唤着……天佑。”

“公子进宫六个月,药就没断过。”

几个跟着的太监也哭了,“咱们公子就是傻,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只想着你,到头来……”

江十八又道:“哦,对了,段青,她叫段青吧,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夫人,只可惜不两小无猜,要不然被她算计了,你还蒙在鼓里呢。”

顾墨轩忍着泪,震惊的问道:“什么意思?”

江十八嗤笑道:“听说过天极散吧,什么酒后乱性……”

顾墨轩脑子“嗡”了一声,出现短暂的失忆,等慢慢的恢复知觉,耳边还是江十八的声音。

“我没有伺候公子之前,就是在御前当差的小太监,那日皇上赐的天极散还是我拿到段青面前。”

顾墨轩回想起那晚,几个兄弟友人像是商量好了,不停的灌他吃酒,当时他是醉了,绝对醉不到那种程度,他隐隐的记得是段青给他端了一杯茶水,说是能醒酒,她笑的是那么的妩媚、那么妖娆,亲自喂他喝下,对,就是喝了之后,他浑身躁动不安,后来段青无骨的靠上来。

事情发生后,顾墨轩只想着怎样向林安歌,当然,那时的林安歌没有像往常一样包容他、原谅他,再者,段青梨花带雨的处处为他着想,老夫人等人又给他压力,亲戚好友不断的劝说他该娶妻生子,一切一切太过混乱、急切、慌张,让顾墨轩根本没有时间细想那天晚上的事情,到底有哪些不对。

如今想来,原来是所有人给他下的套啊。

这就是他所谓的亲朋好友。

顾墨轩除了恨他们,更恨自己,若是情感坚贞不渝,何至于掉进去。

顾墨轩问了苏珏在哪里,就气冲冲的走了。

见到苏珏,就冲上去一顿撕打。

“为什么那么对安哥?”

“……”

“为什么?”

“……”

“一整夜的吊在那里,你好狠心啊。”

“……”

“你还打他哪里了?”

“……”

“为什么那么折磨我的安哥?”

“……”

“为什么用铁链拴着他?”

“……”

“你那么对他,安哥就刺杀你了,难道不该吗?”

“……”

“你就该死。”

“……”

“利器直接穿透安哥的掌心啊,他当时有多痛,流了多少血?”

苏珏听着顾墨轩撕心裂肺的质问后,就不再还手,让顾墨轩打吧。

因为他该打。

这几日,苏珏一想到之前种种,就肝肠寸断,更是奇怪当初他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对林安歌那般残忍。

难怪之后任他如何的深情款款、关怀备至、恩宠不断,林安歌都漠视不理。

苏珏当时不少埋怨林安歌不知好歹、不懂感恩。

苏珏不管是睡着醒着都想着林安歌,长这么大,这是他头一次体会相思之苦。

顾墨轩打累了,躺在地上,直瞪瞪的盯着天花板,眼泪、鼻涕、汗水满脸都是,“说啊,为什么那么对我的安哥?”

“……”

顾墨轩:“他怎么得罪你了?”

苏珏想了许久,迟缓道:“……朕和他们一样恨他,认为安哥迷惑了你,让你抛弃家园,背叛君王。”

顾墨轩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特别的慎人和凄凉,笑着笑着就哭了,是那种号啕大哭。

苏珏看着顾墨轩,几次张嘴,终于说出两个字,“抱歉”。

顾墨轩哭了很久,又呆了很久,灵魂似乎出窍,飞去寻找林安歌,愣愣的道:“我才是罪魁祸首,安哥没有错,只是爱错了人……当初你争夺皇位时,可想过我的处境?把我们全家打入天牢,可想过我们是兄弟?在天牢里多次要求见你,那时候……你一定被权利冲昏了头脑吧,血骨相连的亲兄弟都能痛下杀手,我又算什么?”说到这里,顾墨轩轻轻的笑了一声,”不过是小时候学着古人的模样,对着枯了枝头的桃花树磕了三个响头罢了,我离开你们,只是看不清你们了,你们都带着面具,我害怕了,懦弱了,就想找个真诚的人,暖暖我那颗被你们冻成冰的心……这个人就是安哥啊,我的安哥,他把他的心给了我,而我……却把他推下深渊,我真该死,他受了那么多的苦,我居然……居然还……”

顾墨轩想起那几日,故意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羞辱林安歌,就痛不欲生、悔恨交加,“……我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说,连我都不会原谅自己……安哥啊……安哥……你在哪儿……”

顾墨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后来只张嘴不出声,更像是自言自语。

苏珏是越听越痛、越痛越悔,恨不得时光倒流,从认识林安歌那刻重新开始,不知不觉也再自问:“安哥,你在哪儿?”

正在这时,门被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慢慢的走进,苏珏和顾墨轩是她看着长大,如今见两个孙儿失魂落魄坐在地上忏悔,便重重的叹口气。

原来顾墨轩像头愤怒的猛兽冲进来时,众人正要护驾,不想苏珏严肃不容反驳的发号施令,让他们通通退下。

德福等人不敢忤逆,只得退到门外,听着里面的撕打声、咆哮声,众人吓得不轻,忙派人去请了太皇太后来。

“你们从六岁就开始打架,谁也不让谁,如今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

“……”

太皇太后道:“都起来,坐在地上成什么样子。”

“……”

“……”

“人丢了,就去找回来,难不成你们三天两头的打一架,林安歌就能回来了不成?”

这时,顾墨轩慢慢的起身,眼睛直直的、红红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痴痴呆呆的往外走。

太皇太后想对他说点什么,到底是没有开口,转头一看苏珏,大有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给哀家起来,还想不想做天子了?”

苏珏突然间委委屈屈的道:“我想安哥回来。”

太皇太后一愣,像抚摸苏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抚摸着他,声音放柔道:“乖孙儿,可是认真了?”

苏珏伤感的点点头。

太皇太后道:“他可真是妖精。”

苏珏道:“我想他。”

太皇太后叹息道:“忘了他吧,他不仅和天佑是错,和你更是开始就是错。”

苏珏把头扎在太皇太后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哭了起来,“是我错了,该怎么办?”

太皇太后怜惜不已,“孙儿啊,若将来见着那孩子了,也要给他自由。”

苏珏的哭声停止,可肩膀仍旧抖动的厉害。

太皇太后摩挲着他的后背,“前阵子,你对他太过宠溺,哀家已经看出你用心了,便派人去林安歌的家乡打听他的为人、出生、家庭……唉,是个可怜的孩子,哀家若是一早管你们的事,或许就不会弄成今天的地步。”

太皇太后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给安歌自由吧,不能让他一直苦下去啊。”

“……”

“你和天佑啊,真真就是天生的冤家,什么都爱争、都爱抢。”

“……”

“你们啊,一个伤他的心,一个伤他的身。”

“……”

“他已经是遍体鳞伤了,不能再伤他了。”

“……”

“你真放不下啊,就照着安歌的模样找些相似的人进宫就是了。”

“……”

“反正你们是不能再伤他了。”

“……”

第123章:原来是这样1

顾墨轩跟个木偶似的,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前走。

走了半天,有人来道:“三……三公子,你怎……怎么了?谁……打……打的啊?”

顾墨轩空洞的双眼看着前方,信着脚儿从又顺着这边绕过来。

那下人见他这般情景儿,心中已经猜了七八分,“都问过了,没有见过林公子和宝少爷。”

“……”

“……三公子……”

“……”

“……唉,公子……您去哪儿……”

“……”

顾墨轩似是模糊听见有人这么问,便随口应道:“问问父亲去。”

既然知道安哥在宫里,当初我回来找成那样,他为什么就沉住气不告诉我?

既然早知安哥在宫里,为什么没人写信告诉我?

后面的话顾墨轩只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人只听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问父亲去”,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眼看着顾墨轩越走越远的背影,只摇头叹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顾墨轩走到顾镇门口,就听到里面的争吵声,一排丫鬟婆子屏息静气的站在廊下。

顾镇:“当初我写给天佑的书信是不是压根没有送出去?”

胡氏:“我和母亲是为天佑好,他来了能怎样,难不成为那个低贱的男宠得罪皇上?”

顾镇:“可如今呢?天佑又去宫里了,说不准已经触怒圣上。”

“……”

“说不定哪天皇上一怒之下,定天佑藐视皇威之罪,我看你们怎么办?”

“……”

“……”

“……”

顾墨轩像个木头桩子,杵在原地,他听到的每个字,都神奇的化成一根冰箭,将他心脏扎成了血窟窿。

正在这时,一婆子的看到顾墨轩,又惊又慌,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又来不及掩藏,定了下惊魂,便忙提高嗓门,“老爷、夫人,三公子来了。”

果然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门帘掀起,“……天佑……”顾镇从里面出来,待要说什么,但看到顾墨轩一身的狼狈,便改口问伤从何来。

顾墨轩愣怔的看着他,不答反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这时,胡氏红着眼从里面出来,拉着小儿子的手,泣不成声的道:“天佑啊,不要再进宫闯祸了,娘亲日夜担心……”

顾墨轩只问道:“当时为什么不救安哥?”

胡氏听了,气的乱颤,道:“这怎么能怪娘亲了,当时林安歌被掳走,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你父亲、大哥都不在家,你二哥虽然在金陵城,可成日的不见人影,府里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哪里有能力去和皇上要人啊,小宝儿哭着找我们,娘亲的心里不好受,见不得那悲惨可怜的场面,没敢见那孩子,想着他哭一阵子就好了,谁知找不着了……”

顾墨轩心疼的说:“我儿子哭着求过你们啊……”

顾镇拦着胡氏,“行了,别说了。”

胡氏哪里听得进去,继续说道:“你二哥真的去找了,没找着啊,后来你父亲回来,碰巧就在路边见着小宝儿了。”

原来是这样啊,顾墨轩轻轻的道:“哦,又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啊。”

胡氏知道顾墨轩在怪他们,忙忙的辩解道:“这也不能说,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巧,你翻遍所有地方寻找时,偏就找不到,不找时,就会自动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呢,你不能怀疑我们没有用心去找,孩子不会说话了,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你父亲三天两头的为这事和我置气,至于吗?小宝儿失踪了那些天,我怎么知道他遇到了什么?”

顾镇突然震怒道:“好了,不要再说了。”

顾墨轩听了胡氏的话,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又是悔恨、又是窝囊,他不在金陵城的这些日子里,他的安哥和孩子,竟被人欺负到这份上。

胡氏不甘示弱,朝着顾镇吼道:“为什么不说?你成日说我瞒着天佑这个那个,今日我就把话说明白,天佑啊,当初我们是真的不知道林安歌在宫里,你们可是一同出了城,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后来还是宫里来人接走小宝儿,那时我们才知道林安歌在宫里,你父亲怎么能把所有的责任怪到我的头上,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你得给娘亲做主……”

胡氏还在说絮絮叨叨的诉说心中的憋屈和不满,顾墨轩已经转身离去。

顾镇担心,“天佑——”

顾墨轩听闻,便停下脚步,再慢慢转头看着自己的父母双亲,许久滚烫的泪水翻转俱下。

顾镇道:“……你没事吧?”

顾墨轩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跟丢了魂儿似的在偌大的府邸转啊转,这种凄凉、陌生、心寒,比六年前更甚。

正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顾墨笙的声音,“林安歌到底去哪儿了?真的是,总是让我们不得安宁,今日皇上又无缘无故的责骂我了。”

白露冷笑道:“责骂你什么?”

“骂我说话之前摸摸自己的良心,若是不属实,就不要开口,反正是因为林安歌的事情,现在我说什么,皇上都不信了。”

白露笑声更大,“活该,让你当时胡说。”

顾默笙一下就恼了,嗓门也跟着提高,“当初我见他时,林安歌就是很一般,为此我还觉得委屈了天佑,就是再落魄了,也不能找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老男人,天佑又夸他成那样,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天佑,后来,天佑到底是找林安歌了,一走就是六年,这我可没再说什么啊,说林安歌是妖精的人又不是我挑起的,三十多岁的人了,那起来跟二十岁一样,再加上他们生活在山脚下,底下人可不随意猜测,说他林安歌在山中修炼什么的,说的有鼻子有眼,就跟真的似的,我才想着让人弄上一盆狗血,为这事,我花了不少银子堵那些人的嘴,本来天佑对我意见就大,可不能让他知道……”

白露突然打断说道:“这件事算什么,六年前派人去杀林安歌……”

顾默笙捶胸顿足,“不是我不是我,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当初是祖母的意思,是她老人家说,林……天……天佑……你在这里啊……”

顾默笙和白露行至拐弯处时,一眼看到顾墨轩,一时间慌了神,“……那个……有林安歌的消息了吗?”

顾墨轩迟缓问道:“当年是祖母?”

顾默笙点头不是,摇头也不妥,强笑着说道:“……也……也是为你好啊。”

白露却斩钉截铁的道:“是祖母。”

顾墨轩心中五味杂陈,怎么会是这样?

看起来那么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对他百依百顺的祖母,居然以爱他的名义,做出伤害他这么深、又这般残忍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

六年前,看的还是不够透彻,若不然,他绝对不会带着林安歌来金陵城,异想天开的让顾府接纳林安歌。

真是可笑至极。

顾墨轩一面想着,一面走到段青院中,见无一人,心中奇怪,慢慢的走到屋前,只听里面传出谩骂声和哭泣声,顾墨轩疑惑,猜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刻薄尖酸、恶毒冷冰,便自己掀起帘子进来一看,不由的震惊,只看段青挺着肚子正用一根簪子,面目狰狞的在丫鬟胳膊上来乱戳,咬牙切齿的道:“让你贱,敢偷偷背着我给天佑哥哥倒茶……”

那丫头一行躲一行低声哭求,道:“我没有……呜呜……”

段青听到帘子响,抬头一看,惊了一跳,慌忙把手中的簪子藏在袖子里,强把脸上换成温文尔雅的笑容,由于太过生硬,看起来特别的别扭。

“天佑哥哥,回来了。”

声音如往常一样甜而发腻。

顾墨轩愣了好久,才指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丫鬟道:“她们……”

段青扶着椅把笨拙的起身,款款的走向顾墨轩,“哦,她们啊,家里有些难处,所以跪着求我帮帮她们……”说着回头道:“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什么求不求的,哪里有不帮的道理……”段青从袖子里拿出那根簪子,笑盈盈的道:“我要把这个给她,先换些银子,这丫头非不要,说什么这是你送我的……”正说着,段青捂唇而笑,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这丫头……真是的……”或许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于是脸上又成担忧之状,“呀,天佑哥哥和谁打架了?伤到哪里?”

顾墨轩淡淡的看着她的变脸表演,可谓的精彩纷呈,侧脸躲开段青伸来的手,“哦,没事,都起来吧”。

几个丫鬟低着头不动。

段青笑着道:“起来啊。”

丫鬟等人颤颤巍巍的起身。

顾墨轩轻轻的道:“家里有什么难事?”

段青和丫鬟皆是一愣,似乎都没有想到顾墨轩会问,丫鬟怯怯的看着段青,只见她笑颜如花,张口就来,“她娘亲病了,没有银子请大夫。”

那丫鬟脸色微变,除了怕,又多了愤愤之气。

顾墨轩冷笑道:“顾府就算不如从前,也不至于落魄到这般田地吧?”

段青面色一沉,深锁眉头,沉声道:“你怀疑我?”

第124章:原来是这样2

段青面色一沉,深锁眉头,沉声道:“你怀疑我?”

顾墨轩淡淡然然的道:“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多心什么,对了,从逍遥居带着那个小箱子呢?”

“啊——”段青紧张不安,“……什……什么箱子?”

顾墨轩道:“红色的小箱子,里面有些银票和碎银子。”

段青忙给善姐使眼色。

善姐转身去了里间,没一会儿就出来,手里拿着红色小箱子,笑着说道:“姑爷,是这个吗?”

顾墨轩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就着善姐的手打开。

正这这时,段青突然有些慌张的说道:“我们路上花了不少钱,你数数还剩多少?”

说实话,顾墨轩当时心心念念的是林安歌,只是随手拿了几张银票,又让吴贵放了些银子,到底放了多少,吴贵说了,顾墨轩听了,后来就忘了,所以他根本不会发现什么,段青如此这般心虚的解释,倒让顾墨轩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拿出一锭银子,给那丫鬟,只道:“够吗?”

屋内的人皆是震惊,丫鬟更不敢伸手。

段青蹙眉道:“你看我什么,公子让你拿着就拿着,若是不够,只管说就是了。”

丫鬟胆颤颤的接过银子不提。

顾墨轩又道:“明日我出去找安哥,这箱子里的银子钱你只管花。”

段青一听“安哥”,眼角嘴角抽了一抽,然后梨花带雨的嘤嘤哭道:“天佑哥哥,我和你一起去找,我们会找到的。”

这段日子相处之后,顾墨轩已经摸透段青的脾性儿,厌烦透了,于是故意道:“好啊。”

段青大概没想到顾墨轩会应了,愣了一下,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的道:“……啊……好……太好了,善姐,去……收拾东西……吧。”

善姐果然是善解人意啊,“姑爷,我们姑娘还有三个月就生产了,可不能再舟车劳顿,来回奔波了。”

顾墨轩挑眉道:“我没说让她跟着,是你们姑娘愿意跟着,我只是应了,若不愿意,可以留在金陵城。”

善姐被噎的半晌儿,大有气气哼哼的道:“姑爷,您这话我做下人的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我们姑娘愿意跟着,她还不是舍不得您啊,处处为您着想,可您呢,从成婚到现在,就没一刻消停过,来回奔波不说,还冷落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连句怨言都没有,您却一点都感恩,一直想着那个什么林安歌……”

善姐在顾墨轩犀利的眼神中,吓得停住了口,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不敢再吭一声。

这时,顾墨轩慢悠悠的道:“成婚前,你们姑娘就知道我心里有安哥啊,当时你怎么说的,如今倒是不行了?”

说后面几句话的时候,顾墨轩已经看向段青。

段青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里面饱含着委屈和可怜,“天佑哥哥,我没有这么想,善姐,别说了,我是心甘情愿的,不怪天佑哥哥。”

顾墨轩听完,闭上眼睛,胸膛上下起伏,再睁开双眸,“能不能不要这样虚伪,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你成日的这样装腔作势,到底累不累?”

段青更是低眉顺眼的抹着泪,“天佑哥哥,你不要这么大声说话,我害怕……”

顾墨轩寒声打断道:“别这么叫我,听着恶心。”

善姐立刻尖叫一声,像是刀锋刮着地面,极为的刺耳,“姑爷,您怎么能这样说我们姑娘呢?”

话音未落,顾墨轩一字一顿的吐出三个字,“天-极-散-”

段青和善姐同时的愣住了,仿佛被雷劈到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屋内的其她丫鬟一脸茫然,或者是仍旧低着头一副弱懦的模样,那三个字对她们并没有影响什么。

善姐又慌又惊又恐的看向段青,只见她已然恢复了往日般的神情,眨着眼睛,天真的问道:“天佑哥哥,什么是天极散?”

顾墨轩笑了,笑的是那么的无奈、悲伤、透彻、凄厉,听的久了,又像是从罗刹场上的幽魂的哭泣声,人人吓的毛骨悚然。

善姐急于护主,惊魂未定的说道:“这是皇上赐给姑娘的,我们姑娘常年在闺中,哪里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啊,只想着是用来醒酒……”

“啪——”的一声,善姐的脸颊火辣辣的疼,不可置信的看着段青,弱弱的唤道:“姑娘——”

段青尖声厉道:“住口,你胡说什么,皇上哪里赐过那样的东西。”

善姐只愣了瞬间,然后立即说道:“是是是,姑爷,我一时猪油蒙了心,瞎说的,您可别信啊。”

段青气势汹汹的指着门外,“滚,都给我滚。”

丫鬟等人巴不得,脚上跟抹油似的退了出去。

段青一把拉住正要往外走的顾墨轩,“天佑哥哥,我没有让你……”

顾墨轩道:“你还是那个青妹妹吗?什么时候变成了和他们一样了?”

段青:“……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啊,天佑哥哥,听我解释……”

“好啊,先说说你是怎么和皇上联手算计我?”

段青很想维持高雅脱俗的气质,可被顾墨轩这般连番追问,早已气红了脸,“我没有,都是皇上让李慕他们故意在你面前……”

段青知道此时是多说错多,但又不能不说,强词夺理的说道:“我至始至终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天极散是催情的药……”

段青似乎怕顾墨轩没听到,反反复复的说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侵犯了我,我还为你着想,后来也是皇上赐婚的啊,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才是被欺负的人……这一切都是皇上安排的,再说我等你六年……”

段青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听的让人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顾墨轩忍无可忍的伸手制止她说话,“别再和我说你等了我六年,在凤黎时,同你哥哥吃酒,他醉了……”

顾墨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段青的心猛的提到嗓子眼里,眸子瞪的大大的似铜铃看着顾墨轩,只见他双唇轻启,道:“什么不该说的都说了。”

段青的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脸从红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转到红色,这红红黑黑的转变了几次之后,脸色成了又黑又红,许久咬牙切齿的道:“是,我定过两回亲,这又能说明什么啊,我又不愿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小女子怎么能反抗呢?”

顾墨轩大大开了眼见,对段青可谓是刮目相看,觉得再多说一句就是浪费,便甩袖而去。

“咚咚——”

半随着“啊啊——”

顾墨轩不禁转身,顿时间脸色煞白,身影一闪,到了段青面前,抓住她的手腕,怒道:“你干什么?”

段青恨恨的威胁道:“我就是要打他,你若敢踏出这里一步,我就打死他。”

原形毕露,原来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段青挣扎着还要在自己的肚子上狠狠的砸上一拳。

顾墨轩不放手,“你疯了,他是你的孩子啊,怎么能忍心打他?”

段青如似疯狂,“也是你的啊,你都不心疼,我心疼什么?”

顾墨轩:“……”

段青红着眼,全身气的打颤,“我就是等了你六年,没有算计你,我对你那么好,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竟然没有良心……”

话未说完,段青已然泣不成声。

屋外站着那些丫鬟婆子,有几个是从凤黎跟过来的,听着段青歇斯底里的控诉,皆摇摇头,面面相觑,撇嘴哨声道:“我就知道事情迟早会揭穿。”

“姑娘还在嘴硬。”

“那是自然,打死都不能承认……可是,也不能拿肚子里的孩子要挟。”

“唉,都快七个月了,可别打出什么毛病……”

“咦,善姐呢?”

“那还用说,去搬救兵了呗。”

“嘘……”

“……”

“……”

“……”

后来,果然老夫人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这里,看见段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所有人都开始指责顾墨轩。

“青丫头跟了你半年,就受了半年的苦,你怎么能这般伤她的心。”

“是啊,做人不能没良心。”

“她如今有了七个月的身孕,你还不知轻重的惹她伤心,真是太过分了。”

“青丫头比你年纪小,你又是男人,应该让着她才是啊。”

……

……

……

顾墨轩其实什么都没有听见,脑子嗡嗡作响,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的好像回到半年前,那时也是这些人你一句我一言的逼迫着林安歌同意他和段青的婚事。

当时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没有出来维护安哥?

上天好像故意的让他也尝尝这种孤独、悲哀、无助、气愤的滋味吧。

众人见他这般情景儿,都以为是对段青的忏悔,心中正得意之际,不想听到顾墨轩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的一句,“当时安哥该难受成什么样子。”

众人这才恍然觉醒,“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他,真是执迷不悟,我看你这你一辈子算是毁了,没什么前途。”

顾墨轩道:“祖母常常说知恩图报,为什么对安哥痛下杀手?”

老夫人反问道:“我何时痛下杀手?”

顾墨轩道:“祖母不会忘记了吧,六年前你派二哥去杀安哥。”

老夫人眯起历经沧桑的眼睛,半日才“哦”了一声,“这事啊,你不提醒我倒是真的忘了,青雀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若当年杀了林安歌,哪里有这么多事情,他又何尝祸害你都这种田地。”

顾墨轩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祖母怎么能这样说?当年安哥……”

老夫人烦躁的打断道:“不要把他说的那么好,世人哪有不图什么,林安歌当年就是看中你身上的银子也未可知,跟着你六年,过上了富足的生活,这对平穷的小门小户来说,就是……你去哪儿……越发的没了规矩,我还没说完话……站住,天佑……你们愣着干嘛,赶紧的拦住他……这都是林安歌挑唆的,你以前哪里这样无礼……你们小心点……别伤了天佑……”

第125章:相思入骨

顾墨轩到底是离开了金陵城,和六年前一样,对这个熟悉的地方彻底失望、绝望了。

顾墨轩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寻找着,只要看到一个男子领着孩子,就兴奋万分,满含激动的跑过去拉着那男子,当对方转过身子时,那种绝望,渗透骨髓,吞噬灵魂,顾墨轩沉沦其中,痛苦不堪。

“你家孩子多大了?”

“五岁。”

顾墨轩黯然的眸子含着满满的水汽,失神半日,方“哦”了一声,然后戚戚然的小声道:“小宝儿也快八岁了。”

对方见他这般凄惨的劲儿,都会劝他两句,什么“孩子丢了还是报官”,或者是“不用找了,被人拐走了,寻不到的”等等,说完再看看自己的孩子,越发的搂的紧了,生怕横出来个人贩子,把孩子抢了去。

顾墨轩风餐露宿就这样找啊找,又过了几个月,不知怎么就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亲生孩子,于是便返回金陵城。

守门的小厮是看了半日,才认清眼前的这个落魄的男人就是他们府上的三公子,请他进去之后,顾府上下就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顾墨轩既没有向老夫人请安,又没去上屋,直接往遥香院去,远远的就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和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谩骂声。

顾墨轩像被一根线牵着似的,忙忙的快跑几步进去,众人见了他,先是诧异,然后嫌弃的远离他,捂鼻而道:“你是谁?赶紧的出去。”

顾墨轩低头看看自己,衣衫许久未换,早已脏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更别说容貌了,更是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估计她们把他当成了乞丐也未可知,只是还没张口时,段青先笑了,笑得没完没了,后来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便端出高高在上的款儿,挑眉道:“哎呦,这不是顾三公子啊,怎么回来了?”

除了孩子刺耳的哭声,一切静悄悄的。

段青又嗤笑道:“善姐,愣什么,他是你们的姑爷啊。”

善姐听了,也跟着笑了,“姑爷,遇到劫匪了,怎么弄成这个模样?”

顾墨轩心里想到:果然只有他的安哥不嫌弃,当年的他比此时更加狼狈不堪,心中更惦念安哥的好和珍贵,对自己就更恨一分。

顾墨轩懒得理会她们的冷嘲热讽,只道:“孩子哭了,赶紧的哄哄。”

段青一听,气的花枝乱颤,指着顾墨轩的鼻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你这个小崽子,没日每夜的只知道哭,哭哭哭,烦透了,奶娘,把他给我抱到外面去。”

最后几句话时,段青已经冲着孩子吼,哪里有半点身为人母的温柔和宽容。

顾墨轩心中五味杂陈,因为每一件事他都能想到林安歌,越来越想,没有一刻不在想,想他的以前,想他的现在,他不在身边陪伴的日子里,他的安哥在做什么?

日子过的好不好?

身子好些了吗?

一定还在怨恨他。

要不然就快一年了,仍然是毫无音讯。

段青看他失神半日,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呸道:“一个男人就把你牵肠挂肚到这个地步,我看你和皇上的魂魄都让林安歌给吸走了。”

顾墨轩什么都没说,只伸手要从奶娘怀里抱出孩子。

那奶娘是把手臂伸的长长,身子往后仰,屏住呼吸的忙忙的把孩子递给顾墨轩,而后后退几步,离的他远远的,才深深的吸口气。

顾墨轩差不多一年没有洗澡了,身上的味道肯定难闻,可也用不着做的这般明显。

顾墨轩现在每遇到什么,都能想起林安歌。

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情景儿,愈发觉得的可贵。

顾墨轩一面想着林安歌,一面学着他的模样,轻轻的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段青见顾墨轩不理她,越发的气愤难当,尖声道:“你回来做什么?闹够了,想回来过日子啊。”

孩子在顾墨轩怀里只住了哭,下一刻就朝着他轩笑。

这一笑,差一点让顾墨轩落泪。

七年前,小宝儿就是冲着他这样的笑,一模一样,把他的心暖的热乎乎的。

和段青冷冷的言语相对比,更是极致的反差,当下顾墨轩就道:“我想把孩子抱走。”

段青没有多想,只脱口道:“随便。”说完一愣,“什么?”

顾墨轩又重复了一遍。

段青低头沉思片刻,抬眸冷笑道:“好啊,但我想要一样东西。”

顾墨轩淡然道:“我给你。”

“我还没问,你答应什么。”

“无非就是钱,如今我身无分文,倒是逍遥居还有些积蓄,我写信给吴贵,拿来给你便是。”

段青心中欢喜,面上却不改如初,又一字一顿的道:“我-想-和-离-”

话音刚落,顾镇等人正好赶来,听到这四个字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这一年来,段青闹的整个府邸不得安宁,一人竟比顾默笙的几个妻妾还要厉害。

当时老夫人还感叹了一句,“看来皇上赐的婚,都不太如意啊。”

段青有意结束这段婚姻,顾府的人倒也没什么意见,心中还有些小雀跃,只是段青的话太过难听。

“是我眼瞎,当初以为你和皇上到底是有交情在那里放着呢,若是你会说话,讨着皇上的高兴,一官半职不成问题,我算也有个依靠,谁知你竟然为了个男宠,和皇上闹腾的满金陵城的人都伸着脖子看你们的笑话,算了算了,我可不是林安歌,什么都不图就跟着你,孩子呢,归你,钱就归我,在金陵城再给我置办个院子,要不然我太亏了,从此以后,我们也就清了,各过各的。”

顾府的人听了,又气又恨,可又不好说什么。

因为顾墨轩不但应了,还立刻写了放妻书,好像完结了一桩心事。

想安慰顾墨轩吧,可一看他这个落魄潦倒的模样,就一个字都说不出,顾镇等人责备他不成体统,太让人失望,脸面都让他丢尽了,如今回来,就收收心,还不赶紧的收拾一下。

几个长辈又商量着给顾墨轩说门亲事,同辈则嘲笑道:“如今金陵城的姑娘躲着他来不及了,谁又愿意跳这火坑。”

胡氏不悦,“穷苦人家的姑娘多的是,无非是多花些银子就是了。”

“……”

“……”

“……”

竟无一人问他这几个月过的怎么样,顾墨轩仿佛已经习惯了,嘴角扯出一抹极苦极涩的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说悄悄话,“宝儿,我们走。”

顾墨轩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消无声息的离开,没有一人问他去哪里,只顾着说话,后来还是要吃晚饭时派人去叫,这才知道顾墨轩不见了,当时老夫人唉声叹气道:“这孩子毁了,算是白疼了他,还好有德云和青雀争气。”

听了这话,李姝和白露,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没说话。

再说顾墨轩,离开顾府便去友人那里,问有没有林安歌的消息。

友人叹息的摇摇头,“天佑算了,别找了,皇上派出去多少人,也没寻得半点消息,更何况你一人,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顾墨轩笑了笑,小坐一会儿,便与友人拜别。

第126章:男子

一个小镇的清晨,微凉的轻风,柔和的朝阳,清新的空气,如此这般的美好,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睡眼朦胧的走到馄饨铺前,打个哈欠,正要开口时,突然睁大眼睛,睡意全无,又惊又喜的唤道:“逍遥哥哥——”甜甜的声音清脆悦耳,红红的脸蛋像秋天里熟透的苹果,“……早……早啊……你们也喜欢吃这家的馄饨呀?”

“你们”,当然是除了让小女孩欢喜不已的“逍遥哥哥”,那张桌子边还坐了两个人。

坐在逍遥哥哥右侧的男子,实在猜不透年纪,明明青涩的脸庞上多一些让人不敢直视的戾气,五官长的算是端正,从眉毛到眼睛处有条淡淡的疤痕,甚至不细看都未察觉,可不知怎么回事,所有人都会把他这条疤痕无限放大,从而感觉他不是善人,所以没人愿意接近他,只有对待家人时,这位老成的少年才会露出难得可贵的笑容,道:“阿爹,吃饱了吗?”

很多人都不相信他们是父子,一来长相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二来便是……年龄的问题。

被唤“阿爹”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刚出头,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呢?

要说“逍遥哥哥”才是这位公子的儿子,看起来大约八九岁,二人都有些脱俗之姿,仿佛从天宫下凡的仙蒂,来体验人间烟火。

“饱了,逍遥,青黛和你说话呢。”

男子只吃了三个馄饨,便不再动勺子,他简短的回了大儿子的话,便提醒小儿子,还有位小姑娘眼巴巴的等着和他说话。

这家人姓林,是外乡人,话说这个小镇的外乡人很多,皆是求学而来。

小镇不远处有座无涯山,山上有位无所不知的能人,号称灵犀仙人,传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等等,总之没有他不会的,每年有不少人千里迢迢慕名而来,不惜重金想拜在他的门下。

可人家既然会这么多,当然要端出高傲的款儿,两年才收一个学生,至于怎么选,只有他知道。

所以能进无涯山的大门,已然是天大的荣幸。

而小女孩面前的逍遥哥哥和他的兄长,就是那位仙人的学生。

一唤林恨天,一唤林逍遥。

有人就问了,为什么给大儿子起这个名字?

男子只笑了笑,从来不回答,因为他也不喜,只是外人不知,这个名字是孩子十二岁时自己起的。

有人也对林逍遥说过,你父母定是希望你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生活,才给你起这个名字。

林逍遥也从来不答。

三年前,灵犀仙人一同收了两位小学生,在这个小镇上引起轩然大波,皆纷纷猜测林氏父子的身份,以及他们和灵犀仙人的渊源。

猜来猜去,传来传去,最后说是报恩,不管是真是假,反正这里的人都信了,越发对林氏父子高看和尊重。

林逍遥听了,便微微朝那女孩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男子伤感,孩子如今九岁,样样都好,唯独这性格——像是冰山上的孤鹰,冷酷高傲,为此男子常常自责。

慕容青黛倒是一点都不在意,银铃般的的笑声响起,“先生早,前些日子听我弟弟说您病了,可好些了吗?”

男子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听说是那位灵犀仙人亲自上门推荐,院长先前不太愿意,因看这男子弱柳扶风,怕是教不了学生,但只过了一个月,这家私塾里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先生便是这位男子,而且是没有之一,院长高兴的合不拢嘴。

“好了,多谢你们关心,青黛,坐下也吃碗馄饨。”

小女孩喜滋滋的应了,只是她刚坐下来,就立刻后悔了,眼睛慢慢的从这边的林恨天转到那边的林逍遥,然后对着那位男子干笑的道:“……那个……还是算了,弟弟想吃馄饨,阿娘过来让我买,回去迟了,误了弟弟上学,他又该哭着闹了。”

慕容青黛的弟弟就是这位男子的学生,极为的淘气,家里人娇惯的很,想来是父母偏心的多,男子看着小女孩的背影,叹了口气,道:“既然生养下来,就该好好疼啊。”

林恨天起身去结账。

林逍遥道:“阿爹,我们走吧。”

男子看着他的两个孩子,欲言又止了半日,道:“你们啊,一个看起来不好惹,一个呢,冷冰冰的,将来哪里还有姑娘敢喜欢你们?”

林逍遥终于在笑了,挽住男子的手臂,难得的撒娇道:“阿爹,我才九岁,现在讨媳妇是不是太早了?”

男子轻轻拍了拍林逍遥的脑袋,然后故意的瞪着林恨天。

林恨天也笑了起来,“阿爹,我怎么也得学业有成吧。”

男子道:“又不考功名,再说你都十五岁了,我听说大户人家的男孩子,这个年纪就该说亲了。”

林恨天拍了拍自己的一条腿,“哪个姑娘愿意跟个瘸子过日子。”

男子道:“所以啊,你平日里不要总黑着脸,多笑一笑,你人这么好,总有好姑娘愿意。”

林恨天笑着说道:“只有您觉得我好。”

“就是好呀,懂事、细心,会照顾人……”

“阿爹,说的是我吗?”

“看来哥哥在阿爹眼里真是好。”

“……”

“……”

“……”

他们一路说笑着,到了一家书店,老板立刻笑脸迎上前去,“先生,您可来了,上个月……”

林恨天皱眉道:“我阿爹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刚好。”

老板忙又改口关心道:“先生,到底有什么病根儿,怎地三天两头的病着……”

林逍遥不悦道:“我阿爹没有三天两头的病着。”

男子知道两个孩子时时刻刻护着他,哪怕是别人没有一点恶意,这份心意他得收着,只是他们对旁人的态度有些不善,往往让男子窘迫,想提醒孩子不要这样,可当着外人的面,他又开不了口,总想着回去说他们,似乎又没有机会。

老板笑的脸都僵了,“是是是,我就是打个比方,对了,先生,您和仙人私交甚好,都说他妙手回春,不如请他认真医治医治。”

话音未落,林恨天就把手上的一幅画放到桌子上,老板立刻打开一看,不禁连连夸赞。

那男子只是笑,时不时低头,顺手拿起一本书,随意的翻看。

原来男子除了教书,闲暇之余,就会作画放在这家书店卖,老板拿出一袋银子,在林恨天和林逍遥之间来回看了一会儿,然后还是对最和善的道:“先生,这是上个月的……”

林恨天拿过来,掂量着道:“这么多?”

老板有些莫名的邀功道:“那幅《红海图》卖了大价钱,足足这个数。”说着伸出两个手指交叉着。

老板以为他们一定欢喜,却没有想到还是和往常一样,于是老板再一次的肯定,林氏父子根本就不缺钱,说不定作画只是兴趣所致,又见那男子拿着那本书心不在焉的乱翻,便道:“先生,这本《寻林记》是当下最受欢迎的书籍,是本游记,里面记载着作者去过的地方,写的生动有趣,又悲伤感人。”

男子笑了,“既然有趣,又如何悲伤?”

老板颇有些卖关子的摇头晃脑的道:“先生看看便知。”

男子只以为他想推销此书,于是道:“好,多少钱?”

老板忙“哎呀呀”了半日,“先生看就是了,哪里能收您的钱,再说我那小孙儿可喜欢听您讲课了,回来就夸您好,还望您以后多照顾他,我就感激不尽了。”

一说起学生,男子的话就多了许多,林恨天和林逍遥就在那里陪着,面上没有不耐烦,更没有催促。

老板不禁在心里感慨一下,这两位小哥儿虽说不好相处,可对长辈真是孝顺。

林氏父子又在镇子上买了一些日常用的东西,然后去了铁匠铺,用刚刚到手的银子买下了几日前定做长剑。

林逍遥看着剑身上刻着“逍遥”二字,更是爱不释手。

原来林逍遥在无涯山已经学了一年的剑术,心心念念就想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武器,灵犀大仙知道后,便领着他到兵器房,随林逍遥任意挑选。

林逍遥狂喜,把兵器耍了个遍,最后什么都没拿。

大仙问他为何。

林逍遥道:“阿爹说了,不想欠您太多。”

大仙笑着说道:“这是报恩。”

林逍遥抿了抿嘴,道:“我懂阿爹的苦。”

大仙不解其意。

林逍遥沉默许久,又道:“当年的银子,也是他的。”

大仙叹息道:“你阿爹啊,就是过的太认真,世上哪有那么纯粹的事情。”

后来不知怎么,林逍遥的阿爹知道了此事,虽说不赞同孩子学武,但还是满足了他的心愿。

逛了一上午,男子累了,孩子们很贴心,就算没逛够,还是回了家。

这所院子有些破旧,但被主人家收拾的特别干净,位置也有些偏僻,好在图个安静。

男子回屋就躺在床上,懒得再动,听着外面孩子们一面说话,一面洗菜淘米声,男子的眼角有滴泪颤巍巍的、慢慢的滑落,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孩子、连累孩子,想尽力的弥补一下,更糟糕的是,他居然无能为力。

男子痛恨自己,并尽量的给孩子们自由,当年林恨天和林逍遥想去无涯山学艺时,男子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并亲自去求灵犀大仙。

大仙自然应了,并免了二人的学费。

男子沉吟半晌,还是说道:“我会还你的。”

大仙道:“我们之间非要算的这么清楚吗?”

男子道:“我是怕了,不敢再欠人情。”

大仙道:“你不欠我,我是还恩。”

林恨天和林逍遥还在商量谁在家照顾阿爹,被男子断然拒绝了,“我又不是病的下不了床,也不是七老八十,不用你们在我身边,都去无涯山吧,听说那里的学问可多了,想学什么你们自己挑。”

男子最后悔当初的这句话,什么不能学,偏偏都学武,强身健体是好,可他的这两个孩子的脾性儿,真的不合适,他和他们谈过,可是林恨天和林逍遥低头不语的可怜劲儿,男人的心就软了,是欠孩子们的,不能再委屈他们。

男人和孩子们一起吃了午饭,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你们啊,对外人也这么该多好啊,总不至于吓着人家不敢跟你们说话。”

林恨天和林逍遥道:“可只有阿爹爱我们啊。”

男子听了,总是又乐又忧。

到了下午,男子就开始催促孩子们,“再不走就天黑了,我会担心的,见了你们的老师,代我问好。”

孩子们依依不舍的走了,男子在门口站了很久,就望着林恨天和林逍遥消失的方向,夕阳西下,染红了屋舍、街道、树木……

男子特别容易伤感,他觉得这是软弱的表现,所以从来不在孩子们面前露出半分。

男子看着看着,视线里出现一些模糊的身影。

男子以为又出现了幻觉,直到一人站在他的面前,又激动、又惊喜、又愉悦、又深情的唤一声“安歌”时,男子这才恍然觉醒,原来这是真的。

第127章:以前是我错了

在那一刻,林安歌如同掉进深渊,那些被强行尘封的记忆唤醒,涌上心头,脑子一片空白,想立刻逃跑,但所有的勇气汇聚在一起,使林安歌站在原地,就那么直视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尽管他控制的很好,但身体还是微微颤抖着。

苏珏贪婪的看着林安歌,像是把一切补回来。

他二人就这么相对而立。

一个在门框里,一个在门框外。

一个悲戚愤然,一个深情缠绵。

过了很久很久,苏珏伸手粗鲁的拽着他往怀里来,颤声道:“安歌,朕可找着你了。”

那些可怕的往事一幕幕在林安歌的脑子闪过,三年过去了,还是那么的痛苦和恐惧,林安歌闭上眼睛,颤巍巍的轻问道:“找我做什么,我不是给点好处就能陪人上床的男宠。”

苏珏狠狠的闻着林安歌身上的味道,干净清新犹如空谷幽兰,世上独一无二的,让人难以忘怀。

“朕知道你生气了,伤心了,所以朕是来弥补。”

林安歌只觉得可笑至极,挣扎着道:“先放开我。”

苏珏哪里肯,恨不得把林安歌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站在一旁的鲁忠上前低声提醒道:“皇上,您不是说过,只要能见到公子,一切都要为公子着想。”

苏珏听了,才不舍得放开林安歌,有些委屈的道:“我们都快三年没见面了,朕抱抱你怎么了?”

林安歌赌气不理他。

苏珏悻悻然的道:“好了,算朕说错话了,安歌,我们走吧。”

鲁忠急了,恨不得替他们的皇帝说点什么。

林安歌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惊恐的看着苏珏,“……走去哪儿?”

苏珏理所当然的道:“回宫啊。”

林安歌的双手紧紧握拳,在袖子里抖的厉害,额上青筋暴起,双眸发红含着厚厚的水汽,猛一看,像是泣血。

苏珏见他这般情景儿,再加上鲁忠轻轻的咳嗽,立刻改口问道:“安歌,朕想问问你,愿不愿回宫?”

声音温柔,态度诚恳,眼神深情,宛如一个痴情种子,“安歌,朕很想你,想的什么事情都觉得无趣,人也快变成和尚了,朕知道错了,那时候就知道错了,朕就是听信小人的谗言,才误会你是……那样的人,鬼迷心窍的就想……折磨你,不过你也折磨朕啊,折磨的朕患了相思病……”

鲁忠见苏珏又扯远了,忙又轻声提醒道:“问问公子过的如何?”

“哦,对,安歌——”苏珏之前的眼里只有林安歌,哪里看到别的,如今抬头看看院门,伸着脑袋往里瞧了瞧,“……这怎么能住人啊……”

鲁忠一听,无奈的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他们高傲的皇帝还在说,“安歌,朕就知道你过的不好,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知拿些银子?你就不如天佑,人家离家出走,可是带足了银子……”

林安歌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心如刀割,许久没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他以为他忘了,却没想到已经深入血肉、骨髓。

苏珏突然意识到什么,忙住了口,然而为时已晚,又不知该说什么缓和气氛,一时间都沉默不语。

许久,还是林安歌先开口道:“不进来坐坐吗?”

苏珏又惊又喜,脱口就应了,可是在刹那间就后悔不已,面上的嫌弃一点都不掩饰,抬起的脚是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就那么纠结的钉成了金鸡独立。

林安歌只笑笑,转身往里走。

苏珏怕失去这个机会,忙跟了进去,环顾四周,频频撇嘴。

林安歌道:“这个院子是我精心挑选,用我自己的钱买的,虽然小、破旧,但总归是我的,没有依靠谁,以前我是错了,一个男人,为什么要靠另一个人养着?”

苏珏听了,一时间五味杂陈,想了半日,都不知说什么好。

林安歌没让他进屋,只在院子里面对面的坐下,没有倒滚滚的茶水,也没有摆出干果点心。

“我要不愿意,你是不是会和之前一样,让他们强行抓我进宫?”

林安歌的声音慢慢的、轻轻的、柔柔的,像……像小溪流水,平静而无奈。

苏珏一时语塞,良久对身后的一排侍卫道:“你们……先下去。”

“是,皇上。”

待院中只剩他二人时,苏珏方说道:“朕不想逼迫你。”

林安歌半日才“哦”了一声,神情恍惚,垂目不知在想什么。

苏珏看着心里难受,欲要说些什么,还未开口,林安歌突然说了一句,“如今和当年不同了。”

苏珏一头雾水,问道:“如何不同?”

林安歌的眼睛一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和眼角下的泪痣,倒成了梨花带雨,可事实,他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其实当年我不想死,那次割腕自杀,看着血越来越多,我就突然清醒了,挣扎着想从水里出来,可已经没有了力气,也大声呼救,后来我想啊,那时我觉得自己挣扎着很厉害,叫喊的声音很大,其实根本就微乎其微,还好,我没死,然后又自不量力的想杀你,我那时的脑袋一直是昏昏沉沉,事情总是想的那么简单和幼稚,估计宫里都觉得我是个无知的傻子,我没有想到行刺失败有什么后果,后来真的失败了……”说到这里,林安歌自嘲的笑了笑,“很正常,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很害怕,每天都怕,怕你真的派人寻我的家人,怕连累……”林安歌停了许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他”字,又重复着道:“……怕连累他,更放不下我的孩子……”

“反正那时我不想死,因为对他还抱有希望,还想回……回到逍遥居,怕没人照顾小宝儿……如今啊,我不爱……他了,也放下他了,小宝儿也会说话了,到了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年纪,我也找了一个能让我放心的人照顾小宝儿,没什么牵挂……”

“我再没有勇气回到皇宫,若你非像三年前一样,我就真的不能活了,不能活了……”

林安歌说说停停,停停说说,就这样缓慢的讲述着。

林安歌的情绪感染着苏珏,让他特别的伤感,有种想哭的冲动,“给朕一次机会,朕会好好爱你,宠你,疼你……”

林安歌道:“就是做男宠吧。”

苏珏气道:“不是,不是男宠……”

“那是什么?”

苏珏:“……”

林安歌:“不知道了吧,你的身份决定了我的身份,男宠这个词,是我三十一岁才听到的,在金陵城的那段岁月里,就因为这两个字,让我羞愧的在世间难为人。”

苏珏情不自禁的唤一声“安歌”。

林安歌抬眸看着他,苦笑道:“我也有尊严,不想让人瞧不起,痛恨那两个字,我一定要把这两个字从我的身上挖走,就算是血淋淋,也一定要……”

“皇上,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苏珏又是伤感、又是悔恨、又是气愤,“朕放过你,谁又来拯救朕?”

林安歌沉默不语,半晌儿,慢慢起身,道:“好,我知道了。”

苏珏就这么看着林安歌走进晚霞中,轻风卷着他的长发飞舞、衣袖飘飘,仿佛仙子回归天庭,大声说道:“你知道什么,朕从来没有为一人茶饭不思,没有为一人失魂落魄,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朕错了,开始错了,不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怎么到你这里就不行了,朕不知该如何收买你,有时候朕觉得你的心比冰山上的石头还冷还硬,怎么捂都捂不热,你让朕怎么办?你说啊——”

苏珏越说越委屈,后来竟然落了几滴泪。

林安歌转身与他面对面,“所以啊,我就不该在这个世上,没有我,他不会抛弃亲友、背叛君王……”

“说到底,你还是忘不了他。”

林安歌愣了一下,然后凄然的笑道:“是啊,没有忘,不过,会忘记的,再给我点时间,一定会忘记,一定会……”

苏珏道:“安歌,他有什么好啊,朕对你也很好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撒娇。

林安歌道:“我在你们心里,就是给点好处就能……”

苏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打断道:“朕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总是曲解,好不好?”

第128章:寻林记

林安歌凄然的看着苏珏许久,时间长的仿佛变成了一幅夕阳凝望图,轻轻的叹息一声,却是发誓般的说道:“我不会再踏入金陵城,一辈子都不会。”

苏珏见他这般决然,心痛的都绝望了,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不过是怀着些侥幸罢了,道:“安歌,你还恨朕,是不是?”

林安歌慢慢的垂下眼帘。

苏珏:“能原谅朕对你犯下的过错吗?”

林安歌的嘴角微微的勾勒出既绝美又苦涩的弧度。

苏珏等了很久,林安歌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那么没有答案,便是有了答案。

二人就这么坐在院中,傍晚的风有些凉意,无端的多了萧条凄然之感。

苏珏特别想保护前面的男人,给他世上极致的富贵和恩宠,如今看来,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如愿。

苏珏懂得林安歌说的那句“如今和当年不同了”的含义和威胁。

当年的牵挂、不舍、情愫,如今通通放下了,若真强迫林安歌再次进宫,就是逼他死,从而实现“我不会再踏入金陵城,一辈子都不会”的愿望。

他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错,错的不可挽回,苏珏更不可能放下皇权,真的和林安歌隐居山林,过的普通人一般的日子,那么,他们注定无缘。

苏珏不再言语。

林安歌安静的沉默。

直到黑色笼罩大地,院门才缓缓的推开,鲁忠犹豫的脚步慢慢的走进,见他二人就跟个玉雕石像一般的干坐着,一时不知所措,惶恐道:“……皇……皇上……天黑了……”

良久,苏珏才“哦”了一声,“安歌啊,朕……朕……”

这时林安歌像是同老友告别似的轻声道:“回吧。”

苏珏听了,仿佛失去了什么,心里一下子空了,迟缓的又“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起身。

林安歌只坐在那里,没有相送的意思。

苏珏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起什么,一伸手,鲁忠忙从身上掏出一只小盒子,恭敬的递到苏珏面前。

苏珏拿在手里,转身道:“安歌,这个……你留做念想吧。”

林安歌的肌肤在黑夜里,像极了羊脂玉,莹透纯净,不染一丝尘埃,微微的摇摇头,“定是贵重的物件,我不配……”

苏珏赌气硬塞在林安歌的手中,“就是一封信,将来若是有什么难处,拿着它来寻朕,朕自会帮你。”

林安歌低头看着那小盒子,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正想怎么回绝,就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那些背影已然消失在黑暗里。

林安歌看了好久,也愣了很久,才起身回屋,把那盒子顺手放在了架子上,就坐在书桌前开始发呆,此时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多年之后,那盒子里的东西,救了他儿子的一条命。

到了第二日,林安歌去了私塾,这里的人都特别的好,尤其是孩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林安歌常常在想,他这个年纪大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快乐,在脑海里寻啊找啊,后来林安歌苦笑,三十四年的生活里,只有那六年是快乐的。

可悲的是,这六年的快乐原来是场镜花水月的虚幻。

“听说了吗,皇上来了……”

几个教书先生激动不已,围在一起说个不停。

“是真的,我叔父昨夜接驾……”

“你见了吗?”

“皇上岂能人人见得啊……”

“……”

“……”

“……”

“皇上为何要来咱们这里?”

“我叔父就是为这个惶恐不安,皇上什么都不说……”

“……”

“……”

“……”

“安歌……安歌……”

林安歌仿佛从梦中惊醒,“……啊,怎么了?”

“我们去县衙,你去不去?”

林安歌还没开口,就有人关切的道:“安歌的脸色不大好,想来是身体不适,就在这里歇着吧。”

林安歌道:“好。”

“我们的课……”

“放心吧,我帮你们看着学生。”

几人大喜,“安歌,你真是最好的人。”

林安歌对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心想着皇上有什么好,就是去了,也未必见着,就是见了,又如何?

林安歌在经过一人的课桌时,无意瞥见一本《寻林记》,想着自己也有一本,回去定要看。

又过了几日,林安歌这天没课,在家里收拾了半日,便拿起笔作画,脑子想着什么,他就画什么。

等再抬头看时,天已渐黑,林安歌拍了拍酸疼的脖颈,起身点了灯,去厨房熬了一碗清粥,配了几根咸菜,就算是晚饭了。

林安歌心中算了算,还有三天,孩子们就回来了,想着到时候一定割上几斤肉,想着想着,林安歌的脸上就挂上了笑容,只是看到桌上的画时,笑容就消失了。

怎么画了一个秋千啊?

和逍遥居一模一样的秋千。

林安歌痛恨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能忘?呆坐了一会儿,顺手从架子上拿起一本书,躺在床上一看,原来是《寻林记》,不禁想到“书非借不能读也”这句话,便展开来看……

次日……

“安歌,怎么迟到了?”

林安歌慌忙的要去课堂,“抱歉……”

“别急,展鹏帮你上课了。”

林安歌松了一口气,“……哦,多谢。”

“咦,怎么眼睛都肿了?”

林安歌低头掩饰,“……没睡好……”

那人听了,只笑笑没再问,左右不能让他为难,原因啊,是怕林安歌,说的再明白些,就是怕林安歌的那两个儿子,别看年龄小,一个凶神恶煞,一个冷若冰霜,反正都不好惹。

林安歌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泪水泡成那样,一个男人哭到这个地步,也是丢人啊。

那人感叹一番,实在忍不住的道:“安歌,这女人啊,如衣服,既然旧的去了,就该找件新的来。”

林安歌失神的盯着手中的《寻林记》,什么都没有听见。

“如今你的两个孩子都大了,又在灵犀大仙门下学艺,将来定是大有作为,你也该再……续弦……我家里有位表妹,你是见过的……”

林安歌反应过来,忙笑着道:“不是说了吗,我配不上……”

“……安歌,别是你嫌弃我表妹吧?”

林安歌忙摇头,还未开口,那人又抢先道:“是,你这样的相貌、脾性、才华,自然是配得上好姑娘,只是我那表妹对你是一见倾心,我这才厚着脸皮与你一次又一次的说亲……”

林安歌真怕就这么说下去,他不知该该怎么拒绝,情急之下,打断道:“是我心中有人,忘不了,一直想着念着他,不想辜负你家表妹。”

“……是孩子们的娘亲吧?”

林安歌挣扎了许久,最终不情愿的点点头。

那人还想再说点什么,几次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这一日,林安歌只盯着《寻林记》看,时而展颜微笑,时而潸然落泪,众人只以为他为着书人的真情感动,就道:“这悔心散人也是痴情种子,两年走了不少地方,就是为了寻找失散的爱人,或许是生计,或许是想让那人看见,写了这本《寻林记》,说是游记,但里面的缠绵悱恻的情爱更是感人至深啊。”

“去年也写了一本,安歌,你手里拿着是第二本……”关展鹏一面说,一面翻着自己的书籍,“哈,找到了,给,先借你看两日。”

林安歌颤巍巍的接过来,展开细细的看,耳边的声音却没有停。

“既然给自己起了这么个笔名,想来是犯了错误。”

“哈哈哈,世人谁不犯错,难不成犯了错,媳妇就离家出走,那咱们男人岂不难做?”

“你们怎么知道人家的媳妇是离家出走,或许是走散了……”

“就你傻,既然如此,那妇人回家便是了,难不成她连自己的家在哪儿都不知?”

“也是,唉,有没有可能是被人贩子拐卖了?”

“可以报官啊,何必自己大海捞针的寻找。”

“你没权没势的,衙门谁会放在心上,也就是寻个几日,再做个记录,这事就算了。”

“说到底,还是悔心散人过于痴情。”

这一句总结,迎来众人纷纷赞同,只有林安歌苦笑,将《寻林记》合住,过了一会儿道:“不看了。”

关展鹏只道:“安歌,看看吧,这一本已经不再印刷了,想买都买不到。”

林安歌瞅了半日,将那本书还给关展鹏,道:“不看了,觉得无趣。”

众人听了,不由的诧异,“……那……那你……”那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了的魂不守舍,是怎么回事?

林安歌回到家中,到厨房生火熬粥,坐在那里从头到尾细细的读了一遍《寻林记》,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往火上一扔,瞬间烘烘的着了,化成灰烬。

林安歌呆呆的看着,心道:还是忘了好,回想那六年的时光,表面上是幸福和快乐,可细细深究,却是道不尽的心酸泪。

第129章:惭悔

徐州县衙内宅,知县大人和他的妾室秦蓁蓁正盛情款待远道而来的亲人。

“来,若愚,快吃啊。”

秦蓁蓁夹着一个鸡腿放在那孩子的小碗里,“长的真好看。”

若愚怯怯的躲进爹爹的怀里,不拿筷子,也不吭声。

孩子的爹爹道:“嫂嫂客气了,他不吃肉。”

知县大人笑眯眯的道:“快三岁了吧,比我们明珠大一岁,个头倒没有明珠高。”

秦蓁蓁一面把身边的小姑娘往怀里抱,一面怜惜道:“想来是没人好好疼……”

话音未落,知县大人就轻轻的踢了她一下,秦蓁蓁忙歉意的笑了笑,又柔声对孩子道:“若愚啊,要多吃肉肉,才能长的高哦。”

若愚奶声奶气的道:“不次幼,久能找到阿爹。”

知县大人听了,又是难受、又是无奈,道:“天佑,何苦呢?”

这知县大人正是顾家大公子—顾宇轩,而他们款待的亲人,就是顾墨轩父子,他们正好寻到此处,便来探望兄长。

顾墨轩一面摸着孩子的脑袋,一面苦笑着说道:“三年前我就开始吃素了,若愚是肠胃不好,吃了就吐,和安哥一样。”

若愚小声道:“爹爹,我想次那个。”

不等顾墨轩再问是哪个,秦蓁蓁就把一碟玫瑰酥端到若愚面前,温言道:“乖孩子,吃吧。”

若愚仰头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点点头,他才拿了一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吃。

秦蓁蓁夸道:“真听话啊,可比明儿懂事。”

在她怀里的小姑娘立刻撅起了小嘴儿。

顾墨轩摇头道:“都快三岁了,胆子小的很,醒来不见我,就哭的厉害,小宝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敢和狼玩在一起。”

顾宇轩瘦了许多,脸色不怎么好,眸子中含着忧郁,人也没有精神,像是被生活拖垮了似的,和从前简直不一样了。

自从他们兄弟二人相见后,就一直有总凄凉伤感围在顾宇轩的心头,“天佑啊,大哥劝你一句,愿意听就听着,不愿意呢也别恼了。”

顾墨轩怎不知他要说什么,便在这个空隙抢先道:“大哥,那就别说了。”

秦蓁蓁听了,怕自家官人尴尬,忙笑着说道:“若愚,来大伯母这里来。”

小男孩赶紧的往顾墨轩的怀里靠了靠。

小女孩则是抱紧自己的娘亲。

顾墨轩无奈,把若愚往外推,“去,你大伯母叫你呢。”

孩子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听话的往前移,秦蓁蓁一把拉住他往怀里搂,猛夸了一顿。

她的热情,吓坏了小男孩,也委屈了小姑娘。

顾明珠用小手推了一下若愚,“这系我阿娘,不系你的,久开。”

若愚的眼睛一下溢满了水汽,巴巴的看着顾墨轩。

秦蓁蓁忙道:“不哭不哭,妹妹是和你闹着玩呢,明儿,不乖哦,这是你哥哥……”

孩子们在秦蓁蓁轻声细语的哄劝下,很快就成了相亲相爱的兄妹,又让奶娘婆子们领着他们到院子里玩。

顾墨轩望着院里,嘴角一直含着苦涩的微笑,“这些年来,若愚跟着我受苦了。”

顾宇轩又想趁着这个机会说些什么,无奈顾墨轩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一厚叠信纸,“这是《寻林记》第三册 的手稿,麻烦大哥……”

话未完,顾宇轩差不多就跟抢过似的,眼睛盯着书稿,“我就猜着是你写的,果然是……”说着已经细细的从头看起,还是秦蓁蓁咳嗽了两声,顾宇轩才把书稿放下,笑着说道:“放心,我这就去派人去刻印,安歌一定会读到。”

顾墨轩苦笑了一下,眸光又转到门外,看了许久,才回头对顾宇轩道:“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顾宇轩只低头看着书稿,“你这就见外了,什么事只管说就是。”

顾墨轩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若愚这孩子跟着我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是办法,如今三岁了,还没有明儿长的壮实,性格又怯弱,我想……我想……”

顾墨轩正不知怎么往下说,只见秦蓁蓁两眼放光,忙拉着顾宇轩的衣袖,激动万分的道:“官人,官人,你快应了啊。”

顾宇轩这才从书稿中抬起头,迷茫的问道:“我应什么?”

秦蓁蓁已然顾不上回他的话,对顾墨轩发誓般的道:“三弟,你放心,我会把若愚当成我的亲儿子,不,比亲儿子还要疼一万倍。”

顾宇轩听了,怕顾墨轩误会,忙正色道:“你胡说什么,这跟抢儿子有……”

顾墨轩见秦蓁蓁这般情景,心中五味杂陈,但纵使万般不舍,也不得不忍痛割爱,“大哥,若你不嫌弃,若愚就是你的儿子……”话到此,已然泪不成声。

顾宇轩忙道:“天佑,别这样,我知道你是不想让若愚跟着你颠沛流离,想让孩子过上安稳的日子。”

顾墨轩点点头。

“放心,只管让孩子留在这里,将来找到安歌,再来接若愚。”

顾墨轩感激不尽。

秦蓁蓁早已走到屋外,抱起若愚,又是亲又是摸,欢喜的不得了。

顾宇轩见了,摇头道:“她呀,就是喜欢孩子,自生了明姐儿,就一直想要个儿子……”说到这里,突然觉得不妥,于是又道:“放心,蓁蓁是位通情达理的好姑娘,到时候你来要孩子,无非就是哭几日……”

顾宇轩停住了口,干笑着道:“天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大哥,我懂得,是怕将来嫂嫂伤心,只要孩子和她有缘,我不强求,对你们只有感恩之心,一辈子都记得你们的好。”

顾宇轩道:“当年我还在心里笑话你,为了情情爱爱这般那般的不值当,直到遇见蓁蓁,那是我人生最低谷,她什么都不图,就一心对我好,我给她什么,她都舍不得用,只说将来是明姐儿的嫁妆,我得对她好,哪怕和家人闹的天翻地覆,也不能辜负蓁蓁,每年祖母和母亲都写信让我带着她回金陵城,我哪里敢,又说让……你大嫂跟着来……”说到这里,顾宇轩嗤笑一声,“她要来了,蓁蓁会和她们一样,无缘无故的不见了,我是真的怕,如今金陵城里,我早就是人人口中的负心郎,而蓁蓁成了狐狸精。”

顾墨轩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眼眶泛红,“还是大哥看的透彻,当年我若……我若……”

顾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当年的事,我也是过年回家听说了些,后来……安歌带着小宝儿走了,我才知道,听到了都是假的。”

“当时整个金陵城都说是安歌的错,我他娘居然也信了……”说着,顾墨轩紧握拳头,狠狠的砸在桌子上,“我真不是东西,就是个畜牲。”

顾宇轩斟酌道:“天佑啊,若许安歌并不想见你……”

“我知道安哥恨我,怨我,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但我必须找到他,哪怕是远远的看着他,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我也心安……”

“知足……”

“踏实。”

这三个词,是顾墨轩说一个,停一会儿,想一下,再说一个。

“大哥,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顾墨轩指着自己,“是我,是我离不开安哥,我的日子里不能没有安哥,当年是我缠着他、哄着他留在我身边……”说到这里,顾墨轩拿起酒杯一仰头,辛辣的液体从口腔进入,一不留神,差进了气管里,呛的猛咳嗽了一阵。

顾宇轩忙用手帮他捋顺,安慰道:“天佑,已经这样了,再追悔莫及也于事无补,将来好好待他……”

顾墨轩伏在桌上痛哭起来,“好好待他……好好待他……在逍遥居的时候,我也常常对安哥这么说,我觉得对他特别好……好什么啊?”

顾墨轩突然指着院中的孩子,“若不是这几年我亲自扶养若愚,怎么知道照看一个孩子居然会如此艰辛和操劳,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对于我们这些家庭来说,知道个屁,娘亲抱过我们几次,哭闹的时候,她哄过吗?把孩子交给奶娘婆子照顾,自己无非就是高兴了逗一下,我们调皮了,责罚一下,大户人家,谁会亲自带着孩子,我们身边的奶娘就好几个,还不算嬷嬷,她们累了,还有人替换休息一下,可安哥呢,就一个人照顾小宝儿,孩子哭闹、淘气都是他一人哄,大哥,你不知道,带孩子是真难啊,若愚可比小宝儿好多了,我都受不了,每当他哭闹时,我就一个劲儿的在心里默念,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安哥呢,小宝儿和他没有半点血亲啊,他只是因为爱我,就心甘情愿的付出,晚上孩子不好好睡觉,他怕打扰我,就悄悄的抱着小宝儿到外间玩,白天还要做家务活计,这些年来,他没有抱怨过一句,可我呢?”

“把安哥当成什么人,说爱了,哪里爱了,说宠他,又怎么宠了?”

“把人禁锢在逍遥居,他想去教书……”顾墨轩突然灵光一闪,“对对,以后重点是书院啊,私塾这些地方,安哥喜欢孩子,孩子们也都喜欢他,我就是笨……”说着狠狠的打了自己的脑门,力道重的把顾宇轩心疼的不得了,刚想插嘴说个话吧,又被顾墨轩抢先了去,“什么笨,就是我不了解安哥,安哥不能吃荤食,我就逼着他吃,还说是宠溺他,结果安哥不舒服,我就又让冯麦冬给他调理,整整喝了好几个月的药,估计是冯麦冬都看不惯了,说了我一顿,这才停了那苦汁。”

“我哪里为安哥想过,都是以自己的爱好性情为主,连家里做饭都是以我的口味为标准,安哥喜欢什么,我一概不知。”

“他每日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休息,逍遥居每个角落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打理的有条有理,这三年来,我才意识到,这些都得需要每日打扫,安哥从来没有说过,就一人默默的做。”

“我的喜怒哀乐,他都特别在意,而他的呢?我从来没有留心过。”

“我说什么,他都听,我不喜欢他和外人说话,他后来连逍遥居的大门都不踏出一步,我真混蛋,安哥那么信任我,我却一直怀疑他,我有什么资格啊?”

“安哥处处让着我、爱着我、护着我,我又为他做了什么?”

“他在金陵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伤害,我连句安慰话都没有说半句……”

“……”

“……”

“……”

顾墨轩在亲大哥面前,哭的像个孩子,“安哥,你在哪儿啊?”

“我真的很累……”

“我想你……”

“你在哪儿?”

“给我一次机会吧……”

顾宇轩伤感不已,“天佑啊,不哭了,既然到大哥的地方来,就好好休息几日。”

顾墨轩抹泪起身,“不,我还要去找安哥。”

顾宇轩扶着摇摇晃晃的顾墨轩,道:“我派人找就是了,再说……”顾宇轩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既然在这里,哪有不替你寻的道理,真的没有,安歌真在这里,就算我这里的人再愚笨,三年了,总该找着了。”

顾墨轩道:“我得亲自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问才放心。”说着从衣袖口拿出一幅小画卷,慢慢的展开,“像吗?”

怎么能不像?

栩栩如生,仿佛林安歌在画中一般。

“我拿着这个问,只要见过的,就算记不得,总会犹豫些,我就这么慢慢找,一个一个的问,总会找到安哥。”

顾宇轩心头一酸,差点落泪,“真是苦了你。”

“好好的人,被我伤了,又弄丢了,我得找到才行,找到了,就要好好的爱着,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爱着,就像安哥对我那样。”

顾宇轩要与他一同去,顾墨轩拒绝,又要派人跟着,顾墨轩道:“大哥,真不用了,更不用可怜我,是我活该。”

若愚见顾墨轩出来,便跑了过来,奶声奶气的唤道:“爹爹……”

顾墨轩既然有心让秦蓁蓁扶养孩子,就应该让他们多相处,好等他离开时,也能够放心,于是摸着若愚的小脑袋,“乖,和你大伯母在家里玩。”

孩子仍然是仰着头,张开双臂,“爹爹……抱抱……”

顾墨轩看了许久,抬头对秦蓁蓁道:“嫂嫂,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秦蓁蓁一面说,一面去哄孩子。

顾墨轩狠下心,转身就走的刹那间,就听到孩子的哭声,脚步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出来衙门,一路问行人,“见过画上的人吗?”

“没有。”

“这里的私塾在哪里?”

“哦,往前一直走,再拐两个弯,有一家私塾。”

“多谢。”

顾墨轩就这么一路问,一路行,只是还没走到私塾,就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三公子,可算找到你了,我们大人让您快回去。”

顾墨轩的心一下子吊起来,“若愚怎么了?”

第130章:宁和镇

原来是若愚哭的是惊天动地,府里的奶娘、婆子轮番上阵,还是哄不了他,眼看就喘不过气了,顾宇轩忙忙派个腿脚快的去寻顾墨轩。

顾墨轩抱着若愚,一面拍抚,一面柔声道:“哭什么啊,爹爹想让你过安稳的日子,跟着你大伯父多好,你大伯母也疼你……”

说到这里时,顾墨轩明显的觉得怀里的小家伙搂的他更紧了。

“乖,不哭……”

“……呜呜……呜呜……呜呜……”

“好了,不哭了,乖……”

晚上睡觉的时候,若愚紧紧搂着顾墨轩的胳膊,怎么都不放开,到了第二日,孩子的眼睛肿成一条缝,顾墨轩走哪儿,若愚就巴巴的跟到哪儿,大人们心疼的不得了。

顾墨轩说让他留在家中和妹妹玩耍。

若愚就抱着爹爹的腿。

秦蓁蓁刚开口说话。

若愚就哭成了小泪人,可怜的小模样别提要人疼了。

无奈之下,顾墨轩只得带着他出门,“困了?”

若愚蔫蔫的趴在顾墨轩的肩膀上。

“在家多好啊,非要跟着我做什么?”

若愚软软糯糯的道:“找阿爹啊。”

顾墨轩的心又酸又痛、又甜又暖,手臂又抱紧了怀中的小娃娃。

顾墨轩和往常一样,每日早出晚归,抱着孩子寻找林安歌,过了一个月,仍旧是无果。

到了离别之际,秦蓁蓁还是不死心的问道:“若愚,家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妹妹陪你玩,留下来好不好?”

若愚只搂着顾墨轩的脖子,不作声。

顾宇轩笑着道:“是个好孩子。”

展眼又过了几个月,傍晚时分,顾墨轩抱着孩子站在城门下,望着上面的字,“宁和镇——”

若愚刚睡醒,揉揉眼睛,甜甜糯糯的问道:“阿爹会在这里吗?”

“或许会吧,走,先找个客栈,若愚饿坏了吧?”

孩子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响,却摇摇头,乖乖的窝在顾墨轩的怀里。

顾墨轩轻轻的抚摸着若愚的后背,又是怜爱、又是愧疚。

或许是地名的缘故,顾墨轩走了一条街,就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里的宁静、和善,到一个卖糖果的小摊前,“若愚,想吃哪个?”

孩子抿着嘴巴巴的瞧了半日,咽了咽口水,然后哼声道:“不次。”

摊主儿憨笑道:“来我这里的,哪个孩子不是哭闹就是打滚儿耍赖非让大人买来吃,像你家懂事的小娃娃,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摊主儿见他们风尘仆仆,又问道:“看着眼生,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啊,若愚——”

小家伙立刻熟练的从爹爹的怀里摸出小画卷,朝着那人展开。

顾墨轩道:“可见过此人吗?”

摊主儿看了看,道:“没有。”

若愚低着头默默的把画卷起来,然后伤心的趴在顾墨轩肩膀上。

摊主儿看了这情景儿,顿时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忙要弥补,一面麻利的把摊上的各色糖果挑选了几颗包好,一面歉意的道:“我在这里摆摊的时间不长,画上的那位天仙的公子真没见过,您想打听啊,就到面前的悦来客栈问问,听说那家客栈开了几十年,想必见过的人多。”

顾墨轩道:“多谢多谢。”

“小娃娃,给。”

若愚转过脸,看看摊主儿手上的糖包,再看看爹爹。

顾墨轩道:“拿着吧,说谢谢伯伯。”

若愚乖乖的拿住抱在怀里,奶声奶气的学道:“谢谢伯伯。”

摊主儿夸赞他懂事。

顾墨轩给他钱,就是不要,非说是送孩子的,二人退让了一番。

到了悦来客栈,早有店小二笑着迎上来,“客官,住店还是用饭?”

顾墨轩把若愚放到椅子上,“要一间客房。”

“好嘞。”

“一碗素面,再给孩子蒸碗鸡蛋羹。”

店小二一面倒水,一面道:“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好。”

若愚打开纸包,每一颗糖果都拿了又放下,像是在挑选奇珍异宝,店小二看着有趣,觉得十分可爱,便说了一句,“小孩子都喜欢吃糖。”

顾墨轩宠溺的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是啊,他哥哥小时候也很爱吃。”

这时若愚道:“爹爹,袋zhi。”

顾墨轩拿出一个小荷包,若愚挑了几颗糖果,小心翼翼、认认真真的放进去。

店小二当时就撇嘴,心中对这孩子不喜。

谁知又听到大人说道:“你吃吧,别给他们攒了。”

孩子道:“不嘛不嘛,这系给阿爹和哥哥的。”

原来是这样啊,店小二立刻对孩子刮目相看。

桌上仅剩的两颗糖果,若愚拿起一颗到顾墨轩嘴边,“爹爹次,甜甜。”

顾墨轩笑着道:“爹爹不吃,若愚吃。”

孩子硬塞进顾墨轩的嘴里,笑的是天真烂漫。

店小二忍不住夸赞孩子。

顾墨轩欣慰,摸着若愚的小脸蛋,道:“孩子懂事,就是跟着我受苦了,对了,见过画上的人吗?”

说着打开画卷,店小二歪着脑袋看了半日,然后摇摇头。

顾墨轩僵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店小二看了这情景儿,莫名的有些心酸。

若愚趴在桌子上拿着糖果玩,正要放到嘴里,一不小心掉到地上,“爹爹……”

顾墨轩抱他下来,圆圆的糖果在地上滚了很远,若愚就跟在后面跑。

顾墨轩的目光一直跟着孩子,只见他到门槛处蹲下,捡起糖果,便道:“若愚,回来了。”

孩子低着头用小手擦糖果上的灰。

“客官,您的面,还有鸡蛋……”店小二一面摆放,一面说着,突然间停了下来,“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顾墨轩的眸光从门口孩子的身上转到店小二这里,“想到什么?”

“那位公子……画上的公子,我见过……”

这样的话,三年来顾墨轩听了不少遍,虽然每次找到人都不是林安歌,顾墨轩仍然听到这个消息激动不已,“在哪里见过?”

店小二仰着脑袋想了半天,嘴里一直在说:“肯定见过啊……要不然不会这么面熟……在哪儿呢……一定见过……”

顾墨轩紧张的道:“不急不急,慢慢想……”

正在这时,若愚:“爹爹,阿爹……”

孩子的这句话顾墨轩压根没有听到,一心扑在店小二的表情上,“……慢慢想……慢慢想……”

店小二一拍脑门,“等等客官,我让我们掌柜的来,他记性好的呢,或许他知道。”

顾墨轩哪里能等得,跟着店小二一起到了后堂,掌柜听了来意,拿起画一看,便笑着说道:“这不是林先生吗?”

顾墨轩的心从高高的上空狠狠的跌落到肚子里,两眼泪汪汪,颤巍巍的道:“他……他叫什么名字?”

“林先生唤什么,我可不知,是我那外甥是他的学生,所以见过几次面。”

这时店小二恍然道:“哦,想起来了,上次掌柜让我去私塾给表少爷送糕点,就是在那里见过这位先生。”

顾墨轩的心“怦怦”乱撞,“哪家私塾?”

“就是东街上的那家,唉唉,客官,这个时辰,早就放学了,哪里还有人,不如明早再去。”

顾墨轩早已冲出去,“我就在那里等……”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又回来,深深的给掌柜鞠躬,诚恳的道:“能不能麻烦您问问表少爷,林先生家住哪里?”

掌柜为难道:“这个……”

顾墨轩索性跪下。

掌柜忙去扶,“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

顾墨轩语无伦次的道:“实不相瞒,我已经找了他三年多了……如今听到……我……我如果等一晚上……我……”

掌柜的道:“客官起来,我派人去我姐姐家一趟便是。”

顾墨轩磕头道:“多谢掌柜,若愚,来,给这位伯伯磕头,若愚……”

顾墨轩回头,这才发现孩子没跟进来。

平日里,若愚就像个小尾巴似的,他走哪儿,他跟着到哪儿,今天的这个情况,还真没有过,顾墨轩忙起身去大堂,哪里还有若愚的身影,问其他客人看见孩子了吗,皆说没有。

三年前的恐慌猛烈的向他袭来,击垮了所有的意志,像疯了似的喊孩子的名字。

众人见了,纷纷上来询问,“别急别急,我们一同找。”

“孩子才三岁,跑不远。”

“是啊是啊……”

“不能让孩子在咱们宁和镇丢了啊。”

“……”

“……”

顾墨轩道:“万一是人贩子……”

掌柜的也急了,把堂上的店小二痛骂了一顿。

众人道:“我们分头行动,要快,不能再耽搁了。”

顾墨轩对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很是感激,不停的对他们道谢。

待众人全部出发,顾墨轩手脚发软,已经瘫坐到地上,抱着头喃喃自语道:“若孩子再丢了,我可真就坚持不住了。”

掌柜的想安慰一下,只是还没开口,顾墨轩已然站立起来,眼睛布满血丝,道:“假如孩子先回来了,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

“好说好说……唉,客官,您去哪儿?不再这里等吗?”

“找找孩子,晚上我回来。”

掌柜的看着那男人慌张的背影,叹息的摇摇头,“真可怜,那个没找着,孩子又丢了,可真……对了,你去我姐姐家问问,哥儿的先生叫什么,家住哪里?”

“是。”

一店小二跑出了很远,掌柜的又大声吩咐道:“问出来直接去请林先生来。”

“知道了。”

又停了好一会儿,掌柜的对另一小二道:“还愣着干嘛?去报官啊,孩子丢了,在咱们店里丢了……”

“是是是,掌柜的,这就去。”

第131章:次糖糖

圆圆的糖果在地上滚啊滚,还好被门槛挡住,若愚蹲在地上捡起。

“若愚,回来了。”

孩子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擦糖果上的灰。

……

……

……

外面行人来来往往……

……

……

“山上的风景可美了,每日清晨往那一站,什么烦恼都没有。”

“对了阿爹,我们老师说了,无涯山的空气对身体特别好……”白衣少年似乎语尽词穷,便对着年长的男子的道:“大哥,你倒是说话啊。”

年长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但看起来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洋溢,像是背负着什么国仇家恨,让他浑身充满戾气和沉重,可是对着家人语气倒是很温柔,“……阿爹,老师邀请了您几次,好意咱们总不能一直不领吧,去无涯山小住几日,也是好的,顺便看看我们的功课。”

“……”

“……”

“……”

若愚或许是听到“阿爹”这个词,便抬头寻那声音的主人,这一看,干净明亮的眼睛睁的老大,愣了半晌儿才回话神来,又是惊喜、又是激动的叫道:“爹爹,阿爹……”

若愚费劲儿的跨过门槛,雀跃的望着从他面前经过的那个男人,“……阿爹……阿爹……”

那人的两侧的少年,一人一句说个不停。

“……阿爹……”

若愚天生怯弱,声音也不大,周围的人并没有听到。

若愚急的不得了,转身跑进大堂,“爹爹……爹爹……”

小人儿仰着脑袋找了半日,看不到顾墨轩的身影,便又匆匆的跑出去,追赶那人,距离越来越近,若愚气喘吁吁的喊道:“……阿爹……阿爹……”

……

……

“阿爹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啊。”

“我在这里很好,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不放心,就是不放心。”

若愚伸出小手试图去抓男人的衣角,只是还没碰到,看到面上有疤的青年侧头瞪了他一眼,吓得孩子忙收回了手。

若愚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跑,超过他们,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咧着嘴朝那男人直笑。

只是这三人只顾着说话,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行动怪异的孩子。

若愚看着他们经过他,便又跑到他们前面等。

如是几回,男人终于看到这孩子了,不禁转头看了看四周,心中疑惑,走进若愚,柔声道:“小娃娃,你家大人呢?”

若愚仰着头一直对着男人笑。

男人又转身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孩子的家长,便蹲下身子,“你叫什么名字?”

若愚乖乖的、又害羞的道了名字。

其实男人并没有听清,一来是声音太小,二来便是孩子的发音不是很准,正想着是哪两个字时,只见那孩子的小手朝他脸颊伸来,男人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孩子摸了摸他的眼角下,然后像是确定了什么,笑的是那样的灿烂。

孩子又展开男人的一只手掌,低着头看了半天,仿佛寻找什么。

身后的白衣少爷不耐烦了,“走开。”

若愚正全神贯注的想什么,被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吓了一跳,要哭不哭的看着男人。

男人微微一笑,“小娃娃,你爹爹和娘亲呢?”

若愚的泪水在眼眶中转啊转,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男人怜悯,伸手拭去,“乖,不哭,哥哥并没有……”

男人停口了,只见小娃娃突然抓住他的右手看,然后兴奋的像只小喜鹊。

男人又是疑惑、又是奇怪,不得不转头看他身后的两个儿子,一头雾水道:“这孩子怎么了?”

白衣少年冷冷的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想来是个傻子,或许是他父母嫌他是累赘,不要罢了,阿爹,不用管他。”

男人正要说什么,突然感觉左衣袖被掀起,不等他回头看是怎么回事,白衣少年一把推开小娃娃,怒道:“你做什么?”

若愚跌坐到地上,先是愣住了,然后大哭起来,“……爹爹……怕怕……呜呜……爹爹……疼……”

男人忙去抱孩子,“不哭不哭,摔疼了吗?”

白衣少年只对着那孩子质问道:“你刚才要看什么?”

若愚把小脸蛋藏在男人的怀里,不敢再看任何人,像是有了保护。

男人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的低头看了看左腕,然后慢慢用衣袖遮住那条经过漫长岁月的疤痕,道:“逍遥,没事,都过去了,再说他看上去不过两三岁,又懂什么,见了手腕上别人都没有只要我有的伤疤,自然是好奇,就想多看看瞧瞧,估计还会问,一直问,小孩子都是这样子。”

这位男子,不是林安歌还会是谁。

林逍遥道:“我不想让阿爹看见它,你会伤心。”

林安歌很是欣慰,一面拍抚怀中的小娃娃,一面笑着说道:“不伤心,能有你们这样的儿子,我每日都开心,他们都羡慕的不得了。”

林逍遥道:“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连阿爹都保护不了……”

“傻孩子,那时候你太小,如今你们大了,这不阿爹就很好,逍遥,不用自责,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千万不要成为你的心魔,好不好?”

林逍遥过了许久,才点点头,眸子上的一层常年不化的冰霜瞬间融了。

林安歌又对林恨天道:“阿天,当年你是因为我而连累,要不然你哥哥不会把你打……”

林恨天很懂事的道:“阿爹放心,我不计较,就像你说的,离他们远远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那你怎么还绷着脸,瞧你把这小娃娃吓成什么样子啦。”

林恨天敷衍的笑了笑。

可若愚看着,更觉得面目可憎,哼哼唧唧的使劲儿的往林安歌怀里钻。

林逍遥不乐意了,道:“阿爹,别抱他了,你胳膊疼不疼?”说着要把若愚从他怀里扯出来。

让逍遥气愤的是,那孩子居然搂住林安歌的脖子不放,“你赖上我们了,是不是?下来。”最后两个字十足十分命令口气。

林安歌正要开口,林恨天强硬的把若愚夺过来。

果然孩子哭了,仿佛鱼离了水,挣扎个不停,小手抓着林安歌的衣服不放,“……阿爹……阿爹……不要离开我和爹爹……”

林安歌心软,但他的右臂又沉又痛又酸,确实无能为力,温柔的摸着若愚的小脸儿,“不哭不哭,是叔叔抱不动你,让大哥哥抱会儿。”

若愚的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林恨天一看,立刻把孩子放在地上,“阿爹,天眼看就黑了,我们回吧。”

若愚生怕丢了他或是忘了他,忙忙的拉住林安歌,又乖巧又可怜的道:“不让阿爹抱,我乖乖的。”

林安歌有必要更正一下,笑道:“傻孩子,怎么能随便唤阿爹呢?”

“你久系阿爹啊。”

这时三人只想着是小孩子学着别人,谁也没有在意。

林逍遥烦躁的说道:“就是个傻子,阿爹,不要管他,我们走。”

林安歌听了,甚是伤感,三年前的遭遇无疑让林逍遥的性格大变,原来活泼可爱、开朗无忧的小宝儿不见了,林逍遥仿佛是占用了顾宝林的身体,“小宝儿,不能这样。”

林逍遥在这世上只在乎一人,这人便是他的阿爹,不愿他阿爹伤心,只想让他笑、让他高兴,可这三年多来,他好像做不到,“那怎么办?”

这时林恨天道:“阿爹,要不我把送他到衙门,谁家孩子丢了,定要报官,你和逍遥先回家。”

林安歌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们先陪着他在这里等等,想来是没有走散多远,到天黑时,再送他去衙门,好不好?”

林逍遥翻了个白眼,想要说什么,还没说时,林安歌看着前方的小摊道:“喝杏仁茶吗?”

林逍遥赌气道:“不喝。”

谁知若愚拍手道:“好啊好啊。”

林逍遥更气,“你还真不客气啊。”

林安歌已然牵着若愚的手走到小摊前,要了三碗杏仁茶。

若愚拿出小荷包,把糖果通通倒在桌子上,林安歌一看,笑道:“这么多啊。”

若愚道:“都系阿爹和哥哥的。”

林安歌道:“这么乖,怎么没有娘亲的呢?”

“爹爹和我都次过啦。”

和小孩子聊天,大人从来不会较真,因为他们没有任何逻辑,林安歌只是笑个不停,“逍遥,这娃娃和你小时候不知哪里还有些像。”

林逍遥冷哼一声,算是无声的反对。

若愚挑拣一颗糖果给林安歌,甜甜的道:“阿爹,次糖糖。”

林安歌逗他道:“这是你阿爹和哥哥的,我不能吃。”

若愚眨着无辜清澈的大眼睛,“你久系阿爹啊。”

正在这时,有几人匆匆而过,他们看到三岁大的孩子,但见他和身边的大人亲厚的不得了,便认为他们是父子,并没有上前询问。

林安歌听了,更是笑个不停,道:“我们既然这么有缘,将来就认你做干儿子吧。”

若愚非得把糖果塞进林安歌嘴里,还道:“你久系阿爹啊”。

林安歌觉得小娃娃可爱的不得了,笑的两眼弯弯,只见他认真的挑选糖果,拿起一颗,怯怯的看了看林逍遥,却对林安歌弱弱的道:“哥哥次糖糖。”

林安歌道:“哥哥在那里,你们两个都笑一笑,别一个黑着脸,一个冷着脸,都把他吓着了。”

林恨天两口喝完杏仁茶,强笑了一下。

林逍遥则是用勺子搅啊搅,冷笑一声。

林安歌一口一口的喂若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若愚是说了好几遍。

林氏父子三人猜想了半天,可算是明白了是哪两个字,“大智若愚”,可见他的父母都明白这孩子并不聪明。

林恨天起身正要付钱,突然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安歌和林逍遥不由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刹那间,一个脸色煞白如冰雪,一个脸色通红似火焰。

然而那个小家伙却是欢快的奔了过去,“爹爹——爹爹——我找到阿爹了——”

第132章:你不知道

“爹爹——爹爹——我找到阿爹了——”

若愚雀跃的向顾墨轩奔去,拉着他的手往这边来,嘴里不停的夸耀道:“阿爹次糖糖了。”

“阿爹抱我来。”

“阿爹还夸我呢。”

“……”

“……”

孩子只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之中,完全不知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万千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沉重。

若愚的一只小手拉着顾墨轩,另一只胳膊伸着老长去够林安歌的手。

顾墨轩泪流满面,颤巍巍的道:“……安……安哥……”

顾墨轩有千万衷肠倾诉堵在心口,一时间却不知说哪句,梦想了无数遍的场景终于实现了,五味杂陈,脑子有那么短暂的失忆和混乱,只会不停的叫着“安哥”,生怕这是梦,一触碰即破碎的梦。

林安歌的脸苍白的几乎透明,如同冰雪雕塑的玉人,目光从震惊,到哀怨,再到愤恨、厌恶之间流转。

顾墨轩全身僵硬,仿佛没有了知觉,跟个木偶似的被孩子牵着往前走,一步一步的离林安歌越来越近,心跳的也越来越厉害,有种撞出胸腔的错觉,“……安哥……终于找到你了……”

林安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顾墨轩,眸子中的情绪风云变幻,或许连他自己都读不懂,轻唇开启,幽然而道:“找我做什么?”

顾墨轩盼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对于林安歌冷冷的态度,让他如同坠入冰窟。

“找我做什么”这句话,在他的脑中不停的闪过,神奇的化成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慢慢的、重重的划拉着,顾墨轩甚至连呼吸都是痛的,不由的想到三年前他们在永福宫见面的情景,当时的林安歌比这痛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他这点痛又算什么。

“……你……过的好吗?”

“好。”

孩子的小手终于拉住林安歌的手,怯怯的、甜甜的、羞羞的求道:“……阿爹……我们回家啊。”

林安歌低头去看若愚,抬手挣脱开,“又想用孩子套住我?”

顾墨轩忙摇头道:“不不不……”

林安歌不等他把话说完,问道:“他是段青的儿子吧?”

顾墨轩语塞。

若愚已经抱住顾墨轩的腿,委屈的抹起了眼泪。

林安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自嘲道:“我真蠢。”

顾墨轩抱起孩子,一面拍哄,一面对林安歌道:“我和段青和离了……”

林安歌愣了一下,而后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墨轩痛的已经麻木,“安哥,对不起,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

林安歌突然转过身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也忘记了……”

听到这里时,顾墨轩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突然远远的看到灯塔,“好,以后的日子里……”

林安歌接着这话道:“以后的日子里,老死不相往来。”

原来那灯塔是幻觉,顾墨轩悲痛欲绝,“……不可能……不可能……安哥,我带着孩子找了你三年……”

林安歌不等他把话说完,抬脚就走,像是在逃离什么。

顾墨轩跟在后面,“三年了,这三年里我想了很多,安哥,你听我说……安哥……我想你……没日没夜的想……我错了……真的错了……安哥……”

顾墨轩越说越快,似乎是在配合林安歌的步伐,“……我知道你怨我恨我……我连我自己都恨都怨……安哥……”

一把明晃晃的利剑指在他的喉咙处,顾墨轩停住了脚步,目光顺着长剑慢慢的往上移,从微颤的手,到一张俊美的脸,只见那少年咬牙切齿道:“再跟着,我就杀了你。”

若愚吓的把小脸藏在顾墨轩的脖颈处,呜呜的哭了起来。

顾墨轩却是大喜,“你是小宝儿?都长这么大,你会说话了?”

林逍遥因愤恨的全身发颤,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道:“顾宝林已死,我是林逍遥。”

顾墨轩一听“逍遥”二字,像是捕捉到一丝渺茫的希望,原本犹豫伤感的眸子一下子星光灿灿,谁知林逍遥后面一句话,把那点光无情的碾压。

“逍遥自在,阿爹希望我逍遥自在,不被世间一切繁琐的恩怨情仇所困。”

四周所有的人皆停下往这里看。

画面仿佛定格住一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

林恨天冲着人群道:“滚——”

这个字,气势汹汹,如猛兽嘶吼,瞬间只剩下他们四人。

顾墨轩的眼睛盯着林安歌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开口道:“……好……好名字……跟着你阿爹的姓最好不过……”

林逍遥不知被什么触动情肠,眸子中的水汽慢慢的越来越多,大有控制不住之势,怒吼道:“是你抛弃了我们……是你……”

“小宝儿……”

林逍遥突然间变得不可理喻,连叫着自己的名字许多遍。

顾墨轩忙哄道:“好好好,你是林逍遥,逍遥,爹爹对不住你们……”

“是对不住我们,所以,我恨你。”

“我恨你”三个字,狠狠的刺在顾墨轩的心脏,悲痛道:“将来的日子里,爹爹好好补偿你们。”

林逍遥突然冷笑一声,挑眉反问道:“怎么补偿?”

顾墨轩正要开口隆重的说下誓言,不想林安歌的利剑微微移动,寒声道:“那么先杀了他。”

剑头指向了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若愚。

顾墨轩知道林逍遥说的是气话,因为在他心目中,孩子还是从前的孩子,却不知早就变了。

“逍遥,爹爹知道当年……”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是。”

顾墨轩听了,又是后悔、又是愧疚、又是自责、又是心疼,“……”

林逍遥咬牙切齿道:“我却知道,知道的清清楚楚,知道顾府的人怎么背地里笑话阿爹,又怎样明目张胆的欺负阿爹,用狗血羞辱阿爹,阿爹被掳走,我又是如何哭着跪求他们,可他们呢?冷漠冷漠,还是冷漠,我当时才六岁,可那个场景,就像刻在脑海里一样,让我每天一遍又一遍的回想。”

“我在金陵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找你,每日都梦想着你从天而降……”说到这里,林逍遥嗤笑一声,“后来,祖父找到了我,带着我进宫求皇上,我真是蠢透了,对着那个始作俑者不停的磕头,怎么就天真的以为他能帮我找到阿爹。”

“我记着那天下雨了,江十八来了,说有人自杀,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懂得。”

“我看到阿爹时,有点不认识他,他的手上脚上拴着铁链,人瘦的像只有一口气撑着,披头散发,眼睛红红的、脸色白白的,像个……像个疯子……”

“他不是阿爹,阿爹不是那个样子,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

林逍遥继续说道:“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和阿爹水深火热的煎熬时,你正在陪着你的……”林逍遥放下利剑,笑着说道:“这不,你怀中的娃娃不就是当年的产物。”

“居然厚着脸皮带着他来找阿爹。”

“阿爹在宫里那么盼你想你,你回来怎么对阿爹的?”

“阿爹一直哭,哭到最后就笑了,他当时说了,这样挺好,泪流完了,恩也就报完了。”

“什么是恩?”

“不过是给了阿爹一个虚无缥缈的家。”

林恨天听了,心中难受至极,从而对顾墨轩多了几分鄙视和憎恨,上前拍了拍林逍遥的肩膀,道:“逍遥,不要说了,我们走。”

林逍遥瞪的眼睛,发疯似的吼道:“我为什么不说?当年为什么要去金陵城?原本好好的,到了那里就都变了……都变了……我恨金陵城的每个人,恨他们……”

林恨天道:“我也恨他们,恨金陵城的每一个人。”

气氛慢慢的变得诡异,林逍遥突然笑了,嘴里吐出一个“好”字。

林恨天回应了一个“好”。

顾墨轩只顾着伤心和惭悔,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无声的在承诺什么,日后每想到这一幕,就后悔不已,不过再一想,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孩子大了,他已经管不住了。

林逍遥最后给他留下一句“不要再让我们见到你”,然后转身愤然离去。

顾墨轩看着林逍遥的背影越来越远,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不哭……不哭……若愚不哭……”而他却哭成了泪人。

若愚转过脸,一面哭着,一面给顾墨轩擦泪,“……呜呜……爹爹不哭……呜呜……”情景别提多悲凉可怜。

正在这时,悦来客栈的掌柜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的道:“找到了啊?”

顾墨轩半晌儿方哽咽道:“找到了。”

“小娃娃哭的挺伤心的,你爹爹打你了吧,以后可不敢跟着陌生人跑……”掌柜的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我派人去姐姐家问过了,那位先生是林安歌,他有两个儿子,大哥儿叫林恨天,小哥儿唤林逍遥,都是灵犀大仙的学生……”

“灵犀——大仙?”

“是啊,您是外地人,不知道吧,灵犀大仙无所不会,人人都想拜他门下学艺,看——”掌柜伸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山,“无涯山,灵犀大仙就在那里办了所学院,每两年才收一个学生,就是前几年吧,大仙一下子就收了两个孩子,我们都震惊不得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林先生当年救过大仙,不过都是谣传,未必是真的,林先生长的好,脾性儿又和善,往那里一站,就跟个从天宫下来的仙子或许……呵呵……”

“你笑什么?”

掌柜的压低嗓音,悄悄道:“您不知道吧,灵犀大仙……喜欢男人。”

掌柜见顾墨轩愣愣的,像是被打击了一般,立刻又正色道:“客官,您可不能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啊,好男风怎么了,只要是真心相爱,有什么不可以?大仙拯救过我们宁和镇,就是我们这里的神,我们每个人都敬他、爱他、崇拜他。”

顾墨轩许久才“哦”了一声,“……那……那位林先生……和……”

“哎呀呀……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您不能瞎猜乱说,要让他的那两个儿子听到了,估计我的客栈都难保了。”

“……哦。”

顾墨轩整个人没有知觉,仿佛血液被冻住一般,心中一直默念着“灵犀”二字,他怎么会忘记这个人?

面若冠玉,玉树临风。

也是林安歌心中的神。

当年他第一次抛下林安歌回金陵城,就是这位大仙医治好小宝儿的病,尽管顾墨轩这些年来一直觉得林安歌被骗了,但是有件事情不得不承认,还是这位大仙,让林安歌躲避了一难。

只是没想到……

林安歌离开了他,却来到大仙身边……

第133章:拜托你,离开我阿爹

顾墨轩呆呆痴痴的坐在一个家门口,心里不知想着什么,一会儿落泪,一会儿苦笑,像个疯子,又像个傻子。

若愚则是扒着门缝往里瞧,后来挨着顾墨轩坐下,揉了揉眼睛,弱弱的问道:“爹爹,阿爹为什么不喜欢我?”

顾墨轩把孩子搂在怀里,伤感道:“没有不喜欢若愚。”

孩子撅起小嘴,委委屈屈的道:“可系……可系阿爹不移我。”

顾墨轩哄劝道:“你阿爹是生爹爹的气,他没有不理你。”

孩子耷拉着小脑袋,“阿爹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家?”

顾墨轩回头看了看,这便是林安歌的住宅,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的在门口。

若愚再一次的扒在门缝看。

顾墨轩起身拍了拍孩子的脑袋瓜子,“走了。”

顾墨轩抱着若愚走了几步,谁知小娃娃扭着身子要下来,顾墨轩只见他跑到门口看了一会儿,道:“爹爹,我们久在这泥等阿爹。”

顾墨轩一时间想哭,“爹爹有事情,要不你在这里,爹爹一会儿就回来。”

若愚从来没有离开过顾墨轩,纠结的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不准哭。”

若愚又重重的点点头。

可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若愚害怕了,起初还强忍着,后来不知听到什么声音,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小手不停的拍打着门,“……阿爹……怕……阿爹……”

门开了,若愚却往后退了几步,满脸是泪的往里看,弱弱的道:“大哥哥……我找阿爹……”

这位大哥哥不是林恨天还会是谁,什么也没说,转身一瘸一瘸的往前走。

若愚是等了好一会儿,才“噔噔”的追上来,跟着他进了厨房,看到林安歌时,便欢腾的跑去,甜甜糯糯的唤道:“阿爹——”

林安歌坐在灶台前,往里扔进一把柴草,“我不是你阿爹。”

若愚想钻到他怀里,可是听到这不带任何温度的话,就不敢往前再走一步,乖乖的、谨小慎微的、胆怯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林逍遥也在厨房,坐在桌子前,不知在看什么书。

林恨天领着若愚进来之后,也坐在那里。

他们很少回家,回来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林安歌,林安歌在哪儿,他们就在那里,因此做饭的时候,都在厨房。

若愚觉得特别暖和,于是就“咯咯”笑了起来。

林逍遥的眼睛从书上移开,白了他一眼,低声骂道:“傻子。”

林安歌平平的问道:“笑什么?”

若愚又害羞的低下头不说话。

林逍遥没了耐心,“你爹爹呢?把你丢在我们家门鬼哭狼嚎的做什么?他安的是什么心?”

林逍遥的一连三问,逼的若愚后退了好几步,要哭又不敢哭的求助看着林安歌。

林安歌始终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盯着灶里的火,手里的木柴有一下没一下的捞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停了好一会儿,若愚才知道是在问他,于是乖乖的回道:“因为你系阿爹呀。”

林安歌淡淡的一笑,这该子算起来不过三岁,怎么可能清楚的回答问题。

若愚见林安歌不再说话,赶紧的又道:“我每天都见阿爹呢。”

“爹爹可想阿爹了,我也想阿爹。”

“爹爹说阿爹可好了。”

“我可听话了。”

这种极力讨好大人的做法,让林安歌不由的想到自己的童年,转头看着那孩子,只见他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一笑,只剩下一条缝。

林安歌受不了,他的软肋就是孩子,就是怕小孩子受任何委屈,怕小孩子受他从前的苦,伸手拿起地上的黑乎乎的东西,轻轻的拍打上面的灰,慢慢的撕下果皮,露出白白的果肉。

若愚咽了咽口水,“这系什么呀?”

林安歌伸手递给他,“芋头。”

若愚立刻高兴的不知该怎么办,蹭到跟前儿,视若珍宝的接过来,看了半日,又递到林安歌面前,“阿爹次。”

“你吃吧。”

若愚又看看林逍遥和林恨天,然后道:“哥哥次。”

林逍遥不理。

林恨天不睬。

还是林安歌道了一声,“你吃。”

若愚大大的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道:“好次。”

若愚一直在笑,高兴的像是过年一样。

晚饭已经摆在桌子上,林逍遥道:“他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把他丢给我们?”

林安歌道:“他会来接孩子的,来,坐好。”

后面三个字,已然是对若愚说的,若愚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坐在凳子上,嘴巴差一点咧到耳朵根。

林安歌道:“吃饭吧。”

若愚明亮又愉悦的回道:“好。”

低着头喝了一口粥,便开始往外看,然后弱弱的问道:“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谁也没有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若愚又道:“不等爹爹吃饭吗?”

林逍遥把筷子一扔,“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我们凭什么等他,不准哭,又要哭是不是?真烦,你敢哭出声,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喂狼。”

当然,林逍遥的威胁,对于一个三岁大的孩子来说,没有一点用。

若愚哭了。

正在这时,一阵扣门声响起,林安歌道:“阿天,领着若愚去开门,告诉他,赶紧走。”

林恨天把这句传给站在门外的顾墨轩时,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顾墨轩悲哀的点点头,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他,“回来的路上买了些核桃,这个……”

还没等顾墨轩说完,林恨天就道:“你拿走吧,阿爹是不会要的。”

顾墨轩迟缓的“哦”了一声,然后问道:“你是林恨天吧?”

林恨天嘴角含着笑,只是眸子中毫无笑意,只意味深长的道:“您一定不记得了。”

顾墨轩灵光一闪,恍然道:“……你是……大宝儿?”

林恨天自嘲道:“难得您想起来了,很震惊吧?”说着指了指脸上的疤,再拍了拍那条废了的腿,“很难看,又成了瘸子。”

顾墨轩道:“……怎么弄成……”

“当年我们一起出了城门,分开之后,那个该死的车夫又驾着马车回到金陵城,几个侍卫掳走阿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阿爹……不见了,我和小宝儿六神无主的追啊追,漫无目的的找啊找,后来想着回顾府找人帮忙,谁知到了大门口,我的……亲兄长带着家仆不由分说的将我暴打一顿……”这些回忆不堪回首,林恨天说着说着就心生无限的憎恨,“当时我怕极了,更恨极了,又担心他们伤了小宝儿,便让他进去叫人,我想……大概没人会出来相救,荀耀这个畜牲把我把打个半死拖回了荀府,关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估计想让我自生自灭吧。”

林恨天轻狂的笑了,“可惜啊,阎王没敢收我,后来逃了出来,再后来听到了关于阿爹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真正心疼我的人,所以在我离开金陵城之前,一定要见一见阿爹……”

“……我在黑暗中看了他许久,才相信……他是阿爹,仅仅半年未见,他……怎么……变成了另一个人……仿佛从地狱逃出来似的……”

“阿爹一眼就认出我了,我和他一样,已经被金陵城的人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我说我明日要离开这里,阿爹说,我们一起走。”

林恨天看着顾墨轩痛苦不堪的神情,心中有种复仇的快感,“一定很好奇吧,我们是怎么离开顾府?”

“不是逃……”

“是走……”

“是光明正大的走……”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顾府……”

“碰到顾府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冷漠、鄙视、厌恶的躲开我们,然后在背后指指点点。”

林恨天故意层层递进的解答,企图把每一句话化成无形的箭,通通的扎进顾墨轩的心里。

很显然,效果不错,顾墨轩起初麻木的听着,痛是慢慢的在身体里蔓延,直到每寸肌肤都被凌迟着。

当年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驾着马车出了金陵的城门时,谁也不会想到,车厢里的男子和孩子是他们日后寻的天翻地覆的人,甚至因为此事而受牵连。

最好的时机一次又一次的错过了、无视了,让顾墨轩付出整整三年多的时间踏遍千山万水的寻找,经历了多少艰辛和困难,无人问津。

林恨天继续道:“阿爹一直病着,又不愿停下来找郎中医治,他只想离金陵城远一些,再远一些……”说到这里时,林恨天的眸子变得忧伤,“……后来,阿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说好了要给我一个家,却连累了我,还说让我好好照顾弟弟,我当然不答应了……”林恨天停顿了一下,平复一下心情,哽咽道:“……因为我怕答应了,他……就真的……离开我们……我不敢看阿爹,看了一定会哭,就跟小宝儿一样,趴在阿爹的怀里哭成泪人,我不能啊……”

“阿爹就剩下一口时,小宝儿突然就叫了一声阿爹,阿爹睁开了眼睛,就那么一直看着我们,像是要留下最后的记忆,就在那时,老师或许是看我们可怜吧,过来一看,原来是故人……”

“后来,我们跟老师上了山,阿爹整整养了一年的才好些……”

“阿爹非得下山,说打扰了人家太久了,恩情会还不清的……”

“……还说,不想再寄人篱下,总得有自己的家才是……”

“阿爹除了教书,还画画,拿到书店去卖,后来攒了些积蓄,买了这所住宅,阿爹特别高兴,那几日笑的合不拢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哦,对了,您大概不知道吧,皇上来过——”

林恨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见顾墨轩脸色露出恨意,笑着说道:“后来我和逍遥才知道这件事情,因为看到知县大人时不时派人送这个送那个,疑惑不解,问了才知原因,阿爹什么都没要,后来我们找知县大人,这才不敢再送什么。”

“皇上应该是觉得这个地方太过简陋吧,大多数送来的都是房契。”

“可这个院子是阿爹挑选了许久,又是自己挣的银子钱买下的,所以特别的满意。”

“他不再靠任何人,也没有欠下任何人情。”

“在私塾里,孩子们特别喜欢阿爹,只要是阿爹的课,各个坐的笔直,听话的不得了,不管是私塾的院长和其他先生,还有那些孩子的家里人,对阿爹特别的尊敬。”

“在这里,没有因为你,而给阿爹带来的嘲讽、鄙视、厌恶,阿爹因为自己的努力,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挺好……”

“所以,拜托你,离开我阿爹。”

第134章:我就远远的看着你

二更……

林安歌吃过晚饭,坐在桌前画画,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的林逍遥,“想说什么?”

“阿爹从来没有忘记他吧?”

林安歌:“……”

林逍遥:“我知道您从来没有忘记,所以才不愿上无涯山。”

林安歌:“……”

“阿爹还想和他在一起吧?”

林安歌:“……”

“我看到您见他的那瞬间,嘴角微微上扬,眉毛是后来才皱起,这说明您……”

林安歌打断道:“小宝儿,你不能恨他。”

这回轮到林逍遥沉默了。

“九年前,是他给了你生命。”

“……”

“所以,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恨他,只有你不能。”

林逍遥听了,腾的站起来,赌气道:“我就要恨他,既然给我一个家,为什么又要摧毁,好,不恨他可以啊,让时光倒流,把在金陵城发生的一切通通抹去,我就不恨他。”

林安歌看着林逍遥,然后忙忙的低下头,与此同时,几滴眼泪掉落。

林逍遥知道说话造次,片刻后才又说道:“阿爹,他既然来了,那么我们就走吧,好不好?”

林安歌苦笑道:“去哪儿?”

林逍遥正要高兴的开口时,林安歌自问自答道:“无涯山,对不对?”

林逍遥猛的点头。

林安歌:“逍遥,不可能的,我不会再爱上任何男人,更不会像从前那样,依附在一人身上,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不想再让人瞧不起,说我是……”

“阿爹,不会的,他特别好……”

“你爹爹也特别好啊。”林安歌伸手制止林逍遥说话,“至少对于我来说,他就是好人、善人,可又如何?”

“再说,他真像你们说的那么爱我,为什么不愿下山,非得让我上山呢?”

“既然那么爱我,为何不放弃自己的生活,而让我放弃我的生活。”

“你爹爹当年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或许是躲避什么,至少他放弃过繁华啊。”

“逍遥,一样的,那人什么都好,家世、才学、相貌、能力,样样都好,凭什么会看上我。”

林逍遥忍不住的道:“因为阿爹也什么都好啊。”

林安歌笑了,宠溺的看着少年,“你还小,不懂世间的情感。”

林逍遥过了许久,道:“所以,阿爹一直爱着爹爹,从来都没有变过。”

林安歌轻叹道:“小宝儿,不重要了,爱啊情啊、恩啊怨啊都不重要了,这辈子,我和他的缘分已尽,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便好。”

林逍遥不懂,爱一个人难道就是一辈子?

他看着阿爹眼角的泪痣,难怪他的老师说过,脸上有泪痣的人,一辈子注定被情所困、被爱所苦。

林逍遥庆幸自己没有,暗暗发誓,要做一个无情无爱的人,方可以真正的逍遥自在。

这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甚至回忆了在逍遥居的那段时光。

很多事情,小宝儿不记得了,都是林安歌在说,他在听。

说着说着,林安歌哭了,嘴角却是上扬。

听着听着,林逍遥笑了,眼中却是含泪。

到了第二日,林恨天陪着林逍遥在院中练剑。

林安歌从屋内走出来,道:“怎么还不走?”

林逍遥收了剑,撇嘴道:“阿爹为何赶我们走?”

林安歌递给他一碗水,笑着说道:“说什么呢,不是你们说今日回无涯山吗?”

林逍遥仰头饮尽,扬眉挑衅道:“不回。”

林安歌又递给林恨天一碗水,“太好了,我本来就不想让你们上山学什么剑术谋略啊,在我身边多好,阿天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林恨天苦瓜脸道:“阿爹,我还到了立业的年纪了。”

“成家立业,自然是先成家后立业。”

“阿爹,我今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怎么了?”

林逍遥忍不住笑了,给林恨天解围,“阿爹,你别着急,在这里我们向您起誓。”

林安歌一头雾水,问道:“起什么誓?”

林逍遥胳膊碰了碰林恨天,道:“我们一定娶位姑娘,您就别担心了。”

“对对,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娶位姑娘。”

林安歌的笑容像是春风拂面,美好极了,抬头看到隔壁有炊烟袅袅升起,便道:“咦,有人搬过来了。”

林逍遥不禁担心起来,想着去打听那家人怎么样,若是不好,不管是吓还是打,都得撵走才好。

私塾里,那些先生们今日都不敢说笑,就跟院长在这里似的,林安歌无奈,对着坐在对面的兄弟二人道:“你们回去。”

林逍遥道:“就不,我们陪着阿爹。”

“不需要你们陪。”

林逍遥不作声,随着林安歌怎么说,他就是要跟着他。

可是一天了,林逍遥都没见到该见的人,不知是气愤,还是失落,反正脸色越来越黑,气越来越大。

他们回到家时,看到门口坐着若愚,林逍遥的脸色才好了一点,却厉声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若愚对于林逍遥的恶声恶气毫不在意,好像有人护着他一般,跑到林安歌面上,甜甜的道:“阿爹次。”

孩子把手里的包子举的高高的,后来又垫起脚跟。

林逍遥一看跟狗啃似的包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吃不了是不是?啊!吃不了给我阿爹……嘿,怎么又哭啊,我说你什么了,你是不是男孩子?”

谁知若愚还真就回了一个字,“是。”

林恨天忍着笑。

林逍遥高声道:“是男孩子就不要哭。”

这下,哭的是更汹涌澎湃。

“若愚,怎么了?”

顾墨轩从隔壁院子急匆匆的出来,上前抱起孩子。

林安歌等人皆吃惊。

顾墨轩道:“我买了这个院子,我们从此以后就是街坊邻居了。”

林安歌淡淡的看着他,几次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林逍遥道:“不行,谁让你搬这里了?”

顾墨轩道:“怎么不行?”

林逍遥答不出来,隔壁的院子既然他们没买,那么原来的主人卖与谁都可以。

顾墨轩道:“安哥,我就这么看着你就好,没别的意思,看着你好,我就踏实了,再说若愚跟着我到处走,吃了不少苦,该给他一个安稳舒适的家。”

林安歌淡淡的道:“随你。”

说着要回家,不想顾墨轩又道:“安哥……逍遥、阿天,我准备了晚饭,不如一起过来一起用,好图个热闹。”

林安歌旋即道:“不用。”

顾墨轩心里难受,却笑着说道:“好,那你们回去吧,累了一天了,也该休息休息。”

林安歌深深的看了顾墨轩一眼,什么都没说,刚要抬脚,只听若愚弱弱的叫了他一声,“阿爹,次包子。”

顾墨轩轻声道:“若愚,你吃过的不能给阿爹。”

“可系……好次,我想给阿爹次。”

林安歌突然转过身子,怒视着顾墨轩,道:“你在做什么?又想给我半个馒头是不是?”

顾墨轩忙摇头否认,“不不不……”

“想羞辱我,让我记得给半个馒头就能……”

“安哥安哥,不是不是,若愚有个习惯,就是觉得这个东西好吃,都会舍不得再吃,留着给……”

“你是故意的,故意让他这么做,我不会再让孩子套住,永远不会……”

“不会不会……”

“别在安着私心假装的对我好,我不会上当的……”

“不会不会……”

“走,走啊,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顾墨轩永远顺着林安歌的话说,“好好好,安哥,不要生气,我马上走。”

顾墨轩真的就抱着哭的不停的孩子回到自己的院子,并关住了门,消失在林安歌面前。

林逍遥和林恨天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阿爹发这么大的火气,一时有些被震住了,等反应过来,林安歌早已回到家中,他们忙跟了进来,想劝又不敢劝。

后来还是林安歌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林安歌一晚上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林逍遥飞跃到隔壁院子,踹开屋门,直截了当的道:“你们不能住在这里,赶紧走,要不然……”

林逍遥手拿着剑指着顾墨轩。

若愚吓得往顾墨轩怀里钻,哭个不停。

顾墨轩温言道:“小宝儿……逍遥,吃饭了吗?”

林逍遥看着桌上丰盛的佳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逍遥居,愣了愣神。

“坐,坐在这里,你最爱吃的包子,这个是肉馅的,那个是素馅的,你阿爹不喜欢吃肉,来,尝尝,有没有你小时候的味道?”

林逍遥恼怒道:“买的东西怎么会有……”那个“家”字,林逍遥差一点说出口,及时改成“记忆的味道。”

顾墨轩笑着慈祥,“是我做的,来,尝尝啊。”

林逍遥震惊。

顾墨轩道:“这些年来,我带着若愚走了很多地方,吃到好东西,就想着也让你和你阿爹尝尝,就会专门的去学做,学的多了,手艺就比以前好多了。”

“想啊,特别想你阿爹做的那些饮食,那时候真幸福,其实他做饭的时候,我们都在厨房,你还记得吗?”

顾墨轩陷入回忆之中,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继续说道:“我就打个下手,而你围在我们身边,真好……”

“我就回忆着你阿爹做饭的方法,做了很多次,味道还行,你尝尝,小宝儿,不哭……”

林逍遥别开脸,“谁哭了?”

顾墨轩忙道:“没哭没哭,是爹爹眼花了,你小时候,你阿爹就怕你哭,你一哭,他就又紧张又害怕。”

“把你宠的不成样子,五六岁了,还不会自己拿筷子吃饭。”

林逍遥估计是觉得在若愚面前失了脸面,道:“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有那么笨?”

“不笨不笨,我们的小宝儿可聪明了,闻天书院就你最小,那里的院长、老师都夸赞你呢。”

林逍遥道:“那时候我特别想让阿爹在学院陪着我,可你不让。”

“是啊,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爱,也不会怎么去爱一个人,总想着把他藏起来,没想过你阿爹的感受,错了,真的错了,小宝儿,爹爹是来赎罪的,那些年,我用爱的名义,把你阿爹囚禁在逍遥居里,又不该去金陵城,去就去了,还没有保护好你阿爹,又放不下那里的繁华和诱惑,伤害到你阿爹,更因为我,你阿爹成了众人泄愤和嘲弄的对象……我真该死,小宝儿,给爹爹一个机会吧,我就远远的看着你们就行,你们好,我就放心……”

第135章:大结局

顾墨轩说到做到,再也没有出现在林安歌的面前。

林安歌还和从前一样,只是觉得近日的记性不太好,比如昨晚换下的衣物,第二日要去洗时,却怎么都找不到,后来发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在柜子里。

又比如厨房里的任何东西,包括柴草,好像这些天来,不减反多。

再比如,一般林安歌作画很晚,常常趴在桌子就睡着了,半夜冻醒后,才会迷迷瞪瞪的走到床上,可有几次,他明明记得是趴在桌子上,可醒来却居然躺在床上盖的严严实实。

茶壶的水永远是满满的、温温的。

街坊邻居突然间走动多了起来,起初是时不时给他送些吃的,后来简直是一日三餐的送过来,皆是清淡饮食。

……

……

……

这些等等等等,太多太多了,林安歌又不傻,时间长了,自然知道是何原因。

林安歌开始拒绝那些街坊邻居的好意,更是每日睡前在门前放了许多凳子椅子,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

这一日,林安歌没课,便拿着这些日子作好的画去书店,谁知在回来的路上,突然就下起了雨,林安歌躲避不及,衣裳登时湿了,跟着人群跑到屋檐下避雨。

凉风阵阵袭来,旁的人都还好,单就林安歌瑟瑟发抖。

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有停下的趋势,林安歌抱着胳膊,脸色已经苍白,牙齿控制不住的打颤。

“林先生,好巧啊。”

“……巧啊……”林安歌满脑子都想不起此人是谁。

“没带伞吗?”

还没林安歌点头,对方热情的道:“我正好有,给。”

林安歌道:“……只有一把……还是……”

“我家就住在前面,走两步就到了,林先生只管拿去用。”

林安歌还想问他怎么还伞,谁知那人说完就急急的跑进雨中。

林安歌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扭头四处张望,似乎并没有找到某个身影,湿冷的衣衫贴身,林安歌甚至能感觉到寒气一点一点的穿透肌肤,直入血肉,整个身子又冷又疼又沉又酸,尤其是受伤的地方,无不提示着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林安歌双手发抖的撑开伞,瑟瑟的走进雨中,回到家中,忙脱去衣衫,拿起茶壶想去烧些热水,谁知一提,愣住了,在一摸,然后打开一看,热气缓缓升起,林安歌转头往门外看,片刻后倒了一杯,喝下去,整个身子缓缓的,只是一会儿,身子又冷了,林安歌再喝一杯,就这样暖暖冷冷回来几次,茶壶空了,林安歌脸色泛红,口干舌燥,伸手摸了摸额头,果然又发烧了。

林安歌痛恨自己的身体,如此禁不起风吹雨打,头发湿漉漉的也不擦干就往床上倒下,蒙住被子,过了一会儿,被子被掀开,“安哥,这样会生病。”

林安歌双眸含泪,只咬牙道:“不用你管。”

“……”

林安歌坐起来,“你做这么多,不就想让我觉得你对我好,我就会感恩戴德的陪你上床。”

顾墨轩听了,配着这雨声,徒增凄凉悔恨,“……”

林安歌咬牙道:“不会的,永远不会,我不是给点好处,就能……”

顾墨轩忍不住打断道:“安哥,你不是,不是,我错了,我就是个混蛋,怎么能把你对我的爱,贬低……”

“不是你贬低,是原本就不值钱啊,半个馒头就能换来,有谁会在意?”

林安歌的说的每个字,仿佛化成细细的银针,又很又绝的扎进他的心脏,痛的他彻骨,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林安歌突然间想拉住他,太冷了,所以不想让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轻而易举的消失,可所有理智阻止他伸出手。

林安歌脑子很乱,想起了很多往事,喜怒哀乐、恨怨愁苦,交织在一起,捋不清,也剪不断,正不得开交之际,林安歌听到脚步声,不禁抬头一看,只见顾墨轩搬来木桶,然后又进进出出几回,将其灌满,并试了试水温,“安哥,泡个澡,会舒服些。”

林安歌迷茫的看了他许久,眸中才渐渐清明,道:“和你说了,没用的没用的,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顾墨轩停顿片刻,情真意切的道:“因为我爱你,想让你好,想照顾你的一切……”

林安歌烦躁的道:“不用不用,你离开就好,回到金陵城你的家中,做他们的好儿子、好兄弟。”

“安哥……”

“既然爱我,就不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

“既然想让我好,就请多一些尊重,我不想再做什么男宠、妖精。”

“不是,你不是,我们拜过天地……”

“和你拜过天地的人又不是我一人,有什么好提的,荒唐、可笑,就像过家家一样,至始至终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被你玩的团团转,在一起生活六年,却从来不知,会有那么多人恨我、怨我、恨我,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面对林安歌的质问,顾墨轩肝肠寸断,“你没错,是我的错,我错了,安哥,给我一次机会,仅仅就这一次,好不好?我会好好爱你,好好宠你,好好护你,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不受任何委屈?”

林安歌重复着顾墨轩的话,细细品味,像是难以理解,或者是不可思议,“以前你也说过,可事实呢?”

林安歌没有往下说,顾墨轩的心已痛到极致,“对不起,安哥。”

林安歌弱弱的说道:“别再说对不起了,我也有错,错不该和你在一起,所以,错了一次就行,不能再错一次。”

顾墨轩听了,悲痛欲绝,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哽咽道:“以前的事,是我的错,以后的日子,我来赎罪,反正这辈子,我就是要缠着你,永远不会放开。”

林安歌安静许久,只回了一个字,“走。”

顾墨轩是很听话,真的就离开了,可到了第二日,林安歌不见洗澡桶,连想都不用想,顾墨轩后来又返回屋内,由不得的气愤不已,却没有办法。

林安歌全身上下又酸又痛,皮肤像是被火烧过似的,淋了一场雨,果然又病了,林安歌在床上出神的躺了半日,才鼓起勇气起来,想着先去私塾请假,然后到药铺抓些要吃,刚费劲穿好衣衫,门就被打开了,不是顾墨轩还会是谁,林安歌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知道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吗?我可以报官。”

顾墨轩仿佛没有听见,只温言道:“先吃饭,熬了好久呢,若愚喝了两碗,说可好吃了,你别光顾着看我,快吃啊。”

“……”

“药已经煎上了,吃完了饭,停上半个时辰,就能喝药。”

“……”

“就是你常常找的那个郎中,我让他开的药方。”

“……”

“……顺便又去私塾帮你请了假。”

“……”

“安哥,快吃啊,要不然就凉了。”

“……”

“干嘛一直看着我。”

“……”

“要不……我喂你?”

林安歌别开脸,眸子盈盈闪闪,吐出一个字,“走。”

“好。”

顾墨轩听话的离开了,然而没过多久,又出现在林安歌面前,做个做那,简直是无微不至。

顾墨轩变化确实很大,以前从来不会的,如今做的别提多顺溜。

林安歌在说了无数遍“走”之后,便再懒的说。

到了第二日,林安歌执意要去私塾,顾墨轩拦不住,便抱着若愚跟在不远处。

林安歌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轻飘飘的往前走,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阿爹,累吗?”

林安歌难受的摇摇头,“不累。”

“阿爹,次糖糖。”

“小宝儿吃,阿爹不……”林安歌猛然住了口,低头去看那孩子,再看看不远处的顾墨轩,那瞬间,恍然隔世,仿佛回到了逍遥居,他们手牵手的走在青山绿水间,石榴花开了,仿佛挂满了红红的灯笼,喜庆极了。

孩子笑着……

顾墨轩笑着……

他也笑着……

那时,笑声总是不断。

回忆这种事特别奇怪,不好的通通忘去,只剩下美好。

“若愚过来,不要到你阿爹面前。”

孩子不愿离开,只眼巴巴的望着林安歌,可怜兮兮的问,“阿爹为什么不喜欢我?”

林安歌到底是不忍心,只道:“没有不喜欢你。”

若愚高兴的手舞足蹈,小手拉着林安歌的大手,说什么都不再放开。

他们到了私塾,林安歌这才发现,原来顾墨轩已经和这里的人混熟了,林安歌很是悲伤,顾墨轩仿佛化成一张网,让他无处逃脱。

“安哥,喝口水,润润嗓子。”

林安歌刚走出课堂,顾墨轩就端着茶杯过来,“累不累?烧还没退,就要来讲课,能不能支撑住啊,要不然回家吧……”

林安歌不理不睬。

其他人就说了,“安歌,回家吧,身子要紧。”

“顾兄,带着安歌回去,不能凡事都依着他,病成这样还来,你也不拦着他。”

“……”

“……”

对于众人的好意,林安歌再难驳回,只能回家。

“你是故意的吧。”

顾墨轩正把一碗粥递到林安歌面前,“什么故意啊?”

林安歌定定的看着他,“不想让我教书,不想让我出门,不想我同人接触,只想把我关在家中。”

“等你病好了,我送你去私塾,乖,吃饭。”

顾墨轩的语气里满满的宠溺,倒显得林安歌无理取闹。

林安歌更加生气,“不用你管,走。”

顾墨轩温言好语的劝了半日,见林安歌还是不肯吃饭,便眯起眸子,笑着说道:“那我……亲口喂?”

林安歌是太了解顾墨轩,他的每个表情的变化都清清楚楚,只得接过碗,一口一口的吃着粥,吃着吃着,一颗眼泪就掉进碗里。

顾墨轩刚一伸手。

林安歌立刻往后一退,紧张的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的握成拳,在缓缓的放下来,很是受伤道:“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林安歌看着顾墨轩落寞的背影,突然间觉得自己太过无情,可他不能再相信顾墨轩。

可谁知几日后,顾墨轩还真陪着他去私塾,放学再一起回去。

每日就这样形影不离。

顾墨轩想,这样就挺好,只要陪着林安歌,他就心满意足,在林安歌睡着的时候,顾墨轩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着,或者是轻轻的吻舔着他的掌心和手腕上的疤痕。

这些疤痕神奇的穿过岁月,狠狠的钉在他的骨髓,顾墨轩眼中落泪,一次又一次的发誓,一定把林安歌宠在天上,让他在今后的生活,如同在蜜罐中。

对于这个誓言,毫不知情的林安歌不自在了,“你不要总当着别人的面……”

顾墨轩一面给林安歌披上大氅,一面温言道:“不要什么?”

林安歌几次张口,终于红着脸道:“……不要……对我……好像那么关心似的,别人会笑话。”

顾墨轩理直气壮的道:“我对自己媳妇关心有什么错,他们都羡慕的不得了。”

“我不是,我是男……”

顾墨轩打断道:“好好,不是。”

林安歌赌气的推开顾墨轩,气愤愤的往前走。

顾墨轩笑着跟上去,把脸故意的伸到林安歌面前,“生气啦?”

林安歌不理。

“我错了。”

林安歌:“你哪里知道知错了,分明就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当然知道了,我才是媳妇啊。”

顾墨轩相信,用他的真心,一定会把挡在他们之间的冰山融化掉,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顾墨轩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但不着急,细水长流的过日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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