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刹那芳华 中——柠檬红豆沙

第53章:逍遥居之小狼

对于顾墨轩时不时的无理取闹,最好的安抚便是林安歌在……床上主动点。

一晚上的折腾总算让他气消了,把林安歌紧紧的搂在怀里,恶狠狠又撒娇更带着威胁的说道:“以后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试试。”

林安歌累的神志不清,下意识的说:“知道了。”

顾墨轩这才满意,埋在林安歌的颈窝处贪婪的闻他身上独特的气味,那种淡淡的清香如晨曦中的空气,干净而清新,未曾受过污染,只属于他一个人。

天微微泛白时,小宝儿翻了个身,手脚并用的在床上划拉,像是寻找什么东西,折腾了半日,没有半点收获,终于坐了起来,小手揉揉眼睛,四处看看,“阿爹……爹爹……”

无人应之。

孩子爬下床,迷迷瞪瞪的往外走,来到大床边,熟练的爬上去,硬是挤在顾墨轩和林安歌中间躺下,一只腿搭在林安歌的身上,小胳膊搂着阿爹的胳膊,来宣告主权。

顾墨轩知道他家的小奶狗来了,稍微往外移了移,长臂一伸,将小的大的通通的揽在怀里,一家三口继续睡觉。

后来还是小宝儿先醒的,跑到院子里独自玩耍了一会儿,也不见爹爹和阿爹起床,便来到屋里,到床上开始闹腾睡懒觉的大人。

顾墨轩睡眼朦胧,对着小宝儿“嘘”了一声。

孩子立刻捂着嘴,睁着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顾墨轩,那小模样别提多可人了。

顾墨轩一把捞起他抱到外间,哨声道:“别吵你阿爹,让他再睡儿会。”

小宝儿乖乖的点点头。

顾墨轩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算是听话懂事的奖励,慈爱的问道:“饿了吗?”

小宝儿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指头,然后点点头,“嗯。”

顾墨轩笑着说道:“爹爹给你做,好不好?”

这几年顾墨轩也是什么都会了,但绝对都不精通,林安歌平时做饭,他都在旁边打下手,这下手呢,只是把林安歌切好的菜递给他之类多此一举的事情,所以他的水平只限于能做熟,味道嘛……就看小宝儿的表情了,小脸上可爱的五官紧凑在一起,呈现出又嫌弃又惊恐的模样来,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好不好。”

顾墨轩哭笑不得,敲了一下孩子的脑袋,“我做饭有那么难吃吗?”

到底是自己的爹爹,不怕得罪,用上吃奶的劲儿点点头。

顾墨轩颇有打击,挑眉道:“你不愿吃,老子还懒得做呢,走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

小宝儿来了精神,眼睛一亮,搂着顾墨轩的脖子,小嘴儿凑到他耳边,悄悄的说道:“有莲子糖。”

孩子的小心思哪里能瞒得过大人,顾墨轩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拿出家长的款儿来,训乎道:“大清早吃什么糖。”

孩子立刻撅起小嘴儿,眼巴巴的看着顾墨轩,那小模样别提多委屈了。

顾墨轩来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碟林安歌炸好的香脆卷酥,又从罐子里取出一碟林安歌糟的鹅掌鸭信,再沏上一碗林安歌烘烤的桃花茶,他爷俩的早餐就这么对付了,碗啊,碟啊就堆到桌子上,无疑是等着林安歌收拾。

小宝儿爬到摇椅上,手里倒腾着顾墨轩给他买的新鲜玩意儿,突然间问道:“阿爹是不是病了?”

顾墨轩正认真的伏在石桌上画画,头也没抬的就道:“没有。”

“你骗人,有一次阿爹早上也没做饭,就起不来床。”

有时候孩子的记忆力让大人实在是吃惊,顾墨轩眯着眼想到那次,确实是……有些过了,不过事后林安歌也没说什么,甚至连半句责怪和怨言都没有,“是你阿爹晚上累着了,所以早上就起不来了。”

孩子稚嫩的小脸写满好奇,“阿爹为什么累啦?”

顾墨轩学了林安歌一招,“等你阿爹醒了,问他去。”

小宝儿认真的点点头,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快到中午时,院子里来了一只小狼,顾墨轩只抬眸看了一眼,并没有该有的惊恐万状,继续拿着笔在纸上涂涂改改。

小宝儿则是高兴的摇椅上下来,大胆的搂着小狼的脖子,“黑子,黑子……”

小狼像只乖巧的狗崽,立在那里不动,把嘴凑到小宝儿的身上亲昵的闻了又闻,嬉戏玩闹,好一幅天真烂漫图。

顾墨轩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和小狼,脸上始终挂着关切和慈爱的笑容。

这只小狼两岁了,还是在小宝儿三岁时,他们一家三口从镇上赶集回来,路上遇到这只刚出生又受伤的……小狗儿。

对,当时顾墨轩和林安歌下意识的以为他是小狗崽,再说他们的儿子抱着不撒手,林安歌又怜悯心泛滥,只得将它带回了家,小心翼翼的包扎伤口,喂了牛奶,孩子的小手一下一下摸着小狼崽,“黑子……乖乖……黑子……乖乖……”

顾墨轩和林安歌也不知道孩子是出于什么心情叫它“黑子”,反正小狼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黑子在逍遥居和小宝儿的待遇是一样的,孩子吃不了的食物通通到了黑子的肚子里。

黑子就像只小忠犬,小主人到哪儿,它就跟在哪儿。

直到黑子一岁时的夏天,顾墨轩搂着林安歌在二层的凉台吹着小风赏着明月,突然发现远处星星点点的发着幽幽绿光,顾墨轩起初没在意,后来不知怎么,突然间灵光一闪,拉着林安歌下楼,然后找到石榴树下正和黑子玩疯的儿子,一把抱着跑回了屋,门和窗关的严严实实,林安歌从未见过他这般,不由的担心起来,忙问原因。

顾墨轩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刚松下一口气,就听见儿子缠着林安歌开门,“黑子还在外面呢。”

这一说,到提醒了顾墨轩,这才明白了事情的根源。

果然外面传来“呜呜……呜呜……”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鬼魅魍魉,吓得林安歌搂住儿子躲在顾墨轩的身后,“这是什么声音?”说完听到黑子挠门声,便要去开门,被顾墨轩拦下。

林安歌惶恐不安的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只道:“没什么,哄儿子睡觉吧。”

虽然顾墨轩什么都没说,但林安歌知道那是狼嚎声。

林安歌真是怕,他怕顾墨轩和小宝儿被野兽的利牙撕成碎片,那他要心疼的五脏六腑都碎了。

一晚上战战兢兢的在顾墨轩怀里搂着小宝儿,他以为自己一定失眠,谁知睡的比平日里都安稳,醒来时,对上顾墨轩发红的眼睛,都有点不好意思看,心生愧疚之感,又听外面风平浪静,便起床开门,只见黑子原本蜷缩的小身子腾的弹跳起来,在他没反应之前,灵活的钻进屋子里,欢快的奔向大床边巴巴的看着小宝儿。

孩子正睡眼惺忪的发癔症,晕晕乎乎的张开小胳膊,“黑子,抱抱。”

黑子再看向同样在床上的顾墨轩,像是请示一家之长似的。

顾墨轩有洁癖,黑子是段不能跳到床上和孩子玩闹,这一点他们都明白,只是孩子还没有彻底清醒罢了,犯了个小小的迷糊而已。

黑子看了半日,彻底放弃,蔫了吧唧的卧在床边,守护着自己的小主人。

林安歌这才细细观察黑子,他没见过狼,但见过狗啊,黑子和村子里的小狗崽确实不同。

顾墨轩和林安歌发了愁,深思熟虑一番,决定把黑子丢到了深山处,“回家吧,找你的爹妈去”。

谁知一回头,就见黑子跟在身后,顾墨轩是左转右逛的好不容易甩掉,长长的松了口,可人还没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孩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哭的那是个惊天动地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拆散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儿。

林安歌是最怕小宝儿哭,揪的他心都是痛的,使出浑身解数柔声蜜语哄了半天都不顶用,只得和顾墨轩商量要不把黑子找回来。

顾墨轩到底是能沉的住气,道:“明日我去镇上给小宝儿买只小狗崽。”

小宝儿不依,仍旧是哭个不停,在林安歌怀里打滚撒娇,“不嘛不嘛,我就要黑子”。

顾墨轩烦了,冲着林安歌发一通火,“你怎么回事?连个孩子都哄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当时林安歌的心只在孩子身上,对这句责备的话完全没在意,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林安歌听着了,他也会好脾气的笑笑作罢。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一开院门,黑子“噌”的站起来,孩子破涕而笑,大人傻眼了。

顾墨轩问过果园里的农人,山里有狼吗?

农人说,有,但没有见过。

顾墨轩那段时间愁眉不展,甚至有了移居的打算,可看看逍遥居,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他和林安歌的心血,是他给爱人和孩子打造的世外桃源,顾墨轩怎么可能舍得?

犹犹豫豫就这样过了半个月,虽然夜夜都能看到远处的绿光,倒也是相安无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院子外常常莫名的放着野兔啊、野山羊、野猪啊,顾墨轩看看它们脖颈处的伤口,不用说,那一定是成年狼的利牙所造成的。

后来有一天,小狼不见了,小宝儿急的要哭,可是大人们算是松了一口气,心落到肚子里笑了。

只是他们笑的太早了,夕阳下跑来的是……狗还是狼?

孩子反应的比大人都快,欢快的像只小鸟,扑腾羽翼未丰的翅膀跌跌撞撞的飞了出去,“黑子……嘻嘻……黑子……呵呵……”

顾墨轩长臂一伸,快两步的揽住小宝儿。

他看清了,黑子身后还跟着……两头成年狼。

那狼的身高足有到顾墨轩胸口处那么高,气势雄厚震慑四方,俨然一副称王的威仪。

小宝儿挣扎不停。

顾墨轩和林安歌的心脏差一点蹦出来,吓得差一点哭出声来。

还好还好,那两头狼与顾墨轩和林安歌对立而望,好一会儿身体蜷缩起来,尾巴夹在胯部的两侧,呜呜低嚎,似乎在示好。

顾墨轩鼓起勇气,颇有气势恢宏的道:“我们成了邻居差不多快三年了,既然能和睦相处,何乐而不为呢?”

狼王慵懒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顾墨轩却站立不动,没有人知道他藏在袖子里的手颤的厉害。

狼王要往顾墨轩身上凑,正在这个时候,在他身边那个向来软弱的男人突然站在顾墨轩身前,护住了他最爱的两个人,全身瑟瑟发抖,“……要吃……就吃我吧……”

顾墨轩震惊不已,他没有想到林安歌爱他到这种地步,这几年所有的一切都值,一把林安歌搂在怀里,颤抖的在他唇上献上神情的一吻。

小宝儿被两个大人紧在中间,稚嫩的小脸满是疑惑,但看的爹爹和阿爹落泪,心意相通的小宝儿也伤感不已,一边一个勾在大人的脖子,“……哇哇……哇哇……”

林安歌这才从悲伤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只觉小腿处有东西在蹭个不停,低头一看,顿时间魂飞魄散,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顾墨轩顺着林安歌的目光瞧去,只见那只狼王在他们腿边……腻歪吧。

顾墨轩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颤抖的试问道:“我们还是朋友吗?”

狼王这才对天嚎叫,立刻山里也出现狼嚎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黑子兴奋的在他们身边打转。

这算是他们达成了共识。

这些年来,和平共处,林安歌觉得有一群这样的邻居挺好,反正比人相处简单多了。

黑子如今两岁了,有时候跑了,想是去狼王那里,但一定会回来,陪着小宝儿玩耍。

小宝儿玩累了,挤到顾墨轩怀里,声音甜甜的问道:“爹爹,这是什么呀?”

顾墨轩画完最后一笔,“这是爹爹给你设计的秋千,好不好看啊?”

小宝儿满是崇拜的拍手道:“好看好看。”

顾墨轩起身到屋里,看了看林安歌还在睡觉,便亲了一口,又轻脚的出来,“黑子,看好小宝儿。”

黑子一听,更加的紧跟在少主子身后,成守护姿态。

顾墨轩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爹爹去镇上找匠人给你搭秋千,等你阿爹醒了,告诉他一声。”

第54章:逍遥居之尘埃中的爱情

顾墨轩下了马车,人还踏进院门,就听到孩子纯真无邪的声音,“好漂亮呀……”伴随着林安歌的欢笑声。

这声声入耳的温暖和愉悦感染着顾墨轩,便提着食盒迫不及待的走了进去,远远的看见花丛中的林安歌双手虚合在一起凑到小宝儿面前,然后再慢慢的打开,一只蓝色的蝴蝶扑腾几下,翩翩起舞,飞回花丛中,小宝儿的目光随着蝴蝶流转,手舞足蹈的像只可爱的小鹿,“哇……好漂亮啊……”

黑子则在小宝儿的身边不远处,追逐着蝴蝶玩耍,好一幅《欢乐戏蝶景象图》。

与之相反的场景,便是石榴树下慵懒的卧着两只狼。

一只雄厚强壮,另一只则精瘦纤细,眸子中没有了狠毒、凶残、果敢,盛着满满的慈爱之意,守护着家园。

这便是黑子的爹妈,小宝儿叫它们“大黑”和“二黑”,顾墨轩想它们一定对这个名字十分厌恶,只不过是小宝儿起的,想是对孩子的宠溺,不与计较罢了。

顾墨轩拍了拍狼王的头。

狼王像是完成任务,和狼后离开逍遥居。

林安歌闻声望去,当看到顾墨轩时,顿时间脸红的把艳阳下的玫瑰花都比下去了,一时间不知看哪里好,华光流转漂浮不定,最终落在孩子身上,“你爹爹回来了”。

顾墨轩就爱看林安歌这等颜色,笑着打趣儿道:“见了面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为昨晚的事情生气了?”

“爹爹……爹爹……”小宝儿和黑子同时奔向顾墨轩,撞到了他的腿上,搂住撒娇道:“爹爹……抱抱……”

“都多大了,还让抱啊。”顾墨轩话是这么说,可人已经弯腰抱起孩子,宠溺的捏着他的鼻子。

小宝儿展开肉乎乎的小手,“五岁。”

顾墨轩故意恍然道:“小宝儿都五岁了呀。”

孩子的情绪很受大人影响,立刻认真的点点头。

顾墨轩道:“都成大孩子了,以后可不能再抱抱。”

孩子有些想不明白了,“阿爹比我还大啊,为什么爹爹还要经常抱阿爹呢?”

顾墨轩笑了起来,在小宝儿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小机灵鬼。”

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搂着顾墨轩的脖子,可劲儿的撒娇耍赖。

顾墨轩抱着孩子坐在摇椅上,在他身上闻了闻,“好香啊,洗澡了?”

孩子清澈的大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之意,“爹爹好厉害呀,你怎么知道我和阿爹洗澡了啊?”

顾墨轩冲着提着篮子向他们走来的林安歌露出极致暧昧的笑容,“掐指一算。”

林安歌不理,反正要计较起来,他总是吃亏的份儿,还在孩子面前丢脸,只将篮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食盒一看,“这么多,怎么能吃的完?”

顾墨轩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昨晚累着你了,好好的给你补补啊。”

这句话倒提醒了孩子,问道:“阿爹,晚上做什么了呀?”

林安歌语塞,瞪了一眼顾墨轩。

小宝儿认真的等着林安歌解疑,见他迟迟不答,便拉着林安歌的手来回摇晃,“阿爹为什么这么累啊?”

林安歌笑着把饭菜摆在石桌上,把坐在顾墨轩腿上一脸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小宝儿抱下来,“快去洗手,咱们好吃饭。”

孩子的主意力早已到了香酥鸭腿上,一听林安歌发话,把那问题暂且抛到了九霄云外,“嗒嗒”的跑去洗手。

林安歌这才轻喝道:“你就在孩子面前瞎说吧。”

顾墨轩道:“怎么是瞎说呢,我给你带了好汤,里面放了有十几种材料,特意的要咱家店里的大厨给你熬的。”

林安歌从小没有吃饱过,肠胃已然薄弱,根本进不了大补,起初以为林安歌吃清淡,常常因消瘦的缘故,而劝他多吃一些肉食,林安歌对他言听计从,只是别说吃肉,哪怕喝口荤汤,都会不消化,这是后来顾墨轩发现的,为此带着林安歌去到镇上找了最好的郎中,开了方子拿了药,那林安歌哪里受过这般待遇,从前头疼脑热,没有人在意,都是自己硬扛着,这苦汁儿喝到林安歌的嘴里,竟比蜜还甜,一吃就是一年,肠胃没调理好,饭量越发的不如从前,顾墨轩算是想明白了,吃什么药都不比吃饭强,这才每日让自家的大厨变着花样熬汤,不要半点荤腥油腻,又要营养美味,这简直是对厨技最大的考验啊,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们是东家呢。

林安歌看着冒着热气的浓汤,心里别提多暖多甜,起身去厨房拿来了碗筷,回来却见桌上多了一袋银子。

顾墨轩道:“这是稻香楼这两天的进帐,你先用着。”

林安歌不好意思,停了半日才磕磕绊绊的说道:“……家里有……”

不等把话说完,顾墨轩突然拔高嗓门道:“可不能用,那是你儿子将来娶媳妇的银子钱,动了可是罪过。”

林安歌被他这么故意的一说,就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亏心事,后悔懊恼不已,正在这时,孩子跟小旋风似的跑回来,将肉乎乎的小手摊在林安歌面前,声音甜甜的说道:“阿爹,洗干净了。”

林安歌笑着把小宝儿抱坐在椅子上,温柔的道:“真乖。”

小孩子只要是得到大人的夸奖,就乐的跟什么似的,又听他爹爹说了一句,“对了,下午王成他们来给小宝儿搭秋千。”

孩子更乐了,“太好了,王伯伯要来了。”

这几年,逍遥居的每一处建筑,都是雇的王成团队,因此也算是熟人。

孩子到底孤单,家里一来人,就高兴的不得了,嘻嘻的笑着说道:“王伯伯最喜欢吃阿爹做的花花饼。”

顾墨轩眸子不自觉的眯起来,反问道:“是吗?”

林安歌一听,浑身一颤,笑道:“上次他在后院挖池子时,我不是正好做了一回玫瑰酥,他就随口夸了几句,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记得。”

顾墨轩只笑着不说话。

这时小宝儿又来了一句:“王伯伯吃了好多呢。”

林安歌忙往孩子嘴里塞了一块肉丁。

顾墨轩默不作声的往碗里盛汤,然后放在林安歌面前,平平的问了一句,“你紧张什么?”

林安歌:“……没……没有啊……”

顾墨轩什么都好,偏这点……太过小心眼,林安歌就像他的私有财产,要是被别人多看一眼,或者说句话儿,顾墨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找茬儿,久而久之,林安歌几乎一年很少出这座院门,好在这里够大,更因他天生喜静不喜闹,也不喜与人打交道,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有道是,有退便有进。

那顾墨轩越发的得寸进尺,“怨不得今儿要做这个,原来算准了他要来啊。”

林安歌忙道:“不是不是,是孩子想吃。”

小宝儿正拿着香酥鸭腿啃的不可开交,听到林安歌这么一说,便点点头。

顾墨轩不再说话。

林安歌一面喂小宝儿喝汤,一面时不时偷瞄顾墨轩,这天下午,林安歌到底是没敢做玫瑰酥。

日子总是这样,一个人强势,另一个必须忍让,林安歌一点都不觉得委屈,相反的常常因为有这么好看,又这么优秀的人爱着他,并和他一起生活,就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生怕这是个梦,所以他什么都听顾墨轩,顾墨轩不喜欢他做什么,他就不做什么,顾墨轩生气了,他就可劲儿的哄着让着,顾墨轩高兴了,他比他还要高兴,林安歌几乎低到尘埃中,却不自知。

第55章:逍遥居之如果

林安歌是幸福的,他是这么认为,有爱的人相伴,儿子乖巧懂事,家是又大又明亮,和他以前的生活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林安歌想,原是他之前过的太苦,才有了今日生活的补偿,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今日又是将来的偿还,究竟是恩赐还是劫,不过这是后话。

顾墨轩生怕林安歌闷,就教他读书写字、吟诗作画。

因为他爹爹的缘故,林安歌或多或少的对读书之事厌恶和鄙视,只是顾墨轩一番美意,他怎可辜负。

一向以顾墨轩马首是瞻的林安歌,尽管早就过了读书的年纪,还是义无反顾的拿起书本来。

顾墨轩按照自己的喜好教林安歌,让他惊讶的是,林安歌极为聪慧,别看年纪大了,记忆力和理解力一点都不弱,几年下来,说他才华横溢一点也不过,原本在逍遥居避世离俗,颇有一些仙风道骨的超然,现在又多了一些书卷泼墨之气,竟和顾墨轩初见时判若两人。

顾墨轩越发得意,此时宛若仙人的林安歌可全是他一人的功劳,自然只属于他一人。

顾墨轩常常戏逗林安歌,说他一定是妖精,要不然怎么年岁越大越迷人,而且岁月完全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每当这时,林安歌总是这样回,那是跟着你,吸了你身上的仙气罢了。

小宝儿六岁生日那天,顾墨轩带着他们先去泡了温泉,然后去稻香楼吃饭。

到了那里,早已准备妥当,店里的所有人都捡好听的吉祥话说,并呈上了小主子的礼品,把孩子乐的不得了。

一阵热闹之后,顾墨轩就开始考儿子了,问道:“知道今儿还是什么日子吗?”

小宝儿玩着刚收下的玩具,清脆欢快的说道:“爹爹和阿爹相识的日子呀。”

当年顾墨轩捡到小宝儿时的状态是凄凄惨惨混混沌沌,哪里知道他的生辰是何日,便定在了他和林安歌的初遇日。

顾墨轩面露吃惊“呦”了一声,对着林安歌说道:“孩子大了啊,居然记得。”

林安歌笑着提醒道:“你刚刚不是自己说过的吗。”

顾墨轩一细想,确实如此,摸着孩子的脑袋瓜子,感慨万分了一番,“一眨眼都六年了。”

是啊,六年了,顾墨轩震惊自己会钟情一个人居然这么久,日子平平淡淡,却享乐其中。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林安歌的父母不曾偏向,和他的几个哥哥一样的读书写字,未必考不上功名,说不定还是个状元探花。

如果这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在金陵城相遇、相识,甚至相爱呢?

顾墨轩坚定,他们是情定三生的缘分,要不然相隔千里还是牵在一起呢?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顾墨轩的家族或许会免去那啼笑皆非的灾难,等着林安歌高中之后的相遇。

如果这样,没有那份绝境中的感动,他会一心一意的对待林安歌的这份感情吗?

想了许久,顾墨轩笑了,不会,他太了解那时的自己。

或许伤过之后,才知道最爱是谁,所以,他和林安歌之间必定有一番考验。

不管是对谁。

“等天再暖和点,咱们回金陵城一趟。”

顾墨轩年年都会念叨几次,只是总有些事情忙的他脱不开身。

因此林安歌只笑着不说话。

顾墨轩“嘿”了一声,“给你说话呢。”

林安歌一面喂孩子吃饭,一面笑着说道:“好。”

顾墨轩满意的笑了。

林安歌瞟了他一眼,又道:“你带着小宝儿回就是了,我要看家。”

顾墨轩正要发作,这边小宝儿加了一把火,道:“我也不回,我舍不得阿爹。”

顾墨轩弹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嘿,你就舍得爹爹啊。”

小宝儿调皮的伸出小舌头,“也舍不得爹爹。”

那小模样逗的顾墨轩和林安歌一阵笑。

顾墨轩道:“你就惯着他吧,将来可定的管不住,有你哭的时候。”

林安歌的眼神满满的慈爱,声音温柔,款款而道:“不会,咱们小宝儿是个好孩子。”

小宝儿搂着林安歌的脖子撒娇道:“我是爹爹和阿爹的好儿子。”

一顿漫长又温馨的午饭过后,他们就起身回逍遥居。

华丽的马车行至一处清雅之地时,小宝儿在车窗前看到几个大哥哥手里拿着纸风车走成一排,顿时间觉得新鲜又好玩,风车在手中转动,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小宝儿撒娇的道:“阿爹,哥哥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林安歌挣脱顾墨轩的手,往外一瞧,便笑着说道:“风车。”

“我也想玩。”

小宝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偏巧不巧让一名学生听到,便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将手中的纸风车往前伸。

马夫吴贵立刻勒紧缰绳,“吁……”

马车停下,那孩子走近,“给。”

吴贵跳下车,掀起帘子,小宝儿欣喜若狂从车厢里爬出来,对那风车看了又看,就是不敢接,转头看向车厢里,只见顾墨轩朝着他点点头,这才转头接过纸风车。

林安歌道:“说谢谢哥哥。”

小宝儿甜甜的学道:“谢谢哥哥。”

那学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呵呵笑着说不谢。

前面的学生听到之后,皆转身围过来,顿时间都发出惊叹之声,他们年纪在八九岁之间,只觉得车厢里的人好看,车厢外的弟弟也好看,好看的仿佛天上的神仙,穿的衣裳也好看,连马车都这么好看。

反正满脑子就是“好看”两字。

跟着他们的先生遇到此景儿,不觉得暗暗惊叹一番,到底是大人,神色往常,再加上是育人子弟的师者,时时抓住教育的机会,“谢文俊懂得关爱比自己小的学生,你们要向他学习哦。”

孩子便争先恐后的把自己手中的纸风车给漂亮的小仙童。

孩子都是跟着大人学样儿,顾墨轩平日里大方慷慨,小宝儿这一点跟他一样,立即把自己刚得并且还没来得及玩过的生日礼品,分给小哥哥们。

孩子嘛,结成友谊可比大人简单多了,这么个互赠玩具的举动,让他们成了好朋友,很快就打成一片。

因此,顾墨轩和林安歌也被热情的邀到书院做客,牌匾写着“闻天书院”。

院长杨洲亲自接见,带着他们参观,“这所书院是家父的心血,已有三十多年,不光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做学问,还开设了琴、棋、射、画等课程,今天这班的学生就是去东郊的桃花源画画,每日辰时报道,申时放学,晌午在这里吃饭,书院专门的请有厨子,下午还要发放一次小点心,每班有十个学生,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为了保证每个孩子都照顾的好,我们整座书院只保证有三十个学生即可……”

杨洲一面说,一面带着他们从教室到厨房通通逛了遍。

顾墨轩一面听,一面瞧,一面又满意的点点头。

虽然和逍遥居差远了,但也是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顾墨轩看着始终在他视线内的那群孩子们,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嬉戏玩闹,不知怎么就想到小宝儿太过孤单,又太娇惯,将来怎能独挡一面,当下就决定让孩子来这里历练。

这话一出,林安歌和杨洲皆是一愣,而后道:“孩子太小。”

第56章:逍遥居之闻天书院

林安歌吃了一惊,道:“小宝儿才六岁啊。”

顾墨轩道:“不小了,我六岁那会儿也上了学堂。”而且是皇家学堂,老师不是状元,就是探花。

林安歌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小宝儿将来不考功名。”

杨洲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开明”的家长,“……呵呵,孩子确实太小,我们这里只收八岁大的孩子。”

顾墨轩道:“这不成问题,就看院长是否愿收。”

杨洲面露为难之色,“……这……顾公子……”

林安歌忙在旁边勉强笑道:“那就算了,别……”

顾墨轩打断林安歌的话,只对杨洲道:“规矩是人定了,更何况你是院长。”

杨洲不禁抬眸望去,只见那孩子生的过于好看,脸上的笑容仿佛能融化千年玄冰,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机灵儿,肯定是个聪明的孩子,将来指不定是状元探花呢,也好让闻天书院名声大噪,只是这规矩是他父亲当年定的,若是轻易打破,未免让人……看轻了些,还是稍微推脱点的好,“真的是你们家娃娃太小,课程未必跟的上啊。”

林安歌赞同的点点头,“院长说的是,天佑,我累了,咱们回吧。”还是回去安全。

顾墨轩一只手揽住林安歌的肩膀,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便笑着说道:“学费好说,我再出一倍银子,算是让你费心了……”

林安歌:“天佑……”

顾墨轩:“另外,下午的小点心就由我们稻香楼提供。”

林安歌:“天佑……”

杨洲心中开始盘算起来,半日方笑着说道:“我这里好说,只怕你们家哥儿未必肯来。”

顾墨轩旋即朝着儿子招手道:“小宝儿,来。”

孩子噔噔的跑来,身边跟着十个小哥哥。

顾墨轩看着眼前的情景儿,仿佛如时光倒流,回到二十年前,那时的他和此时的小宝儿一样,天真烂漫的无忧无虑,在大人的护佑下,可劲儿的调皮和淘气,身边也是跟着一帮比他……不,比他们大的孩子,而那个他们,当然是他和苏珏。

“爹爹……”

顾墨轩的思绪被孩子清脆的声音拉了回来,世间轮回,如今他已经做人家爹爹六年了,一时间感慨万千,蹲身柔声道:“,小宝儿,爹爹问你,愿不愿每日来和哥哥们玩?”

林安歌的心瞬间的悬在半空中。

杨洲心中说道:就算真来玩,也不用放着孩子们的面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吧,他们岂不日后撒了欢的淘气。

小宝儿正和谢文俊等人玩的开心,听顾墨轩这么一问,顿时间欢腾起来。

“太好了,小宝儿,以后我们可以天天见面了。”

“小宝儿坐在第一排吧。”

“小宝儿,咱们坐一块儿,好不好?”

小宝儿在哥哥们期盼的注视下,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顾墨轩哈哈大笑起来,冲着杨洲自豪的说道:“那么我们家小宝儿就拜托院长了。”

杨洲赔笑道:“哪里哪里。”

顾墨轩:“功课不要太多,孩子的天性嘛,就是玩,知道吗?”

杨洲跟遭了雷劈了似的,顿时间目瞪口呆,“啥?”

孩子们估计是第一次听到大人这般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安静的站立在原地不说话,这可比上课的时候还乖巧。

顾墨轩在众目睽睽下,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说道:“他们都还小,别整日的说教讲学问,把孩子们的天性都泯灭了,吃好玩好,这才是他们这个年龄该做的事情。”

孩子们听得明白,顿时间欣喜若狂的猛点头,甚至拍手叫好,来表示对这位顾叔叔的支持。

杨洲忙在孩子们对顾墨轩越来越拥护中厉声道:“”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顾墨轩突然间嗤笑着一声,幽幽的说道:“什么徒伤悲,不过是想考个功名,从此光宗耀祖罢了。”

杨洲怒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顾墨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过了很久之后,才平平的说了一句,“没什么不对。”停顿了一下,然后转笑脸道:“院长别在意啊,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孩子嘛,该怎么教育还怎么教育就是了,只不过我和安哥淡泊名利吧了。”

顾墨轩说的真诚,杨洲再不好生气下去,要不然在孩子面前显得没有气度,只得作罢,再者那“淡泊名利”四个字,倒是让杨洲佩服。

正在这时,林安歌开口问道:“小宝儿,你真的要在这里上学吗?”

孩子点点头,“嗯。”

林安歌摸着孩子的小脑袋,虽是笑着,却又道不尽的悲凉伤感,“好,小宝儿到底是大了。”

所谓的父子连心,孩子拉着林安歌的手晃了晃,“阿爹不高兴吗?”

顾墨轩笑着说道:“高兴,你阿爹偷着乐呢,小淘气上学了,总算可以清闲几日,你阿爹能不高兴嘛。”

顾墨轩知道林安歌放不下孩子,劝道:“别这样,我是为他好,就你这么每日宠着护着,小宝儿多早晚能长大。”

不管顾墨轩说什么,他总是理占三分,这三分到了林安歌这里,就成了十分,虽说是赞同,可是情过不去啊。

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未分开过,哪里能舍得?

顾墨轩当机立断,对着杨洲道:“今儿下午就让小宝儿在这儿吧,放学我们来接他。”

杨洲不动声色的在顾墨轩和林安歌之间流转,最终笑着说道:“好。”

顾墨轩拍拍孩子的小肩膀,“听话,知道吗?”

小宝儿乖巧的点点头。

顾墨轩又对那些孩子们笑着说道:“你们做哥哥的,一定要保护好弟弟哦。”

孩子们一但得到大人的肯定,定会肝脑涂地,他们想来第一次有了责任这种既陌生又期盼的感觉,顿时间仿佛长成男子汉,纷纷说道:“顾叔叔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弟弟。”

顾墨轩放心,这才同杨洲告辞,拉着依依不舍的林安歌要走。

林安歌一面拖着后腿不动,一面嘱咐小宝儿。

“这里不比家里,别使性子。”

“乖乖的听先生和哥哥们的话。”

“别顾着想我们。”

“放了学,我和你爹爹接你来。”

“记住,千万不能跟别人走,不管这么人熟不熟悉。”

顾墨轩无奈停下脚步,转身就看见跟着他们的一群孩子,“好了,去上课吧,别跟着了。”

孩子们异口同声应之。

谢天拉着小宝儿的手,“我们走吧。”

这时小宝儿却道:“阿爹不陪我啊?”

顾墨轩抢在林安歌前面道:“竟说傻话,你看哪位哥哥上学还有家长陪同的。”

小宝儿嘟着粉红色的花瓣嘴唇,“那我不上学了。”

孩子们“啊”了一声,皆掩不住的失落,纷纷劝着。

杨洲虽说要失去了一位财神爷,却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又想到那多出一倍的银子,以及稻香楼的午后小点心,那心就开始有点疼。

顾墨轩则是黑着脸,“又长大了一岁,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这学岂是你说不上就不上的道理?”

小宝儿见顾墨轩动了气,忙转向林安歌,抱住他的大腿,委委屈屈的说道:“我不离开阿爹,阿爹,我不要上学。”

林安歌微微低头看着孩子,脸上带着温柔又宠溺的笑容,仿佛三月天的暖阳,一下一下摸着小宝儿的头发,“好。”

小宝儿就知道他的阿爹什么都会答应他,只是还没有笑出声来,就听顾墨轩向他们砸下两个字,“不行。”

孩子有了危机意识,只在林安歌怀里打滚撒娇。

杨洲因见林安歌温润如玉,突然灵光一闪,便上前问道:“林公子,可愿意来我这书院教书。”

顾墨轩和林安歌同时一愣。

杨洲赔笑着说道:“想来公子也是饱读诗书的人,正好前些日子,有位先生去了那繁华之地的金陵城,不知林安歌是否愿意屈就?”

林安歌安静了许久,才看向顾墨轩,那眸光的期待与向往,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心拒绝。

小宝儿刚才没听明白,不懂院长口中的“屈就”是什么意思,后来还是谢文俊道:“林叔叔,你就留下来当我们先生吧。”

这可是一呼百应啊,孩子们在这里的先生,不是严厉,就是古板,反正多多少少都有些惧意。

而林安歌身上的亲切感让孩子们很想接近,更何况这位将来的先生还长的这么好看。

孩子们都朝着林安歌真诚的请求。

只有后知后觉的小宝儿拉着顾墨轩的手,可劲儿的撒娇道:“爹爹,就让阿爹做我的老师吧,我一定好好学习。”

杨洲观察了一会儿,也对顾墨轩笑眯眯的说道:“顾公子,您放心,林公子的月钱必定不会少,也不会很累,正好宝哥儿上学放学省心了,你们也可放心,岂不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顾墨轩笑了,深邃的眸子中却未见笑意,只听他幽幽的问道:“安哥觉得呢?”

第57章:逍遥居之父子连心

顾墨轩幽幽的问道:“安哥觉得呢?”

顾墨轩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笑的风流倜傥,笑的雨化春风,可林安歌就是在这样俊美的笑容中,眉宇间聚集越来越来的忧郁,以及那不可言说的悲凉,沉默许久,久到孩子们的声音安静下来。

还好顾墨轩善解人意的打破了这样的僵局,搂着林安歌的肩膀,在他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悄悄的道:“你身子弱,来回这样跑怕是受不住,回来头疼脑热的我又该心疼了。”

杨洲在一旁听着,心中着实羡慕林安歌一番。

林安歌黯然道:“……那就算了吧。”

顾墨轩笑容更大,可小宝儿不乐意了,“不嘛不嘛,阿爹来陪我。”

林安歌低着头摸着孩子的小脸蛋,又长又黑的睫毛微微颤抖,遮住了眸子里的伤感和失落,眼角的那颗泪痣如同梨花带雨,越发的楚楚可怜。

杨洲突然间生出想要保护他的欲望,只是看到林安歌身边的顾墨轩,只得望而却步。

顾墨轩抱起哭闹的小宝儿,与杨洲告辞,说是明儿再来送孩子上学。

杨洲自然连连答应,一直同孩子们将他们送到门口,望着那辆华丽的马车越行越远。

谢文俊问道:“小宝儿明儿会来吗?”

杨洲道:“或许会吧。”

停了一会儿,谢文俊又问道:“那林叔叔会来吗?”

杨洲笃定道:“不会。”

孩子们蔫蔫的垂垂下头来。

这边,顾墨轩拿出一家之主的款儿,对小宝儿严厉批评了一番。

孩子抹着泪窝在林安歌不吭声。

林安歌心疼不已,“好了,说两句就行了。”

顾墨轩立刻大声道:“你还说,瞧把他惯的,成什么样子。”

林安歌一下一下摩挲着小宝儿,语气略重些,道:“你非得今儿让他不痛快吗?”

顾墨轩听闻,这才想到今日是孩子的生日,来镇上玩原是因为这个图个热闹,不想给孩子闹了不愉快。

这些年来,顾墨轩也是把孩子宠在心尖上的肉,再看此时可怜巴巴的像只小猫,让顾墨轩心疼坏了,拍了两下手,然后展开手臂,“让爹爹抱抱。”

小宝儿越发在林安歌缩了缩,把小脸埋在臂弯里。

顾墨轩歪着头“嘿”了一声,“怎么,长大了一岁,脾气也见长啊。”

林安歌笑着哄小宝儿。

半日,小宝儿低着头闷闷的说道:“爹爹为什么不让阿爹教书?”

顾墨轩一听,待要发作,林安歌忙道:“我闻到了红豆香酥的味道。”说着掀起帘子,动了动怀里的孩子,“看,宝儿,红豆香酥,想不想吃?”

孩子跟小猫似的竖起脖子往外瞧。

顾墨轩大声命令道:“吴贵,停车。”

随即马车渐渐停住,顾墨轩下车,涉嫌讨好的给儿子去买红豆香酥。

林安歌看着顾墨轩的背影,说道:“看你爹爹多疼你啊。”

小宝儿不作声。

林安歌笑着说道:“还真生你爹爹的气呢?”

小宝儿不服气的问道:“爹爹为什么不让你去教书?”

第一句,孩子问的是顾墨轩,这一句,自然是对着林安歌问,有种抱打不平的怒气,却又无能为力的悲伤。

这是林安歌第一次在孩子的脸上看到只有大人才有的复杂表情,心中颇为一震,而后开始……痛。

都是他的错,六岁的孩子本应该是天真无忧,却因为他让小宝儿这般。

“是阿爹不愿意去,和你爹爹有什么关系呢?”

小宝儿握着小拳头微微颤抖,“不是的,我看阿爹很想去啊。”

林安歌停顿一下,道:“只是放不下你呀,所以我才想去那里教书,不过你爹爹说的对,我身子不好,若是来回跑累出了毛病,小宝儿肯定也会心疼,是不是?”

小宝儿到底是个孩子,很容易让自己最信任、最亲厚的家长给蒙骗,忙用力点点头,“我不让阿爹累。”

“真乖。”

这两个字刚落,就听小宝儿道:“我也不上学,在家陪阿爹。”

林安歌有些为难,不禁抬头望一眼正在买红豆香酥的顾墨轩。

顾墨轩似有感应,回头一看,便冲着林安歌笑了起来。

林安歌也笑了起来。

四目相对,缠缠绵绵。

林安歌再去瞧小宝儿,莫名的有一种加在中间的难处,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只是刚刚开始。

“你不愿意和哥哥们玩了?”

小宝儿拧起小眉头,没一会儿就舒展开来,“我舍不得阿爹呀。”

林安歌笑了笑,温言道:“我们每天也能见面,小宝儿去了学堂,就有了新朋友,多……”

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口,林安歌突然瞥见一人。

那人白衣似雪,发如泼墨,道不尽的清雅脱俗,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林安歌睁大眼睛,激动的拉着小宝儿下车,与正上车的顾墨轩撞了个满怀。

顾墨轩不禁皱眉,“怎么了?”

这是林安歌第一次无视顾墨轩,拉着小宝儿往前跑。

顾墨轩原本要去追,只是刚想迈出去的脚像是定住了一般,眸光冷冷的如同寒冰利剑,直瞪瞪的盯着林安歌的身影,果然见他一把拉住那位白衣男子。

男子转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暖阳,问道:“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第58章:逍遥居之故人相逢

顾墨轩远远的听到一句,“公子,可是认错人了”,便开始缓缓的抬起脚,一步一步的朝这边走来。

他看见林安歌气喘吁吁的与那人面对面的相立,额头因跑了两步而有一层薄薄的汗,以及脸颊上那不明意味的红晕,眸子中那是毫不掩饰的……倾慕,反正顾墨轩就是这么认为,一时间气愤不已。

那人玉树临风,先是一头雾水,忽低头看了一眼林安歌身边的孩子,然后震惊的抬头去望着林安歌,“……你……是……安歌?”

林安歌猛的点头,“是啊”。

那人听闻,上下打量着林安歌,笑着说道:“你和以前可是大不同了啊,刚才竟然没认出来。”

林安歌缺乏和人嘘寒问暖的技巧,只是用笑来表达此时激动和喜悦的心情,突然想到什么,便拉着孩子说道:“小宝儿,给大仙磕头。”

小宝儿听话乖巧的就要跪下,顾墨轩皱起眉头,正要上前阻挡,不想那人抢先一步,不禁感慨道:“这就是那娃娃吧,都长这么大了。”

小宝儿一脸茫然的看着林安歌,只听他道:“小宝儿,他就是当年给你治病的大仙。”

这时,顾墨轩已然走近,原来如此,心中大怒,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他一直以为林安歌口中的“大仙”,是穿着道袍的白眉白发的老者,没想到却是一副仙风道骨的白衣公子,林安歌没见过世面,被骗了银子不说,居然还一直惦记着他,顾墨轩那个气啊,脑袋顶都快有一座火山,再看林安歌一脸的崇拜和仰慕,这座火山无疑爆发了。

大仙到底是大仙,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同,笑的彬彬有礼,作揖道:“想来这位就是你当初等的那位公子了吧?”

林安歌只顾着沉浸在久别重逢中的喜悦,全完不知身在危险之中,“是,他就是天佑。”

大仙忙恍然道:“久仰久仰,在下灵犀。”

顾墨轩皮笑肉不笑的挑眉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灵犀面对着顾墨轩的挑衅,只淡淡一笑,微微弯下腰与孩子亲近一些闻了闻,“身上没有天香丸的味道,想来这几年没有犯病,可见你阿爹把你照顾的很好。”说到最后一句时,身子已经挺直,看向林安歌。

灵犀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那顾墨轩的怒火已然烧到了天际,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还好提这个,要不是你骗……”

灵犀对于当年骗取林安歌所有钱财,确实因为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这些年来,他对林安歌始终怀着愧疚歉意之心,所以至今记得,可他不能让顾墨轩当着他的面揭穿多年的结疤,打断的说道:“我治好了你儿子的病,并且还救了安歌,让他躲过一劫,这些……都是事实吧。”

顾墨轩危险的眯起眼睛,脑海里不断的回闪“救”、“躲”、“劫”这三个字,许久方冷冷的问道:“这是何意?”

灵犀神秘的一笑,“你心里明白。”

顾墨轩到底是心虚,当年顾家的人确实是来杀林安歌,不得不说,林安歌跟着灵犀到郊外给小宝儿治病,是躲过了此劫,但这些顾墨轩从未与人提起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真如林安歌说的,灵犀是位能掐会算的神仙?

林安歌听着他二人跟打哑谜似的,一头雾水,不禁疑惑的问道:“什么……躲过一劫?”

顾墨轩刚想说“别听他装神弄鬼”的话语,可是灵犀像是未卜先知似的,抢先对林安歌说道:“安歌,当年我就和你说过,你与这人此劫难过,最好的方法就是分离,离的越远越好,可见你没有听我的话啊。”说着叹了一口气。

林安歌脸色大变,他没想到灵犀会当着顾墨轩把这话说出来,吓得的魂飞魄散,忙去看顾墨轩,果见他脸色黑青,浑身戾气,如同来自地狱的魍魉鬼魅,“……天佑……对我很好啊……”

灵犀冷哼一笑,“是吗?”

林安歌此时恨不得拉着顾墨轩转身就走,生怕灵犀再说出什么话让他难堪。

灵犀道:“你我算是有缘,我就给你个方子消除此劫,既然你们在一起……”说到这里时,灵犀故意的掐着指头算了算,这才又开口道:“六年了吧,感情肯定是有的,若想与他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就不要离开此地便是。”

顾墨轩还以为能从他嘴里说出什么大话来,没想到是句废话,不禁觉得又可笑又可气,冷笑一声,“胡言乱语。”说着拽着林安歌的胳膊,怒道:“我们走。”

其实林安歌什么也没听进去,他现在只关心顾墨轩气愤到什么程度了,声音微乎其微的唤道:“天佑……”

顾墨轩拖着林安歌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了脚,转头对灵犀狠狠威胁道:“看在你给小宝儿治病的份上,今儿我不与你计较,若是再敢装神弄鬼,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玉山镇吗?”

第59章:逍遥居之心痛

一路上,顾墨轩什么都没有说,只安静的斜靠在车厢的软枕上,这样更让林安歌害怕,如坐针毡,总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就是不知该怎么说,或许是不敢吧,紧张的全身发抖,小宝儿问道:“阿爹冷吗?”

林安歌脸色苍白,再一次看了看顾墨轩,只得点头说是。

声音微乎其微,生怕打扰了顾墨轩。

孩子信以为真,便张开手臂搂住林安歌,为他取暖。

林安歌知道顾墨轩很生气,是因为灵犀的那句不该说的话。

这就样一路忐忑的回到了逍遥居。

顾墨轩黑着脸去了书房,“嘭”的一声把门关住了。

林安歌如被抛弃的孩子,害怕和彷徨的站在那里,仿佛等待着救赎。

许久之后,感觉有人在摇他的手,这才愣愣的低头去看,不是小宝儿还会是谁。

孩子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一闪的像一汪泉水,“爹爹在生我的气吗?”

林安歌苦笑道:“不是。”说着轻轻的捏了捏孩子的小脸颊,“是在生我的气。”

初春时节,细雨绵绵,到了傍晚就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更多了几分凄楚悲凉。

小宝儿趁着林安歌做饭时,悄悄的溜进书房,藏在椅子后面,想出又不敢出来,许久才听到他的爹爹说了一句,“过来吧。”

孩子喜出望外,“噔噔”的跑过去。

顾墨轩先是点上烛火,瞬间赶走黑暗,照亮空间,这才抱起小宝儿放在腿上,“怎么了?”

孩子低着头玩弄的衣角,半日才扭扭捏捏的说道:“爹爹不要生气了,我听话,明日去学堂。”

顾墨轩的心一下子软了,把孩子又搂紧了几分,“好孩子,我没生气,只是累了,懒得说话罢了。”

孩子忙道: “那你怎么不理阿爹呢?阿爹可伤心了,眼睛都红了,我看着难受。”

孩子最是敏感,他能察觉到大人之间的不愉快,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大人之间的情绪很容易影响着孩子,所以一个家庭的幸福,全看大人的感情是否和睦,若不然,只是苦了孩子。

在金陵城的顾府和他自己创造的家园之间的比较,这个道理,顾墨轩最是明白。

可他今天就是气。

林安歌居然有事瞒着他,这一瞒就是六年,简直是罪大恶极。

但最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六年前,竟然有人劝林安歌离开他,而且是越远越好,就好像重物狠狠的砸住他的心脏。

若不是林安歌跟着他的时候还未通人事,顾墨轩定会怀疑他们之间不清不楚,要不然他非杀了那个挨千刀的灵犀。

经过一下午的冷静,顾墨轩没有起初的愤怒,他甚至感谢林安歌没有听那人的话,在原地等着他。

“是吗?你阿爹哭过了?”

小宝儿点点头,伤感的说道:“阿爹偷偷的抹眼泪,以为我没有看见呢。”

顾墨轩的心一阵难受,“走,咱们去哄哄你阿爹。”

当顾墨轩抱着小宝儿去到厨房时,他看到林安歌形影相吊的坐在小板凳上发呆,那种情景儿让顾墨轩只要想起来就是一阵心酸。

小宝儿从顾墨轩身下挣脱下来,一面往林安歌这边跑,一面唤着“阿爹”。

林安歌如被惊醒,忙低头用衣袖口抹了一下脸,这才转头看向孩子,原本想挤出笑容,不想看到顾墨轩时,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过了一会儿才慌张的站了起来,这时孩子正好扑在他腿上抱住,抬头望着林安歌,像大人一样安抚着说道:“阿爹别伤心,爹爹没有生气哦。”

林安歌就这么怔怔的看着顾墨轩不动。

顾墨轩走过来搂住他,贪婪的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像是猛兽确认自己的猎物,然后狠狠的在林安歌的脖颈处咬住。

林安歌痛的吸了口冷气,就是没敢出声,只要顾墨轩原谅他,怎么对他都为所谓。

顾墨轩直到口腔中有血腥味,这才慢慢的松了口,舌头不停的舔那处伤口。

林安歌只觉的有蛇再吸的血,不敢动弹、不敢言语,生怕惊扰了他,来个致命一击。

孩子仰着小脑袋,看见大人像往常一样在耳鬓厮磨,以为他们和好如初,高兴的不得了,可是又感觉到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总感觉怪怪的。

到了吃晚饭时,小宝儿才知道哪里不对,少了往日的欢笑声,多了几分压抑和低沉。

孩子用尽全身解数逗他们开心,他们笑是笑了,就是……敷衍和勉强。

孩子累了,也伤心了,这是小宝儿第一次没有胃口,只吃了两口饭就趴在林安歌怀里,不多时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林安歌安置好孩子,怀着忐忑不安又紧张的心情来到主屋,见顾墨轩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林安歌藏在袖子里的手就抖个不停,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顾墨轩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开口问道:“还疼吗?”

林安歌简直受宠若惊,下意识的摸住了脖颈处的牙印,又慌又忙的道:“不疼不疼。”

这时,顾墨轩才抬眼往他这里瞧,笑了一下,“过来啊,傻站在那里这什么。”

顾墨轩的笑容不知怎的,让林安歌莫名的一阵难受,磨磨蹭蹭的走近床沿边,低声下气的说道:“……天佑,别生气了,大仙……”那个“仙”字只发了半个音儿就戛然而止,他知道如今在称那人“大仙”,必定会惹怒顾墨轩,待要改口时,不想顾墨轩温柔的拍拍床,“上来啊。”那神情就是狡猾的猛兽诱哄猎物上钩。

林安歌一想到顾墨轩不痛快时的癖好,除了脸红心跳,就是……害怕和羞耻。

可林安歌太在意顾墨轩,所有事情在他不高兴下都得让步。

林安歌慢腾腾的上了床,规规矩矩的坐在顾墨轩的身边。

顾墨轩用手指在他脸上轻轻的描画着五官,幽幽的问道:“那时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林安歌不敢看他,刚低下了头,却觉得下巴被两根强而有力的手指钳住往上抬,迫使他直视着顾墨轩,只听他循循善诱的说道:“你心虚什么,这又不怪你,我就是想知道他当时都对你说了什么罢了。”

林安歌颤颤巍巍的说道:“……也没……没说什么……”

“说实话。”

林安歌吓了一跳,“……他就是说,我和你命里不合,这辈子最好不见。”

顾墨轩笑着说道:“他怎么知道我?”

林安歌声音发颤,“……我……我说的你……我对他说,小宝儿的爹爹去金陵城了,我要在这里等你……”说到这里,林安歌怯怯的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对着他一抬眼,示意林安歌继续说。

“……大仙……不是……他就掐着指头闭着眼沉思了一会儿,口中连说了好几次‘难怪’二字,然后就说他帮我渡过一劫了,然后就说了刚才那话。”林安歌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必须竖起耳朵努力才能听到。

顾墨轩突然笑了一声,若是说那人装神弄鬼,可他真的救了林安歌一命,这一点不假,难不成他和林安歌真的有劫数不成。

顾墨轩自然不肯相信,这些荒谬的妖言简直可笑,云淡清风的问道:“不让你等我,那他肯定想让你跟着他走,是不是?”

林安歌忙道:“没有没有,他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顾墨轩停了许久,笑着问道:“那你怎么没有听他的话呢?”

林安歌垂下眼帘,眸子盯着放在自己腿上的双手,许久才声若蚊鸣道:“我就是……想等你,想得不得了。”

顾墨轩这才心情略好些,一只手拉着林安歌入怀,柔声安慰道:“瞧把你吓得,我不过是问问。”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林安歌哪跟情肠,眼眶一酸,落下泪来。

顾墨轩一面轻轻拍打着他,一面温言道:“都六年了,你还一眼能认出他,想来是从未忘过吧。”

林安歌原本想着今天的事情儿算是过了,正把那颗悬着的心慢慢的放下,谁知只放了一半,就听顾墨轩问了这么一句,顿时间那颗心又提了起来,待要张口否认,顾墨轩却不给他机会,继续抢先道:“若是当年你听了他的话远离我,多年之后在茫茫人海能否也能一眼认得我?”

林安歌忙发誓般的说道:“能,一定能。”

顾墨轩嘴角含笑,眸子中却未见半分笑意,“因为我曾经对你好,是不是?”

林安歌生性单纯,哪里会想到被顾墨轩一步一步的牵到圈套里,便忙不迭跌的点点头。

“所以,只是对你好的人,安哥哥都会记得啊。”

林安歌道:“是。”

顾墨轩笑着说道:“还好还好,我抢先了一步。”

林安歌虽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突然发现顾墨轩的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有点……狰狞,身子不由的往里挪了挪,弱弱的问道:“……什么……意思啊?”

顾墨轩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只剩下狰狞,寒声道:“要不然,你不知躺在谁的床上呢?”

林安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全身瑟瑟发抖,“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林安歌嘴笨,脑子乱的很,更加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辩解。

顾墨轩:“看来我二哥说的没错,你就是谁给点好处,就能爬上谁的床。”

林安歌的心像是被利剑一下穿透,疼的他生不如死。

林安歌突然间明白了这些事情,比如顾墨轩很讨厌他跟任何人有任何来往,哪怕说句话,哪怕多看一眼,尤其是别人帮他个什么,林安歌道谢的时候。

林安歌一直以为,这是顾墨轩爱他的原因,所以才这般在意。

原来……不是啊。

“当年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是不是就要和那个老板娘好上了?”

“……”

“假如那人什么狗屁大仙要带你走,你是不是会义无反顾的跟着他?”

“……”

林安歌面对着顾墨轩的咄咄质问,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口腔有股甜腥腥的东西蔓延,堵着他的喉咙。

顾墨轩误以为林安歌默认,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控制不住的扬起手就狠狠的给了林安歌一巴掌。

那林安歌居然吐出血来,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顾墨轩这才有了理智,忙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抹去鲜红的血,怜惜的问道:“疼吗?我不是故意的。”

林安歌只拼命的摇头,“不是……不是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顾墨轩柔声道:“安哥哥,不是就好,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以后别人对你再怎么好,可是不能想着以身相许哦。”

林安歌百口莫辩,回想当年,他确实是因为顾墨轩对他好,才有了后面的事,但他只爱顾墨轩啊,没有爱过别人,这些年,他的心里走进的那个人,就只有顾墨轩,他把顾墨轩当成自己的命。

“天佑……不是……你相信我……”

顾墨轩将林安歌压在身下,“我相信啊,但你心中不能有别人,不能想着别人。”说着在林安歌的锁骨上发狠的咬住。

这一次,林安歌竟然不觉得痛,可泪水却从眼角汹涌澎湃的涌出,“不是的……我就只爱你一个……”

这一夜,林安歌只觉得在地狱,接受魔鬼的撕咬来洗去罪孽。

醒来时,天气阴沉,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林安歌最爱在屋内听雨声风声,他会觉得能有一个避风躲雨的地方很是幸福和满足。

林安歌愣愣的盯着窗纱,好一会儿才起来,顿时间身上的痛处像是被唤醒了一般。

疼;

好疼;

哪里都疼。

林安歌一面摇摇晃晃的走,一面慢慢的捂着心口,这里……最疼啊。

第60章:逍遥居之伤感

林安歌一面摇摇晃晃的走,一面慢慢的捂着心口,这里……最疼啊。

林安歌推开门,又冷又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花啊、叶啊在风雨中摇曳,林安歌站了好一会儿,抬脚走进雨中,那身子有千斤重,可两只脚却像是踩在棉花上,只得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到了秋千棚子前,已经是气喘吁吁,便伸出颤巍巍的手掀起轻纱进去。

这是顾墨轩去年找人搭建,之后他们一家三口常常坐在吊椅上摇啊摇的亲密密,笑啊笑的乐滋滋。

欢笑声犹在耳边,可此时的林安歌,孤单的坐在上面,如同这风雨中的花,泪已洒满衣衫。

吴贵从外面提着食盒进来时,见到轻纱里的林安歌,便赶紧的跑了两步过去,“公子,怎么不在屋里躺着呢?”

林安歌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眼睛直直的盯在一处。

吴贵:“公子是担心宝哥儿吧,主子特意的让我回来告诉你一声,就是怕你担心,宝哥儿乖着呢,在学堂和那些个学生玩的可好了,也听话,没有哭,主子让公子放心,他一直偷偷的瞧着呢。”

林安歌这才眨了一下忧伤的眸子,却依旧不作声。

吴贵把食盒往上提了提,“这是主子特意给公子带过来的,他们中午不回来,说等着宝哥儿放学一起回来。”

林安歌像是没有灵魂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吊椅轻微的摆动。

吴贵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不由的担忧起来,连叫了几声“公子”,就是不见林安歌答应,便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愁眉苦脸的想了半日,最终叹了口气,“我给公子提到厨房去,公子记得吃。”

吴贵到了厨房,见冷锅冷灶,便知林安歌未用早饭,想要把食盒里的热汤盛要一碗送过去,可是一想,还是作罢,再次来到林安歌面前,道:“公子,还是回屋吧,别在这里坐着,仔细凉着,我去镇上了,主子还等用车呢”。

直到吴贵离开逍遥居,林安歌没说一个字,连动都没动一下。

吴贵忙驾着马车到了闻天书院,见到顾墨轩,便上前这般那般的说了一通。

顾墨轩自知昨晚过了,不管是心还是身体上,他都像侩子手,一刀一刀的凌迟着林安歌。

顾墨轩知道,那不是林安歌的错,可他就想给他个教训。

原本今儿下着雨,依着顾墨轩的脾性,必定不会来镇上,更不会把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小宝儿送到书院。

原本哭的惊天动地的孩子自从坐到马车上,那哭声就变小了,似乎知道那个在意他的人听不到了吧。

小宝儿到了书院,眼睛都红的跟个桃儿似的,拉着顾墨轩的手,弱弱的问道:“你和阿爹不要我了吗?”

顾墨轩一面惊讶孩子的想象力,一面心疼的跟什么似的,摸着孩子的小脸蛋,“不会,你是我们的儿子。”

小宝儿拧着眉头,像是大人遇到了难题的模样,他不明白,早上扯着嗓子哭成那样,他的阿爹怎么都不理他呢?

先生讲的什么,小宝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那可怜的小模样像是被人抛弃的小猫,别提多让人心疼了。

先生不恼,只想着孩子太小,又是头一次离开家,情绪上失落也是正常。

小宝儿正被一群哥哥们前呼后拥的去饭堂时,就被他的爹爹接回去了。

孩子一下子有了精神,趴在车窗看外面水雾缭绕的风景,刚出了镇,黑子就来了,围着马车转了几圈,就往前面跑,大有将军护卫的感觉。

到了逍遥居时,雨已经停了,天继续阴沉,小宝儿下了马车,奔跑的进了院子,“阿爹,我回来了。”

“……”

“阿爹……”

“……”

小宝儿经过了石榴树下的摇椅石桌,绕过了花丛,就要与秋千亭擦肩而过时,突然站住了脚,转身掀开轻纱,走近吊椅,只见林安歌蜷缩着躺在上面。

小宝儿轻唤道:“……阿爹……”

顾墨轩进来瞧见,便忙让吴贵去镇上请冯麦冬。

顾墨轩弯腰去抱他时,林安歌醒了,怔怔的看着他许久,那眸光既陌生又凄然。

顾墨轩眼眶一酸,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林安歌的手慢慢的往上移,到心口处停下。

林安歌全身冰冷,没有一点热气。

顾墨轩忍不住的开始责备起来,“下着雨,还在外面睡,回头发热感冒了可怎么办……”一面唠叨,一面给林安歌换了衣裳,“多大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照看自己呢?”

林安歌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悲伤的眸子始终带着笑意,望着躲在门框后面的孩子,声音凄凉沙哑,“小宝儿,过来。”

孩子慢吞吞的走到床沿边,两只小手捂着林安歌的一只大手,黯然道:“……阿爹怎么了?”

林安歌整个人过于单薄虚弱,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只是眸子居然发红,有些泣血的感觉,林安歌一笑,眼角的泪痣更加生动,而他干裂没有血色的唇,却因为扯动的拉伸,看到里面红的耀眼的血。

顾墨轩大惊,忙扒开林安歌的口,只见牙齿上沾满了血。

顾墨轩知道昨晚林安歌吐血,他认为是他打他的原因,并未多想,可现在顾墨轩不得不担忧心疼。

先让林安歌漱了口,然后问他什么时候吐的血。

林安歌只道:“没有啊。”

顾墨轩紧皱没有,他知道林安歌从不撒谎,这下更加忧虑不已。

林安歌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看出孩子难过了、担忧了,便想着法儿让他宽心,于是先问小宝儿在书院怎么样。

孩子只简单说了两个字概括,“还好,”便窝进林安歌的怀里,委屈的说道:“阿爹早上为什么不理我?”

林安歌本就头昏脑胀,浑身难受,孩子猛然这么问,他更是反应不过来。

小宝儿仰着小脸望着林安歌,嘟嘴道:“阿爹不要我了吗?”

林安歌不知道孩子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一定是伤心了吧,忙柔语温言道:“怎么会呢,今儿我起迟了,没有不理宝儿啊。”

孩子垂着脑袋半日,既委屈又撒娇的道:“我哭了那么长时间,也叫了你那么长时间,阿爹都没理我。”

顾墨轩怕林安歌心中难过,便在一旁笑着打趣儿道:“还好意思说,是谁答应我的,乖乖的上学,谁知出门前就开始闹腾起来。”

林安歌大惊,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见到,难怪孩子有不要他这种想法,林安歌又是怜惜,又是愧疚,又是自责,连连哄慰和保证。

小宝儿见林安歌如往常一样关心在乎他,便把悬了一天的心落了下来,两只手握着林安歌的手,“阿爹的手好凉啊。”

林安歌微笑着说道:“小宝儿的手暖和。”

孩子一听,两只小手捂着更严了,“我给阿爹暖暖。”

“好。”

只是孩子的手太小,握不住,便道:“爹爹,你也给阿爹暖暖。”

“好”。

顾墨轩的一双大手将他们通通握在手心。

小宝儿乐了,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却在这屋子里,第一次显得这般孤单。

正在这时,吴贵在外面道:“主子,冯先生来了。”

顾墨轩忙道:“请他进来。”

冯麦冬进来后,只看了一眼林安歌的脸色,便说了一句话,“林公子,伤心过度可是要伤身子的啊。”

顾墨轩一听,更是后悔不已。

冯麦冬诊了两次脉,才问道:“吐血了?”

顾墨轩道:“吐了两次。”

冯麦冬瞥了一眼顾墨轩,然后拿着医者父母心的慈爱对林安歌道:“没什么大碍,只要高兴点,想开点,病自然就好。”

林安歌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冯麦冬一眼。

顾墨轩领着冯麦冬来到书房。问道:“到底怎么样?”

冯麦冬一面提笔,一面说道:“你们吵架了?”

这冯麦冬与顾墨轩相识五年,当初就是他给林安歌开方子调养肠胃,后来又是他实在看不下去,劝顾墨轩不再让林安歌吃药。

顾墨轩一时不知该怎么道,只说拌了两句嘴。

冯麦冬冷哼了一声。

顾墨轩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麦冬道:“他对你够柔顺的了,这些年,你说的哪句话他没有当成圣旨啊,你一个不高兴,就把他吓得跟天要塌下来似的,什么拌嘴,我就不信能让他伤心成这样,连心痛病都有了。”

“啥?”顾墨轩大惊,“要不要紧?”

冯麦冬瞪了他一眼,“就是好好养着就行,别没事找事的闹些不痛快,多哄着顺着点就行。”

顾墨轩连连应之,在开了药方,忙让吴贵送冯麦冬回去,顺便抓了药回来。

回到屋内,仔细瞧了林安歌的脸色,问道:“想吃什么?”

林安歌听闻,就要下床,被顾墨轩一把拦下,“怎么了?”

林安歌迷茫道:“去做饭啊,你和小宝儿还没吃饭呢吧?”

顾墨轩更是怜惜,柔声道:“你病了,不能这般劳累,我去做。”

第61章:逍遥居之告白

小宝儿听到他爹爹自告奋勇去做饭时,那表情可谓是嫌弃的不得了,可再看看阿爹,就道:“我不饿,我不吃。”

孩子的小心思,哪里能瞒的过大人,顾墨轩弹了下他的小脑门,“小东西,嫌我做的不好,是不是?”

小宝儿躲在林安歌的怀里,咯咯的笑了起来。

顾墨轩到了厨房,叉着腰正发愁的左顾右盼时,忽看到桌子上的食盒,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打开一看,不禁心疼起来,心想着,果然他今儿什么都没吃。

顾墨轩把饭菜热了一下,就端到屋子里,小宝儿不禁惊叹的“哇……”了一声,由衷的赞叹道:“爹爹好厉害啊。”

孩子认不得,林安歌一眼就看出这些出自稻香楼大厨的手艺,只笑着不揭穿,任由儿子钦佩。

顾墨轩细心起来也是没得说,就没让林安歌下床,饭菜摆在小矮桌放到了床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可又有说不上来的疏离和刻意。

只有孩子是无忧无虑的傻乐。

林安歌没有胃口,只无精打采的喂小宝儿吃饭。

要是在平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偏今日顾墨轩皱起眉头,正色道:“自己吃。”

小宝儿笨拙的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丁摇摇欲坠的往嘴边递,林安歌看的是惊心动魄,顾墨轩的脸是越来越黑。

“啪……”的一声,鸡丁不负众望的跌落下来,小宝儿沮丧着脸,委屈的唤了一声“阿爹……”

当时顾墨轩和林安歌不约而同的才意识到,他们六岁的儿子居然不会拿筷子吃饭。

顾墨轩的六岁已然在风起云涌、尔虞我诈的宫廷里陪着他的小主人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林安歌的六岁已经一个人会围着比他还高的灶台做了一家人吃的饮食,晚上孤身一人上山砍柴,顺便欣赏着天上洁白的明月,享受这难得没有谩骂声和吵闹声的安静。

与他们相比,小宝儿实在是太幸运了,可这将来……怎么能经受住半点打击和不如意。

顾墨轩想,不能再惯着了,可见上学是件多么的明智之举,再大一些,就送到更远的地方,好好的磨练磨练。

林安歌想,不急,他才六岁。

于是,他们二人,一个狠狠的拍下桌子,厉道:“自己吃。”

另一个呢,则是柔声道:“没事,我来。”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话几乎重叠。

孩子左看看、右看看,根据以往的经验,小宝儿垂下脑袋,委屈的嘟起小嘴。

可是他饿啊,早上只顾着嚎了,哪里顾着吃饭,到了书院,又伤心不已的没有精神,哥哥们从家里拿的小点心放在他的面前,小宝儿又哪里有胃口,到了中午,刚踏进饭堂,连看都没看清楚,就被他爹爹提溜到车上。

从小到大,小宝儿第一次感觉到饥饿的滋味,真心不好受,就是再赌气和使小性子,小宝儿也只能再一次的挑战,努力的拿起筷子,正要伸向那盘五彩云丝时,他的嘴边突然递来一块鸡丁,小宝儿一看,居然是他爹爹,一时间愣住了,不敢张嘴,只求助解疑的看着林安歌。

林安歌更是诧异,怔怔的看着顾墨轩。

时间仿佛静止。

顾墨轩兀自的往孩子嘴里一塞,“这样大了,还得我们喂,明日去了书院怎么办,难不成我和你阿爹竟为你不会吃饭陪着你上学去?”

孩子不作声,只乖乖的咀嚼食物,极灵的大眼睛不住的瞄顾墨轩和林安歌,今日太反常了吧。

这些年来,只要是顾墨轩训斥孩子时,林安歌就是再心疼都不能吭声,这是给顾墨轩立一家之主的威严。

若他二人的意见不同,无疑都是以顾墨轩的为主。

林安歌习惯了,孩子也习惯了,今日顾墨轩突然来了这么一招,把这二人吓坏了。

谁都不敢吭声。

顾墨轩想打破这又低沉又压抑的气氛,可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改变,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吃了饭,小宝儿跑去院子里和黑子玩耍,却没有传来银铃般的欢笑声。

林安歌慵懒无力的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老天爷似乎也很伤心,不是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就是阴沉沉的萧条。

正在这时,顾墨轩端着药碗进来,坐在床沿边,他能感觉到林安歌的紧张,不由的一阵难过,拿出柔情蜜语安慰他,并千分万分的真诚道歉。

这是顾墨轩的一贯作风,可是这次,他说了这么半天,林安歌还只是低着头沉默。

他们之间像是有了一条无形的裂痕,任顾墨轩怎么跳,都跳不过去。

顾墨轩不禁恨起灵犀,若不是他,他们怎么会有今天的情景儿。

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气的咬牙切齿;

恨的拳头紧握。

就在这时,只听林安歌声音沙哑低沉的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顾墨轩没想到林安歌说了这么一句,大脑还停留在灵犀身上,一时转不过弯,“……”

林安歌道:“我心里只有你。”

顾墨轩:“……”

林安歌:“只爱你。”

顾墨轩:“……”

林安歌:“就算别人对我再好,我都只爱你。”

顾墨轩:“……”

林安歌:“人这一生不是只能爱一个人吗?”

顾墨轩:“……”

林安歌:“既然爱了,就永远不会变。”

第62章:逍遥居之不同

林安歌的每一句话,就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的划拉顾墨轩的心脏。

林安歌是在向他证明,或者是陈述一件事实,并不是爱人之间的你侬我侬的缠绵蜜语。

顾墨轩就这么安静的看着林安歌,心中百味翻滚,竟不知说什么好。

林安歌不知鼓起多大的勇气来,才说出这些话来,见顾墨轩这般,误以为他不相信,心中又是急、又是悲、又是痛,不觉得眼中落泪,正要举手发誓,不想顾墨轩开口道:“昨晚的话……定是伤着安哥了。”

林安歌哭着摇摇头,只悲痛欲绝的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顾墨轩伤感不已,“安哥,忘了好不好?”

林安歌掩面而泣,重复着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顾墨轩拿下捂在林安歌脸上的手,柔声道:“我相信啊,安哥,那是置气的话,哪里就能当真的。”顾墨轩一面给林安歌拭泪,一面笑着道:“也就只有你,死心眼了是不是?”

林安歌听了这话,心中不是滋味,低下了头不语。

顾墨轩搂着他入怀,黯然道:“我在繁华之地的金陵城醉生梦死、浑浑噩噩的过了十九年,哪里懂得真感情,不过是金钱上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直到遇见你。”

顾墨轩把林安歌又揉进怀里几分,使他们二人更加的亲密无间,“其实我第一眼,就看上了你。”

这句话,林安歌自然不信,那时的他又寒酸、又阴郁、又消沉、又丑又黑,谁见了不躲着笑话,有谁会看上,除非这个人就是傻子。

而顾墨轩,无疑就是这个傻子。

因为他并没有说谎。

当年的初见,林安歌确实给顾墨轩一种……难得的踏实感,让他忍不住的想走近这个男人。

但那时只是“看上”,经过后来的相处,顾墨轩仅仅自私的想把林安歌当成佣人照顾他……还有小宝儿。

在这期间,顾墨轩才慢慢的生出微弱的情愫,哪怕和家里人信誓旦旦的说娶他,都不过是话赶话的说出了口,并没有十分的真心。

要问那时,顾墨轩为什么义无反顾的去找林安歌?

想来想去,或许是因为……失望吧。

不管是家人,还是苏珏,这些曾经以为是最亲密和熟悉的人,曾经引以为傲的人,在一次磨难之后,露出面具下隐藏的面目,让顾墨轩觉得可憎可厌、可笑可叹,他急需要一个人来安抚。

而这个人就是林安歌。

失而复得的再次相遇,让顾墨轩迫不及待的想锁住林安歌。

他们第一次的情事并不美好,以至于后来顾墨轩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林安歌过了心中的那道坎儿。

这六年的生活,顾墨轩越爱越深,越深就越霸道、越自私。

而顾墨轩也不否认,这些根源,确实和他二哥有关,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就像一粒种子,在顾墨轩的心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然而,顾墨轩清楚的知道林安歌并不是见异思迁的人,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在意这个。

“看上了,就爱上了,爱上了就白头偕老,好不好?”

林安歌用力的点点头,“好,白头偕老。”

这一个月,总是阴雨不断,林安歌也就病了这么些天。

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非要说些不同,那便是小宝儿上学了,每日吃过早饭,林安歌会一手牵着孩子的手,一手提着小食盒,一面嘱咐一面往院外走。

孩子总是依依不舍的搂着林安歌的脖子不放,低声恳求道:“阿爹送我去书院,好不好?哥哥们都想见你,他们说你做的糕点最好吃。”

林安歌呢,总是柔声道:“这不今天做了鸡丝卷,到了和他们分着吃,乖,别迟到了。”

小宝儿显然已经不能满足,撅着小嘴儿还要再说时,在一旁冷落很久,又听他们叽叽歪歪半天的顾墨轩不能忍受了,冲着吴贵道:“走。”

随着“驾……”一声,小宝儿就开始“呜呜……”的哭了,顾墨轩扶额,每天这么一出,能不烦吗?于是开始教育起儿子。

“一天大似一天,每天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非得你阿爹送上学高兴,我每日辛辛苦苦的来回奔波,怎么不见你念个好呢。”

“还有,稻香楼的点心怎么就不合胃口了,啊,你知道每日想去咱们那里吃饭的人还得预约才行,光分店就开了三家,那些厨子都是我花了大价钱请过来的,非得让你阿爹每日天不亮起来做,他能不辛苦吗?所以这病才拖了这么长时间不见好。”

孩子辩解道:“才不是呢,阿爹说是天气不好的缘故。”

顾墨轩弹了下孩子的脑门,“那是他哄你呢。”

孩子低下头,开始思过起来。

顾墨轩继续道:“再说,你也得心疼你阿爹啊,病着还要每日为你操劳。”

孩子的头垂的更低了,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都无法弥补。

只是顾墨轩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无法弥补的错误,是他犯下的罪孽。

小宝儿到闻天书院,和顾墨轩道别后,一整天心情都不佳。

终于放了学,坐在车厢里归心似箭,等快到了逍遥居时,小宝儿伸出小脑袋,果然看见林安歌倚门斜靠,夕阳西下,红光笼罩,仿佛一幅美丽的山水墨画,这个场景儿,深深的印在顾墨轩和小宝儿脑海中,不管多少年,都忘不去。

小宝儿飞扑到林安歌怀里,“阿爹想我吗?”

“想。”

顾墨轩提着小食盒走近,一把揽住林安歌的肩膀,笑着低声问道:“想我吗?”

林安歌总是红脸,不吭声。

“问你呢,想我吗?”

林安歌:“……想。”说完,孩子就用指头刮着自己的小脸,嘻嘻笑个不停,“羞羞……”

一阵笑语,欢乐融洽。

吴贵看着他们一家人的背影,那是何等的羡慕,他是由衷的愿望,他的恩人能这么一直幸福下去。

林安歌打开食盒,像往常一样,发出惊叹之声,摸着孩子的头发,“这么多点心。”

连院长都纳闷,他的书院什么时候有了互赠糕点的习惯,孩子们每次上学,手里通通提着小食盒,里面放着自家做的点心,他们互相品尝、赠送。

当然,这里面,最数小宝儿家的糕点最受欢迎,常常一扫而空,且意犹未尽,杨洲都忍不住的想尝一口,只是这些孩子们没有一个有眼力价儿,只顾着自己吃,他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拉下老脸,去跟孩子要吧。

小宝儿呢,回来时,食盒里已经换成不同的糕点,“这个是文俊哥哥的,这个是清川哥哥,那个是李慕哥哥……”

小宝儿指着食盒里各种花样的点心一一介绍着,拿起自己觉得最好吃的洋姜玫糖送到林安歌的嘴里,“甜不甜?”

甜,都甜都心坎儿上了,林安歌高兴的合不拢嘴,对着顾墨轩道:“天佑,小宝儿长大了,真懂事”。

顾墨轩笑着附和道:“懂事懂事,你说懂事就懂事。”

这句话像一缕烛光,点亮了小宝儿的脑瓜子,甜甜糯糯的道:“阿爹,明儿不用做糕点了。”

林安歌奇道:“为什么?”

小宝儿乖巧的道:“因为我不想让阿爹累着。”

林安歌不由的瞥了一眼顾墨轩,然后转笑脸对儿子道:“我不累。”

这一日,小宝儿可高兴了,天气晴朗了,太阳出来了,仿佛赶走了环绕在他家里的所有阴霾,人的心情自然好了。

院子里的花含苞待放,叶子绿油油的,好一幅欣欣向荣之气。

想必果园子的树一定也开花了吧。

顾墨轩惬意的靠在摇椅上,突然心血来潮,提议道:“我们去园子里瞧瞧吧。”

小宝儿狂喜,手舞足蹈的赞同,他们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手拉手的出去逛了,孩子那双满是期待的眸子明亮的像夜空中的星星,小手一边一个的拉过来,要往外走。

谁成想刚走了几步,孩子不禁转头看向林安歌,“阿爹,走啊。”

林安歌站着不动,笑着说道:“你们去吧。”

小宝儿急了,问道:“阿爹不去吗?”

林安歌道:“我懒的动。”

孩子转头看看顾墨轩,再转过头看看林安歌,然后道:“阿爹不舒服吗?”

林安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片刻,才点头道:“是啊。”

孩子不疑有他,跟个小大人似的忙扶着林安歌回了屋,留下顾墨轩孤身在院中,深邃的眼神望着主屋,最终深深的叹了口气,才抬腿往前走。

后来,小宝儿发现,他的阿爹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一次是庙会,往年他们一家都会去镇上热闹一番,可今年,连他爹爹都劝了林安歌许久,而他的阿爹只淡淡的道:“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在家呆着。”

还有一次,书院举办风筝节,邀了家长一同前来,林安歌帮把纸鸢做好了,却不想出门,这一次,小宝儿不依了,在林安歌怀里打滚儿的哭闹。

林安歌哄还是哄,可依旧没有应了孩子的要求。

第二日早晨,小宝儿的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林安歌心疼不已,忙上前柔声软语的安慰。

小宝儿气哼一声,什么都没说,自己爬进了车厢。

这是孩子第一次赌气不理他,林安歌的心,别提有难受了,眸子里盈盈秋水,忧伤的望着远去的马车。

到了晚间,顾墨轩搂着林安歌,轻声道:“安哥,别这样,好不好?”

之后,一阵安静……

安静……

安静……

顾墨轩只能再一次开口打破沉默,“我相信你,真的相信你。”

林安歌缓缓说道:“我只是懒得出门罢了。”

第63章:逍遥居之宴席

小宝儿在闻天书院别提多快乐了,所有的哥哥都陪着他、让着他、哄着他,有什么好吃的先想着他,有什么好玩的先紧着他。

小宝儿长的粉雕玉琢跟个小仙童似的,性子活泼可爱,嘴又极甜,书院上上下下,无一人不喜欢,通通疼着爱着他,尤其是杨洲,把他当成小祖宗供养着,生怕磕着碰着,不好向他现在最大的金主顾墨轩交代。

小宝儿被照顾的好,顾墨轩就高兴,一高兴就拿银子,不是让搭个秋千,就是建个场所,供孩子们玩耍。

小宝儿呢,看看秋千,就道:“我家的比这个好看。”

这些孩子的家庭非富即贵,哪个家里没有过,笑着说道:“秋千不都是这个样子吗,能好看到哪里去?”

小宝儿扬眉道:“我家的秋千还有棚子呢,四周挂着轻纱,下雨的时候,我和阿爹,还有爹爹一起坐在里面听雨声呢,我爹爹说,这叫雅致。”

一阵轰笑,“秋千怎么可能坐三个人呢,小宝儿,你又吹牛了。”

小宝儿急道:“我家的秋千可大了。”说着用手比划着。

哥哥们一阵摇头,表示不信,小宝儿处处都好,可就是这一点,就是爱吹牛,这到底算不算个缺点,孩子们不好说,只记得先生讲过“不可诳语”。

小宝儿乐此不彼的讲自己的爹爹是武功,还会飞到树枝上给他摘果子,于是就有哥哥纠正道:“小宝儿,那不是飞,是爬。”

小宝儿忙强调道:“是飞,我爹爹还有一屋子的刀啊剑的,可漂亮、可威风呢。”

哥哥们不禁扶额。

先生教他们画画时,小宝儿就有话了,“我阿爹画的石榴树可像了,就跟真的一样呢。”

孩子知道林叔叔做的点心好吃,却没有亲眼看过画,以小宝儿的性格,估计又在吹牛了,只得呵呵一笑而过。

只是小宝儿越发吹的无边无际了,仿佛他们家过成了神仙的日子。

过了两个月,顾墨轩不是每日接送他,这个任务便落在了吴贵身上,有的家长看见了,就哨声对自己的孩子道:“小宝儿的爹爹心可真大,他家住的远,又在山里,就派了老奴来,难道不怕遇上个强盗或者野兽,把孩子抢了去或是夺了去,这么漂亮的小娃娃真是可惜了,怎么不叫人心疼。”

顾墨轩大方,时不时让稻香楼送来果饮点心给孩子们,所谓的吃人家嘴短,再说,他们已经和小宝儿有了深厚的友情和兄弟情,一听弟弟有一天会被坏人或者是野兽伤害,一晚上都担心的睡不着觉,到了第二天,各个伸着脖子等着盼着小宝儿,生怕再也见不到他。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远处不急不慢的而来,众人欢呼雀跃,小宝儿是一脸睡眼惺忪的被顾墨轩抱下了车,哥哥们“哗……”的一声将他围住,纷纷表示自己的担忧。

顾墨轩听了半天算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谢文俊对着顾墨轩认真不能再认真的道:“顾叔叔,您要是没有时间不来接送小宝儿,可以多派几个人跟着啊。”

顾墨轩很是感激这些孩子们对小宝儿的关怀备至,不约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情景儿,若是都像现在这样,该多好啊。

顾墨轩就走了这么一下神儿,就听儿子道:“黑子会在城口等我啊。”

李慕道:“黑子是谁?”

小宝儿道:“我的好朋友,爹爹说,它是狼太子。”

第一句话的时候,大家都明白,可这“狼太子”三个字一出,众人就都傻眼了。

小宝儿又道:“我们家和黑子家是邻居哦,它们经常给我们送兔子、野猪。”

孩子们跟听到天下奇谈怪论似的,大眼瞪小眼的相视。

小宝儿为了让他们相信,又道:“上次我带着烤鹿肉,就是大黑和二黑送来的啊。”

这哪是哪儿,哥哥们不禁扶额,心中皆想着,小宝儿这毛病得改啊,这还小,要是再大些,岂不要吹上天了去。

小宝儿很伤心,拉着顾墨轩的手,委屈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快挤出水来,“爹爹,他们都不相信我,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信,都说我是吹牛。”

顾墨轩就见不得儿子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那比拿刀子剜他的心还要痛,当下就觉定带着这帮孩子们去逍遥居玩耍,证实一下他儿子从来没有说慌。

在孩子的欢呼声和期盼下,顾墨轩去找杨洲商量。

再说林安歌,在家里将一切都收拾干净妥当,又到院子里浇花浇菜,刚完了之后,还没坐下喝口茶水,就见一只小狼跑进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就又跑了出去。

林安歌一边疑惑,一边跟着出来,凝望远方。

这小狼是来通信,只有小宝儿和顾墨轩回来时,它才会这般,然后到院门口伸着脖子眺望。

小宝儿一般是下午申时才回来,顾墨轩不定,但绝对不会这么早,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人就怕胡思乱想,林安歌顿时间不安,再一抬头,惊了一跳,数了数,竟然七八辆马车向这边驶来,旁边跑着三四只成年狼,那黑子只挨着他家的马车,像是守护神。

小宝儿掀开车帘子,向林安歌使劲儿的挥手,大声的叫道:“阿爹,我回来了。”

声音甜美稚嫩,像春风里的风铃。

林安歌正迷茫的看着这场景儿,马车一一停下,从里面接二连三的蹦出一群孩子来。

顾墨轩吩咐吴贵,到稻香楼叫上两个厨子来,今儿要在逍遥居大摆宴席,款待小少爷的朋友们。

吴贵连连应之,驾着马车离去不提。

孩子们终于见到小宝儿三句话不离,并且夸到天上去的林叔叔,皆是高兴的不得了,纷纷向林安歌作揖,“林叔叔好。”

林安歌喜出望外,连说了几个“好”字,热情的让孩子们往里进。

紧接着是一阵阵赞叹声。

和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一家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好看。

好看。

真好看。

百花灿漫,清香缭绕,几百枝石榴花,红艳艳的如蒸霞一般,树下摆着奇形怪状的石桌石椅,旁边有一只宽大的摇椅。

那一边便是小宝儿说的秋千棚子,轻纱如烟,上面挂着牌匾,写着“月影亭”三个字。

小宝儿得意洋洋的道:“我没有骗你们吧。”说着进去坐在吊椅上,双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我,爹爹,阿爹,我们三个人就坐在这里呢。”小宝儿觉得不对,又改道:“爹爹搂着阿爹,我躺在他们身上哦,这样暖和。”

林安歌听到这里,恨不能上去捂住孩子的口,正红着脸不知所措时,只听孩子们无不发出羡慕之声,然后黯然道:“真好啊,我爹爹和娘亲就不在一起坐着搂着,两个人老是坐在桌子的两侧,谁也不笑,可严肃了,我去请安,只问我功课,烦死了”。

听到这些话时,林安歌不由的低眉浅笑,只觉得一只大手覆在他的手上,然后握住握紧,耳边喷洒着热气,“幸福吗?”

林安歌点点头,抬眸与顾墨轩相对一笑,绕在他二人之间的情愫缠绵诉不尽,纵使山崩地裂,不离不弃。

这一幕,正好一点不差的落入几个跟来先生的眼底,不管之前对他们的感情或多或少的鄙视、厌恶,还是佩服,但在真爱面前,就只剩羡慕。

孩子一说到功课,自然躲着先生们,便一起逛到后院的莲花池边上,继续气不过的控诉道:“我还不如你呢,我爹爹和阿娘不知怎么地,从过了年到现在就没说过话,家里阴沉沉,我都不想回家,可他们若是都不理我倒好,我也落个清净儿,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这孩子也没真让他们答,便直接道:“一遍功课两遍查啊,你们说我咋怎么苦呢?”

其他孩子都向他投向同情的眼神,只有小宝儿似乎有些不明白,天真的问道:“他们为什么查功课啊?”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没有人会这么问,他们大多是八九岁的孩子,又不知该怎么回答,一起沉默了半日,还是谢文俊反问道:“你爹爹和阿爹不查你功课吗?”

小宝儿道:“不查啊。”

孩子们更加羡慕不已,恨不得给顾墨轩和林安歌做儿子去,不过又一想,便道:“你还小,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他们肯定都一样。”

孩子们一面走,一面说着话。

其他孩子忙着点头附和。

小宝儿不懂得他们为什么因为读几本书就这般苦大仇深的,想不明白便就不想了,小宝儿指着他家的天台,“咱们去那里,可以看到我们家的果园子呢。”

孩子们烦恼来的快,去的更快,顿时间欢声笑语的“噔噔……”上了楼,自然又是一阵赞叹声。

一片花海,清风拂过,美不胜收。

小宝儿道:“我阿爹喜欢红色的花和果子,我爹爹就种了石榴树、枣树和柿子树。”

李慕道:“他们的感情真好呀。”

小宝儿不知哪儿的自豪劲儿,道:“那是,爹爹说,只是大人相爱,我才能幸福哦。”

这句话正好落入那两大人的耳朵里,林安歌站不是站,坐不是坐,那脸大有红过石榴花的架势,低声对顾墨轩埋怨道:“你就平日里胡说吧,你儿子可是学的一字不差。”

顾墨轩倒是淡定很多,对一同站在树下的杨洲等人歉意的道:“让你们见笑了。”

杨洲等人忙道:“哪里哪里。”

林安歌刚一转身,顾墨轩就拉住他的手,以为他生气了,忙问道:“你去哪儿?”

林安歌轻声道:“来了客人,总得拿些茶果点心来,要不然太怠慢了。”

顾墨轩连连说是,跟着林安歌一趟一趟的来回跑。

杨洲等人不好意思,不停的说:“不用这般麻烦,原是我们来的急,都不曾带些什么礼品来。”

顾墨轩自然和他们客气一阵,只回过头来,石桌上已然放的满满。

顾墨轩仰头道:“小宝儿,领着哥哥们下来吃点心。”

小宝儿回应,“好。”只是刚走到楼底口,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珠子机灵的转了转,然后侧身让开,“你们先下。”

顾墨轩眼瞅着自己的儿子站在一旁,等所有的小朋友下来之后,才撒娇的对他道:“爹爹,我腿疼,不想下楼梯。”

话音未落,几个孩子便道:“我上去接你。”

小宝儿忙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我只要爹爹。”

孩子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大人,这是他儿子要他当众表演呢。

顾墨轩呢,也绝对给儿子面子,只无奈的笑了笑,便运气一提,飞跃上去,抱起孩子飘然而下。

这一上一下仿佛在电闪雷鸣之间,动作又行云流水,潇洒风流,如神仙下凡。

孩子看傻了,大人们看呆了。

小宝儿咯咯笑得别提多得意了,说道:“我没骗你们,我爹爹会飞。”

孩子这才反应过来,皆是一脸的崇拜和羡慕,使劲儿的鼓掌。

杨洲赞道:“好身手啊”。

小宝儿骄傲的问道:“我爹爹厉害吧。”

孩子们猛地点头。

小宝儿还要再夸时,顾墨轩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低调点,你再这么夸,我也要脸红了。”说着把孩子放下,“去,招待哥哥们吃点心。”

小宝儿笑得甜甜的,“嗯。”

杨洲早已在那桌琳琅满目的糕点茶果上瞄了又瞄,只是主人家不说请,他怎么能好意思吃呢。

终于这次小宝儿有了眼色,抱着一碟玫瑰香酥来到大人这里,一一的分给先生们。

杨洲可算是盼两个月能如愿以偿,连谢都没来得及说,就一口咬下去,果然是酥软香甜,不禁夸赞道:“好吃好吃,林公子好手艺啊。”

林安歌只微微一笑,表示回应。

这时小宝儿忙又拿了枣泥软糕递给杨洲,“我阿爹做什么都好吃,院长再尝尝这个。”

杨洲放到嘴里,跟动化似的,更是赞不绝口。

孩子们一听,小爪子纷纷伸向枣泥软糕。

这一日,逍遥居特别的热闹,后来厨子来了,整整做了两桌子的美味佳肴,大黑又送来一只野山羊,两头夜猪,五只野兔,顾墨轩让厨子卤好,分成几份,送给他们回家吃。

众人连连道出歉意和谢意,丰盛的午餐结束后,这宴席就该散了,离别时自是不舍,几个孩子围着林安歌,争先恐后的邀请去他们家里做客。

林安歌只道:“常来这里玩,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孩子们一听就乐了,仿佛生出无限希望。

等众人离去,小宝儿就张开手臂,甜甜的唤道:“阿爹,抱抱。”

林安歌笑着抱起孩子,同顾墨轩往里走。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闷声道:“他们都想让你也做他们的阿爹。”

第64章:逍遥居之认亲

顾墨轩听闻,半开玩笑又半吓唬的道:“你再这么夸下去,你阿爹迟早被人抢了去。”

小宝儿忙紧紧的搂着林安歌的脖子,“不要不要,阿爹是我的。”

林安歌抚摸着孩子的后背,温言道:“是是,我是宝儿的阿爹,这辈子只疼你。”

小宝儿满意的笑了,然后又对顾墨轩撒娇道:“我要爹爹抱抱。”

顾墨轩和林安歌就奇怪了,刚才还好好的,欢腾的跟个小猴子似的,怎生就多出这么伤感来。

顾墨轩疑惑的接过孩子,问道:“怎么了这事,是哥哥们同你说什么了?”

小宝儿道:“爹爹会娶姨娘吗?”

顾墨轩笑了起来,“这都是谁同你说的混话?”

小宝儿道:“他们的爹爹都有姨娘,后来就不疼他们了。”

林安歌只平静的扫了一眼顾墨轩,眼底带着淡淡的忧伤一闪而过,而那颗藏在皮囊之下的心脏,却是“怦怦”的乱撞。

顾墨轩发誓般的说道:“不会,我只疼你和你阿爹。”

林安歌呼出一口气来,面上掩都掩不去的甜蜜笑容。

小宝儿伸出小拇指,“拉勾勾,一百年不许骗人。”

顾墨轩眼睛盯着林安歌,给孩子拉了勾。

小宝儿又对林安歌道:“阿爹,拉勾勾,一百年也不许变。”

林安歌宠溺道:“好,拉勾勾。”

小宝儿这才露出灿烂的笑容,如三月的阳光照进顾墨轩和林安歌的心里,暖洋洋、舒服服。

谁知,仅仅不到半年,这些一百年不变的誓言就粉碎了一地,孩子怎么想到想不明白,明明拉了勾,为什么他们还都离开了他。

每每想到这一幕,除了甜蜜和幸福之外,还有的就是……讽刺。

这些暂且不提。

展眼到了盛夏,知了声此起彼伏,给炎热的夏天再添加一份热闹。

这一日,闻天书院迎来了贵客,杨洲眉开眼笑的盛装迎接,一面领着人进去,一面有声有色的介绍起书院来。

来人不多,一位中年男子,气质雍容,举止不凡,再看五官,想来年轻时,定会是一位眉目俊朗的公子。

杨洲为何会这般肯定,全是那人身边有位公子,长的是面若冠玉、风流倜傥,关键是他们二人眉眼间有些相似,想来必是有血亲关系。

剩下的两个人,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腰上挎着长剑,高大威猛,不用说,这是有钱人家的护卫。

而这种“有钱”不是普通的富贵之人,带武器的护卫,只有官职的人才配拥有。

那中年男子听杨洲嘚不嘚的一通唠叨后,终于缓缓开口问道:“我听说顾墨轩的儿子在这里上学?”

杨洲的脑子飞快的转动,很快便得出结论,笑着说道:“没有。”

中年男子眯起眸子,微微侧头,那两个护卫忙躬身抱拳道:“老爷,是在这里。”

杨洲急了,“我说你们怎么信口胡说呢,这里孩子的家长我都记得,没有一个叫顾墨轩的人。”

话音刚落,只听那位年轻公子寒声问道:“那……顾天佑呢?”

杨洲一听,立刻说道:“顾公子啊,没错,他的儿子在我们这里。”

中年男子冷冷的命令道:“带我们去见他。”

杨洲早已猜到顾墨轩的家世不一般,想来是因为感情的事跟家里闹的不愉快了,这才出来过着半隐居的生活,这么看来,果然如此。

杨洲突然间发现了什么,难怪总觉得他们面熟呢,原来是和顾墨轩的眉宇间有些相似。

不用说,这肯定是家里的人,想是这么想,可没有得到证实,便笑着为难道:“我又不认识您们,平白无故的带您们去见孩子,这……这不合适啊。”

这一句落下,便安静的仿佛时间停止。

安静……

安静……

杨洲不知为何,总感觉那中年男子身上有股看不见的愤怒震撼全场,三伏天,杨洲的额头上很快有一层薄薄的冷汗,正不知所措,只听中年男子幽幽的说道:“我是他父亲。”

这中年男子,不是顾镇还会是谁。

一直跟在他身边不语的公子,便是顾镇的长子——顾宇轩。

果然啊,杨洲一点都不怀疑,这一家人……长的都这么好看,“原来是顾老爷啊,请。”

杨洲一面引着他们往前走,一面颇有可惜的感慨道:“小宝儿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欢,又聪明,又好学,要是家长能放正态度,好好培养,将来必定高中啊。”

“……”

“……”

没人接话,那他就继续往下说,“顾公子倒是真开明,直接对我说,功课不要太紧,他儿子将来不考取功名,更不显身成名,来这里,不过想让儿子交个朋友,将来不至于孤单……”

说到这里,顾宇轩笑了,“果然是天佑的性子。”

顾镇则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杨洲一时尴尬,就算是他能说会道,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只得暂时沉默。

渐渐的喧闹声传入耳中,杨洲笑着解释道:“下课了,孩子们在玩耍呢。”

等等,怎么听得不对啊。

“小宝儿,小心啊。”

“小宝儿慢点。”

“小宝儿快下来吧”。

“小宝儿别摔着。”

“小宝儿别哭啊。”

“……”

“……”

“……”

除了孩子们的关切担忧之声,中间还夹杂着先生的又急又慌的声音。

“小宝儿,别动。”

“千万别动。”

“我上去接你。”

“乖,别动。”

听到这里,杨洲抡起两条腿就往前头跑,一转弯,就看见站着一地的孩子皆仰着小脑袋,杨洲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顿时间吓的魂飞魄散,差一点晕过去,颤巍巍的道:“小祖宗啊,你是怎么爬上去的?别怕啊,快快,上去把孩子抱下来啊……”

顾家父子闻声而来,只见参天大树的枝叉上,孤零零的坐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娃娃,生的极为好看,黑白分明的眸子就像水晶宫里的黑宝石,闪亮又干净,小脸蛋红扑扑,皮肤白白嫩嫩,跟剥了皮的鸡蛋。

顾镇知道那孩子和他们顾家毫无血缘,可仿佛有种天生的魔力,那种亲厚力油然而生,一眼认定那是他的孙儿。

此时的小宝儿正一只手抱着比他还粗的树枝,另一只手则是抱着鸟窝,正哭与不哭之间徘徊不定,“我要爹爹……我怕……爹爹……爹爹救我……”说完终于“呜呜……”的哭起来。

顾镇从来没有这般心疼一个孩子,忙大声道:“小宝儿,别怕,爷爷这就上去。”

那顾镇虽老当益壮,可已然年过五十,顾宇轩便道:“父亲,我来。”说完运气一提,飞跃枝头,一手揽住小宝儿,下一刻便双脚落地。

孩子们惊叹不已,安静片刻,待回过神来,“啪啪……”的猛烈鼓掌,“叔叔好厉害啊。”

“和顾叔叔一样厉害。”

“叔叔是来做先生的吗?”

“是教我们武功吗?”

“叔叔是大侠吗?”

这是顾宇轩第一次听由衷的赞美,孩子的崇拜是那样的干净纯真,一时间让他感慨万千,竟然有些激动来。

杨洲忙打住孩子们的热情,又拉过小宝儿上下左右的查了一边,还是不放心的问道:“没有受伤吧?”

小宝儿抹了抹泪,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鸟窝,抿着嘴儿摇摇头。

杨洲这才放下心来,不敢骂小宝儿,只得迁怒先生,“你是怎么回事?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那先生自知失责,连连认错。

小宝儿倒是仗义,道:“院长,别骂先生了,是我自己爬上去的。”

顾镇一听,对小宝儿又多了几分喜欢,不禁问道:“爬那么高,不害怕吗?”

小宝儿仰头去找那声音的主人,刺眼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只模糊的看了个大概,嘴硬道:“不怕呀。”后来估计是想到什么了,笑得很不好意思的道:“有一点点害怕。”

顾镇蹲下身子,见鸟巢里有三个鸟蛋,不知哪儿根神精抽着了,竟在脸上挂起了重来没有过的慈祥笑容,给孩子讲起了道理,什么小鸟回来找不到家了,会很伤心啦,什么这三个鸟蛋是鸟妈妈的孩子,见不到孩子该多着急啊。

在一旁的顾宇轩和后面的两个护卫皆跟被雷劈似的,口呆目瞪的僵在原地,刚才的话竟然是从顾镇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下奇闻啊。

顾宇轩在震惊中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觉得衣角被人使劲儿的拽着,顾宇轩不禁低头去看,只见小宝儿求助道:“叔叔,可以帮我把小鸟的家放回去吗?”

话音还没落下,顾镇就迫不及待的夸赞道:“真是个好孩子。”

顾宇轩不禁在心里翻了一千个白眼,但面对这么可爱的小娃娃,也不能拒绝啊,一只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脑袋,表示友好,然后把鸟巢拿过来,运用轻功放了回去。

等他下来后,小宝儿甜甜的道:“谢谢叔叔”。

顾宇轩待要开口时,就听顾镇抢先道:“小宝儿啊,不能叫叔叔,应该叫大伯父。”

顾宇轩震惊,这么快就妥协了啊,之前气的吹胡子瞪眼的说要打死他们的气势呢,他的母亲怕父亲和三弟闹的不可开交,硬是让他跟过来,敢情是多此一举啊。

这称呼一强调,可不就是相认了吗,果然下一句就听到他的父亲笑眯眯的和蔼道:“我是你祖父。”

小宝儿到底才六岁,有些缕不清,抓耳挠腮的开始苦想。

顾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孩子的表现,无非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儿子,在这六年里根本就没有在孩子面前提起过他,没有提起过家。

越想越气,气的浑身发抖,“逆子”两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里,正要卯足的劲儿往外喷出,不想孩子眼睛一亮,恍然叫道:“爷爷。”

第65章:逍遥居之不同

爷爷。”

小宝儿惊喜若狂,眼睛明亮的如夜幕下的星星,闪亮动人,“你是爷爷。”

顾镇那将要喷出的两个字,硬是憋了回去,差一点受了内伤,猛的咳嗽起来。

顾宇轩扶额,想笑又不敢笑的伸手给顾镇捶了两下,那孩子的小手就已经在他胸口处一下一下的抚顺,“爷爷怎么了?”

顾宇轩停下,再细看小宝儿,说不是顾墨轩的儿子,谁相信才是傻子,不管模样儿,还是讨人喜欢的性子,不就是活脱脱的小天佑吗?

可是顾墨轩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的说谎,顾宇轩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难怪当年铁了心的去寻找,原来是为了儿子啊。

顾宇轩这样想,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千变万化,那个名叫林安歌的男人,这些年真是白挨了咒骂。

这边顾镇一面摆手,一面道:“没事没事。”然后拉着小宝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一阵,心中想的竟然和顾宇轩一样,所谓的看自家的孩子,越看越亲,于是堆起满脸笑容,和蔼可亲的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宝儿。”孩子只觉得这位爷爷好奇怪啊,明明刚才都叫了他的名字,却还要多此一举的再问,只是话音刚落,就开了窍,又乖乖的道:“顾宝林。”

顾镇皱起眉头,第一感觉是,俗,太俗;第二就是难听,太难听。

小宝儿继续美滋滋的道:“顾是爹爹,林是阿爹,我是他们的小宝贝,所以就叫顾宝林。”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学生们几乎异口同声的念出口,然后是一阵欢笑声。

顾镇的眼角是抽了又抽。

顾宇轩则是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嗤笑。

顾镇对这个名字就更看不上了,当下就道:“我给你改个好听的名字。”

这在顾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并且有着至高荣誉,可人家小宝儿不乐意,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然后不好意思又歉意的笑了起来。

小宝儿这一笑,别提多可爱好玩了,哥哥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笑声绝无恶意,只是顾镇听得就是那么刺耳,顿时尴尬不已,正没有台阶下时,忽然一阵“叮叮叮……”的铃声响了起来。

别说顾家父子已经离了学堂许多年,再说,他们是贵胄子弟,生来就尊贵的不得了,从小上的是族学,上课下课全凭先生讲课的内容,哪里听过这种铃声,皆是一头雾水,正寻思着是什么声音。

不偏不正的就在这时候,孩子们规规矩矩的向在场的大人们十分礼貌的作了个揖,然后轰然而散,刚才热热闹闹的场面就是有了魔力似的,瞬间安静下来。

顾镇父子傻眼了。

杨洲抬在半空想阻止孩子们的手僵在那里,尴尬的笑。

在场的还有位先生,眸光流转了一圈,干笑了几声,然后小心翼翼的对杨洲道:“……院长,我去上课了。”说完,跟逃跑似的转身走开。

杨洲的眼角抽了抽,硬是转成笑脸,“哈哈……上课了……哈哈……学生们都很……听话……”不知怎的,“听话”这两个字就是那么没有底气。

顾宇轩看着自己的父亲铁黑的脸色,突然间有种想笑的冲动,过后,便莫名的有些伤感,纵使高官权大又如何,在远离朝堂孩子们的世界里,还不如这铃声有威严。

顾镇的这口憋闷无处发泄,孩子们到底是没有错,就算是有错,他似乎也没法计较,脸色在风云变幻之后,终于稳定下来,跟着杨洲干笑几声,说道:“所谓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啊,好,好啊。”

这两个“好”字落在杨洲耳朵里,怎么就有种咬牙切齿的错觉,附和着笑道:“……是,是啊……”说着下意识的抹了抹额头。

他二人尴尬无措的笑了一阵子,还是顾宇轩实在看不下去了,才道:“叫那孩子过来,我们找他有事。”

杨洲连连说了几个“好”字,正慌慌忙忙的走了几步,这才想起什么,又站住了脚,转身笑道:“失礼失礼,顾老爷、顾公子先随我去书房喝茶。”

顾镇伸手道:“不用,带我们找他去。”

这一个“叫”,那一个“带”,杨洲为难了一下,便决定听那个说话更有份量的吧。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渐渐的读书声传入耳中,顾镇心情这才好了点,等到远远的从窗户里望见小宝儿时,那心情好到天上去了,他跟天下所有的长辈一样,满脸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孙儿。

小宝儿坐的端正,拿着书本,小脑袋一摇一摆的朗读,稚嫩的小脸上认真的表情,别提多可爱了。

顾宇轩没了耐性,想着自己的儿子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又不敢抱怨鸣不平,可是这大毒日头的站在外面,他也受不住啊,便给一个杨洲使眼色。

杨洲去寻上课的先生,说了一句话。

那先生就走到小宝儿跟前,也说了一句话。

孩子拿着书不放,“我还没读完呢。”

这先生教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省心的学生,别提多喜欢了,“可是你家人来了,等会我再陪着你读,好不好?”

小宝儿摇摇头,继续跟着大家一起念。

顾镇在外面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更加的灿烂,对着顾宇轩欣慰道:“咱们家还是第一次出了这么爱读书的孩子。”

顾宇轩气闷。

杨洲忙道:“别说您了,我在这里见了多少学生,从来没有像小宝儿这样的,脑子好,又好学,又认真,当时顾公子送来时,我就想这么小的孩子肯定学不了,不出几日绝对不来,谁知小宝儿竟比他们都学的快,就是……顾公子不上心啊。”说到这里,杨洲叹了口气,“有一日啊,顾公子来接小宝儿放学,孩子呢正在写字,顾公子就要收拾书本,这要是别的孩子,那还不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只有小宝儿不乐意,说没写完,小手按着书本不放手,顾公子说了他几句,便把孩子的笔夺了去,小宝儿急的就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说为什么不让他写字……”

顾镇听到这里,心里早就把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骂了千遍万遍。

杨洲继续道:“后来顾公子无法,只得作罢,坐在跟前儿看孩子写字,后来还说了一句话,回家不能告诉你阿爹你哭的事。”

顾镇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敢情是那个妖精管辖着他的儿子啊,难怪这些年,这个小畜生都不回家,只在瞬间,林安歌的罪孽就又加深了几分。

杨洲道:“我只见过林公子两次面,是个温顺贤良的人,孩子们都喜欢他,当初也想着让他来这里教书,只是顾公子不同意,他也就不来了。”

顾家父子十分吃惊,他们都没见过林安歌,只听顾墨笙说他长得虽然一般,最会甜言蜜语哄着顾墨轩,贪财又自私,还见异思迁,谁有银子就能跟谁好。

顾宇轩不敢肯定的问道:“你……说的是林安歌?”

杨洲道:“是啊。”

顾宇轩看看顾镇,这六年来,林安歌已然在顾家是个恶人的形象,突然间有了不同的声音,他们有些不适应,可是再看看小宝儿,顾家父子心中都开始嘀咕起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

杨洲猜测的没错,顾墨轩的确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因为爱上了男子,所以才隐姓埋名的来这里生活,“怎么说呢,就是好,哪儿都好,就是有一点……”

顾家父子听到那个“好”字时,眉头都皱了起来,可在杨洲这么一顿之间,眉头舒展开来。

只是还没完全展开,就听杨洲低声说了一句,“……就是不太爱说话。”

顾镇:“……”

顾宇轩:“……”

两名护卫:“……”

杨洲:“我们带着学生去逍遥居呆了一天,林公子说的话不超过这个数。”说着伸出两只手,“还都是跟学生们在一起的时候说的。”

顾镇冷哼一声,“那是他不高兴。”

顾宇轩则眯着眼睛说了三个字,“逍遥居?”

杨洲笑着说道:“不不,林公子没有不高兴,可热情了,拿了一桌子的点心茶果,就是人不爱说话罢了,还邀请学生们去……”说到这里突然想了什么,便拐了一下弯,“对了,逍遥居是他们的家,真是气派,景色又好,跟个天上的宫殿似的,可他们家没有下人,林公子也是辛苦,学生们常去逍遥居玩耍,回来时就特别高兴。”说到这里,杨洲的脸上出现了羡慕之色。

顾镇:“……”

顾宇轩:“……”

两名护卫:“……”

杨洲继续道:“林公子做的糕点很好吃,小宝儿每次来书院,都拿一食盒,分给他们吃,只可惜,没有我们的份啊……”

顾镇忍不住打断道:“……你说的是林安歌?”

杨洲道:“是啊,是林公子。”

第66章:天佑认错

在杨洲强调不下五次是林安歌时,不得不起了疑,想来他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待要为他辩解一二时,不巧一阵铃声再次响起,原本安静的院子,瞬间又热闹起来。

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小厮,在许多学生中寻找自己的小主子。

顾镇忙逆流而上,挤到学堂里,只见有几个学生围绕着小宝儿。

“你不去我家吗,我姐姐可想你了。”

无奈小宝儿是个十足的吃货,连思考都没有的说道:“阿爹说今天做包子呢。”

谢文俊听闻,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道:“就是上回你带的那种馅儿吗?”

小宝儿的声音甜甜的,仿佛清澈的甘甜,“不知道啊,我明天给你们带些来。”

几个学生欢呼起来,不禁问道:“小宝儿,我们给林叔叔带的点心,他吃过吗?”

小宝儿眨着美丽的大眼睛,“吃过啊。”

“林叔叔喜欢吃吗?”几个学生高兴的不得了。

小宝儿微微蹙眉,仰着脸想了一阵儿,“喜欢吧。”

“那我明儿再带些来。”学生们争先恐后的说道。

小宝儿笑嘻嘻的说好。

看到这一幕,无疑证明那林安歌很受孩子们喜爱,顾镇父子心中更加疑惑,怎么跟顾墨笙说的截然相反呢,他二人不禁对视一下,便很快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此林安歌非彼林安歌,顾墨轩是什么德行,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了,他怎么可能跟一个人生活这么长时间不腻不烦,估计早就换了人,而林安歌不过是个代号而已。

顾家父子正这么自欺欺人的想着,忽然见小宝儿像只小喜鹊似的,扑腾的翅膀向他们奔来。

顾镇大喜,忙不跌咧的张开手臂去迎,没成想孩子直接穿过他。

顾镇尴尬的收回手臂,转身去看,只见小宝儿扑在一个男子怀里。

那男子眼角到额头有条刀疤,使本来就难看的脸变得更加狰狞和丑陋,头发黑白参半,看不出年纪有多大,身着灰色衣衫,看到他拉着小宝儿走路时,顾镇才发现他还是个瘸子。

这人不是吴贵,还会是谁。

“你爹爹在稻香楼请人吃饭走不开,宝哥儿是回逍遥居呢,还是去稻香楼,然后一同回去?”

吴贵虽然面目可憎,可说话确实温柔的很,生怕声音重了吓着孩子。

小宝儿想都没想的道:“我要回去找阿爹。”

吴贵宠溺的道:“好,咱们先回去。”

这时杨洲忙对着吴贵介绍了顾家父子。

小宝儿则乖巧的靠在吴贵的腿上,弱弱的道:“我不改名字,那是我爹爹起的,一辈子都不改。”

这是顾镇头一回被一个孩子拒绝,别提多难堪了,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吴贵倒是先问道:“……请问……您们是从金陵城来的吗?”

杨洲一听,心中暗道:还是皇城脚下,身份果然不一般啊。

顾镇仰了仰头,拿出高高在上的款儿来,郑地有声的吐出一个“是”字。

吴贵听闻,便跪磕头。

顾镇心情大好,看来他儿子还是时时惦记着他们。

之后,吴贵驾着马车到了稻香楼后院,便有小伙计笑着迎上来,打趣儿道:“吴大哥,不是去接哥儿放学了,怎么来的这么快?”

话音未落,又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小伙计不等吴贵回话,便忙忙的过去,赔笑道:“这位公子,这里是我们……”

吴贵打断道:“他们是来找东家的。”

顾镇沉着脸从车厢里出来,然后转身去抱小宝儿时,已然变成慈爱的祖父。

顾宇轩看着这情景儿,不禁皱起眉头,心头生出无名的酸楚和嫉妒。

这吴贵引着顾镇等四人一路走来,别说这稻香楼建的颇有雅致幽静。

弯弯曲曲的经过长廊,绕过竹林,转弯处终于看到三间大瓦房,门口站着几个伙计,正在热火朝天的往里面传菜送酒。

一人见到小宝儿,忙过来请安问好,然后对吴贵道:“刚开席,估计得等好久。”

顾镇一听,那脸色又沉了下来,气势冲冲的从他们身边走过,护卫很有眼色的快走几步,直接掀开门帘子。

小二还没来得及阻止,顾家父子就霸气的走进去。

他们出现的气场过于强大,让屋内所有的人在瞬间同时的看向他们,热闹的场面无端一下子变得安静。

顾墨轩在见到顾镇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立刻起身,快速的走到顾镇面前,颤巍巍的唤了一声“父亲……”

众人听闻,哪个没有眼色,便拍拍顾墨轩的肩膀,皆是十分善解人意的说改日再聚,待众人离开,顾墨轩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可安好?”

六年未见,人皆在变。

父亲更加苍老,而他们变得更加强大,因为要撑起一片天,这片天不管是大还是小。

顾镇在第一眼见顾墨轩时,着实愣住了,在他记忆里,他的小儿子是位皮肉娇嫩的浪荡公子,如今脱胎换骨一般,坚韧挺拔、洒脱飘逸,不像将军,倒像极了侠士。

小宝儿从来没有见过顾墨轩这般,心中不禁怕了起来,想拉着自己的爹爹起来,但看到顾镇那风雨已来的脸,吓的不敢动。

顾镇平地一声怒吼,“你这个逆子,看我不打死你。”

只是这话音未落,小宝儿的哭声已起,“爹爹……怕……呜呜……爷爷好凶……好可怕……呜呜……我要阿爹……”

顾镇愣住了。

顾宇轩无语了。

两名护卫还是面无表情的盯在一处,纹丝不动跟个雕像似的。

只有顾墨轩直起上身,正色道:“跪下,给爷爷请安问好。”

顾镇差一点就要去抱着小宝儿哄去,只是既然要教训儿子,便要拿出家长的款儿来,仍旧是气场十足的端坐在椅子上。

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乖乖的听话,抹着眼泪下跪,那小模样可怜的不得了,在场的人哪个不心疼。

顾墨轩更甚之,但还是低声斥责道:“成什么样子,不许哭。”

小宝儿到底是怕顾墨轩,使劲儿的憋着不哭,气噎喉堵,反倒更觉得厉害。

顾墨轩怕顾镇心烦,牵连孩子,便起身把小宝儿跟拎小狗似的扔到屋外,“不准哭,我和你爷爷说会儿话,上一边玩去。”

小宝儿仰着头,抽抽噎噎的道:“爷爷会凶爹爹吗?”

顾墨轩一听,又是欣慰,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又是自责,摸摸小宝儿的脸蛋,声音柔了几分,“乖,没事,让你吴伯伯带你去亭子里玩。”说完,就缓缓的关住门,把孩子担忧和惊恐的眼神彻底的挡住了。

顾墨轩停了一下,才转过身子,似是玩笑道:“父亲好歹给儿子留个面子,不要在小宝儿面前训斥我。”

顾宇轩下意识的点点,表示十分赞同。

顾镇正要发作,顾墨轩又道:“看你把你孙儿吓的,哭的跟个泪人似的,父亲难道不心疼吗?”

顾墨轩也就这么一说,他的父亲可是从来不会心疼任何儿孙。

可是顾宇轩却翻个了白眼,他见过顾镇对小宝儿不同,心中原本有道结,这下更解不开了。

果然那顾镇听了,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非常有理,可转念一想,顿时怒气冲天,扬起手就要打,就在电火雷鸣之间,顾墨轩忽做了一个“嘘”的动作,顾镇便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顾墨轩转身悄悄的走到门口,猛的下打开,果然孩子还站在那里。

顾墨轩命令道:“吴贵,带小少爷去亭子里呆会儿。”

吴贵忙躬身道:“是。”

孩子已经不哭了,可脸上仍然挂着泪珠,小脑袋往里探了探,望见顾镇时,小声哀求道:“爷爷,不要凶我爹爹,好不好?”

这一句,让在场的大人无不感动,心中皆夸赞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顾镇瞬间堆起慈祥的笑容,和蔼可亲的道:“乖,不凶,我们就是说会儿话。”

那门再次在小宝儿面前紧闭,孩子用小手扒着门缝往里瞧,吴贵哄劝了一会儿,孩子仍旧不动不理,吴贵无奈,只得抱起小宝儿走开。

再说顾墨轩,又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特别诚恳的道:“是儿子不孝,任凭父亲责罚,只要不迁怒安哥和小宝儿就行。”

顾镇听到“安哥”两个字时,当时就气的目瞪口呆,骂道:“你还敢提他,那个狐狸精拐了你六年,我非得将他扒皮抽筋方能解除此恨。”

顾墨轩震惊不已,他是怎么都没想到,顾镇会这么恨林安歌,心中疑惑不解,便道:“父亲,罪不至此,怎么成他拐了我,是我困住了他。”

顾镇听他不争气的儿子还在一心维护林安歌,怒火攻心,顺手抓抄起一根门闩,狠命的朝着顾墨轩的后背打了十来下。

要是在六年前,顾墨轩不鬼哭狼嚎才怪,可如今咬紧牙关,硬是不吭一声。

如今是盛夏,衣衫单薄,那木棒实打实的打在肉上,不一会儿,鲜红的血就映出来。

顾宇轩是兄长,从小到大都被人教育爱护弟弟妹妹,于是习惯性的劝道:“父亲仔细累着了,教训三弟也不急在这一时,再说小宝儿还在外面等着呢,若是看见了,岂不又要哭个没完,到时候父亲该心疼了不是。”

果然顾镇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坐在椅子上,骂道:“竟然六年都不回家,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家里不知多担心,派了多少人出去寻你。”

顾墨轩眼中落泪,“是儿子不孝。”

顾镇道:“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顾墨轩抿着嘴不作声。

顾镇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的又高了几度,道:“如今还敢为他辩解……”

这话还没落下,只听外面一阵极为惊恐的呼救声……以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感声。

第67章:风波

第67章:风波

顾墨轩首先想的就是儿子,那哭喊声犹如一把锋利的长剑,直接在他身上捅了个窟窿,心急火燎的起身,仅在这电闪雷鸣之间,顾墨轩已经胡思乱想了一百种儿子遇到了怎样的伤害,更是惶恐不安,打开门,只见在远远的石阶上围了一群人,已经乱成一团,而小宝儿的哭声在这人群中传出,简直是撕心累肺。

顾墨轩一面疾奔过去,一面喊道:“怎么了?小宝儿,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吴贵抱着小宝儿从众人之间出来,慌忙的向顾墨轩请罪,“是我大意了,哥儿绊了一下,没能站住脚,直接从上面滚了下来,我真该死,没能拽住哥儿,我罪该万死,让哥儿受苦了……”

顾墨轩一看,只见孩子满脸是血,不知伤到了哪里,又伤到了什么程度,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吴贵说了那么多话,顾墨轩只听到“直接从上面滚下来”,便如摘心去肝一般,什么都顾不上了,冲上去就夺过儿子,举起颤抖的手擦去孩子面的血,柔声问道:“宝儿,不哭,告诉爹爹哪里疼?”

小宝儿的哭的稀里哗啦,“呜呜……爹爹……我要阿爹……呜呜……”

顾墨轩这才看清那伤口就在孩子眼角边上,再往地上瞟了一眼,顿时间吓了一身冷汗,只见沾染血迹的石头边沿如刀锋那般尖利,若是在风云变幻的宫里,顾墨轩一定会认为是有人陷害,若是在挪上一点,怕是孩子的一只眸子难保了。

顾墨轩一直引以为豪的就是小宝儿真会长,不但粉雕玉琢的像个小仙童,还和他有几分相似,若说不是亲生的,没一个人会信。

真若瞎了一只眼,顾墨轩那还不得痛到心坎儿上,当下就给了吴贵一记耳光,厉声骂道:“混账,你是怎么看着的?”

在场的伙计更是胆战心惊,这是他们第一次见东家这般动气,只一句话,威慑四方,如同罗刹场上归来的恶魔。

吴贵跌倒在地,嘴角出血,眼中落泪,只是在那儿一个劲儿的赎罪,恨不得从这石阶上滚下来的人是他。

小宝儿的哭声更大了,“……阿爹……呜呜……阿爹……”

此时顾镇等人也早已赶来,忙道:“赶紧的请大夫啊。”

一个伙计听了,忙道:“好,这就去。”说完拔腿就跑。

顾墨轩一面哄了小宝儿几句,一面又烦躁的问道:“安哥,安哥呢?”

吴贵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听到顾墨轩这么说,便忙忙的道:“我这就去接公子过来。”

小宝儿只觉得全身都痛,趴在顾墨轩的肩膀上哭的是昏天暗地。

伙计们不用说,哪里会哄孩子,顾镇、顾宇轩虽说都为人父,可是家里的孩子都是奶娘、婆子照顾,他们哪里亲历亲为过。

顾墨轩虽说比他们好些,小宝儿的成长他都陪伴相随,可无所不至,茹苦含辛的人却是林安歌,对于孩子这般的痛哭,他根本束手无策,更别说其他人。

顾镇也顾不上教训儿子,只在那里笨拙的慰哄小宝儿。

顾宇轩虽是担忧心疼些,可还有些轻视,这般娇贵,和顾墨轩小时候一模一样,想来遇到什么事情,也只会哭天喊地的拖累人,想必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这样想着,那怜惜的心便轻了许多,脸上多了些云淡清风和漠不关心的神色。

顾墨轩越发的烦躁,又问了一句,“安哥怎么还没来?”

底下人心中虽想着吴贵此时估计连稻香楼的门还没踏出了,可是谁也没有敢好意的提醒,皆是缩着脖子往后退。

顾墨轩抱着孩子回到屋内,板着脸道:“不许哭。”

小宝儿抽抽噎噎的哭道:“我要阿爹……呜呜……阿爹……”

顾墨轩便又冲着门外吼了一声,“去看看,安哥来了没有?”

忙有人应之。

顾墨轩被小宝儿的哭声折磨着精疲力竭、劳形苦心,索性把他扔到床上,“哭吧,哭累了就歇歇。”说完就坐在床沿边看看满面是泪的小宝儿。

这一幕,让顾墨轩恍然间回到了六年前,那时他还未与林安歌相遇,如同现在一样,无助无望。

小宝儿一见顾墨轩不管他了,忙憋着气不敢吭声,起身搂着爹爹的脖子,默默的流泪。

顾墨轩到底是心疼孩子,抱住之后叹了口气,在他后背一下一下的抚摸,颇有些语重心长的道:“你这么哭,我怎么能受得了,更何况你阿爹,他若是见了,还不是心疼死。”

小宝儿气噎喉堵的把脸藏在顾墨轩的脖颈处。

顾墨轩又道:“去看看安哥到哪儿了?”

这时,顾宇轩忍不住幽幽的说了一句,“哪里能这么快,你家的车夫才刚走没多久。”

顾墨轩如梦初醒,“是啊。”

是啊,原来是他的生活里不能没有林安歌。

顾镇难得有耐心,对小宝儿又是软语哄劝,又是轻柔抚摸,还时不时的问,“让爷爷抱抱,好不好?”

顾墨轩震惊不已,许久才感慨着说了一句,“父亲变了啊。”

顾宇轩则是冷笑道:“没有变,只是对你儿子不同罢了。”

可是受伤的孩子如何能离开自己最亲近的人,钻在顾墨轩怀里不出来。

顾镇很是失落,却不恼。

话说冯麦冬来了,看着孩子又红又肿的眼眶,满脸是泪,眼角处已经肿了老高,心中着实心疼一把,忍不住的数落起顾墨轩来。

顾墨轩不耐烦的道:“你当我愿意啊,儿子好好的摔成这样,难道我心里好受?”

小宝儿全身上下磕的、碰的、蹭的、摔的地方不少,青的、紫的、红的让顾墨轩的心揪着痛,忍不住的又骂了底下人。

冯麦冬给孩子处理了伤口,又涂了药膏,然后开了药方,嘱托了一些话,才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安歌见小宝儿这模样,该伤心成什么样儿呢?”

冯麦冬说这句话时,顾墨轩早就后悔了,当时乱成一团,孩子的哭声更让他心急如焚,这时静下来,不该让吴贵去接林安歌。

一来是怕把他吓着了,这二来,便是顾镇。

因他那几句话,想来是对林安歌的成见很大,不禁愁容满面,唉声叹气一回,再抬头去看小宝儿时,突然间眉宇舒展开来,只见顾镇抱着孩子别提有多亲多疼了,便笑着说道:“父亲,我和大哥小时候您可没有这么抱过啊。”

顾镇铮铮有词的道:“这叫隔代亲。”

顾宇轩则嗤笑一声,不敢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只得把话含在嘴里,“也未必。”

顾镇瞪了大儿子一眼,嘴皮子动了又动,或许是理亏,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顾墨轩挨着他坐下,讨好的笑道:“父亲,左右都是儿子的错,这些年也想着回家来,只是总有事给耽误了,父亲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人,千万不要祸及他人,刚才打的不够解气,等您歇够了,继续打……”说到这里时,小宝儿突然间哽咽道:“爷爷,不要打我爹爹。”

顾镇听着顾墨轩的话,那是怒火中烧啊,只是孙儿这句话,就如同一股清泉,着实把顾镇脑袋顶上的火山一下子给浇灭了,顿时转成和蔼可亲的笑脸,“不打不打,小宝儿可别哭了,要不爷爷又要该心疼了。”

顾墨轩一看机会来了,便笑着说道:“小宝儿,看你爷爷多疼你啊,等会你阿爹来了,爷爷要是不高兴了,让他看在你的面儿上,千万让他别生气,好不好?”

小宝儿乖乖的点点头,水汪汪的大眼睛越发的清澈干净,弱弱的问道:“阿爹怎么还没来?”

顾墨轩道:“快了快了。”说着宠溺的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笑着对顾镇道:“父亲,六年了,我只爱这么一个人,您要是给他气受,我和孩子都会伤心。”

顾镇气的脸色跟关公似的,想骂他几句,无奈怕小宝儿难过,只得作罢。

顾墨轩知道他父亲顾虑小宝儿的感受,便趁着这个大好机会,把林安歌夸到了天上,小宝儿窝在顾镇怀里,还要时不时的补充一句,让林安歌的形象更加的锦上添花。

顾镇和顾宇轩听了这么半天,满是疑惑的问道:“这个林安歌就是当年你二哥见到的林安歌吗?”

“是啊。”

顾宇轩又问:“这么多年,和你在一起的人就是他?”

“是。”

顾宇轩还要再问时,忽间小宝儿咧开嘴哭了起来,在顾镇怀里挣扎着张开小手臂,又撒娇又委屈的道:“阿爹……阿爹……抱抱……呜呜……阿爹……”

顾宇轩顺着孩子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远远的看见一位白衣男子慌忙的向他们这边跑来。

这人不是林安歌,还会是谁。

第68章:心痛

话说林安歌猛然听到小宝儿从石阶上滚下来,吓的魂飞魄散,忙撂下手里的活,急急切切的上了马车,一路上只觉得太慢,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此时见到孩子,顿时间眼眶仿佛泼了一盆清水,可就是没有流出,忙忙的抱过孩子,亲了又亲,哄了又哄,抚了又抚,用尽所有的慈爱和关切来宽慰孩子受伤的身‖‖体和心灵。

顾墨轩就怕林安歌这般,忙安慰道:“没那么严重,身上的伤不碍事,就是眼角边的严重些,现在没有消肿,看着感觉厉害……”

小宝儿指着外面,林安歌撇下滔滔不绝的顾墨轩,便抬脚走了出来,望着远处的亭子,柔声软语道:“小宝儿是在那里跌下来的?”

顾墨轩跟着出来,看了看那长长的石阶,一阵心疼袭来,道:“是啊。”

小宝儿眼睛里含着泪,撅着嘴,抽抽噎噎的点点头。

林安歌难受至极,轻轻的抚摸着孩子,道:“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当时小宝儿一定吓坏了,是不是?”

孩子听了,更是哭个不停,搂着林安歌的脖子,把小脸使劲儿的往里蹭,像是寻找安全。

顾墨轩等人这才恍然,他们只关心是不是摔疼了,却忘了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从二三十个石阶上滚下来,当时是怎样的惊恐和无助。

难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原来他们的安抚柔哄根本不在点上。

林安歌的细心温和,让顾镇和顾宇轩一下子有所改观,看来顾墨笙的话还是不能信。

顾墨轩惭愧的说道:“是吓着小宝儿了,都是爹爹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小宝儿的眼睛红通通,还在不停的流泪,“我怕,爹爹和阿爹都不在我身边,怕。”

这句话,把顾墨轩和林安歌痛得直发颤,二人围着孩子又是亲又是哄了一阵,由于他们太过亲密,使得在场的人都跟个多余似的。

顾墨轩长臂一伸,将林安歌和小宝儿揽在怀里,一只手给孩子拭泪,温声道:“好了,宝儿不哭了,都是爹爹不好,没有在你身边,啊,乖,不哭不哭了。”说着笑了起来。

小宝儿藏在林安歌的怀里。

林安歌眼中含着泪,似乎怕孩子见了伤心,硬是忍着没有落下。

再说顾镇和顾宇轩看到这场景儿,着实吃惊,半天回不过神来,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顾墨轩。

怎么说呢?

以前的顾墨轩自己都是孩子气儿,如今已然成了有担当有责任的父亲,如脱胎换骨一般。

再看他身边的男子,不用介绍,但凭孩子和顾墨轩对他的态度,也能知道,此人就是林安歌不假。

只是和他们想象中差了个十万八千里,样貌没有过于普通,举止没有过于轻浮,脾性没有过于算计。

相反的给人一种清澈脱俗之感,仿佛未染尘埃的泉水,流入这混浊不堪的世间,只是眸子红的厉害,可从他进来到现在,未见掉过一滴眼泪,想是在进来之前就哭过。

顾镇和顾宇轩不禁在心中盘算了这人的年纪,大约有三十岁了,可是怎么都看出来。

既然岁月没有光顾了他,必然是这几年过的顺心滋润。

想到这里,顾镇心里就不是滋味,再看顾墨轩围着林安歌转,就跟个大型的忠犬,咬牙切齿的暗骂道:没出息的东西,顾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林安歌说了一句拿扇子,底下人就忙忙的递给顾墨轩,顾墨轩则一下一下对着林安歌扇着。

林安歌又说拿蜜水,底下人早已奔到厨房,不一会儿就端来一罐上好的桂花蜜,顾墨轩便用温水冲开,特别殷勤的递到林安歌嘴边。

顾镇越发气的目瞪口歪,林安歌居然把我儿子当成佣人了,待要发作还未发作之际,只见那林安歌微微一笑,推开碗,对孩子柔声道:“小宝儿,起来喝口水。”

小宝儿跟小狗似的窝在林安歌的怀里不想动,撒娇哼哼了两声。

林安歌便用小勺一口一口的喂他,并对顾墨轩道:“这么热的天,你就只管让他哭,也不怕中暑,小宝儿的声音都哑了,都不知道喂他口水,润润嗓子。”

顾墨轩被这么提醒,也觉得是自己疏忽了,道:“我哪里能想到这么多,你不知道你儿子那哭的……”

这时,林安歌看了他一眼,道:“以后记住就是了。”

顾墨轩只得摸摸鼻子,“知道了。”

林安歌再看站在墙根的吴贵,便道:“吴大哥,别太自责了,以后用心点就是。”

吴贵听了,眼眶一酸,差一点当着满屋子的人落下老泪,“都怪我,我该死,让哥儿让了这么大的痛。”

林安歌在十多岁的时候,因不小心打翻了碗,热汤洒在了他和他不满一岁的小侄子身上,当时别提多害怕惊慌了,被所有人的指责和打骂,而他被烫出燎泡的手背和手臂却没人在意。

所以,他特别理解吴贵此时的心情,又见他半边脸红肿,以顾墨轩的性子,便料到了其中的缘故,只是林安歌嘴笨,不会安慰人,便又说了一遍以后用点心的话。

吴贵频频点头。

小宝儿喝完蜜水,眼睛便开始打架,就要睡着了。

这时林安歌起身道:“天佑,我们去那边屋子里等你。”说完顿了一下,又道:“你快一点。”

顾墨轩正要答应,突然才觉得不对,刚才光顾着安慰儿子了,居然忘了老子还在这里,忙推着林安歌到顾镇面前,郑重其事的介绍道:“他是父亲。”

林安歌刚来时,眼里只有孩子,后来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别人,却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顾墨轩的朋友,现在猛下听到这个,林安歌的脑子有那么瞬间是空白的,站在那里愣了好半天。

顾墨轩又向顾宇轩一伸手,笑着说道:“这位是大哥。”

林安歌又是窘迫,又是慌张,往顾墨轩身后躲了躲,低下头,额头无意中碰到顾墨轩的伤痕。

顾墨轩闷哼一声,吸了口冷气。

林安歌和顾墨轩亲密无间,这细微的动作便感觉到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林安歌心疼是肯定的,却怕他在顾镇和顾宇轩面前再次失礼,决定先瞒下被打之事,只道:“没什么,来,见过父亲和大哥。”说着又把林安歌推到前面。

林安歌战战兢兢的不知所措。

顾镇皱起了眉头。

顾宇轩微微扬起脸,目光冷冷的看着林安歌。

顾墨轩说了他几次,林安歌只低着头不吭声。

顾镇越发的不悦,可看着受伤的小宝儿,这点不悦硬是没有表现出来。

顾墨轩知道林安歌胆怯,不好在逼迫,便请顾镇和顾宇轩入席,谁知小宝儿撒娇的说道:“阿爹,我想回家。”

顾墨轩还没开口,那顾镇先道:“好好,回家。”声音别提多和蔼可亲,面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这一幕让顾家兄弟感觉跟做梦似的,难得见他们的父亲数十年如一日的不怒自威的脸上,出现这般活泛的神色。

顾墨轩自然是和林安歌和小宝儿坐自家的马车,顾镇和顾宇轩则坐他们的马车,一路跟着他们出了城。

顾墨轩对刚才林安歌的表现很是不满,便道:“刚才你是怎么回事,叫声父亲和大哥就这么难吗,扭扭捏捏成什么体统?”

因小宝儿睡着,顾墨轩的声音不是很大,那种压抑中的愤怒,让林安歌胆战心惊。

顾墨轩知道自己话说的重了,便握住林安歌的手,声音转柔,道:“你怕什么,我看父亲特别喜欢小宝儿,他对你更不会责骂,若是你一直不理父亲,他老人家对你就有些偏见了。”

林安歌顿时间脸色苍白,紧张的有些结巴,道:“……他……不……我刚才太失礼了……进来见着小宝儿的眼角肿成那样……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后来才看到他们……你又没说是谁……我不知道他们是你父亲和大哥……我……一直没向他们请安问好……怎么办……你说了之后……我都那么长时间没理他们……他们已经肯定特别生气……怎么办……”

顾墨轩正要宽慰几句,谁知车厢一晃,后背磕到了车壁上,顾墨轩吃痛呼出一口气。

如此两回,顾墨轩自知瞒不住了,再说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不让对方知道他身上的伤。

还好当时冯麦冬给顾墨轩涂了药膏,怎么着也会稍微消了肿,顾墨轩又换去那带血的衣衫,要不然让林安歌看到,还不知心痛成什么样子。

只是林安歌过于心细,顾墨轩每日的穿戴都是他亲自伺候,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在顾墨轩第一次呼痛时,林安歌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刚知道了顾镇和顾宇轩的身份,不免吓的不敢动弹,如今车厢里只有他最亲近的两个人,便直接将顾墨轩转过来,果见衣衫上已然印染出斑斑血迹,顿时间泪水在眼眶里转动,“……是……谁打的?”说着退下顾墨轩的衣衫,只见横竖相交的打痕触目惊心,林安歌的眼泪终究是忍不住了,跟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他最爱的两个人,在一天内都受了伤,仿佛有一把刀,慢慢的剜他的心。

顾墨轩忙哄了起来,一劲儿的说没事,不疼。

林安歌还是哭个不停,许久之后,才问道:“是因为我才被打的吗?”

顾墨轩道:“不是,你可别胡思乱想,父亲是因为我这几年没回家的缘故。”

林安歌待要再说话时,忽听外面大叫一声,究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69章:互诉

顾墨轩和林安歌只听外面大喝一声,便知出了什么事情,又听吴贵说着“没事没事,它是黑子,是和我们宝哥儿一起长大的伙伴”,顾墨轩便忙下了车,只见黑子全身炸毛,撩起利齿,眸子凶残的看着对面两名护卫,顾镇和顾宇轩也从车上下来,见了这情景儿,吓的魂飞魄散,立刻拔剑相向。

顾墨轩忙道:“没事没事,父亲,大哥,它是黑子。”说着已然走到一只雄壮威猛的成年狼的身边,在众人的心差一点冲出胸腔下,顾墨轩拍了拍狼头,低头笑着说道:“这是我父亲和大哥,也是你的家人。”

黑子收起进攻之势,在顾墨轩身上蹭了蹭,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慵懒又高傲的走到马车边上,后腿一蹬,前爪腾空趴在车上,这时林安歌的手掀起帘子,同样的拍了拍狼头,“嘘”了一声,低声道:“小宝儿睡着呢。”

顾镇等人傻了眼,皆是震惊的僵在原地。

黑子往里瞧了瞧,似是烦躁起来,这时顾墨轩走来,在黑子的后劲上捏了捏,“没事没事,回家。”

黑子向往常一样,如同威风凛凛的战神,守护着自己的主人。

顾墨轩向顾镇和顾宇轩歉意的笑道:“让父亲和大哥受惊了,请上车吧,就快到家了。”

顾镇几次张口,最终怒气冲冲“哼”了一声,进了车厢。

顾墨轩冲着顾宇轩无奈的耸了耸肩。

顾宇轩则是摇摇头,跟着也上了车。

不多时,到了逍遥居,顾镇下车后,就见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小心翼翼的扶着林安歌下车,对着吴贵留下一句话“你先招呼老爷和大公子”,就跟着林安歌进了屋子。

顾镇这一天都想好好训斥……不,是想好好的儿子说说话,只是总不给他机会和充足的时间,再看林安歌抱着小宝儿,身边有顾墨轩相伴,身后跟着一头狼,突然有种他才是最幸福的人。

话说这个最幸福的人慌慌忙忙的把熟睡的孩子放到床上,一抬头看见顾墨轩,便推着他往外走,急道:“你怎么跟着我啊,快去陪着……”林安歌知道该怎么称呼顾墨轩的家人,可就是不敢张这个口,他能感觉到顾镇和顾宇轩对他的不友善,“……陪着他们……我去做饭……黑子,你看着小宝儿,他醒了就来叫我。”说着拍了拍黑子的脑袋顶。

顾墨轩“哎呀”一声,“我怎么忘了带着饭菜来,都怪这小东西,他这么一哭,把我的心都弄乱了,你也别忙活了,我让吴贵再去一趟稻香楼便是。”

林安歌自然是想要大展手艺,好好表现一番,来弥补初见时的失礼,忙忙拒绝了顾墨轩的好意。

顾墨轩知林安歌的心意,只得依着他,“又是晚饭,不要太丰盛了。”

林安歌笑着应之,和顾墨轩一起出去,本想和顾镇和顾宇轩问好,可是看了他们的脸色,鼓起的勇气就跟漏了气似的,一下子跑了没踪没影,当下就转身逃到厨房,卷起袖子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

再说这边,顾墨轩也有些埋怨道:“父亲,别这么严肃好不好,您看把安哥吓成什么样子。”

顾镇“嘿”了一声,抬脚就踢了只会围着“媳妇”儿子转的废物,怒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连屋子都不请我们进去,倒是你们一家人先亲亲热热起来。”

顾墨轩只抓到“你们一家人”这几个字,惊喜若狂,于是顾镇的责骂也悦耳动听起来,不由的笑了起来,“父亲,这是您儿子的家啊,也就是您的家,怎么成了客人呢?”

顾墨轩就是长了张好嘴,要不然当初怎么哄了那么多的人宠着他爱着他,当然除了顾镇。

可是这人啊,总是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顾镇从前是最厌恶的便是顾墨轩的油嘴滑舌、花言巧语,可如今听了,居然赏心悦目了,再看看这院子如仙境一般,到底都是儿子的能力,更是受用的不得了,可是骨子里放不下惯有的威严,气哼道:“你那林安歌可够清高的啊,我们见了面也有半日了,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这估计是顾镇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遇到如此冷漠,不禁愤愤不平。

顾墨轩一面请他们到了书房,一面道:“安哥本就胆小,又晓得您是镇国大将军,便一直有着崇拜之意,如今您来了,他能不诚惶诚恐吗?”

顾镇听到“镇国大将军”五个字时,一时间感慨万千,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瞪着顾墨轩砸下两个字“狡辩”。

顾墨轩将门关住,便跪到地上,先是不停的请罪,然后便诉思念之情,最后在说点能让顾镇心情大好的话,这层层递进,感人肺腑,勾的人有种想落泪的感觉。

那顾镇果然没了脾气,叹息一声,只问道:“我就问你,当年为什么离家出走?”这一点谁都想不明白,顾镇指着外面,“就为了那个男人?”

顾墨轩停了好长时间,才微微一笑,“……也是……也不是。”说着转头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只是家让我陌生了……害怕了。”

“啪”的一声,顾镇的手重重的落在书桌上,危险的眯起眸子,“陌生?害怕?”顾镇冷笑了两声,咬牙道:“是啊,顾府没有以前的繁华锦贵,你们可不都觉得陌生了?”声音中带着伤感和沧桑。

顾宇轩听了,不禁垂下眼帘。

顾墨轩倒是笑得轻松,却说的深沉,“再繁华都有落尽,再锦贵也有消散,我从小儿的就没有大的志向,只认为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在一起比什么都强,那些个高官厚禄不过是过眼云烟,父亲,那件事情我们还没得到教训吗,为什么仍旧为皇家卖命?”

“当初是人家兄弟争皇位,咱们跟着凑什么热闹,到头来人家没事,倒治咱们一个灭门的重罪,然后再有当今圣上开恩调查,找个什么人顶了罪名,这都图个什么,难道仅仅是剥削您的地位和权力,以及您在朝堂上的影响吗?”

这时,顾镇突然间幽幽说道:“是。”

顾墨轩一愣,这些年他是这么想,可得到证实之后,心中还是不能面对,半晌儿喃喃自语道:“不是的,不是的,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顾镇正色问道:“看来你知道当今圣上是谁?”

顾墨轩迟缓道:“我从六岁就伴他左右,同吃同睡,同坐同起,怎么能认不出他来。”

顾镇早已疑心,想他儿子必定看出什么来,如今再想,顾墨轩当初离家出走的原因,不能单一而说。

顾镇叹息道:“儿子,皇家的人,怎么可能让人看的透呢?不过当年皇上确实是动了杀心,可后来为什么反悔了,又费了那么的劲儿把扣在我们头上的谋反之罪除去,想来是看在你与他的情分。”

听到这里,顾墨轩笑了,像是听到无稽之谈,笑着笑着,眼睛就模糊了,顾墨轩不得用手背揉了揉,再睁开眼时,视线已然清晰,“情分?父亲信了?”

所谓“无情最是帝王家”,顾镇半生历经不少,怎会相信这个,只是苏珏……

顾镇纠结了几次,便道:“皇上这几年一直派人在寻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顾墨轩的笑容又苦又涩,淡淡的忧伤围绕在眉目之间挥之不去,哀声道:“他在算计顾家时,为什么不想想我,想想我与他的情分?”

要说苏珏,用百姓的话来说,是位好皇帝,既然皇帝是好的,那么谁来做,百姓又有谁会计较。

顾镇大致说了一下苏珏的事情,无非是治理有方,奖罚分明等等,又有意无意的提到苏珏和以往不同。

顾墨轩没有多大兴趣,心中想着左右他再无与苏珏有任何瓜葛,只是这世间的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如何的道理。

顾镇看出心思,也就不再说了。

顾墨轩便问起了家里。

顾宇轩说了一切都好。

之后,便是顾墨轩问一句,他就答一句。

顾墨轩总觉得不尽兴,笑着说道:“大哥这些年过的怎么样,想来和大嫂更加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了吧。”

顾宇轩只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顾墨轩还要再问时,顾镇忽然问道:“逍遥居是谁起的?”

话题成功岔开了,顾墨轩开始眉飞色舞的讲述从这里开始的一切。

顾镇听着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不得不说,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好,也是一种能耐。

顾墨轩一面说,一面领着他们四处走走,从前院到后院,一步一景,在夕阳的映衬下,如梦如幻,美不胜收,顾宇轩不禁羡慕起来,可心中泛着淡淡的酸楚。

他们又闲情逸致的走到前院时,顾镇眼睛不停的往正屋瞧,终于忍不住道:“我想去看看小宝儿。”

顾墨轩忙笑着说道:“这还不是父亲说了算。”说着请他们进去,给顾镇和顾宇轩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干净的几乎一尘不染,第二就是,果然还是他儿子会享受,家具摆设各个都是金镶玉裹,布置的又温馨又舒适,走到里间,顾镇等人吓了一跳,只见床沿边下,坐着一只狼,而床上睡着一个孩子,是那样的安静和无设防,这场面一对比,怎么不觉得怪异可怕、心惊肉跳。

顾镇当时就给了顾墨轩一掌,“这就是你们为人父的做法,心可真够大啊。”

就连顾宇轩都不禁责怪他。

顾墨轩只得给他们讲了与黑子的渊源,顾镇听了,还是不放心。

顾墨轩只得让黑子去屋外守着。

顾镇坐在床沿边上,充满溺爱的眸子粘在孩子身上,越看越喜爱,又怕吵着小宝儿,一行人便出来了。

顾镇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在门口的狼,就像一块石头堵在心口,顺势坐在石榴树的摇椅上,闭目养神,耳朵听着两个儿子说话,却在无意中发现,顾宇轩的声音过于寡淡清冷,如一潭死水,而顾墨轩,恰恰相反,对生活充满了热情。

顾镇不禁睁开双眼,冷不防的问了一句,“云德怎么了?”

顾宇轩愣了一下,而后笑道:“我挺好的啊,父亲何故这般问?”

顾镇看着让他骄傲的长子,不知为什么,心中很是难受。

顾墨轩满是疑惑的眸光在父亲和兄长之间流转,无疑他们有事瞒着他,正要问个清楚时,吴贵来了,道:“东家,公子问您饭摆在哪儿?”

第70章:桃花酿

顾镇抬头看看院子里的景色,夕阳西下,微风徐徐,在炎热的夏季带来了清凉之感,一时间觉得无比舒畅惬意,便同意顾墨轩的提议,将饭菜摆在石榴树下。

顾墨轩笑着应之,和吴贵一起去厨房端菜,那两个护卫也跟着去帮忙,来来回回几次,已经将石桌上摆的满满的,看的让人垂涎欲滴,顾镇和顾宇轩不禁咽了咽唾沫,想着是饿的原因。

只是这来来回回,并没有见顾墨轩的身影,不禁问道:“三公子呢?”

一护卫只低着头放筷子,另一护卫是半天了才道:“……在厨房……和林公子……说话。”

顾镇和顾宇轩皆是过来人,但看那护卫结结巴巴的样儿,就知道哪里是说话这样的简单,顾镇只觉得他的儿子是被林安歌迷了心窍,一时间怒火升起,待要怎样还没怎样时,只见顾墨轩终于缓缓的出来了,一手抱着一坛酒,另一只手则牵着林安歌,配上这无限好的美景,如同水墨画一般。

顾墨轩走上前来,笑着说道:“怎么样,丰盛吧,这都是安哥一个人做的,看把他热的一身的汗。”

顾宇轩无奈的摇摇头,这是三句话不离林安歌呀。

顾墨轩继续夸道:“父亲,大哥,这是前年的桃花酿,是安哥亲自酿的,虽不比那些名贵的酒好喝,但自有一股甘甜,你们尝尝,反正我是离不开桃花酿了。”说着亲自给他二人满上。

顾镇喝上一口,只觉得过于清淡,再看林安歌满脸通红,像是从热锅上蒸过一般,衣衫被汗水已然湿透,双手不知是累还是紧张的原因有些发抖,尤其是他的眸子,纯粹干净的像一潭清泉,满是期待的望着他们,顾镇很少有的慈爱之心再一次被唤醒,“……嗯,还行。”只停顿了一下,又道了两个字,“好喝。”

林安歌听了,顿时间松了一口气,侧头看向顾墨轩,浅浅一笑。

顾墨轩宠溺的摸着他的额头,拭去未擦干净的汗水,“他呀,一直担心你们不喜欢,就是不敢出来,想着再做一盘鸡肉卷。”

顾镇道:“不用了,这已经很丰富了。”

顾宇轩在尝过一口桃花酿之后,也觉得平淡如水,可父亲迟迟不动筷子,而他的弟弟跟个要上糖的小孩儿,咧着嘴直在那里傻呵呵的笑,顾宇轩闲着无聊,就又喝了一口桃花酿,感觉似乎有些不同,再喝一口时,只觉得细腻甘甜,于是忍不住又品了品,果然有一股香味,缠绕舌尖,久久不散。

顾宇轩一口一口的喝,余光无意间瞥一眼林安歌,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微醉,竟然觉得林安歌像画中走出来似的,恬静而美好,不觉得又看了几眼,再低头看一看酒杯中的桃花酿,原来他们是一样的醉人啊。

顾墨轩见他这般,笑着道:“大哥,这酒是不是越喝越香甜?”

顾宇轩道:“是啊,欲罢不能。”

林安歌更是高兴,鼓起勇气道:“……那大公子多喝些。”

顾宇轩抬眸看着林安歌,似笑非笑道:“不怕我罪了吗?”

林安歌这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往顾墨轩身边又靠了靠,使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一点空隙。

顾墨轩道:“不怕不怕,吴贵再拿两坛来,今晚我要和大哥不醉不归。”

吴贵道:“是。”

顾墨轩又道:“……那个……你们先吃,我去给安哥换件衣……”

话还未说完,林安歌忙打断,低声道:“我自己就行,你陪着……他们吃饭便是,不用管我。”

顾墨轩知道,林安歌进去之后,就不会再出来了,这怎么能行,一面对顾镇等人说“去去就来”,一面强拉着林安歌进了屋。

顾镇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啊,骂道:“不争气的东西。”

这句话之后,陷入很长的安静和压抑之中。

过了一会儿,顾墨轩忙忙的从里面出来,冲着他们一笑,“父亲不用等我们,您们先吃。”说着一溜烟儿的跑到厨房,在他们都没反应过来时,顾墨轩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大哥,您们吃吧,我们一会儿就来,哎呀,安哥身上都是汗,真是的……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顾墨轩一面说着,一面在众目睽睽下进了屋子,用脚带住门。

院子里的人皆是一脸震惊,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那里半天不动,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看天,这都啥时辰了,还能中暑吗?

顾镇气不打一处来,他们顾家几百年来,可都是别人伺候的份儿,如今到了顾墨轩,居然给林安歌打热水,简直是辱没家风啊。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大儿子幽幽的来了一句,“天佑真让人羡慕。”

顾镇吃惊的看着长子,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许久,顾墨轩才出来,顾镇一见他,待要发火时,不想林安歌抱着小宝儿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顾镇的脸变得那是一个快啊,笑眯眯的道:“小宝儿醒了啊。”

顾墨轩打趣儿道:“这不到了饭点了嘛。”

小宝儿原本迷眯瞪瞪的窝在林安歌怀里,听到顾镇声音时,就跟小狗似的,一下子惊醒的竖起脖子看过去,“咦,爷爷怎么来咱们家呢?”

顾墨轩当时就黑了脸,待要教训时,林安歌忙柔声道:“那你高兴不高兴?”

小宝儿点点头,甜甜糯糯又有点沙沙哑哑的道:“高兴。”

顾镇乐以忘忧,眉欢眼笑,连夸了几个“乖”字。

顾墨轩更是喜上眉梢,忙给顾镇倒酒夹菜,嘴里不停的道:“大哥也吃啊。”

顾宇轩吃了一口菜,便笑着道:“难怪起名逍遥居,想来天佑过的逍遥似神仙了。”

顾墨轩接着话儿道:“神仙都不如我逍遥快活呢。”

顾墨轩说的是脸不红心不跳,可人家林安歌的脑袋就没敢抬起来过,不吃也不喝。

小宝儿眼角发肿,显得一张脸特别的小,手里拿着包子,一面吃一面道:“阿爹,这是什么馅儿?”

林安歌道:“白菜猪肉馅。”

馅香皮软,口齿留香,就连顾镇都一连吃了两个,还觉得意犹未尽。

顾墨轩笑着咬了一口,便放在林安歌手里,皱眉道:“说了多少回了,两种馅儿你好歹分开放。”

林安歌在顾墨轩的抱怨中,已然从盘子里拿出一个递给他,这才堵住顾墨轩的嘴。

而林安歌手里的是红豆枣泥包,很从容的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

这一切,顾宇轩尽收眼底,嘴角挂着笑容,一仰头,一杯酒又下肚。

小宝儿把馅儿吃完,剩下的皮儿放在林安歌的碗里,然后道:“阿爹,我也要吃这个。”

林安歌便把手里包子给了小宝儿,自己又把碗里的皮儿吃了。

小孩子嘛,只爱吃馅儿,顾墨轩、顾墨轩小时候也是这样,为这个常常挨骂,而他们剩下的皮儿,都会被奶娘或丫鬟扔掉,没有人会吃。

可林安歌会,他吃的很慢,而吃的几乎都是顾墨轩和小宝儿剩下的,没有见他从盘子里夹过菜。

当顾宇轩又喝完一杯桃花酿时,这才发现,顾墨轩和林安歌是在一个碗里吃饭,不分你我,这种情感,让顾宇轩觉得新鲜……和向往。

由于他们的父亲没有强调”食不言”,所以这顿饭吃的是欢声笑语,没有往常的压抑和沉闷。

小宝儿后来到了顾镇的腿上,背起了《三字经》,小孩子的声音就是好听,在黑暗的夜里,带来了无限的美好。

顾镇听得高兴,说道:“我们小宝儿将来一定是状元。”

小宝儿仰着小脸,问道:“什么是状元?”

顾镇的眸子笑成了一条缝,“就是天下第一。”

小宝儿拍手道:“好啊好啊,长大了我就当状元。”院子里一片欢笑声。

“状元”仅仅是顾镇对儿孙们最好的期许,他们都没有当真,只是没想到,在数年之后,这个孩子和另一个孩子成了文武状元,并领着一群狼进入金陵城,差一点葬送了苏氏江山,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的小宝儿那么的天真美好、无忧无虑,让顾镇这么一鼓励,非要写字不可。

这不,写字前夸了一番,写完字又赞了一道,小宝儿乐呵呵,觉得爷爷是天下最好的爷爷,还说好了晚上和他一起睡觉。

在这六年里,顾镇怕是都没有今天笑的多。

顾墨轩更是高兴,忙道:“好好,以后就跟着爷爷睡。”

林安歌将后院靠书房的几间屋子收拾出来,听到这个消息时,感觉空落落,孩子从小就没离过他,哪能一时间习惯得了,半日很不情愿的嘱咐道:“晚上睡觉安生点,别踢爷爷。”

小宝儿乖乖的点点头。

顾墨轩和林安歌道了晚安,便回到自己屋子里。

顾墨轩退下衣裳趴在床上,林安歌看着伤痕,心脏就揪着痛,就心疼起来。

林安歌拿着帕子一点一点的清洗,然后用手指慢慢的涂药,时不时用嘴轻轻的吹着,“这么热的天,千万不要化脓。”

顾墨轩只觉得林安歌的指尖碰到之处,酥酥麻麻的往四肢蔓延,闷哼道:“没事,别担心,不让父亲打两下,他如何能出气,只是连累了小宝儿受伤。”

林安歌不禁往窗外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睡了吗?”

顾墨轩的手突然间抓紧床单,“……对了,安哥,我们回趟金陵城吧。”

这看似商量的话语,其实不过是通知,林安歌停顿了许久,才问道:“……我们还回来吗?”

顾墨轩不忍了,起身把林安歌压在身下,“问的不是废话吗,怎么也得八月十五前回来,那么大的果园子,正是石榴成熟的季节,不回来怎么能放的下心呢。”

林安歌:“……别……别……天佑……你还受着伤呢……”

顾墨轩喘着粗气,“……又不碍事……”

林安歌:“……还是小心些好……别胡闹了……”

顾墨轩:“……他们都说你是妖精……我觉得……一点都没错……”

林安歌:“……天佑……别……”

顾墨轩:“……我爱死你了……”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林安歌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的推开正在为所欲为的顾墨轩,“有人在敲门。”

顾墨轩不悦,拉着林安歌还要怎样时,又一阵扣门声,紧接着有小宝儿的声音。

林安歌慌忙的起身穿上里衣,刚走两步又折回来,红着脸道:“……你去开门。”

顾墨轩狠狠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害什么羞呢,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林安歌眸子一瞪,“……你还说……”

顾墨轩笑着往外间走,打开门,果见顾镇抱着孩子站在那里,不禁无奈道:“来做什么,不是要和爷爷一起睡觉吗?”

孩子明亮的大眼睛在夜里闪闪发光,就像此时天上的星星,撒娇道:“我要阿爹。”

第71章:天伦之乐

到了第二日,顾镇醒来时,听到远远的一阵欢乐声,便打开窗户,只见小宝儿蹲在地上捡果子。

“爹爹看,这个好红啊。”说着起身举起手中的果子。

顾镇顺着孩子的目光望去,看到他那个没出息的儿子在树上乐呵呵的摘果子。

“真的好红啊。”所谓的站的高看的远,顾墨轩早就望到顾镇闲情逸致的踱步而来,便笑着提醒道:“小宝儿看谁来了?”

孩子听闻转头,便“嗒嗒”的跑过来,将果子递到顾镇的面前,道:“爷爷,给,可甜可甜了。”

顾镇就是觉得小宝儿懂事,其理由很简单,在顾府里的孙儿们见了他,哪一个不是跟耗子见了猫一般,没一个敢凑到他跟前儿来,更别说有了好东西孝敬一下,心中别提多伤感了,如今见了小宝儿这般和他亲厚,哪能不喜欢的道理,和蔼可亲的道:“这是什么呀?”

小宝儿乖乖的答道:“无花果。”

这顾镇确实是没见过,咬了一口,松软香甜,不禁夸道:“好吃好吃,小宝儿也吃啊。”

小宝儿“嗯”了一声,继续往前儿跑,顾镇转身去看,刚才眼里心里都是孙儿,不知何时他的长子手里拿着一壶酒,孤身靠坐在栏杆处。

顾镇不禁皱起眉头,声音略重,“大清早的怎么又喝上了?”

顾宇轩笑的特别淡,淡的让人感觉过于敷衍,“想喝……”停顿了一下,又道了两个字,“……好喝。”

顾镇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当着顾墨轩和小宝儿面让他骄傲的长子没脸,只得不理。

倒是小宝儿跑到顾宇轩跟前儿,手里拿着红红的果子举到他的面前,乖巧的道:“大伯父,吃这个。”

顾宇轩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笑了,这个笑容是从内心散发出来,“真乖。”说完吃到嘴里咀嚼起来,细细品味,甜到极致,便生出苦来,“还是你的阿爹的桃花酿好喝。”

小宝儿总觉这个大伯父的笑容和他爹爹和阿爹不一样,和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却又不知哪里奇怪,后来,他的爹爹和阿爹也有这样的笑容,等他长大了,才知道,这笑容不一样的原因,是里面有太多的苦楚和心酸。

“大伯父喜欢喝,我爹爹也喜欢喝呢,阿爹说我还小,给我留了好多,等我长大再喝。”

顾宇轩淡然道:“留了好多?”

“我们搬这里的第一年春天,就发现半山腰有几株桃花树,开的十分茂盛艳丽,我也不知道安哥会酿酒,所以很惊讶。”顾墨轩不知何时从树上下来,一面走来,一面说道:“反正每年都会酿,但总要留两坛,那是安哥要给人家儿子以后娶媳妇的酒。”说着笑了起来。

顾镇和顾宇轩听了,也笑了。

小宝儿见大人笑,懵懵懂懂的跟着傻笑。

众人一见他这般可爱,更加笑个不停。

一时间花香丝丝悠长、笑声绵绵不绝,好一幅景色暖人心。

顾镇四处看了看,不见林安歌的身影,不禁想起昨晚抱着小宝儿去敲门的情景儿,怎么不知屋内的春色,这他都理解,让他不悦的是,林安歌太……轻视他们了,从见了面就没说过一句好听热情的话,顾墨轩解释了,说林安歌腼腆胆怯,这也就罢了,可是第二天总得早些起来吧,别说早饭了,哪怕泡壶茶,也算你有这份心,待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时,正巧吴贵来了,“东家,公子说饭菜已摆好。”

顾墨轩便请了他们过去,又是满满的桌子的饭菜。

顾镇满意了,暗暗庆幸,还好刚才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只是小宝儿一见林安歌,那之前乖巧的模样就不见了,跟个小霸王似吵着闹着说要迟到了,林安歌哄了一会儿,小宝儿还是不依,非要现在就走,连顾镇都劝说他因受伤今儿不用上学了,孩子呢,大人越劝越哄,他就越发的闹腾,左也不是右也不成,把林安歌为难的焦头烂额。

林安歌脾气过于温柔,又加上小时候没得到过关爱,所以从来没有给孩子说过一句重话,更别提其它。

小宝儿更是不怕林安歌,可劲儿的耍赖任性。

顾墨轩终于烦了,筷子“啪”的一声重重的放下,原本的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一下子变成了小猫崽,坐在林安歌怀里乖乖的吃饭。

顾宇轩不禁笑了,打趣儿道:“看来这是咱们的家风啊。”

顾墨轩道:“都是安哥惯的,越发的不像话。”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吃着早饭,期间顾镇说等小宝儿的伤好些了再回金陵城,顾墨轩原也是这么打算,如今顾镇先开了口,便笑着应之,又满是骄傲说带他们去看看这几年挣得家业,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不平道:“怎么父亲只顾着小宝儿脸上的伤呢,我身上也有伤,父亲怎么不问问我?”

这不说还好,一说又招来顾镇的严厉责骂。

顾宇轩和顾墨轩早已习惯了,可把林安歌和小宝儿着实虐了一把。

林安歌不敢吭声,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顾墨轩的手,给他无声的安慰。

可小宝儿不怕,稚嫩的小脸出现严肃的表情,认真的道:“爷爷不要说我爹爹了,我会很伤心。”

顾墨轩怕顾镇失了面子,从而厌恶小宝儿,便忙训斥孩子,道:“越发的没规矩了,爷爷说话的时候,是你能随意插嘴的吗?”

谁知顾镇一抬手制止,并笑着对小宝儿道:“真是个好孩子。”

这时,顾家兄弟彻底傻眼了,这心似乎已经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停了一下,顾镇突然间感慨万千道:“你们祖父责骂我的时候,你们兄弟三人也没有一个敢替我说话的。”

这对难兄难弟彻底无语,就他们祖父的气势,给他们一百个胆儿也没人敢吭一声啊,再者,顾家家规也不允许小辈儿说话,怎么他们反而落了埋怨,谁知又听顾镇说了一句,“可见我们小宝儿是个有胆量的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顾宇轩看看天,“……”

顾墨轩瞧瞧地,“……”

只是顾老爷子口中必成大器的孩子,在吃完饭之后,便开始哼哼唧唧的缠着阿爹不放,又开始撒娇起来。

林安歌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继续收拾碗筷,柔声道:“怎么了?”

小宝儿趴在林安歌的肩膀上,可怜兮兮又无精打采道:“阿爹,疼,可疼了。”说着用小手指了一下眼角。

林安歌也疼,疼在心尖上,柔声说了一些话哄孩子开心。

顾墨轩却突然问道:“上学吗?”

小宝儿不吭声。

顾墨轩没好气的又道:“要上学的话,就拿上书包,现在就走。”

小宝儿躲在林安歌的颈窝处,偷偷的露出眼睛看顾墨轩。

这时林安歌推着顾墨轩往外走,“行了,你们去逛吧,别在说小宝儿。”

再说顾镇,其实并不十分想去,但儿子的一片孝心,他又不好辜负,走两步回一次头,再和小宝儿说两句话,这才好不容易的上了车,掀开帘子,依依不舍看着渐渐远去的小宝儿,回头叹了口气,不知从哪里看出来的总结了一句,道:“你们三个兄弟都比不上小宝儿有出息。”

顾家兄弟二人不禁一个扶额,一个翻了白眼。

“您是没见他淘气的时候,也是精致的很。”

顾镇不以为然,“男娃娃哪个不淘气的?越淘越好,长大了才有出息。”

顾家兄弟傻了眼,当年他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话说这个出息的娃娃刚刚照了下镜子,着实吓了自己一跳,在林安歌怀里肆无忌惮的又是哭又是闹,说变丑了,不喜欢。

林安歌哭笑不得,又是亲又是哄了半天,还是不顶用,或许是累了吧,这才消停下来,睡了一会儿,醒来就又窝在林安歌怀里,说着在学院的事情,就这样不知不觉已然到了晌午,林安歌抱着小宝儿去到厨房,正准备蒸鸡蛋,谁知黑子来了,然后又跑了出去,小宝儿大喜,从林安歌身上下来,一面跑,一面喊着“爹爹……爹爹……”

顾墨轩一行人果然回来了,林安歌奇怪,悄悄的问顾墨轩不是说要在稻香楼吃饭吗?

顾墨轩道:“还不是老爷子记挂着小宝儿。”

顾镇年纪大了,什么美景没食、风俗人情都不稀罕,倒不如逗玩孙儿,享受这天伦之乐,于是心不在焉的逛了一半儿,便说累了要回去。

他一回去,顾墨轩自然要跟着,那么顾宇轩只得无奈顺之。

要说小宝儿呢,和顾墨轩一模一样,可当年顾镇怎么都看不惯的脾性儿,谁知过了二十年,却是如此的喜爱。

当天下午,顾镇陪着小宝儿又是写字、又是读书、又是玩耍、又是讲从前的故事,反正他这辈子没有做过的事情,通通在小宝儿这里做了个遍,着实让他的儿子们诧异。

第二日,就亲自接送孩子去上学,而且在书院是全程陪伴,不管是院长还是先生,见了顾镇都要夸赞小宝儿乖巧聪明,顾镇听了,这一天都合不上嘴儿。

而顾墨轩要尽地主之谊,又没老爷子在场约束,领着兄长好好的玩了几天。

顾墨轩是高兴啊,这几日,他父亲对林安歌的态度越来越好,特别是今日,因为他又把咬了两口不想吃的三丝豆皮卷放到林安歌的碗里,好生挨了顾镇一顿骂,最后还来了一句,“安歌够好的了,你在这么欺负他,看我不打你。”

顾墨轩虽挨了骂,心里竟比吃了蜜还要甜。

这林安歌更不用说了,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有长辈为他说话,简直是受宠若惊,感动的差一点落泪。

小宝儿听了,有人能管辖住他爹爹,那还不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的为阿爹鸣不平,忙忙告起状来,林安歌哭笑不得的捂着孩子的口,“我没有伤心,就是不想出门,怎么能怪起你爹爹来呢?”

小宝儿不服气,“就是爹爹不让你出门,所以阿爹才不送我上学,你们别想着我小,就什么都不知道。”

林安歌尴尬的笑了笑,“你这孩子,脑袋里都瞎想什么呢。”

顾镇和顾宇轩早就发现这一点,原想着是林安歌的脾性儿,却不知还有缘由。

只是这个缘由到底因为什么,孩子不知道,更说不清楚,只是按着顾墨轩的性子,他们也猜到一二。

顾镇阅人无数,又是何等的城府,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洞察秋毫,一眼看出林安歌是个什么样的人,再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更是没一点错处,非要说出一点,那就是他投错了胎,若是位姑娘便是完美。

可这世上怎会有完美一说,顾镇认了,他能看出来顾墨轩离不开林安歌,而林安歌又事事顺着顾墨轩,这种相爱到骨子里的情愫,不是谁都那么幸运可以拥有。

林安歌过于温顺听话,顾墨轩那霸道不讲理的倔脾气顾镇也不是不知道,这谁吃亏很是明了,于是拿出一家之长的威严来,正色道:“安歌,天佑从小就混儿,没人能管的住他,我知道你肯定会受委屈,以后也别忍着,告诉我,我为你出气。”

第72章:顾宇轩1

顾墨轩彻底放心了,连他们家的老爷子都认同了林安歌,其他人更是不在话下,顿时间无比轻松满足,搂着林安歌是亲了又亲,与他一起共赴最美妙的时刻。

话说一日,顾镇还像往常陪着小宝儿去闻天书院,顾墨轩、顾宇轩兄弟二人出去了又回来了,林安歌问其原因,顾墨轩只说去果园子有些事情,一会儿就回来。

林安歌笑着应之。

他二人只要到了一起,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分开,那顾墨轩缠着林安歌腻歪了一会儿,又是撒娇又是埋怨道:“这几日请大哥在外面吃多了大鱼大肉,现在腻的难受。”

林安歌摸着他的头发,笑着说道:“我炖上冰糖山楂汤,回来你正好喝。”

顾墨轩搂着林安歌的腰,“还是你最好。”

林安歌左闪右躲的推开他,“热。”

顾墨轩越发的来劲儿,将林安歌压在床上猛亲,“一沾上你,能不热吗?简直是欲火焚身啊。”说着用牙撕扯林安歌的衣领。

林安歌急了,“大白天的,胡闹什么,不是有人在果园子等你吗,还不赶紧去。”

顾墨轩很不情愿的从林安歌身上起来,拍了拍他的脸,低声道:“等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安歌红着脸起身,默不作声的给顾墨轩整理衣衫。

顾墨轩随意的挑起林安歌的一束头发闻了闻,“昨晚不过是换了这姿势,你就放不开手脚了。”

林安歌的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用力捶了他一下,瞪着他似娇非怒,“胡说什么,赶紧走。”

顾墨轩笑着出了门,只见顾宇轩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便走过去问道:“大哥去果园子吗?”

顾宇轩道:“不去了,想躺在这儿歇会儿。”

顾墨轩道:“好。”刚走了几步,顾宇轩突然叫住了他,“明日我就回家去。”

顾墨轩吃惊,待要问时,顾宇轩抢先道:“你先去忙,晚上我们再说话。”

顾墨轩想了想,只得应之。

林安歌在窗纱下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禁心情大好,整理好穿戴,便出了门要往厨房去。

林安歌有一点不好,就是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就表现出什么,他既不喜顾宇轩,对他要离开逍遥居自然是高兴的很,到了厨房,拿出山楂片先用冷水寖泡,正准备生火,一回头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顾宇轩依靠在门框,手里拿着酒葫芦,意味不明的看着他,“胆子不大啊。”

林安歌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你在这里。”

顾宇轩仰头灌了一口桃花酿,然后将酒葫芦递到林安歌面前,直瞪瞪的看着他,却不言语。

林安歌浑身不自在了,顾宇轩给他一种疏离感,又有藐视一切的高傲,特别是对他,更是不屑和蔑视,连话都懒得说,这都让林安歌自惭形秽。

林安歌本就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对方不吭声,他就更沉默了,将酒葫芦拿在手里,这还是他给顾墨轩做的,顾墨轩欢喜的跟什么似的,可只稀罕了两日,就再也没用过,如今倒让顾宇轩得了去,整日的带在身上。

林安歌不是小气的人,这一次不知为何,每次见顾宇轩拿着酒葫芦,就有种想把它要回来的冲动。

可顾宇轩毕竟是顾墨轩最敬爱和崇拜的兄长,又是顾墨轩大方的将此物送给人家,林安歌事事为顾墨轩,所以只得依着顺着忍着。

林安歌将酒葫芦灌满桃花酿,递还给顾宇轩时,好意提醒道:“还是少喝点吧。”

顾宇轩似笑非笑道:“只怪它太过醉人了。”

林安歌没想到顾宇轩会接他的话,虽然暂时体会不了这句话更深层的含义,但他还是吃惊,可是笨嘴拙舌的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只对着他笑了笑,便转身走到灶台前,往锅里添水。

林安歌听到顾宇轩拿起酒壶的声音,却没有听到应该出现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林安歌忍不住转头一看,果见顾宇轩仍然靠在门槛处,正仰着头喝酒,眸子却直直的盯着他。

林安歌惊慌失措,又尴尬的笑了笑,便忙坐到小凳子上,生火添柴草,耳朵期盼着能尽快听到离去的脚步声,然而不如他所愿。

片刻之后,林安歌起身,掀起锅盖,白雾升起,林安歌把泡好的山楂片下了锅,再放上冰糖,盖好锅盖之后,林安歌便转身对着顾宇轩笑了笑,就要从他身边出去,正在这时,顾宇轩终于缓缓开口道:“你讨厌我?”

林安歌自然是否认,可脸上的表情就是小宝儿见了,恐怕都知道他在说谎,更何况是顾宇轩,冷笑一声,“那我们说说话儿。”

林安歌先是诧异,后又为难,但还是点点头,勉强道:“……好。”

顾宇轩很快进入聊天模式,“听天佑说,你今年有三十一岁了?”

林安歌:“……是。”

顾宇轩似是随意的问道:“看着不像,你平时是怎么保养的?”

林安歌有些窘紧,手足无措,便找了点活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没有……保养。”

顾宇轩“哦”了一声,“那么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

林安歌刚拿出一些干枣,正在低头去核,听他没来由的这么一问,停顿了一下,满是疑惑的问道:“……什么……传言?”

顾宇轩道:“他们都说你是这山中修炼千年的妖。”

林安歌居然认真的解释道:“那是他们胡说,我是人。”

顾宇轩似乎就在等这句话,挑衅道:“是人啊,那么你知道在金陵城怎么称呼像你这种人?”

林安歌知道顾宇轩一定不会说出好听的来,却还是问道:“……怎么称呼?”

顾宇轩笑了,“你不会真的不知吧?”

林安歌摇摇头。

顾宇轩道:“男chong、小玩意儿、小情儿。”

林安歌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白,清澈明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哀伤,许久才道:“不……我不是,我和天佑拜过天地,许过誓言……”

顾宇轩又笑了,“你可真天真啊,金陵城养男宠的人很多,爱的时候哪个不是感天动地,可过了一两年,谁还会记得谁呢?”

林安歌急着想证明什么似的,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几次张嘴,却最终沉默。

顾宇轩漫不经心又不怀好意的道:“天佑也养过男宠,叫什么我倒是忘了,未必他能想起来,长的绝对能倾国倾城,你猜后来怎么了?”

林安歌像是没听懂,许久才问了一句,“你在说谁啊?”

顾宇轩忽视林安歌的问题,继续道:“不到两个月,天佑就把他送给了贤王。”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压的很低,“也不知天佑和你说过没,贤王就是当今圣上。”

林安歌的脸色越发的苍白,眸子泛红,“……为什么啊?”

顾宇轩云淡清风的道:“腻烦了呗。”

如今三伏的天,林安歌又在厨房,可身上的热气仿佛一点一点的流走,重新问道:“为什么送给……贤王?”

顾宇轩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好玩意儿,自然要分享。”

林安歌觉得冷,很冷很冷,冷到他不停的发颤,凄然道:“可他是人。”

顾宇轩道:“在我们眼里,只是个小玩意儿。”

林安歌的眸子仿佛泡在清泉里,沉默许久,才慢慢的道:“……天佑没说过这些……我不信……可……可……可那是以前的事……那时我还不认识天佑啊……天佑是好人……他们是他们……那是金陵城的事情……我们是我们……我们不是金陵城的人……”

顾宇轩笑着道:“但愿吧,不过你们在一起六年了,想来是不一样。”

突然间得到肯定,林安歌有些吃惊和不确定,但还是很激动的点点头。

顾宇轩:“可是你们马上要去金陵城啊?”

林安歌道:“我们还要回来的。”

顾宇轩又笑了。

林安歌蹙起眉头,说实话,他很讨厌顾宇轩的笑声,尤其是现在。

顾宇轩像是命令一般,道:“你不要去金陵城了,和小宝儿一起留在这里。”

第73章:顾宇轩2

林安歌五味杂陈,竟不知是何滋味,脸色苍白几近透明,又身穿月白色衣衫,颤抖的站在原地,如冰雪堆起的玉雕,仿佛会被这滚烫的热浪融化,半日方声若蚊鸣,颤颤巍巍的道:“……我也没有很想回金陵城,可天佑到哪儿,我就去哪儿啊。”

顾宇轩嗤笑道:“你们还真是如影随形。”

林安歌对顾宇轩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想着“男宠”两个字,以至于一只小狼在门外转了好几圈,林安歌都全然不知。

顾宇轩又道:“我说的话虽不中听,却真心实意的是为你,想这逍遥居是你精心打理,孩子又是你细心养护,所以不要去金陵城,就在这里等天佑,若他不回来,好歹逍遥居和孩子都是你的,也好将来有个依靠,若是天佑回来,你们的缘分未尽,那就好好过日子,作为兄长,真心祝你们白头偕老。”

林安歌的三魂七魄仿佛离体,呆呆愣愣、摇摇晃晃的站在原地,反应迟缓道:“……啊……好……”停了一下,似乎回过神来,“……天佑怕是不会同意……我们不可能分开……”

顾宇轩不禁扶额,“随你们吧,今日我和你说这些,不过是谢这几日的桃花酿,还有……”说着举了举手里的酒葫芦,“这个,听天佑说,这个是你亲手做的,多谢了。”

林安歌听这口气,像是这酒葫芦要送给顾宇轩似的,可是一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谁知顾宇轩又得寸进尺的道:“还有,我很喜欢桃花酿,可否每年给我也酿些来,不多……”说着想了想,“二十坛怎么样?”

林安歌心中不悦,微微蹙眉道:“我得先问问天佑。”

顾宇轩旋即沉声道:“这是拒绝我?”

林安歌伤感的摇摇头,“不是,天佑会同意的,但我要先问问他。”

顾宇轩愣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挑眉嗤笑道:“连这点事都不敢做主啊。”

顾宇轩向来目无下尘、盛气凌人,只是没想到,他很快体会他得罪林安歌的后果。

“阿爹……爹爹……”孩子的呼唤声在院子里响起。

林安歌一惊,仿佛一直游在半空的灵魂回到体内,忙出来去看,只见孩子正要往屋子里跑,便唤了一声,“小宝儿……”

孩子听闻,转身往这边来,跟在小霸王似的不满,“阿爹为什么没在门口等我?”

林安歌:“……啊,不知道你回来了。”

小宝儿的小嘴撅的老高,“我不信,黑儿就在这里啊,阿爹没看见吗?”

此时跟在黑子身边的小狼就是黑儿,当然这个名字也是小宝儿起的,顾墨轩和林安歌很是奇怪,小宝儿为什么就和“黑”字对上了。

林安歌本就有心事,脑子里一片混乱,如今对着小宝儿的质问,真的无力顾及,蹲下身子与孩子平视,叹息道:“下次不会了”。

这时顾镇已然走进院子里,温声轻喝道:“小宝儿不乖了啊。”

孩子倒是真消停了,但并不是因为顾镇的话,小手摸着林安歌的眸子,“阿爹的眼睛怎么红了?”

林安歌低头揉了揉眼睛,笑着道:“没事,被火熏着了。”

孩子哪里肯信,一见顾宇轩从厨房出来,小拳头握的紧紧,跟个发怒的小狼崽,跑过去狠狠的朝着他撞过去,“你欺负我阿爹了。”说着张牙舞爪的又打又踢。

顾宇轩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熊孩子打,有些缺乏应对这种状况,但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黑子和黑儿皆是凶神恶煞的要向他扑来,但似乎怕误伤到孩子,所以迟迟不敢进攻。

顾镇看到,当时就惊呼“啊呀”一声,吴贵听闻,忙赶过来,“宝哥儿,消消气。”

林安歌一面强行搂住小宝儿,一面厉声道:“黑子回去。”

黑子后腿一蹬,正要一跃而起时,犹豫了一下,林安歌又道了一次,“黑子,回去。”

黑子这才不情不愿的往后退,退到林安歌身前,成保护之势。

林安歌尴尬的笑了笑,“抱歉……抱歉……吓着你们了……没事……没事了……”

小宝儿扭着身子挣扎着要下来,无奈林安歌抱着太紧,于是冲着黑子道:“找我爹爹来。”

黑子像是得到命令,风的一般奔出去。

顾镇和顾宇轩皆是一愣,刚才小宝儿的气势,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发号施令的王者。

经过这次闹剧之后,顾镇倒是很高兴,认为小宝儿有大将之风,将来必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

而顾宇轩则满面愁云,笑着打趣儿道:“你这是养孩子呢还是养狼呢?”

话说顾墨轩正在果园子与人交代,不想黑子来了就咬着他的衣裳角拖着往回走。

顾墨轩没见过黑子这般,吓了一跳,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忙丢下众人匆匆的回到逍遥居,原来是儿子生气了,顿时放下心来,只是这气还没呼出去,就听林安歌幽幽的问了一句,“你养过男宠啊?”

顾墨轩结巴道:“……谁……谁胡说的。”

林安歌:“他叫什么名字?”

顾墨轩:“……不记得了。”

这几个字刚说出口,顾墨轩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承认这件事情是真的,不禁懊恼起来。

林安歌道:“你不是不喜欢男子吗,怎么还养男宠?”

这下顾墨轩慌了,少不得又是赔不是又是软语哄劝。

林安歌还是不理他。

顾墨轩便气势冲冲来找罪魁祸首,听他先来这么一句,更是气愤,直截了当的质问道:“大哥和他说那些做什么?”

顾宇轩沉默不语,连他都弄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做。

顾墨轩道:“其他的也就罢了,干嘛提起月影?”

顾宇轩道:“抱歉,想起来了,就顺口说了,这都是以前的事情,想来安歌不会计较吧。”

顾墨轩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提高嗓门嚷嚷道:“就这个他才不理我。”

顾宇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日才询问道:“要不我再向他说这是我瞎编的。”

顾墨轩知刚才态度造次,于是声音软下来,道:“大哥,不瞒你说,是我离不开安哥,当年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德行,像只丧家犬一样四处流浪,那时我照过镜子,就是金陵城里的乞丐怕都比我强好几倍,身边还带着儿子,小宝儿才几个月大,全天下的人都在嫌弃、躲避我,只有安哥对我好,那时我就发誓,这个人我要定了,他必须留在我身边,为这个,我骗他说我并不喜欢男人,可因为他的温柔贤良爱上他,这可怎么办,他必须为此负责,安哥是个老实人,他不懂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在一起相爱,被我又是哄骗又是威胁又是强迫,才放下顾虑的在一起,大哥,不怕说出来你笑话,就连我们的床笫之欢,都是我动了心思算计得来的。”

顾宇轩静静的听着,深邃的眸子闪着盈盈水光,“抱歉。”

顾墨轩叹口气,“也怪我没和你说起过,算了,这几日我好好表现就是了。”

顾宇轩看着远方,像是逃避什么,“抱歉。”

顾墨轩隐隐觉得不同,疑惑的问道:“……什么?”

顾宇轩半日方说道:“当年的事,真的很抱歉。”

顾墨轩愣住了,赶紧想刚才的话是否让顾宇轩误会什么,还没怎样,又听顾宇轩道:“每当我想起,都是肝肠寸断,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怎么能那么残忍无情的丢弃你,真的很抱歉,当年是我……懦弱了。”

顾宇轩提起,顾墨轩怎能不心酸悲伤,却故作轻松姿态,“哎呀,大哥,说这做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都忘了。”

顾宇轩眼中落泪道:“我没忘,一直都忘不了,我把你抛下,是因为我没有了勇气,没有能力保护你,你二哥为这件事情,不知和他打了几次。”

顾墨轩拍了拍顾宇轩的肩膀,只道:“大哥,过去的事情,我们就都忘了吧,当年怪我,连累了你,我还是你弟弟,你还是我最敬重和崇拜的兄长,我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顾宇轩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天佑。”

兄弟二人顿时间把压在他们无形的压力给消除了,觉得无比轻松。

顾墨轩道:“大哥,我知道你不愿让安哥回金陵城是好意,可是连父亲都认可了安哥,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再说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放心,更受不了相思之苦啊。”

顾宇轩笑着道:“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先离开逍遥居吗?”

冷不防的问了这么一句,顾墨轩一头雾水:“为什么啊?”

顾宇轩仰头一口桃花酿,“对于一个不怎么幸福的人来说,每日看着你们恩恩爱爱、浓情蜜意,怎么能受得了。”

顾墨轩难得的不好意思,傻笑了几声,这才意识到什么,不禁问道:“……大哥……过的不好吗?”

顾宇轩只苦笑不语。

顾墨轩再问。

顾宇轩还是不答。

顾墨轩只得作罢,想让气氛别这么尴尬和压抑,便故意不悦道:“我说大哥,每年让安哥多酿二十坛桃花酿,可着不是大嫂辛苦啊,二十坛啊,就是二百斤啊,我平日里就怕安哥累着,舍不得他做这个那个的,你倒是不客气啊。”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顾宇轩笑个不停,“那十二坛吧,好歹一个月一坛,这总该行了吧?”

“不行。”顾墨轩道:“六坛吧,怎么样?”

顾宇轩道:“行行行,让你家安歌辛苦了。”

“以后大哥记得来这里拿桃花酿。”说到这里,顾墨轩突然想起什么,便提议道:“也可以带着大嫂和孩子来啊。”

顾宇轩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是僵住了,虽然短暂,还是让顾墨轩捕捉到了。

第74章:其乐融融

话说顾墨轩回到正屋,四处空荡荡无一人,便转身去往西屋,果见林安歌在灯下看着小宝儿写字,听到声音,连头都不抬一下,还好儿子给力,停下笔问道:“爹爹为阿爹出气了吗?”

顾墨轩笑着走来,和往常一样,挨着林安歌坐下,只是一只手还没能搂住他的腰,那林安歌就推开他,起身去倒茶。

顾墨轩无趣,捏了捏小宝儿的脸蛋,“当然了。”

孩子对父亲的崇拜和信任是不可撼动,压根儿没有意识问是如何出气,便盲目的佩服道:“爹爹好厉害啊。”

顾墨轩乐的直笑,虽然眼睛是盯着林安歌,可嘴上却对儿子略微严厉道:“小宝儿,他是你的大伯父,怎么能怂恿黑子咬他呢?”

小宝儿梗着脖子倔强道:“谁欺负阿爹我都不依。”

顾墨轩故意冲着林安歌埋怨道:“你看你把他惯的,越大越没一点规矩?”

林安歌不理,只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明月,一下一下品着茶。

顾墨轩嗓门略略提高,“和你说话呢,听见没有?”说完只觉得放在桌上的手背被重重的打了一下,抬眸一看,只见孩子稚嫩的小脸上学着大人一本正经的神色,别提多好玩儿了,“你别大声说出,阿爹心里还难受着呢。”

顾墨轩虚心问道:“为什么难受啊?”

小宝儿道:“因为大伯父欺负阿爹。”

顾墨轩听闻,便放下心来,左右不是他就行,这熊孩子总是无条件向着林安歌,笑着说道:“那就劝劝你阿爹吧。”

小宝儿认真的摇摇头,“不劝。”

顾墨轩顿时间一头雾水,疑惑的问道:“为何?”

小宝儿气愤的道:“因为我也很生气啊。”

顾墨轩不禁扶额,干笑道:“你看,儿子多心疼你。”

林安歌缓缓放下茶盏,起身往里间走去,顾墨轩还不急急忙忙的跟过去,嬉皮笑脸道:“生一会子的气就行了啊,父亲和大哥都在,免得他们担忧,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该骗你,可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爱你啊,不爱你,我何苦这般。”

林安歌强忍着听到这里,抬手就狠狠的推了顾墨轩,气的全身发颤,指着他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顾墨轩上前握住林安歌的手,顺势搂到怀里,“这些年咱们不是挺好的嘛,你不也挺爱我的吗?”

林安歌挣扎着出来,“你当初那样说,我肯定自己是罪孽深重……”

顾墨轩忽得脸色阴沉下来,冷冰冰打断道:“安哥,你别告诉我,咱们俩这些年的恩爱都是假的,是你自责和愧疚的赎罪。”

林安歌语塞,这些年早已习惯在顾墨轩一个不悦前胆怯和慌张。

到底在怕什么呢?

无非是林安歌贪恋此时的日子,他最喜欢在屋内听雨声,因为可以有一个避雨的地方让他倍感温暖和和安全,他知足了,怕失去这一切。

而这一切皆是顾墨轩赐予他的,林安歌很明白这一点,再加上性子本就柔顺,便一步一步退缩到尘埃里。

顾墨轩见他这般,便知道这件事情就要这么过去了,语气放缓,“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吗?”

毋庸置疑,确实好,林安歌点点头。

顾墨轩又问道:“你不爱我吗?”

毫无疑问,当然爱,林安歌亦然点点头。

顾墨轩搂着他入怀,笑着说道:“这不结了,你还生什么气?孩子都六岁了,难不成我们为这个就不过日子了吗?当年是我哄骗你说不爱男子,这一点也是实话呀,那时我才多大,怎么会有真爱呢?那不过是逢场作戏,也是遇到你,才体会到什么是情深似海,你应该感到高兴啊。”

林安歌低着头,很久很久才点点头,只是与此同时,一颗滚大的泪珠“啪嗒”一声落下,溅起晶莹剔透的水花,转瞬即逝。

到了第二日,小宝儿起床就撅着嘴去找爷爷告状,“爹爹和阿爹总嫌我是多余,每次都在一个床上睡觉,可醒来就只我一个人。”

顾镇该怎么解释呢,总不能说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吧,索性把问题丢给那两个人,笑眯眯的道:“你问问他们,看他们怎么说?”

小宝儿气哼哼的道:“我问过了,爹爹说我睡觉老踢阿爹。”

顾镇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永远是一副慈爱的笑容,“那不得了,都是因为你睡觉不老实。”

小宝儿叉着腰,“我问我阿爹了,他说不是,我睡觉可乖了。”

顾镇扶额,心想着这两人怎么说谎都不沟通一下,“……呵呵,估计是你阿爹骗你呢吧。”

小宝儿道:“阿爹才不会骗我,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弄明白。”

顾镇心里不知笑成什么样子了,你长大一定会明白了。

正在这时,顾墨轩从厨房出来,远远的就听到小宝儿和顾镇的对话,不禁哭笑不得,走上前来,朝着小宝儿的额头上轻轻的弹了一下,转了话题道:“昨天让黑子咬你大伯父,他伤心了,这不,天不亮就启程回金陵了。”

小宝儿被顾墨轩这么一下唬,就乖乖的缩到顾镇的怀里,弱弱的说道:“谁让他惹阿爹伤心了,害的你昨天晚上一直哄阿爹。”

顾墨轩见他还嘴硬,“嘿”了一声,正打算上手教育时,那小宝儿突然想到什么,撒腿就跑,“阿爹,大伯父回家了,他是不是把咱们家的桃花酿都拿走了?”

顾墨轩扶额,暗骂没出息的儿子,“……”

只有顾镇觉得哪儿哪都可爱,笑着说道:“怨不得小宝儿聪明了,原来记性这么好。”

顾墨轩翻了个白眼,无话可说。

再过几日,小宝儿眼角的伤彻底好了,可顾墨轩皱着眉头捧着孩子的小脸左看看右看看,“你不是号称神医嘛,怎么还留下疤了呢?”

冯麦冬一听不悦了,“我医术不高明,麻烦你去别家瞧瞧。”

因彼此之间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不怕伤了和气,才会常常口无遮拦,当孩子的祖父问起时,那冯麦冬便转成笑脸,好声好气的道:“慢慢的会淡些的。”

小宝儿则吵着要镜子,药铺的学徒忙找来一个,孩子拿着一瞧,要哭不哭的咧着嘴儿,委屈的钻到顾墨轩的怀里,“我变丑了。”

顾墨轩一看他这副模样,就束手无措,他根本哄孩子,可林安歌又不愿出门,只会重复的道:“哪里丑了,不丑,一点都不丑。”说着抱起孩子,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小宝儿的后背。

小宝儿趴在顾墨轩的肩上,可怜兮兮的道:“我想阿爹。”

顾墨轩旋即道:“好好,咱们这就回家。”说着给了冯麦冬一个“告辞”的眼神,抬腿就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听到从他身后传来顾镇的声音。

“我在这里时间不长,但平日里没少听冯先生的医术,早就有个请求,不知冯先生是否答应?”

这时,顾墨轩转过身子,只见顾镇十分诚恳的邀请道:“我府上有位叫梦西的,近几年里,身子一直不大好,吃了不少药,请了不少郎中,还是病怏怏的没什么起色,想着你可不可以去趟金陵城为他诊治一番?””

这梦西便是顾家的车夫,六年前孤身一人劫法场,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猛劲儿,硬是救走了顾宇轩和顾墨轩兄弟二人。

这恩情,顾墨轩从来没有忘记过,听顾镇这么一说,便放下正在伤心的孩子,道:“小宝儿给你冯伯伯跪下,请他进京给你梦西爷爷诊脉。”

孩子平时虽说调皮淘气,可最是听话,又见顾墨轩一本正经,便要跪下,只是让冯麦冬一把拦下,对顾墨轩道:“咱们是什么样的交情,何故拿孩子让我为难。”

顾镇本想多出些银子,可一想那句“咱们是什么交情”,再看顾墨轩与冯麦冬见了必要损对方两句,想来交情确实不一般,若是提银子,岂不伤了他二人的感情。

顾墨轩想着确实是为难冯麦冬,路途遥远,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到金陵城,这一来一回可不就一个月嘛。

他二人一筹莫展。

冯麦冬犹豫不决,突然一只手臂被孩子摇了摇,糯糯的道:“冯伯伯,你就给梦西爷爷看病吧,他是我爹爹和我大伯父的救命恩人,他是位勇敢的人、忠诚的人、善良的人……”

小宝儿哪里认识梦西,自然是从顾镇讲的故事里听到的,这些赞美之词,都是顾镇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冯麦冬听闻,好像自己不去金陵城医治,就是个无情冷漠的人,只得松口道:“我再想想。”

顾镇喜出望外,更觉得小宝儿是懂事的孩子,愈加疼爱亲厚。

回到逍遥居,顾墨轩将这事与林安歌说了一遍,“我与父亲商量着,要是这次麦冬去诊脉,药方也认,咱们回来时带上他一起,让麦冬好好的为他调理,你看怎么样?”

林安歌对梦西甚是感激,怎有不答应的份儿。

他二人正说着话,小宝儿“噔噔”的跑来,霸王似的爬到林安歌身上,“阿爹,我变丑了。”

小宝儿在院子里同黑子玩了半天,这才想起那道伤疤,他急于阿爹的安慰。

林安歌轻抚伤痕,不由的心疼起来,脸上却还是带着温柔慈祥的笑容,柔声道:“小宝儿一点都不丑,都说眼角有疤痕的孩子,是被王母娘娘亲吻过的,将来能成为大英雄呢。”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大英雄”的向往和崇敬,是最真挚的憧憬。

小宝儿听了,就乐呵呵的把小脸藏在林安歌的怀里撒娇,“我才不要让王母娘娘亲呢,我让阿爹亲。”

话音未落,林安歌就柔柔的在伤疤处亲了一口。

小宝儿咯咯的笑了起来,小手臂向顾墨轩的脖子上一揽,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好了,该爹爹亲阿爹了。”

顾墨轩当下就应了儿子的话,狠狠的在林安歌脸上亲了一口,笑声绵绵,温馨暖暖,真是羡煞了旁人。

有谁能想的到,到了金陵城,这里的一切就都成了梦幻。

第75章:如今的顾府

话说这一日,风和日丽,伴着阵阵微风,倒不觉得很热,逍遥居门前马车纷纷,除了两辆是顾墨轩和顾镇,其余几辆,堆落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皆是顾墨轩一个月精心准备的各种礼品。

小宝儿是第一次出远门,平日里顾镇又把金陵城里各种好玩和有趣儿的事说的绘声绘色,小宝儿早就期待已久,兴奋的蹦蹦跳跳像只小鹿。

只是……有些奇怪,今儿黑子领着众狼都来到逍遥居,围着他又是蹭又是舔,而他的阿爹像是昨晚没有睡好的原因,整个人无精打采,被一层悲伤笼罩,爹爹呢,和吴伯伯说个没完,小宝儿只留意到一句,“我们八月十五前就回来”。

等他牵着林安歌的手坐到车厢里,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不是去闻天书院,放了学就可以回家,于是眼眶泛红,开始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和林安歌商量着道:“阿爹,我不想去金陵城了,我舍不得吴伯伯,舍不得黑子,舍不得家,舍不得书院……”

话音未落,马车已然缓缓的动了起来,似乎一切都来不及了。

吴贵两行老泪目送那几辆马车消失不见,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又过了一段时间,一阵狼嚎声响彻云霄,远远的听着,如泣如诉,徒增悲凉与伤感,吴贵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一次的涌出,许久才凄然的道了一声,“怕是过了十五才能回来。”

再说小宝儿,和众狼告别后,眼睛都哭肿的跟个桃儿似的,顾墨轩和林安歌围着他好一阵柔声哄慰,小宝儿还是嚷嚷道:“我不去金陵城,我要回家,果子都要红了,为什么离开,黑子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黑子。”

马车没有因为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而停止前行,后来小宝儿闹腾累了,在林安歌的怀里睡着了。

林安歌一面拍打着小宝儿,一面失魂落魄的看着外面的风景,许久开口道:“我们会回来的吧?”

这时候的顾墨轩还是很坚定的道:“会。”

到了镇上,又接上冯麦冬,一起前行,顾墨轩原本打算着玩一路,谁知天公不作美,刚出了玉山镇,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这一下就是五六日,林安歌本就因离了逍遥居而伤心,这下又添了悲凉,再加上一路劳累,竟然病了。

冯麦冬诊了脉,开了药方,想了又想,才道:“想开点就好了。”

小宝儿乖乖的趴在床沿边,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对着顾墨轩道:“爹爹,咱们回家吧,阿爹肯定是想家了,是不是?阿爹。”这时已然转头看向林安歌。

林安歌微笑着摸着孩子的小脸儿,轻声道:“你们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顾墨轩知林安歌所忧何时,紧紧握着林安歌的手,发誓般的说道:“到府里,咱们请了安,问候一下,再歇上几日就回家,好不好?”

林安歌道:“……好。”

再过几日,终于到了金陵城,刚进城门,就有几个人上前相迎,堆起笑脸躬身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原来自从顾宇轩回到家中,大致禀告一番,顾府的人总觉得说的不够仔细,再问,顾宇轩只答,如是几次,老夫人恼了,连拍了几次桌子,“什么时候成了闷嘴的葫芦,就不能说的清楚点?”

顾宇轩道:“都挺好的,请祖母和娘亲放心就是了。”

众人无奈。

从这天起,老夫人就派人在城门口等,盼的望眼欲穿,终于有人回话,说老爷和三公子已经进了城,一家人更是欢天喜地的去大门口迎接。

再说顾墨轩,一别六年,如今再看金陵城,是既陌生又熟悉,一时间感慨万千,掀起车帘子,把小宝儿抱坐在身前,指着街边转瞬而过的铺子,告诉他这家什么最好吃,那家什么最好喝,又说以前那边不是这个店铺,如今招牌换了,想必东家也换了,还指着远处不知哪个地方,说什么最有趣儿、最好玩,不管怎么说,最后都有来一句,“改天我带你们来。”

小宝儿又是兴奋、又是期待,高兴的手舞足蹈。

同一车上,与他二人截然相反的便是林安歌,所谓的近乡情更怯,每进一点,越发的惶恐不安,看见顾镇的马车时,稍微放下心来,只是这心还没放到肚子里,前面的马车突然停下,顾墨轩只得下车去问何事,原来顾镇想着自己先从后门进去,省的见了他们一阵寒暄之后,耽误正事,顾墨轩明白“正事”是什么,只得依着,并表示晚点去看望梦西。

与顾镇分道之后,顾墨轩上车才发现林安歌的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像是掉进清泉里,顾墨轩知道林安歌怕什么,便将他揽在怀里,道:“一切有我。”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顾墨轩归心似箭,掀开帘子,激动又愉悦的差一点破了音儿,“祖母……娘亲……”

林安歌定眼一看,只见前面远远的站着一群人,皆是穿金戴银贵人气,林安歌更是自卑不堪,弱弱的唤了一声顾墨轩。

而顾墨轩哪里能听得到,马车还没挺稳,就抱着小宝儿跳下来,林安歌连忙伸手去抓顾墨轩,为时已晚,车帘子缓缓而落,林安歌被遗落在这里,只听外面一位老人家又是哭又是骂又是心肝儿的叫着,旁边夹杂着劝慰声、哭泣声、欢笑声,好不热闹。

林安歌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想着若是自己回到自己的家,他的家人必不会像顾墨轩的家人这般亲厚,想到这里,林安歌自嘲的一笑,他的家人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家人,那怎么会是家呢?

他的家是逍遥居,是顾墨轩给他建造的完美家园,里面承载着全是爱。

林安歌想回家,他怕极了这里,突然外面像猫叫的声音在唤“阿爹。”

林安歌忙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掀开帘子一看,只见一群人围着顾墨轩说笑,而他们的儿子却孤单单的站在马车前,可怜兮兮的瞧着他,林安歌心中一酸,忙下了马车,抱起孩子,彼此依靠着,凄然的看着顾墨轩与他的亲人热闹。

林安歌觉得他和小宝儿是外人,就如同此刻,所有的人都迈进了大门内,只有他二人留在门外。

小宝儿突然凄然大声喊道:“爹爹……”

顾墨轩才猛然站住了脚,转身就看到林安歌和小宝儿孤单落寞的站在原地,心中疼惜,恨自己只顾着高兴,怎么把他们给忘了,忙走过来,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牵着林安歌,走入顾府的大门,笑着说道:“祖母,娘亲,这是小宝儿。”说着将孩子放下。

小宝儿有些愣愣的,只仰着头看着从未见过的大人。

顾墨轩道:“小宝儿,忘了爹爹是怎么和你说的吗?”

孩子乖巧的跪到地上,甜甜糯糯的道:“曾祖母好,祖母好。”

老夫人和顾镇之妻胡氏细细看着孩子的眉眼,不禁拉起孩子,柔柔的问道:“几岁啦?”

“六岁。”

老夫人待要再问时,顾墨轩则把林安歌往前一推,郑重其事的道:“这是安哥,林安歌。”

林安歌明显的感觉到,一阵冰冷带着恨意的目光射向他,战战兢兢的往后退了几步,低着头看着大青石上。

老夫人和胡氏的眸光从林安歌的脸上移到孩子脸上,再从孩子脸上转到顾墨轩的脸上,来来回回几次,胡氏问道:“他是谁的孩子?”

顾墨轩笑着说道:“我和安哥的啊。”

老夫人厉声道:“胡说。”

众人皆不敢大声喘气,若只看顾墨轩,孩子真像他,可看林安歌时,那孩子也像他。

这时一阵嗤笑响起,“哎呦,瞧三弟说的,难不成这位林公子真能生出孩子来?”

第76章:落差

说话的是位妇人,精心打扮的像只孔雀,笑的是花枝乱颤,顾墨轩虽未见过,可看她站位置,因顾府最重视嫡庶之别,想来她就是顾墨笙的正室——白露。

白露门第家世尊贵,且又是皇上赐婚,款儿自然是端的老高,目下无尘,向来口无遮拦,更是鄙视林安歌。

顾墨轩见她这般不给林安歌脸面,顿时间厌恶起来,不禁又想到六年顾墨笙竟派人杀林安歌,这梁子结大了,待要怎样还未怎样时,老夫人发话了,厉声道:“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还有你,别放在心上,她原是有口无心,没安什么坏心。”说后面几句时,已然看向林安歌。

林安歌此时又羞窘,又是伤心,又是后悔,又是惊慌,他向来不知应对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慌乱无措。

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哎呦,怎么不说话啊,难不成真跟妇人计较啊?”

说这话的人站在白露旁边,不用说,她便是顾老二的妾室,顾墨轩的眸光顺着那女子继续流转,不禁笑出声来。

那笑声有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女子立刻皱起眉头,尖声道:“你笑什么?”

顾墨轩压根儿不理会,只转头向顾宇轩之妻李姝问好。

那女子更是气的目瞪口歪,却也没法出气。

再说李姝,笑容如冬日暖阳,微微俯身回礼,“三弟一路辛苦,咱们进屋再说话吧。”说完,众人便簇拥的一面往里走,一面说着话。

林安歌僵硬的抬脚起,麻木跟在顾墨轩的身后,他们说什么,都和他无关,林安歌就像回到他那个冰冷的家,无人关心、在意他。

林安歌的手心发冷,很快的蔓延全身,正颤颤发抖时,一只小手钻进他的手掌里,林安歌像是抓到了火光,连忙紧紧握住,顿时间觉得有股暖流注入,低头看着小宝儿。

小宝儿也看着他,稚嫩的小脸没有天真烂漫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迷茫和忧郁。

林安歌冲着他微微的笑。

小宝儿声音低低的、哑哑的问道:“阿爹,我是从哪儿来的?”

林安歌不得不努力的竖起耳朵,才能在大人们高亢喜悦的嗓音中听清孩子凄然的声音,顿时间觉得无助、伤感、怜惜,他不知该如何向六岁的孩子解释。

话说送小宝儿去闻天书院时,顾墨轩和林安歌就想过有一天要面对这个问题,孩子接触的人多了,终究是意识到他的家庭和别人的家庭不一样,让他们万没有想到的是,小宝儿成日的夸赞林安歌,倒让孩子忽略了重要的一点,竟都羡慕起小宝儿有位阿爹,甚至回家还让家里也给他们娶个阿爹回来,他们好肆无忌惮的调皮和捣蛋,也会有阿爹护着疼着宠着。

当时顾墨轩和林安歌很是欣慰,他们想着不用解释什么,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等孩子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谁成想来到顾府的第一日,就把他们的痴想踩碎了。

孩子满是期待解疑的眸光看着林安歌。

林安歌突然不忍直视,抬头躲避的看向别处。

这个别处,自然是顾墨轩。

顾墨轩却没有如往日那样心意相通,只顾着和胡氏说,“父亲和我们一起来的,因这次请了我们那里的一位名医,父亲不想耽搁时间,便和他先从后门进府,去给梦西诊脉去了。”

胡氏听闻,猛的停下脚步,待众人未发现之前,已然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眼底中的诧异和惶恐转瞬即逝,脸上已然出现恰到好处的笑容,“好,很好,怎么说梦西是你和云德的恩人,咱们全家都应该记得,这几年为他这个病,不知请了多少神医,开了多少方子,都不中用,唉,真让人焦的不得了。”

白露忙接过话,讨好卖乖的道:“想来梦西觉得自己不中用了,想自生自灭呢,还好娘亲仁慈,劝了一阵,他才肯吃药。”

顾墨轩听闻,大吃一惊,顾镇只道梦西身子骨弱常病着,并没有想到这种地步,不过转念一想,若不是这般,他父亲也不会让冯麦冬千里迢迢而来,不由的又问了几句。

“……”

“……”

说着说着到了顾宇轩,顾墨轩更是震惊,“在逍遥居时,大哥并没有说过要去徐州啊。”

李姝笑着说道:“也是昨儿才定下,说是去那里剿匪。”

顾墨轩担忧的问道:“危险吗?”

“……”

“……”

林安歌和小宝儿的脚步慢慢的落与人后,见他们一面说,一面进了屋里,之后,便是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各色精致的瓜果点心伺候着,屋内时不时传出笑声,却无人理会屋外的两个人。

林安歌五味杂陈,想起往事种种,恍如隔世,伤感的低下头,只见小宝儿像只可怜的小猫,顿时间怜惜不已,弯腰抱起孩子,亲了亲小脸儿,柔声道:“你爹爹刚回家,见了祖母娘亲自然高兴,咱们在外面等着,让他们好好的说会子的话,好不好?”

小宝儿蔫蔫的点点头,低着头抠着林安歌的衣领,半日又问道:“阿爹,我娘亲在这里吗?”

小宝儿前后两次的问话,就跟一把刀子,捅着林安歌的心脏,许久,脸上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摇摇头,“小宝儿想要娘亲了吗?”

孩子并没有对娘亲有什么概念,林安歌对他过于溺爱,在孩子的成长中,他已然代替了母亲,小宝儿搂着林安歌的脖子,竟然抽抽涕涕起来,“我不要娘亲。”

林安歌的眼泪立刻涌出,又是欣慰、又是感动,轻轻的拍着小宝儿的后背,柔声道:“乖儿子,不哭。”

小宝儿:“你和爹爹不要我了吗?”

林安歌忙道:“疼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了呢?”

他二人就这么相依靠,听着屋内的热闹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叫了林安歌一声。

林安歌和小宝儿一同向那声音寻去,霎那间眼睛一亮,大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和愉悦,“大公子好。”

来人不是顾宇轩还会是谁。

顾宇轩三两步走近,对着他们一个劲儿的笑,然后摸摸孩子的脑袋,逗玩道:“几日不见,就生分了吗?”

小宝儿乖乖的道:“大伯父好。”

“好好,知道你爱写字,我特意的准备了一套湖笔,待会便让人送过来。”

第77章:错了

林安歌笑道道:“何苦破费呢?”

顾宇轩道:“应该的,这是我给侄子的见面礼。”

林安歌低声对小宝儿道:“快谢谢大伯父。”

小宝儿乖乖照着学,脑袋瓜里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顾宇轩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真是个好孩子。”

小宝儿更加有愧,低声哼哼道:“大伯父,黑子不会咬你,它就是吓唬你呢,大伯父别害怕,爹爹已经责罚过我了,大伯父不要伤心,原谅我这一回吧。”

顾宇轩听闻,不禁笑了起来,“你还记着呢?”

小宝儿眨着美丽的大眼睛,用力的点点头。

顾宇轩声音温和的道:“好孩子,别放在心上了,做长辈的怎么会和孩子计较呢。”

林安歌和小宝儿都觉得顾宇轩变得不一样了,在逍遥居时,他总是有着万物皆不入眼的疏离和高傲,而今再见,多了一些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错觉。

林安歌后来想,顾宇轩还是那个顾宇轩,之所以不同,只不过是因为和顾府里的人比较起来的缘故。

顾宇轩往正屋瞧了一眼,疑惑道:“怎么不进去?”

林安歌惨笑道:“不了,我和小宝儿就在这里等天佑。”

顾宇轩是个明白人,知其中的缘由,“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

林安歌想了想,道:“天佑说等会还要去看梦西,来回跑也是麻烦,还是在这里等天佑吧。”说着,就发现几个丫鬟婆子频频这他们这里看,脸上皆是谨慎和戒备,仿佛他会伤害顾宇轩似的,便道:“你进去吧,不用管我们。”

在逍遥居林安歌是如何款待他,顾宇轩自然要还回去,热情的提议道:“想来进去也没有我说话的份儿,我同你们先去梦西那里,我们在那里等也是一样的。”

林安歌还是摇摇头,只道:“等天佑说完话,我们一起去才好。”

林安歌的声音一直低沉哀婉,让人听着有种想要保护的冲动。

可这好意连连被拒绝,顾宇轩失了耐心,冷声冷气的道:“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啊。”说完也不理林安歌,直径往正屋走去,丫鬟们见到,如获大赦,忙提高嗓门通传道:“大公子回来了。”

林安歌看着顾宇轩的背影,觉得他生气了,又是无奈又是可笑,心想着他们果然是兄弟,脾性儿都一样。

只片刻,门帘又被掀起,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小宝儿看见来人时,眼睛突然一亮,一面跑,一面唤:“爹爹……爹爹……我们回家吧。”

顾墨轩小跑的过来,一把抱起孩子,来到林安歌面前,另一只手臂展开将林安歌揽在怀里,歉意的道:“我真该死,刚才光顾着说话了,就忘了你和小宝儿,要不是大哥说你们在这里,我……唉……我错了错了。”说着又是作揖,又是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赔不是,只是他越这般,林安歌就越不安,满院子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皆是往这边瞧。

林安歌哪里顾得刚才的委屈,不停的往后退,企图和顾墨轩有一定的距离,口中连连说道:“没事没事。”

顾墨轩放下心来,在林安歌的脸上就亲了一口。

林安歌容颜失色,吓得魂飞魄散,心中终于生出一丝哀怨,为什么顾墨轩总不顾及他的处境,这样的随心所欲的白白招人口舌。

林安歌知道这里是顾墨轩的家,是正经主子,他又算什么呢?

林安歌不知怎么,就想到顾宇轩说过的话,什么“男宠”、“小情儿”、“小玩意儿”在他脑海里转啊转,怨不得顾府上下皆对他满满的鄙视和厌恶,原来在这些人心中,他竟然是这么不堪,想到这里,林安歌又是伤感、又是悲凉,可见灵犀和顾宇轩说的对,他就不该来这里,不该离开逍遥居。

是他错了。

真的错了。

顾墨轩哪里知道林安歌的千肠百转,只道:“走,咱们进屋去。”说着便拉着林安歌往前走。

林安歌拖着不动,“……天佑,我……我……不想……”

在顾墨轩面前,林安歌好像从来没有选择,有的只是顺从。

林安歌在走进屋子的那瞬间,仿佛是到了地狱,不禁打了个寒颤。

所有的人的目光皆是冰冰冷冷的,就像带着刺一样,扎的全身是血,脑子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手里不知何时端着精致的茶盏,身边只听顾墨轩一个劲儿的催促道:“傻愣着做什么,赶紧给祖母和娘亲敬茶啊”。

林安歌听了,这才慌慌张张的跪下,颤颤巍巍的举起茶盏,磕磕绊绊的道:“……请……请……请老夫人……用茶……”

话音未落,只听白露讽刺道:“不会是个傻子吧,我说天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要相貌没相貌,要家世没……哎呦……”白露突然间被一个孩子猛的撞到在地。

这孩子不是顾宝林还会是谁,只见他咬牙瞪眼,仿佛一只未驯化的小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又太不可思议,众人皆是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不动。

只有林安歌忙站起来,将孩子揽在怀里护着,“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安静……

安静……

安静……

突然,白露的尖嗓门“哎呀”一声,气的发抖的手指着小宝儿,咬牙切齿的道:“……你……你……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

“啪……”

只见一只茶盏从白露脸颊擦过落在地上。

“你说谁是野孩子?”

顾墨轩的声音如千年玄冰铸成的利剑,似乎把白露穿了个窟窿。

那白露吓得一个哆嗦,不禁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是……我是气糊涂了……可你家孩子也太无礼了……”

顾墨轩似笑非笑道:“若不是你对安哥出言不逊,小宝儿又怎么会这般,说到底还是你的错啊。”

这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就是让你白露向林安歌赔不是。

白露哪里肯,若真这样,日后岂不让人笑话,刚才跋扈的气势消失不见,瞬间变得娇柔可怜,委委屈屈的唤道:“祖母,您可要为孙媳做主啊。”

那白露因是皇帝赐婚,顾府上下到底得留着颜面,老夫人皱眉道:“罢了罢了,天佑,她就是口直心快,没有什么恶意,你别放在心上。”

顾墨轩听了,更是愤愤不平,待要说话,老夫人怎会给他机会,继续道:“你们舟车劳顿,想来是累了,我让人收拾出南北角的叶秋院,先回去歇着。”

顾墨轩寒声问道:“祖母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林安歌听了,心跳加速,拉着顾墨轩的手,几近哀求道:“天佑,我们走吧。”

小宝儿也使劲儿的拉着顾墨轩往外走,“爹爹,咱们回家。”

顾墨轩余光不知怎么就看到顾宇轩,只见他悠闲自在的喝着茶,像是这里闹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影响他的心情,顾墨轩这才想到顾宇轩说的对,林安歌和小宝儿就不该回顾府。

顾墨轩看着满屋子里的亲人,六年前那种陌生和凄然之感再一次的袭来。

错了。

真的错了。

让林安歌和小宝儿来顾府的第一天就这般受委屈,这就是他的错。

罢了。

住上三五日,他们还是回逍遥居,那里安宁舒适,没有半点纷争和烦忧。

还是那里好。

让顾墨轩想不到的是,这只不过是痴人说梦。

第78章:顾家二公子

这次的不欢而散,把原先顾墨轩与家人团聚的心情减去大半,回过神来,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顾府上下对林安歌深深的仇视和藐视,这让顾墨轩很是生气,说了两句话,就要带着林安歌和小宝儿出来。

老夫人和胡氏虽不舍,却也无奈,又拿着点心糖果极力挽留小宝儿。

顾墨轩刚才因团聚而喜悦的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已然明白她二人之所以对小宝儿这般忽冷忽热,不过是这孩子的样貌与他和林安歌人都有些相似。

若是林安歌是女子,那就不容疑惑小宝儿是顾家的孩子,可偏偏林安歌是男子。

老夫人和胡氏脑子里兜兜转转,见顾墨轩不悦,又不敢多问,只得拉着小宝儿不放。

小宝儿挣扎着厉害,哭着道:“我要和爹爹、阿爹在一起。”

老夫人和胡氏无奈,只得作罢,又嘱咐晚间来这里吃饭。

顾墨轩应之,带着林安歌和小宝儿离开。

老夫人便开始对二房一阵责骂,白露不服气,少不得争辩,场面好不热闹。

顾宇轩片刻后,也默默的离开。

李姝看到,脸色如常,只是眸中的发出幽幽妒火,却难以被察觉。

话说顾墨轩等人出来没多久,就碰到顾默笙,二人彼此之间一番问候。

顾默笙倒是热情亲切。

可顾墨轩一直有种淡淡的疏离,只因六年前顾默笙对林安歌起了杀心。

可顾默笙哪里想到这层,只是心虚自己起初对林安歌的各种贬低和诽谤,想来是让顾墨轩知晓了,摸了摸鼻子,问他们去哪儿?

顾墨轩道:“去看看梦西。”

顾家二公子忙笑着说道:“是该瞧他,好歹六年前他救的是你和大哥。”并没有救我啊。

这句话顾默笙没有出说口,可顾墨轩却能猜的到,便很善解人意的道:“那二哥先回去吧。”

顾默笙哪里肯,“我送你们过去。”说着便摸了摸一直沉默又乖巧小宝儿的脑袋,笑着说:“不认识我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还这么点大。”说着拿手比划着。

不光小宝儿不记得,连林安歌和顾墨轩都脑子里的想不起来。

当年顾默笙都不屑的看一眼孩子,何来的抱?

小宝儿不好意的挠挠头,呵呵的笑了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小奶牙。

小宝儿确实是生的好,长辈们少不得喜欢,顾默笙自然吩咐底下人去给孩子拿见面礼,比顾宇轩多了不少。

小宝儿奶声奶气的谢过二伯父,顾默笙更是高兴,眸子时不时往林安歌身上瞄,实在忍住的拉着顾墨轩到一边低声问道:“他……还是我上次见过的林安歌?”

顾墨轩被问了一个癔症,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林安歌,再转头迷茫道:“是啊,难不成我还换了?”

顾默笙只是奇怪道:“不是,只是觉得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顾墨轩噗嗤一笑,道:“你只见过他一次,且又过了六年,哪里还记得他啊。”

“……哦,也是。”顾默笙又看了林安歌两眼。

林安歌对这双满是探究和疑惑的双眸很是反感,不禁蹙起眉头,往顾墨轩身边躲,企图让高大的身躯阻挡顾默笙的目光。

顾墨轩看出端倪,便沉声问道:“二哥,你一直瞧安哥做什么?”

顾默笙干笑了两声,忙收回眸光,“……我就是奇怪,他怎么比以前好看了,难不成你们真寻了山清水秀的地方修炼了不成,这要是皇上见着了,还以为我欺君了呢。”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然把字含在嘴里,像是自言自语。

林安歌听了,觉得甚至奇怪,他还是从前的自己,不觉的有什么变化,就算是变的好看了,跟至高无上的皇上有什么关系呢?

顾墨轩听了,不悦道:“你同他说了什么?”

顾默笙又干笑了两声,“……能说什么啊,皇上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呗。”

顾墨轩冷冷道:“他问你什么?”

顾默笙最见不得他这种表情,于是又是挑眉,又是扬脸,拔高了嗓门道:“能问什么啊,当然是林安歌了。”

林安歌猛的听到自己的名字,着实惊了一下,愣了很久,心里寻思着皇上为什么问起他?

林安歌不知,可顾墨轩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是苏珏。

是当年和他一起长大的贤王殿下。

他看上的人,苏珏自然好奇。

这好奇了,当然要问。

顾墨轩最在意的是当年他的二哥是如何回答。

顾墨轩这样想,便就这样问出来。

林安歌也很好奇,清澈无垢的眸子看着他。

顾默笙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干净的眼睛,一下子觉得自己污秽不堪,迟缓道:“我就如实说啊。”

顾墨轩显然不满意,就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看着自己的二哥。

顾默笙只得继续道:“老实,不闹腾,安静。”

林安歌听了,很是欣慰,好歹没有不好的词,甚至好些感激的看着顾默笙,想着他比刚才见的人和善多了。

顾墨轩太了解自己的兄弟了,他们只看皮囊,顾默笙刚才敷衍的说的三个词,绝对不可能在苏珏面前提起,顾默笙只会说,长相如何,年纪多大,看刚才他的担忧,不用想 ,一定会有“又老又丑”四个字。

顾墨轩却一点都不生气,甚至有些莫名的心安,于是只笑了笑。

他这一笑,顾默笙就以为顾墨轩相信,刚才那点心虚也荡然无存了。

顾墨轩见他这般,又是可气又是可笑,不由的摇了摇头,没话找话的问了一句,“二哥过的怎么样?我听父亲和大哥说,你的婚事都是皇上做主啊,不光正室,连妾都是赐婚的,这待遇可是第一人啊。”

顾默笙一听,那脸上的表情就跟吞下黄连似的,“快别提了,人人都说是恩赐,哪里知道我的苦处。”说完一个劲儿的哀叹。

在顾府里有个奇景,大公子住的南院,二公子则在北院,这一南一北,可谓着一静一动。

静,是太安静了,任谁进了南院,都觉得阴森透骨,连个声响都没有,更别说人了,难怪大公子不愿意回家。

可二公子也不愿回家,原因和大公子恰恰相反,是北院太闹腾了。

话说苏珏对顾默笙太过操心了,当年因为顾家蒙冤,顾默笙的原配之妻便和他们断绝关系,为此苏珏很是愧疚,沉冤得雪之后,便给顾默笙赐了一门亲事,可谁知白露是个夜叉星,那脾气一点就着,成婚才三日,他二人就又吵又打的闹了好几回。

顾默笙找苏珏哭诉。

苏珏本想办了一件喜事,却没想是一对冤家,想着大户人家的姑娘娇惯的很,便又赐了一个小家小户的姑娘做了妾。

谁知又是一个厉害的角色。

顾默笙只得再找苏珏。

苏珏很是过意不去,让皇后寻了位知书达理的姑娘,给了顾默笙。

顾默笙已经苦不堪言,想拒绝来,可是看着苏珏的脸色,突然间就不敢了。

果然,还是个厉害的。

顾默笙心里好像有些明了,感觉苏珏就是不想让他好过,于是这次学乖了,不再进宫诉苦。

可苏珏对他简直是太用心了,差了大太监进福去顾府探望,谁知正好瞧了一出大戏,回来就添油加醋了回禀苏珏。

苏珏更是愧疚,当时就将一位资深的宫女赐给了顾默笙。

宫女最会伺候人了,又言听计从、温柔可人,这下好了吧。

万万没想的是,又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不得理都不饶人,更何况得了理。

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是四个女人,北院简直就是鸡飞狗跳。

后来,也不知是谁发现了,这四个女人的名字很有意思。

那三名妾室分别唤:春来、夏迎、冬梅,加上白露,正好是春夏秋冬啊。

顾默笙早就发现这一点,更觉得苏珏就是故意的。

可这到底是皇上的好意,顾默笙就算深陷苦海,也不能乱说,如今见了顾墨轩,不知怎么的,就把这几年的怨恨通通道了出来。

顾墨轩越听越气,再怎么顾默笙也是他的亲二哥,那苏珏凭什么这般算计,怒道:“既然过的不好,那就和离了。”

顾默笙垂头道:“那可是皇上赐的婚啊。”

“那又如何?”

顾默笙沉默了,半日才低声道:“我知道皇上是谁,大臣们也都知道,只是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天佑,皇上是不是因为我是当年太子殿下的陪读,才这么故意的这般对我?”

顾墨轩没有回答。

顾默笙又道:“天佑,他到底是和你一起长大,好歹情分在那里放着呢,你能不能帮帮我啊?”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几近哀求。

顾墨轩心中一酸,最终苦笑道:“二哥,他现在是皇上,我哪里能见到他。”

顾默笙像是希望之火被浇灭,“……是啊,不比小时候那样了。”

顾墨轩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让祖母向太皇太后说去啊。”

顾默笙摇摇头,黯然道:“算了,祖母说,世人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哪里有那么和睦的夫妻。”

听了这话,顾墨轩心中一寒,眸光不觉的去寻林安歌,只见他拉着小宝儿远远的落在了他们的身后,便冲着他们一笑,伸出手道:“过来,怎么离这么远?”

小宝儿高兴的拉着林安歌往前跑,另一只小手使劲儿的往前伸,终于和顾墨轩的手相握,唤道:“爹爹……”

顾默笙看到这个场景,竟然生出羡慕来。

顾墨轩抱起儿子,另一只手紧紧的握住林安歌的手,这才放心下来,然后才对顾默笙宽慰道:“二哥,若是我能见到皇上,一定会为你说话的。”

顾默笙大喜,不管怎么,总比没有希望强,是谢了又谢。

顾墨轩很是愧疚,他坚信,他是不可能见着苏珏。

可顾默笙却截然相反,他们一定能相见。

他们是一面走,一面说,不知不觉已然到了西凉阁。

顾默笙强笑道:“那你们进去吧,父亲在呢,我就不讨这没趣儿了,今儿就算了,祖母已经吩咐准备家宴了,明儿咱们兄弟再好好喝酒。”

顾墨轩自然应之。

待他离开之后,林安歌疑惑道:“都到门口,他怎么不进去看看梦西呢?”

顾墨轩道:“想来是怕父亲责骂。”

第79章:梦西

见到梦西时,顾墨轩着实一愣,差一点没有认出来,只见他瘦骨嶙峋、头发半白,像个六十岁的老人,可是细算了一下,这一年,梦西应该才有四十多岁。

这人啊,就像花草树木一般,没有精心的滋养和爱护,仿佛失去了养分和水分,很快就会枯萎凋谢。

顾墨轩伤感,握着那只干枯的手,“怎么样啊?”

顾墨轩看的是梦西,问的却是冯麦冬。

冯麦冬只望着窗外,淡然道:“没什么,只要放宽心,好好养着就行。”

顾墨轩猛然转头看向冯麦冬,眸光再转到顾镇脸上,然后才慢慢的回过头来看向梦西,强笑道:“听到了吗?好好养着定会好起来。”

这位忠诚又老实的男人仿佛没有听到,亦或者明白不过是句安慰的话,只笑眯眯看着顾墨轩的身后,声音微弱的问道:“那孩子就是小宝儿吧?”

顾墨轩道:“是。”

梦西的眼睛始终是湿湿的,却不见泪水流出,“和你小时候真像。”

顾墨轩忙把小宝儿推到面前,道:“快给梦西爷爷磕头。”

小宝儿哪里见过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吓得直往林安歌怀里藏,“阿爹,我怕……”

顾墨轩大怒,骂了两句。

梦西惨笑道:“不怨孩子,是我见不得人了。”

林安歌听了,眼中落泪,低声对小宝儿道:“别怕,他是梦西爷爷啊,你不是在家常常说要见他吗,如今见了,怎么能怕呢,梦西爷爷只是生病了,病好了就会和你爷爷一样。”

林安歌的声音,就如冬日里的一束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舒服极了。

梦西不由的看着林安歌,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小宝儿听了,才小心翼翼的挪过去,奶声奶气的道:“梦西爷爷,快点好起来哦,爹爹和阿爹说,你和我们一起回家呢,我们家在逍遥居,可大可好看了,有石榴树,有秋千,哦,对了,还有黑子……”

孩子不停的说,声音如泉水叮咚,动听悦耳,梦西一直静静的听着,原本黯然失色的眼睛仿佛有了光,那是希望和憧憬。

林安歌陪在一旁,转头看着顾镇、顾墨轩和冯麦冬离开的背影,然后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却怎么都听不清楚,林安歌不知怎么,心慌的厉害,那种惶恐不安深入骨髓,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仿佛躺在床上的人不是梦西,而是他,想到这里,出了一身冷汗,突然间听到有人唤他,便抬起头来,正好和梦西的眸子相对,只见他道:“孩子,你是好命,回去吧,别在这里了。”

林安歌笑着道:“我们再陪你说会话。”话音未落,林安歌灵光一闪,似乎懂得了梦西说的“这里”指的是顾府,心中一惊,先后两个人提醒他,又加上之前灵犀曾经说过的话,林安歌越发的不安,道:“……好。”

正在这时,顾墨轩进来了,又同梦西说了会儿话,就起身告辞。

在回叶秋院的路上,顾墨轩一直无话,林安歌也沉默不语,小宝儿在二人中间拉着他们,仰着小脑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便垂下头,一面走,一面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后来还是林安歌先开口问梦西怎么了。

顾墨轩叹息一声,摇摇头。

林安歌明了,伤感不已。

顾墨轩道:“对了,麦冬说在金陵城住上三日,我想着咱们和他一起回。”

猛的下听到这个消息,林安歌和小宝儿皆是大喜,却忽略了顾墨轩做这个决定背后的原因。

顾墨轩自然不会告诉林安歌,梦西不是病,是中毒,他每日喝的药,能慢慢的吞噬着生命,而且无声无息。

冯麦冬的医术是高明,却也到不了出神入化的程度,诊完脉和其他郎中说的大致一样,若是这样,也就罢了。

可冯麦冬要等顾墨轩啊,这一等,就真相大白了。

梦西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身边并无丫鬟小厮伺候,什么事情都是亲力亲为,摇摇晃晃的为冯麦冬倒茶拿点心。

冯麦冬就怕他会跌倒,跟在他身后帮他拿这拿那,不禁问道:“你们家大业大的,怎么不派个人照顾你呢?”

梦西没有说话。

顾镇也没有作声。

冯麦冬尴尬不已,见梦西要去煎药,忙过去忙帮,一见里面的药材,大吃一惊,这才看出端倪,他没有告诉梦西,只与顾镇悄悄的说了明白。

顾镇半日没有反应过来,正在这时,顾墨轩等人来了,便又到门外说了清楚。

左不过是顾府里的人做了手脚,顾墨轩不禁想起多年前他们不容林安歌,再想今日他们对林安歌的态度,顾墨轩真是怕了,便决定和冯麦冬一起回玉山镇。

这一日,并没有什么家宴,顾墨轩忙着同底下人将几车子的东西分别送往各院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顾墨轩怕小宝儿吵着林安歌休息,便带着儿子一起去。

林安歌一直等着他们归来,眼睁睁的看着夕阳西下,黑漆漆、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人,林安歌的脑海里不停的回闪着见到梦西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林安歌忙起身相迎,只见小宝儿身边还跟着几个婆子丫鬟,便对着他们笑了笑。

一个婆子面无表情的道:“三公子还有事,便差我们将宝少爷送回来。”说着同身后一人抬了抬头,那人便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那婆子道:“好了,我们回了,林公子慢用。”

林安歌都来不及道谢,那些人就急匆匆的走了,仿佛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就要玷污了她们似的。

林安歌苦笑一下,便去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在桌子上,问小宝儿刚才都见了什么人。

孩子开始说了起来。

林安歌心不在焉的听着,不停的往门口看,时不时喃喃自问,“你爹爹怎么还不回来”不自觉已然的走到门口,等着顾墨轩。

后来,他们到了院子里等顾墨轩。

再后来,孩子睡觉了,顾墨轩仍然没有来。

林安歌一直在想,顾墨轩是不是又忘了他们了?

还好还好,在月上中天时,顾墨轩终于回来。

林安歌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落到肚子里,吐出一口气问道:“怎么这么晚回来?”

顾墨轩疲惫的坐在床沿边,看了一眼睡的香甜的儿子,所有的阴霾仿佛瞬间化了,道:“唉,父亲明天要带梦西去沧洲。”

林安歌吃惊,问何原因。

顾墨轩自然不愿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是自家的事情,又涉及母亲,只说了一句,“那是梦西的故乡,他想回去瞧瞧。”

林安歌听闻,一阵伤感,道:“梦西真可怜。”

是挺可怜的,一辈子为顾家做牛做马,到头来,顾家却容不下他。

话说顾镇知道真相后,大怒要彻查此事,这一查就查到了胡氏。

顾墨轩震惊,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他的娘亲是多么的贤良淑德啊,怎么能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但三个兄弟除了他,其他人很是平常。

顾镇又是惊又是气,扬言要休妻。

众人又是劝又是拦,好不热闹。

后来还是老夫人开口了,把过错都推到了梦西的身上,主要是魅惑主子,这才招人嫉妒。

听到这里时,顾墨轩愣在原地,细想梦西,确定他不是这样的人,可就是不能替他分辩半句,要不然置他母亲为何地。

老夫人都这么说了,众人便开始依附。

顾镇气的脸色发白,目瞪口歪,“没有的事,梦西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让你们生出这样的猜疑,别的不说,咱们府上遭难,多少人都跟躲瘟疫似的躲着咱们,只有梦西不离不弃,还劫刑场救了云德和天佑。”

不知谁说了一句,“他这是多此一举啊,后来不是都没事。”

多么无情的话啊,听着顾墨轩颤颤发抖。

顾镇咬牙道:“若不是他,我们怎么可能重新押回天牢。”

顾墨轩看着家人,全都面目可憎起来,这比六年前更甚,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无助和悲愤,后来顾镇一怒之下,说要带着梦西回故乡,顾墨轩是唯一没有反对的人。

这就是顾墨轩回家的第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顾墨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直到窗纱泛白,这才入睡。

睡前还在想,就这两天,得了空,就回禀祖母和娘亲,他们回逍遥居的事情。

第80章:想逃离

到了次日,那顾镇果真带着梦西离开了顾府,临行前除了嘱托顾墨轩好好带着林安歌和小宝儿逛逛之外,还说了一句,“别想着你在这里的狐朋狗友,都不顶用,住上三五日就回逍遥居去。”

顾墨轩自然笑着应之。

林安歌听了,更是放心。

小宝儿则在顾镇怀里,嘴巴跟抹上蜜似的道:“爷爷,快点回来哦,我会想你的。”

顾镇更是不舍,再看看那几个孙儿,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也只有小宝儿,能成全他含饴弄孙的乐趣,因此小宝儿成了他在这里的唯一的牵挂,只是让顾镇没想到的是,他再也看不到孩子无忧无虑、天真灿烂的笑容,再也听不到他叫撒娇耍萌的叫他“爷爷”,说起来,简直是摘心去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话说因为顾镇的一意孤行,让整个顾府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顾墨轩不知该如何缓和这样压抑的气氛,正在发愁时,才发现他的大哥和二哥早已不知去向,顾墨轩更是气闷,索性带着林安歌和小宝儿出来散散心。

孩子特别高兴,看什么都新鲜的不得了,吃的、喝的、玩的,样样尽兴,回来的时候还买了一堆小玩意儿,皆是小宝儿给闻天书院的哥哥们带着礼品。

到了门口,就见几个小厮急忙忙的跑来,跟见到救世主似的道:“三公子可算回来了,老夫人都发脾气了。”

原来顾府摆了家宴,顾墨轩、林安歌和小宝儿的肚子早已让金陵城的美食填饱了,哪里还能吃的下,只是这好意是万不能拒绝,当他们到了花厅,林安歌着实倒吸了一口冷气,整整七八桌,站了满满一地人,各个锦衣华服,俊极美极雅极,仿佛天上的星星,鄙视夜幕下的一切腌臜之物,再看看身边的顾墨轩,同样明亮的不可方物,林安歌越发觉得自己低贱,用几世修来的福换来今生和他的缘,想到这里,林安歌更是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顾墨轩更好。

老夫人见他们来,立刻堆起笑脸,招手柔声道:“来,来,天佑坐这这里。”说着拍了拍身边的空椅。

顾墨轩一面应着,一面拉着林安歌一起挨着坐下。

林安歌能感觉到当他坐下的那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发出无声的惊讶和震感,仿佛都在说,“你是什么样的人,能配坐在这里?”

林安歌如坐针毡,惴惴不安,想起来,又不敢起来。

老夫人面上仍是一副慈祥的笑容,拉着小宝儿的小手往怀里拽,问这问那。

小宝儿抱着顾墨轩的胳膊不放,只管叫着“爹爹”。

顾墨轩皱起眉头,轻声喝道:“这么不懂事,你曾祖母问你话呢?”

胡氏笑着说道:“孩子还认生呢,过几日就好了,小宝儿,今晚和祖母睡好不好?”

小宝儿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甜甜糯糯的道:“我要和爹爹和阿爹睡。”

胡氏的眸光一滞,随即笑的和蔼可亲,“真是谁养和谁亲啊。”

众人皆是一副鄙夷之色,心中无不想着:一个大男人在家养孩子,简直是窝囊至极。

此时的林安歌无暇顾及这些,只担心顾墨轩答应,正要鼓起勇气说话时,只见顾墨轩将儿子抱坐在腿上,但笑不语,林安歌便放下心来,不由往这边靠了靠,一家三口彼此相依。

这顿饭吃的还算和谐融洽,可是一转脸,荡然无存。

顾墨轩总觉得委屈林安歌,晚上少不得搂着不放,耳鬓厮磨到了深夜。

林安歌是幸福的,反正他是这么认为,不管他们怎么嘲笑他、讽刺他,可顾墨轩在他身边,林安歌就安心了。

可慢慢的,林安歌发现哪里不对,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顾墨轩听老夫人和胡氏的话,既然回来了,做晚辈的自然要去给长辈请安,礼节不错,应该这样。

可林安歌挺不愿意去的,那些人对他除了窥探、嘲弄个讽刺一番,并无其它。

只是这么大的金陵城,他不跟在顾墨轩身边,仿佛就没有立身之地。

林安歌想回家,太想了,以至于冯麦冬来辞行时,林安歌恨不得与他同回。

等所有亲友都走访之后,林安歌以为可以回家了,谁知又要还席,这大户人家的相处之道,林安歌哪里懂得,他只认为是同辈之间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出来吃喝玩乐罢了。

林安歌越来越厌烦,想逃离这样的生活,“天佑,到秋天了,果子都要成熟,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顾墨轩想了想,颇有些语重心长的道:“安哥,我与他们这些年没见了,总得聚聚说说话啊。”

林安歌道:“可都聚了好多次了。”

顾墨轩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里面有着还席之道。”

林安歌忧郁的眸光盯在一处,安静的像尊玉雕石像。

顾墨轩摸着他如瀑布般的黑发,手感极佳,比上等的丝绸还要柔滑,“大表哥今日在第一楼特意为我们定了桌,这番好意不能辜负啊。”

林安歌特别想说,不是“我们”,是“我”,他们想见的只是你,每次林安歌都像个透明人似的,无人搭理,偶尔有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扫向他,都让林安歌莫名的有种被剥光的错觉。

林安歌忍着,咬牙忍着,反正这都是一时,他们总会回去,过从前的日子。

到了第一楼,给林安歌的映像是,热闹、豪华、大气,进了雅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位极为俊美的小公子,林安歌不得不注意他,那人太过耀眼、太过……

林安歌不知怎么就想到“妖艳”一词,在他们说笑中,才知道他是位名角,也难怪言行举止间过于……“优雅”吧,像是故事里的人。

突然有个人邪笑的说了一句,“他的好处多着呢,天佑不想试试吗?”说完一阵哄笑。

林安歌这几日的耳熏目染,不似之前傻傻呼呼,一下子就听懂了这句话的深意,不禁蹙眉,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写在脸上,原来这些看起来金贵高雅的公子们,都藏着一颗腌臜的心啊,林安歌想离开这里,带着顾墨轩和小宝儿一起离开,他怕他的顾墨轩沾染上情欲之气,林安歌却没想到,顾墨轩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后来的变故,让他懂得了日子该怎么过,人该怎么珍惜,于是沉声道:“你们玩你们的,别拉扯上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皆是挤眉弄眼看着林安歌,故意做出很理解的表情。

林安歌却很高兴,因为他的顾墨轩是好的。

小宝儿一脸茫然,睁着纯真和无辜的大眼睛,问:“阿爹,他们为什么笑?”

有一位公子道:“等长大了就懂了。”

顾墨轩更是不悦,对林安歌道::“刚才小宝儿不是想吃红豆油糕吗,你带他去买吧。”

小宝儿听了,喜的从椅子上跳下来。

一人明知故问道:“这里什么都有,怎么还巴巴的跑到外面去买?”

顾墨轩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林安歌倒是如大赦一般,牵着孩子的小手就出去了,在他还未走远时,听到一句“你的安哥可真够清高啊,从来都懒得看我们一眼。”说完不少声音起哄抱怨。

这时顾墨轩的声音传到林安歌的耳朵里,“他只是不爱说话,要不是怕他在家里闷的慌,我才舍不得安哥回来呢。”

林安歌很是欣慰,幸福的笑容挂在眉宇间,久久不散,里面的声音渐渐的淹没在外面的喧闹中,林安歌听不到他们问顾墨轩他到底如何,更不知道顾墨轩是怎么回答。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把这条最繁华的街道照的通明,小宝儿一蹦一跳的跑在林安歌前面。

“慢点。”

小宝儿站住脚,回头看林安歌,甜甜的唤道:“阿爹,快点啊。”

林安歌快走两步,拉住小宝儿,走到了他们来时看到的摊位,一对夫妇忙的热火朝天,见到林安歌和小宝儿,堆起笑容,“公子,来一块吗?”

林安歌点点头。

那位妇人熟练的将一块长条的金黄色的糕点放到油纸里,递给林安歌。

林安歌接过来微微弯下腰,将油糕递到孩子的嘴边。

小宝儿大大的咬了一口,一面咀嚼,一面猛的点头,含糊不清的吐出两个字,“好吃”,说完,就推到林安歌嘴边,“阿爹也吃。”

林安歌吃了一口,道:“外面一层是糯米吧?”

那妇人笑眯眯的道:“是啊,里面是红豆泥。”看似简单的小点心,其实最是繁琐,更磨时间,所以除了过年和办喜事,家里是不会做这些,这也是红豆油糕成了这条街的老字号的原因。

小宝儿踮起脚尖拽着林安歌的胳膊还要再吃。

林安歌笑着柔声道:“喜欢吃的话,我回去给你做。”

话音未落,就听到笑声。

这笑声软软的、甜甜的,就像他手里的红豆油糕,林安歌抬头一看,刚才在第一楼见的那位公子,可谓是倾国倾城,如今到了这人面前,也不过是一身皮囊罢了。

“想来也是富贵家的公子,哪里知道做这玩意儿有多耗时间和体力。”

林安歌很想否认他说的话,随后一想,不过是一次擦肩而过的浅缘,何苦费这口舌,林安歌只笑了笑,便让再一边,对那摊主儿道:“再拿五个。”

那妇人忙道:“好嘞。”

那位俊美的公子见林安歌这般淡然冷漠,似乎对他骄傲的容颜不屑一顾,不由的恼怒,“我也要五个。”

摊主儿道:“好嘞,稍等一下啊。”

这不过是顺嘴的话儿,就是不说,一般人都会先来后到,可偏偏这主儿理直气壮的吐出两个字,“不等”。

摊主儿手上的动作一滞,笑道:“马上马上。”说着要把包好的红豆油糕递给林安歌时,谁知那位公子霸道的伸出手去,一扬脸,“给我。”

摊主儿自然知道金陵城里的公子非富即贵,哪里是他能得罪的起,特别是眼前的这位,美的跟天仙似的不说,关键是他身边站着那人,气宇轩昂、举止不凡、不怒自威,一看就知道是个大人物,而他们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个人,各个高大威猛。

再看林安歌,温润如玉的公子,肯定好说话啊,于是摊主儿皱巴巴脸上挤出为难的笑,“这……”

林安歌浅笑道:“给他吧。”

摊主儿笑容放大,看向林安歌的眼神简直是千恩万谢。

可孩子不依啊,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小点心到了别人的手里,拽着林安歌使劲儿的摇,“阿爹,我的呢?”

摊主儿麻利的包上六个,笑眯眯的伸长手臂递给孩子,“小少爷,拿着,多给你一个,想吃了再来,我给你便宜些。”

摊主儿知道,但凡像他们这样穿着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小钱,他不过是哄哄孩子,顺便感谢一下林安歌,绝对没有恶意。

可这样话到了另外一位公子耳朵里,就莫名成了讽刺的报复,当时气的把红豆油糕狠狠的摔倒地上,指着摊主儿正要骂时,一直未说话的公子终于缓缓而道:“无尘。”

声音轻轻的,却让人听得胆战心惊,果然那跋扈的公子没有气焰,微微低头,道:“是。”

林安歌心想,原来他叫无尘啊。

却不知叫“无尘”的那个人是谁?

更不知他们日后的纠缠是那么的痛彻心扉。

第81章:所以才好奇

林安歌不禁抬眸去看那人,就在目光相对的刹那间,忽生出惶恐之心,便忙转开躲避,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孩儿,约莫七八岁,又瘦又小,衣衫褴褛,眼巴巴的盯着地上被人扔弃的红豆油糕。

林安歌恍然间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模样,那心一下子软了、疼了,对摊主儿道:“再来五个。”

在场的人皆以为是林安歌要讨好无尘。

也是,就凭无尘的容颜,能让天下所有人都让着他、宠着他、惯着他。

他身边的男子,只眯着眼睛望着金陵城最大的酒楼,而对面和他遥遥相对的是人,竟然是顾墨轩。

这一切,林安歌毫不知觉,先付了钱,然后接过两包红豆油糕。

小宝儿高兴的连蹦带跳,伸出小手,兴奋的道:“阿爹,给我。”

林安歌笑着道:“拿好,回去和你爹爹一起吃。”

孩子的眼睛如同天上的弯月,甜甜的回答道:“好。”

那人一听,便收回目光,才开始打量如一粒尘埃的眼前人,以及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再说无尘,那双漂亮的手都伸出来了,在灯火阑珊处如玉般晶莹剔透,赏心悦目,任谁都要多看两眼,却迟迟不见林安歌把另一包红豆油糕给他,又是尴尬、又是气恼。

那林安歌只是低下头,微微侧着,浅浅一笑的看着孩子。

高高挂着的灯笼散发出幽幽的红光,正好映在林安歌的脸上,仿佛有了魔力一般,这情景儿突然间就好看了,似乎变成了一幅画,画中人被神来之笔赋予既美丽又柔和的,特别是眼角的那颗泪痣,简直是画龙点睛。

孩子只顾看着红豆油糕,乖乖的被林安歌牵着往前走。

那人看完这一幕,再抬头去看顾墨轩时,早已不知去向,便冷笑一声,“原来他就是林安歌啊。”

无尘被林安歌无视,似乎受了打击,恨的牙痒痒,但美人就是美人,怎么都好看,委屈屈又气哼哼的道:“我被人欺负了,您要为我出气。”

那人拿住无尘完美的下巴,云淡风轻的道:“这还不简单,让他进宫就是了,随你怎么打骂。”

这人便是当今的圣上--苏珏。

无尘听闻,噗嗤一笑,挑眉道:“让他进宫做什么?倒不如直接打死。”

苏珏戏谑道:“这不便宜他了,让他生不如死岂不更好。”

这一言一语残酷的对话,对他们来说,就跟说“你今儿想吃什么”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无尘生疑,一头雾水的看着苏珏,半晌儿才佯装大方道:“算了算了,我也没真生气。”

苏珏似乎没有听见,嘴角一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我要试试,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一个人抛弃一切繁华锦绣,心甘情愿过比水还淡的日子。”

无尘震惊,方想起刚才苏珏口中似乎说了一个人的名字,不由的抬头去看林安歌,只见他走到一个小乞丐面前,把手中的红豆油糕递给他。

小乞丐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怯怯的去接那东西,然后吃的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无尘恍然道:“他就是把顾府三公子的魂儿勾走的人啊“。

苏珏嘴角带着嗜血的笑容,狭长的眸子却含着薄薄的冰屑。

无尘奇道:”也没有顾二公子说的那么难看啊。”

苏珏道:“难看的怎么能入了天佑的眼。”

无尘又道:“可他又没那么好看。”

苏珏:“所以啊,才好奇。”

无尘不禁打了个冷颤,再抬眸去看不远处的林安歌,居然带上了同情的目光,怎么说他是善良的人。

只是这位善良的人似乎让自己的孩子不高兴了,在那小乞丐吃完之后,眼睛巴巴的瞧着小宝儿手里的红豆油糕,林安歌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长的跟小仙童的孩子狠劲儿的

甩开他的手,转身往这边跑来,嘴里还嚷嚷道:“我不给,就不给,我找爹爹去。”

只是原本气汹汹的小模样在跑了几步之后,就变成委屈可怜的小娃娃,一双大眼睛泪汪汪,叫人怎能不心疼。

“爹爹……爹爹……”

苏珏转头一看,果见顾墨轩急急的向这里走来,“小宝儿,怎么了?”

那林安歌忙跟在小宝儿身后,在见到顾墨轩的那瞬间,露出放松的笑容,放慢了脚步,像有根无形的红线,牵着他来到顾墨轩面前。

而那根无形的红线已然到了顾墨轩的怀里,开始告状了,“我都不认识他,还那么脏,阿爹非让我把红豆糕给他。”

林安歌笑着说道:“小哥哥没有吃饱啊,我们的宝儿这么乖,自然要把好东西分给他。”

“可他都吃了那么多了,还要我的。”说着,小宝儿把怀里的油纸包搂的更紧,生怕夺了去,使小性儿道:“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顾墨轩看那小乞丐远远的跟在林安歌身后,不免厌恶起来,便扔到地上几个铜板,居高临下的吐出一个字,“滚”。

林安歌又是难受,又是吃惊,顾墨轩怎么能对这么可怜的孩子这般冷漠无情?

只是那孩子仿佛习惯了横眉冷对,忙弯腰捡起铜板撒腿就跑,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林安歌一阵心酸,低声道:“你吓着他了。”

顾墨轩一只大手覆在林安歌的后脖处,然后捏了捏,声音转柔,道:“别管他了,饿不饿?”

话音未落,小宝儿特别懂事的打开油纸包,因为他感觉到他的阿爹伤心了,甜甜糯糯的道:“阿爹,给。”

林安歌朝着那小孩儿消失的方向望了一阵子,才转头看着儿子,眸光中的失望和痛心不言而喻,叹息一声,只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顾墨轩是后知后觉的知道林安歌为何这般伤感,想是忆起他的往日时光,便揽着林安歌靠近,温言道:“好了,下次见着那孩子,咱们多给他些银子便是。”

这时小宝儿乖巧的接着道:“我也给他吃东西。”

林安歌见他二人如此这般,心情好转,捏着小宝儿的鼻子,满是宠溺的道:“还是小宝儿最乖了。”

孩子咯咯的笑起来。

大人也跟着笑了。

林安歌拿出一个红豆油糕,先喂小宝儿一口,然后递到顾墨轩嘴边。

顾墨轩就着他的手咬上一口,“还行,就是没你做的好吃。”说完把剩下的推给林安歌。

林安歌笑了,“净胡说,我哪里做过这个。”

小宝儿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和严肃,清脆的道:“就是没阿爹做的好吃。”

顾墨轩和林安歌看着孩子的小模样,可爱的不得了,都笑了起来。

这情景儿又是温馨甜蜜的缠缠绵绵,又是刺耳碍眼的不可饶恕。

苏珏的眸子像是黑暗中的狼眼,发出幽幽的光,突然冷笑一声。

这笑声不知怎么就落在林安歌耳朵里,不禁打了寒颤,就是不敢去看那声音的主人,林安歌也觉得奇怪,今晚为什么会对一位陌生人如此畏惧,还是赶紧离开的好,便对顾墨轩道:“咱们回吧。”

顾墨轩道:“你和小宝儿在这里等等,我去和一位故人打个招呼。”说着把孩子递给林安歌。

林安歌是怎么都没有想到,顾墨轩说的故人,竟然是他们,更是惶恐不安起来。

再说顾墨轩,刚要屈膝而跪时,苏珏很自然的拦下,“在外面就不用讲这些虚礼。”

这句话落下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是安静的,缠绕在他二人之间,是怨恨、疏离、纠缠。

后来,还是顾墨轩先口道:“到底是不安全,皇上还是早些回宫吧。”

苏珏笑着道:“今儿听说你们在第一楼吃酒,便想着凑个热闹,怎么?不欢迎朕啊。”

顾墨轩听闻,想到刚才酒桌上的事,不禁气闷,声音也跟着不善,“那皇上快进去吧。”

苏珏一挑眉,见顾墨轩这般,便道:“怎么了?”

正在这时,有两三个公子嬉皮笑脸的走近,一看到苏珏,立刻变得正儿八经,皆要行礼,却被苏珏严厉的眼神制止住,并问道:“席散了?”

一人堆起笑脸,忙道:“没有没有。”

苏珏在他们之间来回指了指,“那你们……这是……”

话提醒到这份上了,自然有人出来解疑,“还不是来请天佑回去,兄弟多年不见了,你倒怎么连玩笑都开不得了。”说着一只手臂搭在顾墨轩的肩膀上。

顾墨轩把他的手拿下,皮笑肉不笑的道:“谁说开不得玩笑了,只是你们太不公平,既然这让,都把自己的结发之妻叫出来,这才过瘾。”

那几人听了,沉了一下脸,随即干笑起来,口里只管道:“过了过了啊,都怪李慕起的头,我们不过是跟着起哄罢了。”说着又是打恭作揖陪不是了半天。

顾墨轩懒得理他们,只对苏珏恭恭敬敬的辞行。

苏珏见他们这般,猜想着之间闹得不愉快,便不再强求,只得应之,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在街道上说说笑笑的离开。

苏珏不用猜都知道,顾墨轩今晚为什么这般扫兴、愤怒和不留情面,全因这玩笑和林安歌有关,于是幽幽的问了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李府的大公子看上了林安歌,便要将自己的小情儿换之,顾墨轩当场就恼了,差一点掀了桌子,又愤然离席,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玩笑开大了,李慕失了面子,气的摔了几个杯子,众人劝的劝,拦的拦,又有几人忙追出寻顾墨轩,不想远远的看见人家三口其乐融融的一幕,当下无趣,本想嘲弄打笑一番,不想走近一看,居然皇上在此。

苏珏听完,嗤笑道:“他可真是个没出息,这都能看的上。”

那三人猜不透苏珏口中的“他”指的是顾墨轩还是李慕,皆不敢吭声,过了许久之后,才有一人道:“其实初见林公子时,确实一般,只是多看的久了,倒是别走一番风流婉转,也难怪天佑一头扎进温柔乡里,不肯出来。”

这时无尘笑了,因为他的笑,世上所有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只有看腻歪了的玩意儿,难不成还会越来越稀罕?”

第82章:三日1

这一夜,顾墨轩就像饕餮永不满足,林安歌是哭着求着,不知几次反复的晕过去再醒过来之后,顾墨轩终于在一次释放后,从林安歌的身上下来,“疼吗?”

林安歌背过身子,脸上皆是泪,赌气的不理顾墨轩。

顾墨轩一只大手在林安歌的背上划来划去,寒声道:“疼就对了,以后长个记性。”

林安歌气的全身发抖,坐起身子面对着顾墨轩,三分哀怨、三分委屈、四分怒气的问道:“我又怎么了?”

林安歌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对……

不,不是不对,而是做了什么让顾墨轩不高兴的事情,回来时好好的,怎么到了床上就成了禽兽,这般羞辱和折磨他?

顾墨轩特别温柔的给林安歌拭泪,“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要随便和人说话,在玉山镇都好好的,怎么到了金陵城就忘了家里的规矩了?”

林安歌听闻,心中五味杂陈,那泪水更是汹涌澎湃,颤巍巍的道:“是你每日带我赴宴,一个桌子上吃饭,怎能不说一两句话呢,更何况我几乎成了哑巴,跟个局外人似的,你倒又怪起我来了。”

顾墨轩抓住林安歌的下巴,危险的眯起眸子,冷声道:“看来你还是不知错在哪里?”

林安歌悲痛欲绝,想着自己无人撑腰,才让顾墨轩这般肆无忌惮的欺负,双手捂住脸,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流出,哭着哭着,就想到了顾镇,在这世上唯一叫他孩子的人,便道:“老爷回来了,找他评评理去。”

顾墨轩知道是做的过头了,可是一想到李慕居然惦记着林安歌,心中那口闷气就憋的难受,林安歌怎么能让那些金陵城的纵横百花丛中的人看上呢?

他是有多能魅惑人心啊。

想到这里,顾墨轩就恨的牙痒痒,可又不能同林安歌明说我的一个朋友想和我换小情儿,那林安歌该怎么看他们?

可不管怎么样,让别人看上,就是他林安歌的错。

这不连去买个点心,都能和苏珏说的难舍难分,能不让他生气吗?

顾墨轩质问道:“让你带着小宝儿去买红豆油糕,怎么还和别人说的没完没了?”

林安歌听了,认定顾墨轩说的“别人”是摊主,道:“既然要买东西,总得开口说话。”

顾墨轩道:“不是摊主,我问你,和你一起买红豆油糕的公子都说了什么?”

林安歌慢慢的退到床角,后背靠着墙,抱膝而坐,泪眼婆娑的看着顾墨轩,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他面目可憎、不可理喻,似有万语千言,却堵在嗓子眼里,只哀伤的摇摇头,嘴里不停的重复道:“没有,我没有和他说话,没有,一直没有……”

顾墨轩见他这般,细想了在楼上看到的情景儿,加上林安歌的性子,便知道自己又想多了,可顾墨轩是谁,从小就没有学会轻易认错赔不是的理儿,就算错怪了他又如何,还是要强词夺理,挪着身子紧挨着林安歌,“你可知他是谁?”

林安歌凄然的摇摇头。

顾墨轩郑重其事的道:“他是皇上。”

林安歌向来认为自己和皇上有着云泥之别,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任何关联,猛然听顾墨轩这么一说,有好长一段时间,林安歌都反应不过来,许久才道:“……哪……哪一个是?”话音未落,林安歌不知怎么就想到顾宇轩曾经说过的话,脱口而出的问道:“你……你不会让……”

林安歌说不出来,又是惊恐、又是悲凉、又是羞愤的看着顾墨轩,他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吃的、用的、玩的都要同享同乐,当然这个玩的,包括……人。

林安歌又一想,这个“人”,一定是美人,无关性别,但要年轻,最好是含苞待放的年华,他既然不算美,年龄已过三十,便松了一口气。

顾墨轩哪里知道林安歌的百转千回,强硬的搂着林安歌,“我从小是他的陪读,相伴十三年,都看不清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如今分别六年,再者身份又不同了,更是难以揣摩,这样高不可攀,心机极深的人,我们还是远离的好,你说对不对?”

对,当然对,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林安歌只觉得冷,特别的冷,身体不停的发颤,声音也跟着发颤,几乎哀求道:“天佑,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顾墨轩不知怎么就心虚起来,道:“三天后是姨母的生日,到了跟前我们却回家,这说不过去啊,你说对不对?”

对,当然对,你说什么都对。

林安歌总觉得顾墨轩变了,不,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从来没有认清罢了,就如同顾墨轩从来没有了解苏珏是一样的道理。

林安歌在想,这六年来,他到底爱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人值不值他爱?

林安歌低着头,又长又黑的睫毛上挂着泪水,仿佛晨曦的露珠,颤颤巍巍的跌落深渊。

冷,太冷了,林安歌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微乎其微的道:“……三天后我们一定回逍遥居吗?”

顾墨轩把林安歌搂的更紧了,发誓般的说道:“一定回。”

是到了后半夜,顾墨轩才发现林安歌的身上滚烫滚烫,便立刻请了大夫过来诊脉。

顾墨轩又是后悔、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守在林安歌的身边,端茶倒水的献殷勤,只是快到晌午时,就开始有小厮来来回回的通传,不是刘公子相约,就是卫大人相请,起初顾墨轩是铁了心得不出门,信誓旦旦的说要陪着林安歌,可慢慢的就坐不住了,后来又有位陶公子相邀,顾墨轩终于对着林安歌歉意的笑了笑。

林安歌特别害怕一个呆在这里,如同置身地狱,周围全是魍魉魑魅,所以他紧紧拉着顾墨轩的手不放,仿佛救命稻草一般,哀求道:“非去不可吗?”

顾墨轩哪里猜的透,只想着林安歌是借着生病向他撒娇,便款语安慰哄劝了几句,并保证一定早早的归来,为了显示自己体贴入微,还把小宝儿抱走,说是怕孩子打扰林安歌休息。

林安歌孤身坐在屋外的长廊下,等啊等,盼啊盼,几乎望眼欲穿,可直到夕阳染红了大地,竟然没有一个人走进这座院落。

而“没有一个人走进这座院落”,就是从字面上的意思,除了顾墨轩和小宝儿,连同送饭送药的人都没有来过。

顾府同别的府邸一样,只设有一个厨房,各个院里的饮食所需,通通从这里而出。

顾府的人似乎忘了他,或许顾墨轩没有交代,林安歌又怯与顾府的人打交道,以至于这天连口热水都没有。

后来顾墨轩回来了,带了不知哪家酒楼的招牌菜,林安歌是饿坏了,可饿到极致却没有了食yu,只吃了两口便停住了筷子。

林安歌向来胃口就小,再者顾墨轩以为他用过晚饭,便没有劝。

小宝儿在林安歌怀里讲今天遇到的事情。

林安歌就这么安静的听着,眼睛一直是湿湿的,原来他们是去泡温泉了啊。

顾墨轩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问道:“吃了药好些了吗?”

林安歌想着还有两日就离开这里了,何苦让顾墨轩平添这份不痛快,便谎道:“好些了。”

顾墨轩搂着林安歌,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

林安歌觉得特别的温暖,又是享受,又是惶恐,生怕这种感觉太过短暂,果然片刻,顾墨轩和小宝儿就被老夫人屋里的大丫鬟叫走,屋子里又剩下林安歌一人,连同刚才的热气儿都渐渐的散去,如同冰窟。

等了许久,顾墨轩回来了,说是明儿全家人去静华寺上香,问林安歌去不去。

林安歌很想问,“你愿不愿让我去”或者是“老夫人愿不愿意让我陪同”的话,只是还没开口,只听顾墨轩道:“我看还是算了,你病着,别再累着了,你好好养着,要不然你这病歪歪的过了后天不知能不能启程?”

林安歌听了,惊的一身冷汗,忙道:“能能,一定能。”

到了第二日,府里的人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出发了,而林安歌一个人安静坐在窗下的榻子上,眼睛空洞的盯在一处。

快到了晌午,脚步声走进,林安歌先是大喜,那一下子点起希望的眸子随即暗淡下来,来者不是顾墨轩,而是顾宇轩。

林安歌没有出去相迎,倒不是失礼,而是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顾宇轩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消瘦了许多。”

林安歌苍白的脸色几乎透明,微微一笑,“坐。”

顾宇轩看看远处的桌椅,再看看眼前的榻子,便鬼使神差的坐到了后者,和林安歌隔着小榻桌,“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林安歌停顿了一下,问道:“大公子怎么没去静华寺?”

顾宇轩道:“去了,拜完了就回来了。”

林安歌听了,不知怎么,眸子中就蓄满了水汽,半日方问道:“都回来了?”

顾宇轩明白林安歌这个“都”指的是谁,“今儿舅舅府上摆了蟹宴,他们都过去热闹去了。”

“……哦。”林安歌反应的有些迟缓,“你怎么不去?”

顾宇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林安歌许久,才道:“下午我就要去徐州。”

林安歌有些吃惊,“不是说等过了你们姨母生日才去吗?”

顾宇轩苦笑道:“原是这么打算的,可今儿皇上好好的下旨,让我们即刻启程。”

林安歌微怔片刻,心中竟然有些酸楚和不舍,也许是这府里的唯一相识和对他没有恶意的人也要离开他的缘故,凄然似有叹息的道:“哦,这么急啊。”

顾宇轩见林安歌这般情景儿,原本冰冻麻木的心,突然间裂了道细缝,一束暖暖的阳光照射进来,道:“这样挺好的,说不定离开了金陵城,我能过的快乐的些。”

林安歌也就是顺着问道:“大公子不快乐吗?”

“不快乐,每日都在煎熬中。”这些顾宇轩藏在心里,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曾倾诉,却没想到对林安歌说出了痛处。

林安歌确实一位好的聆听者,认真的又满含同情的听着。

“你一定也奇怪吧,金陵城的公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而我只有一位正妻。”

其实林安歌一点都不奇怪,只觉得顾宇轩用情专一。

“我之前有几个妾室,她嫁进来之后,就寻了个错处,把香莲和柔儿撵出府,后来又纳了两房妾,却都因生产而亡。”

林安歌的心疼了几下,很想问一下那个香莲和柔儿去哪儿了?也想问那两名妾室的孩子怎么样了?

又一想,不用问了,若不是痛到极处,顾宇轩怎么会是这般情景儿。

“后来无意中发现,她们的死都和她有关。”

林安歌震惊,不由的问道:“……谁?”

顾宇轩的唇边一直挂着笑,却是又苦又涩,“李姝,我的夫人。”

林安歌:“……别是你疑心了,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

顾宇轩打断道:“你也觉得她好是不是?”

林安歌细想着和李姝仅仅几次的相见,确实是温文尔雅啊,不由的点点头。

顾宇轩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林安歌还是笑自己,“全金陵城的人都说她好,是金陵城贤良淑德的第一人,可谁知道她的脸上究竟带了几层面具,想看清都难,当年我们府上逢难,她不离不弃的恩情,居然成了我的束缚,我若和别人说一句她的不是,他们都不信,对呀,谁会相信呢,她看起来那么好,那么完美。”说完,顾宇轩便沉默了,似是一种绝望的无语。

林安歌的心跟着他一样,沉入深渊,他笨嘴笨舌的不知怎么安慰顾宇轩,许久方说:“也许是误会,和她好好的说说话儿,疑惑解开了,才能好好的过日子啊。”

顾宇轩哀叹道:“说不到一块儿,说了也白说,谁也不理解谁,又何苦多费口舌,还惹的大家不痛快。”

林安歌垂下眼帘,脑子里不知想什么,突然听到顾宇轩又道:“对了,她的哥哥就是李慕。”

林安歌奇怪,顾宇轩好好的提起李慕做什么,他和他又不熟悉,仅仅是吃了几次饭而已,席间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顾宇轩道:“天佑到底是打了他,不过他是活该,怎么能惦记你呢。”

林安歌吃惊,更是一团迷雾,“……什么惦记我?惦记我什么?”

顾宇轩恍然,“天佑没有同你说?”

“没有。”

顾宇轩听闻,便笑了,“是我多嘴了,你也不用知道,反正天佑是出了气。”

林安歌还想再问,顾宇轩却不给他机会,起身告辞,“叨扰了半日,你不要烦才好,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同天佑说,我把日子过成这样,省的他们担忧。”

林安歌道:“好,你多保重。”

顾宇轩笑容更大,“我这是好事啊,离了这无形的牢坑,别提多自在了,倒是你们,还是回逍遥居吧,那里你更快乐。”

林安歌的眸子中满满的期待,道:“后天我们就回。”

顾宇轩深深的看着林安歌,半日方吐出三个字,“这就好。”

第83章:三日2

顾宇轩走了,林安歌的思绪也乱了,后来昏昏沉沉的睡着。

初秋的太阳照的人懒洋洋的,可到底透着凉意,林安歌是被冻醒的,起来呆望着院子,只在这一睡一醒之间,恍然隔世,平添出许多凄凉萧条之感。

林安歌移身走叶秋院,想着到府门口等顾墨轩和小宝儿归来,说不准还能再见一见顾宇轩送送他。

林安歌顺着小道走了一段时间,刚到一片桃林,就远远的听到一阵脚步声,林安歌望了望,是几个丫鬟婆子,她们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往这边来,林安歌对顾府的人是能躲就躲,便慢了几步转脚走到山石背后,想着她们走了之后再出来。

“……”

“……”

“……宝少爷长的和三公子那么像,居然真的不是亲生。”

“这事准了?”

“自然是准了,昨晚上老夫人和夫人叫三公子过来,不就是逼着他滴血认亲……”

“……”

“……”

声音由远及近的传到林安歌耳朵里,不由的震惊,又是恨、又是怜、又是气。

恨的是老夫人和夫人,为什么要当着孩子的面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怜的自然是儿子,细想着昨晚他们回来的情景儿,小宝儿已然睡着,脸上却有泪痕,林安歌当时没有多想,原来受了这般的委屈;

气的当然是顾墨轩,这件事情对他只字未提,为什么要瞒着他,气到极致便生出怨念来。

“……”

“三公子哪里肯,后来逼急了,才说那孩子就是他捡来的。”

“听他胡说,什么捡来的,我看啊就是那妖精的儿子。”

“就是就是,不要然怎么那孩子和他也有几分相像呢。”

“对对,果然是妖精会妖术,让咱们三公子心甘情愿的给他养孩子,便让那孩子长的和三公子有几分像。”

“说的在理,你看那小娃娃长的,就跟小仙童似的,人哪里能长那么好看呢。”

“呸,什么小仙童,妖精的儿子当然是小妖精了。”

“你们说他真是妖精吗?”

“那还有假,都说他三十一岁了,你们看他哪里像?”

“只有妖精就是有几百岁也跟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似的,留住最好看的年华啊,这样才能勾引人。”

“是啊是啊,我听说这两日他病了……”

“哪里是病了,分明就是……”说到这里,那人声音压的很低,窃窃私语了半日,一阵刺耳的哄笑声响起。

一婆子呸道:“你这小蹄子,哪里听来的混账话,也不怕臊的慌。”

“昨日来的胡大夫说的,妖精啊就是妖精,狐媚下流,对了我听说旺财他们要弄些狗血来……”

林安歌起初猛然听到“妖精”两个字时,心中还在琢磨谁是妖精,这听来听去,渐渐的明了清楚。

原来他就是她们口中的妖精,一时间体会不到自己此时什么心情,她们怎能这般随意胡编乱扯,想他好好的人,凭什么让他们如此作贱诋毁。

林安歌不知哪里生出勇气和胆量来,竟然从石背后走出来,待要怎样时,还没怎样时,忽听“哎呦”一声,只见一人捂着眼睛,痛的蹲下身子,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那群人登时吓了一跳,看到林安歌时,又是惊慌、又是厌恶,但还有些莫名的兴奋,像是抓到某个错处,终于可以为民除害,指着林安歌要骂时,突然又一人尖叫声响起,亦捂着脸蹲下,众人更加惶恐不安,因为她们都见林安歌什么都没做,想来不是他动的手,可又是谁呢?

不会是三公子吧?

到底是主子,想着刚才说的话,不禁怕了起来,便搀扶着那二人仓促而逃,“快去禀告老夫人、夫人去,妖精随意伤人。”

此地只剩下林安歌,孤零零的看着一处。

那处有个孩子,满脸满身脏兮兮的坐在树杈上,面带着挑衅的微笑,朝着他一抬头,“不用谢。”

林安歌怔怔的原地,看了许久,方开口说道:“你不该打伤她们的眼睛。”

那孩子估计是没想到林安歌会责怪他,当下气的拿起弹弓瞄准他,停了许久,见林安歌不躲不闪,便问道:“你不害怕吗?”

林安歌黯然道:“怕,但躲没用。”

是啊,有用的话,他何止这般绝望伤感。

那孩子从树上跳下来,走近林安歌,上下打量着他一番,不客气的道:“饿了,给我点吃的。”

林安歌不禁苦笑,垂下眼帘,低声道:“抱歉,我也很饿。”

孩子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挠了挠头发,便道:“等着。”说完就跟流浪的小猫小狗似的,转眼不见。

林安歌只觉得刚才像是在做梦,愣了半天,才有种梦醒后的迷茫和悲痛,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在他的脑子里乱撞,他想不明白,他既没得罪他们,又没有害过人,他们凭什么这般对他,想着想着,林安歌的视线模糊了,不禁用手揉了揉,转身要回叶秋院,那身子似有千斤重,两只脚却像踩了棉花,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前走。

这一路上,林安歌想到了灵犀,果然大仙说的对,他要想一世安稳,就不要离开家;又想到顾宇轩,劝他不要来金陵城;还想到了顾镇,叮嘱他们早些回去。

想着想着,林安歌就恨起自己来,为什么好意的提醒,他一个都没有听。

不觉间到了叶秋院,只是刚走进院门口,只听头顶上一声响,林安歌迟钝的正要抬头,哗啦啦的一盆又腥又臭的狗血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

几个小厮藏在墙角根探出脑袋往这边瞧,捂着嘴拍腿偷笑。

林安歌是好长一段时间魂飞体外,如木头桩子的杵在原地,那些小厮见他跟呆子一样,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林安歌让这笑声一震,惊魂附体,慢慢的低下头去看手上和身上的血,似乎很久才确定自己遭遇了什么,扭着僵硬的身子转过来,眸子中的怨恨和悲痛是那么的哀伤,整个人飘飘然的像一缕幽魂。

几个小厮没来由的一阵心悸,“走,快走。”

话音未落,已经轰然而散。

林安歌全身冰冷的打战,慢慢的抬起脚往里走,刚走了两步,便加快速度的跑回屋子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住。

林安歌撕扯的把衣衫脱了下来,太污秽了、太肮脏了。

林安歌用帕巾使劲儿的擦脸上的血,越擦越多、腥味越重,不禁干呕了几次,狠狠的扔下帕巾,便到院子里的打了几桶井水,冰冷彻骨的水冲洗着他身上、脸上、头发上的血,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没有了让他恶心的气味,林安歌才止住不动,冻的麻木刺痛的身体裹在被子里,蒙头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有人叫他,言语十分恶劣,林安歌本不予理会,想着等顾墨轩回来,可后来看到地上的带血的衣物,以及满屋子的血水,只觉得那难闻的气味又来了。

林安歌颤颤巍巍的穿上干净的衣物,提起一桶脏水打开屋门,此时正好一股凉风猛然灌入,林安歌的长发和衣衫向后飘扬。

泼墨的长发,雪白的衣衫,形成强烈的反差,林安歌又刚刚洗了冷水澡,肌肤干净的几乎剔透,宛如寒冰的玉雕,给人种诡异又凄凉的美。

看到这样的情景儿,刚才气焰嚣张的护卫先是一顿,然后不知觉的退了几步,这谣言说的多了,似乎就可信度,心中皆疑惑着他到底是不是妖。

林安歌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出来,天色也渐渐的阴沉,又是一阵凉风拔地而起,吹的树枝树叶“飒飒”作响,漫天飞舞着半黄半绿的落叶,林安歌在其中欲似乘风而去。

正在这时,一护卫大叫一声捂着脸,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众人大惊,一面口中说着“妖精”,一面落荒而逃。

说也奇怪,风就这么停了,暖暖的阳光普照着大地万物。

藏在拐角处的小乞丐抬头望望天,再看看林安歌,一面将弹弓挂在腰间,一面朝着他走来,从怀里掏出一直鸡腿递到林安歌面前,“吃吧。”

林安歌摇摇头,然后提着木桶冲洗石阶上的血,又把屋子打扫一遍,门窗都大开着,最后把血衣卷在一起,扔在院子外。

那孩子坐在石阶上,一面看着,一面吃着,忍不住开口道:“你就不应该清洗,让心疼你的人回来瞧瞧,再闹他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这才叫痛快。”

此时的林安歌正在用力的刷洗石阶上的血污,听了这话,不禁停顿一下,道:“太脏了,我闻着恶心。”

片刻之后,林安歌听到“哗”的一声,抬头一看,只见那孩子把木桶里的水倒出来,然后拿着扫把扫上面的血水。

林安歌眼眶一酸,忙低下头继续干活。

那孩子一面扫,一面道:“你是妖吗”?

林安歌摇摇头,停顿道:“你信吗?”

那孩子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刚才那风真的不是你起的吗?”

林安歌摇摇头。

孩子“嘿嘿”笑了两声,“就算是妖,也是好妖。”

林安歌抬头看着那孩子,许久方问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孩子终于忍不住的问道:“你真的记不得我了吗?”

第84章:三日3

那孩子终于忍不住了,扬眉道:“你真的记不得我了吗?”

林安歌点点头,他怎么不知道这个孩子就是那晚遇到的小乞丐。

孩子猜不透林安歌的点头是哪个答案,只闷闷道:“城东的占了一条街的荀府就是我家。”

林安歌只在蹲在地上麻木的擦洗血污。

孩子咬牙道:“我是荀大人的老来子,哥哥姐姐多的是,各个都跟躲瘟疫似的躲着我,看不起我。”

“他们说我娘亲是低贱的青楼女子,我三岁上她死了,后来就没人管我了,恨不得把我饿死。”

“我才不会让他们如意呢,他们不让我好过,我就给他们找堵,气的他们牙痒痒的,我就特别高兴。”

“荀老爷不是好面子吗,我就当个乞丐,专门向那些和他有交情的人面前装可怜。”

这时,地上的血污已经清洗的干干净净,林安歌呆呆的坐在太阳底下,仿佛在接受光的洗礼,小孩儿坐在不远处的廊下,与他相对。

一大一小的陌生人,一个失魂落魄的发怔;另一个则滔滔不绝的诉说,有种把自己的家底交代清楚的错觉。

“那天和你在一起的人是皇上,我见过他,荀老爷过六十大寿他去了荀府,把他们一个一个乐的跟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林安歌听闻,微微蹙眉,就是因为这位都没看清楚模样的皇上,那天晚上顾墨轩拼命的折磨他、伤害他,才有了后来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没想到你向我走来……”

话音未落,只听林安歌喃喃自语道:“怎么还没回来?”

孩子停住了口,往门口方向望了望,又转头看着林安歌,见他神情极为痛苦,便宽心道:“这府上的老夫人和夫人都回来了,想来顾公子也很快回来。”

话说林安歌,刚才又是洗澡换衣,又是清扫血污,忙的顾不上想任何事情,或者是没有回过神来的缘故,如今安静的坐在这里,脑子里慢慢的回闪着今日经历的一幕幕,尤其那盆狗血从头顶泼下来的场景儿,折磨着林安歌几乎要崩溃,他太需要人来安抚那颗惊魂未定和悲痛欲绝的心,而这个人只能是顾墨轩,可眼前只有这个半大的孩子,心下更是凄凉荒芜,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孩子似乎在尽力讨好他。

林安歌不由的想到从前的自己,不忍心再无视孩子的存在,于是慢慢问道:“你多大了?”

这一开口,林安歌才发现舌头有些僵硬,既而觉得全身已然冷冰冰。

孩子听到林安歌的问话,又是惊又是喜,忙答,“十一岁。”

可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但从言谈举止间已然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想来是经历了苦难和抛弃的缘故。

林安歌整个人特别迟钝,想了很久,也看了很久,不知该说些什么,纠结了半日,最终选择沉默不语。

孩子耸了耸肩,道:“不像吧,我应该是吃不饱的原因,才又矮又瘦。”说完哀叹一声,然后巴巴的看着林安歌,“唉,可惜没人疼,有了这顿没下顿的,说不准哪天就饿死在金陵城的一个小角落里。””

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就算全天下的小乞丐都饿死了,也不会轮到他,可林安歌不是金陵人,他当真了,更是怜悯不已,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见林安歌着他的道,兴奋不已,面上却不露半分,“没名字,我也不想姓荀,它不配有我这么优秀的子孙。”

林安歌知那孩子撒谎,又无心再问,只坐在那里看着门外,几乎望眼欲穿,正在这时,忽听那孩子道:“我跟着你的姓吧,以后给你做儿子如何?”

林安歌就在这一晃之间,算是明白了这孩子说了这么多的目的是什么,停了半日,笑了,因为冷,全身上下仿佛从里渗透出的刺骨的冷,像是千万只针扎着他,从而使笑容特别的僵硬。

孩子哪里能体谅,只想着林安歌的笑是勉强的,是拒绝他的,不由的又是失落、又是伤感、又是气愤,腾的站起来,待要发作时,只听林安歌吐出两个字。

“好啊。”

孩子愣了半天,就这么容易吗?

不会是做梦吧?

孩子使劲儿的拧了一下自己的小臂,疼得是呲牙咧嘴,这才喜的站不是坐不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林安歌面前,傻笑起来,不相信的问道:“你……你……怎么就……答应了?”

林安歌觉得这才是孩子该有的笑容,又傻又真,“我小时候和你一样,没人疼没人在意,我懂你特别想有一个哪怕贫穷但一定要有温暖的家。”

孩子心中暗道:不要穷,要富,要不然我怎么选择你呢?

可是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是啊是啊,我做梦都想有个阿爹,就像你这样的,阿爹阿爹。”说着便跪在林安歌面前,两眼泪汪汪,“儿子给您磕头了。”

“咚咚咚”就是三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我以后会好好孝敬您。”

林安歌笑着说道:“不用,只要你每天快快乐乐的就好。”

孩子一愣,咦,怎么没有好好读书,扬名显世的话,心中想着,到底不是亲生,才会这般不在意光宗耀祖,多少后,他才懂得这才是真正的爱。

“阿爹给我取个名字呗,你儿子……弟弟叫小宝儿,要不我叫大宝儿吧,林大宝怎么样?”孩子两眼放着精明的光,笑的合不拢嘴的提议道。

林安歌不得不生出疑惑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林,又知道我的儿子叫小宝儿?”

那孩子一点都不隐瞒,原来他长到十一岁,从来没有人像林安歌一点都不嫌弃的对他真切的关爱和怜惜,这种感觉真好,因此那天晚上,他就远远的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一家人那样的相亲相爱,这孩子别提多羡慕了,当时就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融入这个家庭中,队,做他们的儿子,像名唤小宝儿的孩子一样,让他们疼、让他们爱,尽情的在他们面前撒娇,想着想着,孩子的脸上挂起了幸福的傻笑,仿佛已经心想事成,却不过是痴人说梦。

这两日来,孩子一直在顾府里藏着,听着底下人议论着林安歌,总之一句话,他就是妩媚种子的妖精,专门来祸害顾墨轩。

孩子道:“阿爹放心,他们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射瞎了他们的眼。”说到最后一句时,颇有些气势山河,只是这种表情,在一个十一岁孩子的脸上,显得又可笑又好玩,于是林安歌再一次的笑了,劝道:“听话,以后再不能做那样残忍的事情啦。”

孩子的好意没有得大大人的肯定,不禁垂头丧气的很。

林安歌哀伤的眸光从孩子的脸上流转到门外,再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一晃一晃的仿佛在光的海洋里,让人平添温暖和希望,许久方一字一顿的说了三个字,“林—向—阳。”

那孩子机灵的不得了,当下就应了一声。

林安歌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孩子可怜,缺少关爱,便起了慈爱之心,谁成想,就是这个孩子,才让他日后逃离苦海,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85章:三日4

一墙内外,不同景象。

林安歌和林向阳,安静的在暖暖的阳光里,却不知墙外有一群人行色匆匆的往这边移,摆了桌子,设了香炉,挂了灵符,一名道士拿着拂尘和剑,闭着眼摇头晃脑的开始“天灵灵地灵灵”做起了法事。

林向阳一听,便晓得什么事情,不由的气恼,又见林安歌神情迷顿恍惚,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于是忙忙的道:“阿爹别动,我去看看。”

林安歌确实没动,也不曾想动过,只看着林向阳奔到院外,看不到身影,随即争执吵闹的声音传了进来。

林安歌静静的听着,听着听着,就听到让他立刻感觉到心头一股热流蔓延全身的声音,不是顾墨轩,还会是谁。

林安歌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满怀期待的等待着顾墨轩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然后一步一步来到他的身边。

再说顾墨轩,远远的就听到嘈杂声不止,走近又见一个单薄弱小的孩子在一群满是狰狞的大人中像一头小狼撕咬,不禁又是奇又是疑,还没开口询问,那孩子凶残的目光突然间闪出一道光来,那道光仿佛是孩子在受欺负看到自家大人的感觉,忙跑到顾墨轩面前,这般那般的把今天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顾墨轩越听越气,越听越怒,脑袋顶上如同有座熊熊燃烧的火山,要席卷整个顾府,声音仿佛从地狱出来的罗刹,阴森森的说道:“好,好啊,我不在府里,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安哥啊。”

众人一听,皆是吓得战战兢兢,一面往后退,一面颤抖的道:“三……三公子,我们只是奉了你们府里的老夫人和夫人之命,来这里斩妖除魔,其它的一概不知啊……”

一语未了,那顾墨轩一脚踢翻桌子,“哗啦啦”东西掉了一地。

那小宝儿本是蔫蔫的窝在顾墨轩的怀里,这时早已下来,拾起香炉使劲儿的往那道士身上扔,“敢欺负我阿爹,打死你们。”

道士一面小心的道歉,一面惶恐的看着顾墨轩,还是伸手躲着孩子的袭击,心中苦不堪言啊,在顾墨轩抬脚刚刚迈出两步时,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

顾墨轩拉着企图追赶的小宝儿转身往里走,见到林安歌刹那间,如同万箭穿心,痛不欲生,长腿一迈,三两步到林安歌面前,一把揽在怀中,这才发觉他全身冰冷,如千年玄冰,“怎么这样冰?”

小宝儿仰着小脸点起脚尖,使劲儿的往下拽林安歌,不停的喊“阿爹”。

顾墨轩一只手抱起孩子,小宝儿看到林安歌那张几乎没有颜色的脸时,“哇……”的一声就哭了,胳膊紧紧的搂着林安歌,“阿爹怎么了?”

林安歌一见小宝儿,更是强忍着泪,原来孩子的小脸上带着伤,林安歌心疼的跟什么似的,问道:“谁……谁打的?”

小宝儿听闻,之前的委屈又回来了,搂着林安歌哭个不停。

林安歌慢慢的一字一字的说道:“不哭,小宝儿乖,不哭……”

顾墨轩只觉得自己窝囊,连最爱的两个人都保护不好,原是带他们来金陵城原本是认亲享福的,谁知遭遇如此,看来真的是错了,这样想着,顾墨轩又是气愤、又是悔恨、又是伤感、又是心痛,不由的抱着他们的手臂更紧了。

林向阳见他三人搂抱在一起,别提多羡慕了,幻想着有有一天他能加入其中,那该是何等的温馨幸福啊。

再说林安歌,顾墨轩刚把他抱到床上,便挣扎着要起来,愣愣的说道:“不行,还是有股味。”

顾墨轩疑惑道:“什么味?”

林安歌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间推开怀中的小宝儿,低头看自己的身上,“血……特别多的血……难闻……脏……”抬头看着要哭不哭的受了天大委屈又震惊不已的孩子,柔声道:“小宝儿啊,别靠我这么近,染到你身上就不好了。”

顾墨轩一听,肝肠寸断,不顾林安歌的挣扎搂住他,在脖颈处狠狠的闻了又闻,“安哥哥,没有血的味道,只有你的味道。”像山间的晨曦,清新干净,未染过一粒尘埃的味道。

林安歌摇摇头,“不,我闻见了,天佑,我想洗澡。”

顾墨轩怜惜道:“好。”

林向阳不禁说道:“阿爹不是洗过了吗?”

顾墨轩一心只在林安歌身上,这才注意到林向阳,又听他对林安歌的称呼,不用猜都知道他的安哥发了善心,若是平时,他段然不会同意,只因这人是荀府的孩子,平日里又听旁人说他如何如何的不好,可今日却是不同。

首先这孩子一心护着林安歌,顾墨轩到底是很受用,第二嘛,便是小宝儿的缘故。

话说今日去舅舅府上做客,一会儿不见,小宝儿就和府里的孩子们打起来了,小宝儿年龄不占优势,且又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个帮衬,自然只有吃亏的份儿,看着小宝儿鼻青脸肿的可怜样,顾墨轩当时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又听是那些孩子故意在小宝儿面上说他是捡来的野孩子,还说了些诋毁林安歌的混话,小宝儿岂能忍?

顾墨轩又是愤又是怜,抱着儿子说外甥们的不是,这下把他的那些嫂嫂们得罪了不得了,又是冷嘲热讽,又是阴阳怪气,说什么“小孩子哪里有不打架的”。

顾墨轩气的憋闷,明明是她们的孩子的错,再者一群大的打一个比他们年纪小的孩子,本就应该赔不是。

可是他的舅母又说了,“天佑,别这般计较,你小时候常常和表哥们打架,难不成我们大人参与进去了吗,再说,你家儿子也没怎么吃亏啊。”

是啊,看着几个大点的孩子身上脸上都带着伤,那又怎么,这只能说明他们笨。

顾墨轩想再理论,可看看满厅的人,仿佛就等着他张口说话好一起反驳,罢了罢了,左右是以后再不来便是了,想到这里,长长的哀叹一声。

众人听了,以为顾墨轩忍了认了,不由的得意忘形,正要佯装骂自己儿子几句时,谁也没有想到顾墨轩扬起手分别打了那几个孩子,动作快如闪电,大人们只觉得眼前一晃,愣愣的石化在那里,她们大概真没有想到顾墨轩会这般吧。

那些孩子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皆是怔怔的傻在原地。

顾墨轩抱起小宝儿,擦干他脸上的泪水,道:“我的儿子不是被打了,是被你们欺负了,我做爹爹的如何忍得,舅母,您别恼啊,我这是帮您教训您那些以大欺小的孙子们,现在心软的不舍得管教,长大了还不知做出什么事来让您们发愁呢。”“说完甩袖而去,留下又是尖叫又是谩骂又是哭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在回来的路上,小宝儿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疑惑的问道:“爹爹,祖母和曾祖母今儿怎么都不理我啊?”

顾墨轩摸着孩子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强笑道:“她们是累了。”

顾墨轩知道,她们无非是因为小宝儿的身上没有流着顾家的血脉而已,可也不用做这般明显吧,顾墨轩又添了几分伤感。

回到顾府,又听林安歌在顾府所遭受的种种,更是气愤心疼,还好有林向阳,若是以后小宝儿受了欺负,好歹有个帮手,便笑着说道:“既然做我儿子,以后可不能这般脏兮兮了,等会让他们打来热水,你也洗洗,换身干净的衣衫,明儿咱们就回家。”

林向阳一听,乐的跟什么似的,别看他年纪不大,最会察言观色,他明白,只有顾墨轩应了,这事才算成,那颗始终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到肚子里了,立刻又是发誓又是保证的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

林安歌更是惊喜,惊喜的有些不真实,“明日就回?不是还要去……”

顾墨轩道:“明儿我早些过去,给姨母送上贺礼咱们就启程。”

林安歌吐出一口气,终于笑了,含着泪笑了,小宝儿更是高兴的在床上拍手,欢呼道:“太好了,明天就回家了。”

顾墨轩心酸,红了眼眶,分别在林安歌和小宝儿脸上亲了一口。

林安歌摸着孩子的后背,一下一下的顺着,柔声道:“小宝儿,爹爹和我还是会和从前一样更加的疼你爱你,现在又多位哥哥,让着护着你,好不好?”

林安歌想到之前小宝儿对林向阳的态度,铁定要在他怀里任性撒娇一阵子才罢,谁知小宝儿当下就点头了,甜甜糯糯的说了一个字,“好”。

林安歌先是一愣,然后潸然泪下,想着这孩子今儿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这般如此,看着小宝儿脸上的伤,想着身上定也有,一查看,果真如此,林安歌颤巍巍的问道:“疼吗?”

小宝儿别提多乖巧了,奶声奶气的道:“本来疼,后来爹爹替我打了他们,就不疼了。”

顾墨轩在旁轻描淡写、又避重就轻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安歌一面听,一面给孩子涂抹膏药,那颗心就如同被无数跟细线勒出血来,疼得几乎窒息。

林向阳见林安歌这般心痛,便发誓般的说道:“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动我弟弟一下,要不然我跟他拼命。”

林安歌听闻,摸了摸林向阳的脑袋,“好孩子。”

林向阳从小没有这般待遇,只有傻笑的份儿,他觉得他的幸福生活来了……

来了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

只是太短暂了。

林安歌洗完澡之后,不想在这屋里歇息,顾墨轩懂他,便一起挪在西屋里。

这期间,不知来了几波人叫顾墨轩。

顾墨轩只是不理。

等到林向阳穿着干净又合身的衣衫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顾墨轩笑着点点头,“不错,荀大人可是吃亏了,这么好的儿子便宜了咱们。”

林向阳梗着脖子道:“我才不稀罕做他的儿子,我只认爹爹和阿爹。”

顾墨轩哈哈大笑,摸了摸林向阳的脑袋,“行了,他到底是亲生父亲,将来少不得要进孝道的。”

林向阳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暗暗发誓:等着我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会回荀府,把你们欠我的,一一讨回来。

只是两个在场的大人皆没有想到这个孩子隐藏的仇恨,顾墨轩对着林向阳道:“你在这里守着你阿爹和弟弟。”

这般年纪大的孩子,被大人给了任务,仿佛自己就能独挡一面了,责任心和表现力特别的高,认真的说道:“爹爹放心。”

顾墨轩看看林安歌,再看看小宝儿,笑着说道:“我总得给你讨个说法啊。”

林安歌摇摇头,凄然道:“不用了……”停顿了一下,又道:“没必要,总之明日我们就回了,真不用……”不用为了我和你的家人闹的太僵,这样你心里会难受啊。

后面的话虽没有说出来,顾墨轩却都明白,待要再开口时,不想屋外又有人来请顾墨轩,道:“老夫人和夫人说了,三公子再不来,她们可就来了,还说已经派了人去荀府……”

林向阳一听,便冲出去嚷嚷道:“你们派人去荀府做什么?”

那人皮笑肉不笑的道:“荀家小少爷,你把我们府里的人打瞎好几个,能不去荀府讨个说法嘛。”

林向阳目瞪凶光,咬的牙“咯咯”作响,那人觉得眼前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头愤怒的小狼,吓得不知所措,正在这时,小宝儿从屋里出来,拉着林向阳的手,道:“哥哥,阿爹叫你进去。”

林向阳回到屋内,扑通一声跪在林安歌面前,“阿爹,荀府我是不能回了,他们肯定会打死我的。”

后来顾墨轩觉得林向阳是自作多情了,那荀府的人回话了,说这孩子由你们府上处置便是了,或打或骂,哪怕被挖了眼睛,他们不会过问半句。

顾墨轩只觉得心寒,他来金陵城这些天了,慢慢的体会到这里的人们似乎都很凉薄冷漠,却没想到竟然到此程度,怎么说也是亲生儿子,顾墨轩不禁想到自己的小宝儿,再想他最尊敬的祖母和娘亲对小宝儿前后的转变,顿时间生出许多冷汗来,还是赶紧回吧。

解决目前的事情就回。

一刻都不等的回逍遥居。

回到那个他一手打造的世外仙境去。

第86章:三日5

林安歌只觉得身上的皮肤火烧火燎的疼,头昏脑胀,躺在床上面朝着窗外,静静的等着顾墨轩回来。

小宝儿本来在床上陪着林安歌,嘴里不停的说着去静华寺上香和胡府赴宴的事情。

小宝儿只有六岁,哪里到了报喜不报忧的年纪,得了委屈自然是向身边最亲最近的人诉苦,连那府里头哥哥姐姐们学着大人私下里说的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林安歌。

林向阳到底年长些,眼瞅着林安歌神情极为悲伤无助,人更是疲惫倦怠,便又是咳嗽又是挤眉弄眼的企图阻止小宝儿住了口。

林向阳是高估了小宝儿的智商和眼力价儿了,嗓子都快咳哑了,那小宝儿还窝在林安歌的怀里,撅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哼哼道:“阿爹,这里一点都不好,咱们回去就别在来了,好不好?”

林安歌的笑又苦又涩又生硬,摸着孩子的小脸儿,有气无力的道:“好。”

小宝儿听了,似是得到保障,小脑袋在林安歌怀里拱了拱,像只慵懒的小猫,刚撒娇的唤了一声“阿爹”时,那林向阳是真怕他再说出什么让林安歌伤心难受的话来,忙打断道:“弟弟,我们去外面看看爹爹回来了吗?”

小宝儿露出一只眼看着林向阳,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奶声奶气的道:“我要陪阿爹。”

林安歌一只手摩挲着小宝儿的后背,用最温暖的声音道:“好,小宝儿今日受委屈了,咱们就在屋里,哪儿也不去。”

还是躲起来的好,外面的人如同豺狼虎豹。

小宝儿得到家长的赞同,便用力的点点头。

林向阳一个劲儿的翻白眼,算了,人家父子情深,他有什么办法,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玩手中的弹弓。

小宝儿又说了会子话,那林安歌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孩子抬头一看,见他在半睡半醒之间,便不再说话,用小手学着林安歌平日里照顾他的模样,又是拉拉被子,又是压压被角,做的有模有样,然后下了床,蹭着脚到林向阳面前,乖乖的问道:“这是什么呀?”

林向阳正闭着一只眼睛拉着弹弓,刚才小宝儿的所有举动尽收眼底,心里想着难怪林安歌如此疼爱他,原来是这般惹人爱啊,林向阳心中泛酸,他何时能融入他们之间,彼此亲厚互爱,林向阳相信,会的,时间会让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深的比天高、比海深。

林向阳见林安歌已然睡着了,便将弹弓放下来“嘘”了一声,这次小宝儿可算意会了他的意思,忙捂着嘴点点头。

林向阳起身指着外头,然后拉着小宝儿的手轻轻的走了出来,手把手的教他玩弹弓。

顾墨轩回来时,正好听到林向阳说了一句“人的眼睛最脆弱,所以只要瞄准敌人的眼睛,他们必定屁滚尿流的逃跑”,顾墨轩当时就火了,一把将那弹弓夺了过来,厉声道:“跪下。”

顾墨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时又铁青着脸,把两个孩子吓坏了,乖乖的跪倒在地。

顾墨轩:“刚才的话都是谁教你的?”

林向阳说:“我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顾墨轩盯着这孩子看了半日,再看看自己的儿子,心中有些后悔,这荀家的人到底是有些劣根性,天生的狠心肠,再加上林向阳又无德高望重的先生教导引善,又从小被家人苛待,想来更是偏激怒世,性子已然形成,难以管教啊。

可是看着林向阳既真诚又渴望与他们一同生活的目光,顾墨轩实在不忍心出尔反尔的伤这孩子原本敏感又脆弱的心,便对小宝儿道:“进屋陪着你阿爹去,我与你哥哥说些话。”

顾墨轩认定他的小宝儿是天下最纯真善良的孩子,不想他被世间的浊气污染,但顾墨轩忘了,小宝儿从小的玩伴儿是谁?

是黑子;

是狼;

是一群狼;

是最凶残又狡猾的动物。

待小宝儿听话的进了屋,顾墨轩便拿出一家之主的款儿来,严厉、严肃的责备林向阳,“你知道今日打伤了几个人?”

林向阳还真就掰起手指,又是想又是算了一阵子,最后弱弱的道:“五个。”

“知道有几个人的眼睛打坏了吗?”

林向阳摇摇头。

顾墨轩道:“两人,两个人的眼睛被你打坏了。”

林向阳道:“他们欺负阿爹,那几个小厮浇了阿爹一身的血,还笑阿爹,我只是在为阿爹报仇。”

顾墨轩听闻,心中五味杂陈,这确实是仇恨,孩子用“报仇”两个字没错,可这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说出,竟然有一种怪异的滑稽。

他才多大啊,懂得什么是“报仇”吗?

要是小宝儿敢做出这样的事情,顾墨轩必定要绑了他来,痛打五十大板才肯罢休,只是林向阳到底不比小宝儿从小的养在身边这般亲厚,怎么的也有疏离之感,于是把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气都拿了出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了半日的道理。

林向阳态度特别好,一直低着头看着脚尖。

顾墨轩很是欣慰,觉得这孩子可以教养,很多年后,他每每想到这一幕,总是不自觉的怀疑,林向阳之所以低着头,是不是想隐藏眼中的不服呢?

林向阳被罚跪在院子里一个时辰,后来林安歌醒了,问清缘由,没说什么,只是不停的往外看,顾墨轩知他心疼那孩子,又因林安歌这一天的遭遇太让他怜惜,且又病了,不忍心让林安歌再忧心伤感,便不到时间就让小宝儿把林向阳叫了进来,大家一起吃了饭。

这一夜,林安歌还是觉得很是幸福,有爱人的体贴入微之相伴,有儿子的嘘寒问暖之相陪,林安歌满足、知足,此时他正一口一口就着小宝儿的手喝着那苦汁,竟然觉得比蜜还甜,其实林安歌从来不觉得药苦,因为这都是遇到顾墨轩才有的待遇,以前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硬扛着,所以只要是跟顾墨轩相关的一切,林安歌都觉得甜,特别甜。

所谓着“月满则亏”,今夜过后,甜极必苦。

到了第二日,顾墨轩先要带着林向阳出去,说是去趟荀府,到底是养着人家的儿子,怎么的要说明清楚,林安歌停了好长时间道:“别让大宝儿太委屈了。”

林向阳震惊,他没想到林安歌会这么叫他,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他们会待他如小宝儿一般啊,林向阳是傻了,只觉得老天对他真不赖,再也忍不住的搂着林安歌的腰,喜极而泣。

小宝儿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们半日,悄悄的问顾墨轩,“爹爹,哥哥为什么哭?”

顾墨轩还想着怎么打趣儿林向阳,谁知他一抹泪,咧嘴笑着道:“我是高兴啊,像弟弟从小被人宠爱在心尖上的人,哪里懂我这种人的心酸。”

林安歌道:“我懂。”

林向阳没多想,只认为是林安歌安慰理解他的缘故,谁成想他们有着相同的少时,不过这是后话。

林向阳学着大人的模样,给了林安歌一个放心的笑,“阿爹快进屋吧,天气凉,别冻着了,儿子一会儿就和爹爹回来。”

林安歌很是欣慰,摸着孩子的脑袋,轻轻的嘱咐道:“你要听话。”

林向阳使劲儿的点头,他发誓,要做一个好儿子、听话的儿子,只不过这个“好”和“听话”只对顾墨轩和林安歌二人来说。

林向阳知道,他们除了去荀府,最主要的是去见这府里的老夫人和夫人,他到底是伤了是她们的人,总归要有个说法。

林向阳虽说不怕,但总要顾着顾墨轩的面子,不好与她们闹着太僵,左右吃些亏便是,拿定主意之后,就规规矩矩的对着那些人跪下磕头赔不是,语气态度极其真诚,以至于在场的所有的人吃惊不已。

顾墨轩皱了皱眉头,似乎不满意林向阳就这么跪下来,可也没说什么。

还是老夫人先开口,“你当真要认他做儿子?”

顾墨轩道:“是。”

胡氏又是气又是急又是恨,咬牙道:“可见我们昨晚与你白说了那些话。”

顾墨轩勾起唇角,又美又冷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呈现,“安哥与这孩子投缘,我自然就认了他,也好与小宝儿做个伴儿,将来受欺负了,也好有个人帮衬着。”

这话外的意思就是傻子都明白了,除了还在介意昨日小宝儿在胡府挨打的事外,那就是你们和林安歌相比,林安歌更重要。

胡氏气的全身发抖,指着顾墨轩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就是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估计觉得说什么都不能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伤心吧。

底下人皆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睁着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之处。

老夫人突然淡淡的一笑,“既然有缘,那就养着吧,只是得让荀府的人同意才行。”

众人皆是一愣,胡氏更是着急,待要说什么,却硬生生的让老夫人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顾墨轩笑着道:“这个自然,刚才已经去过荀府,他们自然同意,但事情要一个一个的了。”顾墨轩话锋一转,“银子我也给足了,又依着你们昨日提出的条件,让我的儿子磕头赔不是了……”

说到这里,顾墨轩故意的停顿了一下,那些受伤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居然赔起了笑脸,一晚上的时间他们都想清楚、想明白了,一只眼算什么啊,不是还有另外一只眼睛嘛,银子才是最重要啊。

顾墨轩也实在是大方,给他们的银子……确实是多啊,多的让他们几乎忘掉所失的,只记得所得。

顾墨轩接着道:“那么你们该去给我的安哥请罪了。”

众人又是一惊,所有人都忘了事情的起源,经顾墨轩这么一提醒,方恍然大悟,哦,还有林安歌啊。

他们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给个低贱又轻浮的妖儿低头,这样会玷污了自己高贵的品性,但看着顾墨轩危险的眯起深不可测的眸子时,他们突然间就开窍了,是不该说些下流的话诋毁林安歌,虽然我说的都是真的;是不该拿狗血泼林安歌,尽管我这是为民除害;是不该笑话林安歌,但我不是圣人啊,他那么狼狈,我怎么能忍得住啊?

对,给他赔个不是吧,谁让我们不与他计较呢。

这些人来到秋叶院,堆起笑脸来了个负荆请罪。

林安歌倒是受不住,说自己的儿子鲁莽,伤了他们,请他们原谅林向阳。

那些人自然是依着林安歌的话往下说。

林安歌看着顾墨轩,微微一笑,他感谢他,他知道不是顾墨轩,这些人不会像是重新投胎了一般,对他的态度反差这般大,林安歌的心里好受了、舒展开了,顾墨轩的好意,他都刻在心里,永远不会忘。

顾墨轩也看着他,暖暖一笑,他清楚的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让林安歌笑,从此后不要再流半滴泪,他认为他能做到,并有这个能力,谁知今夜一过,竟然成了妄想。

顾墨轩让那些人走了,看着林安歌跟喝蜜似的把药吃了,然后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些烫。”

林安歌握住顾墨轩覆在他额上的手,“不碍事。”

顾墨轩想了想,再看着林安歌、小宝儿以及林向阳期待的目光,便点了点头,“嗯。”

顾墨轩听到他们喜悦的吐气声,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见林安歌拿出几个包裹,催促他道:“天佑,早些去你姨母家坐坐说会子话,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你回来了,我们就走。”

当时顾墨轩不知怎么想的,就说道:“我不想去了,派人把礼品送过去就行了,我们现在就启程。”

孩子高兴的欢呼雀跃,比过年还让人兴奋。

林安歌似乎反应的迟钝,半日才激动的连声音都发颤了,“好啊。”

顾墨轩拿着他们的包裹时,心中更是伤感,想着几个月前,他费尽心思的给家人和友人买了几车的礼品,恨不得把玉山镇上的好东西都拿来,可再回去时,却是这般的凄凉。

这些身外之物顾墨轩并不在意,最让他心痛的是林安歌,不管是身还是心,皆是伤痕累累。

顾墨轩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对林安歌好,比从前更好。

当他们刚走出院门口,就有人来叫顾墨轩,说是马车已经伺候齐了,只等着他去胡府热闹。

林安歌停顿了一下,却没想到顾墨轩拉着他往前走,一直走,走到众人面前,顾墨轩说明了缘故。

林安歌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众人对他恨意,这些恨意如果化成利箭,那么他身上早就成了血窟窿了,林安歌正在惴惴不安时,忽然听老夫人和蔼的叫了他的名字。

林安歌反应了半天,才知道他并没有听错,不由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慈祥和蔼的脸,笑眯眯的道:“安歌啊,我知道天佑如今大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管不得他了,他只听你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因为一些误会闹的不愉快,你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底下人的嘴连我们做主子的也难管,你不要记恨我们啊,他姨母从小的疼他,如今来了,到了生日这天,连个头都不愿磕……”

林安歌总觉得老夫人在责怪他,可懒得理会,他只在意顾墨轩怎么想,便问道:“天佑,你想不想去呢?”

顾墨轩想了半日,心中有些动摇,那到底是他的姨母,就这样连面都不见,她必定会伤心,再想想日后,他们未必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林安歌看懂了顾墨轩的心,握着他的手,笑着说道:“我们一起去,我和孩子在府外等你,你出来我们就走。”

还没等顾墨轩开口,就听李姝关切的道:“我看你今日脸色苍白,也没个精神,怎么能在外面等呢,还是在这里吧,到底是能躺躺,还有个热茶。”

林安歌因顾宇轩的原因,对李姝没有什么好感,尽管她看上去那么好、那么贤良,林安歌还是觉得李姝并没有安什么好心,还没开口说话,顾府的人就纷纷赞同李姝的提议。

人一般都是好意难拒啊,顾墨轩又看着林安歌大有病已成势,便点头同意,并再三保证,会很快回来。

只是他二人万万没想的是,顾墨轩这一去,他们便再也回不去了。

第87章:三日6

林安歌自与顾墨轩分别之后,竟然没有想到是这般的漫长和煎熬,从屋内,到院子里,再到院子外,然后到了大门口,几乎望眼欲穿,问:“大宝儿,你知道赵府吗?”

大宝儿道:“知道。”

其实顾墨轩带着林安歌去过,但林安歌依惯了顾墨轩,去哪从来都不记路,且又在车里,早已忘记赵府坐落在偌大又繁华的金陵城的哪寸土地上,“远吗?”

大宝儿道:“远,咱们在城东,他们在城西。”

林安歌“哦”了一声,迟缓道:“是挺远的。”

小宝儿甜甜糯糯的提议道:“阿爹,要不我们去接爹爹吧。”

林安歌正有此意,恰巧儿子就说了出来,立刻就道:“好啊。”

小宝儿高兴不已,可林向阳却满是担忧的看着林安歌过于单薄弱柳的身体,似乎风一吹就倒了,“阿爹,还是让儿子去接爹爹回来吧。”

小宝儿忙道:“我也去。”

林向阳拿出兄长讲道理的款儿来,一板一眼的道:“咱们又没有马车,必是要用两条腿走过去,阿爹病着,弟弟太小,而我从小就是跑惯了的,也能快些,再说咱们都出去,万一和爹爹走错开,岂不都着急,你们在这里等着,若是爹爹先回来了,你们稍等等我便是。”

林安歌听了,思了半日,便道:“算了,大宝儿说的对,如此这般,咱们还是在这里等着好,免得错开来。”

小宝儿一听,顿时蔫了,但还是特别懂事的道:“阿爹,我们回屋吧,外面凉。”

林安歌又望了一眼街道的尽头,不知为何,就是放不下心来,可又无助无奈,便叹了口气,和孩子们一起回到叶秋院,懒懒的躺在床上,怔怔的看着窗外,只见两个孩子在院中玩耍,弟弟跟着哥哥,哥哥围着弟弟,林安歌看着看着,嘴角慢慢上扬,眼睛弯弯的,兄弟之间就应该是这样友善亲厚。

林安歌很容易的就想到自己的三个哥哥,他一见他们,就如同老鼠见了猫,躲啊躲,藏啊藏,都退到了墙角边上,还是会被他们或打或骂一番,林安歌不明白,他们在人前总是一副懂事谦和的模样,为什么单独对他这般?

后来都渐渐的大了,哥哥们不再用手打他了,而是把言语化成刀子,一下一下凌迟着他,往日情景再现,林安歌的眼眶中满满的水汽终于凝结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晃晃悠悠的落下来,林安歌伸手拭去,又是一声哀叹,只要念及家人,他就会伤心欲绝,算了,还是不念的好,林安歌又抹去一滴泪,便往窗外瞧,登时慌张起来,哪里还有孩子的身影,忙起身出了屋子,“小宝儿……大宝儿……”

静悄悄,无一人回应。

林安歌一面发疯的寻找,一面急切的唤着他们。

然而院子中只有他一人,林安歌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便往院子外跑,没成想直直的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林安歌明显的感觉到那人双臂环住他的腰,便推开他,抬头一看,不知怎么就往后退,再往后退,不停的往后退,一直往后退……

那人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再往前走,不停的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林安歌并不认识此人,可又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或许是陪着顾墨轩赴宴时见过的也未可知,但为什么要莫名的害怕他呢?

林安歌还在往后退,他必须和这人离开点距离,要不然他恐惧的连呼吸都困难,可他奇怪那人为什么一直要靠近他呢,还带着挑衅和探究的笑容。

林安歌声音微颤,“找天佑呢吧?”

那人只盯着他,不语,上下打量着林安歌,仿佛看着自己的猎物,要将他一步一步的逼进牢笼。

林安歌别开脸,眼睛看向别处,“他不在这里,你改日再来吧。”

一语未了,只听“砰”的一声,后背撞到了墙壁上,林安歌正要侧身移出,不想那人双手撑到墙上,刚好把林安歌困在双臂之间。

林安歌震惊不已,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墙壁里,生怕碰到那人身上,心想着金陵城里的人怎么这般轻浮无礼,又是气愤、又是恐惧、又是厌恶、又是委屈、又是羞窘,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盯着那人,“……你……你干什么?”

那人像是在欣赏一件物品,细细的看着。

林安歌只觉自己被猛兽盯着,吓得魂飞魄散,“你……是谁?”

那人的脸慢慢靠近林安歌,在他耳边吐着热气,道:“真的很好奇啊。”

林安歌用力往外推那人,“……离我远点。”

那人仿佛是钢铁做的,竟然纹丝不动,“长的一般,年纪又大,怎么能把天佑迷惑的放下一切?”

林安歌怕极了,他认定那人一定是疯子,拼命的挣扎着,又是推又是踢,“……放开我。”

那人丝毫不受影响,拿住林安歌的下巴,嗤笑道:“那一定是床上功夫了得。”

林安歌只觉得受了天大的耻辱,这人怎么说……这种下流的话,他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不知怎么应对,只盼着顾墨轩快点回来,马上回来,最好立刻出现他的面前,可他眼前的人不是顾墨轩,是一个疯子,一个仿佛从罗刹场上来的恶魔的疯子,林安歌捂住双眼,他不敢看他,简直是太可怕了。

那疯子的嘴唇贴着林安歌捂在眼上的手,“一定要尝尝才好。”

林安歌听清楚这几个字,但是没有理解的明白、透彻,他此刻只盼着顾墨轩来到他的身边,替他赶走这个疯子。

林安歌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身上的束缚解开了,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拿开手,果见那人离他有两步之远,嘴角挂着嗜血的笑容盯着他。

林安歌如大赦一般,立刻转身跑回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住。

那人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别等天佑,他今日不会回来了。”

林安歌的心“怦怦”的乱撞,他才不相信这个疯子的话,尽管他的声音是那么的笃定。

那人又道:“我们来日方长。”

林安歌想,等顾墨轩回来,他一定告诉他,远离这个疯子,林安歌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的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林安歌扒着门缝往外瞧,果然空无一人,林安歌慢慢的打开门,谨慎小心的探出头看了看,这才放下心来,正要往外走找孩子们,突然听到一阵跑步声,林安歌忙大声喊道:“小宝儿……大宝儿……”

“阿爹……”

“阿爹……”

声音未落,孩子已经进了院子,出现在林安歌的视线里,手里拿着糕点,向他奔跑过来。

林安歌张开双臂,将他们搂在怀里,顿时间感觉到踏实,半日方问道:“你们去哪里了?”

小宝儿乖乖的道:“我饿了,哥哥带着我去厨房吃东西。”说着将手中的糕点递在林安歌的嘴边,甜甜的道:“阿爹,吃。”

林安歌突然意识到,已然到了中午,顾墨轩却没有回来。

第88章: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一天都过去一半了,然而顾墨轩并没有回来,林安歌慌了,不由的想到那个疯子的话,“别等天佑,他今日不会回来了”,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吞噬着林安歌的灵魂。

去找顾墨轩呢,还是在这里等?

林安歌用那仅存着理智只思考了瞬间,便做出了决定,带着孩子们出了院子,慌慌张张的刚走没多远,就见着一群人乐呵呵喜滋滋簇拥着老夫人和胡氏往他们这里来,林安歌定眼瞧了瞧,并不见顾墨轩的身影,走过去问道:“天佑呢?”

林安歌半日未进一粒米一滴水,且又身子不适,再者刚才受了惊吓,声音本就微乎其微,而那群人的笑声、说话声一浪高过一浪,哪里还能听得林安歌说的什么。

再说那群人眼中又没林安歌,就算是听到,也都假装没听到,只围着老夫人和胡氏往前走。

林安歌急了,挡在那群人面前,正要用尽全身力气开口说话时,只听林向阳吼道:“没听见我阿爹问你们话吗?”

话音一落,众人闭嘴了,安静了,用冷冷的、轻视的目光盯着他们三人。

林安歌最厌恶、恐惧这种目光,平日里一般就是躲避,如今顾不上了,又问了一句,“天佑呢?”

“我们年纪大了,同不得年轻人那般闹腾,吃了饭便回来了,天佑和那府里的人哥哥弟弟们出城打猎,他怕你担忧,让我回来告诉你一声,你回屋等着吧,他回来了,自然会去找你。”老夫人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带任何感情。

林安歌听了,那心凉了几分,不由的生出怨恨来,每次说很快就回来,可每每见到他们,你就忘了向我保证了什么。

林安歌当时有种冲动,自己去雇上马车,带着儿子离开这里。

可冲动仅仅就是冲动,林安歌不会这么做,他除了放不下、离不开顾墨轩,更重要的是,他怕他这么做,顾墨轩会难过、会生气,于是回到院子里,等啊等,直到太阳变成了红色,斜斜的挂在天边,顾墨轩仍旧没有回来。

小宝儿安静的坐在林安歌怀里,时不时扭着身子仰头去看阿爹的脸,看着看着,眼眶中的水汽就转啊转,等就要快溢出时,才赶紧的转过脸去,用小手背抹了一下眼泪,继续望着院子外,盼啊盼,盼着他的爹爹赶紧回来。

消失一段时间的林向阳回来了,看着他们在秋风瑟瑟中、夕阳西下里凄凄然然的望眼欲穿,眼中一酸,停顿了一下,把轻松的笑容挂在眉眼上,一面走近,一面从怀里掏出几个包子,“那群奴才,说什么以为咱们也去赵府了,就没准备饭菜,呸,我才不信呢……”

林安歌强扯出一丝笑容,轻叹一声,“算了。”

林向阳没有再往下说,就是傻子都知道,顾府里上上下下就是故意为难林安歌,“其他人都回来了,哦,二公子也没回来。”

林安歌似乎在绝望中呆着习惯了,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林向阳很想为顾墨轩说着什么,可就这么想了半天,终究是什么就没说。

凉的风阵阵徐来,黄的叶翩翩起舞,徒增凄凉萧条,天色一点一点的黑了,仿佛带着林安歌一点一点的走进深渊。

小宝儿问:“阿爹,爹爹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林安歌答不上来,“……”

小宝儿:“爹爹原来不是这样的啊。”

是啊,自从来到金陵城,就变得不一样了,林安歌越来越陌生,他有时候再想,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顾墨轩。

小宝儿:“阿爹,我们能不能回家了?”

林安歌特别没有底气的吐出一个字,“能。”而后停了半日,他不想让孩子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于是补充道:“也许会晚一点。”

小宝儿还想问什么,小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蔫蔫的躺在林安歌怀里,伸着手指默默的数来数去。

后来,孩子们就睡觉了,林安歌抬头望着夜幕中的明月,是那般的皎洁美丽、又那般的遥远冰凉,就仿佛顾墨轩一样,似乎再也不能靠近他了。

林安歌站在月光下,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更显得孤寂悲然,一夜未眠。

林向阳起来时,睡眼朦胧的找林安歌,一阵凉风灌入,吹的他清醒不少,定眼一看,窗户和门都是大开着,便要走过去关时,看到院中的林安歌,“阿爹起来的好早啊。”

林安歌是好半天才回头看他。

林向阳吓了一跳,只见林安歌像是抽走三魂七魄,晃晃悠悠、惨惨白白的如一丝幽灵。

林向阳忙跑出来,还没来开口,就有两个婆子走进院子,“林公子,老夫人和夫人请你过去。”说完时,才发现林安歌不对劲儿,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消失,正愁的不知所措时,只听他应了一声,而后对林向阳道:“你看着小宝儿。”

林向阳是一万个不放心,只是还没开口,林安歌第一次用严厉的口吻道出两个字,“听话”。

话说那两个婆子是铁定的认为林安歌会问这问那,在来的路上是应对好怎样回答,连怎么取笑讽刺林安歌都想好了,谁知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林安歌安静的跟在她们身后,不言不语,这可把那两个婆子憋坏了,相互挤眉弄眼了半天,可人家不问,她们又不好说什么,时不时回头看林安歌一眼,这一眼一眼的看着,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看出妖精要化出原型的错觉来,吓得她们不敢再回头,脚步加快的小跑步起来,到了上屋,通报之后就赶紧的撤了。

再说林安歌,轻飘飘的进了屋子,只见坐了一屋子的人,老夫人、胡氏、李姝,以及顾二公子的四位妻妾,她们的嘴一张一合,林安歌却什么都听不到,林安歌努力的聚精会神的听,许久,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才断断续续的穿进耳朵里。

“……”

“……”

“……”

“……这事情已然这样,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是男子,想来是更理解天佑,酒喝多了,哪里能控制的住……”

““……那位姑娘是天佑姨父的外甥女,千里迢迢的来给她舅母过生日,不想……””

“……天佑小时候还和她一起玩过家家,他扮的是新郎,她扮的是新娘……”

“……原来三弟和青姑娘还有这段往事呢……”

“……这两个人的缘分啊,就是隔着山和海,那根红线只要牵在一起,不管分开多少年,都会见面的……”

“……”

“……”

“……”

这边众人一唱一和热闹的说道着,那边林安歌孤身一人静静的坐在那里,像是听、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如同一个看客,瞧着她们滑稽又可笑的表演。

众人说了半日,可林安歌连个眼神都没有回应她们,不免有些扫兴,老夫人指名点姓的问道:“林安歌,你倒是说话啊,如今见怎么想,天佑到底年轻,他一时猪油蒙了心,和你胡闹了这些年,你也该放手了吧。”

话音落了之后,安静的连每个人的心跳都能听得到,她们都在等着林安歌开口说话。

林安歌有些迷糊了,他和顾墨轩不是相亲相爱的吗?

若真计较起来,倒是顾墨轩当年非要和林安歌在一起啊。

怎么到了她们嘴里,竟然成了另一番意思,林安歌懒得解释,手撑着桌子摇摇欲坠的站了起来,幽幽的看了她们一眼,转身离开。

众人一下子恼了,皆骂林安歌不知好歹。

林安歌信着脚步在顾府逛了半日,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想了半日,对,找到顾墨轩,他不相信顾墨轩会背叛他,他们的感情那么好、那么真、那么深,顾墨轩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伤害他的事情呢?

不会的。

她们骗人。

不会的。

我一定要相信顾墨轩。

林安歌正思绪混乱之际,突然被一人拥在怀里,林安歌没有抬头去看是谁,他闭着眼,使劲儿的闻那人身上的味道,太熟悉了、太依赖了,不是顾墨轩还会是谁。

林安歌的耳朵像一直有什么东西堵着,听得不是那么的真切。

“……安哥……我不是酒后乱性……你信不信我?”

最后一丝希望和侥幸被粉碎,林安歌一下子觉得自己掉进冰湖里,再也上不来,心中悲痛欲绝:原来是真的啊。

第89章:不一样了

“你相信我吗?”

“……”

“……那酒里一定放了什么东西,要不然我不会……”

“……对,一定是这样的,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以前我们就……”

顾墨轩不知该怎么向林安歌解释这一切,又是急、又是悔,他不知该怎么办,只得紧紧的、紧紧的抱住林安歌。

许久过后,林安歌道:“我信你。”

这三个字,如同黑漆漆一片突然闪进一点微弱的光,就这一点光就足够了,能让顾墨轩看到希望,不过用他们兄弟的话,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搁在从前,顾墨轩也不会在意,可今早醒来,他首先考虑的是怕伤了林安歌的心,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他就知道,林安歌会信他,会原谅他,不管他说什么,林安歌都会相信,因为他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顾墨轩兴奋的又搂紧他几分,“还是安哥就理解我”。

一滴泪从林安歌的眼角无声无息的滑出,轻声道:“咱们回家吧。”

顾墨轩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松开林安歌,与他面对面的而立,“……安哥,那个……我……那个……那位姑娘是青妹妹,我小时候常常去姨母府上小住几日,和青妹妹算是一起长大,要是换成其她姑娘,定是给些银子便是,可她……不一样啊,且不说我们和姨母这门关系,就和段府也是十几年的交情……”

林安歌只觉得越来越冷,全身抖个不停,颤巍巍的道:“你要怎样?”

顾墨轩一时语塞,眼睛看向别处,然后又不甘心的把眸光放在林安歌身上,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认真又虚心的道:“安哥,我们可不可以接纳她?”

林安歌的整个心碎了,他慢慢的在冰湖里往下沉,顾墨轩的这句话仿佛一只爪子,将他彻底拽进湖底的泥沼中。

顾墨轩道:“她哭成那样,我怎么能忍心啊,再说是我对不起她。”

林安歌看了半日顾墨轩,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我不愿意。”

顾墨轩明显的一愣,他似乎没有想到对他言听计从的林安歌会反对吧,顾墨轩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认真的道:“安哥,将来青妹妹该怎么办呢?这事是我的错,咱们理应负责,你说对不对?”

林安歌突然间推开顾墨轩,然后慢慢的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的往后退,眸子中全是哀怨和无助,“若如此,我们的缘分已尽了。”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越来越快,他想尽快的离开顾墨轩,到最后跑了起来。

顾墨轩又是震惊、又是怜惜,震惊林安歌没有像以往那般,什么事情在他的两三语中妥协;怜惜林安歌刚才极致悲痛的神情,看来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大了些,还得哄啊,顾墨轩抬起脚去追林安歌。

顾墨轩看着林安歌的背影,突然间有些如梦似幻的感觉,他想伸手去抓,可总是差那么一点一点。

顾墨轩慌了、急了,叫了几声林安歌。

林安歌不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

就在这时,他们远远的听到小宝儿的哭声,便什么都不顾的往叶秋院跑,一把搂住小宝儿,问这问那的哄了半日。

小宝儿哭的喘不上起来,一手搂住顾墨轩的脖子,一手搂住林安歌的脖子,把他们二人使劲儿的拉在一起,小脸在藏在他们二人之间,呜呜咽咽的哭个不停。

林向阳在一旁道:“弟弟醒来就要找爹爹和阿爹,说是梦里的你们都不要他了。”

顾墨轩和林安歌一听,更是心疼的跟什么似的,“傻孩子,我们怎么会不要你了呢,乖,不哭。”

林向阳笑着说道:“是啊,梦都是反的,爹爹,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话音刚落,小宝儿从他们怀里出来,哽咽道:“现在,我们现在就走。”说着身子往前倾。

林安歌本就是吊着一口气,刚才又跑的急,此刻坐在这里,浑身无力发冷,他很想抱着孩子站起来,却无能为力,便看着顾墨轩,他幻想他将他们一起抱起,离开这个地狱。

可顾墨轩只是哄着小宝儿,没一会儿,眉头就微微皱起,对无动于衷的林安歌道:“你倒是哄哄儿子啊。”

林安歌还真听话,先是伸手轻轻的拭去孩子脸上的泪水,然后温暖的在他额上亲了一口,柔声柔语的缓缓开口了。

“小宝儿,你爹爹要给你娶个姨娘,可好啊?”

顾墨轩一惊,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林安歌会这么直截了当的给孩子说,一时间又是恼怒、又是羞愧。

而小宝儿则是含着泪奶声奶气的道:“才不会呢,爹爹和我拉过勾勾,一百年都不变。”

顾墨轩和林安歌同时一愣,那一幕的往日时光就这么被孩子轻轻的拂去尘埃,清晰的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时候真的好幸福啊,欢笑声在逍遥居从来没有断过。

可现在呢?

顾墨轩和林安歌陷入沉思之中无法自拔。

小宝儿拉着顾墨轩的手摇来摇去,撒娇道:“爹爹,我说的对不对?”

林安歌紧张的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的心像是被剜了个大窟窿,简直是痛不欲生,他怎么能这么对林安歌呢?太残忍了。

当初的誓言说的是那么的气势恢宏,如今却忘的干干净净。

顾墨轩又是自责、又是悔恨、又是难过,想立刻弥补过错,当下就斩钉截铁的道:“对。”

林安歌松了一口气,眸光却是满满的质疑。

顾墨轩对林安歌这样的态度很是不满,仿佛是对他人格的侮辱,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立即行动起来,背着包裹,扶着林安歌的腰,牵着小宝儿的手,领着林向阳,欢欢喜喜的跟去赶庙会似的往外走。

这一路上,林安歌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直到坐到车厢里才将悬着的心放在肚子里,只是刚搁进还没暖热,就听外面有人叫顾墨轩。

林安歌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顾墨轩,水汪汪的眼睛瞧着他,哀求道:“天佑,别理他们,我们走。”

顾墨轩的一只手已经伸出来要掀起帘子,可看着林安歌,他就不忍心了,“好,我们走。”

外面的声音急切的道:“三公子,青姑娘出事了,您还是去看看吧。”

林安歌立刻就觉得自己的手上一空,紧接着就听到顾墨轩的声音在车帘子的那一边响起。

“怎么了?”

那声音压的很低,林安歌竖起耳朵也没有听得清楚,正想从帘子逢里往外瞧,那小宝儿已经钻出来,“爹爹,我们走吧。”

顾墨轩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不决,像是在做重大的决定,片刻之后,便向他们走来,小宝儿高兴的张开手臂,迎接顾墨轩的拥抱。

可他的爹爹只摸摸他的头,强笑着说道:“安哥,那个……我得去看看青妹妹。”

林安歌冷冷清清的问道:“为何?”

顾墨轩不好在孩子们的面说大人之间的事,可看林安歌的架势,他只得说清楚,便把嘴凑近林安歌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林安歌微微蹙起眉头,低着头想了半日,“你又不是大夫,去了有什么用。”

顾墨轩一愣,突然特别气愤,“你还我认识的安哥吗,怎么能说出这般让人寒心的话?”

你的善良去哪儿了?

他认识的林安歌,听到一位姑娘因失身要自杀,应该是万般同情、千种怜悯才是啊,怎么能如此的冷漠无情?

林安歌听了,气的全身打颤,“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不过是千方百计的阻止你回家。”

顾墨轩觉得又可笑又可气,嗤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聪明了?能看出连我也发现不了的阴谋呢?”

林安歌道:“你是当局者迷。”

顾墨轩笑了,一只手捏住林安歌的后颈处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与他额头挨着额头,轻声道:“为了阻止我,牺牲自己的清白?安哥,青妹妹可是书香门第啊。”

林安歌明显的感觉到顾墨轩已然偏向那位青妹妹,心中又是酸又是痛,他知道自己胡乱猜忌了、说话造次了,不该为了私心诋毁那位姑娘,林安歌一排整齐洁白的上牙齿咬着下唇,低头不语。

顾墨轩道:“我们也不差这一两日回去,等安抚了青妹妹再启程不迟。”

林安歌听闻,抬头去看顾墨轩,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就是不往下落。

顾墨轩心软了,语气也跟着柔和了,“安哥,这事是我的错,我就这么走了,将来如何安生,又置于青妹妹何地?”

林安歌心中想到:那我呢?这件事情我该是最伤心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来安抚我呢?

林安歌赌气要自己带着孩子回家,怎么都不肯下车,顾墨轩索性一把将他扛在肩上,首先想到的是,又瘦了,等安哥病好了,还是要逼着他多吃些饮食才好,另一只手臂夹着小宝儿,长腿一迈的往里走。

林安歌的脸连同脖子红的都要滴出血来,人来人往的不知又要传成什么样,挣扎着要下来。

小宝儿也是手脚乱挥乱蹬,“我要回家。”

林向阳在后面跟着他们,眼前的场景儿,总让他想到猛兽叼着兔子。

顾墨轩将他们送到叶秋院,对林向阳说道:“好好看着他们。”

小宝儿很是生气,都坐上车了,又让他下来,冲着平日里宠爱他的爹爹大声喊道:“说话不算数,我讨厌你。”说完搂着阿爹哭了。

林安歌伤感不已,谁知后来的事,让他想笑,但更想哭。

话说这一天,叶秋院热闹了,顾府的人似乎是商量好了,轮流来劝林安歌放手,给顾墨轩自由。

林安歌道:“好啊,我们现在就走。”

老夫人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款儿来,道:“你这是和天佑置气,明知道他会跟六年前一样,丢下一切的要去找你,才故意这般的吧,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也不怕别人笑话,一个男的,这般计较,难不成你要缠着我们天佑一辈子不成家啊,那青丫头原和天佑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不是因为你横插一杠,他们怎么能耽误这些年……”

林安歌麻木的听着,他懒得和她们这些人多说一句话。

后来,顾墨轩回来了,对着月又是空叹又是愁眉,可林安歌竟然一句都不问。

还是顾墨轩自己开口了,“青妹妹是怕我为难啊……”

怕你为难就自杀啊。

顾墨轩:“都怪我,做出这般禽兽的事情。”

嗯,这句话不假,是个禽兽。

顾墨轩:“安哥,我该怎么办?”

这一次,林安歌道出了心里的话,“你不是已经想好了。”

顾墨轩恼了,他都为难成这样了,林安歌怎么还要故意的气他?

这不是林安歌,他的安哥只会顺着他、让着他、依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安歌淡淡的道:“没什么意思,真没意思。”

小宝儿睡的迷迷糊糊的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他们,“爹爹……阿爹……”

平日里,只要他一声呼唤,顾墨轩和林安歌会立刻围到他身边,可此时,他们谁也没动。

小宝儿又唤了一声。

顾墨轩和林安歌才扭过脸,冲着他挤出淡的不能再淡的笑容,“睡吧。”

小宝儿觉得他们不爱他了,非常非常的伤心,偷偷的在被子里抹眼泪。

后来,他才发现他的爹爹和阿爹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不抱在一起,也不说话,也不笑,只冷冰冰的沉默。

第90章:朕不想让他们好过

宫墙内,顾墨笙站在紫霞阁,绘声绘色、滔滔不绝的讲述这两日发生在他们顾府的事情。

而他的对面,是位贵气十足的男子,正在闲情逸致的逗那只白色的鹦鹉,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不是说林安歌很听话吗?”

那人的声音很轻,可顾墨笙听得是如钟鼓一般,惊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过话说回来,一句话能把顾府的二公子吓成这样的,不是苏珏,还会是谁,那个站在巅峰之上俯视万物的帝王。

顾墨笙干干的赔笑了两声,难怪苏珏质疑,六年前他把林安歌说成又老、又丑、又有手段、又有心机的男人,可苏珏见过两次,和顾墨笙形容的是云泥之别,这往小了说,不过是欺骗,可对方是天子,若真计较,那便是欺君,顾墨笙小心翼翼的道:“……是很听话,谁知遇到这事,就突然间不依不饶起来,天佑也是没出息,被个男宠辖制住了,林安歌不妥协,天佑就不敢提娶青妹妹的事,真是窝囊。”

苏珏听了,不由的抬眸去看顾墨笙。

顾墨笙又是一惊,吓得大气不敢喘,屏声静气的双手垂直在身体两侧,弯弯躬身,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着。

苏珏幽幽的道:“天佑果然是变了。”

顾墨笙松了口气,赶紧的附和,“是啊,让林安歌给迷惑的失了方向,祖母、娘亲、姨母都说天佑,那些话天佑也都听进去了,可是有什么用呢,只要人家林安歌不点头,这事就是成不了,青妹妹倒是通情达理,不想天佑为难,说是回了凤黎向父母请罪,便要出家当姑子去。”

苏珏笑了,“段青果然好手段啊。”

经这么一提醒,顾墨笙突然间就开窍了,前后事情一联系,恍然道:“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是这意思呢?”

顾府上下皆在夸段青识大体,顾墨轩本就怀着愧疚自责之心,这样如此一来,更是觉得对不住她了。

顾墨笙道:“青妹妹也真是敢啊,竟然就答应皇上的提议,悄悄的给天佑下了天极散,先把生米做成熟饭,事后在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在天佑面前哭,别说他们这份还没成熟的情愫在里面,就是换成任何一个男人,怕是招架不住啊,可谁知最大的阻力竟然是平日里不吭不响的林安歌,唉,狗急了还会跳墙,看来是真触到了他的底线了。”

苏珏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顾墨笙忙收起同情的神色,露出一个大大的没心没肝的傻笑。

苏珏嗤笑道:“他还有底线?”

顾墨笙心中默默念道:是人都有底线好不好。

可他哪里敢说呢,面上还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笑着说道:“是啊,他哪里配,可林安歌自己把自己看的太高了,不就是个乡野俗子,敢和我们拿乔,太自不量力了。”

苏珏轻轻的飘了他一眼。

顾墨笙苦不堪言啊,他看得懂苏珏眼里的意思,无非是对“乡野俗子”有异议,他实在是冤啊,当初他说的是有些夸张,可谁知那林安歌来了个逆生长,竟然比六年前看起来还要年轻,关键是看久了了吧,还真有点仙蒂的感觉,他有时候在想,别人传的不一定是假的,那林安歌定然是妖精,在逍遥居修炼了六年,可不是自成一派风流婉转,也难怪顾墨轩这些年陷进去出不来了。

顾墨笙特别想用这些荒谬的说辞为自己辩白一番,还好他有一点理智,把那点冲动扼杀掉了,要不然又有欺君的嫌疑,所以苏珏的那一眼,让顾墨笙紧紧的抿着嘴唇。

苏珏问道:“他们吵架吗?”

顾墨笙忙摇摇头,“就是不说话。”

顾墨笙觉得表达的不够明白,于是又补充道:“是林安歌不说话,不理天佑。”说到这里,心中愤愤不平,大有恨铁不成钢的道:“天佑没出息的,找的话给林安歌说。”

苏珏挑眉“哦”了一声。

顾墨笙莫名的就觉得不好了,心中一紧,身子相应的也僵硬起来,可又一想,和他有什么关系,苏珏恼的左右是林安歌,他惶恐个什么劲儿,这样想来,不觉得轻松了一大半儿,“现在连什么时候回逍遥居都不问了。”

苏珏未语先笑,“看来他是伤心了啊。”

顾墨笙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正在苦思冥想,那苏珏又道:“天佑挺为难的,是吧?”

顾墨笙想都没想的就重重的点点头,“是啊。”

苏珏道:“那……朕就为他解了这个难题。”

如何解法呢?

无非就是赐婚。

顾墨笙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嘴角和眼角都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强笑道:“……好……好啊,天佑必定会感恩戴德。”然后又斟酌的提议道:“……那个……三日完婚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苏珏冷冷的道:“朕等不及了。”

顾墨笙:“……是。”

苏珏道:“回去告诉段青,想法子成婚后第二日带着天佑去凤黎回门。”

顾墨笙很想再问一句,是不是太急了,可想到苏珏刚才那句“朕等不及了”的话,便道:“是。”

苏珏又道:“还有,千万不能让林安歌跟着。”

顾墨笙在心中都翻了一千个白眼,林安歌怎么可能跟着去,可脸上仍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是。”

苏珏摆摆手,“退下吧。”

顾墨笙:“是。”

待他退出之后,从屏风后缓缓的出来一人,因为长得过于美,以至于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似的,这人正是无尘。

只见他跪在苏珏脚边,抬头冲着他微微一笑,道:“皇上又要有新欢了。”

苏珏身子已然酥了半边,拿住无尘完美的下巴,暧昧道:“他算哪门子新欢,不过是好奇罢了。”

无尘起身,跨坐在苏珏腿上,胳膊缠在他的脖子上,“顾府的人恨他,我倒是理解,拐了人家的儿子六年未归,可您为什么也恨他啊?”

苏珏的大手伸进无尘的衣衫里,道:“朕和天佑从小一起长大,朕去哪儿,他就在哪儿,朕是他的主子,他的兄弟,他理应围在朕的身边精忠,可他竟然为了一个男人离开朕。”

对于帝王来说,离开就等于背叛。

无尘花瓣的唇贴在苏珏的耳边,调笑道:“所以皇上不想让他好过。”

苏珏猛的将无尘抱起,穿过屏风,走到床沿边,将无尘粗暴的扔在床上,然后压了上来,“不,朕是不想让他们好过。”

第91章:恍然觉悟

顾墨轩很是奇怪,宫里来了圣旨,一定要等林安歌来了才宣读。

大太监德福在顾府的大厅里,是喝了一壶又一壶上等的、热滚滚的好茶,可就是不见林安歌的身影,他当了这些年的差,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如此怠慢,不对,从古到今,就是他了,这样想来,那到嘴边的茶盏“砰”的一声落在桌子上,怒道:“那位林公子架子可真大啊,顾三公子去叫了这么半天也不见来,不但他不来,连顾三公子也不来了。”

顾府的人哪个不怪林安歌,忙赔笑道:“天佑定是让林安歌绊住了脚。”说完又派了人去叫他们。

还好这次没过多久,林安歌终于在顾墨轩的陪伴下款款而来,德福原本想讽刺挖苦他两句,好出了他胸口的憋气,可见顾墨轩对林安歌那万般关切之色,他就把话硬生生的咽到肚子里去,摆出该有的威风,扯着尖细的嗓子宣读圣旨。

这是德福最喜欢做的事情,凭你的官再大,都得在我的面前跪下,一想到这里,德福的声音更加起劲儿了,可读着读着,就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不由的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只见林安歌近在咫尺,不由的一惊一怒,“你还懂不懂规……”那个“矩”还没说出口,他手里的圣旨就被林安歌扯了出来。

众人皆是低头跪在地上,听闻后,皆抬头一瞧,顿时间都吸了口凉气,只见林安歌手里拿着圣旨认真的看着,平日里软弱可欺的人,如今万没想到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

顾墨轩忙起身走近林安歌,轻喝道:“胡闹,还不赶紧跪下。”

林安歌像是没有听见,只看着上面的字,片刻才问道:“这是皇上写的?”

德福:“……啊,是啊,这是皇上亲笔所写。”

林安歌:“他很闲吗?”

德福眼角抽了一抽,太过分了,“……”

林安歌:“为什么管我们的事?”

德福:“……大胆……”

林安歌:“他是皇上,应该管天下的大事啊。”

德福不知该怎么回答,从古到今,还是第一人管如此这般说他们圣神庄严的帝王。

顾墨轩忙拦住他,低声喝道:“安哥,你这是不敬……”

林安歌直视他的眸子,“你很高兴是不是?”

顾墨轩不知该说什么,但他不会承认,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如此轻松,仿佛所有的难题都因这个圣旨而化解而开,“安哥,你冷静点。”

林安歌突然间狠狠的将手里的圣旨扔在地上,“对了,你们是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他当然要为你排忧解难了。”

顾墨轩:“……”

林安歌:“既然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么他和你的那个青妹妹想来也一定很熟悉吧。”

顾墨轩:“……”

林安歌:“你们商量好了的吧?”

顾墨轩不能再由着林安歌在这里发疯,将他强硬的扛在肩上走了。

留在大厅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老夫人先回过神来,向宫里的人赔了半天的不是,又骂了林安歌一番。

德福是第一次没有将圣旨宣读完毕,任凭顾府的人苦苦挽留,都阻挡不了他小跑步的回到皇宫里,在苏珏面前,如此这般那般的说了一通。

苏珏是越听越气,气到极致倒是笑了起来,“还真是有趣儿啊。”

德福伺候了苏珏这些年,一听这口气,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没过多久,顾墨轩来了。

苏珏的笑容更大,支着下巴看了顾墨轩许久,这才幽幽的道:“真是难得啊,自从你回来了,金陵城里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见遍了,唯独不见朕,是你想不起来了,还是从来没有把朕放在心里?”

顾墨轩:“您是天子,岂能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哦……”苏珏把这个音发的耐人寻味,“如今怎么就能想见就见了呢?”

对于一个帝王的质问,顾墨轩没有半点胆怯和不安,道:“是您逼着我来,又怎能不来。”说着将圣旨拿出,“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珏靠坐在椅背上,挑眉道:“为了你,朕做这个恶人,现在你的安哥肯定是恨透朕了。”

顾墨轩听了,不由的瞄了德福一眼。

德福却跟没看见一般,只面色如往常的微微躬身站立不动。

顾墨轩道:“安哥不会恨,他就是一时间受不了,皇上,三日的期限太过仓促。”

苏珏冷道:“是吗?”

“是。”

苏珏身子微微向前倾,“所以他就可以藐视皇权,将朕赐的圣旨随意扔踩,古今他可是第一人啊。”

顾墨轩忙跪倒在地,磕头道:“若皇上治罪,就让草民来代替。”

好个感情至深啊,苏珏从不相信这个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盯着顾墨轩看了半日,幽幽开口道:“若真要辜负一人,那么是林安歌还是段青?”

苏珏觉得顾墨轩怎么得也会为难一下,可谁成想顾墨轩旋即道:“我不能辜负安哥。”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没有表明他的决心,又补充道:“我就算是负天下所有人,也不能负安哥。”

苏珏眯起眸子,道:“天下所有人?”

“是。”

苏珏在许久之后嗤笑一声,他当时在想,顾府的人说的没错,林安歌一定是妖精,要不然顾墨轩怎么能被迷成这般?

顾墨轩很不喜欢苏珏这个充满对林安歌鄙视的笑声,他觉得他应该为林安歌说些什么,“皇上知道我和安哥是怎么认识的吗?”

苏珏当然知道,从顾墨笙嘴里知道顾墨轩和林安歌的一切起源。

可想到顾墨笙对林安歌的描述和本人相差甚远,所以对他的话不能全信。

那顾墨轩似乎也没打算苏珏回答这个问题,便紧接着道:“那时候我就跟个丧家犬,走到哪里,哪里就能空出一片地方来,谁都不愿意靠我近一些,生怕玷污了他们,所有人都对我指指点点,用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对我编织各种不堪或可怜的故事,但没有人同情,只想着看我的笑话。”

苏珏目光躲闪,因为顾墨轩这一切的遭遇,皆是拜他的野心所赐。

“只有安哥,他不嫌弃我。”

“那个时候,小宝儿才一个月大,给他找了奶娘,我因想回家,就给那奶娘说,能不能陪我去金陵城……”说到这里,顾墨轩突然一笑,“我是不是很傻?”

苏珏不语,想着十九岁的大男孩抱着婴儿的画面,他就一阵难受。

顾墨轩道:“谁知店小二找来的奶娘是掌柜的妻子,因我提了这个要求,他们就认定我居心叵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一说,那往日的时光就这么清晰的展现在顾墨轩面前。

林安歌第一次帮助他逃离店小二的追捕;

林安歌给他的第一顿饭;

林安歌陪他度过的第一个安稳的夜;

林安歌第一次给他煎药;

林安歌答应他帮他照顾小宝儿;

林安歌答应陪着他回金陵城;

林安歌在他离开之后,仍然尽心尽力的照顾小宝儿,拿着他给他留下所有的银子傻傻痴痴的等着他回来;

林安歌陪着他在山脚下安了家;

林安歌照顾他的所有一切;

他说什么,林安歌都会相信;

他们身穿红衣拜天地的场景儿让顾墨轩不禁眼中落泪。

六年了,林安歌为他做了这么看似微乎其微的小事,竟然没想到加在一起,却是如此的感动。

可他为林安歌做了什么?

顾墨轩不得不承认,林安歌是他哄骗到手的,他强迫他发生了第一次关系,事后半威胁半诱哄的歪曲事实、强词夺理,让林安歌心生自责。

他是对林安歌好,可他的那个好,就是跟养个小猫小狗似的,心情好了,逗玩一番,心情差了,就骂两句。

林安歌从来就是依着他、让着他、宠着他,他不喜欢林安歌和任何一人相处,林安歌竟然真的就不再踏出逍遥居的门。

林安歌的要求特别低,只要给他一个家,他就心满意足的不得了。

顾墨轩想到这里,恍然明白了林安歌为何偏偏在这件事情上不肯妥协,原来是在保护他的家。

苏珏等着听顾墨轩讲述他和林安歌之间的点点滴滴,谁知他只说了两句就停住了口,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千变万化,从幸福的微笑到潸然泪下,再到极致痛苦,后来又转成无比愧疚。

苏珏看的是一脸茫然,待要张口把顾墨轩的思绪拉回来时。

顾墨轩突然朝着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真诚的恳求苏珏收回圣旨。

饶是苏珏见惯大转变,也不禁一愣,随后咬牙道:“君无戏言,再说你怎么向段青交代?”

顾墨轩趴在地上哭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伤林安歌有多深。

他那么软弱的人,要不是绝望到极致,怎么可能做出和平日里截然相反的举动。

刚才那句“我就算是负天下所有人,也不能负安哥”的话,他是怎么大言不惭的说出来。

顾墨轩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刮子。

从他们来到金陵城,就一切都变了,好像每一步,都有人刻意的安排,牵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进圈套。

顾墨轩想到刚才因为圣旨的事情,他和林安歌发生了六年里第一次争吵。

林安歌对着他大喊大叫,顾墨轩从来没有见到他这般情景儿,伸手打了他……

顾墨轩想到这里,就疯狂的奔向顾府。

心里想着:我怎么能打安哥呢?

他当时已经那么伤心,我竟然还下的去手?

安哥现在该难过成什么样子了?

马车还未停下,顾墨轩已然迫不及待的掀开帘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在风中吹散的林安歌。

顾墨轩不顾一切的跳下马车,将安哥紧紧的搂在怀里,贪婪的吸着他身上的味道,许久在耳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这样……安哥……我的不想成这样……我不是故意……安哥……”

第92章:现实的残忍

这是顾墨轩和林安歌六年里唯一撕心裂肺的争吵,彼此伤害着最爱的人。

顾墨轩没想到林安歌竟敢说出“大仙说的对,我和你就是一段孽缘,本就不该在一起,如今这般,那就不过了,再也不和你过日子”的话,当时盛怒之下打了林安歌一记耳光子,那声音清脆而响亮,仿佛在宁静的黑夜里什么东西被摔碎了一般,他们皆是一愣,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一切静悄悄的,就像这世间静止。

顾墨轩不敢看林安歌,他下手太重了,怕林安歌极致悲凉又绝望的眸光,顾墨轩从地上拿起圣旨,一面像逃离似的往外走,一面大有赌气之意道:“我进宫问问皇上,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安歌坐倒在地,耳边“嗡嗡”作响,脑子空白,他怔怔的看到小宝儿从门外怯怯的探进脑袋,可怜巴巴的瞧着他,然后乖乖的走到他身边,用小手用力的将林安歌扶起,搂住他的腰身,糯糯的哀求道:“阿爹,不要和爹爹吵架了,好不好?”说完便忍不住大哭起来。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只要大人之间的感情好,那么这个家就是幸福。

可自从来到金陵城,这种幸福越来越少,甚至感觉已经虚无缥缈。

小宝儿越哭越伤心,他觉得他们不爱他了、不要他了,连晚上做梦都从之前笑醒变成哭醒。

林安歌的手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孩子的后背,伤感道:“小宝儿,假如我和你爹爹分开了,你跟着谁啊?”

小宝儿哭声更大,使性子道:“谁也不跟,我和哥哥一起当乞丐去。”

林安歌一听,如摘心去肝的痛,将孩子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哄,抬头看到站在远处的林向阳,向他招手道:“大宝儿,过来。”

林向阳犹豫不决,慢慢的挪着脚步往这边来,快到林安歌面前时,抬起手背抹了下眼角,低着头哼声道:“阿爹,是我的原因吗?”

林安歌一愣,没有听明白。

林向阳继续道:“我之前瞒着你,其实荀府的人不想要我是有原因的,听说我一岁时,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是灾星转世,和谁在一起,谁就倒霉,弟弟说你和爹爹以前可好了,如今成了这般,想来是因为成了你们儿子的缘故……”

说到这里,林安歌怜悯道:“傻孩子,不怪你,不关你的事,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林安歌不得不反思,他和顾墨轩之间的离心,给孩子们造成多么大的伤害,等慢慢静下心来,又开始担忧顾墨轩。

万一惹怒了那个皇上,那可如何是好?

都说天庭之怒,凡人没有可以承受住的。

他爱顾墨轩,所以不能容忍有人和他分享,若为此伤害到顾墨轩,那么林安歌会让步。

人最恐惧的是来源于未知,林安歌忐忑难安,让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自己走到顾府的大门口,又是担心、又是忧愁、又是悲凉、又是焦急的凝望着远方。

当他看到顾墨轩那瞬间,所有不安的情绪通通回归平静,悬崖半空的心也在刹那间落下来,当时就潸然泪下,想到:只要你平安就好。

耳边又听着顾墨轩的忏悔,林安歌的眼泪如同洪水决堤,泛滥成灾。

顾墨轩原本就难受不已,听着林安歌的哭声,也跟着哭了起来。

他二人就搂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还是林安歌拉着顾墨轩回去。

林向阳和小宝儿并排的坐在院门外的石阶上,一看见他们时,皆是眼睛一亮,立刻活力四射,像是欢乐的小喜鹊,扑腾的翅膀奔向顾墨轩和林安歌怀里。

顾墨轩更是愧疚和羞窘,让孩子担心和伤心,他这个做父亲实在是太失败了。

可是圣旨已下,事情不可挽回,想到这里时,顾墨轩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苏珏是故意这么做,似乎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然而,他就是这么一想。

等孩子们都睡下了,林安歌道:“你在这里成婚,明日我带着孩子们回家。”

顾墨轩自然是不放心林安歌,可是因为心中有愧,只得答应。

林安歌没有往日的兴奋,只淡淡的道:“睡吧。”说完面朝的里面倒在床上。

顾墨轩特别讨厌林安歌背对着他的姿势,要是以往,一定会霸道的将他的身子板过来搂在怀里,如今却不敢了,辗转反侧半日,终究伸出手臂从后面抱住林安歌,嘴唇贴在他的耳朵边,悄悄的道:“安哥哥,我发誓,一定会对你更好。”

林安歌闭着眼,泪水还是从缝隙中流出。

顾墨轩:“安哥哥相信我吗?”

林安歌擦干眼泪,什么都没有说。

他相信顾墨轩此时的话是真诚的,可这有什么用,时光流转,哪里有一成不变的情感。

六年前,顾墨轩说这辈子只要他一人;

六年后,终究是背叛了。

但了第二日,让林安歌震惊的是,任他怎么劝哄,小宝儿哭闹着不走,“我们来一起来,回一起回嘛。”

顾墨轩心中乐的跟开了花似的,可嘴上不能赞同,只帮着林安歌敷衍的劝了两句,便再不出声了。

小宝儿:“爹爹为什么不回啊?”

顾墨轩尴尬,搂在怀里又是给儿子拭泪又是亲哄。

林安歌道:“你爹爹要娶新娘子了,所以不能回家。”

顾墨轩脸上挂不住了。

小宝儿道:“爹爹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顾墨轩一听,更加没法面对儿子。

林安歌道:“你爹爹没有说话不算数,他没有娶姨娘,他是给你娶了娘亲。”

小宝儿一愣,由于年纪太小,对这句绕口的话理解不了,看看林安歌,再看看顾墨轩,突然间就明白了,伸手去抓顾墨轩的脸,“爹爹不要阿爹了?”

顾墨轩往后仰头,林安歌忙把小宝儿抱过来哄了半日。

这边还没安稳下来,老夫人就派人来请林安歌过去。

林安歌不理。

后来老夫人又派人叫顾墨轩。

顾墨轩去了之后,再回来时,林安歌已经领着孩子们出了院子。

顾墨轩强笑一下,为难道:“……安哥……等我成婚咱们一起回,好不好?”

林安歌看了他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没有吭声,继续往前走,可小宝儿拖着后腿不动,“阿爹,我们等等爹爹吧?

林安歌索性抱起小宝儿,继续往前走,林向阳乖乖的跟在他的身后。

小宝儿扭着身子挣扎不已,“万一爹爹不回家怎么办啊?”

林安歌一愣。

顾墨轩忙发誓般的说道:“不会的,逍遥居是我们永远的家。”然后声音转瞬变成语重心长,“安哥,祖母说的有道理,这是皇上下的旨,当时你已经不敬了,要是再这么走了,就是不给皇上脸面,若是怪罪下来,这倒是不好说,所以……等我成完婚,咱们一起走。”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小宝儿只怕他们一回,他的爹爹就不回家了,所以又哭又闹了一阵。

林安歌真的是累了,算了算了,随着他们吧。

多少年后,他们只要想到这一幕,恨不得时光倒流,原来一切都是阴谋。

顾府挂满了红灯笼,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唯独叶秋院里凄凉无比。

顾墨轩穿上喜服时,不由的就想到六年前他们身穿红衣时的情景儿,眼眶泛红,他终究还是负了林安歌。

可是他的亲朋好友说的也没错,林安歌到底是男人,喜欢就养着便是,哪里就这么认真了。

人嘛,娶妻生子才是正理,再养个喜欢的人也是可以,世人打小可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想到这里,顾墨轩突然生出自己真是个畜生的想法,人家认认真真的和你过日子,可你把林安歌放于何地?

顾墨轩又一想,若林安歌是女人就好了,他一定不会辜负他。

可谁让他是男子呢,可见天下的事情自古没有两全,以后对林安歌更好,才能让他的愧疚之心稍稍的安抚一点。

正热热闹闹的拜天地之际,只听“哎呀”一声,新娘子蹲到在地。

顾墨轩连忙去扶,问道:“怎么了?”

“哎呀……”段青又是一声。

顾墨轩这下看清楚了,那圆圆的小石子不是林向阳的还会是谁,顾墨轩一想起那两个瞎了一只眼的下人,忙去掀起段青的红盖头,只见她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还好那双含似秋水的眸子好好的,顾墨轩松了一口起,大声怒道:“林向阳出来。”

谁知小宝儿从人群中跑出来,手中拿着小石子朝着段青不停的扔。

段青惊慌失措的躲在顾墨轩身后。

顾墨轩拽住小宝儿的一只手,“胡闹,你阿爹呢?”

小宝儿伸出另一只手要打段青,“讨厌你。”

所有的亲朋好友都看着呢,顾墨轩脸上无光,将小宝儿往后拽,“越大越没规矩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小宝儿挥着双手打顾墨轩,“我恨你。”

顾墨轩听到这三个字时,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反正是挺难受的,伸手打了小宝儿。

这是顾墨轩第一次打小宝儿,就跟打在自己心尖上似的。

小宝儿没有哭,只是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我恨你。”说着推开顾墨轩跑了。

众人皆指责小宝儿不懂事,又说着林安歌太可恨,怎么可以教唆着孩子这么做呢。

顾墨轩愣了许久,还是在段青哭哭啼啼声惊醒,忙转身面对着她,作揖鞠躬赔不是。

还好段青通情达理,抹着泪道:“没事没事,不怪孩子。”

众人一听,皆夸赞段青识大体。

顾墨轩全然听不到,此刻有种冲动,想过去看看小宝儿,那到底是他宠在心尖上的儿子。

可这边看着段青以及他所有的亲人好友,好像有个无形的绳子狠狠的将他拉住,哪里都去不了。

心不在焉的行完礼,送入洞房。

新房不在叶秋院,这是林安歌提出的唯一要求,当时顾府上下皆说林安歌太无理取闹,可人家顾墨轩支持,他们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东南边的遥香院收拾出几间屋子。

那新人坐了帐,顾墨轩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忽听旁边的哭泣声,在才忙揭起段青的红盖头,只见她珠光宝气,妩媚动人,娇羞似的杏花烟润脸,一双会说话的眸子水雾朦朦。

这就是他是一起长大的青妹妹,要非说他们之间是青梅竹马确实有些勉强,可没一点情愫也是不可能。

如果没有六年前那可笑的变故,他也许早就因父母之言和段青成了婚。

可世上没有如果,他遇到了林安歌,甚至在那六年里因为过的太滋润,竟然从来没有想起过段青这个人,就是再次重逢,顾墨轩都有些恍惚,哦,原来她是青妹妹啊。

段青已经二十三岁了,还没有嫁人,都说是放不下他的原因。

顾墨轩没有问,却相信了这个理由。

和段青成婚除了他们木已成舟,还有就是他左右要娶妻生子,倒不如娶个知根知底的好,将来能容下林安歌。

顾墨轩道:“伤哪里了?”

段青摇摇头,“不碍事。”说完低下头,喜帕在她手里拧啊拧,那泪水“啪啪”的往下掉。

顾墨轩叹口气,“让你受委屈了。”

段青忙摇摇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顾墨轩,“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一点都不委屈。”

顾墨轩听了,心疼的跟什么似的,伸手拍了拍段青的后背,“小宝儿从小被我和安哥宠坏了,越大越不懂事了,今日让你难堪,别往心里去啊。”

这不说不要紧,一说段青哭的更厉害了,哽咽道:“我不怨孩子,只是想家了,爹爹和娘亲将我养这么大,为婚事操碎了心,如今风光嫁人,因为时间紧,他们也赶不来。”

顾墨轩这才恍然,是啊,婚事太过仓促,他光想着林安歌,却不曾对一位姑娘的伤害更大,别人肯定会议论纷纷,说他们已经之间有了实事,要不然怎么会这般着急。

虽然他们确实如此,可错不在段青,这样想来,顾墨轩更是自责,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谁知段青哭哭啼啼道:“天佑哥哥,明日陪我回凤黎回门吧,好让我给双亲磕个头,以表孝心,好不好?”

段青哭的是梨花带雨,顾墨轩实在是开不了口拒绝她,再说段青说的在情在理啊,半日方说道:“我去和安哥商量一下。”

段青忙忙的点点头,眨着红红的眼睛,“嗯,好好的和林公子说说,若他真不同意,那我就一个人回吧。”说着垂下双目,别提多可怜了。

等顾墨离开之后,段青慢慢的抬起头,刚才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就荡然无存,眼角眉梢间竟是得逞的微笑,丫鬟善姐进来,道:“姑娘,若是林安歌和咱们一块回凤黎怎么办?”

段青坐到梳妆台前,一面整理妆容,一面幽幽的道:“他跟着我们回门算怎么回事,所以啊,他只能先回逍遥居。”

善姐又问道:“若姑爷不跟我们回呢?”

段青挑眉道:“不会的,就算是天佑哥哥被那林安歌迷惑了、说服了,顾府里的上上下下也会说他的。”

善姐道:“可我还是有些担心啊,他们都说林安歌是妖精,那还有什么事情妖精办不了的。”

段青在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嗤笑了一声,道:“那就让皇上收了他吧。”

善姐缩了缩肩,小心翼翼的道:“皇上怎么相中了林安歌呢?”

段青看着镜中的自己,道:“不是相中,是恨,就跟我一样,和府里里的老夫人、夫人一样,恨透了林安歌,天佑哥哥从小是皇上的伴读,他二人还跪在地上磕过头,成了拜把子的兄弟,发誓生死相随,可六年前,天佑哥哥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对于帝王来说,本就是一种背叛,这些年来,顾府的人怕皇上怪罪天佑哥哥,自然而然的说是林安歌拐走了天佑哥哥,皇上肯定在想,我竟然连个男宠都比不了,你说咱们的皇上恨不恨林安歌呢?”

段青点点头,“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林安歌进宫呢,杀了他不就解恨了吗?”

段青笑了,使得她的整个花容更加的明艳动人,“杀了岂不让林安歌痛快了,到宫里慢慢的折磨才更有趣儿呢。”

善姐听了,不由的打个冷颤。

段青看了一眼善姐,有些不耐烦,便蹙眉吩咐道:“等会儿天佑哥哥来了,你在门外听着,若是同意便算了,若是不同意,你快去通告老夫人、夫人一声,求她们为我做主。”

善姐道:“是。”

第93章:分离

再说小宝儿,一面哭着往回跑,一面怪林向阳说话不算数。

而林向阳只默默跟在小宝儿身边。

原因是小宝儿和他说要打瞎新娘子的眼睛,当时林向阳应了,可事情到了跟前,林向阳的手不停的发抖,不是胆怯,而是怕那段青的眼睛若真的瞎了,顾墨轩和林安歌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所以弹那两下皆错了方向,力度自然减半。

顾墨轩怒吼一声,“林向阳出来。”

林向阳忙对小宝儿道:“快走。”说完便拔腿就跑。

那小宝儿本来转过身子了,不知怎么就回了一下头,只见新娘子的双目好好的,便又折回来,朝着新娘子扔石子。

等林向阳发现时,急匆匆的往回跑,还没踏进屋子,小宝儿就哭着出来了,口中喊着“我恨你”。

再说叶秋院,和整个顾府的喜气洋洋的气氛格格不入,从而显得更加的冷清和寂静,那林安歌懒懒的靠在床背上,仿佛灵魂出窍,痴痴的望着窗外,耳边还时不时传来鞭炮声、细乐声、欢笑声。

好热闹啊,林安歌想到了六年前他们拜天地的情景儿,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啪啪……”的往下落。

果然是不一样啊,当年他们二人只身穿红衣冷冷清清的对着天地磕了三个响头,这算什么啊?

那时林安歌是高兴坏了,幸福的就跟喝了蜜似的,如今再想想,真是讽刺至极。

也许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人当真了,可顾墨轩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到底图了什么?

六年了,林安歌以为他很了解顾墨轩,知道他的一切。

可到了金陵城,林安歌才发现,他认识的顾墨轩仅仅是一面,而另一面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

小宝儿的哭声渐渐的入了耳,林安歌忙挣扎着下床,眼前一阵黑,林安歌闭上眼睛一会儿,才慢慢的睁开,摇摇晃晃、急急忙忙的往外走,刚到院子里,小宝儿和林向阳就出现他的视线里,只见小宝儿哭的跟个泪人似的,林安歌难受极了,忙抱住他,问出什么事情了?

小宝儿气噎喉堵的将顾墨轩如何骂他,又如何偏向着新娘子的事通通告诉了林安歌。

林安歌听了,又是气又悲,刚开始就这般,将来有了亲生的儿子,那心岂不要偏到胳肢窝了。

林安歌牵着孩子的小手回到屋内,一面哄劝,一面给小宝儿洗脸,柔声问道:“你爹爹什么好好的这样,是你们做了什么?”

小宝儿搂着林安歌的脖子,使小性儿道:“是爹爹不好。”

林安歌看着林向阳。

林向阳低着头,半日才慢慢的把藏在后面的手拿出来,伸到林安歌面前。

林安歌一见他手中的弹弓,脸色大变,待要问时,林向阳赶紧的道:“我没有射她的眼睛,我答应过你和爹爹,不会射任何人的眼睛。”

林安歌顿时松了一口气,摸着林向阳的脑袋表示奖励,可嘴里却道:“我知道你们这么做是为了我,可是……这么不对。”

林安歌不知该怎么往下说,停顿了一下,待要再开口时,顾墨轩来了,林安歌看着他那一身的喜服,红艳艳的刺的他难受,林安歌侧头看向别处。

顾墨轩似乎也想到了这个,低头看了看红服,后悔为什么不换件衣服再来,再抬头看林安歌,干笑道:“那个……安哥……”

林安歌轻轻的叹息一声,绝望道:“说吧,什么事?”

顾墨轩真不好意思开口,可又不能不说,段青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他没有任何借口拒绝啊。

林安歌听了,气的浑身发颤,瞪着眼问道:“你让我白白的等着三日,是何居心?”

顾墨轩:“……”

林安歌突然又笑了,笑的凄苦哀伤,“是想让我亲眼看着你娶别的女人?”

顾墨轩听了,不由眼眶一酸,他怎么能不知道这三日对于林安歌来说,就跟拿刀子一下一下的凌迟,痛不欲生。

林安歌气极了,“不等了,我和孩子们今日就走。”

顾墨轩道:“……安哥……”

林安歌几乎吼道:“难道还让我看着你们入洞房吗?”

顾墨轩理亏,“好,今日就走,我们一起启程,也好早一日到逍遥居相聚。”

“逍遥居”三个字一出,顾墨轩和林安歌皆一愣,仿佛特别的遥远,遥远的如天上的宫阙。

顾墨轩回到遥香院同段青说了,并忙忙的让人收拾东西。

段青想了很多种可能,单单没有想到这个,又是惊又是急,面上却不露半分,只为难道:“可是客人还都在,我们就这么离开,不好吧?”

顾墨轩道:“可是安哥要回家,他没有一个人带着孩子出来过,我不放心啊,我们和他们一同启程,好歹能相跟着出了城门,唉,反正是能相跟一段路程,到时候也能早一日到逍遥居。”

段青心中的妒火“噌噌”的燃起,心中已然有了打断,嘴上赞同道:“好啊,那么咱们一起去和祖母、娘亲辞行。”

顾墨轩听了,很是欣慰和感动,“青妹妹,委屈你了。”

段青的笑容美的如玫瑰花绽放,美的不可方物,摇摇头。

顾墨轩又道:“若是祖母和娘亲……”

段青善解人意道:“我会说是我太想家了,归心似箭。”

顾墨轩只觉得自己上辈子积了什么福,能娶到青妹妹这样的贤妻。简直是三生有幸啊。

他们到了花厅,将老夫人和胡氏先请到上屋,如此这般那般的说了一通。

老夫人和胡氏先是斥责,然后反对,最后又劝了半日,皆不行。

老夫人叹口气,“如今你们都大了,我也管不了,随你们吧,但只有一点,每年必定要抽出三四个月时时间,来金陵城陪我这个老东西。”

顾墨轩大喜,忙保证道:“一定一定。”说着就想辞行。

可胡氏哭了,拉着顾墨轩的手说的没完没了,什么天冷加衣,路途遥远别累着,到了凤黎好好的和段府的人相处……

好不容易她说完,老夫人又交代了一堆。

这老夫人刚住了口,胡氏又开始滔滔不绝。

顾墨轩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后来越来越急,几次想打断,终究是不忍心开口伤了两个老人家的心。

当老夫人看到顾墨笙进来时,就笑着对顾墨轩道:“总之啊,要小心,天佑,到了记得给我们写信,天色不早了,赶紧启程吧。”

顾墨轩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们像是在等着什么,或者是在拖延什么,可又说不出什么来,和段青跪下磕了头拜别。

当林安歌坐到车厢里,那颗悬着的心都没有放下来,直到出了城门,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顾墨轩是和林安歌、小宝儿、林向阳做同一辆马车,段青则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

顾墨轩心中藏着万语千言,可看着林安歌感伤,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小宝儿不理他,林向阳也不理他。

顾墨轩觉得自己众叛亲离了,心中不免难受和无奈,再走一段路程,马车停下,外面的声音说道:“三公子,该下车了。”

顾墨轩特别想搂着林安歌亲一亲,可两个孩子将他们隔开,如同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山,“安哥,从我们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分开啊,真舍不得你,还有小宝儿,从这里到凤黎有一个月的路程,凤黎到咱们那里,大约也要一个月,安哥,你到家就等着我啊,哪里都别去。”

林安歌沉默不语,过了半晌儿,似乎觉得自己不应一声,顾墨轩是不会下车,便淡淡的道:“知道了。”

顾墨轩有些气闷,他觉得林安歌太过敷衍,又重复强调:“记得在家里等我。”

林安歌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嗯。”

顾墨轩还是在林安歌的额上亲了一口,又摸了摸小宝儿的脑袋,“听你阿爹的话。”

小宝儿赌气的别开脸,就是不说话。

顾墨轩又对林向阳道:“你阿爹身体不好,如今还病着,弟弟又小,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顾着他们。”

林向阳道:“知道了。”

顾墨轩又深深的看了林安歌一眼,才掀起车帘子就要下车,身后的林向阳突然问道:“爹爹会回来的吧?”

顾墨轩转过头,却看向林安歌,发誓般的说道:“会。”

顾墨轩终究是离开了,过了好久,林安歌还是下了车,秋草瑟瑟,夕阳西下,看着远处的一行马车,徒增凄凉和萧条。

林安歌落泪,小宝儿靠在他的身边,悲伤的道:“阿爹,爹爹会回来的吧?”

林安歌抹掉泪,强露出笑容,低头看着小宝儿,“没事,有我呢,他不回来了,我陪着你长大。”

林向阳在一旁听了,一阵难受,强忍着流泪的冲动,道:“阿爹,我们走吧。”

林安歌不动,凝望着那行马车消失不见,才再次回到车厢里,靠坐在软垫上搂着小宝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抚。

终于盼到了这一日,却没有了半点喜悦和兴奋,林安歌想啊想,想着这一个多月的经历,如同从地狱里逛了一圈似的。

林安歌低头抹了下眼睛,然后将脸贴在小宝儿的耳边。

小宝儿仰头看他的阿爹,然后又低下脑袋,再仰头看着林安歌,低低的道:“阿爹,不哭。”

林安歌苦笑道:“没哭。”

小宝儿抬起小手要伸到林安歌的脸上时,被他一侧躲过了,“不是泪,是那颗痣。”

林安歌愣住了,不由的抬手去摸眼角下的泪痣,难道真的是要为爱所苦、为情所困吗?

“阿爹……”

林安歌正思绪混乱时,一声急切的声音唤醒了他,林安歌惊了一下,只见林向阳一手掀着帘子看着外面,便问怎么了。

林向阳道:“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林安歌一头雾水,迷茫问道:“回哪儿了?”

“金陵城。”

林安歌忙趴在车窗上看,“停车。”

马车真的就停,林安歌从车厢里探出头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林安歌就看到对面的两个人朝着他们走来,而那车夫下了车垂手站立到一旁。

林安歌不解,正要再问时,那两个人上来不由分说的就要拉着他下车。

林安歌震惊不已,挣扎道:“你们干什么?”

一人直接将林安歌扛到肩上往前走。

林向阳忙下车,追了上去,“阿爹……放了我阿爹……”

小宝儿呢,马车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高了,趴着往下跳,到底是摔倒在地上,“阿爹……阿爹……爹爹……爹爹快来救阿爹……”

孩子在遇到危险时,自然想到了他心中目无所不能的大英雄,然而这个人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这一幕正要落入林安歌的眼里,喊道:“小宝儿,疼不疼?”说着双手挥舞的捶打那人后背,双腿又踢又踹,“你们是谁,放我下来。”

林向阳追到了,又有什么用,他只是一个十一岁大的孩子,如何是成年男子的对手。

林安歌更加拼命的挣扎,“大宝儿……”

林安歌视线越来越模糊了,伸手徒劳的想去抓他的孩子们,“小宝儿……大宝儿……”

“阿爹……呜呜……阿爹……”

“阿爹……阿爹……”

“你们是谁啊……呜呜……放了我阿爹……呜呜……爹爹……呜呜……爹爹快来救阿爹……”

“还没有没王法了,快放了我阿爹,要不然我们报官……”

林安歌被扔到一个车厢里,得到自由立刻往外爬,突然间口鼻被捂住,一股浓浓的药味蔓延,林安歌只觉得头脑立刻晕沉,他努力的想睁开双眼,模模糊糊的看到小宝儿和林向阳从地上爬起来,拼命的朝着他奔来,林安歌伸出手,只这一个动作,拼尽他全身的力气,然后彻底闭上眼睛。

第94章:冷漠

“……阿爹……呜呜……阿爹……”

“阿爹……阿爹……”

“阿爹……呜呜……你在哪儿……”

“阿爹……你看见我阿爹了吗……”

两个孩子一面哭着喊着,一面在街上慌张的到处乱跑。

他们满脸皆是泪,头发凌乱,身上灰突突的,一个脸上青肿,一个一瘸一拐,那小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这两个孩子,便是林向阳和小宝儿。

“叔叔,见没见一个特别漂亮的马车?”

这句话,林向阳问了许多人。

可所有人的回答只有一个。

“金陵城里到处都是漂亮的马车啊。”

林向阳只有十一岁,早已经六神无主,问了半日,方想到回顾府找人帮忙。

林向阳明白,他们未必肯帮,可悲哀的是,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小宝儿更是一惊一吓得魂飞魄散,像个小木偶似的跟在林向阳身边,他想他的爹爹,想他的爹爹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担忧他的阿爹,他的阿爹被坏人抢走了,他不知该怎么办,谁来救救他们啊?

孩子们跑啊跑,就是再累,都没有停下脚步歇一歇,只是眼看到了顾府的大门口,突然横出一群人,什么都没说就围着林向阳一阵拳打脚踢。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接二连三的事让小宝儿感觉自己到了绝境,再无法翻身,他害怕的极了,可他必须救哥哥啊,尽管吓坏了,小宝儿还是用自己的小拳头朝着坏人又打又踢,嘴里吼道:“为什么打哥哥?”

成年男子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就像一座山,而孩子就如同一根小草,那男子一掌挥去,就小宝儿打到在地。

林向阳捂着脑袋蜷缩着躺在地上,任那些人随意打随意踢,他看到小宝儿嘴角出血,爬起来还要在冲过来时,林向阳落泪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被挨打,林向阳当时就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用生命守护着弟弟,此刻他不愿看到小宝儿再次受伤,于是大声喊道:“小宝儿,快去顾府叫人去……快去……快去……”

他不过是寻了个借口,将小宝儿哄骗走,要不然迟早会伤到他。

小宝儿哪里想到这层意思,听了哥哥的话,便慌慌张张的往顾府里跑,“祖母,有人打哥哥,快来救哥哥啊……”

那声音凄惨无比,在接近黄昏的天色里,显得越发的悲伤绝望。

小宝儿见守门的小厮就立刻求助,“呜呜……你们快去帮帮哥哥……求求你们了……他们打哥哥……”

然而那几个小厮只伸着脖子瞅了瞅,“那是人家荀府的家事,我们怎么能管呢?”

“就是啊。”

小宝儿拽着一人的衣角哀求道:“求求你们了……呜呜……救救哥哥……求求你们……”

小厮们烦躁,不再理会。

小宝儿一面哭,一面无助的往里跑,见到人就哀求。

然而没有愿意伸出手。

小宝儿在这冷漠的地方跑啊跑,哭啊哭,到了上屋去求老夫人,跪到地上磕了许多头,“曾祖母……阿爹被坏人抢走了……呜呜……哥哥被坏人打……呜呜……求求你救救他们……曾祖母……求求你……”

那院门始终紧闭,小宝儿心急如焚,见无望,实在是等不得,从地上爬起来,去找他的祖母,哭了半日,也求了半日,依然是没见到人。

小宝儿一面哭一面跑,这颗幼小的心灵受到的撞击一波高于一波,哗啦啦的碎了一地。

到了他大伯父的院外,拍了许久的门,也不见有人出来。

好像顾府的主子都不在家。

小宝儿又来到二伯父的院子前,哭着喊了半日,大门居然缓缓打开,白露从里面款款的走出来,小宝儿没想到平日里对他冷言冷语的人会在绝境里给他一丝希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跪在地上,一面磕头,一面哀求道:“二伯母……求求你……救救我阿爹……和哥哥……求求你……”

白露叹了口气,扶起孩子,一面用帕子给小宝儿擦泪,一面柔声道:“可怜见的,好孩子不哭啊,你先回去,等你二伯父来了,我让他派人去找你阿爹和哥哥。”

这点微乎其微的光似乎很快被流走,小宝儿自然要用力的抓住,他拉着白露的手往外走,“哥哥就在大门口,好多人打他,二伯母去救救哥哥吧。”

孩子用最低微的姿态乞求着,白露终究是不忍心,跟着孩子出来,可那地上除了一摊血,哪里还有人。

小宝儿发疯似的呼唤着林向阳,那种撕心裂肺,任谁听了都会伤感。

白露一面哄劝安慰,一面拽着不让小宝儿跑,可孩子不知从哪里生出惊人的力量,挣脱开哭着往前跑,他要寻找他的哥哥。

小宝儿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那么的渺小和单薄。

白露看着这情景儿,心中五味杂陈,红红的眼眶终究是落泪了,正要抬腿去追孩子,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慢慢的转过来,立刻细眉竖起,杏目圆瞪,“我是真没想到你们顾府的人,竟然是这么心冷口冷。”

顾墨笙刚才看到那一幕,心中哪里能好受,小宝儿到底是叫他“二伯父”,可他和祖母娘亲都说好了,左右不是顾家的孩子,管他做什么,如今想想,当时轻巧的一句话,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不就是由着自生自灭吗,确实是有些残忍,但当着白露的面,便要强词夺理,道:“你懂什么,在这里胡说,到底是皇上的意思,咱们身为他的子民,难道要抗旨不成,你怎么不摸摸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

白露冷笑道:“别拿话来哄我,打量我是傻子呢,你们的事我知道的好多呢,皇上让你们这样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吗,他不过是想要林安歌,想让他和三弟不要那么幸福只有怨恨,你可怎么不用你的脑袋瓜子好好想想呢,这几年你和皇上走的这般近,三弟回来,定要怪罪你,将来你们兄弟二人还不知怎么闹呢,六年前,你派人去杀林安歌,你当三弟不知道吗?他已经对你隔心了……”

顾墨笙听到这里,不禁吃惊打断道:“你是听谁说当年是我要杀林安歌?”

白露道:“听娘亲说的啊。”

“……那……娘亲怎么知道?”

白露白了他一眼,“自然是听爹爹说的啊,爹爹在逍遥居住了那么长时间,他们父子之间早就冰释前嫌了,那话当然是三弟告诉爹爹,后来是爹爹劝说三弟一番,所以这次回来,他并没有提这件事情。”

顾墨笙可算明白了,为什么顾墨轩总是对他冷冷的,像是仇人防着他什么似的,原来如此啊,顾墨笙捶胸顿足,“当年是我派的人,可那是祖母的意思啊。”

白露一愣,半日回不过神来,她可记得那日在场的人也有祖母,当时她并没有为顾墨笙说一句话。

白露想到这里,那心又凉了几分,“如今说了还有什么用,难道你要在三弟面前说祖母的不是,还不赶紧的去把孩子找回来,真要是有什么闪失,有了先例,三弟自然先是疑你,我看你怎么向三弟交代?”

成婚这些年来,顾墨笙第一次觉得他和白露的心挨的这般的近,不免有些感慨万千,当下拔腿就跑,“我现在就去,你回去再派几个人来。”

白露道:“好,青雀,别太着急了,孩子还小,跑不了多远。”

顾墨笙回头看向白露,突然有种她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只是这个最美的女人说的话并不准确,孩子只是刚刚的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却怎么都找不着了,顾墨笙一连找了两日,后来胡氏把他叫过来,狠狠的训斥了一顿,顾墨笙再不敢寻找,可他只要一想到小宝儿乖巧的模样,自以及那日的哭声,他就放不下心,和白露商量着,让小舅子继续派人四处寻。

又过了几日,顾镇回来了,可那个忠厚的男子没有回来,府里没有一个人问,顾镇也就没有说,似乎梦西从来不存在过。

胡氏喋喋不休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通通和顾镇讲了,总之是好的不得了,说的是眉开眼笑。

而顾镇却是满脸愁容,疑惑问道:“安歌那孩子也同意天佑的婚事?”

胡氏微微一愣,面露不悦,立刻又端有恰到好处的笑容,“当然了,这可是皇上赐的婚啊,多大的荣幸。”

顾镇不由的想到自己的二儿子,谁知道是恩赐还是惩罚。

胡氏似乎也想到了这个,干笑道:“还好那青丫头咱们知根知底,和天佑又是从小玩到大的,这日子啊肯定能过的越来越红火。”

顾镇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什么。

胡氏:“这不,他们一起启程,林安歌带着孩子回逍遥居,天佑和青丫头去凤黎回门了。”

顾镇最终点点头,也算是默认了,他能说什么呢,做父母怎么能不盼望孩子们成家立业。

胡氏可算是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日,顾镇在外头吃酒,有些微微的醉,心想人到底是上了年纪,身体吃不消了,于是告辞之后,便扶着人下楼,远远的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娃娃蹲在在路边捡东西,顾镇也就这么一瞥,坐到车厢里,刚才的画面不知怎么就在他的脑海里不停的回闪,顾镇坐直身子一手掀起帘子,盯着那小乞丐看,随着马车的移动看着那孩子的全貌,说巧不巧,正要错过时,刚好在这个角度看到孩子的脸。

当时顾镇别提多震惊,如一道电闪雷鸣的朝着他劈来,忙让人停了车,急匆匆的下了车,向那孩子跑过去,还有几步远时,顾镇突然间停下脚步,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置信了,他像是问、又想是在唤,“小宝儿……”

那孩子抬起头,手里拿着半个发霉的馒头,小脸脏兮兮,原本如星星明亮的眸子,如今也灰蒙蒙一片,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像是在泥堆里打滚似的,哪里还有往日的模样。

顾镇的心就跟被刀子狠狠的被剜了一块,两行老泪纵横,上前把那可怜的孩子抱在怀里,“宝儿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

“发生了什么?”

“……”

“你怎么会在这里?”

“……”

“不是和你阿爹回逍遥居了吗?”

“……”

“你阿爹呢?”

“……”

顾镇一连串问了许多疑问,可就是不见小宝儿回应。

顾镇当时没有多想,只认为孩子遇到变故从而沉默了。

顾镇把孩子带回府邸,先是派人去请大夫,又吩咐人烧热水去。

顿时间顾府炸开了锅,人来了一泼又一泼,脸上全是极致关切的怜爱,问这问那,可他们在孩子眼中,如同地狱出来的恶魔,而他像只受惊吓的小鹿,直往顾镇身后躲。

小宝儿眼泪“哗哗”的直往下落,可就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顾镇这才觉得奇怪,又问了许多问题,孩子只是点头摇头作答。

顾镇的心一直往下沉,质问胡氏,“不是说孩子回逍遥居了,如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胡氏道:“我怎么会知道呢,那一日多少人看着他们一起出了城,不信你问问其他人。”

第95章:月影宫

小宝儿拉着顾镇的衣角,含着泪使劲的摇头。

胡氏和蔼可亲的笑眯眯问道:“小宝儿啊,那日究竟遇到什么事啦?你阿爹呢?”

所有人都紧张不已,心都到了嗓子眼上,生怕孩子说些什么。

可小宝儿张开嘴,就是发不出声音,急的是满头大汗。

众人可算是放下心来,露出很欣慰的笑容,“你这孩子,出了事,怎么回家呢?在外头流浪算怎么回事?”

小宝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小兽对命运不公的咆哮。

顾镇看到这情景儿,早就猜到和他们必有联系,可是又问不出来什么,深深的叹了口气,搂住孩子,学着林安歌平时的样子,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小宝儿的后背。

过了很久,小宝儿才平静下来,顾镇道:“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面上全是过分的关切和不舍,只是在转过脸的那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白露慢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小宝儿,眸子流露的怜惜是真真切切的,几次想张口,可终究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的退出。

后来大夫来了,诊了半日的脉,又让孩子张开嘴看了看,摸摸嗓子,然后去到大厅写药方,对跟来的顾镇道:“大人,别着急,孩子的嗓子没事,或许是受到了打击,在大悲大惊之下造成的障碍所致,等障碍消除了,自然能说话。”

顾镇听了,不免又气又痛,一定是经历了什么,要不然孩子怎么变成这样?

等他回去时,小宝儿已然在纸上写道:爹爹不要我了,阿爹被坏人抢走了,哥哥被坏人打,爷爷,求求你,帮我把爹爹找回来。

这时,孩子的心里,只想着他那无所不能的爹爹回来,那么一切事情就都能解决。

顾镇看着那些字,仿佛化成利箭,将他的心射成了血窟窿。

“放心,爷爷这就给你爹爹写信,让他赶紧的回来。”

小宝儿那感激不尽的神情淋漓尽致,大颗大颗的泪水“啪啪”的往下掉,不住的点头。

顾镇将孩子搂在怀里,“不怕啊,一切由我呢。”

顾镇给孩子洗了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又喂孩子喝了粥,吃了药,笨手笨脚的哄着小宝儿入睡。

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角边,时不时会惊醒,时不时会流泪。

顾镇看着别提多心疼了。

顾镇去了上屋,向老夫人请了安,自然要提起小宝儿和林安歌的事情。

老夫人说:“确实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一块出了城。”

顾镇似乎也没想从老夫人嘴里问出点什么来,便再说了两句话,就回了房,看着床上的小宝儿,甚觉凄惋,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到了第二日,先给顾墨轩写了信,当着孩子的面交给下人,并命他日夜兼程,务必亲自送到顾墨轩手里。

小宝儿跟在那人身后,一直送到门口。

顾镇看着心酸,又抱着小宝儿一起报了官,又托了几个熟人,寻找林安歌和林向阳的下落。

顾镇带着小宝儿,一来是想让孩子放心,二来是他走到哪儿,孩子的眼神就跟到哪儿,这种过分的依赖,让顾镇不得不胡思乱想府邸的人到底对小宝儿做了什么。

可顾镇去荀府,却是把孩子哄睡了的时候,等他再回来,小宝儿一人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秋风瑟瑟,秋叶飞舞,孩子在其中,仿佛是一片孤叶随风飘啊飘。

顾镇眼眶一热,小宝儿已然扑到他的怀里,巴巴的仰着小脑袋望着顾镇,那期待的眸光,任谁看了,都会难受。

顾镇把孩子抱起,一面往里走,一面温言道:“我去问过了,你哥哥被他爹爹接回家里养伤,等他好了,就会过来看你。”

小宝儿听完,有段时间很安静,只是片刻后便扭着身子从顾镇身上挣扎着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顾镇明白孩子的意思,蹲在地上与他齐身,道:“你想去看哥哥?”

小宝儿使劲儿的点点头。

顾镇道:“你哥哥伤的不重,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啊,需躺在床上静养才行,他爹爹不想让人打扰他,所以啊,小宝儿,咱们再等等。”

孩子低下小脑袋,用手背时不时的抹泪。

顾镇又安慰了一阵。

小宝儿才跟着他回了屋子,爬到椅子上,用笔写下:哥哥的爹爹对他不好。

顾镇摸着小宝儿的脸颊,轻轻的拭去泪水,“就是再不好,那也是亲生的,被打成那样,如何不心疼。”

顾镇是真心疼,林向阳就是被他亲大哥派人打断了腿。

顾镇当然想去看看那孩子,因为很多事情,需要林向阳来解疑,只是荀府的不让,只说在家里养伤,可到底怎么养,就不得而知了。

想想荀府平日里对那孩子的态度,顾镇实在是为他担忧。

让顾镇奇怪的是,一个月过去了,他托人打听的事,竟然没有半点音讯。

顾镇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大活人,青天白日的被抢走,居然一点消息都查不到?

在这金陵城里,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顾镇确定了,那些人是有意隐瞒。

顾镇坐在李府的大厅里就是不走,对着自己的老友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所以然来。

那李大人扶额叹息不止。

顾镇:“到底为什么不能说?”

许久,李大人才道:“今日早朝,皇上又震怒了。”

顾镇气道:“他隔三差五的就这样,念真兄,别岔开话题,你到底查出来什么?”

李大人:“是啊,一个多月了,皇上总是隔三差五的发火,不知是谁惹的他不高兴,迁怒了我们这帮臣子。”

顾镇道:“念真,我们不谈皇上,只说林安歌,他也是我的儿子,已经丢了一个多月了,知道我有多心急吗?”

李大人:“哦,也一个多月了,皇上也是一个多月啊。”

顾镇这才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盯着李大人半日,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那话里的意思。

李大人叹口气,“是那样的,别震惊了,我只能提醒到这里。”

顾镇:“不可能……安歌那孩子和皇上都没有见过面……”

李大人:“托人去宫里打听吧。”

数日之后,顾镇坐在书房,与他对立面的人,面带微笑道:“应该是住在月影宫的那位新人,可他什么住进去的,谁也不知道,那宫门一直锁着,也有人日夜看守,半个月前,好好的皇上发了一通火,命工匠把月影宫的宫墙加了几米高,都说是那里面的人惹怒了皇上……”说到这里,那人呵呵的一笑,或许觉得不可思议吧,“月影宫的太监宫女不多,也不同外人走动,听说每次皇上来,身边只有大总管德福公公跟着,您也知道,德福公公的嘴很紧,想从他那里打听点皇上的消息,比登天还难,所以月影宫的那位到底是不是林公子,也是很难说。”

“就这一个多月,皇上隔三差五的就生气,慢慢的我们也找到规律,确实和月影宫的那位有关。”

“这事连太皇太后都过问了,可也没见动月影宫。”

“月影宫偏僻,一般没有人从那里经过,我也是因为您要打听,所以三日前特特的走到那边,谁知远远的听到呼喊声,是从月影宫里发出来的,往前一走,就再不敢动了,因为我听到……那人喊着是咱们皇上的……名字,还说……咱们皇上是……疯子……”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怕远在皇宫的天子听到,从而降罪于他。

然而他想多了,别说是苏珏,就是近在咫尺的顾镇听的都有些费劲儿,可那人说的每句话,都如同轰隆隆的雷声,惊的他一身的冷汗。

不管是谁,敢这么直呼皇上的名字,那可是大不敬,会掉脑袋的。

顾镇突然笑了,口里说道:“那他不会是安歌,那孩子性子怯弱,平日里天佑的脸一黑,他就不敢吭声了,怎么可能胆大妄为的敢骂皇上呢?”

顾镇虽是这么说,可心里七上八下的,和那人一样,声音越说越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又自欺欺人。

那人笑道:“那就好,想来林公子不在皇宫。”

顾镇沉吟半日,方问道:“那位公子过的好吗?”

那人愣了愣,然后摇摇头,“您想想,他这般放肆的藐视皇威,没有赐死已然属于万幸,可是也没见皇上惩罚过他什么。”

顾镇没有再往下问,向那人道了谢,一人呆坐了许久,不经意看见躲在门口的小宝儿,立刻换上笑颜,招手道:“来。”

小宝儿乖乖的走来,眼巴巴的看着顾镇。

顾镇摸了摸孩子的小脸,问道:“睡醒了?”

小宝儿点点头。

顾镇双手撑着桌子起身,道:“那咱们就进宫求求皇上,看他能不能派人找你阿爹。”

皇宫内,紫霞阁里苏珏慵懒的靠在榻子上看奏折,耳里却听着顾镇老泪纵横的哭诉,“……在朗朗乾坤下,老臣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被人抢走了,已经失踪一个多月,生死未卜,官也报了,人也托了不少,可就是没有半点消息,也确实没有办法了,所以只能带着孙儿来求皇上,请皇上给老臣做主,小宝儿,快,再给皇上磕头。”

孩子早就哭成泪人,听顾镇的话,不停的磕头。

德福在旁边看着,只见苏珏的眉头越来越紧,吓得大气不敢喘,只得一个劲儿的给顾镇使眼色。

苏珏终于从奏折中抬起头来,那酝酿着风暴的眸子没人敢直视,狠狠的吐出一口气,平静道:“知道了,朕会派人寻找。”

小宝儿听了,喜极而泣,眼睛从忧郁黯然一下子变得明亮闪耀,又“通通通”的三个响头。

顾镇停了许久,恳求道:“皇上,若是找着了,就让孩子见一见安歌,安歌也能放心。”

苏珏将手中的折子一扔,却没有说话。

那压迫的气场让顾镇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再多说一句,便要承受雷霆之怒,叩拜之后,缓慢的扶着地砖努力的要起身。

小宝儿跟着也起来,特别懂事的扶顾镇。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急匆匆的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的禀告:“皇上……月影宫……”

苏珏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放肆。”

那小太监惶恐的住了口,跪趴在地上的身体抖个不停。

殿中的气氛也因为这两个字变得紧张和压抑。

顾镇明白,苏珏是不想让他听到关于月影宫的一切。

于是拉着孩子的小手慢慢的往后退。

就在这一步两步的退时,那小太监不知怎么就生出勇气来,禀道:“……皇上……公子自杀了……”

第96章:第 96 章

就在这一步两步的退时,那小太监不知怎么就生出勇气来,禀道:“……皇上……公子自杀了……”

顾镇猛然的停住了脚,心脏“怦怦”的乱撞,然后自欺欺人的想道:那位公子不一定是林安歌啊。

顾镇抬头看苏珏,只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就跟听到“皇上该用膳”这样平常的话。

殿内安静的像时光静止,这让顾镇遍体生寒。

还是德福问道:“御医去了吗?”

那太监胆战心惊的道:“已经去请了,皇后娘娘也去了月影宫。”

德福看了看苏珏,又问那太监,“为什么去禀告皇后娘娘?”

“奴才来的路上,遇见皇后娘娘,娘娘问为什么这般慌慌张张,奴才当时已经乱了神,就如实说了,皇后娘娘说赶紧的让奴才禀告皇上,然后皇后娘娘摆驾月影宫。”

这时苏珏将手中的笔狠狠的砸在桌子上,墨汁四溅,仿佛黑色的血滴。

德福不敢再问。

又陷入可怕的安静之中,几乎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是那么的慌乱。

顾镇慢慢的回过神,低头去看小宝儿,只见孩子仰着小脸,迷茫又惊恐的看着他,额头上已然渗出一片血,显得触目惊心。

殿内的地砖又硬又冰,想起刚才孩子磕头的声响,应该很疼吧。

一定很疼,可孩子一声没吭,还是不停的磕头,因为他想见他的阿爹,他以为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定能找到阿爹。

殊不知他才是始作俑者。

可再也见不到了,那才会更疼。

顾镇强忍着泪,他不能让孩子看到那一幕,太残忍了,孩子会受不了,于是轻轻的擦了擦小宝儿额上的血,低声道:“回吧,我们回家等。”

指腹的触碰,让伤口更疼,小宝儿面露痛苦的神情,可依然没有掉眼泪,拉着顾镇的手,一老一小,默默的走出这紫霞阁。

真是应景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此时却下起了秋雨,伴着凉风,更添凄凉萧条。

他们在长廊下静静的站着。

顾镇不说话。

孩子一直仰着头看他,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找到某种答案。

他们身后的紫霞阁依然是静悄悄,许久,听到德福的声音,“皇上……当心……皇上……”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顾镇忙领着小宝儿站到边上,躬身低着头,看着一双一双靴子从他的眼前急匆匆的经过。

“起轿……”

随着德福的一声高喊,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顾镇这才抬起头,他知道苏珏去哪儿,很想跟着过去看看,要不然,他的那颗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用小火慢慢的煎熬着似的。

可他不能,他怕孩子看到。

“雨不大,咱们回。”

小宝儿点头。

他们走进雨中,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对面跑来,给他们撑着伞,“顾大人,德福公公特特的让奴才过来问问您,要不……您再等等出宫吧。”

顾镇的脚步顿住了,尽管他猜到了,可是还是有希望,但这句话无疑把他的那一丁点的侥幸都粉碎了。

林安歌就在月影宫。

那位自杀的公子就是林安歌。

顾镇面上极致的悲痛感染着孩子,小宝儿摇着他的手臂,然后往下拽,点着脚尖伸长手臂,企图去给顾镇擦泪。

顾镇觉得情绪控制的很好,却没想到落泪了,强硬的让自己笑起来,“雨水溅到了脸上啦”。

小太监在一旁看着,觉得顾大人这笑的比哭还痛苦,后又听道:“不等了,不等了,孩子太小,怕受不了,又下着雨,我们还是回去吧。”

顾镇回到府邸,当着孩子的面又给顾墨轩写了封家书。

小宝儿趴在书桌上看,他认得字不多,可爹爹和阿爹的名字认得,那是他第一次学写字,顾墨轩手把手的教他写下三个人的名字。

那时林安歌就坐在他们对面,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他。

“顾—天—佑—”

小宝儿跟着念:“顾—天—佑—”

“林—安—歌—”

小宝儿:“林—安—歌—”

林安歌:“顾—宝—林—”

小宝儿甜甜的笑着,干净清澈的眸子透着一股灵气,那是天真烂漫,调皮道:“我知道,爹爹是顾,阿爹是林,我们是你们的好宝贝,所以叫顾宝林。”说完,他们都笑了,那笑容里的甜蜜和幸福,满满的都能溢出来。

小宝儿想着想着,眼泪哗哗的往下流,又怕顾镇看到,忙用手背抹干净,然后规规矩矩的继续看。

顾镇写写停停,停停写写。

小宝儿觉得爷爷今日和往日不同,很悲伤,又像丢了魂。

顾镇终于放下笔,眼睛从纸上转到小宝儿脸上,苦笑道:“看懂了吗?”

小宝儿摇摇头。

顾镇道:“我让你爹爹快点回来,说他的小宝儿想他了。”

小宝儿用力的点点头。

顾镇将信交给下人,道:“一定送到三公子手中。”

那人犹豫了一下,才道:“是。”

顾镇想去打听一下月影宫的消息,此刻却不能,孩子一刻也不离开他。

可顾镇一坐下就会想,想林安歌为什么在进宫一月多要自杀?

是很痛苦吧,又或者是绝望了,要不然他那么爱顾墨轩和小宝儿,怎么可能狠心的丢下他们?

又想到皇上那时的神情,是冷漠?还是不在意?

应该是无所谓吧,有道是无情最是帝王家。

林安歌那孩子在这一个多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难道仅仅是因为顾墨轩当年舍下他们的兄弟情,从而怨恨林安歌?

可这跟林安歌有什么关系?

顾镇不禁想起他未见到林安歌时,也是恨了他六年,顾镇长吁短叹了一番。

这时,白露来了,给小宝儿做了一身新衣服。

顾镇发现了,小宝儿对府里所有人都不理不睬,除了白露。

小宝儿乖乖的让白露给他换衣服,顾镇当时还想,若林安歌真的……

顾墨轩将来又有自己的孩子,段青未必能容的下小宝儿,少不得这孩子将来受苦,假如小宝儿真没人疼了,如今见孩子和白露相处的很融洽,倒可以让二房收了做儿子,哦,还是不行,小宝儿对顾墨笙好像有很大的敌意。

也是,林安歌所有的不好,都会从顾墨笙嘴里说出来的,小宝儿怎么可能对他有好感呢。

想到这里,顾镇又是一声哀叹,直到孩子穿好新衣服站到他的面前,顾镇才回过神,强笑道:“真好看。”

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是老夫人找他。

顾镇想一定是林安歌的事情吧,这样定不能带着小宝儿。

可孩子已经牵住他的手。

顾镇和蔼道:“小宝儿,和你二伯母玩会儿,爷爷一会子就回来。”

小宝儿摇摇头,另一只小手也拉着顾镇苍老的手。

顾镇一看到孩子那双期待又忧郁的眸子,就不忍心。

白露笑着道:“小宝儿,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等爷爷好不好?”

小宝儿依然摇摇头。

白露又哄又劝,又讲了半日的道理,孩子这才不情愿的点点头。

顾镇夸道:“真懂事。”

顾镇来到上房,里面除了老夫人、胡氏,还有刚才派出去送信的人,那人见到顾镇,忙把头垂的更低。

老夫人正色道:“你就是做父亲的,如今天佑好不容易走到正轨,你却要把他拉回来。”

顾镇道:“可是安歌……”

老夫人打断道:“他本就不应该存在,天佑新婚燕尔,小两口不知该多美满,说不定早就把林安歌忘了一干二净,就算是心里还有他,回来不见林安歌,慢慢的也就会忘了,世人打小都这么过来的,谁还会真的爱谁一辈子呢?”

顾镇沉默了。

老夫人:“天佑到底是年轻,被林安歌迷惑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了,我们应该帮他,你怎么倒害他呢?”

胡氏忙点点头。

顾镇则是叹息道:“母亲的意思,我们就不管安歌了?”

胡氏道:“昨日我已经进宫问过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月影宫的那位确实是林安歌,可人家在皇宫里挺好的啊,皇上又宠他,林安歌吧,只要是别人对他好点,他就什么事都能做,当年咱们天佑不是用半个馒头,他就……”说到这里,胡氏突然停住了,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妥,“总之啊,人家和皇上两厢情愿,好的很,我们就不要生事了。”

顾镇笑了,这就是是他的发妻,当年是那么的善良贤惠的人啊,是什么时候变了?

“两厢情愿?”顾镇轻轻的问,而后突然间提高嗓门,吼道:“那安歌为什么会自杀?”

老夫人和胡氏已然在顾镇的家书里知道了此事,所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道:“太皇太后说他总是和皇上闹,想来是与皇上使性子罢了,未必就是真的。”

顾镇无力再说什么,眸光从他的母亲和妻子之间流转,突然间灵光一闪,他终于知道了原因,知道他的妻子为什么变得如此冷漠和自私,原来是跟着他的母亲久而久之就一样了,就像他们的长媳,已经在岁月中慢慢的脱胎换骨,成了标准的以大局为重的女主人。

老夫人道:“不能告诉天佑,他会伤心的,林安歌已然变了心,我们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天佑回来了,他就回心转意了不成,人啊,只有往高处爬,林安歌过了宫里的日子,怎么可能还看的上我们普通人家,再说天佑的性子,要是触怒了天威,那还了得,你巴巴的叫他回来,这不就是助他吗,索性等他陪着青丫头,好好在凤黎住一阵子,等他回来了,实在瞒不住了,我们再慢慢的说给他听,也许天佑会冷静对待,再说林安歌,如……”

后面的话,顾镇什么都听不见了,然后此事,似乎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告诉顾墨轩更是不妥,他现在只能等,还有派人打听一下,林安歌如今怎么样了?

第97章:梦1

一个多月前

林安歌昏昏沉沉的觉得躺在孤岛上,四周惊涛拍岸,冰冷如刀锋的海水落在他的身上,林安歌想躲,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耳边一直是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可就是醒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歌终于拼尽全力慢慢睁开眼睛,侧了一下身子,还好还好,不是在孤岛,而是躺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床上,意识慢慢回笼,心中一个声音在问:“我在哪儿?”

他望着明黄色的床帐,细看了一阵子上面的图案,才反应过来,哦,那个应该是龙吧,在云里若隐若现,想来刺绣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有种呼之欲出的错觉,一定在梦里吧。

林安歌起身,爬到床边,回头一看,不禁感叹,这床真大,比他们家里的床还大了许多。

林安歌慢慢的掀起床帐,小心翼翼的探出头,震惊的瞪大眸子,好美啊。

璀璨夺目、珠光宝气,可就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林安歌的脚刚站到地上,低头一看,胆怯的往里缩了缩,不知是什么地砖,又光又亮,像是一面镜子,又像是一潭清水,干净的一尘不染,林安歌生怕弄脏了它,只点着脚尖的往前走,仿佛踏在了一层薄薄的冰上,战战兢兢。

林安歌戒备的环顾四周,不禁感叹道:估计天上的宫殿怕都比不上吧。

林安歌走着走着,看到前面有个屏风,上面是山川河流,他想一定有出自名人之手,妙笔生花。

林安歌绕过它,又是一道门,如同在梦境中,推开走进。

林安歌当时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里有人。

他眼中的场景儿是这样:几个小姑娘穿着一样好看的衣裙,梳着同样的发髻,那些男子,同样穿戴一样,他们皆是微微躬身低头,像是宣告着自己是如何的卑微。

而正当中放着一张大书桌,上面案上堆着各种帖子信件。

桌子后面坐着一人,正低着头写字,想来他是这里的主人。

此时,林安歌的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看得不是很清楚,又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请问……我……怎么在这里?”

静悄悄的没人回答,林安歌有种自己是一缕幽魂,这些人根本就没有看见他的错觉。

林安歌不停的靠近,咦,想起来了,他是那个疯子,那个莫名其妙一直盯着他看的疯子。

林安歌不禁害怕了,往后退了几步,又见他旁边的人,惊讶不已,那日拿着圣旨念个不停的人就是他。

林安歌奇怪他怎么在这里,眸光不由又回到疯子身上。

他穿的是……林安歌自从醒来,反应的总是很迟钝,看了许久,才认得那人衣服上绣着是蟠龙。

林安歌震惊,眸光再次流转到那疯子的脸面上,细细的看着他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的五官。

林安歌突然间睁大眼睛,惊恐万状,他终于想起来了。

对,有天晚上,他陪着孩子买红豆油糕,遇见的就是他,记得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跟天仙的公子,记得记得……

记得什么呢?

记得记得……

林安歌脑子一片混乱,觉得什么都清晰,又什么都模糊,他急于想抓住一点,然后抽丝剥茧的找到头绪。

可到底记得什么呢?

对,记得晚上顾墨轩对他说,那人是……皇上。

林安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全身抖个不停,他满脑子斟酌着说什么,可面对着天下最尊贵的人,普通如草芥的林安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勇气出声。

只是过了半日,仍旧是安静的如一片死水。

林安歌倍受煎熬,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胆怯的看着九五之尊,颤巍巍的道:“……皇上……您是要找天佑吗?”

“……”

“……他去凤黎了……”

“……”

“……我回去了,孩子们不见我,怕是已经吓坏了……”

“……”

林安歌像是自言自语,殿内所有的人像是不存在似的,或许是他根本不存在。

林安歌越来越惧、越来越慌、越来越冷,冷的他全身发抖,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安歌:“……我回去了……”

苏珏仍然连眸子都不曾抬过一下,太监宫女更是如雕像一般,站着一动不动。

林安歌不能再犹豫了,起身慢慢的往后退,退啊退啊,见他们仍旧没有什么反应,突然迅速的转身朝着门奔去。

此时的林安歌天真的以为,他能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冷的连一点人气都没有的地方。

到了门口,只要跨出一步,他就能自由了,谁知站在外面的侍卫挡在了他的面前。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时的林安歌还没有疯,只见很有礼貌、又胆怯的道:“你们拦着我做什么?让我出去。”

侍卫自然没有开口回答。

林安歌只得回头用目光询问和恳求那个主宰万物之王。

还好皇上终于放下手中的笔,那双眸子慵懒的抬起来,如同狼眼一般,朝着德福微微的扬扬头。

德福行礼,声音极为和平又低微的道:“是,皇上。”紧接着朝着底下的太监和宫女挥挥手,他们便轻声的、有条不紊的低头躬身的往外退。

林安歌天真的以为他们是来告诉侍卫放他走。

这一刻,林安歌是心存着感激,是对那个发号施令的帝王感激着。

然而这辈子也就这么短暂的几乎没有的感激。

其它的,全是恨。

林安歌等到他们走近,要跟着一起出去,可每次要跨出去门槛时,那宫女太监总是抢在他的前面,直到他们退出门外,林安歌正要跟着出去时,那两个侍卫又将他拦住。

林安歌又急又气又怕,“我要出去。”

这时只听站在门外的德福低声道:“公子,不敢不敢。”说着往里推了推林安歌,自己往外退了几步,朝着两边的侍卫一挥手,然后满脸堆起了笑,对着林安歌好意的提醒道:“好好的伺候皇上,有你的好处。”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门已经冰冷无情的关住。

第98章:梦2

林安歌急忙将手伸出,正好夹在门缝中,十指连心,痛的他两眼落泪,“……等等……等等……我也要出去……不要关门……”

然而他的乞求根本没有,侍卫将门稍微打开后,德福不急不慢的把林安歌的手往里推,口中说着关怀备至的话语,“公子,仔细着手疼。”

厚重的大红门终究无情的关住,林安歌使劲儿的拍打,“为什么……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住我……放我出去……”

林安歌发疯的叫喊了半日,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绝望了,慢慢的冷静下来,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许久,然后凄然悲痛的转过身子,晃晃悠悠的朝苏珏走去,“……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苏珏支着下巴,玩味十足的盯着林安歌,冷笑道:“闹了这么久,才想到朕吗?”

林安歌最不善与人交谈,更何况对方是那么一位无比尊贵的人,云泥之别,这让林安歌一时不知所措,畏惧的低下头,躲避那满是侵略和嘲弄的眸光。

苏珏像是盯着自己的猎物,“怎么不回答,和天佑在一起这么久了,他没有教过你如何应对天子吗?”

林安歌错就错在太过诚实,愣愣的摇摇头。

一股无名之火在苏珏心头点燃,深深的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的问道:“天佑没和你提起过朕吗?”

林安歌先是摇摇头,思绪万千的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好像说过,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就忘记了,所以又点点头。

苏珏嗤笑一声,低声骂道:“傻子。”

林安歌听闻,心中想着:皇上怎么会说粗鲁的话呢?

被人当面责骂使得林安歌羞愧难当,更是低下脑袋,他不敢直视天颜,太可怕了,但皇上找他来到底何事?

林安歌疑惑不解、孤独无助,若是顾墨轩在他身边就好了,转念又一想,此时顾墨轩正陪着他的娇妻,不知多甜蜜快活,林安歌顿时间如万箭穿心,不由的眼中落泪。

此时的林安歌在苏珏眼中,一身似雪的白衣,如泼墨的黑发有些凌乱,脸颊微微泛红,并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这么看如水中的美玉,眼睛红肿,赤脚站在偌大的宫殿中,显得是那么的可怜和羸弱,仿佛从深山老林里刚刚幻化成人形的白兔精,无意中落入凡尘,又不幸掉在猎人的陷阱中。

苏珏天生没有怜悯之心,这只会激起他体内的施虐因子,他终于知道顾府的人为什么说他是妖精,果然是有道理。

苏珏月下初见林安歌时,也就是个五官端正的普通人;

再次见时,还是同样的人,却好看了许多;

这一次,居然能越看越赏心悦目。

苏珏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着林安歌,眸子中不明意味的火已然烧出了一片红,朝着林安歌招手道:“来。”

林安歌抬眸,旋即摇摇头,哀求道:“天佑让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他,皇上,您问完话了,就放我回去吧。”

林安歌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弱弱的,像是在冰天雪地迷失方向找不到归路的孩子。

苏珏还是招手,像是诱哄一只看上的小兽,“来,你来。”

林安歌不进反又退了几步,看着苏珏的笑容,给他一种恶魔在召唤他下地狱的错觉,更是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几乎哭道:“放我走吧,孩子们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了。”

苏珏显然没有了耐心,声音低沉,“你过来,我就让你回。”

林安歌相信了,他如履薄冰的往前一步一步艰难的走。

苏珏笑了,继续召唤着自己的猎物走进他的牢笼。

“来啊,再近些。”

林安歌只得又往前走了两步,“……有什么事情吗?”

苏珏招手,几乎是用温柔的声音道:“你离朕那么远做什么,来,再走近些。”

林安歌被这温柔吓的魂飞魄散,哆哆嗦嗦的道:“……不远了,挺近的……”

苏珏立即沉了脸,命令道:“过来。”

林安歌脸色苍白,整个人颤颤巍巍,口中却道:“……您说吧,我能听的到……”

苏珏突然一笑,“到朕的身边来”。

林安歌摇摇头。

苏珏挑眉道:“怕朕吃了你不成?”

林安歌还真怕,他眼中的皇上,像极了饿坏的狼,迫不及待的张牙舞爪要将他吞入腹中。

苏珏起身长臂一伸,将惊恐万状的林安歌拽在跟前,搂着他纤细的腰身,故意问道:“你怕什么?”

林安歌挣扎不已,“……没什么事情……就放我走吧……”

苏珏拉着他的手慢慢的往下移,在触摸到一处时,林安歌脸色大变,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挣脱开苏珏的束缚,转身往外狂奔,拼命的拍打门,“……放我出去……有没有人……放我出去……”

林安歌感觉到身后一股强大的压力,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谁站在他的背后,用尽全身力气撞门,“……放我出去……有没有人……放我出去……”

一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耳边吐着热气,极为暧昧的道:“告诉朕,你怕什么?”

林安歌被困在门与苏珏之间,一动不敢动的僵在那里,沉默半日,终于颤巍巍的吐出两个字,“怕你。”

“说说看,怕朕什么?”苏珏的唇在林安歌的颈窝处狠狠的吸了一口。

林安歌“啊”的一声,转过身子去推苏珏,除了顾墨轩,林安歌没有和任何一人有过这般亲密的行为,太不可思议,太羞愧难当,“……请您自重……”

林安歌很想说的有些气势冲冲,可他恐惧到了极限,以至于像极了撒娇。

苏珏听了,身子已然酥了半边,拿着林安歌的黑发在鼻尖闻了闻,“你到底怎么迷惑的天佑,让他抛弃一切,甚至胆大妄为的敢背叛朕。”

林安歌脑子空白,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发疯的又推又打又踢苏珏,“……放开我……放开我……”

苏珏还真就放开了,林安歌跑到一边,惊恐的看着他,大声喊道:“你想干什么……”

苏珏嗜血的一笑,不言不语的朝着他一步一步走来。

林安歌吓得转身就跑,只是还没跑两步,头发被被苏珏抓住,狠狠的往后一扯。

林安歌吃痛的摔到在地,等反应过来时,苏珏已经坐在他的身上,正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干什么?干……你……啊……”

话音未落,苏珏粗鲁的拽着林安歌的衣衫一件一件的撕扯……

第99章:这差事

次日早朝,大臣们时不时抬头偷偷瞄一眼他们的帝王,虽然又是震惊、又是疑惑、又是好奇,可谁也没有敢问。

苏珏很是烦躁,一连驳回了几个提议,又震怒骂了大臣是废物,然后甩袖退朝,气势汹汹的在宫里乱走。

德福可真猜不透他的皇上要去哪儿,只能跟在后面小跑才能勉强追到苏珏,一面还气喘吁吁的道:“皇上,太皇太后说,等您今日得了空闲,到永福宫坐一坐。”

“不去。”

德福小心翼翼的赔笑道:“……这样不好吧,想来是她老人家想您了……”

苏珏突然住了脚,转身冲着他怒道:“你让朕怎么见皇祖母。”

德福差一点就撞到苏珏,还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刹住了脚,他看看苏珏脸上的伤痕,尴尬的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几次张口都不知该说什么。

也是,从古到今,敢在床笫之欢时抓伤皇上,林安歌还是第一人。

苏珏骂道:“真没想到他如此胆大,竟然敢咬朕,简直就是野兽。”

身边的所有太监宫女皆把头垂的更低,屏声静气的站在自己的位置,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德福干笑了两声,嘴上说道:“是啊,太不知好歹。”

可心里想着昨晚进入寝殿时看到的惨不忍睹的场景儿,现在都心惊胆战,这野兽应该是皇上才对吧。

苏珏道:“你没见他那个样子,就跟发疯了一样,又不是女人,至于吗?”

德福:“……是啊。”

苏珏:“再说被朕宠幸,是他多大的恩宠,换成任何一人,哪个不是感恩戴德。”

德福:“是。”

苏珏越说越气,“可他呢,简直就是疯子。”

德福:“是。”

苏珏:“傻子。”

德福:“是。”

苏珏:“呆子。”

德福:“是。”

苏珏伸手给了德福一掌,“你除了会说是,还会说什么?”

德福低头哈腰的把脱口而出的半个“是”字硬生生的咽下去,然后憨憨的笑了起来。

不知哪里触动了苏珏的笑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皆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后又听他们的皇上吐出一个字,“蠢”。

德福忙堆起笑脸,“是。”心中想着:只是皇上高兴就好,骂一句又不掉块肉,简直就是恩德啊。

可是苏珏笑是笑了,可心头的怒气不减反增,索性去了惊鸿阁找无尘。

无尘一面给苏珏轻轻的涂抹药膏,一面微微着笑道:“惦记了半个多月,皇上可算是尝鲜了,这味道果然别出心裁啊。”

苏珏瞪了他一眼。

无尘便不敢再造次,柔声声的改口道:“想来是无知愚昧,皇上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苏珏听闻,便对德福问道:“他人呢?”

德福忙躬身道:“因皇上没吩咐,奴才就做主,将林公子送到承香居……”

苏珏刚端起茶盏,可在听到“承香居”三个字时,还没有送到嘴边的茶盏又重重的放到桌子上,“谁让你送到承香居,人多嘴杂的是怕别人不知道林安歌在宫里?”

德福“扑通”跪倒在地,磕头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这时无尘笑道:“要不让他来我这里,一定好好言周教言周教。”

苏珏不理,只对德福道:“哪个地方最偏僻,就把他安置在哪儿,朕不想让人知道皇宫里有林安歌这个人。”

德福忙道了几个“是”,正满脑子寻思着找地方,不想苏珏幽幽的开口道:“就月影宫。”

月影宫,处于皇宫最南边的一个被遗弃的宫殿,听说一到晚上,整个宫殿被满满的月色笼罩,远远看像天上的广寒宫,但这只是听说,没人见过,一来是太过偏僻,二来,到了晚上,能听到有人痛哭的声音,所以这些年来,没有人敢去那里,慢慢的演化成禁宫。

德福听闻,愣了一下,便立刻回过神,小心翼翼的道:“皇上,奴才看林公子不是胆大的人,若是到了月影宫,晚上吓着了怎么可好呢?”

苏珏冷笑道:“不是胆大的人?”

这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德福的心立刻就提到嗓子眼了,忙低头道:“是奴才多嘴,这就命人打扫。”

无尘无骨的靠在苏珏身上,笑着说道:“这样好,到时候不知怎么求着皇上让他离开月影宫。”

苏珏这才笑了,拿着无尘的下巴,“还是你最了解朕,他怎么样了?”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在问德福。

“奴才这就派人去问问。”

一盏茶的功夫,苏珏盯着回话的小太监,质疑道:“还没醒?”

派的这个小太监腿脚最快,名唤江十八,听皇上语气不悦,就打了冷颤,“……是。”

德福在一旁心中默念:昨晚伤成那样,能醒才怪呢?

可他嘴上不敢这么说,只规规矩矩的站着不动。

苏珏便不耐烦的挥挥手,起驾去了紫霞阁批阅折子,到了晌午时,又问了一句,“他该醒了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底下的太监就得跑断了腿,他先到承香居,才知道林安歌已然送去了月影宫,又噔噔噔的跑到那里,看了一眼,再往回跑,到了紫霞阁,才晓得皇上去了永寿宫,便又马不停蹄的去了那里,远远的就听到太皇太后惊呼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遇到刺客了?”

江十八又听到苏珏道:“……是猫抓的。”

江十八当时差点就笑出了声,惊慌的捂住嘴,悄悄的往外退,退到廊下,直到听不到里面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在这宫里,还是听不到最安全,又等了一顿饭的功夫,才见到皇上出来,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听了半日的训斥,这时候,江十八就开始犯难了,心中感叹道:我今日怎么寻了这份差事?

江十八到底是在御前伺候了几年,人还算机灵活泛,悄悄的凑到德福身边,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那德福便快步跟上苏珏,未语先笑道:“回皇上,林公子还没醒,想来是昨晚累着了。”

苏珏坐在步辇上,漫不经心的问道:“还睡着?”

德福看了一眼江十八,那小太监忙跑过来跪下回道:“是,刚才还睡着。”

“刚才?”

“是。”

“那现在呢?”

当时江十八就傻眼了,“……回……回皇上……奴才不知……”

苏珏幽幽的道:“再去瞧瞧,过来回朕。”

江十八:“……是,皇上。”

苏珏道:“去长安宫。”

德福:“是,皇上。”

然后高喊一声“起——”

步辇稳稳的抬起,江十八看看长长的队伍,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唉,谁让自己是奴才呢,这样想着,便抬腿往月影宫跑去,看了一眼,就往长安宫去,到了才知道皇上在紫霞阁,便又跑了过去,还没进去,一个太监笑着说道:“十八,今日的差事可真不错啊,尽在宫里闲逛呢。”

江十八白了一眼,懒得理他,“起开,我要回话呢,耽误了你可担当得起?”

那太监嘲笑了一番,“就为那个男人,你也太看得起他了,说不定皇上让你看看他醒了没有,是要问他的罪呢。”

江十八心中咯噔一下,昨日他正好当差,在御前见过林安歌,觉得他不像旁人说的那样,倒是个本分的人,今日又匆匆的看了两眼,只见他在床上,脸肿的失去了原来的面目,身边连个照看他的人都没有,更是可怜的不得了。

“……不……不会吧?”

江十八话是这么说,可人已经踏进宫门往里走,穿过长廊,绕过池子,看到殿外守门的太监,便笑呵呵的跑过去,“烦劳……”

那太监立刻“嘘”了一声,往里面努了努嘴,哨声道:“李大人和刘大人在里面商议政事。”

江十八“哦”了一声,垂头丧气的想着:看来今日的差事是完不了。

果然,等了两柱香的时辰,他才跪在苏珏面前,听到一句,“再去看看。”

江十八已经心理准备,很坦然的道:“是。”

这时德福道:“皇上,这都快一天了,若是还睡着,就唤醒林公子,也该进些饮食了。”

江十八心中猛烈的点头,可面上仍旧如常。

苏珏道:“不,朕就看看他能睡到什么时候。”

这是置气吗?

反正给德福和江十八是这种感觉。

德福又道:“那就让江十八在月影宫守着。”

江十八知道德福是好意,可是这好意他可真不想领这个情。

到了月影宫,已经夕阳西下,那几个打扫的宫人早就不知去了哪里,恐怕是躲起来了吧,毕竟这里的黑夜太恐怖了。

江十八走进殿内,只见林安歌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愣愣的看了一会儿,便故意的把椅子从那边拖到这边,发出刺耳的响声,企图吵醒沉睡的人。

可林安歌依旧无知无觉。

江十八又跳了几下,然后咳嗽了两声,再看林安歌时,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江十八垂头丧气的叹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说你呀,脑子缺根弦啊,他可是皇上啊,多少人想爬到龙床上,可你呢?”

“真不至于。”

“到头来吃苦的是你,看这张脸肿的,挨了估计十几下吧。”

“昨晚我们进去时,那血可真是……”

说到这里,江十八突然住了口,似乎不忍心说下去,停了半日,又疑惑的道:“咦,不对啊,顾大人说的你,是一个挺怯弱的人,怎么敢和皇上动起手呢?”

他口中的“顾大人”,自然是顾墨笙。

“不过你真厉害,我进宫这些年,凭他在宫外多叱咤风云、耀武扬威,可到了皇上面前,哪个不是诚惶诚恐啊。”

“唉,我也得劝劝你啊,男人和男人没那么认真,别看我在宫里,金陵城的事知道多着呢。”

“顾大人在皇上面前说你和顾三公子的事,我在一旁听了不少,反正我没感觉他有那么爱你。”

“要不然你在顾府受了那些委屈,他为什么还不舍金陵城的繁华,与你回……那个……那个……对,回逍遥居呢。”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鬼哭狼嚎声,吓得江十八一身冷汗,往窗外瞧了瞧,这时天色已暗,更觉得整个宫院诡异。

江十八缩了缩肩膀,回头看了看林安歌,“那个……我就不陪你了……想来今晚是不会醒了……我明日再来……”

话音未落,江十八就撒腿往外跑,等出了月影宫回头再看,哪里是传说中的广寒宫,这分明就是……阴森森的地狱。

想着皇上把林安歌一个人丢在这里,确定不是让他自生自灭吗?

江十八突然觉得自己特别不仗义,可又没有胆量回去。

正在纠结时,只听后面一阵脚步声,江十八顿时间心跳加速,全身上下瑟瑟发抖,差一点站不稳。

第100章:我醒了吗

“喂,江十八……”

江十八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转身看见来人,便堆起笑脸问何事。

几个太监提着灯笼过来,“德福公公让我们过来瞧瞧你,别吓破了胆。”

说完一阵哄笑。

江十八挺起胸来,“切”了一声,“有什么可怕的,我胆子大的很。”

一太监道:“那就好,德福公公也是这么说呢,所以今夜就让你守着月影宫的那位公子。”

江十八如遭雷击,跟个木头桩子愣在原地,像他这样在宫里的小人物,自然是能屈能伸,江十八当时就怂了,“别……别啊……刚才我是吹牛呢……”

另一太监道:“反正上面是这么吩咐的,我们就怎么传话,顺道来问问,林公子……醒了没?”

江十八明知道没什么用,但骨子里的奴才劲儿还是死皮赖脸的求了半日。

他们互相打趣了一会儿,那几个太监跟着江十八进了月影宫,见林安歌还睡着,就回去复命了。

整个月影宫就只剩下林安歌和他,江十八担惊受怕的一夜,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悬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伸了懒腰,见几个宫人进来打扫,因他是御前当差的人,地位自然比一般的宫人高很多,就开始趾高气扬的指挥起来。

这一上午坐在月影宫喝茶吃点心,倒是清闲舒适的很,唯一的跑腿就是隔段时间就去瞧一眼林安歌,直到了中午,江十八哼着小曲再一次的走进殿内,远远的往床上一望,习惯性的要转身往外走,可是刚走了两步,江十八突然定住了脚,然后慢慢的转过来,蹑手蹑脚的走近床沿边,差一点兴奋的跳起来,“哎呀,公子可算是醒了,怎么不叫奴才一声,好进来伺候您啊,来人,准备洗漱伺候……”

林安歌睁着眸子,空洞的看着一处,只静静的躺着,一动未动。

这边江十八还在热热闹闹的吩咐着,等一切准备就绪,再走到床边正要开口,傻眼了,林安歌又睡着了。

“唉……唉……公子……别啊……起来好歹喝口水呀……醒醒……”

江十八叫了半日,终于放弃了。

过了一段时间,林安歌又睁开眸子,江十八大喜,喋喋不休的说了半日,终于想起正事来,跑出去突然想到什么,就又跑回来,“公子想吃什么,奴才好让……公子……公子……您怎么又睡着了啊……”

江十八想着:还好转回来了,要不就这么莽撞的回了皇上,是算不算他欺君呢?

林安歌就这样时睡时醒一整天,江十八闹不清楚他这是算不算清醒,也不敢冒然的去禀报皇上,看来这晚上逃不掉在这里了,江十八昨晚吓得魂不附体,今夜便早早的有了准备,他要了许多蜡烛,天还没黑,就将整个宫殿点亮。

江十八同昨日一样趴在桌上,眼睛直直的盯着林安歌,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我家里穷,穷的都要饿死了,爹爹和娘亲没了办法,才把我卖了。”

“唉,中间倒了好几次,就卖进宫里做了太监。”

“我进了宫,才晓得原来世间这么多姿多彩,可这都与我无关。”

“我就是个奴才,要讨好宫里所有的人。”

“我见皇上的男宠,一个一个长的跟从上天下来似的,别提多好看了,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也长的那样该多好啊。”

“所以啊,我们都觉得你傻,你又没那么好看,年纪又大了,虽然看不出来,关键嘴还不甜,更不会撒娇卖乖,皇上都能宠幸你,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那晚你不该……要不然皇上也不会把你伤的这么重……”

江十八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也不一定,反正皇上挺恨你的,说是你夺走了他的兄弟……”

“唉,这个哪儿跟哪儿啊,我并不觉得是你的错,可他们都说是你的错,我想想啊……”

江十八仰着脑袋,做出努力思考的模样,“……要怪就怪顾三公子,当年就该把你接到金陵城,那么所有爱他的人就不会认为是你迷的顾三公子六年都不回家……”

“不对,你们就不该在一起,因为你太认真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你到了这里啊……就是来受罪的。”

“不过呢,你迷惑了顾三公子这些年,那就有能力让皇上也宠你。”

“吃了这次亏,醒来可不能犯傻了啊。”

“我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也猜不透他喜欢什么样儿的,反正你顺着点就行。”

“……”

“……”

“……”

江十八像是与老友聊天,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被冻醒了,便迷迷瞪瞪扶着桌子站起来准备找个毯子,走了一半,突然“哎呦……”一声,双手在自己的胸前来回拍打,只见林安歌两手抱膝而坐,“吓我一跳……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奴才一声?”

林安歌只静静的发呆。

“饿了吧?饿了也没吃的……”江十八本来是留着点心来,可他在和林安歌唠嗑时,不自觉的就吃完了,此时又愧又悔,心虚道:“……喝点水吧。”说着将一杯茶水端到林安歌的面前,可是过了半日,对方别说接了,似乎连听都没听到。

江十八:“不会是睡傻了吧?”

“……”

“快喝呀。”

“……”

“别真傻了吧。”

“……”

“真不喝?”

“……”

江十八说了半日,方觉得自己才跟傻子似的,无奈的放下杯子,语重心长的说道:“公子,真没什么,这是好事啊,没事啊。”

林安歌好似失了魂魄一般,木雕泥塑的坐在床上。

江十八不知该怎么劝,索性也不说话了,反正明日一早回了皇上,他的这个差事也算是完成了,这样想来,便坐在椅子上支着脑袋,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声音了。

这声音又低又哑又涩。

江十八立刻睁开眼,跑到床沿边,问:“公子,怎么了?”

林安歌喃喃自语:“我醒了吗?”

江十八必须弯下腰,将耳朵靠近林安歌,才能听清楚,一头雾水道:“醒了啊。”

过了半日,林安歌才道:“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江十八挠挠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要不再睡会儿?”

林安歌像个迷失方向且遇到难题的孩子,迷茫无助,“我醒了吗?”

“醒了。”

“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江十八又在这个问题卡住了,苦思冥想了半日,脑门一亮,有了好主意,堆起满脸奴才笑,哄着道:“公子,来,躺下,再睡会儿就能醒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扶着林安歌慢慢躺下,又拽拽被子、压压被角,“睡吧,睡足了才能醒啊。”

林安歌愣怔的看了江十八半日,方说道:“能醒就好。”

江十八:“好好,自然好。”

林安歌像是得到了某种承诺,慢慢的闭上眼睛。

江十八摸了摸林安歌的额头,叹口气,“怕是烧糊涂了吧。”心中又想着明日一定向德福公公求求情,好歹派个御医过来瞧瞧,就这么烧着不退,就不是傻子,怕也烧成傻子了。

好不容易苦挨到天明,江十八在紫霞阁外等啊等,终于能进去复命,可是跪在地上半天了,都没有听到皇上吭一声。

江十八心中琢磨着,不会是皇上已经想不起谁是林安歌了吧。

这个想法还没站住脚,苏珏可算是慢慢悠悠的开口道:“他说什么了?”

江十八细细的回想,便把昨晚夜里的情景儿说了一遍。

苏珏听了,嘴角勾起冷冷的一抹嘲笑,“朕还想着他要怎么闹腾呢,如今却这样,真是无趣。”说完拿起手中的折子继续看,“下去吧,等他好了,就安排侍寝。”

“是,皇上。”江十八是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道:“公子发着高烧,用不用派个御医是瞧瞧呢?”

苏珏冷冰冰的道:“不用,他不是挺有能耐吗?”

江十八想到林安歌,心里难受了一下,“是,皇上。”

“皇上,林公子早些好了,就能早些侍寝。”

这句话是德福说的,他口中的“皇上”和江十八的“皇上”几乎重叠,让江十八有总自己说的错觉,心脏怦怦的乱撞,生怕皇上发了火,自己遭殃。

苏珏眯起眸子想起了那晚的感觉,比起轻而易举,他更喜欢征服,于是点点头,“行,就让谢南星去。”

德福:“是,皇上。”

江十八特别的高兴,他觉得皇上很喜欢林公子,要不然怎么会让太医署最高职位的御医来呢?

他甚至做起了春秋大梦,不如就月影宫当差,将来说不准就是这里的掌事太监,如林安歌再得宠,那他……

这白日梦就此卡住,因为他看到给林安歌诊脉的谢南星,脸色越来越沉,江十八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想问又不敢打扰,急的他在一旁跟热锅上的蚂蚁。

谢南星终于松开按在林安歌腕脉上的手指,“烧了几日了?”

“今儿是第三日。”

谢南星正要责备,不想林安歌突然间睁开眸子,哑声道:“我醒了吗?”

谢南星疑惑。

江十八有了经验,忙道:“没有没有,公子再睡会儿,睡足了才能醒呀。”

林安歌失神的看了半日,便闭上眼睛。

江十八伸手做个请的动作,低声道:“谢大人……”

谢南星不动,只看着林安歌,半日终究叹息一声,这是来自“医者父母心”的怜悯和忧虑,正要起身,林安歌又睁开双眼,呆呆地看着谢南星,“我醒了。”

这句话尾声没有上扬,明显的是个肯定句,林安歌挣扎着坐起来,似乎是刚出生的婴儿,用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这陌生的世间,他慢慢的抬起手将自己的袖子往上撸,露出体无完肤的小臂,他看着看着,泪珠就“啪啪……”的直往下掉,“不是梦……不是梦……原来不是梦……我一直醒着……为什么不是梦……为什么不是梦……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苏珏……你这个疯子……”

第101章:梦醒

“不是梦……不是梦……原来不是梦……我一直醒着……为什么不是梦……为什么不是梦……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苏珏……你这个疯子……”

林安歌如疯如狂的一面喃喃自语,一面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差一点栽到地上,还好谢南星和江十八一边一个的扶住。

林安歌这才震惊的发现自己就跟个废人,全身软绵绵无力,身上每一处痛的像被车轱辘来来回回的碾压万遍似的,头又昏又沉又痛,他绝望的尖叫着,那声音凄惨悲伤。

江十八灵光一闪,才明白林安歌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问话,他以为做了个噩梦,又或者自己在梦中,才不断的问“我醒了吗”,当有人回“醒了”,林安歌自然迷茫和疑惑,既然不是在梦中,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所以刚才那句“我醒了”,林安歌是正真的清醒了。

江十八想到这里,生出怜悯之心,眼眶一热,“冷静点……公子……冷静……”

林安歌觉得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却还是轻而易举的被人扶着躺到床上,他眼睛赤红,脸色苍白,“……天佑呢?他在哪儿?我在这里几日了?”

前两个问题,江十八自动跳过,“公子来了三日,也有三日未进饮食,所以……”

“三日……三日……三日……”林安歌不停的反复。

江十八只得将后面的打住,回道:“是啊,都来了三日。”

“天佑呢?他知道吗?为什么不来接我?”话音未落,林安歌混乱的脑子突然间清醒了,原本千疮百孔的心又狠狠的被重物一击,哗啦啦的彻底碎了一地,从此以后,再无完整,“……他去凤黎了……和他的新娘,一起去了凤黎……”

江十八想着长痛不如短痛,让林安歌彻底断了顾墨轩的念头,因道:“是啊,顾三公子去凤黎了,听说已经上了船,离金陵城会越来越远,公子啊,别想他了,您现在进宫了,以后就不会再出去了……”

林安歌在听到“离金陵城会越来越远”之后,就什么也没听到了,他就像被顾墨轩带到了孤岛上,然后又残忍无情的遗弃在这里,如今满岛上都是凶残的猛兽,他该怎么办呢?

对,离开这里,去找他的孩子,再一起回家,等天佑回来。

想到最后一句时,他那支离破碎的心又掉进了冰湖,慢慢的往下沉,沉啊沉,沉到湖底的泥潭中,再也无法挣脱。

在一起六年了,他知道顾墨轩最在意的是什么,只要他同人讲话,或者是表现出哪怕是礼貌的热情,不管这人是谁,顾墨轩都会不高兴,这个情况愈演愈烈,以至于后来林安歌连逍遥居的门都不在踏出一步。

林安歌有时候也疑惑,顾墨轩为什么会对他这般的不放心,又或者这么,顾墨轩为什么会不信任他呢?

可每次这样想,林安歌都会被“他肯定是特别的爱我,所以才会这般在意”给说服。

林安歌何德何能,能让顾墨轩把他当成宝。

在这世上,也只有顾墨轩把他当成宝。

所以,他不能对不起他。

可如今他竟然和另外一个人……

顾墨轩知道了会不会更生气?

林安歌兀自的想啊想……

一定会,但不是生他的气,而是憎恨苏珏。

顾墨轩是爱他的,知道他所受的遭遇,只会更心疼他,更对他好。

他们还会和从前一样,在逍遥居幸福……还没想完,林安歌的思绪猛然间从梦幻中拉回到现实。

逍遥居……逍遥居还是他的家吗?

如今有了女主人,他又算什么呢?

林安歌悲从中来,大声哭出声来。

谢南星在宫里伺候各宫主子已然有三十多年,从来没有遇到像林安歌这般情景儿,一时间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儿,才忙命底下人拿来药箱,给林安歌施针。

江十八哪里知道林安歌的百转千回,还在一旁道:“公子,别哭啊,真没什么,宫里也有男宠,他们长得特别好看,比画上的还好看呢,皇上能宠幸您啊,真是……”

“住口。”谢南星怒道:“还不赶紧的按住他。”

林安歌虽然全身无力,但他还是不停的挣扎要从床上下来,弄得谢南星无法找准穴位。

江十八忙住了口,和太医署的宫人一起按住林安歌。

林安歌撕心裂肺的哭道:“你们干什么……放我出去……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疯子……一群疯子……我要告诉天佑……天佑……救救我……天佑……”

林安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渐渐的失去了知觉,昏睡过去。

这时江十八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低声咕哝道:“你这是何苦呢?伺候哪个男人不是伺候,当然是挑更好的啊……”说到这里,江十八停住了,朝着谢南星露出讨好的笑容,“谢大人,您咋这样看着奴才呢?”

谢南星的目光从江十八的脸上转到林安歌的脸上,平静的道:“他有旧疾,还没有康复,如今……这样……是雪上加霜……”谢南星也许走神了,停顿了片刻,才又接着道:“不能再受伤了……”

“……不能再受刺激了……”

“……也不能太过悲伤……”

“……更不能再激动……”

“……唉,反正就好好养着,静静的养着。”

谢南星是说一句,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什么难题,然后再交代下一句。

江十八是笑着一一应之,等谢南星收了针,便立刻上前赔笑问道:“谢大人……那个……问一句,公子什么时候可以侍寝?”

谢南星抬眸冷冷的看着江十八。

江十八被他这个眼神吓了一跳,不由的往后缩了缩肩,满脑子想着自己刚才的话,并没有什么错处啊。

“三个月后吧。”

江十八回神“啊”了一声,“那皇上早就忘了公子”。

谢南星突然为林安歌难过,特别的难过,难过的一刻都不想再这里停留,气哼一声甩袖而走。

江十八跟在后面,不甘心的问道:“谢大人,您是不是同奴才玩笑呢,他又不是女人,怎么还要三个月啊……”

谢南星停住了脚,怒道:“他有心痛症,如今已然犯病,且又高烧不退,你说用不用三个月?”

江十八见他这般,只想着是鄙视男宠的缘故,便不再询问此事,只唯唯诺诺的道:“是是,奴才不知公子有……这个……什么心痛症……呵呵……那就好好养着……吧。”

江十八一面说着,一面心里活动着,等目送着谢南星等人离去之后,便去了紫霞阁,拉着德福到外面,嘀嘀咕咕的求了半天。

德福望着天,道:“你做事灵活勤快,眼力价儿也不错,腿脚又麻利,本想着提拔一下你,给你寻个好差事,将来做月影宫的掌事人,也不必在御前挤不出个脑袋来。”

江十八低声道:“公公的好意奴才懂得,只是那月影宫……真没什么前途。”

德福冷笑道:“都说宁为鸡头毋为牛后,你倒要反着来。”

江十八听了,只低头哈腰的赔笑。

德福道:“考虑清楚了?”

江十八立刻表明心迹。

德福道:“得,既然这样,我就挑几个人过去。”

“是是。”

“不过呢,这两日就委屈你一下,先在那里当两日的差,等挑选好派过去了,你再回来。”

江十八喜得两眼弯弯,身子也弯的更低了,“这个自然,自然。”

德福又问了林安歌的状况。

江十八除了把谢南星的话一字不差的说了,林安歌醒来后的反应也说了。

德福笑着说道:“我说你怎么不愿意在月影宫当差,果真是没什么希望了。”

确实是没希望了,自这日起,林安歌摇摇晃晃的像一缕幽魂,扶着墙艰难的往外走,也没人拦他,反正走不了多远,他就累的趴在地上,然后继续爬啊爬,直到爬不动了,江十八再和两个太监把林安歌抬到床榻上,如此反复几次,江十八烦了,劝道:“公子啊,歇歇吧,没用的,您连月影宫的大门都走不到。”

林安歌绝望了,泪水流啊流,就在江十八转身的那瞬间,像抓住救命稻草起的抓住他的衣角,哀求道:“帮帮我,好不好?”

江十八不敢看林安歌的眸子,他怕看了就难受,所以眼睛盯在他衣角上的那双手。

看着看着,江十八就奇怪了,之前也没觉得这双手好看啊?

这个想法一在脑海里形成,江十八不禁就想到顾墨笙的话,林安歌确实是魅惑人的妖精,看得越久,就会觉得越美。

现在想想,果真如此,江十八努力的甩了甩脑袋瓜子,认真的道:“奴才可帮不了您啊。”

林安歌本就不抱多大期望,听了不觉多失望,他慢慢的松开手,身子缓缓的蜷缩起来。

江十八觉得自己太过残忍和无情,想在林安歌的面前挽回一点好印象,便语重心长的提醒道:“公子啊,不是奴才狠心,只是这宫里的人,没有谁帮谁,都得靠自己。”

“你看看你,饭不吃一粒,水不进一滴,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更何况你……还病着,连药都不喝。”

说到药,江十八更多无奈,“您现在没地位没恩宠,宫里面的人哪个都不会用心的,您赌气把药碗摔了,人家太医署的人是不会再巴巴的煎一回送过来。”

“如果您得到皇上的盛宠,那就又一回说了,您就任性把药扔它个一百次,只要没喝到肚子里,那太医署的人也会笑眯眯的、心甘情愿的再送来。”

“宫里就是这样,很是势利的呢。”

“像奴才这样的,真没有几个。”

江十八说到这里,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话扯远了,又拉回来道:“您想出去啊,咱先得把身子养好啊。”

“您说是不是?”

“身子好了,能走能跑的,还怕离不开这里吗?”

正在这时,恰好有太监送进药来,江十八拿起来,对着嘴吹了吹,问道:“公子,喝不喝?”

林安歌静静的躺在床上,像是没有听到。

江十八叹口气,刚要转身,那林安歌微微抬眸。

江十八大喜,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像哄孩子似的哄道:“喝了药才能好,好了就能走出这里啊。”说着将林安歌扶起,然后用勺子一口一口的喂他,“有些苦,等会儿奴才去给您寻些蜜饯来,好去去苦气。”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