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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 上——柠檬红豆沙

文案:

林安歌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只知道他爱顾墨轩,爱的义无反顾,爱的忘乎自我,爱的低到尘埃。

顾墨轩也爱林安歌,爱的自私、爱的霸道,爱的强势,恨不得把心掏给他。

就是让人理解不了的是,这么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把日子过得伤痕累累呢?

把旧文《忘不了》搬过来了,一面改一面发,希望宝宝们喜欢。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 因缘邂逅

主角:顾墨轩,林安歌 ┃ 配角:苏珏

第1章:冤家

近日,在魏国发生一件大事情,令全国百官和老百姓通通的颤了一颤,这好戏还没等着他们丰富的想象力让情节更加的跌宕起伏,这重头戏就自己上演了。

这件大事呢,就是风光无二的镇国将军府被抄了,皇家禁军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蚂蚁恐怕都难爬出去。

怕事胆小的呢,则是关紧自家的大门,藏在被子里,任外面什么惊涛拍岸、风云变幻,都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爱热闹不闲事大的,则是踮着脚尖,这时候就恨自己的脖子不够长啦,如果再长出个几尺长来好能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该多好啊,顶着大毒太阳在军队外面整整站到了天黑,都不喊一声累,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只见一阵骚动,以为是有什么好戏,激动的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只是又等了半日,平静了。

后来,明月高高挂起,照得黑色的大地更加的凄凉和沧桑,看热闹的人,有的没了耐性回家去了,有的则被家里人又是打又是骂又是拧着耳朵拉回家去。

总之,围观的人渐渐的少了,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总之等到了第二日,经曾辉煌威严的镇国将军府的大门上,已经贴上了白色的封条。

“听说,镇国将军的小儿子造反了。”

众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目瞪口呆,半日才从震的晕乎乎转的不知在哪儿的神情中缓过神来,“┄谁……谁啊?”

那人见众人这般大的反应,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斟酌了再斟酌,磕磕巴巴的说道:“就……就是顾老将军的……小公子……顾……顾墨轩啊。”

难怪大家反应如此强烈,想了整整一晚上的戏文,结果来了个最出其不意的结果。

顾墨轩造反?!?

哪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呀。

顾墨轩是谁?

就是因为他,金陵城连三岁娃娃都不用先生教,就知道有几个成语,什么“纨绔子弟”啦,什么“挥霍无度”等等,反正就是金陵城里游手好闲的贵族公子,每日只是享受繁华之地的温柔乡,用他的话,就是“既然上天让我生在富贵之家,就是让我享受人间繁华,所以呀,不能辜负上天的美意”。

这话不知是谁就学到了顾老将军的耳朵里,气的是吹胡子瞪眼的直跺脚,还好人家的长子在旁劝了几句,这才消了顾老将军的气。

顾墨轩则是满不在乎,该怎么乐还怎么乐,从小的霸王,仗着祖母的疼爱,压根就没把他老子的话听到心里去,反正我就是这么个德行,左右有大哥二哥争气就行,他顾墨轩做不了什么大事,没有那个能耐,更没有那个权势之心。

怎么说呢,就是顾墨轩除了生的好,长的好,就是一无是处的寄生虫,非要从他身上找些优点,那就是会哄人。

什么人都会哄。

哄的祖母满脸笑的跟朵花似的,在外人面前直夸“在众多儿子孙儿中,只有我的天佑就懂事”。

老太太口中的“天佑”,自然就是顾墨轩的小名儿,意思不言而喻。

哄的娘亲的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哄的他大哥时不时在老爹面前替他说好话。

哄的姑娘们心都化了,恨不得非他不嫁。

哄的丫鬟小厮一心要伺候他到天荒地老。

总之是,不管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被顾墨轩哄的只想围着他转,就跟天上的太阳似的。

顾墨轩呢,也有他要围着的人。

这人不是贤王苏珏还会是谁。

这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与群分”,不用说,也是一个只贪图享乐的主儿,一样的淘气。

要说他两个怎么到一起的呢,这还得从小时候说起。

顾墨轩六岁的时候就领着一群年纪相仿的娃娃,把老师打跑了三个,气走了五个,再请先生,顾将军都是堆起笑脸求人,金陵城谁不想攀上高枝,可是一想起那混世小魔王,那脑袋都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顾将军是唉声叹气,偏巧不巧,皇帝家的二皇子苏珏选陪读,当时顾将军灵光一闪,索性把他家的混世小魔王送到皇宫里去,反正自己是管不了了,让别人去管吧,眼不见心不烦。

谁成想,家里为这事闹的是鸡飞狗跳,老太太把儿子媳妇叫到跟前,是骂了又骂,顾墨轩则从小老虎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乖乖的窝在祖母的怀里,可怜兮兮的抹眼泪,哼哼唧唧的说:“我哪里都不去,就在祖母身边。”

老太太一听,又是“心肝儿”,又是“肉”的叫着哄着,当天就领着顾墨轩去永寿宫找太后,要把这件事情推了。

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微妙和……巧合。

老太太是刚进宫,对面就迎来浩浩荡荡的队伍,心中正嘀咕着坐在轿子里是哪位贵人,这不就看到不少熟人。

老太太看到对方,对方自然也看到她,忙停了轿,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从又奢华又气派的轿子里面出来,身上穿的带的,在太阳底下,差一点晃瞎了顾老太太的眼,嘴角抽了一抽,心中骂道:都这么大年纪,不知去和哪个宫里的贱人显摆。

这时,太后就说道:“哀家正要出宫找你,妹妹倒自己来了。”

这次顾老太太不禁嘴角抽了一抽,连眼角都抽了好几下。

这两位姨家姊妹手拉着手开始闲情逸致的逛起了御花园,扯东扯西的终于扯到了正题上。

几个来回,大家总算明白了,原来太后正是因为陪读的事情找老太太,为的是同一个目的,这下一拍即合,顾墨轩陪读事情就有这么拉倒了,两家老太太都随了心愿,皆大欢喜,多好啊,坏就坏在她们又聊了会儿的天,说着说着,火药味就越来越浓了,太后话里话外的是说顾墨轩太调皮,应该好好管教管教,让他吃吃苦,顾老太太不高兴了,说她家二皇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又生在皇家,多少人都看着呢,更应该好好管教才是,要不然将来怎么能服众。

宫人们是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忙忙拦下了她们的嘴官司。

顾老太太当时就黑了脸道:“天佑,我们回家。”

一句话把众人惊醒了,孩子呢?

两个孩子去哪儿了?

顿时乱成一团,太监宫女在御花园的各个角落里寻找。

不多时,贵妃来了……

紧接着,皇后来了……

后来,皇上来了……

然后,顾将军和他的夫人慌慌张张的也来了……

太后和顾老太太急的又是哭又是寻死。

众人又是劝又是拦,场面乱的让皇上和顾将军直皱眉。

哭着哭着,两位老太太就开始互相埋怨起来,正在不可开交之时,皇上忍不住的多了一句嘴,道:“左右是在宫里,丢不了。”

太后抬起手就开始打儿子,管他是不是九五至尊,口中道:“正因为是在宫里,才更觉得可怕,那些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哪个不怀着坏心,都想置我们死地……”

顾老太太一听,哭声就更大了,一个劲儿的叫“我的好孙儿啊,你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又向儿媳道歉,说着说着,也说到自己儿子身上,指着骂道:“都是你出的坏主意,要不然我会带着天佑进宫,天佑会被别人拐走吗?”

顾将军叹了口气,好吧,就知道最后会怪在他的头上,抬眼看看皇上,皇上再看看他,大有难兄难弟的无奈……

正在这时,一句激动都破了音儿的声音响起,“贤王回来了。”

“顾小公子也回来了。”

紧接着,两个小娃娃一脸茫然的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两位老人健步如飞的迎了上来,搂着自己的宝贝孙儿使劲儿的亲了又亲,如获珍宝。

皇上和顾将军问在哪儿找到的。

几个宫女太监把头几乎埋在胸口里去,半日才结结巴巴的道:“二殿下和顾小公子在……在学堂……”

听到这里时,两位老人则是迫不及待地夸赞道:“真是个好孩子,放了半日的假还要去学习……”

这时那宫女就不知该不该说后面的话了。

皇上翻了个白眼,心中想到: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顾将军也翻了个白眼,心中想着:绝不可能。

那宫女想想刚才见到这两位小祖宗惊心动魄的场景儿,再想想他们的日后生活,这顾小公子是绝对不能留在宫里,一咬牙,道:“不是学习,是在学堂的屋顶上打架。”

什么!?

太后和顾老太太赶紧的看看自己的孙儿身上有没有磕着碰着。

一个道:“走走走,你们赶紧走,往后再也不要进宫来。”

另一个道:“回回回,咱们快回,以后再也不进宫去。”

宫女太监们可算是松了口气,一个小霸王就够让他们每日提心吊胆的,再来一个,那不得要了他们的命,只是这口气儿还没完完全全的吐出来,那两个小娃娃居然抱在一起,哭着不分开。

众人围着又是一阵劝一阵哄啊,唉,又是一场大戏啊。

皇上和顾将军趁着儿空赶紧的离开。

皇上闷着头走了半日,怎么隐隐感觉,日后他的生活不好过呢?

果然,在老人和孙儿的战争中,后者永远是胜利者,顾墨轩从此如愿以偿的留在宫中成贤王的陪读,他们是同吃同睡,同来同往,时而好的不得了,一起调皮捣蛋想着鬼点欺负人,时而两个人又跟个仇人似的,打的是惊天动地。

总之是,没有一日是省心的。

皇上一见有人来告状,就脑门生疼,立刻传顾将军,“快把你的儿子领走吧,朕的皇宫都要被这两只小崽子拆了。”

顾将军则叹口气,无奈的道:“天佑在宫里我也不放心啊,我也想把儿子带回去,你说……怎么带?”

是啊,两个小娃娃每次互打时,所有人就跟有了希望似的,盼望着他们从此决绝,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可每次他们都失望的要死,小孩子的心思,在大人们的世界里真是不懂,人家是恼的快,好的更快,前一刻还相互咬着对方的胳膊不松口,后一刻就能笑着说道:“累了,咱们回去歇会儿。”说着两个小身影儿就跟个小野马似的,一溜风儿的不见了,留下一群宫娥太监在风中凌乱,回过神来,忙忙的跟过去,只见两个小娃娃在床上一起玩弄小玩具,咯咯笑个不停。

宫女太监们脸上的表情……还真不好形容啊。

第2章:看戏

顾墨轩不仅成了苏珏的陪读,他们还学着古人,对天磕了三个响头做了结拜兄弟,两人相互学习,竟是更加的淘气,双方父母哪个不后悔?只是太后和顾老太太喜欢的不得了,谁知长大了,居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但更出乎意料之外啊。

顾墨轩和苏珏聪明是聪明,但聪明都用在了吃喝玩乐上,对什么治理国家这些政事上,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所以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通通都道:“不会是冤枉的吧?”

那人似乎就在等这句话,立刻说道:“千真万确,不会有错,说不定这些年,顾墨轩都是装的。”

众人点点头,“也是,到底是将门啊,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野心?”

“真看不出来呀。”

“人家这叫韬光养晦。”

一阵哄笑之后,“他平时和那个什么什么贤王关系特别好,居然想要人家哥哥的皇位。”

“真是狼心狗肺。”

“是呀,是呀,我平时看他,就觉得他后脑勺有反骨,不是个好东西。”

众人皆赞同的点点头。

“我怎么听说,是贤王谋权篡位呀。”

“怎么可能?”

“人家贤王和皇上可是双生子,关系好着呢,绝对不可能。”

“对呀,你不要乱说,小心你的脑袋。”

众人皆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吃饭家伙。

半个月后,有关贤王谋反的传言越来越多,越说越真。

再过了一个月,就是另外一件大事情的发生。

顾氏一门连同谋反的官员一同在西街的菜市口斩首示众,谣言不攻自破,站在台下的人们对着台上经曾的大人物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哦,那个就是镇国将军啊,也就那个样子,我当有多威风凛凛呢。”

众人看着那位身穿肮脏囚服、白发凌乱的老人,没有半点的同情和怜悯,就跟看戏似的评头论足的发表自己的见解。

“若是我在那个位置,肯定比他做的好。”

“跪在他后面的那个,就是顾墨轩吧,呸,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哼,什么爹养什么样子的儿子,你以为他就没有反心了。”

“是啊,你看他一脸的奸相。”

“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呢?”

“怎么先皇没有看出来啊?”

底下的人们突然间都变的聪明了,指着上面的人挨个说了个遍,各个惋惜自己没有做官,要不然早就把这些奸臣杀了个干净。

众人说的是口干舌燥,过了半日,才发现,咦,果真没有苏珏,于是就有这样的话说出来了。

“我就说贤王怎么可能谋反呢?”

“对呀,除了皇上,就是贤王最大。”

“人家兄弟之间的关系好的呢。”

“……”

“……”

“……”

在众人热热闹闹的议论中,一句“时辰到”,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皆屏息静气。

“斩——”

这个字,太过于沉重和残忍。

顿时间,一些来送行的人哭倒一片。

众人听了,也不忍住纷纷落泪,也有些幸灾乐祸。

只是,人犯没有倒下,几个侩子手身中短箭倒下了。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突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有人劫法场了,快来人呀。”

顿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人们受到了惊吓,整整三日之后,才渐渐的恢复了知觉,看着满城贴着通缉逃犯的画像,又开始说话了。

“知道那天是谁劫法场吗?”

“是顾老将军的车夫。”

说完是一阵笑啊。

有的笑的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扶着墙;有的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看着墙上的一张画像,“真他妈的傻啊。”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忠诚。”

“我呸,忠个屁,真是个忠诚,他应该忠的是皇上呀,忠个将军,还不是反贼。”

“对对对……”

“你说他一个车夫凑什么热闹啊?”

“是啊,难道这样人家镇国将军就会看他一眼吗?还不是低贱的奴才吗?”

众人再看看另外两张,不禁惋惜道:“怎么偏偏把顾墨轩救走了呢?”

“谁说不是啊。”

“他是谁?”一人指着顾墨轩画像边上的那一张。

“他是顾老将军的大公子啊,叫顾宇轩。”

众人一阵点头,心中某个角落里嘀咕道:吃什么长大的,一家子都长的这般好看。

嘴上可都没有说出来,继续说道:“你们猜猜,他们能逃几天啊?”

一阵嗤笑后。

“我猜三天吧。”

“呸,这不已经三天了。”

“估计不到五天吧。”

“……”

“……”

五天后

“我猜十天之内,一定会抓捕归案,毕竟皇上派出去的人,很多,也很厉害。”

“……”

“……”

然而,十天后

“估计快了,不出一个月,顾墨轩一定会逮住的,毕竟皇上派出去的人,很多,也很……厉害的。”

“……”

“……”

一个月后

“你说顾墨轩能跑去哪里啊?”

“他的画像贴的全国都是,难道他们不上街吗?”

“不会是死了吧?”

“也许吧。”

“要不然,怎么会没有人发现他们呢?”

“……”

“……”

三个月后,在全国的每个城镇乡村里,都会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听说逃犯还没有抓住啊。”

“京城里的官员看来都是些废物。”

“是啊,那么多人,居然连三个人都抓不住,还有一个是马夫。”说到这里,声音不知为何压的很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听说这里有问题。”

众人异口同声的“哦”了一声,平时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字,此刻却变的很多不明意味的含义。

“居然一个人傻啦吧唧的去劫法场。”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神武将军吗?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说完,众人皆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句,“可是人家到底救走了镇国府的大公子和三公子,顾老将军也因为他而推迟行刑。”

众人狰狞又丑陋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这句话无疑像只无形的拳头,重重的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伸手整整自己的衣袖,有的则用脚踢地上的小石子,沉默……

安静……

尴尬……

就是没有人愿意散去,似乎他们说的话题还不够尽兴,终于有人忍不住挑了个头,“你们猜,他们会藏在哪里呀?”

众人立刻来了精神,大有一呼百应的架势,争着抢着接话,生怕再冷的场儿。

“不会在咱们镇上吧?”

“怎么会呢?三个大男人,这么明显,咱们长的眼睛难道是出气的吗?”

一阵笑声过后,一人道:“像顾墨轩这样的人,怎么好意思逃啊。”

“就是,要是我啊,就一头撞死。”

“估计是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唉,我听说贤王去了莽城。”

“为什么呀?在京城不是好好的吗?”

“哎,估计是因为顾墨轩吧,自己往日的好兄弟,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怎么好意思还在京城呆着呢,怎么面对自己的亲哥哥呀。”

“你看看人家贤王,再看看顾墨轩,呸。”

这一声刚落,一声婴儿的哭啼毫无预兆的响起,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满身阴郁之气的男人,正浑身颤抖的瞪着他们,如果眼睛能喷出火的话,估计在场的已经无一幸免的化成灰烬。

那人怀中的孩子太小,让人觉得是新生婴儿,不禁让众人起疑,问道:“你怎么抱着这么小的娃娃出来啊,不怕迎风吗?”

那男子衣服不错,就是……太脏太皱了,像是许久没有洗过换过,头发凌乱,胡子拉渣,给人第一感觉,就是个倒霉鬼,可是再看看他怀中的娃娃,想象力丰富的人们,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故事的雏形,脸上那是一个兴奋啊,佯装关切,低声问道:“怎么?媳妇跟人跑了?”

第3章:原来世间是这样

“怎么?媳妇跟人跑了?”

看似关心的问话,却充满了八卦。

那男子眸中的水汽渐渐的多了,眼看就装不下了。

众人一探究竟的神情越发的迫切和兴奋,“怎么回事呀?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听听。”

怀中的娃娃哭得脸都红了,却没有一个人在意,只那男子低头看了一眼,特别敷衍的轻轻的晃了一下,算是哄过了。

众人“啧啧”一阵,拿出说教的款儿来,义正言辞的说道:“我说大兄弟,虽说媳妇错了,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那男子听闻,皱起眉头,毫不掩饰厌恶之意,再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这些陌生的面孔,都让他觉得是那么的尖酸刻薄。

可众人以为自己说到点上,更加确定猜测是对的,表情可谓是千奇百态,拿着安慰的幌子预要扒开血淋淋的真相。

“是什么原因不想和你过呢?”

“是吵架了吗?”

“孩子看起来不到一个月啊,怎么能忍心丢下?”这句话其实就是说,“孩子还不到一个月就跟人跑了,可见你是有多差啊。”

那男子看着眼前的七嘴八舌带着虚假面具的人群,真想用拳头打他们满地找牙,但还是忍住了,愤愤的转身就走,身后还有人不甘心伸着脖子的问道:“是不是你不行的原因啊?”说完一阵哄笑。

那男子烦透这些人,回到客栈,迎接他的又是一群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的眼光。

那些目光如毒蛇虫蚁,让那男子既恶心又可笑,在掌柜开口之前,男子扔给他一锭银子就抱着孩子回到了客房,把门“啪”的一声关住,下意识的想把怀中的东西扔到床上,在千钧一发之际,才回过神来,怀中的不是“东西”,而是一个小生命,因为刚来到这满是混浊之气的世间而显得非常不适应和脆弱,所以他常常哭,于是,把小娃娃放到床上,那男子本身就笼罩在悲痛之中,看着孩子哭的撕心裂肺,更是把心打碎了一般,抱着头也哭出声来。

店小二的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到里面一大一小的哭声,忙去找掌柜,道:“就算是媳妇跑了,也不能在咱们客栈整日的鬼哭狼嚎呀,让别的客人怎么办,咱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掌柜在小二的抱怨声,三步并成一步的跑到门口,和往常一样,只敲了三下,管不管有没有人应,就会自动的推开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是关切又是为难又是同情又是无奈,道:“客官,有什么伤心事哭成这样?你看你们……只管哭,让别的客人还怎么休息呢。”

男子听见有人进来,便忙侧头抹了一把脸,硬是把悲伤的哭泣声憋回肚子里,稳了稳情绪,这才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看似十分和善可亲又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正露出慈祥如母亲的笑容望着他,只有他知道,那仅仅是一张骗人的面具,来这里,不是关心,只是趁着这机会,再多要些银两罢了,顺便再套出些话来,好出去说给那些感兴趣的人听,让他的生意锦上添花。

这男子就是不明白了,为什么别人对他就这么上心呢?他不就看起来非常痛苦吗,至于这般引人注目?

男子不喜欢拐弯抹角,更厌恶和这样虚伪又恶心的人打交道,便直接从包袱里拿出几锭银子放到桌子上,冷冷道:“我明日就走。”

掌柜一见银子,就眼睛就眯成一条缝,道:“客官误会了,我没有赶走你的意思,只是想来开导开导你,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呀……”

那人直接下了逐客令,道:“你可以走了。”

掌柜正要长篇大道一番,却让那人冷冰冰的打断,脸上登时僵住了,半日嘴角眼角抽了一抽,一只手慢慢的伸向桌子,等离那锭银子很近的距离时,那只手突然间加快速度一把抓住揣进怀里,整个动作就如同小偷一般,笑容重新爬到脸上,道:“客官好好休息。”然后退出,在关门的同时,狠狠的“呸”了一声。

小二哨声道:“掌柜,他要走了怎么办?咱们可没有白花花的银子了?”

掌柜一面掂量着手中的银子,一面嗤笑道:“滚就滚吧,反正这傻子在咱们这里才住了两日,已经白给了能住两个月的店钱,若是一直住下去,万一银子花光了,还懒在咱们这里就糟了,到那时再赶走就难了。”

小二跟着笑了起来,“还是掌柜英明啊。”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道:“他不会真是个傻子吧?”

掌柜被夸,便摇晃起他那肥头大耳,“应该是真傻,要不然怎么连银子都不懂怎么花,我一来,他就给,估计就是因为傻,他媳妇才不愿意给他过了。”

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容传了进来,里面的男人听得清清楚楚,估计一会儿,“因为是傻子,所以媳妇才跑”的结论就会像长了个翅膀,飞到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那男人苦笑,十九年了,他整整十九年,似乎才第一次这么直白清晰的认识这个世界,认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无聊到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情的人,并因为穿着长相,或是一个皱眉一声哭泣,而杜撰成一个有着因果关系的故事。

这位男子失神的望着窗外,想想以前的日子,恍若如梦,而现在就是地狱。

不,以前的生活,真的是梦,所以才美好,而此刻,梦醒了,才是真正的人间。

这人不是顾墨轩还会是谁。

话说顾墨轩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完全不是因为他有精明的头脑和灵敏的身手,更不是找到一个隐蔽又安全的地方躲藏,纯粹是蒙的、恰巧。

顾墨轩因为家庭变故,受不了打击,根本不想自己处在什么个危险情况,被马夫救走,又跟着顾宇轩逃了一段时间之后,只剩他一个人,便只顾着沉浸在伤心绝望中,管谁来抓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大摇大摆的走在大街上。

反而这样,让所有的官兵丝毫没有怀疑,而京城派出去的人,只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寻找,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到今天。

起初,顾墨轩一个人在街上恍恍荡荡,头不梳脸不洗,身上的衣服脏兮兮,走到哪里,哪儿就神奇的空出一片,所有异样的眼光纷纷射在他的身上,没有人关心这位失魂落魄的年轻公子究竟是遇到什么样儿的苦难,才变成这般落魄的模样,而只会指指点点说些风凉话,同时发出阵阵耻笑声。

后来,顾墨轩走着走着,累了蹲在一处阴凉处歇息之时,从天而降一枚铜钱,顾墨轩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小女孩站在他的面前,眨着水灵灵又大又黑的眼睛,甜甜的说道:“给你。”

这是顾墨轩逃亡以来,第一个对他真心实意的关切的人,顿时间眼眶一酸,努力的想把嘴角弯一弯,来表示谢意,但脸上的表情仿佛僵硬到一个高度,竟然做不了一点表情动作,突然间,一个尖刻的声音响起,“哎呀,你瞎跑什么,遇到坏人把你拐走怎么办?”说着弯下腰捡起那枚铜钱,阴阳怪气的对顾墨轩说道:“真好个意思,这么大的人,抢孩子的钱。”

顾墨轩无缘无故的被冤枉,却一点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满是感恩的看着那位如水做的小女孩。

小女孩被那女人拉走,时不时回头看他,忍不住的小声恳求道:“娘亲,那个乞丐哥哥好可怜啊,咱们给他个馒头吧。”

女人厉声教育道:“乞丐多着呢,他们都是骗子,都是坏人,故意装可怜骗人钱,以后你可不能再做蠢事了。”

小女孩回头看看顾墨轩,再转头对着自己的娘亲道:“嗯,知道了。”

顾墨轩看了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自己怎么又成了“乞丐”了,但又似乎明白了,哦,原来是这样啊,人之初,是怀着所有美好和善意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只是再后来,在大人的教育和培养下,才渐渐长大懂事,直到充满恶意和冷漠。

顾墨轩被当做乞丐,心中很是不平,于是拿起他大哥临走前给他的大包裹,从里面找出一件湛蓝色的华服,正转着脑袋寻个隐蔽的地方换了,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声,顾墨轩闻声而去,果真在拐弯处看到襁褓里的孩子。

顾墨轩四处看了看,哪里有人的影子,这才走进抱起婴孩。

想来是注定的缘分,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冲着顾墨轩笑。

婴儿的笑容就像是森林里的一股清泉,未染一粒尘埃,瞬间洗净了顾墨轩连日来的阴霾,就这么抱着再也放不下了。

顾墨轩想,一定是老天爷垂怜,见他一个人太孤苦了,便赐给他一个儿子,这样的好意,顾墨轩自然是欣然接受。

只是没过一会儿,顾墨轩算是明白了,老天爷未必全是好意,更多的……考验吧,或者是体会一下做爹爹的辛苦。

第4章:我要回京

顾墨轩手忙脚乱的哄了半日婴儿,人家可是一点都不领情,坚持不懈的“哇哇”大哭,仿佛要和他抗争到底,父子是前世的仇人,这句话一点都不假,管它是不是亲生的。

顾墨轩突然灵光一闪,只能硬着头皮再打开门,对着一直守在门口的小二道:“找位奶娘。”

小二两眼放绿光,像是夜幕里饿狼那贪婪凶残的眸子,弯弯的形成一条缝,立刻道:“好,只是……”

顾墨轩明白,便又拿出一锭银子。

小二狂喜,眼睛珠子在银子上扫来扫去,面上却保持着很是为难的神色,“现在不好找啊,只有大户人家才找奶娘,都是长期,像您……只孩子饿了才……反正是不好找……”

顾墨轩听着孩子撕心累肺的哭声,就跟有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肉,只觉的让孩子吃饱是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想都没想的就又拿出一锭银子,“麻烦你快点,孩子饿了。”

小二迫不及待的拿上银子,“这就去给您找。”话音中带着不明意味的笑容,一溜烟儿的跑了。

顾墨轩知道小二像逗傻子一样哄他的银子,心中既愤恨又气恼,却又无奈。

愤恨是因为小二,如此的欺负人;气恼却是因为自己,为什么又蠢又笨;而无奈,就太多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顾墨轩,从小到大,都有一大群人尽心尽责的为他打点,一点都不夸张的说,顾墨轩从来没有摸过银子银票,他想买什么东西,或是吃酒请客,自然是后面有人跟着付账,平时打赏属下,也只说一个“赏”字,至于怎么赏,就用不着他操心了,也从来没有问过。

所以,顾墨轩真的不知道住客栈需要多少银子,只知道给,掌柜的时不时来诉诉苦,话里话外是你家孩子太能哭,吵着他不能做生意,顾墨轩一听,怎能不愧疚呢,可自己又不会哄娃娃,怕掌柜撵他们走,因为他实在是懒得再去找客栈,便拿出银子,请掌柜担待些。

这一来二去,顾墨轩就是再不食人间烟火也算是明白了,掌柜和小二就是把他当成冤大头,变着法的从他这里要银子,所以,明天他就走。

奶娘很快就被小二带进来了,快到让顾墨轩觉得她就在门外候着,娃娃终于不哭了,顾墨轩也放下心来,他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可是没来没有抱过,更不知道怎么养活,便犹犹豫豫了半日,终于磕磕巴巴的道:“我能不能……”

那妇人和小二一个抬头一个转头的同时看向顾墨轩。

顾墨轩在他们又是警惕、又是探究、又是疑惑的目光中,那点勇气就化的无影无踪,剩下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咽到肚子里了。

妇人和小二看他半日不说话,对视了一下,然后小二的脸上又挂起了职业性灿烂的笑容,“客官,孩子喂饱了,也睡了。”

顾墨轩愣愣的点点头,正习惯性的去拿银子打赏一下,突然间不知怎么就开了窍,只“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小二是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顾墨轩像往常一样跟个傻子似的拿出银子,不觉的恼怒起来,那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凝固,不死心的再一次的“好意”的提醒道:“人家丢下自家的孩子大老远的跑来这里喂你家孩子,客官不表示一下啊。”

顾墨轩只觉的好笑,道:“我已经付过银子了。”

小二顿时间脸黑脖子粗,恶狠狠的“哼”了一声,待要说话还没出声之前,顾墨轩抢先开口商量道:“能不能……能不能……做小宝儿的奶娘?”

这句话当然是给妇人说的,顾墨轩也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合适,所以声音中有着隐隐不安,当然还有满满期待。

那妇人愣了半日,像是才听懂顾墨轩的话,想笑又不敢笑,只用力憋着脸通红。

顾墨轩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冒失了,那小二倒先开口了,冷嘲热讽的说道:“客官,那都是大户人家才有的,像你……”说到这里时停下来,上下打量顾墨轩一番,“你这样的条件……我劝您啊,还是赶紧把媳妇找回来吧,别想着没用的……”小二话里话外说顾墨轩别有用心,只是他不知道,顾墨轩的奶娘就有三个,更别说照顾他的丫鬟小厮不计其数。

顾墨轩烦躁的打断道:“我会给钱。”

小二轻蔑的笑了两声。

贾镇不悦,道:“你笑什么?”

小二道:“你一个男人,让女人住你家带孩子,这是什么意思?”

顾墨轩听闻,气得打颤,他坦坦荡荡,为什么这些小人就是用自己龌龊之心来想他,待要解释,又想到,凭什么给这些人做口舌之争,再说,不管你说什么,别人都不会相信,该怎么想还怎么想,没有半点用处,还会落个“越描越黑”的嫌疑,索性不理小二,只对着那妇人真诚的问道:“你愿意照顾小宝儿吗?”

那妇人笑着把孩子放到床上,起身道:“我还要照顾自己的孩子。”

顾墨轩知道会是这样,但不免还是有几分控制不住的失落,不死心的争取道:“你不用很累,只要小宝儿哭了哄哄他就行。”

小二见顾墨轩纠缠,便要撸起袖子,待要怎样还没怎样之时,顾墨轩又道:“我给你两锭银子,怎么样?”

话音刚落,小二的袖子不撸了,妇人的去意也开始动摇了,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开始盘算起来。

顾墨轩不知道雇佣一位奶娘得要多少银子,以为自己说的少了,便抬起手伸出三根指头,“那三锭银子?”

小二咽了唾沫,给了那妇人询问的眼神,然后道:“……呃……我们商量一下。”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顾墨轩见起了效果,便微微一笑,幽幽的吐出一个“好”字,身上散发出一种让小二和妇人不知为何有种云泥之别的错觉,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出去了。

顾墨轩摸了摸孩子的眉眼,自言自语道:“你长得好丑呀,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孩子像听懂似的,在睡梦中动了动身子表示抗议。

顾墨轩觉得特别好玩,不自觉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也渐渐的微微上扬,在这几个月里,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以后小宝儿有奶娘了,不会饿肚子。”

顾墨轩没有给孩子取名字,倒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有想到这点,就学着祖母唤他时的昵称,“只有小宝儿不嫌弃我,那我就做你爹爹吧,好不好啊?”

顾墨轩只有十九岁,可从他的语气中居然能听到满满的父爱。

“只是不知道做我的儿子,是不是你的福气?”

顾墨轩不由的嗤笑一声,若是在以前,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可是现在?

顾墨轩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做别人的爹爹,他不配。

顾墨轩想到自己的父亲,那才是真正的英雄,再瞧瞧自己,就是狗熊,不配做他的儿子。

这样想来,他这是不配为人子为人父,简直是名副其实的懦夫。

如今大哥回京去救爹爹,也不知怎么样了?

祖母、娘亲在哪里啊?现在肯定在哭吧?

还要他的几个哥哥嫂子、姐姐们,现在怎么样了?

顾墨轩想他们,想的心都裂了,恨不得立刻飞到他们身边,就算是受牢狱之苦,好歹他们在一起,只是顾墨轩答应过顾宇轩,一直往南走,到时候救出爹爹他们,就会去找他。

顾墨轩当然是不愿意,他没有勇气一个人面对恐惧,从小到大,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似乎还没有学会只剩下他一个人该怎么应对这既陌生又冷漠的世界。

但顾宇轩像是铁了心似的,任弟弟哭的悲痛欲绝的抱着自己的大腿不放,还是狠下心肠的丢下顾墨轩,和他们府邸的马夫扬鞭策马而去。

顾墨轩从地上爬起来,迈开两条大长腿,是追啊追,怎么可能追上千里驹。

顾墨轩总觉大哥是嫌弃他是累赘,只是这个想法很快被“他是最爱我的兄长”的说辞给否定。

只是想法一旦形成,就如同猛兽认识了路,不停的来,赶都赶不走。

顾墨轩又是愧疚又是自责,觉得自己特别阴暗,怎么能这样想大哥呢,简直是犯下不可原谅的罪孽。

顾墨轩想从小宠他爱他的大哥,想他所有的亲人,想想他们此刻在天牢里受的苦,顾墨轩就坐立难安,不,他要回金陵城去,就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做缩头乌龟,事情怎么的都是因他而起,虽然是冤枉的。

于是,当小二传来喜讯,说是那妇人答应了,然而顾墨轩则提了一个接近是笑话的要求,“可以和我一块回金陵城吗?”

小二嘴角眼角抽了一抽,跟见了鬼似的跑了,紧接着就传来掌柜的骂声。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呸,什么东西,也不照照镜子,什么德行,赖蛤蟆想吃天鹅,你配吗?”

第5章:冲突

顾墨轩不觉得是在骂他,就他的模样,在金陵城也是数一数二,只要他招招手,哪位姑娘不过来讨他欢心,“赖蛤蟆想吃天鹅”这种话,根本不会用到他的身上,虽然这样去想,顾墨轩还真就鬼使神差的去照了照桌上的铜镜,吓了一大跳,镜子里的人是谁?

脸颊因为过瘦而凹了进去,所以显得颧骨太高,下巴太尖,眼睛空洞无神,整个人焉了吧唧,毫无精神,有几缕头发垂在前额,又多了几分落魄,难怪官兵们人手一幅他的画像,居然没有一个人认出。

顾墨轩起初窃喜,以为是画师画的不像,偷看过几眼,得出的结论是画的太丑,现在看看,原来是画的美的不像本人。

顾墨轩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震惊的看了许久,那个神采飞扬、眉目如画的少年哪去了?

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瘦骨嶙峋的人到底是谁?

从打入天牢到逃难,这才仅仅三个月,就将一个人刀刻斧劈成另外一个模样。

顾墨轩对着镜子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推开门就往外跑,像是要逃离地狱一般,刚刚穿过大堂,猛然停住了脚,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转过身往回走,余光中看到那妇人站在掌柜身边,隐约可见白皙粉嫩的脸庞有几道泪痕,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掌柜的眼睛瞪的如铜铃一般,恨不得喷出三昧真火,把顾墨轩烧成灰烬。

顾墨轩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回到屋内,开始手脚发抖的慌慌张张收拾东西,正要抱起小宝儿,门被粗暴的踢开了,小二趾高气扬的叉着腰,“我们掌柜让你……”

顾墨轩抱起孩子,背起包裹,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出了门。

小二愣了愣,顿时间觉得失了面子,忙跟着出去,大声骂道:“让你滚。”

顾墨轩猛然停住了凌乱的脚步,原本无神的眸子眯了起来,一只手握成拳状,骨节微微泛白,缓缓的转过身来,面对着小二,寒声道:“你说什么?”

小二原本很有气势,不知为何,胆怯起来,侧头看了一眼掌柜,再将头转正看向贾镇,仅仅这一侧一回之间,对眼前的这个窝囊又倒霉的男人突然有种不认识的感觉,“……我……我说……”

小二对于自己莫名其妙的怂样很是丢人,立刻直起腰杆,指着顾墨轩道:“我们掌柜让你滚。”

顾墨轩答应过他大哥,凡遇到任何不平或委屈的事情,都不要逞一时快,现在他们不比往日,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所以这些天来,顾墨轩对别人的冷眼冷语、嘲笑讽刺,都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可此刻,就是忍不了了,满腔怒火难以抑制,想都没想,上前一脚踢在小二的心口处。

顾墨轩用的是全力,小二冷不防的被人踹了一脚,而且是毫无防备,“腾腾腾”的竟然退了七八步之外,愣是没有刹住闸的跌倒在地。

大厅上每个看闹热的人,皆是一脸震惊,他们万没想到,这个窝囊又软弱的男人居然会动粗,不过话又说回来,狗急还跳墙呢,而且刚才的那个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是练过,更是诧异。

小二脑子空白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意识,顿时间脸红快要烧起来了,又转变成黑色,全身抖个不停,像个炸毛的公鸡,尖叫的重复道:“你敢踢我?你竟敢踢我?”

顾墨轩冷冷的看着跳梁小丑的精彩表演,而且不屑一顾。

小二被同伙扶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到掌柜面前,“掌柜,他不是打我,他是在打你。”

不用小二挑唆,那掌柜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好歹是在自己的地盘,有人来撒野,还是大家公认的窝囊废,茶余饭后嘲笑的对象,简直是在打掌柜的脸面,不顾旁边妇人的阻拦,冲着手下人狠狠的吐出一个字,“打。”

这家客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伙计加起来也有十来号人,听到掌柜一声令下,便拿起家伙就往顾墨轩打去。

他们以往没少打吃霸王餐或是乞丐,几个人打一个人,哪里有吃亏的份啊,何况对面是一个瘦的跟个竹竿,十分憔悴不堪的人,再说他一手抱着婴儿,肩上背着包裹,怎么都占劣势。

其他客人一看有好戏,便很有默契的让出一片空地来,皆站在楼梯口、墙边冷眼旁观,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口相劝阻拦。

本以为是群殴顾墨轩,打的他满地找牙,满脸鼻涕眼泪鲜血的连连求饶的场面,却没想到,顾墨轩先是一侧身躲开一人的棍棒,顺势脚一伸又绊倒一人,那人的棍棒因为目标的猛然闪开而来不及收回,硬生生的打到自己人身上,绊倒那人在倒地同时,本能的抓住身边的人,由于惯性猛烈通通摔到。

众人看这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有几人闲事不够大还添了一把柴,拍手叫道:“好身手。”

掌柜气的吹胡子瞪眼的连连拍打着柜台,“打,给我往死里打。”

那妇人怕事情闹的不可收拾,再说自己的男人明里暗里的骗顾墨轩不少银子,说他打劫都不为过,妇人到底是心软和胆小怕事,再说多多少少有点愧欠之心,便劝道:“算了算了,撵走他就是。”

掌柜已经是头顶一座火山,要这么算了,以后还让他怎么在这片混,口中不停的在说“打。”

众人看出来了,顾墨轩不出手,只是一躲一闪一绊一退之间,就让这十来个人只错打自己人,还时不时撞到桌子椅子,摔了碗碟壶,场面是一片狼藉。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打架不是拼着蛮力,而是靠技巧和灵活。

只是他们不知道,顾墨轩之所以不出手,只是顾及怀中的娃娃,还有就是多多少少的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他现在的处境特殊。

小宝儿原本吃饱窝在顾墨轩的臂弯里睡的香甜,打闹声到底是吵醒了他,“哇哇”的哭了起来,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顾墨轩一听,刚才的愤怒就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一下子扁了,他大哥的话猛然想起,对,他还要回金陵城与家人团圆呢,便转身健步如飞的往外跑。

掌柜见他要跑,只怕自己心中的闷气难以发泄,恨的咬牙切齿,“追追,别让他跑了,摔坏的东西老子让他连本带利的吐出来,妈的,欺负到老子头上……”

在骂骂咧咧中,伙计们通通的追了出去。

顾墨轩出门后,没有跑几步,便运气一提,一跃而起翻过院墙,伙计们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皆笑着转身又回去了。

掌柜一看,身子几乎趴过柜台,便狂吼道:“去追啊,一群废物,追啊。”

那带头的小二道:“掌柜,他翻墙到咱们院子里了。”

这句话之后,在很长的时间里,那是一片安静……

安静……

安静啊……

不知是谁“噗嗤”一笑,众人便跟着哄笑起来,有的笑的拍桌子,有的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果真是脑子有问题,哈哈……”

“……哈哈,是啊,哈哈……逃还逃到人家家里去……哈哈……”

“哈哈……这不是自投罗网……哈哈……”

“……哈哈……”

“……哈哈……”

掌柜则在笑声中,领着伙计往后院走,一挥手,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搜。”

伙计们异口同声的说道:“是。”分头行动,去往各个角落寻找不提。

再说顾墨轩,从围墙上飞跃而下,突然间眼前一黑,不过瞬间又恢复光明,落地时身子不稳,脑袋也是晕乎乎的,气喘吁吁,顾墨轩只当是自己许久没有习武的缘故,再加上连日来心力交瘁,并没有在意,只晃了晃怀中的娃娃,道:“小宝儿啊,别哭,外面有人追咱们呢,你可不能帮着他们找到咱们啊。”

顾墨轩也就是这么念叨,还真没想到这孩子真就停止了哭声,顾墨轩低头,只见小宝儿微微咧嘴儿露出哄暖人心的笑容,顾墨轩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用脸颊蹭蹭孩子的额头,由衷的赞道:“好儿子。”

顾墨轩再抬头四处张望,凭着感觉顺着一条小道往前走,绕过天井,再转个弯,飘来阵阵炒菜的香味,走进拱门,原来是大户人家厨房的后门,正要绕过厨房,就听到一阵跑步声,“快,到厨房看看,让我逮着了,就把他剁了,敢踢老子……”

顾墨轩听出来那是小二的声音,正不知往哪里走,突然见一人走进他的视线,这人偏瘦,脸色像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没有光泽,眸子不大,鼻子不挺,嘴唇因缺水而显得干裂,总之五官都很一般,可组成在一起,就是不难看,可也说不上好看来,俗话说“人靠衣裳”,这人的衣服是过于寒酸,一看就知道穿了许多年,领口袖口都有破损,顾墨轩再看他背上那捆似乎比他还重的干柴,也能理解,原来是穷苦人家。

顾墨轩手疾眼快用另一只手捂住那人的口,威胁道:“敢出声我就杀了你。”声音虽低,却极有气势和威严。

第6章:初见

顾墨轩低声威胁道:“敢出声我就杀了你。”

那人一惊一吓,魂飞天外,呆若木鸡,好一会儿才知道点点头。

顾墨轩慢慢的放开捂在那人嘴上的手,再慢慢的后退,见他果然遵守承诺,不禁生出好感,再想自己刚才的行为,便有些愧疚,轻轻的点点头,不知道表达的是谢意多一些呢,还是歉意多一些。

那人紧张的也对着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二人脸上的表情,实在是难以形容,别提多尴尬和无措了,可是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幕,脸上都是满满的笑容,那种甜蜜而幸福的笑容。

顾墨轩和那人就这么怔怔的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叫骂声也越来越近,他二人这才回过神来。

顾墨轩抬头向四周看看,寻找逃走的路线,只是若是翻墙而出,听外面乱糟糟的声音,定会碰到,若是走进厨房,怕是那些厨子猛见他大呼小叫,岂不暴露他的行踪。

顾墨轩似乎走进一个死胡同,正想着大不了和他们打上一架,他就不信了,虽说平时不好好练功,总是想着怎么偷懒耍滑,可是倒底是练了有十来年了,师父还是大名鼎鼎的武状元——千秋月,他就是再不争气,也不可能连这几个人都拿不下吧。

再看看怀中的孩子,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他,万一伤了小宝儿,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时,心下焦急,就抬头看看眼前的那人,脑子里不知哪根弦抽筋儿了,居然有种冲动,让那人帮着他抱孩子,这个想法就那么一闪而过,被平日里那些冷眼旁观的人硬生生的给压了下去,人家凭什么帮你?

只见那人走到墙边,把背上的干柴放了下来,与原来的堆放在一起。

顾墨轩心下凄凉,低头看着小宝儿,道:“儿子,别怕啊,爹爹保护你。”站着笔直,抬头挺胸,等着小二等人前来,拼个你死我活。

那人听闻,拿着干柴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再看向他时,又是一愣,只是短短瞬间,怎么感觉此人身上莫名的多了一些不敢直视的气场,犹豫了许久,才弱弱的说道:“要不躲在……柴堆……里……”

那人原本就没有底气,见顾墨轩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他,就更加的紧张惶恐和忐忑不安,想着是不是出了坏主意,怎么让人家躲在柴堆里呢?正不知所措,顾墨轩声音发颤道:“好,多谢。”

那人顿时间松了口气,忙麻利的搬开一些干柴,让顾墨轩抱着孩子蹲在里面,再轻轻的把搬开的干柴挡住,又用一些稻草盖在上面,正在这时,小二等人已经提着木棍进来,都没有往这边看,就往厨房里冲。

那人双手轻轻发颤,手心里都是汗水,慢慢的站起身来,往另一边走去,抱起一堆干柴往厨房走去,只见那几人把能躲人的地方通通查了遍,翻的是乱七八糟,惹来厨子们的不满,小二不理,只问道:“有没有见一个又瘦又丑又老的男人抱着孩子进来。”

正是快开晚饭阶段,最是忙碌的时候,谁还顾的上这个,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生火的生火,当然,还有送柴的送柴,各个忙的是热火朝天,竟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们。

小二见被无视,心中又平添一把火,“啪啪”烧的更旺了,伸手把灶台上的一盘鸡蛋打翻,“问你们话呢,是聋了还是哑了?”

一厨子这才一面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一面烦躁的说道:“没有没有,你们赶紧走,客人还等着上菜呢,若是再迟,掌柜又要因为这个扣我们工钱。”

小二狠狠的踢了一下脚边的篮子,领着人气势汹汹的一面骂一面出了门,仍然是没有多看一眼周边,只是刚到拱门处,突然就停住了脚步。

顾墨轩原本见他们就要离开,刚要把悬挂在半空的心放下来时,不想小二转身用目光审视这个院子,顾墨轩那颗没有落下的心就又高高的悬了起来,躲在干柴后面,从漏缝中向外看,眼睛珠子再慢慢向下看着小宝儿,他不敢稍动,生怕发出一些微声响,而且惊动他们,只暗暗祈祷,小宝儿千万别哭,要不然他们就暴露了。

那小二等人转着脑袋看了半天,突然见一个穷了吧唧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便恶声恶气的问道:“见没见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抱着孩子?”

那人不知为何,竟然没有一点害怕,反而觉得好笑,摇摇头。

小二等人继续去别的地方寻找,那人觉得他们永远不会找到,原因很简单啊,说的一点都不准确,刚才他见的那个人,可一点都不老,相反的是位年轻的公子。

丑?那人低头浅笑,虽然是有点不修边幅,看起来邋里邋遢,可也挡不住眉宇间俊美。

那人见他们走远,赶紧把干柴挪开。

顾墨轩出来,对那人更是感激不尽,就是万语千言,也难以表达此时的心情,只能弯弯腰,化成两个字,“多谢。”

那人好心道:“快走吧。”

自从顾家落难,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让顾墨轩心中暖洋洋的,眼眶一酸,居然落泪了。

那人如何知道顾墨轩的心思,只想着他是无路可走的缘故,便道:“要不你跟我去柴房吧,那里没有人。”

贾镇更是感动,管的丢不丢人,那眼泪掉的更猛烈了。

那人见状,无所适从,惊慌不已,又不会劝人哄人,更怕有人突然从厨房出来发现顾墨轩,道:“到了晚上,等他们都歇息了,我们就可以出去。”

顾墨轩猛的点头,便跟着那人出了拱门,从侧边的一个小门进去,居然是一个空间,四周是墙,没有屋顶,只有一面门,全都堆放着木头,还有一把斧头,想来是劈柴用的,这里就是那人口中的“柴房”吧。

顾墨轩随便坐到一根木头上,顿时间觉得腰酸背痛,又找了个舒服的坐姿,靠在劈好的柴堆上,竟然觉得比世上任何软榻还要舒服,道:“我叫……天佑,今日多谢公子相救。”

那人像是不太会与人打交道,总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忙道:“我叫林安歌,没事没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顾墨轩以为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却怎么都没有想到,日后会纠缠一生。

林安歌时不时偷瞄顾墨轩怀中的婴孩儿,欲言又止。

顾墨轩见他这般,便解释道:“他是我捡来的孩子。”

林安歌先是一愣,后只发两个单音节字,“啊……哦……”

顾墨轩以为他会向其他人一样,问这问那,无非就是证实“这孩子是他捡来的”是谎言,却没想接下来,是……一片安静。

顾墨轩不知为何,在沉默许久之后,又郑重的说道:“是真的。”

林安歌更是一头雾水,“啊……什么是真的?”

顾墨轩道:“小宝儿真的是我捡来的。”

林安歌更是迷茫,心中不明白他为何再次强调。

别说是林安歌,就是顾墨轩自己都无法解释。

林安歌道:“哦,知道。”

顾墨轩直直的凝望着林安歌,这才发现他的右眼角下有一颗泪痣,反问道:“你相信?”

林安歌点点头。

顾墨轩眸子上像是一下子泼了一盆清水,眼看就要溢出来,立刻低头用手背抹了一下,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感动,终于有人相信了他的话,顾墨轩一个人在寒冷和质疑中走的太久了,林安歌像是冬日的暖阳,驱走他身上所有的冰冷,半日酝酿了两个字,“多谢。”

林安歌不觉的此人奇怪,只想着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才会变得这般敏感和脆弱,于是更加同情和怜悯,可他从来不会劝慰,苦想了半晌儿,才说了一句哪里都不沾边的话,“孩子睡着了啊。”

顾墨轩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嗯,睡的真香啊。”

顾墨轩羡慕小宝儿,完全不知愁滋味,他想他永远不要尝苦的滋味,那么顾墨轩必须为小宝儿遮起一片天地,就像他父亲那样,但看他现在的情景儿,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一定要回金陵城伸冤,他没有谋反,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灭九族的罪名呢?既然新帝当天收回成命,将他的亲人重押回天牢,想来是知道了某些疑点,要不然大哥为什么突然要回去,定是这个原因。

顾墨轩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呢?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林安歌已经把劈成的干柴用一根麻绳捆绑在一起,顾墨轩想去帮忙,就是身子沉沉的不想动弹,嘴上说要我来吧,可是根本没有伸手的意思。

林安歌自然是说不用,麻利的背了起来,道:“我送过去再来。”

顾墨轩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特别的虚伪,估计林安歌也是这么认为的吧,眼巴巴的看着林安歌快要走到门口时,猛然唤道:“林公子……”

林安歌像是没有没有听到一般,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顾墨轩的心“怦怦”的直撞,撞的他头昏眼花,仿佛要失去唯一的依靠,道:“你会……回来的吧?”

第7章:跟着你回家

顾墨轩突然问道:“你会……回来的吧?”

林安歌这才回眸一笑,“嗯。”

就这一笑,在顾墨轩脑海中迟迟不退,不停的回放。

当然,在回放中,林安歌已经来来回回几趟,终于将干柴全部送过去,顾墨轩这才回过神来,忙往边上挪了挪地儿,有些讨好的嫌疑,说道:“坐这里歇歇吧。”

林安歌用袖子擦拭额上的汗水,也许因为累,所以原本泛黄的脸颊变的通红,那颗泪痣更加的生动,“好。”

顾墨轩始终觉得林安歌有些坐立不安,于是没话找话的说道:“干这个挺辛苦的啊。”

林安歌听闻,一阵暖意流向心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忙摇摇头,“不辛苦。”

顾墨轩停顿了片刻,犹豫的开口道:“干这个差事一个月多少银子?”

林安歌愣了一下,很显然不愿说,只避重就轻道:“按天和数量算的。”

顾墨轩心中有了盘算,继续问道:“那一天多少?”

林安歌低头玩弄着手中的干草,一会儿把它折叠,一会儿又将它拉直,片刻之后,才道:“大概三个铜钱。”

顾墨轩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对于他一赏就是一锭银子或者是一张银票的人来说,确实是不知道三个铜钱能干什么,一天又为了这三个铜钱累死累活的干这么重的体力活值得吗?

顾墨轩从出生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过穷日子,尽管后来逃亡,也从来没有缺过银子,他大哥临走前,可是给了他一包的银子和一沓子的银票,生怕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弟弟饿死。

顾墨轩像是抓到一个机会,激动的连说了几个“那个”之后,才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每个月给你一锭银子,帮我照顾小宝儿,怎么样?”

林安歌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愣怔的看着眼前这位潦倒的富家公子。

顾墨轩以为林安歌嫌少,记吃不记打的说道:“那两锭银子怎么样?”

林安歌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忙摆摆手,语无伦次的说道:“不不不……太多了……不用那么多……太多了……”

林安歌从来没有想过,天下会有掉馅饼的事情,居然还砸到他的头上。

顾墨轩一路上见的都是贪得无厌的人,对林安歌的好感又上了一层,就凭这点,也得把人骗到手,“孩子太小,我不会照顾,他总是哭,你要能照顾他,这点银子算什么,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行。”

顾墨轩后来想想,当时他的脑子一定是灌了浆糊,要不然怎么会让一个男人去照顾孩子,男人怎么会照顾小孩儿呢?

不过,他还真蒙对了,这都是后话。

林安歌受宠若惊,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会对他说“你想要什么都行”这句话,一时间激动不已,就凭这句话,就是不给钱他也会照顾孩子,嘴里只是来回的说道:“不用……不用……”

顾墨轩以为他不同意,又说了一堆子的好话。

林安歌更是不知所措,在顾墨轩喘气的空间,才插上一句话,总算是清楚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我照顾,不用给银子。”

顾墨轩有种抱上去狠狠亲他两口的冲动,“呵呵”的傻笑了半日,方说道:“那等天黑我们就走。”

林安歌弱弱的应了一句,再看看孩子,想履行自己的职责,伸出手,轻声说道:“我来抱抱,你歇会儿。”

顾墨轩巴不得,忙把孩子递过去。

林安歌的动作特别熟练,顾墨轩更是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一扫数月的阴霾,一时间轻松许多,生怕林安歌反悔,就又开始承若起来,“每个月给你做两套新衣服、两双鞋,咱们吃穿用度都一样,我们就跟亲兄弟一样,对了,你多大?”

顾墨轩最会说暖人心窝子的话,听的林安歌的脸莫名其妙的红了,而且大好再红下去的趋势,心里暖哄哄的,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么和他说话,他太满足了,太幸福了,尽管都是口头承诺,这也让林安歌受用。

这二人似乎用对方来温暖自己,所以那两颗原本冰冷又疏远的心,在一点一点的靠近,像是多年失散的知音再次相逢。

林安歌原本还要在劈些木材,留着明天早上急用,可眼下孩子正睡着,必定不能弄点响动声来,更怕吵醒小宝儿一哭,会把那些人引过来,于是决定明日天不亮就来劈柴,今天少挣点就少挣点吧,忽听到顾墨轩问起年龄,停顿了片刻,低声回答道:“二十有五。”

顾墨轩吃惊,“真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林公子和我一般大呢。”

林安歌这才反应过来,之前那句“林公子”叫的就是他,不由的脸红,“不用称呼我公子,叫名字就行。”心中暗暗道:我怎么配“公子”二字呢。

顾墨轩哪里知道林安歌的心思,只以为他们投缘,便兴奋道:“好,我今年十九岁,比你小六岁,正好叫你‘安哥’,如何?”

“安哥”,“安歌”,同音不同字。

林安歌微微一笑,“好。”

等天色暗下来时,林安歌从厨房拿来一碗菜和一个馒头,还有一小碗米汤。

这里管饭,就是客人剩下来的,林安歌把馒头和菜递给顾墨轩,而自己抱着小宝儿用勺子喂他喝米汤。

小宝儿在林安歌的怀里特别乖,连醒来都没有哭一声,顾墨轩趁机又说了一番“有缘”的话,像是怕林安歌反悔似的,又问道:“你吃了吗?”

林安歌谎道:“吃过了。”

顾墨轩是没有胃口,也许是因为林安歌给的,所以吃的特别香。

林安歌肚子饿的咕噜噜的,可看着顾墨轩狼吞虎咽,竟觉得自己吃了一般,特别的满足,这是林安歌从记事开始,这个傍晚就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这个快乐有一点点瑕疵,林安歌还是提醒道:“那个……刚才我去厨房,听他们说,掌柜已经报案了。”

顾墨轩因和林安歌相识,喜悦的冲昏了头脑,早就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突被提醒,却有些恍然隔世的错觉,一时间怔怔的看着林安歌。

林安歌见他这般,以为是害怕的原因,忙给他宽心道:“不过没事,官差办事缓慢,说是到明日,让掌柜去趟衙门,才能立案,今天晚上不会有人来抓你,现在这个时辰,正是客栈最忙活的时候,他顾不上。”

顾墨轩:“……”

林安歌用笨拙的话来安慰顾墨轩,道:“再说你们只是起了一点小摩擦而已,对于衙门来说,都是比芝麻还小的小事,就是走走形式,过了两天就没事了,也许今晚一过,掌柜气消了,兴许明日就不去衙门了也未可知。”

顾墨轩倒不是怕这个,只是怕万一身份暴露,他还怎么回金陵城去,突然间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一抹又涩又苦的笑容挂在嘴角,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他现在的模样,怕是自己都认不得了,更别说只凭着一幅画像找人的官差,不觉的放下心来,只道:“没事,这两日我不出门便是。”

等到了黑透了,人们各回各家歇息了,林安歌抱着小宝儿,领着顾墨轩悄悄的离开了客栈。

顾墨轩没有说去哪儿,林安歌也没有问,二人特别默契的往一个方向走去。

林安歌越来越不安,许久才紧张的说道:“……嗯……那个……我家不好……”

顾墨轩从前都是三请四留的到朋友家去小住三五日,这还是头一回死皮赖脸的的到别人家过夜,连吭都不吭一声,人家还是拒绝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会付银子的,一张床就行。”说到这里,顾墨轩呵呵干笑了两声,都是最低要求啊,眼巴巴的说道:“安哥,你也知道,我现在不能住客栈了,若是明早那掌柜真的报案,我岂不是等着人家来抓啊,我就住两天,两天就行,绝对不给你添乱。”顾墨轩突然间灵光一闪,“哦,是怕嫂子不高兴吧,我……”

林安歌忙打断,窘迫的说道:“不是不是,我还没有成婚,真的是我家不好,你……不要嫌弃。”

顾墨轩也不清楚自己在听到“我还没有成婚”为何这般激动兴奋不已,差一点手舞足蹈起来,语气却还向往常,“怎么会嫌弃呢?是你不要嫌弃我才行,你看我都无家可归了,是你发了善心收留我,要不然我和小宝儿要今晚就露宿街头。”

林安歌怎么感觉……别扭,可听他这么说,到底是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微的平静了下来。

顾墨轩时不时偷瞄林安歌一眼,“对了,我给伯父伯母买点见面礼吧?”

林安歌更觉得不对劲儿,见顾墨轩真的要去寻店铺,忙阻拦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住。”

顾墨轩一听,更是高兴,“哦,那你想要什么?”

林安歌道:“我什么都不要。”

二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顾墨轩时不时侧脸去看林安歌,实在是好奇压过一切,终究忍不住的问道:“你为什么还不成婚啊?”

林安歌还是没有躲过这个问题,又羞窘又是尴尬又是无奈,半晌儿才道:“嗯,还没有成婚。”

一般家庭,男孩子十八岁家里人都开始张罗了娶亲,顾墨轩之所以还没有成婚,只是因为他贪玩,不想受约束,家里人也管不了,可林安歌不同啊,看起来人老实又安分,长的也周正,怎么可能拖到二十五岁呢?

第8章:滴泪痣

顾墨轩怎么看都不觉得林安歌是讨不上媳妇的人,心中满是疑惑,再微微侧头撇了一眼他,只见林安歌眼角下的泪痣在柔柔的月华的照耀下,更加的生动,犹如一滴泪,是名副其实的“滴泪痣”,相传有这种痣的人,今生今世注定为爱所苦,被情所困。

难道是真是这样?

顾墨轩特别想知道,但看林安歌很显然在逃避这个问题,顾墨轩也不好再问,于是只能不情愿的将这个话题打住,沉默之后,莫名的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便又没话找话的说道:“怎么伯父伯母没给你一块住啊?”

林安歌抱着孩子越走越快,只道:“嗯……我想搬出来。”

顾墨轩已经明白了,和家里闹矛盾了呗,他也常常因为赌气离家出走,没过两天,他祖母就是派人又哄又劝的请回家去,顾墨轩对林安歌越来越感兴趣了,很想知道他的一切,可也不好再问,怕他生出反感厌恶之意,便顺着说道:“搬出来好啊,一个人自在,呵呵。”

林安歌不语。

顾墨轩平时是能说会道,怎么偏在林安歌这里就翻跟头,很显然又触碰了他不愿提起的事情,不禁抬头看看天上的明月,再低头看着他们二人的影子,一面走,一面满脑子的找话题,终于在拐了个弯之后,开口道:“你的名字,应该是伯父伯母希望你平平安安,又是家中的哥哥,所以叫安哥吧?”

林安歌心不在焉,忽听顾墨轩说了这么一句,反应有些迟缓,笑道:“取自于屈原写的《九歌》里的一句话,疏远节兮安歌。”

顾墨轩登时脸红,恨自己当初怎么没好好读书,闹出这般糗事,真是丢人,干笑了两声,“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居然没有想起来,你也猜猜我的名字的含义?”

林安歌特别没有情调,十分认真的道:“不知道。”

顾墨轩自然是不会说大名,道:“是我祖母取的,顾名思义,就是上天护佑啊。”

林安歌实在是不会和别人聊天,接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想了半日,憋出两个字,道:“挺好。”之后又陷入沉默。

顾墨轩是兴奋不已,这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可心的人,自然想多沟通一下,可林安歌的性子太安静孤僻,纵使他再能说会道、活跃气氛,也实在不善于跟完全陌生又惜字如金的人打成一片,但还是不死心,没话找话的说了一堆,话题的内容,皆是祖母怎么疼他宠他的事。

林安歌听的是又羡慕、又心酸,时不时说道:“她对你真好。”

顾墨轩得到回应,更是兴奋,自然是滔滔不绝,在他正起劲儿的时候,林安歌突然间打断道:“到了。”

顾墨轩这才注意到,他们好像到了……贫民窟,看着眼前又破旧又低矮的土房子,惊讶不已,“啊,你就住这里啊。”

林安歌脸上发烫,“所以不好,你别嫌弃。”

顾墨轩这才缓过神来,知道自己说话没给林安歌面子,便忙道:“挺好挺好……的呀。”心里却想着,凑乎一晚上吧,明天就出城,这地方简直不是人住的,只是没有选择,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顾墨轩是硬着头皮跟着林安歌进了院子,这才知道原来是大杂院,里面是人龙混杂,还好是深夜,人们都在屋子里,林安歌在一处犄角旮旯的门口站住,一只手摸出身上的钥匙,“吧嗒”屋门打开,顾墨轩身高七尺,还得弯腰才能进去,趁着白白的银月光看清了屋子里的全景儿,不由的张大了嘴巴,算是知道林安歌为何担心他嫌弃,真是……太他妈的简陋了,屋子只有巴掌大,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占的满满,连衣柜和椅子都没有,比顾墨轩想象的还要简陋,脑子里只有两个问题。

一是,他无法想象这种地方居然有人住?

二是,林安歌怎么能住这种屋子?

顾墨轩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来,眼角嘴角抽了几抽,现在他估计知道林安歌为何娶不到媳妇了,应该是太穷了吧。

林安歌见他满是嫌弃和震惊,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羞愧,腾出一只手展平了床单,“……坐。”

顾墨轩知自己反应过了,可这也不能怪他啊,刚坐到床上,林安歌就把小宝儿递给他,转身拿起桌上的铜盆就出去了。

顾墨轩后知后觉的以为林安歌生气了,刚要赔不是,小宝儿就开始哭了,就忙笨拙的哄起孩子,心却不在小宝儿身上,早就跟着林安歌跑了,现在在跟着出去吧,好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还在纠结要不要出去找林安歌,却没想到他回来了。

顾墨轩简直是狂喜,立刻起身迎上去,眼睛明亮,口中说道:“你来了。”

林安歌没有受到这般欢迎的待遇,受宠若惊的不知所措,“……啊,来了。”说着把铜盆放到桌子上,“洗……洗脸吧。”

原来是给他打水啊,顾墨轩放下心来。

林安歌没有看顾墨轩,只抱过孩子轻言柔语的说:“小宝儿不哭啊,叔叔抱。”

果然到了林安歌怀里,孩子就不哭了,顾墨轩连忙讨好道:“看,小宝儿还是和你亲。”说完在黑暗中观察林安歌的脸色,见他眼睛弯弯,嘴角上扬,微微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那束柔柔的月光透过窗棂正好洒在林安歌的身上,原本黄黄的带点黑的肌肤显得洁白无暇,就像他祖母屋里挂的《天乐图》,只不过画里是位女子抱着孩子,而林安歌是位男子,可顾墨轩此刻就是觉得,林安歌比画里的女人还好看温柔,一时赏心悦目,怔怔的看了半日。

林安歌见他不动,便抬头看顾墨轩,尴尬的笑了笑,道:“屋子里没有油灯,明日我去买。”

顾墨轩知他多心,忙道:“不用不用,这月光真好啊,把咱们这个屋子照的跟月宫似的。”

顾墨轩别的不会,哄人开心恐怕在这世上是无人能及的了。

果然林安歌笑容更大,他觉得顾墨轩是世上最好的人。

顾墨轩见他这般,更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拧盆子里的毛巾,擦了一把脸,顿时觉得清爽不已,又把毛巾洗了洗拧干递给林安歌,“你也擦把脸。”

林安歌一愣,抿了抿嘴接过毛巾,“谢谢。”

顾墨轩挨着他坐下,一手揽住林安歌的肩上,再次强调道:“是我谢你才是啊,是你心好收留了我。”

林安歌拿着毛巾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黑白分明眸子布满了水雾,半晌儿才道:“你对我真好。”

“啊。”顾墨轩能不吃惊吗,满脑子里都不明白自己哪里对他好了,是给他拧干毛巾?这要求也太低了吧?只好虚心的笑了笑,当下决定给林安歌实质性的好处,“我给你买个院子吧?”

林安歌听得都有点心惊胆战,他从小只照顾别人,然而却从来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还不习惯有个人无缘无故的对他这般好,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攒钱。”

顾墨轩不由的想到他一天三个铜钱,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还好遇到他了,顾墨轩突然觉得,他们相遇,是谁比较幸运?

林安歌感动归感动,还没有冲昏了头脑,他认定顾墨轩只是说说而已,有谁会天真的相信,一个刚刚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人,能这般破费,便道:“你睡吧。”

顾墨轩自然知道林安歌的想法,恨不得对着月亮发誓,他绝无虚言,顾墨轩是真心要报答林安歌,正要保证之时,突然间想给他一个惊喜,等他买上院子,看林安歌还信不信他,到那时,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估计会热泪盈眶吧。

想到这里,顾墨轩心里痒痒起来,迫切的想看到这一幕,不觉的笑出声来。

林安歌迷茫的看着顾墨轩脸上千变万化的神情,问道:“你怎么了?”

顾墨轩只道:“没事,咱们睡觉吧。”说完之后,顾墨轩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又遇到了难题,这个木床显然只能睡一个人,不禁犯了难,皱起眉头,道:“怎么睡啊?”

林安歌窘迫,道:“我不睡,你睡吧。”

“啊……”顾墨轩怎么能好意思,于是两个人让来让去,最终还是顾墨轩睡在床上,而林安歌抱着孩子靠在床头上。

顾墨轩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林安歌一百个一万个的好,“我睡两个时辰,然后换你睡。”

林安歌只是笑了笑,给顾墨轩压了压被子。

顾墨轩一躺下,顿时觉得劳累的身体得到了舒展,枕头上还有淡淡的清香,被子上亦是,顾墨轩只觉的没有比这更干净舒适的被窝了,再借着月光看这件屋子,虽然小,虽然简陋,但特别的干净和整齐,很显然,林安歌是个勤快的人,将来一定能照顾好小宝儿,当然还有他,于是暗暗下定决心,让林安歌跟着他一起去金陵城。

第9章:虚惊一场

这一夜,是顾墨轩数月来睡的难得的安稳和舒适,林安歌无意间在他最孤独绝望的时光里出现,仿佛在他已死的肉体上注入了了鲜活的灵魂,让顾墨轩又活了过来,这种感觉在往后的岁月里,是弥足珍贵的甜蜜回忆。

顾墨轩一觉醒来都快到了中午,睁开朦胧的眼睛呆呆的看了半天这个又简陋又陌生的屋子,尚未清醒的头脑才有了一丝明亮,哦,他在这里呀,用沙哑的声音唤了一声这里的主人,半日无人回应,顾墨轩无力的抬起胳膊搭在额头上,突然才惊醒过来,“啊呀”一声翻身而起,这里除了他,哪里还有其他人的身影,“小宝儿……安哥……”

顾墨轩随意的穿上衣服就几步的走出屋子,看着院子里干什么都有的人中寻找林安歌,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顾墨轩第一感觉是,林安歌不是善类,骗走了他的孩子,但心中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和侥幸,慌慌张张的问了一个正在挑水的大娘,“林安歌去哪儿了?”

大娘先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的陌生公子看了半日,然后答非所问的道:“你也住在这里呀,我怎么从前竟然没有见过你呢?”

顾墨轩直接无视她的问题,只心急火燎的又问一遍,“林安歌去哪儿了?”

其他人听闻这里的动静儿,不约而同的围了过来,竟然无一人不知道谁是林安歌。

顾墨轩受到重大打击,不由的向后倒退了两步,才慢慢的感觉到心像是沉到了冰湖里,抬起抖着不成样子的手指着那间屋子,“就是住在这里的人。”

大娘反问道:“这个屋子租出去了吗?”

顾墨轩如五雷轰顶,小宝儿虽然是他捡来的,但是在他黑暗的世界里添了一些五彩斑斓的色彩,他们相依为命,顾墨轩是真心把他当儿子,就这么被人偷走了,又是恨又是气又是悲又悔。

但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林安歌的欺骗,就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划拉着他的心脏,深邃的目光充满愤怒和伤感,仰天长啸,“林安歌你这个骗子,还我儿子。”

顾墨轩脑海中一片混乱,与林安歌相处的一幕幕不停的回闪,他看起来是这么的人畜无害呀,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口中喃喃的道:“怎么会是这样呢?”

顾墨轩有多相信林安歌。

林安歌就伤他有多深。

众人见这位年轻人又是叫又是哭的,就跟看耍猴似得,不禁议论纷纷,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娘道:“年轻人,遇到什么难事了,说出来我们一同与你想想办法。”

众人七嘴八舌的纷纷说“是”。

顾墨轩一手捂着晕乎乎的头,一手颤微微的指着那屋子,咬牙道:“这个屋子没人住吗?”

几个人异口同声的说没有。

顾墨轩竟然不觉的气愤,只是难受和伤心,认定自己被欺骗,是啊,天下怎么会又那么纯真善良的人呢?

顾墨轩更恨自己,历练了几个月,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昨天他还满怀希望和期待,心情愉悦的都能飞跃到了云霄之巅,可今日,就一下子跌落到了冰冷的深渊里,这种起伏之大的落差,就是心里再强大,也很难接受。

顾墨轩双手紧握成拳,颤颤发抖,突然有一个人说道:“咦,这个屋子有人住啊。”

顾墨轩一听,如同在黑暗中透过一丝光明,便抬头看那人,那悲伤的眸子满满的期待。

一妇人随即质疑道:“你尽胡说,我每日在这院子里,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其他人附和道:“对呀,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啊,晚上这间屋子也从来没有亮过光。”

那人急得直跺脚,忙辩解道:“我真的见过,那几日我腌腊肉,所以起来的特别早,就见过从这里屋子出来的人。”

还不等顾墨轩开口,就有人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人细想了一阵,才道:“有两三个月了,不信可以去问房东证实一下吗。”

顾墨轩这回抢先道:“房东在哪儿?”

话音未落,只听有人在人群外唤了一声,“天佑。”

在这个陌生的大杂院里,有谁会唤他的小名,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

顾墨轩大喜,当即扒开人群,果见林安歌如从天降,愣愣的站在那里,一手抱着小宝儿,一手拿竹篮子。

顾墨轩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上前一把搂住林安歌,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林安歌傻眼了,平时他就跟个透明的一样,今天突然间成了所有人的焦点,更没想到顾墨轩会在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他,林安歌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他连梦都梦到过的突发事情。

不过大家都是男人,若是计较吧,显得他过于小气,可是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啊,这样是否有点太……不合适?

林安歌脑子乱的很,半日才知道挣扎。

顾墨轩放开他,立刻把欣喜若狂的表情收的干干净净,冷脸厉声说道:“你去哪儿了?”

林安歌对着顾墨轩变的极快的脸,心脏就“蹦蹦“的差点跳出胸腔,脸就像是红透的苹果,目光躲闪,又羞又窘,又怕又慌,小声道:“晚上我……”林安歌本想说“摸着你额头发烫”,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摸着”二字就怎么也说不出口,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羞涩,生怕别人误会什么,可是又一想,自己多心了,两个男人能有什么误会,但还是省略那几个字,道:“见你发烧,就去永安堂抓些草药回来。”

顾墨轩听闻,确实觉得这几日身上火烧火燎的疼,四肢无力,原来是发烧的缘故,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要是在以前,定是一群人围着他喂药端水、嘘寒问暖,顾墨轩也知道,他之所以被捧在手心里,一点小病小痛让所有的人大惊失色,不过是因为他是大将军的儿子,现如今成了罪臣,别人都躲还来不及呢,谁还会管你,倒显得林安歌这份纯粹的关心更加的难得可贵,让顾墨轩感动不已,脸上却仍旧是装作不悦,“那也得和我说一声啊。”

林安歌很想说“你还睡着,不忍心叫醒”,可看着顾墨轩黑着脸,到嘴边的话就是没敢说出,觉得他这个理由显得太苍白无力。

不过顾墨轩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又委屈又气愤的道:“害的我担心。”

众人也帮着顾墨轩说话,出门前得和家人说一声,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啊。

林安歌耳边听着众人的责备,头越来越低的垂着。

顾墨轩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抓住一般,捏的有些上不来气,皱着眉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流转一番,心中被堵的更加的难受,这才突然间明白,在这世上,林安歌只有我可以说,可以骂,其他的任何人就不配,便道:“行了,没事了,你们都散了吧。”

顾墨轩明显的带着一些命令的语气,声音却是很柔,倒让人听得有些莫名的赏心悦目,不由的想要服从,一面散去忙自己的活计,一面满是疑惑的说道:“原来那间屋子真的有人住啊,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啊?”

这些话当然能传到顾墨轩和林安歌的耳朵里。

林安歌更加不安,只低着头弱弱的向顾墨轩解释道:“我每天出去的早,回来的完,他们自然都没有见过……”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墨轩粗鲁的拽进屋子里,用脚带住了门。

林安歌知道顾墨轩生气了,可是为什么生气,他就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了,是因为早上出去的时候没有告诉他的原因吗?

如果真是为这个……

林安歌突然抬头看着顾墨轩,嘴唇几次张合,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快速的扑闪着,眼眶中的水晶满满盛在里面,显得黑白分明的眸子越发的干净和清澈。

顾墨轩见他大有落泪的架势,便以为是自己当着众人把话说重了,又拉不下面子赔不是,只得重重的问了一句,“大早上的你去哪儿了?”尽管已经中午了。

林安歌只痴痴的看着顾墨轩,眸子里像是有了星星。

顾墨轩用指头挠了挠鼻梁,现在毕竟要靠人家,还是先哄吧,这个他最拿手,语气柔了几分,道:“生气了?”

林安歌呆呆的摇摇头。

顾墨轩以为他在撒谎,便皱起眉头说道:“你说你今天做的对不对?吭都不吭一声就走,我能不担心吗?要是我平白无故的失踪,我想你也会一样的吧?”

原来是真的为的这个啊,林安歌眼角慢慢的带上了笑意,从小到大,没有人在意他在哪儿,又去哪儿了,突然有个人出来关心他在乎他,简直是受宠若惊。

顾墨轩继续说道:“院子里的人又没见过你,我还以为上当了,儿子让你给偷走了……”

顾墨轩只顾着撒娇抱怨,却没发现林安歌眼角的笑意像在寒冷中冻住一般,半晌儿才低声喃喃自语道:“哦,原来是担心这个啊。”

第10章:心有灵犀

林安歌知道自己贪心了,妄想了,刚刚尝到甜头,就想要更多,自己怎么可能配别人关心和在意呢?木木楞楞的低声道:“哦,原来是担心这个啊。”

顾墨轩住了口,听的不是很清楚,不由的耳朵靠近林安歌,“什么?”

林安歌后退了两步,像是怕什么被顾墨轩发现,慌张道:“我不会偷走……”

顾墨轩忙打断道:“我知道我知道,刚才是我错了,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说完“呵呵”傻笑了两声。

林安歌听完,只“嗯”了一声,沉默一会儿,就把小宝儿递给他,道:“我去熬药。”

顾墨轩能感觉到林安歌的伤感和失落,还想再开口安慰,可是一见到孩子,这种心思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心里眼里就只儿子了,抱在手里是亲了又亲,“小宝儿,想爹爹吗?”

林安歌停顿了一下,就冲出门,仿佛逃跑一般。

这边小宝儿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盘着脚坐到床上,开始逗小宝儿玩耍,“才一上午没见我,不会就认不得了,爹爹可就伤心了啊。”可语气中是满满的慈爱。

可小宝儿不领情,咧着小嘴就要哭。

顾墨轩最怕小宝儿哭,忙柔声哄道:“不哭不哭,怎么一见爹爹就哭啊。”

这句话还没落下,小宝儿“哇哇哇……”的哭声响彻整个院落。

顾墨轩没辙,当下想都没想,就大声救助道:“安哥,小宝儿哭了,你快来。”说着一边摇晃一边柔声哄着,时不时的伸长脖子看着窗外,只见那过于消瘦的背影在隔着窗纸看得朦朦胧胧,有种说不上的孤寂和可怜,便又叫道:“安哥,小宝儿哭了。”

林安歌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哦,知道了,就来。”

顾墨轩看着林安歌麻利的将草药倒进药罐里,添上水,再撩了撩火,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往屋子走来。

顾墨轩一时看呆,竟顾不上怀中的娃娃,直到林安歌抱走,才反应过来,惊讶的说道:“你还会煎药啊?”

林安歌眼眶红红的,像是被烟火熏了一般,只“嗯”了一声就转身要走。

顾墨轩下意识的抓住林安歌的手,声音糯糯的说道:“你去哪里?”

林安歌不太会与人交往,不知怎么回答,面对着顾墨轩裹着蜜的声音,更是窘迫的怎么应对,只低着头看怀中的小宝儿。

顾墨轩总觉得林安歌有些不对劲儿,只当是他还在生气,便握着林安歌的手来回的摇晃,“安哥哥,可千万不要不理我啊。”

林安歌哪里见过这个场景儿,一时间不知所措,抬起眼眸对上顾墨轩无辜纯真的桃花眼,磕磕巴巴的说道:“我没有不理你啊。”

“那你为什么要出去?”

话说论撒娇耍赖,天下谁还能与顾墨轩争第一,再说他模样极其的俊美,任谁都抵挡不住这般诱惑,那林安歌早就软了心肠,忙解释道:“……我……我是去煎药啊。”

顾墨轩立刻拆穿他的谎言,假装愤愤不平道:“哄我不是,我都看到了,已经煎上了啊。”说着下巴往外扬了扬。

林安歌觉得他就像个孩子,终于容颜绽放,“得看着火才行,要不然会糊的,再说我还要给小宝儿熬点粥,要不然他吃什么。”

顾墨轩听闻,忙重重的点点头,赞道:“还是你细心。”

林安歌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像春风荡吹起湖面上层层水纹,在顾墨轩的心中荡起涟漪,目不转睛的盯着林安歌瞧。

林安歌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看这么久,有些惊慌和羞窘,正要转身,顾墨轩立刻下了床,讨好道:“我和你一起。”

林安歌听闻,心中又是一暖,耳朵莫名的有些发烫,道:“不用,你躺着吧,我买了馒头,你先吃着。”

顾墨轩看看篮中的冷冰冰的馒头,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立刻又舒展开来,笑问道:“你吃了吗?”

林安歌心中甜丝丝的,答道:“吃过了。”

顾墨轩虽然年轻,却也是阅人无数,看了半晌,最终缓缓而道:“你说谎。”

林安歌愣了一下,被当面揭开谎言而惊措不已,低头小声道:“我不饿。”说完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袋子就出去了。

顾墨轩到底是年轻,这点小病对他来说还是能扛得住的,再说,若是不是遇到林安歌,他哪里会想到自己发烧了,像只忠犬摇着尾巴跟着林安歌出了屋子。

再说顾墨轩对林安歌的怀疑还是很过意不去的,人家明明是好心关切,却误会成人贩子,怕林安歌伤心,便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边,原本是想在厨房帮帮忙,谁知是越帮越忙,越帮越乱,不是水加多了,就是打翻了碗,要不猛的往火里添柴,再或者是烫伤自己的手,起了几个燎泡。

好在林安歌脾气特别的柔和,竟然没有一点嫌弃和不悦,忙替他吹着,脸上至极的关切之色,问道:“很疼是不是?”

顾墨轩原本没什么,就算之前细皮嫩肉,在经历大难之后,从前受不得一点苦的金枝玉叶,也成长成一个大男人,被烫了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坏就坏林安歌的神情和话语,许久没有人这般的关心他、心疼他了,鼻子一酸,眼眶红润,委委屈屈巴巴的看着林安歌。

林安歌对上那双欲哭无泪的眸子,只当是烫的十分厉害,正要起身去寻些药膏来,不想顾墨轩拉住他的手动弹不得,只可怜兮兮的道:“不妨事,你帮着吹吹就好。”

林安歌不疑有他,拿着顾墨轩的手,低头小心翼翼的吹着气。

顾墨轩只觉得火辣辣的地方顿时间清清凉凉,舒服至极,身上不由的一麻,脑袋离林安歌越来越近,就当嘴唇快要贴到林安歌的黑发上时,林安歌突然抬起头,关切之意毫不掩饰的问道:“好点了吗?”

顾墨轩慌张的往后一扬,使他们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讪讪的笑道:“好多了。”

林安歌放心的一笑,拉着顾墨轩起来,道:“你回屋吧。”

现在的顾墨轩哪里还舍得离开,拿起馒头一分为二,递给林安歌一半,自己大大的咬了一口。

林安歌愣怔了一下,一只手慢慢的抬起接过,“给……我的吗?”

顾墨轩想一定是饿的原因,以前从未看过一眼的馒头,现在居然觉得特别的香……还有甜,大口大口的咀嚼,道:“当然啊。”

林安歌拿在手里,脸上的笑容忍都忍不住,半晌儿说道:“你对我真好。”

“啊……”顾墨轩就是想破天际,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对他怎么个好法,就给半个馒头吗?于是在吃完手中的半个,就又拿出一个掰成两半,同刚才一样,一人一半,“你吃啊。”

当顾墨轩看到林安歌手里的两块半个馒头,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办了一件蠢事,一人一个不就行了吗,干嘛非多此一举的掰成两半,再看林安歌的脸色,好像并没有发现,似乎还很感动,便放下心来。

二人并排的坐在一起啃着馒头,林安歌时不时看顾墨轩一眼,想他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估计也是和家里闹了矛盾跑了出来,让他在这里啃冷馒头,连口热汤都没有,总觉得的在委屈他,心里想着要怎么对他好些。

而此刻顾墨轩看林安歌,莫名的觉得他很可怜,暗暗决定要对他好些。

这也许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第11章:亲密接触

“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话,是最适合不过形容此时的二人,只不过都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的心境罢了。

顾墨轩盯着林安歌许久,久到林安歌的脸红的像夕阳,又惊又慌,实在忍不住了,不安的开口道:“你看我做什么”?

顾墨轩道:“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为何对我这般好?”

林安歌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因为你对我很好。”

顾墨轩迷惑了,更迷茫了,不禁眯起眼睛,再下次的满脑子收集他到底哪里对林安歌好时,那边又认真的说道:“你人也很好。”

顾墨轩听闻,这才点点头,这句话倒是真的,却突然间想逗一下他,嘴角微微勾勒出不明意味的弯度,调笑道:“哦,你从哪里看出我是好人?”

林安歌仿佛就是在等这个问题,旋即道:“因为你对儿子好。”

好吧,顾墨轩确实是跟不上林安歌的逻辑,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在他心中,所谓的虎毒不食子,就是大奸大恶之人,对自己的儿子那也是百般溺爱呀,顾墨轩想,一定是林安歌没有得到过父爱的原因吧,以至于把“好人”和“好爹爹”划上等号,思来想去,决定问下林安歌的家事时,有道是知己知彼方好办事嘛,不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位老妇人拿着一袋米进来,打断了他们意犹未尽的话题,当然,这只限于顾墨轩,不禁埋怨的瞪了一下这位没有眼色的不速之客,而林安歌则是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道:“多谢大娘。”

顾墨轩还在一头雾水的不知林安歌为何要出此言时,那老妇人十分大方慷慨的说道:“有什么好谢的,邻里之间不就是相互帮衬着,还需要什么,只管说。”

顾墨轩从这言语中,不难猜到,肯定是借她家什么东西了呗,不由的往灶台上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厨房外面冒着热气腾腾的药锅,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无意识的皱起眉头,再转面看向那老妇人,只见她一脸和蔼样儿,眼睛笑成一条缝,嘴角向上扬起,可顾墨轩怎么看她都觉得像只狡猾的猫。

顾墨轩华光流转,飘到林安歌身上,与那老妇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安歌就像森林里不谙世事的小鹿,纯真而懵懂,又对那位老妇一阵道谢。

顾墨轩原本紧缩的眉头更深了,只觉的林安歌委屈的不得了,可自己似乎又做不了什么,心情不由的差了起来,甚至连是生谁的气都不清楚,只愤愤的往火堆里扔柴火。

林安歌能清晰的感觉到身边的人不高兴了,心中不由的紧张和慌乱,大气不敢喘,只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宝儿,轻轻的抚摸着他,好让他睡的更加香甜和舒服。

那老妇人没有出去的意思,反而转了一圈,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捆青菜,搬个小板凳坐在他们不远处,慢悠悠的择起菜来。

顾墨轩的火气被她这一系列的动作烧的更旺了,把手中的木柴狠狠的扔到地上,来表达他的愤怒。

只是这个响声没有给该提醒的人示威,反而惊扰到了小宝儿,林安歌忙轻轻的摇晃安抚怀中的孩子。

顾墨轩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忙把下巴搁在林安歌的肩膀上,一同去哄孩子。

这个场景儿,让老妇人一愣,虽然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温馨,可就是觉得哪儿点不对劲儿,想了半天,才恍然知道原因的所在,这样安哄孩子,一般来说,都是一对夫妻才会做的事情,又或者是两个女人,像他们这样的两个男人……她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次见。

孩子在受到惊吓之后,小身体不安的扭动着,在林安歌以及顾墨轩的软语轻哄下,只哭了两声就又安稳的睡着了。

林安歌幸福的一笑,这才感觉到肩膀沉沉的,不由扭过头去看,正好对上顾墨轩的眼睛,顿时间脸红脖子粗,忙低下头,轻微的挣扎一下。

顾墨轩的下巴像是黏在了林安歌的左肩上,任凭他怎么动,就是不离开,一只胳膊还肆意的搭在林安歌的右肩上,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顾墨轩抱着他。

林安歌对于这有些暧昧的接触,心脏“怦怦”的乱撞,身子僵硬,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半日才憋出一句话,“太热了,你起开点。”

顾墨轩脸上带着得逞狡猾的笑意,口中却有气无力的说道:“我头晕的厉害。”

林安歌当了真,忙腾出一只手去探顾墨轩的额头,果然烧的厉害,“快进屋躺着。”那至极的关切之意,不带任何水分和杂质。

顾墨轩眼眶一酸,干脆两只手搂着林安歌的腰身,这下变成名副其实的抱着,撒娇道:“我要在这里陪着你。”说着拿眼睛瞄着那老妇人,要是有点眼色的,该走了吧,谁知人家就是稳坐泰山。

顾墨轩是气个半死,就像他们一家人非要插进一个外人来似的,想说一些贴心的话都不能够了,再看那妇人时不时抬头装作若无其事的偷偷瞄他们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无非是好奇心作怪,想打听一下他们的情况呗,然后再添油加醋的讲给别人听。

顾墨轩一路上遇到这种人多了,简直是对他们厌恶至极,再看林安歌,却还一如既往的关心和担忧,顾墨轩那份烦闷不觉得减少几分,只觉得林安歌就像一潭清泉,未染一粒尘埃。

林安歌又是劝又是哄了半天,顾墨轩固执的就像个孩子,怎么都不回屋。

林安歌没有办法,只得顺着他。

终于那妇人忍不住开口道:“叫什么名字啊?”

顾墨轩来不及阻止,林安歌就老老实实的报出自己的姓名。

老妇人又撇了一眼黏在林安歌身上的顾墨轩。

林安歌赶紧说道:“他是我弟弟。”

老妇人已过半百,是何等阅历,她要是相信这二人是兄弟,就自毁双目吧,看他二人身上的共同点,就是瘦。

消瘦。

就是一副吃不饱饿的瘦。

其它的却是天壤之别。

自称哥哥这人,一看就是和善可欺,身上的衣衫虽然破旧,可是特别的干净。

那个弟弟呢,眉眼间虽然带着憔悴,可依旧无法掩盖与生俱来的贵族之气,再看身上的华服,面料款式他们见都没见过,就是脏兮兮的,一看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老妇人再看看哥哥怀中的孩子,脑海中已经有了故事大概的框架。

弟弟呢,一定是纨绔子弟,风流成性,不知与哪家姑娘生了孩子,与家人闹僵了,就跑了出来,而这位哥哥,就是他的小厮,可是……感觉又有哪里不对呢?

看着眼前的场景儿,弟弟从后面搂着哥哥,下巴仍然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弯弯的看着哥哥怀中的孩子,时不时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觉得小宝儿越来越好看了。”就跟个年轻夫妇腻歪的甜蜜,不,比这更甚,试问,哪家主子会对自己的小厮做出这般亲密的动作呢,心中更是奇怪,便笑眯眯的问道:“这个孩子是……”

顾墨轩生怕别人抢走似的,立刻戒备道:“我的。”

“哦”。老妇人能把这一个简单的字说的是一波三折,听的顾墨轩一身鸡皮疙瘩,很是厌烦,正要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只听一阵脚步声,便抬头去看门口,果然不一会儿,就又进来一位女子,顾墨轩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满脸的嫌弃和不悦。

林安歌忙对那女子道:“我马上就好。”

女子笑着说道:“没事,我也不着急用火。”说着把手中的木盆放在案上,和起面来,眼睛时不时飘向顾墨轩,脸也渐渐的红了起来。

林安歌的脸也越来越红,对他身上的大型犬道:“头还是很晕吗?”

顾墨轩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撅着嘴点点头,“嗯。”

这声音别提有多可怜了,林安歌心疼的不得了,“再坚持一会儿,药马上就好。”

顾墨轩整个人的重量得寸进尺的压在林安歌的身上。

林安歌只当他难受的厉害,毕竟发着高烧,随着他当着别人的面胡来,可怜林安歌是后面背一个大的,前面抱一个小的,还要时不时的烧火添柴。

老妇人和那女子闲聊了几句,便又扯到他们身上来,“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顾墨轩翻了个白眼,手臂在林安歌的腰上又紧了几分。

林安歌道:“有两个月了吧。”

老妇人呵呵笑了两声,“那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这也是顾墨轩疑惑的,耳朵却竖着老高,只听林安歌道:“我出门前天没亮,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大娘自然没有见过我。”

老妇人又道:“找的什么差事这么忙啊?”

林安歌微微蹙眉,道:“……在家客栈劈柴。”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怕怀疑,于是又补充道:“早上上山砍些回来,下午在客栈劈好,所以……费些时。”

不知为何,顾墨轩总觉得林安歌是在向他解释,而他特别想说,“不用解释,我信你”,可就是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说。

那女子接着说道:“这可苦差事啊,咱们院子里铁柱也干过这个,没干几天就不去啦。”

当了半天哑巴的顾墨轩终于缓缓开口了,“有多苦?”

那女子见顾墨轩接她的话,乐的合不拢嘴,忙道:“能不苦吗?早上去山上,回来继续劈柴,都是力气活,还挣不了几个钱,一般没人愿意做这个,铁柱那几天,手掌全是磨的水泡,胳膊都抬不起来,他爹爹老娘心疼的跟什么似的,就是吃不上饭,也不让孩子再去受这份罪。”

顾墨轩这才离开林安歌的身上,忙去把他的手掌展开,虽然没有水泡,但粗糙不已,满是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干力气活。

林安歌对于顾墨轩的反应很是欣慰和满足,他知道顾墨轩关心他心疼他了,忙将自己的手从顾墨轩的手中抽走,笑着说道:“我都快干两个月,习惯了,没事,再说以前家里的柴都是我砍的,对于我来说,这都不算苦力。”

老妇人惊讶道:“年轻人,厉害啊,都干了两个月了,能吃苦。”

林安歌有些不好意思,他最不善同人交谈,见粥熬好,便盛出两碗,对着还沉浸在痛苦的顾墨轩道:“天佑,你先端回屋子。”

顾墨轩特别想为林安歌做点什么,听他这么说,忙应之,一手端起一个,只是没有想到,碗底越来越热,顾墨轩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手皮太薄,经不住烫,是连跑带蹦的回到屋里,忙忙的放到桌上,不停的甩手,口中道:“烫死我啦……烫死我啦……”

话音刚落,林安歌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药碗,稳稳的进来。

顾墨轩忙站好,规规矩矩的要接药碗,林安歌侧了一下,直接放在桌子上。

顾墨轩悻悻是收回手,半日方说道:“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第12章:送你来到我身边

顾墨轩把烫的发红的手悄悄的藏在身后,半日方说道:“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林安歌愣了一下,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并奇道:“好好的为什么要这么说?”

顾墨轩沉默不语,低头愣愣的发呆。

林安歌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劝眼前失意又惆怅的年轻公子,只静静的望着他。

他二人就这么相对而立,许久,还是林安歌打破这尴尬又诡异的场面,柔声道:“先吃粥,再喝药。”

顾墨轩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以至于林安歌的这六个字,听的有些不真切,像是在梦里的错觉,反应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让林安歌开始胡思乱想的以为他生气了,正不知所措时,顾墨轩终于缓缓的点点头。

林安歌到底是不知该怎么和陌生人相处,心中忐忑不安,总是怕他不高兴,几次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把小宝儿放到床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顾墨轩手疾眼快的忙拉住他,“你去哪儿?”

林安歌道:“我去收拾一下厨房。”

顾墨轩觉得林安歌在躲避他,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雪上加霜,蹙眉而道:“不用这么着急吧。”

林安歌笑着说道:“大娘也要做饭了,我借用人家的厨房,还是先收拾干净的好。”

顾墨轩这才明白,那厨房不是林安歌的,不过想想也是,他租的屋子又小又破,恐怕是这院子最便宜的,怎会有比他屋子还大的厨房呢,顾墨轩记得当时差一点对真正的主人下了逐客令,还好没说出口,要不然又给林安歌添乱,暗暗庆幸,“我跟你去。”

林安歌嘴角带上了甜甜的笑容,“你看着小宝儿,他太小,不能一直在外面,再说你的手烫伤了,不能沾水。”

顾墨轩伸长脖子看看窗外,然后再低头看看手上的燎泡,半日才不情愿道:“那你快点啊。”

林安歌心情大好,原来被人在意和需要,是这样愉悦的事情啊。

林安歌还没走到厨房,就听见里面的对话,老妇人道:“这还用说,那孩子是私生子呗,不知在哪里风流快活得来的,家里人肯定不同意,他就赌气跑出来了,那个……林什么哥的,一看就是他的下人。”

林安歌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的流言蜚语,这次不知为何,心中特别的堵的慌。

那女子道:“那他们为什么住在咱们这里?这么有钱,可以住客栈啊,还有他的下人为啥要做那种苦力挣钱?”

那位老妇人摇头晃脑道:“他家里有钱,他没钱啊,想来是出来的急,还没来及拿呗。”

那女子也不管这种猜测对不对,总之是选择相信,点点头,停了一会儿,扁嘴道:“他们主仆的关系挺不错的,你看他们又搂又抱的。”

老妇人突然把声音压的很低,生怕别人听到似的,“我的傻丫头,你懂什么,他们呀……”

那女子正听得起劲儿,见她突然住了口,便顺着老妇人的目光往门口瞧去,立刻惊慌失措,不是林安歌,还会是谁。

只见他进来,什么也没有说,便开始收拾灶台。

老妇人与那女子对视,然后干笑了几声,“……那个……我们自己收拾就行。”

林安歌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动作十分娴熟麻利,一看就是常常干活的人,老妇人得意,想着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便给了女子一个神气的眼色,又拿出长辈的款儿来,语重心长道:“小伙子,不是大娘说你,劝劝你家主子,不要这么闹啦,难不成你们还能一辈子这么过啊……”

林安歌在听到“难不成你们还能一辈子这么过”时,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牵动心脏快速的跳动。

老妇人继续说道:“那孩子我看不到两个月吧,怎么能抱出来呢,你们都太年轻,又都是男子,怎么会带孩子呢?回家认个错,好好的找个媳妇过日子才是正经……”

林安歌心里说道:我会带孩子。

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在平时,林安歌就很少说话,不是他少言寡语,而是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久而久之,他便懒得说,尤其是陌生人,在老妇人的神神叨叨中,林安歌就把灶台收拾干干净净,向老妇人微微躬身,道:“多谢大娘。”

老妇人还没尽兴,无奈林安歌不再给他机会,像逃跑一般离开了厨房,只给她留下背影,老妇人再看看灶台,不禁赞道:“是个勤快人,比个丫头还中用,怪不得迷住了主子。”

那年轻女子不服气,翻了个白眼,眉头深锁,把脸黑的跟个锅底似的,叉着腰说道:“娘亲这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毫不客气的说道:“就是说你懒啊,家里一点活都不干,哪个姑娘像你一样……”

林安歌回到屋子里,只见贾顾墨轩在床上给小宝儿做鬼脸,把刚才在厨房的不愉快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不禁笑了起来,再看桌上的粥却没有动,便问:“怎么不吃?”

顾墨轩忙坐好,像是学堂里孩子,道:“等你一起吃啊。”

一阵暖流从心田向林安歌的四肢蔓延,幸福的笑容在脸颊上荡漾,使整个人光彩夺目。

顾墨轩第一次觉得,林安歌其实挺好看的,而他这个感觉,在他将来的日子里一直持续,不死不灭。

顾墨轩正要去拿比较稀的那个碗,不想林安歌把那碗稠稠的米粥推到他的面前,“你吃这碗。”

顾墨轩哪里肯。

林安歌解释道:“小宝儿只能喝稀的。”

顾墨轩立刻明白,“我和小宝儿吃一碗。”

二人让来让去,最终是顾墨轩妥协,原因是他发烧,需要补充营养。

顾墨轩吃着白粥,只恨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样的美味,由衷的赞道:“真香啊。”

林安歌一手托着腮,一只手拿着勺子在碗里画着圈,他觉得顾墨轩就是上天赐的礼物,来安抚林安歌那颗满是沧桑伤痕的心,笑着说道:“就是清粥,一丁点油都没有放,哪里香?”

“米香啊。”顾墨轩又吃了一口,继续评价道:“还很甜呢。”

林安歌忍不住噗嗤一笑,“没有放糖,如何会甜?”

顾墨轩认真的说道:“不信你尝尝啊。”

林安歌自然是不信他的话,只是冲着顾墨轩笑,眼角的泪痣让他整张脸平添妩媚风流。

顾墨轩痴痴的看呆了,他阅人无数,见过比林安歌漂亮百倍千倍的男子,但把那颗泪痣长的恰到好处的只有他,顾墨轩暗暗在想:若是哪天能亲一亲该多好啊。

林安歌哪里知道顾墨轩此时的百转千回,但被他这么呆呆的盯着,终究是不好意思,低头把勺子放在唇边,轻轻的试了试温度,然后转身抱起孩子,拿勺子轻轻的撇上面一层汤汁,然后一点一点的喂小宝儿喝,嘴里柔声似水道:“甜不甜啊?你爹爹说甜,小宝儿甜吗?”

小宝儿像是听懂一般,眼睛弯弯,张开嘴还要吃。

顾墨轩特别喜欢林安歌抱孩子的神情,比女人还要温柔恬静,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好看的不得了。

顾墨轩觉得老天爷见他受了不少罪,便于心不忍,于是才把林安歌送到他的身边。

第13章:相互依偎

顾墨轩从小最怕苦汁子,所以每次吃药,就有一大群人,又是拿各种糖果糕点哄,又是用甜言蜜语劝,就是长大了,也是丫鬟们一个劲儿的催,才磨磨蹭蹭的灌下药汤。

现如今怎么能和以前比呢,更重要的是,顾墨轩不想让林安歌看扁,总要有个高大的形象,于是一口气把汤药喝了一干二净,抹了抹嘴唇,眨着美丽的桃花眼,“咦,你在里面放糖了么?”

林安歌被问个迷糊,愣愣的道:“……没有啊。”

顾墨轩更奇,“不苦,还有些甜。”

林安歌一听,就笑了,他自然是不信顾墨轩的话,但心中就跟灌了蜜似的甜。

这是林安歌在家里没有没有过的体验,简直是美妙极了,这种温馨的感觉,林安歌想牢牢抓住。

而顾墨轩是打心眼里觉得甜,没有半点谎言,在以后的岁月里,顾墨轩只喜欢吃林安歌做的东西,不管是什么。

然后林安歌说了客栈老板没有报官。

顾墨轩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喜,只淡淡的点点头。

林安歌见他漠不关心,便不再说关于这件事情的任何消息,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便转头又道:“你躺着睡会儿吧,我出去一趟。”

顾墨轩好不容易得了个可心的人,哪里让他离开他的视线,便旋即说道:“我也去。”

林安歌心里别提多暖了,世上有这个人时时刻刻的黏着跟着你,并给予你连家人不愿施舍的关心,林安歌简直是受宠若惊,他习惯了冷漠,猛一下有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想着要对他好,尽所能及的对他好,“我去客栈……”

顾墨轩打断寒声道:“去那里做什么?”

林安歌意识到顾墨轩不高兴了,心中惊慌不已,唯唯诺诺的道:“我只请了半天假……”

话还没说完,就被贾镇斩钉截铁的打断,硬生生的吐了三个字,“不准去。”

“啊……”林安歌没想到顾墨轩有如此霸道和气势的一面,眼睛盯着放在桌子上的手,又黑又长的睫毛像蝴蝶展翅飞翔的羽翼,挡住了眸子中的不安和惊恐。

顾墨轩见林安歌吓坏了,心就像是被刀狠狠的砍了几下似的,一抽一抽的疼,意识到自己说话重了,但又拉不下面子道歉,只得把刚才冷冰冰的声音变的又柔又暖、又怜又酸,“你不是答应我了,要照顾小宝儿。”

林安歌被他前后反差极大的态度弄的是一个癔症,反应的有些迟缓,半晌儿才想起来,呆呆的说道:“可是那是我的营生,不去的怎么能行啊。”

顾墨轩忙握住林安歌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道:“怎么不行,你照顾小宝儿,我给你银子呀。”

林安歌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和顾墨轩有这件的关系,慢慢的想把手抽出,而顾墨轩手上的力气加大,又深情款款的道:“再说你做那个苦差事,我心疼。”

林安歌盈盈秋水望着顾墨轩,半日说不出话来。

顾墨轩一想起那女子说的话,心里就难受,不由的质问道:“你为什么做这个啊?”

林安歌怎能感觉不到这是满满的爱意和关切,心中感慨万千,眼中落泪,说道:“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活计,恰好那日就看到这个。”

顾墨轩的眼神中有着满满的疼惜和怜悯,而这些都毫无疑问是给他的,是独一无二的给他的,在林安歌记忆中,连他的父母都没有给过他半点关爱,太多人对他除了冷漠就是蔑视,甚至是毫不客气的打骂,最好的善待,就是把他当成空气。

只有顾墨轩,只有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给了他二十五年暗淡的生活添了无限光明,又是暖、又是甜,于是给顾墨轩宽心,笑着说道:“其实挺好的啊,还管两顿饭呢,呵呵……”

顾墨轩的脸上却无半点笑意,林安歌过于瘦弱,而更加显得单薄和可怜,用命令的口吻道:“以后不准干这个了。”

一汪春水流向林安歌的心田,滋润了他身体里的每一处,二十五年了,这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尽管对方只是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也让林安歌永生难忘,他知足了,道:“好”。

顾墨轩对于他这般听话,很是受用,当下就打定主意,让林安歌陪他回金陵城,只是他们才认识不到一日,让人家背井离乡的肯定不会答应,若是给银子吧,顾墨轩总觉得是在侮辱林安歌,脑子里开始盘算起来,不经意间看看这简陋不能再简陋的屋子,叹了口气,“我想买个院落。”

林安歌不觉得想到顾墨轩昨日说过的话,诚惶诚恐,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会买。”

这份礼太大了,他没有胆量收下。

顾墨轩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打趣道:“我和小宝儿总得有个落脚处吧,不能一直打扰你啊。”

林安歌的脸一下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好……好啊……”

接下来,顾墨轩很自然的表示对这里不熟悉,让林安歌陪着他找。

林安歌像是很为难,看着顾墨轩期待的眼神,一咬牙就答应了,向院子里的人打听了半日,兜转转的两日,再看了几处院子之后,终于定下了,顾墨轩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看巴掌大的地方,两棵他叫不上来的树已经苞着花骨朵,在微风中摇摇曳曳,多出几分妖娆来,添了几分生机,房屋有三间,都不是很大,其实顾墨轩不是太满意,太小了,还没有他府邸的花厅大,仅仅是相中了偏僻又安静,当天下午又买了些家具和用品,还特意挑选一张大床,顾墨轩躺在上面,舒服的吐了口气,闭着眼睛享受了半天,睁开眼时,只见林安歌一面逗小宝儿玩耍,一面在给他的床围上挂小荷包。

顾墨轩支着脑袋看着这幅温馨的画面,根本挪不开眼,他突然莫名的觉得,这才是家,因为有爱,没有太多的规矩和虚伪。

再说顾墨轩第一次做爹爹,没有经验,总认为小宝儿跟着他尽受苦了,现在有了家,自然是可劲儿的弥补,只要看到好的,也不顾林安歌阻止,通通买来,这不连婴儿床都有了,林安歌听着价钱,心疼的跟什么似的,“小宝儿睡在大床上就行,买这个太奢侈了,大户人家的孩子才用这个。”

林安歌哪里知道顾墨轩安的什么心思,总之是买了,林安歌把小褥子小床单铺的平平展展,小宝儿躺在上面高兴的乱舞动,口中发出“啊……哦……”的声音,仿佛在给大人说话。

林安歌咯咯的直笑,“舒服啊,小宝儿有自己的床啦,你爹爹真疼你,小宝儿真乖……”

顾墨轩笑眯眯的看着一大一小的对话,突然拍拍床。

林安歌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顾墨轩一伸手,笑眯眯的说道:“这个床也舒服,你上来试试。”

第14章:咱们

顾墨轩一伸手,笑眯眯的说道:“这个床也舒服,你上来试试。”

林安歌很过意不去,想想那间屋子、那张床,就觉得委屈他。

顾墨轩哪里知道林安歌的小心思,见他只低头看着小宝儿,心中微微犯起了酸意,又催促了一句,“上来啊。”

林安歌这才抬头,微微一笑,如春风荡起平静湖面的涟漪,让顾墨轩心猿意马,怎么着也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几个月都没有动那心思,突然出现这个一个看起来长的还行,不,是越看越好看的那种,虽然穿着寒酸,可人特别勤快、贤惠、温柔、达理、心善……总之,所有女人的优点通通在林安歌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这还是顾墨轩第一次遇到这么合他心意的人。

要非说一个缺点,那就是,他偏偏不是女人,要不然就娶回家了,管他家世门第,只要他同意,谁还能不依。

顾墨轩惋惜,有种痛彻心扉的惋惜,倒不是他不能够接受男人。

顾墨轩是金陵城的权贵公子,那风花雪月的温柔之乡,他什么没玩过,可那也只是……玩,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

可林安歌是什么人,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规规矩矩的老实人,哪里见过那皇城根下的氵壬乱生活,万一接受不了呢,那回金陵城的千里之路,谁来给他照顾孩子?

林安歌就是想破脑子,也不会知道顾墨轩此时的百转千回,便很听话的走过去,却只是坐在床沿边上欣赏屋子,道:“你以后就在这里定居了吗?”

顾墨轩的双手交叉放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道:“不一定呢?”

林安歌听闻,慢慢的垂下眼帘,再缓缓的低下头,突然间一股力量将他拽倒在床上,林安歌不由的低叫一声,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惊慌失措道:“你……你干什么啊?”

顾墨轩故意死死的压在林安歌身上,带着看穿一切的目光,在林安歌的眼睛、鼻子、嘴唇,以及脖颈锁骨处流连忘返,颇有审问的意境,道:“说,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林安歌可是没有多想,纯粹不能再纯粹的对望顾墨轩,坦白而纯粹的说道:“是啊。”

顾墨轩心脏里突然间像是多出了一只奋兴的小鹿,四处乱撞,心思越来越歪了,期待越来越强烈,正想着怎么去证实自己没有多想,那林安歌倒是主动给出了答案,“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唯一关心我、对我好的人,当然舍不得你了。”

林安歌冷冷清清又麻麻木木的一个人艰难的生活,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有了顾墨轩,还有小宝儿,使他不再孤单寂寞,自然难舍,这是人之常理啊。

顾墨轩有种渴望被落空的感觉,原来人家没有那意思啊,无精打采的躺在林安歌身边,半晌儿方说道:“安哥,你的家人呢?”

林安歌迟缓道:“他们在家。”

顾墨轩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林安歌不愿提起本该是世上最亲厚的家人,又是奇又是疑,难道和他一样,有着不能说的无奈。

“哦,为什么不和他们住在一起?”

林安歌沉默许久,久到顾墨轩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又黑又长的睫毛如羽翼轻轻颤抖,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眼角流出,和那颗泪痣重合,犹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林安歌才悲伤道:“我觉得一个人住自在。”

没有比这更敷衍的回答了,顾墨轩轻轻的拭去林安歌脸上的泪,特别善解人意道:“和他们闹别扭了,没事,我以前也经常离家出走,不出两日,我祖母就会派人叫我回去,还要给我赔不是呢。”

林安歌转过身,使他们二人面对着面,眼睛红红的问道:“他们对你好吗?”

天下还有比这多此一举的问题吗?顾墨轩旋即道:“那当然好了,我可是他们的亲儿子。”

林安歌又是羡慕、又是伤感。

顾墨轩突然灵光一闪,总算抓住了头绪,道:“你父母对你不好么?”

林安歌沉吟半日,道:“那个……你晚上想吃什么?”

顾墨轩不免有些失落,他们之间到底是没有到畅所欲言的地步,虽然很想知道他的一切,但不好步步紧逼,生怕林安歌有反感厌恶之意,于是顺着说道:“还早着呢,我想好了再说,等会儿还要出去买只母羊呢。”

林安歌疑惑,问何原因。

顾墨轩道:“当然是给小宝儿买的,不能一直喝汤啊,营养哪里跟的上啊,你看咱们小宝儿瘦的,买只刚下崽的母羊回来,咱们小宝儿就有羊奶吃了。”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陪着我去啊。”

顾墨轩一个“咱们”,不由得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的更近了,林安歌恍惚间有暖阳照在他的身上,再加上他从来没有睡过又大又软的床,没有比这更舒服的时刻,昏昏沉沉的竟然睡着了,等醒来时,震惊的发现自己居然躺在顾墨轩的怀里,顿时间脸烧的如天边的夕阳,忙下了床,恐慌不已,“……我……我怎么睡着了?我这就去做饭。”走了两步,又转身问道:“你……你想吃什么?”

林安歌就像是犯了天大错误的孩子,顾墨轩不禁起了怜悯之心,这一看,就是受过虐待,上前温柔的将林安歌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怕什么,不过是睡会儿觉罢了,再说这两日你帮着我找房子,又是陪着我添置东西,一定是累坏了,今晚咱们去外面吃……”

顾墨轩不过是说些平常儿话,而在林安歌这里,就成了最动人言语,对顾墨轩几乎到了感恩戴德的程度,最后还是林安歌熬了粥,炒了两个小菜,又煎了药,等一切都忙活完毕之后,夜幕降临,林安歌道:“那个……我回去了,明天早上……”

顾墨轩正闲情逸致的躺在摇椅上逗弄小儿,一听这个,不由的打断问道:“你回哪儿?”

林安歌愣了一下,“家……我家啊。”

顾墨轩“啊”了一声,不明白林安歌白天还不愿意提起父母,怎么突然间就要回家?刚要开口询问,灵光一闪,“就是那间屋子啊。”

林安歌点点头,不管它有多简陋,让人多嫌弃,总是能遮风避雨,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顾墨轩道:“咱们都买了院子,为什么还要回去?”

林安歌道:“这是你买的,不是我……”

顾墨轩不悦,“什么你的我的,咱们非要分的这么清吗?”

林安歌静静的看着顾墨轩,许久才问道:“为什么对我好?”

顾墨轩道:“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啊。”

林安歌一时间感慨万千,似有万语千言,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顾墨轩明白,从相识到现在,林安歌为他付出的,绝对不是因为那一锭银子的酬劳,不禁反问道:“你为什么对我好?”

林安歌道:“因为你是好人。”

顾墨轩不禁笑了起来,把双手摊开,问道:“我看起来像个穷途末路的丧家犬,所有人见了都会避之,又和你之前的老板起了冲突,你从哪里看出我是好人?”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道:“就因为我对儿子好?”

林安歌的眸子特别的干净,犹如一潭深泉,清澈透底,用力的点点头。

顾墨轩不由的哈哈大笑起来,满是宠溺的望着顾墨轩。

顾墨轩又补充道:“还有对我好。”

这下,顾墨轩可以肯定,林安歌没有得到过父爱,所以才这般容易被打动,“我又哪里对你好了?”这两日,可是林安歌不劳辛苦的照顾他们父子二人。

林安歌则是认真的说道:“你分给我馒头吃,还……”

顾墨轩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林安歌就是再傻,也知道顾墨轩是在笑他,但绝对没有恶意和嘲讽,可是面子到底是挂不住,“你笑什么?”

顾墨轩擦干眼角的泪,止住笑声,正色道:“以后不要这么傻了,那都是顺手的事情,再说那馒头本身就是你买的啊,别把连小恩小惠都谈不上的事儿挂在心尖上,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林安歌伤感,原来他是这么认为的啊,又是凄凉又是委屈的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发誓般的说道:“我说的是别人,你以后对别人可不能这么傻了,可我不一样,我会对你更好,把你宠到天上。”

第15章:戏安哥

不管怎么样,林安歌是感动的热泪盈眶,更是诚惶诚恐,他从小就认为上天不会给他任何好的东西,在苦罐子里没人疼没人爱的生活了整整二十五年,怎么突然有人会对他说“我会对你更好,把你宠到天上”这样的话,所以一定是虚无缥缈的梦,一旦被人发现,他岂不又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

林安歌傻傻愣愣的盯着顾墨轩,脑子一片空白,只见他的嘴巴不停的动,就跟抹着蜜似的,“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呸,就是我没有的,只要你喜欢,我也会想办法的给弄过来……”

顾墨轩哄人的技术是老天爷赏赐的,专挑林安歌心窝子的话说。

果然林安歌感动的眼中落泪,问了他一个重复的问题,“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眼前要是位姑娘,顾墨轩会毫不犹豫的什么“一见钟情”的话语打动对方,可偏偏林安歌是男子,又是足足大他六岁,用这个“一见钟情”就太不合适了,正满脑袋瓜子的想怎么说,谁知林安歌先开口了,“我又蠢又笨又丑又没眼色又没出息又没本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在林安歌顺口的说了这么一大堆缺点之后,顾墨轩又是可气、又是愤怒、又是怜悯、又是好笑,锁紧了眉头,轻笑道:“安哥啊,我还是头一回听这么贬低自己的。”

林安歌微微垂下脑袋,露出又长又白的脖子,线条特别的流畅,如行如流水,顾墨轩突然觉得特别的渴,却不想喝水,脱口而出道:“怎么丑啦,我看你就挺好看的。”

林安歌总觉的怪怪的,世上男子最讨厌被人夸容貌,可是这句话是自己挑起的,又不好计较,脸上火烧火燎,不用照镜子,都知道一定红出天际来,微微侧身,只道:“你不要寻我开心了。”

此等颜色如国色天香,顾墨轩是真心赞扬,林安歌是属于那种耐看型,没有绝世容颜、倾城身姿,第一眼就是五官端正的普通人,可是看的久了,是越来越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平静如水的性格影响着,反正是看哪儿都好,便一只手握着林安歌的手,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又意犹未尽顺着胳膊来来回回的摸了一遍又一遍,笑着说道:“你太妄自菲薄,我觉得你就很好。”

顾墨轩面色是既认真又正经,可是那双手就没那么老实了,摸着摸着,就摸到了林安歌的后背,并慢慢的缠住了腰身。

林安歌只顾着沉浸在往事中,凄婉悲伤,黯然伤神,完全没有在意有人在他身上带着明显目的的四处点火,垂下眼帘,道:“他们都这么说。”

顾墨轩心不在焉,与林安歌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贴在一起,在他耳边吐出热气道:“他们是谁?”

林安歌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下,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道:“你觉得我好就行。”

顾墨轩一听,兴奋不已,得寸进尺的把林安歌搂在怀中,心中正盘算着他们的关系可以再进一步的时候,“哇哇……”的啼哭声打破了这暧昧又美妙的气氛,林安歌猛然回过神来,是第一时间又毫不犹豫的推开顾墨轩,迫不及待地跑到婴儿床前,极为温柔的抱起小宝儿,轻声柔语道:“乖乖,不哭了,饿了吗?不哭不哭,我们吃饭饭……”

顾墨轩这边性质挺高,就这么被一盆混着冰的冷水给浇了个透心凉,别提多窝火和气闷了,酸了吧唧的来了一句,“这小东西可比我受欢迎。”

林安歌哪里懂得话里的另外一层含义,只道:“小宝儿饿了,你抱着他,我去厨房……”

顾墨轩撇了一下嘴儿,打断道:“还是我去吧。”

顾墨轩原本是一百个不情不愿,长这么大,都是别人伺候他,谁知家道中落,竟要给小儿熬粥,但看到林安歌冲着他暖暖一笑,又心甘情愿,只是刚出了门,才猛然想起不会熬粥,又拉不下面子去问,便脑子里回想着林安歌熬粥的步骤。

到了厨房,一看火上的砂锅冒着热气,掀开盖子,果然是泛着金黄色的米汤,顾墨轩都不知道林安歌是时候熬上的,心中感叹一番,这也太勤快和贤惠了吧,要是顾墨轩还是镇国将军府里的三公子,林安歌一定有讨好卖乖的嫌疑,可是他现在无权无势,又成了名副其实的丧家之犬,他林安歌做到这个份上,到底图什么啊?

顾墨轩看着林安歌面带笑容的喂完小宝儿,再哄着他入睡,整个过程,是又娴熟又用心,顾墨轩想了半日,才恍然发现,在林安歌的身上有一种泛着母性的光环,笑着说道:“半夜小宝儿再哭可怎么办啊?我可不会有你那么耐心的去喂他哄他抱他。”

林安歌自然是留下了,只是到了睡觉的时候,面对着一张床开始犯难了,用满是不好意的目光询问顾墨轩。

顾墨轩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赶紧的上床啊,不累吗?”

林安歌总觉得别扭至极,半日犹犹豫豫的说道:“我不习惯……”

顾墨轩支起脑袋,露出不明意味的笑容盯着林安歌,“白天是谁搂着我睡的是昏天暗地,怎么到了晚上就开始扭捏起来?”

林安歌从脸颊到耳朵“刷”的一下红了,而且还有再红下去的趋势,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连说了几个“我”“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顾墨轩就喜欢看他又为难又羞窘的模样,简直是太撩人心弦,便起身拉着林安歌上床,道:“都是男人怕什么,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说着故意去捏林安歌腰上的肉,佯装嫌弃之色,道:“太瘦了,估计会磕牙,还是养胖了再吃的好。”

林安歌被逗乐了,不由的放松起来。

顾墨轩整个身子压在他的身上,似是开玩笑的说道:“养胖了我可真就不客气了啊。”

林安歌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姿势不太对劲儿,怎么说呢,就是过于……暧昧,只是还没他做出应对的举动,那顾墨轩突然间猛地起身。

林安歌迷茫和不解的看着他。

顾墨轩拽着被子盖到身上,危险的眯起深邃的眸子,像是隐忍着什么,声音沙哑的吐出两个字,“睡吧。”说完便背对着他躺下。

林安歌见他无缘无故的这般,心中又是莫名、又是不安、又是惶恐,把手轻轻的放在顾墨轩的腰上,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

第16章:宠溺

顾墨轩突然间转过身子面朝墙躺着,这个时候林安歌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知道顾墨轩生气了,脑子里拼命的回想着刚才哪句话惹怒了他,胆颤心惊的把手放在顾墨轩的腰上,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

顾墨轩声音有些生硬,道:“就是累,睡吧。”

林安歌“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自告奋勇的从床上坐起来,“我给你按摩一下解解乏。”

顾墨轩都来不及阻止,林安歌的手就捏住他的肩膀,开始捶捶打打,还时不时的说道:“你放松些。”

林安歌觉得自己的技术肯定特别差,要不然顾墨轩怎么整个身子都放不开,僵硬的如石头一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林安歌心生愧疚,平时在家给爹爹按摩的挺好的啊,怎么到了顾墨轩这里就不行了呢,于是更加的卖力。

顾墨轩猛的坐起来,伸手拿住罪魁祸首的手腕,气息凌乱,瞪着眼睛盯着林安歌,像是要吃了他一般。

林安歌吓的一激灵,迷茫又不知所措的望着他,像个犯错的孩子,“怎……怎么了,我按摩的不好?”

在沉默许久之后,顾墨轩“嗤……”的一声笑了起来,道:“你是个男人吗?”

林安歌就是脾气再好,听到这句带着轻蔑和侮辱的话语也不能忍气吞声,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一下自己的尊严,委屈的眼睛如浸在清泉里,湿湿润润的看着顾墨轩,不知怎么的,华光就是那么一转,突然间就瞥见顾墨轩某处鼓鼓的地方,顿时间又尴尬又意外又惊奇,脸红通通的像熟透的苹果,等着人来采撷,“你……你……怎么……”

顾墨轩眼中尽是戏谑,云淡清风的说道:“男人嘛,碰到敏感部位,都是难免的。”

林安歌更加不好意,觉得自己反应过大,慢慢的下了床,勉强的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抱歉啊,我只是想给你解解乏,没想到……不是故意的。”说完,林安歌努力回想着自己并没有碰到他那里,但是看着顾墨轩坦坦荡荡,心里也开始犹豫了,更觉得愧对顾墨轩,“你……这……”

林安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愣愣的望着顾墨轩。

顾墨轩笑着向他招招手。

林安歌想了想,还是走过去。

顾墨轩仰着脑袋与林安歌对视,精致的脸庞露出蛊惑人心的笑容,“安哥哥帮帮我吧?”

这个时候,林安歌脑子就绕不过弯来,毫不夸张的说,他长到二十五岁,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牵过,而那种事对于他天生迟钝腼腆的人的来说,不是没有想过,但仅仅是规规矩矩的想,林安歌是真的不懂顾墨轩的意思,疑惑的问道:“怎么帮?”

顾墨轩一听,便知道林安歌没有接触过龙阳之好,不禁心下开始盘算,低头缩眉深思,像是一个天大的难题摆在他的面前,衡量得失之后,便抬头冲着林安歌淡淡的一笑,只轻轻的说道:“帮我打盆冷水。”

这次顾墨轩觉得太委屈自己了,但为什么没有对林安歌下手,到底是怕把他吓跑了,这可就得不偿失。

顾墨轩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再没有勇气和胆量一个人孤零零的行走在陌生的世间,忍受着冷嘲热讽和担惊受怕,他需要像林安歌这样一位勤快又温柔的人照顾他的生活,让他不再孤单,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他们得细水长流。

到了第二天,林安歌不知怎么就跟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就是不好意思看顾墨轩,还动不动脸红,顾墨轩好像故意的问道:“很热吗?”

林安歌更是惊慌失措,忙摇摇头,不知想到什么,又点点头。

顾墨轩笑个不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二人是如影随形,简直像新婚夫妇,分都分不开。

一起买菜,一起做饭,尽管顾墨轩什么都不会,也不想伸出尊贵的手,只是在旁边看着或者说说话,林安歌就感动的不知所措,对顾墨轩更加无微不至的照顾,把这个零时的“家”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更是把顾墨轩伺候的舒舒服服。

顾墨轩对林安歌也是体贴入微,什么好的东西都想着他,还专门领着他去了当地最大最奢侈的制衣坊,大大方方的说道:“喜欢哪件?”

林安歌看着琳琅满目的绝美华服,半晌儿才震惊的指着自己,“我?”

顾墨轩被他的傻样逗乐了,“当然是要给你买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算是给你的赏赐。”

林安歌受宠若惊,眼含水光,忙摆手道:“不用不用,都是我愿意做的,再说我有衣服。”

店里的伙计特别有眼色的过来招呼,堆起满脸笑容,“客官看中哪件,小的帮您拿。”

林安歌还是推脱不肯,顾墨轩烦了,随便指了一件月色华服,“就这件。”

林安歌带着颤音儿道:“别,我哪里能配的上穿这么好看的衣服啊,再说又不是过年,买什么新衣服。”

顾墨轩一听,像是赌气一般,又对伙计道:“旁边的那件也要。”

伙计眼睛弯成一条缝,忙应道:“好嘞。”

林安歌是又急又慌,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能感觉到顾墨轩不高兴了,应该是他给他丢脸了吧,等伙计报上价钱时,就算剜肉一般,也没有拒绝退让,只是摸着身上的铜钱暗暗在数,似乎远远不够,正想着该怎么办时,顾墨轩已经向伙计递上碎银。

林安歌松下一口气来,尽管是顾墨轩逼着他买他根本承受不起的华服,但心中还是感激他,偷偷的瞄了他一眼,然后羞窘的低声说道:“回去还你。”

顾墨轩一手揽住他的肩膀,把脸几乎贴到林安歌的脸上,柔情似水的说道:“还什么还,这些银子不给你花给谁花啊。”

林安歌只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可旁边的伙计倒是明白话中的另外一层含义,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那个寒酸的男子,只见他的眼睛过于清澈,像是未染尘埃的水晶石,再看这位气质如兰的贵公子,脸上一直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容,伙计便明了于心。

回去之后,林安歌是第一时间拿出钱袋,但看着顾墨轩原本明媚的笑脸一下子转成阴雨天气,就不知道这钱该不该还了。

顾墨轩冷声道:“非要给我分的这么清楚吗?”

林安歌停了好半天,才道:“抱歉,我是太激动了。”

顾墨轩脸色才微微转暖,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两件衣服罢了。”

林安歌眸子泛着盈盈水光,含笑道:“这是我第一次买新衣服呢。”

顾墨轩吃惊的张大嘴巴,道:“第一次?以前从没有过吗?”对于他一天要换几身衣服的贵族公子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林安歌摇摇头。

顾墨轩又问道:“过年的时候也没有?”

林安歌摸着新衣服,仍旧摇摇头。

谁知当天吃完午饭,顾墨轩也不小息,只说了一句”出去一趟“就没影儿了。

林安歌纳闷了一会儿,哄着小宝儿入睡之后,正要出去寻他,不想顾墨轩拿着大包小包的回来了,打开一看,竟有十来件各种款式的华服,“都是你的,从今儿以后,你每天都穿新衣服。”

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惊喜和宠溺简直是多的数不胜数。

林安歌总觉得自己在梦里,这种被人关怀备至、被人重视,他从生下来就没有享受过,这一切都是顾墨轩给他的,更是感激涕零。

顾墨轩如同冬日暖阳,点亮了他黯淡无光的生活,他对他太好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每天都诚惶诚恐的怕这个美轮美奂的梦境消失,又格外的珍惜这一切。

顾墨轩最会揣摩人心,觉得时机已到,便动不动开始对月空叹,低头哀伤。

林安歌果然问其原因。

精心布置的这么多天的网,猎物终于要上钩了,顾墨轩心中狂喜,面上却还如往常,惆怅道:“我想家了。”

第17章:回家1

这一日,顾墨轩第一次向林安歌说起了他的家人,往事种种乐事历历在目,不由得百转千回、倍加思念。

但顾墨轩只是说事,比如:他的祖母和娘亲如何疼他宠他;

比如:他的父亲如何对他恨铁不成钢;

比如:他的哥哥们如何对他爱谦让,这些都毫不保留的通通说给林安歌听。

只有有一点故意忽略不谈,比如他的家在哪里,门第又如何,家里人都做何差事。

林安歌被他的故事吸引,简直是羡慕的不得了,恨不得融入其中,特别是听到顾墨轩讲自己如何调皮捣蛋,更是笑个不停。

这时,顾墨轩握住他的手,深情凝望,斩钉截铁的总结道:“所以,我想回家了。”

林安歌就再也笑出来了,停顿许久才“哦”了一声,便起身回屋。

顾墨轩能看出他整个人沉浸在不舍与悲伤之中,嘴角不禁扬起得逞的微笑,跟在林安歌身后,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林安歌只静静的走到床沿边,默不作声的面朝着里躺下。

顾墨轩挨着他坐下,用手推了推他,道:“好好的怎么不高兴了?”说着把脸凑到他的面前,只见林安歌泪流满面,便不再逗玩他,一面替他拭泪,一面柔声道:“要是舍不得,我就不回家了。”

林安歌知道顾墨轩是在哄他,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愿意相信,他知道自己贪心了,初尝到被关心、被爱的滋味,再让他回到以前那种受人鄙夷谩骂的日子,林安歌怎么能受的了,但总不能不让人回家啊,于是抹了抹眼泪,哽咽道:“何时出发?”

顾墨轩愣了一下,含糊回道:“就这两天吧。”

沉默许久,林安歌再问道:“何时回来?”

顾墨轩嘴角又勾勒出浅浅的、稍纵即逝的、掌握一切的笑意,叹了口气,蹙眉道:“这就难说了。”

林安歌这下更安静了,眼泪悄悄的滑过脸颊打湿枕巾,手指一下一下扣着床单,突然间觉得身上一沉,侧头一看,只见顾墨轩的脸近在咫尺,慌道:“起来,你怎么总喜欢压|着我啊。”

林安歌说的是单纯,可顾墨轩却酥麻了半个身子,面带微笑的盯着他的眸子,故意挑逗道:“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吗?”

林安歌怔怔的望着他,一头雾水,迷茫道:“像什么啊?”

顾墨轩像凃着膏一样的嘴唇凑到林安歌的耳边,轻声说道:“像新婚的小媳妇舍不得就要出远门的夫君,一个人偷偷的抹眼泪呢。”

林安歌旋即否认,“我哪有。”

只是话音未落,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是……有点……那啥哈……不禁羞红了脸,结结巴巴的避重就轻道:“我是舍不得小宝儿。”

顾墨轩“呵呵”一笑,很自然而然的顺着他道:“既然舍不得儿子,那你就和我一块回家。”

顾墨轩的语气里没有带半点商量或者是询问的痕迹,像是命令,更像是蛊惑。

林安歌更是一愣,待反应过来,才弱弱的说道:“这怎么行呢?”

顾墨轩立刻反问道:“怎么不行?”

林安歌开始动摇了,他确实很向往那个充满爱意和温暖的家,也想感受一下身在其中的幸福,但更多的是胆怯,轻轻的吐出一句话,“这怎么好意思啊。”

顾墨轩一听,便喜不胜喜,他知道林安歌同意了,但还在犹豫不决,便道:“又不是见公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着一只手开始不老实的在他身上游走。

林安歌可算是反应他们的姿势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就在这时候,林安歌还在天真的认为,还好自己是男子,要不然怎么能解释清楚,不由伸手去推压在身上的大山,道:“你起来,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非要说顾墨轩有什么缺点,便是这一点,林安歌为此还说过,但人家顾墨轩理直气壮的道:“我在家里同哥哥们就是这么玩耍的啊。”

林安歌不禁想起自己的兄长,对他不是打骂、讽刺,就是唤来喝去,原来有爱人家的哥哥都是这么对弟弟的呀,林安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什么,这便助长了顾墨轩的肆无忌惮。

林安歌始终认定一点,那就是顾墨轩对他好,所以他就得对他更好才行。

于是乎,林安歌就这么答应和顾墨轩一起回家。

顾墨轩虽然知道一定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激动不已、惊喜若狂,像是讨到媳妇一样,傻乐了半日,像个大型犬似的围在林安歌身边,笨手笨脚的和他一起收拾东西。

准备好之后,商量了要租一辆马车,林安歌从小节俭惯了,自然是舍不得。

顾墨轩只说了一句“小宝儿太小啊”,林安歌就同意了。

到了夜里,林安歌忙完一切,就开始在大衣柜里倒腾起来,“你说明天我穿哪件衣服?”

顾墨轩半靠在床背上,眯着眼睛盯着毫无设防的猎物,眯着笑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安歌只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就比如刚才的话,怎么都像是夫妻之间该有的情|趣,可是又一想,明明是自己先挑起的话头,就更不好意说什么,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红着脸看着满衣柜的华服发愁,他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衣服多的不知道穿哪件好,心中又是满足、又是幸福。

顾墨轩在遇见林安歌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会耐看到这种程度,初见时平平凡凡,之后却是国色天香,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一般,恨不得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见他愁云不展,语气更加的柔和,“那就多带几件换着穿。”

林安歌想了一想,关住柜门,转身去打开边上的大红木箱子,“你的父母是不是头一次见小宝儿啊,穿哪件好呢?”

顾墨轩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眉头慢慢的紧锁,半日才说道:“安哥,我的家有些远。”

林安歌只顾忙着,起初并没有在意,只“哦”了一声,停了好久,才抬头望着顾墨轩,疑惑问道:“有多远?”

顾墨轩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一日的路程是到不了的。”

林安歌没有出过远门,他计算不出坐着马车一日都到不了到底有多远,突然间想到什么,便问道:“对了,你家在哪儿?”

顾墨轩自然不想告诉他的家在权贵中心的金陵城,怎么也需要一个月多的路程,怕林安歌反悔,于是笑着打趣儿道:“不管多远,咱们总是有车,累不着你的。”

林安歌心思太过简单纯真,果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自己问的问题也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顾墨轩突然觉得自己太卑鄙了,怎么能如此骗人,不由得心生愧疚,想弥补一些,沉吟半日,方说道:“出发前,用不用回趟你家,告诉你爹爹娘亲一声。”

林安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孩子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包起来。

顾墨轩一下子觉得气氛低沉,“这次咱们可能要出去很久。”

林安歌迷茫的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笑着说道:“既然出门了,我自然要带你游玩一番啊,还要在我家住上一段时间,所以时间肯定长一些啊,还是和你爹爹娘亲说一声,省的他们担忧。”

林安歌慢慢的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顾墨轩怎么都想不明白,林安歌看上去人畜无害,怎么对家人就这般冷漠无情呢,不由得想要教育他一番,正色道:“安哥,家人永远是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闹矛盾了就能老死不相往来吗?这是不孝,他们生你养你,难道就打不得你骂不得你吗,你要记他们一辈子的仇。”

林安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悲凉伤感,黯然道:“我不是想要记他们一辈子的仇,只想忘了他们。”

顾墨轩更是生气,费了这般口舌,算是百搭了,语气略重,道:“你咋这样不懂事呢,我做主了,明日买上礼品,先陪你回一趟家。”

林安歌紧闭嘴唇,略带哀怨的看着他,顾墨轩后来想,他仍旧是不后悔今日的决定,尽管把林安歌的尘封的伤口再一次血淋淋的撕开了,顾墨轩依然很庆幸,要不然顾墨轩怎么会完完全全属于他。

第18章:十八相送

到了第二日,吃过早饭,林安歌磨磨蹭蹭的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他们才依依不舍的把所有的门窗都紧紧锁住,顾墨轩知道,他们不一定能回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里不像刚来时的空荡,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他和林安歌一起置办的,竟是满满的回忆,回味起来总是忍不住扬起嘴角。

而林安歌天真的以为,他们过段时间一定会回来的,虽然在这里只住了一个月,但这一个月竟比他二十五年的生活加起来都要幸福和舒适,林安歌想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和顾墨轩直到天荒地老、不离不弃,只是他的这个愿望小心翼翼的藏在心里,生怕它是梦,一个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车轮“轱辘轱辘……”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两边街道不停的向后移动,林安歌掀起帘子,静静的看着窗外,像是第一次坐车的孩子,怀着激动又兴奋的心情。

顾墨轩跟大爷似的慵懒的斜靠在大迎枕上,笑着逗弄小儿,眼睛时不时瞟向林安歌,终于问道:“你家在哪儿?”

林安歌那春风如意的笑容僵住了,“……”

顾墨轩等了半日,见他没有作答的意思,脸色渐渐加重,语气略微严厉道:“你怎么回事?昨晚不是都说好了么。”

顾墨轩并不是那么好心和体贴,非的让林安歌与家人告别,只不过林安歌如此相差的态度,激起了顾墨轩的好奇之心,他想知道,一个温柔善良的人为什么会对家人这般的冷漠无情。

林安歌平日里对顾墨轩是言听计从,把他的话当成圣旨,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除了这次,林安歌性子温顺,向来不会拒绝,最大反抗便是沉默。

顾墨轩到底是有贵族公子的毛病,所有的人对他的命令必是须绝对的服从,他没有想到在这件事上,林安歌居然不理会,不由的用脚踢了一下林安歌的屁‖股,气不打一处来的道:“说啊。”

林安歌慢慢的放下帘子,缓缓的转过身子面朝顾墨轩,盈盈秋水的眸光带着哀求和委屈,声若蚊鸣道:“能不去吗?”

顾墨轩心中的怒气一下子散了,坐直身子,一手握住林安歌的手,一手抚摸着他如丝绸般的黑发,声音柔的像水一样沁入心田,“怎么啦?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说与我听,若是他们的错,我替你出气去。”

林安歌感动的一塌糊涂,努力的憋着不让眼泪流出,半日才摇摇头,“没有。”

小宝儿四肢在空中舞动,“啊……呜……”了半日,见大人不理他,急的哭了起来。

林安歌立刻推开顾墨轩抱起小宝儿,柔声安抚一番,小宝儿这才安静下来,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傻傻愣愣的看着对面黑脸的顾墨轩,突然间咧嘴儿一笑。

顾墨轩最受不了孩子的笑,这简直是世上最暖人心的笑容,不由得摸着小儿的小脑袋,宠溺道:“真真儿是我的小冤家。”

林安歌也笑了起来,亲了孩子一口。

顾墨轩等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安哥,说说你家里的事儿吧。”

林安歌想了好长一段时间,道:“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下把顾墨轩气坏了,他倒是掏心掏肺的把小时候的囧事毫不隐瞒的与他分享,而林安歌呢,什么都不肯说,他在金陵城里的友人,哪个不是知根知底,可对林安歌是一无所知,寒声道:“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呗。”

林安歌一愣,这才注意到顾墨轩的脸色阴沉,便心中惶恐不安,忙忙解释道:“不是,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话音未落,林安歌就感气氛一下子到了冰点,便如坐针毡,悄悄的往后挪了一下。

顾墨轩盯着林安歌看了半日,一字一顿的说道:“家在哪?”

林安歌许久才吐出三个字,“林家村。”

林安歌当日离家出走,曾发誓再也不回来,这次妥协,仅仅是不想让顾墨轩和他闹的不愉快,太不值得了。

只是到了村子里,林安歌说什么都不让顾墨轩和他一起去家,拉拉扯扯了半个时辰,站在马车边上的王五实在是忍不住啦,便帮衬着林安歌劝顾墨轩。

顾墨轩见林安歌执意不肯,也无法再做坚持,于是把礼品递给林安歌,是一万个不放心的交代道:“快点回来。”

林安歌点点头。

顾墨轩:“他们要是留你吃饭……”

林安歌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苦笑的摇了摇头。

顾墨轩道:“这就对了,咱们到前面的镇上吃。”

林安歌:“好。”

顾墨轩又道:“你们不要说太久,可要想着我和小宝儿还等着你呢……”

林安歌心里暖暖的,“你们可记得等我。”

顾墨轩道:“那当然了。”

林安歌低眉浅笑,眼角下的泪痣更加的妩媚动人。

顾墨轩很庆幸,初见林安歌时,以为是石头,呆久了,才发现是玉,天然去雕饰的美玉,“他们要问你去哪儿,你就说去朋友家小住一段时间。”

林安歌点点头。

顾墨轩:“他们问你我是谁,你怎么回答?”

林安歌:“朋友。”

顾墨轩面上难掩失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林安歌使劲的点点头,“嗯。”

“……”

“……”

顾墨轩说一句,林安歌就应一句,走走停停的又送了一段路程,大有难舍难分的架势。

王五是顾墨轩雇的车夫,见到这个场景儿,不知怎么就想到戏文里的“十八相送”,真是不想做恶人打扰,可抬头再看看天,虽说是按天收费,可眼看到了晌午,也得找个客栈吃饭啊,于是赔笑道:“三爷,还是让林公子快去快回吧。”

顾墨轩很不情愿的放开拉着林安歌的手,目送他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这才转过身子怒瞪王王。

王五咧开嘴直笑,五官都揪到一起,紧张的咽下唾沫,“三爷,林公子……很快就回来……”

自顾墨轩和林安歌相遇以来,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分开,顾墨轩突然感觉少了什么似的,心都被掏空了一般,本想就这么和林安歌不知不觉的到他家门口,谁知这个不长眼的车夫又打破了他心中的盘算,指责道:“谁让你多嘴了。”

王五当车夫快十年了,也算是见多识广,见他二人言语举止之间全是柔情蜜意,如今男风盛行,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惊讶,只低声道:“三爷,林公子是回家,若是带着媳妇,自然是高兴,可是……”说到这里,便别有用心的停下来。

若是林安歌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顾墨轩还不得乐坏了,平日里任他怎么献殷勤或是试探,林安歌简直是太不懂风情,顾墨轩是气的没办法,甚至有一次半开玩笑的说“你跟着我吧”,人家林安歌居然想都没想就痛痛快快的答应了,顾墨轩高兴的手舞足蹈,等冷静下来,才发现,林安歌理解的“你跟着我吧”,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顾墨轩简直是要仰天长啸。

“你看出来了?”

王五小心翼翼的说道:“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啊。”

顾墨轩朝着林安歌消失的方向目不转睛的盯着,叹了口气,“可惜他就是个瞎子。”

“啊……”王五吃惊,“原来你们不是那……不是啊……”

顾墨轩自嘲的笑了笑,可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顾墨轩以往看上的人,只要一个眼神,那人就懂事的贴了过来,林安歌这类,还是头一次遇见,更有种征服的欲‖望,“不过迟早是。”

王五转笑脸道:“是啊,三爷长的玉树临风,对他又那么好,说不定林公子早就知道,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顾墨轩乐了,眼睛盯着前方,眯着眼睛道:“怎么还不回来?”

王五好意提醒道:“林公子才离开没一会儿呢。”

第19章:如隔三秋

第19章:

“怎么还不回来?”

“……”

“一定是把我们忘了?”

“……”

“他家在哪里啊?”

“……”

“为什么不让我去?”

“……”

顾墨轩简直是望眼欲穿,从林安歌离开的那瞬间,就开始跟个怨妇似的唠唠叨叨,王五起初还回应一声,可整整半个时辰,这位祖宗的嘴就没有停止过,耳朵都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但又不敢露出不耐烦或者是鄙视的表情,正要揪着头发‖发狂之际,还好……还好小少爷哭了,王五本想着可算是不用再受折磨了,谁知道……唉,怎么说呢,心中只得祈求那位林公子,行行好,快点回来吧。

顾墨轩抱着孩子晃来晃去的摇了半天,嘴里还不停的埋怨道:“说好了一会儿就来,怎么这么久的还都见不到人影,真是过分。”

王五在一旁心中鸣不平,什么“这么久”啦,才离开没一会儿好不好啊。

顾墨轩:“肯定是光顾着说话了,把咱们爷儿俩忘的一干二净了。”说到这里,顾墨轩悔的肠子都青了。

王五也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

顾墨轩:“我的脑子一定是被门挤了吧,好好的非让他回家做什么?”

王五心中默念道:嗯,这句是实话,估计还被驴踢过。

小宝儿哭的整个脸都红了,声音是越来越嘹亮,像是和自己的爹爹一起控诉林安歌的不归。

顾墨轩急得在地上打转,“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啊。”

小宝儿那是一个撕心裂肺的,“哇哇……哇哇……”

顾墨轩一个人哪能招架的住这磨人的小东西,平日里都是林安歌照顾孩子,而他就跟天下的爹爹一样,只负责逗玩小儿寻开心,林安歌一离开,就好像把屋子的柱梁给抽走了,这哪里是个家啊,“哎呀,你怎么了?别哭了别哭了,等一会儿你林叔叔来了,在他跟前儿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一个人去逍遥。”

听到这里,王五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看着地上的石子。

顾墨轩又是烦躁又是心疼,“走走,咱们接他去。”

果然,小宝儿的哭声减弱,顾墨轩气笑了,“你呀,长大了可不能偏心啊,我才是你爹爹。”

顾墨轩一面说一面往前走,王五只得赶着马车跟在后头。

路上偶遇行人,都不由的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们三人。

顾墨轩只顾尽快见到林安歌,根本就没发现,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发现异样的眼光,顾墨轩也不会在意,因为已经习惯。

王五呢,确实是觉得傻,一个大男人怀里抱着娃娃在街上行走,本就是怪事,那孩子又哭个不停,就更浮想联翩,关键是后面还跟着一个车夫赶着又大又华丽的马车,不被人看上是疯子就很不错了,所以快走几步,问道:“要不三爷上车吧?”

顾墨轩道:“不用。”

他要看看林安歌生活的地方,到底是怎样一方水土,能养育出那样温润如玉的男子。

小宝儿已经停住了哭声,明亮的眼睛好奇的看着这个陌生又斑斓的世界。

在一处荫凉处有几个老少妇孺正随着顾墨轩的身影不停的移动,终于一位老妇人扯着嗓子道:“这是谁家的孩子,长的可真好看呀。”

顾墨轩听闻,便笑着走入荫凉处,几个人围着看小宝儿,有的动动他莲藕般的小胳膊,有的摸摸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就跟年画里的娃娃,喜欢的不得了,再看看抱着孩子的男子,心中皆感叹:怨不得孩子长的粉雕玉琢,再想想自己家中的男人,别提多憋屈了,有一人伸手,热情的说道:“来,让我抱抱。”

天下哪个长辈不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家的孩子的呢,那顾墨轩一时间骄傲的跟什么似的,猛地听到这句话,满脸挂着得意之笑突然间僵住了,小宝儿已有三个月了,从中得到的欢乐数不胜数,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满足让他早已忘了小宝儿是他捡来的孩子,除了林安歌,他没有让别人抱过小宝儿一次,只是眼前的女子没有恶意,他又不好拒绝,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女子从他怀中抱走孩子,忽然生出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女子也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人,熟练的抱着小宝儿,“你咋这么可爱呢?”

顾墨轩不放心的盯着小宝儿,生怕那女子抱不好,“刚开始的时候可丑了,后来不知怎么就越长越好看。”

一听就是第一次做爹爹的人,惹的几个妇人“咯咯……”直笑,“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刚生下来长的跟个剥了皮的小猫。”

顾墨轩则不赞同,摇头道:“不是,是因为安哥照顾的好,小宝儿才会吃的好睡的香,我们才变的越来越好看。”

几个妇人又是一阵欢笑,谁也没有注意到顾墨轩口中的“安哥”。

小宝儿皱着眉头在那女子怀中挣扎着乱动,终于咧着嘴儿要哭,顾墨轩心疼的忙抱过来,“不哭不哭啊……”

小宝儿还没哭出声来就甜甜的笑了,惹得众人纷纷跟着笑了起来,皆说道:“孩子认人了。”

在众人的的挤眉弄眼中,终于有人红着脸开口道:“你不是我们村的,是谁家的女婿?”

众人眼睛发亮,想知道到底谁家有这个福气,有了这样一位气质出众、英俊不凡的姑爷。

顾墨轩在遇到林安歌之前,是饿的瘦骨嶙峋,精神状态也差到极点,哪里还有昔日的颜色。

在林安歌照顾的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那日子过的是悠然自得,别提多舒适了,滋润的他整个人恢复往日的光彩,夺目的五官再现之时,和往日又有些区别,少了些轻浮,多了稳重;少了些青涩,多了些成熟,毕竟是历经沧桑磨难。

这小日子和他以往的生活大不一样,顾墨轩沉醉其中不能自拔,要不是自己的亲人还在金陵城的天牢里,他顾墨轩还真愿意和林安歌就这么一直平平淡淡的过下去,也没有什么可能。

顾墨轩傻乐了半天,不答而问道:“安哥儿家在哪儿了”?

众人“哦”了一声,皆是羡慕道:“原来是林高扬家的啊。”

“啧啧……真有福气,这模样天下难找出第二个来。”

众人你一句我一言,突然间有人道:“不对啊,他家秀姐还没出嫁啊。”

林家除了这姑娘是待嫁年龄,还会有谁。

这时,顾墨轩才好不容易插进一句话,“我不是他家的姑爷,我是找安哥。”

众人皆露出一副见鬼的神情,张着嘴瞪着眼,跟被雷劈了一般,就差脑袋顶儿冒黑烟了。

顾墨轩怕她们没有听清楚,于是又强调了一遍,“就是林安歌。”

终于有一人回过神来,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再确认道:“你说的是他家小六儿,安歌”?

顾墨轩的眸子里满是疑惑和奇怪,见众人这般反应,再加上林安歌离奇的表现,就不得不胡思乱想了,迷茫的点点头,“是……是他啊……怎么了?”

“你是他的……”

顾墨轩心中忐忑不安,仔细斟酌一番,“……刚认识的友人。”

“友人?”众人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们的眼神里含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可置信,顾墨轩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不由得满腔怒火,她们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林安歌,“怎么了?难道他不能有朋友?”

顾墨轩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众人不由的怯懦起来,便收起几分往日对林安歌嘲讽,堆起满脸笑容,道:“不是不是,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顾墨轩皱起眉头,想想林安歌初见时的场景儿,心中便明白几分,不过是人老实,不善于和人交往,这样性格的人,很容易让人瞧不起,从而被欺负。

一人好意提醒道:“不过呢,你来的不是时候,安歌离家出走了。”

如顾墨轩猜测的一样,只是不知是何原因,每次他旁敲侧听,林安歌总是回避不谈,还有接下来几天的闷闷不乐,所以渐渐的,顾墨轩不再提起,但并不代表他不想知道,“为什么离家出走?”

第20章:林安歌

林安歌的老爹名唤林名扬,大概有名扬天下的意思吧,从小就是个神通,十岁参加县级考试,成了林家村的第一个秀才,当时别提多长脸了,村里为了庆祝,连摆了三天的百家宴,比过年都要喜庆和热闹。

林名扬被夸的飘飘然,得意的都忘了形,谁知三年之后参加乡试,把他从云端上狠狠的跌落下来,林名扬不甘心,说是没发挥好的缘故,没见过世面的乡亲们自然选择相信。

可是说也奇怪,林名扬的好运气似乎在十岁那年就用完了,之后是年年落榜。

连他老子娘都不抱有希望了,见他又到了娶妻的年龄,就张罗着说了一门亲事。

林名扬其实挺看不上村里的姑娘,他心目中的娘子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举案齐眉的与他吟诗作画,不过现实是残酷的,迫于无奈,不情不愿的娶了隔壁村的李家丫头,头一年就添了个大胖小子。

林名扬并没有因为这个,就改变了对媳妇的态度,仍然是没有好脸色,更加没有该有的温柔体贴,好吃懒做的理所当然的读书写字做文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李林氏以为自己嫁了个如意郎中,对丈夫那是一个百依百顺,孩子是越生越多,但他们家的收入仅仅是女主人没日没夜种的那几分良田维持着,男主人就跟修仙似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做学问,李林氏渐渐的开始埋怨起来,把她的温柔一点一点的磨的干干净净。

这日子呢,就分两种,一种是越过越好,另一种是越过越坏,林安歌的家就属于后者,父母都谁也瞧不起谁,孩子们就更不可能相亲相爱。

家里不是冷得能结冰,就是吵的能把房顶给拆了,林安歌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顾墨轩总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家,连提都不愿提起,也是,有爱才是家,没有爱,就只有伤害和折磨。

顾墨轩心疼了,谁知他听到的仅仅是个开头,接下来一个年长的妇女继续说道:“安歌命苦,都说家里的老幺会宠的无法无天,只可惜他没摊上个好家庭,爹不像爹,妈更不像妈,还好有如玉那丫头,唉,不过也是个苦命的。”

这个名唤如玉的女子,便是林安歌的大姐,当年他娘生他的时候,就是他大姐在一旁忙里忙外,那时候如玉姑娘也就只有十三岁。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更何况他们还苦,林安歌从小就是他大姐照顾,他老娘连抱都没抱过他,对他不是打就是骂,骂的简直是不堪入耳,因为她恨,恨自己命苦嫁给了窝囊废,所以连恨起来了这个无辜的小生命。

林安歌一点点大的时候,就跟着他大姐身后做家务、上地干活。

李林氏也就下意识的觉得,林安歌就是这样的命。

孩子嘛,父母疼爱宠溺,在别人眼里,也会觉得是个宝,若是相反,别人还不使劲作践。

林安歌就跟个野草似的,不知不觉的就长大了。

林家大姑娘硬生生的耽误到二十岁的时候才出嫁,说白了就是卖女儿,原因还不是大儿子娶媳妇需要银子,出阁那日,林安歌搂着姐姐的腰,哭得那是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啊,连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的落下两滴眼泪。

这些年来,林家大姑娘除了回门那天回来过,就再也没有踏进林家村。

村里的人知道她过的不好,丈夫是个屠夫,听说他第一个媳妇就是被打死的,可就是这样,林名扬两口子都没去看看女儿过的怎么样。

林安歌这些年,就跟个奴隶似的,家里所有的赃活重活都他一个干,没人管没人爱的就这长到二十五岁,都没有添置过一件新衣服,他大哥不争气,把老婆气走了,留下一儿一女,都是林安歌一把屎一把尿的照看大的,可家里人没有人念他的好,觉得这都是林安歌应该做的事情。

林安歌每日三餐做七八人的饭,可他自己从来没有上过桌,吃的全是剩下的冷菜冷饭,瘦的跟个竹竿似的,脸色总是蜡黄,人也阴沉沉的不会笑,久而久之,没人在意他有多久没说过话了,更或者说,没人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就是没血没肉的木偶,让干什么,就的无条件的服从。

当然,身为木偶的林安歌不配拥有情感这种奢侈的东西,后来连村里的小孩儿都当着他的面笑话他娶不上媳妇。

关键是他的父母不上心,突然有一天要给林安歌说亲事,村里一看,就明白了。

这还用说吗?

林名扬是真应了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只是关门在家里读书,总梦想着一跃龙门,这些年连半文钱都没有挣过。

于是,大儿子娶媳妇的钱是林如玉换的,二儿子娶媳妇的彩礼是二姑娘换的,还好三儿子争气,人家早早的离开家,到了镇上跟着人做生意,后来成了老板的上门女婿,从此后再没有回过家,这不,大儿子的媳妇跟人跑了,李林氏要给他再娶,就只能卖儿子了。

林安歌起初能不高兴嘛,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想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哪怕后来听说对方是个瘸子,哪怕说是让他做上门女婿,林安歌还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并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这事情坏就坏在那姑娘身上,偏偏要来相一相林安歌,估计怕是个丑八怪吧。

猛一见吧,姑娘不乐意了,哭着闹着不愿意,那天他家的院里院外,墙头和树上站满了人,林安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就跟个小丑一样,让人指指点点的笑话。

只是后来又有了转折,林安歌其实长的不难看,五官都挺端正的,若是稍微用心的去观察,还有些赏心悦目,那姑娘眼睛又不瞎,在林氏夫妇热情的挽留,用了一顿丰富的午饭之后,就不难发现这一点,再说林安歌性子温和,做的饭菜也很可口,于是临走前,红着脸让自己的父母把生辰八字给了林氏夫妇。

可林安歌不同意了,李林氏指着他骂了半天,后来连他侄女,就是面前提过的秀姐都说,“能有姑娘愿意嫁就不错了,小叔倒是挑起来。”

家里人不管是长辈、平辈还是小辈,没有人能看得起林安歌。

林安歌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林安歌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既然这么讨厌我,就当没有生我吧。”

李林氏一愣,因为这是林安歌第一次说了这么多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林安歌表情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不停的发抖,“我从生下来就是大姐姐抱大的,大姐姐出嫁那天,我特别难受,哭个没完,你觉得我丢人吧,所以把我关到柴房里,三天啊,直到大姐姐回门,你们才把我放出来,那时我才七岁,想过我有多害怕吗?”

李林氏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气的蹦起来,上前揪着林安歌的头发就是一顿爆打。

林安歌不躲避,也不还手,就这么看着李林氏发疯。

林家老大说道:“你咋这么记仇啊,这都是多少年的事,现在拿出来说,可见心是有阴暗啊。”

林安歌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他想和家人诉诉苦闷,道道委屈,想让他们给予哪怕一丁点的关爱和温柔,看来是他痴人说梦,林安歌在冰窟里呆的太久太久,以至于都麻木了,道:“好,从此我就忘了这些吧,反正每次想起来,都会痛的要死,忘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林家老二不屑一顾的看了一眼他的小弟弟,恶声恶语道:“大白天的被鬼上身了,发什么疯,快去把我的书架修一修。”

林安歌低头看着地面,半日不出声,二嫂觉得自己的丈夫没了面子,于是冷嘲热讽的道:“呦,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就是不一样啊,长能耐了。”

林安歌这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就这吧,我会忘了你们的。”说完,摇摇晃晃的转过身子,像是魂魄离体痴痴呆呆的往外走。

众人皆是吃惊,他们不相信平时连屁都不敢放的林安歌,居然敢说他们认为大逆不道的话。

李林氏更是气愤,跑上去照着林安歌的屁股狠狠的踹了一脚,“滚滚滚,狼心狗肺的东西,滚……不照照镜子自己什么德性儿……”

林安歌完全没有防备的被踹趴到地上,正要挣扎着起来,头上一痛,被人抓着头发往外扯,“滚,以为做了有钱人的上门女婿就了不得啊,都敢顶嘴了,过几日还不得上房揭瓦……”

这是他二哥的声音,林安歌还没抬头看到他人,就被摔到地上,紧接着听“砰”的一声,大门紧闭,从里面传来谩骂声。

林安歌愣愣的看着生活二十五年的院子,只觉得像是地狱,顿时间狂风卷起,林安歌抱着头蜷缩着身子,这是人类最舒服的姿势,仿佛在母亲的肚子里,林安歌终于哭出声音,由强力压制的细碎哭声到忍无可忍的索性的大哭声,倾盆大雨而至,使这哭声更加显得凄苦和悲伤。

那妇人说到这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见他可怜,撑伞过去,劝他回家赔个不是,家人嘛,都是吵吵闹闹的过日子,谁还记仇啊,唉,那孩子抹了抹眼泪,什么都没说的从地上爬起来,我以为他是要回家,没想到走了。”

那日在场的人一想到这个情景,无不哀声叹气,他们都想过不了几日,林安歌就会灰溜溜的回来,都盼着看下面的戏文呢。

只是这一等就是几个月,村里人不禁在想,林安歌那日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他能去哪儿过活啊,连村子都没出去过的人,不会是遇到什么人贩子吧,什么样的猜测都有,而且越来越悬乎,这林家人才开始着急报了官,衙门来人,不禁责怪道:“走丢了快两个月了才想起找人,你们的心真够大的啊。”

林家人被说的尴尬不已,各个低头不语。

顾墨轩是越听越气愤,拳头握的泛白,咬牙切齿道:“他家在哪儿?”

半日没有得到回应,顾墨轩这才发现众人的目光穿过他看向他的身后。

顾墨轩转身一看,只见一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正无精打采的低着脑袋,一面踢地上的石子,一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孤独无助的让人莫名的生出保护的欲望。

这人不是林安歌还会是谁。

第21章:“锦衣还乡”

只是除了顾墨轩和他们的车夫,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来,心中皆想到: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又来了一位俏公子。

林安歌只顾着低头愁闷,哪里发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长长的叹口气之后,无意间抬起头,登时愣住了,只是在众人之间,他只看到了顾墨轩,见他面色阴沉的向他一步一步走来,顾墨轩紧张的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像是犯错的孩子被家长看见,惶恐不安道:“那个……那个……家里……没人在家……我……我……只能把礼品……拿回来……”

顾墨轩一把拉住往后退缩的林安歌,直瞪瞪的盯着他看,眸子中全是满满的怜惜和心疼。

林安歌抖个不停,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怕年龄比小六岁的顾墨轩,不过是自己不愿回家,又与他何干,正不知所措之时,顾墨轩突然一笑,如寒冬腊月里一束明媚的阳光,温柔的道:“他们不在家就算了。”

林安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还没有完全呼出,就听有人满是疑惑的道:“安歌?”

林安歌这才视线开阔,看到一群既陌生又熟悉的街坊邻居,正满是探究和疑惑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到某种答案。

“呀,真的是你啊。”

“我都没认出来。”

“是啊,总觉得这么好看的公子哥眼熟的很,原来是安歌呀。”

“……”

“……”

不怪她们认不出来,心情好了,身上的郁气自然消失,人就会开朗,再说林安歌现在的日子就跟掉进蜜罐里了,无忧无虑,是吃的好睡的香,没有杂事琐事那般操劳,没有重活累这份劳累,更不会顶着大毒的太阳在地里没完没了的劳作,原来蜡黄干瘪的肌肤滋养的像玉一样晶莹水润,把脸上的五官越发衬的明艳动人,黑发如墨,身着月白色衣衫,就如画中走出的公子,和以前简直是判若两人,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我就是说,安歌长的不错,就是平日里穿的太寒酸了”。

“是啊,每天起早贪黑,又吃不好,瘦的跟猴子似的,你看,现在总算长点肉了,立刻就不一样了。”

“……”

“……”

众人把林安歌围了个水泄不通,上下打量着他,像是要把以前吝啬的没有说的好话通通的补回来一般,可劲儿的夸赞。

林安歌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被人围观不是没有过的事情,只是往往都是被欺负和嘲弄,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根本不会应对,更想不明白,自己就是离开出走,怎么她们反而这般热情了呢?

林安歌想不通的,顾墨轩倒是明白的很,他体会过太多的趋炎附势、阿谀奉承,当你富贵之时,得到的全是笑脸、好话、热情;可你潦倒落寞了,看谁还会理你,当然,除了林安歌这个蠢的能再蠢的家伙,不用说,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显然认为林安歌属于“衣锦还乡”了,收起以前的冷漠和嘲笑,来了个“热烈的欢迎”。

林安歌猛一下不习惯,茫然若失的傻站在原地,任她们滔滔不绝的和他拉近关系。

如果有人夸儿子,顾墨轩自然是跟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除了得意,那更多的就是骄傲,但这些人围着林安歌,顾墨轩就不乐意了,就好像自己发现的珍宝被别人窥视,一把把林安歌护在身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又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各位让一下,天也不早了,我们这就告辞。”

林安歌心中一暖,从后面静静的看着顾墨轩,感觉他像一座大山可以依靠,为他挡住纷乱的嘈杂声,这种感觉真好,好到他第一生出贪婪之心,想永远紧紧的抓住,一辈子不放开。

兴奋的众人显然没有听得进去,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后来的事情,“安歌,你后来去哪儿了?”

林安歌:“……”

“对呀,那天雨那么大,我还担心了一阵儿呢,后来只要想起你,就后悔的跟什么似的,当时怎么就没有拉你到我家避避雨呢。”

林安歌动容,“……”

“我也后悔啊,就因为这个,我闺女还和我生了整整三日的气呢,说我没让你去我家住两日。”

林安歌又惊又奇,他不知道那位姑娘会隐藏着这份关心,林安歌顿时间感动不已,只怪他平时未能发现,但又细想一下,这位大娘应该说的是客套话儿,不能信已为真,因为那位姑娘和同村的任何姑娘一样,不是避他三舍,就是横眉冷对恶语相向。

另一位妇人也不甘示弱的道:“我姑娘也是,还撑着伞去寻你了呢,回来还发烧了。”

林安歌愣住了,她们的表现太奇怪了。

这时顾墨轩忍不住了,嗤笑了一声,还是赶紧的离开这里吧,要不然等会儿就要说亲了,便推开人群,“让让……”

“咦,安歌,谁都不在家,你爹爹肯定在屋里看书呀。”

不知是谁好意的提醒。

林安歌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谎言被拆穿的恐慌让他猛然间停住了脚步,一排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水汪汪的眸子巴巴的望着顾墨轩不敢吭声。

顾墨轩转身一看他此等颜色,一时间心猿意马,握着他的手,柔声道:“别怕,不想回家就算了,咱们这就走。”

顾墨轩突然这般善解人意,林安歌简直是感激涕零,使劲儿的点点头。

“安歌,你去哪儿啊,不回家吗?”

林安歌只对那人微微一笑,却什么都没说,正当顾墨轩扶着他上车时,突然一声尖利的声音响起。

“你这个臭小子,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只见一位老妇人健步如飞的跑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皆是满脸怒气的骂骂咧咧。

他们长的总有一处地方相似,想来是血缘的关系。

一男子咬牙道:“对,非好好教训一番,真是不知好歹,说都不说的就走,家里的活儿丢到那里,等着谁给他干。”

林安歌吓的脚底踩空,眼看着从车上摔下来,慌忙的搂住顾墨轩的脖子。

顾墨轩也及时的抱住他的腰身,林安歌才没有跌倒。

原来早有人好心人回去通信,说是林安歌回来了,林家人不是喜悦,而是终于找到了出气筒,可以把这几个月的气闷通通撒出来,一家人气势冲冲的来教训林安歌,谁知林安歌已经不是以前任他们随打随骂的林安歌,站在他身边的人,仿佛守护神一样的守护着他。

林家老老少少看到这般情景,不由的停下脚步,冲着林安歌看了一会儿,才确定那位有着书卷泼墨之气、温润如玉之色的公子,居然就是那个又窝囊又寒酸又畏缩的林安歌,皆是露出震惊和不可置信之状,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

再看他身边的男子,剑眉星眸,气质不凡,身材高大,给人一种压迫感,不用猜就知道是个非富即贵的人,林家人不敢造次,他们知道这人不好惹,而且,他已经很明显的在生气了。

还是林老爹首先反应过来,缕着胡子道:“安歌回来了?”

顾墨轩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嘛,仿佛怕林安歌被夺走一般,不由的把怀中的瑟瑟发抖的人儿搂紧了几分。

这是林安歌记事以来,林老爹第一次带着有温度的声音给他说话,以为是在做梦,半日反应不过来,这句话不停的脑子里回放。

林老爹微微皱眉,心中狂啸,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傻子,干笑了两声,“这位是你的朋友?”

林安歌仍然是魂出神游的状态。

林老爹彻底无语,于是又问道:“真是不懂规矩,人来了,怎么不请到家中坐坐?”语气中已经有了不耐烦和强压制的怒火。

顾墨轩终于露出一闪而过的冷笑,缓缓开口道:“好啊,我们这就去坐坐。”

第22章:做客

顾墨轩和林安歌被热情的簇拥着来到家中,初次迎贵客,林家人简直是手忙脚乱,又是拿椅子,又是擦桌子,又是烧热水,又是洗茶杯,不过这些都是李林氏一个人在做,竟然没有一个人搭把手,以林名扬为首各个都跟祖宗似的,林安歌几次诚惶诚恐的站起来要去帮忙,都被顾墨轩不动声色的按下去。

林安歌从小到大就没有得到这种待遇,简直是如坐针毡啊,全身都不对劲儿了,觉得自己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过,简直是不可饶恕,用几近哀求的目光望着顾墨轩。

而顾墨轩故意不看他,只是笑眯眯的和林老爹扯东扯西的谈笑风生,几个来回,顾墨轩心中暗道:果然是个老迂腐,不由得冷笑一声,便懒得再与他浪费口舌。

林安歌实在是坐不住了,身体坐的僵直,不敢乱动,像是犯了错的学生,他的家人时不时皱着眉头往他身上扫上一眼,眼神中分明在说,你也配坐在这里吗?不就是攀了个有钱人么,倒拿起款儿来了,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李林氏忍不住了,脸上便强挤出一丝笑容,好意的提醒林安歌,道:“厨房没柴了。”

林安歌忙“哦”了一声就要起身,谁知顾墨轩握着他的手不放,抬头露出含情脉脉的眸光与他对视,用的是柔情似水的声音道:“你去哪儿?”

林安歌一阵脸红,想抽出手来,无奈顾墨轩的手就跟个铁钳似的,低声道:“我去山上砍柴。”

顾墨轩一用力把林安歌拉回座位上,轻喝道:“胡闹,在家里什么重活我都舍不得你做,你倒是来了这里糟践自己,就不怕我心疼吗?”

果然如顾墨轩所料,众人震惊,各个的睁大眼睛张着嘴巴。

林安歌现在连耳朵都红了,大有还要红下去的趋势,他知道顾墨轩是好意,人前人后的疼他爱他,林宝歌受宠若惊、感恩戴德,只是顾墨轩的神情、语气都太过……暧昧,总是觉得怪怪的。

李林氏缓过神来,再细看眼前的儿子,似乎离她很远很远了,再不能向往常那样随意的呼来喝去,心中一阵悲凉,干笑了几声,冲着林安哥道:“快坐下喝水,一回家就想着干活,真是懂事,比你大哥二哥强多了。”

李林氏本是说着违心的话,谁知到了最后一句,倒是真实感受。

林老大和林老二不服气的瞪了老母亲一眼,动了几次嘴皮子,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李林氏又破天荒的从身上摸出几文铜钱,让孙女秀姐去买些点心,顺道割半斤猪肉回来。

那秀姐正是豆蔻之华,哪里见过向顾墨轩一样的人物,正在含羞带怯的想看又不敢看着神仙似的哥哥,如何肯离去,回头瞪了一眼李林氏,没好气的说道:“让森儿去吧。”

林森是秀姐的弟弟,二人只相差两岁,他们的老爹得到了林名扬的真传,除了装模作样的读书外,什么都不愿意干,所以他娘子在生下林森之后,实在忍受不了便离家出走,而留下的孩子,自然又成了林安歌的责任,尽管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不得不笨手笨脚的照看,所以现在照顾小宝儿,他便有了经验。

林森不干了,也不管家里有没有客人,就甩下脸色,横眉道:“凭什么我去。”

李林氏一看他们大有要开战的架势,岂不丢人丢到家里了,到底为了面子,于是忙道:“算了算了。”眼瞅了一圈,竟然没一个人能使唤的动,就更怀念以前有林安歌的日子,不由的叹了口,坐下来,伸手想拉住自己的小儿子的手唠唠家常,只是手到半空中就停住了。

只见林安歌吓得往后躲,几乎要藏在顾墨轩身后,李林氏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有给过林安歌一次好脸色看,非打即骂,顿时间身上的母性光环散发,伤感不已,不由的眼中落泪,柔声道:“你跑哪里了?让为娘的好生担心啊。”

林安歌愣愣的看着李林氏,他一定是在梦里吧,要不然他的娘亲怎么可能和他这般的心平静和的说话,甚至还有些带着慈祥的错觉。

林安歌一时间心头一酸,谁不想让自己的娘亲疼啊,清澈干净的眸子含着盈盈水光,眼看的就要哭出声来,只听他二哥责怪道:“是啊,一走就是几个月,地里的草都比庄稼还高,我看咱们家今年吃什么,连猪都瘦了,对了,你先去把我的书架子修……”

说到这里,林老二在顾墨轩的目光下不得不把后面的话咽到肚子里,缩了缩肩膀,他是第一次感觉到,人的眼神可以像把利剑。

顾墨轩突然一笑,幽幽道:“他又不是佣人,难道你不会做?按理说你是哥哥,他是弟弟,怎么的都是你们该让着、护着、宠着他才是,怎么反倒让小的伺候你们大的,还好意的说出来,丢不丢人。”

顾墨轩的每一个字都跟一巴掌一样的打在林家人的脸上,面上是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再转成锅底色,林二嫂阴阳怪气的说道:“哎呦,安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平时跟个闷嘴的葫芦,问三句都不回一句,原来是心里记恨我们呢,歪曲事实的给外人瞎说什么,我们怎么亏待你了,不过让你干点家务活,怎么就委屈成这样,这么多年了,你挣过一文钱吗?难道就你做在家里当成大爷供起来才行……”

林安歌没想到顾墨轩会为他抱不平,心中又是暖又是冷,又是惊又是悲。

暖的是顾墨轩,自己一定是上辈子积了福,今生遇到他,尽管晚了点,他还是跟跳进了蜜罐里,甜的不得了。

冷的是他的家人,为什么要说这样伤人的话,他们怎么对待他的,林安歌又不是傻子呆子,怎么会没有分辨好歹的能力?但就因为他们是家人,林安歌从来没有跟人抱怨过,即使是顾墨轩时不时的问过他,林安歌也没有说出半点这些年来在家中所受的种种委屈,只把它藏在心里,希望随着岁月,能忘的一干二净。

林安歌的心已冷,不想对他们解释什么,只低着头去哄给他带来多少欢乐的孩子。

小宝儿从来到这里,就开始不安,挣扎着越来越厉害,终于咧着嘴“哇哇……”大哭起来。

林安歌忙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踱步,轻轻的摇晃着他,小宝儿哭的脸都红了,却没有半点停下去的意思。

顾墨轩也跟在林安歌身边哄着小宝儿,一口一个“儿子乖,儿子不哭”的叫唤着。

众人看到这个场景儿,皆呆住了,他们没想到会有一个人跟在林安歌身边转来转去,心中又是嫉妒又是不平,想来是觉得林安歌不配拥有世上任何人的关心吧。

脸色最难看的当然是秀姐,她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公子居然有个儿子,她可没有要当后母的打算,再一想,脸色慢慢的缓过来,渐渐的红了,自告奋勇的道:“我来抱抱吧。”

众人震惊,过来人一眼看出小姑娘的心思,只有两个人没反应过来,一个是年纪还小的林森,另一个便是还没有开窍的林安歌,好意道:“你怎么会抱孩子?”

秀姐一跺脚,一甩手,使劲儿的“哼”了一声。

林安歌知道她生气了,可就是想不出她为什么生气,换上往常,林安歌必定会忐忑不安、慌乱不已,可此刻孩子的哭声揪的他心里难受,再者家人对他没有半分担忧和牵挂,有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指责和抱怨,不禁悲从中来,绝望透顶,对顾墨轩道:“咱们还是走吧。”

顾墨轩答应来林家,一是想为林安歌出气,二是想瞧瞧他们一家人到底都是什么德行儿,最重要的是想看看林安歌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坏境里。

只是来了还没坐一会儿,就把他气的怒火燃烧,顾墨轩不敢保证,会不会忍不住的狂揍他们一顿,但儿子的眼泪很快把他的怒火浇灭了,林安歌再这么一说,顾墨轩就道:“好好,咱们走。”后又补充了一句杀伤力极强的话,“以后再不要回来了。”

别人还都没什么,那李林氏猛的拽住小儿子,“你去哪里?什么叫以后都不回来了?啊,你要和你大姐姐二姐姐一样吗?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李林氏想起许多年前,如玉回门看到自己的小弟弟饿的奄奄一息时,哭的是撕心裂肺、悲伤欲绝,仿佛要死了一般,当时就说了一句“以后再不回这个家”的话,从此后,林家大姑娘就真的没有再来过。

李林氏就是心肠再硬,这些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能不心疼吗?

她知道大女儿过的不好,也知道二姑娘过的悲惨,可是她没脸见她们。

李林氏的众多孩子们,除了林安歌,没一个人听她的话,给她忙里忙外的照顾这一大家子的人,就这一个眼看着要被人拐走,她能不着急吗?

林安歌到底是心肠柔软,见他娘亲这般,开始动摇起来。

可每每林安歌差一点被感动时,就会有人让他一棒,只听林老大急不可耐的打断老娘的话,道:“这怎么行呢?赵家的礼钱我们都收了,日子也都算好了,那姑娘你也相过了,人家也难得的看上……你……”说到这里时,林老大心虚的不得了,眼前的林安歌如芙蓉花似的出淤泥而不染,那姑娘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顾墨轩简直被他气乐了,想都没想就一巴掌呼过去,又脆又亮,原本乱糟糟的声音都不见了,安安静静的更显的孩子的哭声歇斯底里,仿佛帮着林安歌诉委屈。

林安歌震惊,怯怯的看看自己的大哥,再看看顾墨轩,想劝又不敢说话,正在挣扎不已之时,顾墨轩却先开了口,寒声道:“卖姐姐又卖弟弟的给你娶媳妇,还是男人吗?娶了就好好待人家,人家跑了又说媳妇的不是,天下还有你这样的窝囊废啊,倒是让我开了眼见,我劝你别在糟践人家姑娘了,娶多少都得跑。”

林老爹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顾墨轩说的是他,吹胡子瞪眼的指着顾墨轩,连说了几个“你”字,就是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林家大哥气的全身发抖,面上的表情可谓是千变万化,便认定林安歌在背地里嘲笑他,要不然顾墨轩怎么可能知道他的事情,气愤冲昏了头脑,当下就用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推了林安歌一把,吼道:“你他娘的都对别人说了什么?”

第23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林老大认定是林安歌在背地里嘲笑他,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气的全身发抖,眼睛瞪的又大又圆,像只发疯的老猫,嘶吼道:“你他娘的都对别人说了什么?”

林老大和他老爹一样,最是口是心非、道貌岸然的人,平日里注重言行举止,哪里有过这样的失态,林安歌吓的魂飞魄散,忙摇摇头,只是还没开口辩解,就见林老大气势汹汹的朝他奔过来,像是要把他生撕活剥方能解恨。

林安歌不由的抱紧怀中的小宝儿,连忙往后退,人在危险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寻求保护他的人,林安歌的眸光在他的亲人身上一一流过时,他的那颗惶恐的心顿时间掉进冰湖里,慢慢的往下沉,就要沉入泥潭里永不见天日之际,有双强大又温暖的手往上拉它,然后捧在掌心里缓缓的浮出湖面,感受来自太阳的温暖,一点一点的捂暖那颗冰冷的心。

那双手的主人不是顾墨轩还会是谁。

只见他身影一闪的来到林安歌身前,一把推开林老大,怒道:“你做什么?”

顾墨轩是习武之人,何况用的是全力,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能受的住,踉踉跄跄的跌倒在地。

顾墨轩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响彻四方,震的四周静悄悄,除了孩子的哭声……

安静,只有小宝儿撕心累肺的哭声……

林安歌率先回过神来,忙低声哄着小宝儿。

众人这才灵魂附体,瞬间炸开了,一面手忙脚乱的扶起林老大,一面开始嚷嚷道:“安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是啊,背地里诽谤你大哥哥不说,现在还动手打人,简直是太过分了。”

“别光顾着哄他了,又不是你的儿子,赶紧的给你大哥哥赔不是才是正事。”

“哼,估计我们都被小叔说成了坏人,真是看不出来啊。”

“小叔叔怎么是这样的人,心肠太歹毒了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安歌顿时间成了众人讨伐攻击的对象,脑子一片空白,这些声音就像无形的绳索勒着林安歌,怎么挣都挣不脱。

“装着可怜样儿,顾公子可别上当啊。”这是林秀姐好不容易插进去的话,企图为自己辩解,来维持自己善良贤良的形象,但想起平日里对她小叔叔的态度,心虚的不得了。

顾墨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众人这才停住了口,一头雾水的看着他。

顾墨轩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转头面对着林安歌时,面色转成忧伤之状,又是后悔、又是怜惜的道:“抱歉,非让你来遭这一次苦,心一定很难受吧?”

顾墨轩就像一束阳光,赶走了林安歌所有的阴郁雾霾,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微微的摇摇头,“你是好意,我领你的情”。

顾墨轩总算是知道了,林安歌为什么时不时说一些傻不啦叽的话,比如;“你的家人对你好吗”;

又比如:“你是位好爹爹,所以你是好人”:

再比如:“你对我真好”。

我哪里对你好了,就因为分你半个馒头,给你拧干巾帕吗?

顾墨轩忘不了和林安歌初次相遇的情景,当时莫名其妙,觉得此人有些傻有些愣,没见过世面,像是三岁的娃娃好骗,所以尽情的哄他,好让林安歌心甘情愿的为他做一切。

而此刻,就像有一把无形的刀,一下一下的划拉着顾墨轩的心脏,疼的很,“你抱着咱们儿子去车上等着。”

顾墨轩故意强调“咱们儿子”四个字,仿佛回应林老二“别顾着光哄他了,又不是你的儿子”的这句话。

林安歌哪里想到这层含义,只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了一些,应之正要转身离开之际,突然想到什么,面露担忧和惊恐之色,只是他还没张开,顾墨轩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便柔声道:“我不会让你伤心,所以不会对他们做什么,更不会让你担心,所以他们也伤不了我,我只是和他们说一些事情,完了咱们就走。”

林安歌道:“好。”于是又看了一眼顾墨轩身后他的家人,而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要把林安歌推的更远,远到十万八千里,永不相见的地步。

林安歌像是逃跑似的离开这个家,只是踏出屋子的那瞬间,整个人石化了。

整个院子里黑压压的站了一地人,见林安歌出来,便迫不及待的围过来,七嘴八舌的发表自己的观点,无非都在为林安歌抱不平。

林安歌没有弯弯肠子,平日里反应迟钝,可是人又不傻,他知道他们之所以这般热情,不过是因为顾墨轩的缘故。

林安歌嘴笨,不会应付这样的场面,再者小宝儿从来没有哭过这么长时间,林安歌的整个心都在孩子身上,把众人的话全然当成耳旁风。

众人见林安歌不理,有的撇嘴,有的翻白眼,有的低声骂了两句,便又往门口走去,把耳朵竖起来,听里面说什么,片刻,有些人不由的看了林安歌一眼,脸上不知是何表情。

林安歌一面哄着孩子,一面往外走,全完没有注意到众人的各种神色的目光。

林安歌走出院子的那瞬间,小宝儿的哭声小了,林安歌稍微的放下心来,进了车厢,拿出保温瓶,倒出一小杯的羊奶,用小勺喂小宝儿。

小宝儿终于止住了哭声,林安歌的心放到肚子里了,柔声道:“以后不能再这么哭了,我会心疼的。”

小宝儿眉眼弯弯,笑了起来,林安歌也跟着笑,只是眸子里含着幸福的水光,他总有一种错觉,小宝儿是在为他哭泣,不想让他回家,不想让他再受委屈,所以才拼命的啼哭。

林安歌低头轻轻的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慈爱的说道:“以后我再不会让宝儿哭了。”

可是林安歌是怎么都不会想到,六年之后,小宝儿以为失去了他,把嗓子都哭坏了。

林安歌刚喂完小宝儿,车帘突然掀起,顾墨轩进来。

林安歌大喜,眼睛明亮,仿佛夜幕上的星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纠结了半日,终于道出三个字,“回来了。”

顾墨轩的脸上带着笑意,像是做成了一桩买卖,先是摸了摸林安歌的头发,再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嗯,回来了。”

林安歌总觉的气氛不对,脸上浮起不明的红晕,应该是热的原因吧,正不知要说什么,突然外面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至极的悲痛和无奈。

林安歌听出来那是娘亲的声音,只是觉得陌生的很,便掀开车帘,只见李林氏泪流满面的要往这里奔来,却不想他的儿子一人一边的拦着她,口中还骂她不要乱来。

就是再恨,母子还是连着心,林安歌犹豫了一下,回头看顾墨轩。

顾墨轩想了片刻,便微微的点点头,道:“快点。”

林安歌下了车,李林氏倒是安静了,眼中满是不舍和贪婪的看着小儿子,全身颤个不停,半日方哽咽道:“你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林安歌不知如何回答,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艰辛万苦,他是真不想再踏进这里半步,“……”

没有回答,便是有了答案,李林氏使劲的捂住口,好让悲伤的哭声压在嗓子里,“娘亲对不住你。”

林安歌的眼泪一下涌出,啪嗒啪嗒的直落。

李林氏哭着说道:“我这辈子嫁错了人,也把你们弄坏了。”

林安歌泪如雨柱,道:“要不跟我走吧。”

李林氏终于笑了,“还是我的六儿心疼娘亲,我知足了。”

李林氏颤巍巍的伸出手,企图想摸摸儿子的脸,但看到林安歌身后不远处的顾墨轩,那只手还是放下来,哀声道:“儿子,以后呢,多想着自己,多疼着自己,别光听别人的。”

这个“别人”自然是指顾墨轩,但林安歌没有那样的觉悟,他认为顾墨轩是最亲最近的人。

林安歌哭哭滴滴的拜别李林氏,上了车,顾墨轩顺势把他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林安歌的黑发,时不时的放到鼻尖狠狠的嗅一嗅,既满足又幸福的笑着。

到了晚间住客栈时,顾墨轩要了一间屋子。

林安歌自然愿意,因为能省钱,正要睡下时,顾墨轩递给他一张纸,林安歌一头雾水,打开一看,顿时僵住了。

顾墨轩笑着说道:“想不到咱们是同一天的生辰,以后啊,咱们就一起过生日。”

第24章:咱们是一家人

顾墨轩笑的意味深长,说道:“想不到咱们是同一天的生辰,以后啊,咱们就一起过生日。”

拿在林安歌手里的不是户贴还会是什么,上面登记着他的户种、籍贯、居住地、性别、姓名以及生辰八字。

林安歌愣愣的看着,脑子乱成一片,半日方说道:“怎么……怎么在你手中?”

顾墨轩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如同看着自己心仪的猎物落入他的圈套,什么也没有说,又递给林安歌一张纸。

林安歌有些抗拒,不知怎么他就是不想接,僵持了许久,还是认命的拿过来,颤微微的打开。

果然是一张卖身契,如一道巨雷,向林安歌劈来。

林安歌脸色苍白,眼睛空洞的看着卖身契,上面有他老爹的名字,写的是行云流水,林安歌脑子里不断回闪离别时母亲悲痛欲绝的情景,原来是愧疚啊。

他的二姐当年就是一张卖身契,从此之后为奴为俾再无人身自由,却想不到他也是低人一等的命运,突然间,有股力量慢慢的把他手中的卖身契一点一点的抽出来,林安歌的眸光跟着卖身契移动,只见它飘到火烛边点燃。

林安歌的眸子再跟着火焰慢慢的往上移,先是看到两根手指放开快要烧尽的纸张,然后是极为好看的手背、胳膊、肩膀,紧接着是一张俊美如画的脸庞,冲着他微微一笑,“你不要多心,我不过是想给你自由啊。”

林安歌的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疑惑的看着他。

顾墨轩挨着他坐下,坦坦荡荡的说道:“他们非要你做……那个谁家的上门女婿,说是收了银子,这不是卖儿子吗?我就气不过,我的安哥怎么能受这委屈啊,于是……于是就给了他们两张银票买回你的自由,他们既能退了婚,又能再给你大哥哥娶一房媳妇,还能给你二哥哥分点银子,更能让你老爹娘亲过上富裕的日子,他们高兴的呢,不但把你的户贴给了我,还非要写这个劳什子,推脱不过,我就拿上了。”

顾墨轩说的合情合理,林安歌竟一句不能反驳,又隐隐的觉得他是故意这么说。

顾墨轩继续道:“我可没有这意思,所以把它烧了。”说着故意把脸伸到林安歌的面前,近在咫尺,露出无辜状,“怎么了?不高兴吗?”

短短的时间里,林安歌突然觉得顾墨轩很是陌生,如恍然隔世,似有万语千言,竟然不知从何说起,沉吟半日只摇摇头,“我会还你钱。”

林安歌清清楚楚的记得上面的数字,原来自己这么值钱啊,他不用想,此刻他那些有着相同血缘又很遥远的家人,正兴高采烈的庆祝呢吧,或者围在一起商量怎么分银子。

顾墨轩一听,“腾”的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啊?”

月色穿过窗棂正好洒在林安歌的脸上,使得他的面更加色苍白,几乎到了透明的程度,整个人像是梦幻的泡影,仿佛随时都有消失的可能。

顾墨轩见他这般,忙又紧紧的搂住他,接近撒娇的说道:“我就知道你要多心,早知道就不拿给你瞧,我是想咱们之间没有秘密,所以什么事情都不想隐瞒你,我倒是真心实意的对你,你可好,竟然要和我生分,让我怎么办才好?难道我错了吗?我是担心你哪日想家了,又不知道此事,他们该怎么对你啊,那个家早已没有你的位置了,回去岂不尴尬,安哥,我可是一心为你,你可不能辜负了我啊……”

林安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不知该怎么反驳。

顾墨轩道:“我的就是你的,还什么钱,哪有自己还自己银子,让别人听了笑话。”

顾墨轩的手臂越来越紧,像是铁箍一般,林安歌几乎喘不过起来,浑身颤抖的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顾墨轩却没有受一点影响,纹丝不动,“我会对你好,很好很好,只要你跟着我,乖乖的听话。”

林安歌本想着自己和顾墨轩之间是平等的,他们互相帮助、互相搀扶的过日子,可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有了微妙的变化,而且已经发生了。

就在林安歌以为自己就要窒息了,小宝儿的哭声让他身上的铁钳松开,只听顾墨轩道:“小宝儿醒了,你快去哄哄。”

林安歌突然恍然如梦,似乎明白了什么,机械的抱起孩子,红红的眼睛却盯着顾墨轩。

孩子一哭,顾墨轩就束手无策,急道:“看我做什么,快点哄啊。”

林安歌被悲伤笼罩,却柔语安抚起小宝儿,又喂了一点米汤,小宝儿乖乖的躺在林安歌的臂弯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时不时咧着嘴儿笑。

顾墨轩总能揣测人心,更何况是林安歌把什么都写到脸上,想无视都不能,于是顾墨轩特别真心实意的说道:“小宝儿也是你的儿子,咱们共同的儿子。”

林安歌猛的抬头去看顾墨轩,露出不可置信又震惊的表情,“啊……这……”

顾墨轩正色道:“小宝儿喜欢你啊,你又这么照顾他,长大了他敢不孝顺你,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林安歌难掩喜悦和兴奋之色,只是不知说什么好。

顾墨轩道:“我是他爹爹,你是小宝儿的阿爹,咱们是一家人。”

这句的震慑力实在是太强大了,林安歌已经二十五岁了,他这个年纪的人孩子都会识字了,林安歌平日里没有一个可心的人说说话,想要一个家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林安歌又太过自卑,想着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人叫他爹爹,谁成想顾墨轩说了这样的话,能不让他激动吗,心里和脑子只剩下“你是小宝儿的阿爹”这句话,不停的、反复的回响。

顾墨轩细细的观察着他的脸色,便逗着小宝儿道:“儿子,你阿爹不高兴了怎么办?你快哄哄他。”

小宝儿像是听懂了一般,嘴里发出“啊……喔……”的声音,仿佛与大人对话。

林安歌终于笑了。

顾墨轩也笑了。

气氛其乐融融,满满的温馨、甜蜜,感染着每一个人。

顾墨轩确实对林安歌好,好到不管天气多热,睡觉的时候都搂着不放,林安歌起初挺别扭的,可只要有一点点不情愿,顾墨轩就露出又可怜又委屈的神情,像是受伤的小奶狗,那模样别提多遭人疼了,林安歌哪里还舍得说什么,再说自己又不是姑娘,年龄比他大六岁,就应该像哥哥对弟弟那样护着爱着才对啊,也就随他去。

这一人退让了,另一个人自然就逼近,顾墨轩简直就把顾墨轩当成了自己的宠物,在他身上肆无忌惮的摸来摸去,每每林安歌用责备又羞怯的目光瞪着他时,顾墨轩总是不怀好意的道:“不会这么小气吧,都是男人,摸摸怎么了?”

这时候林安歌就不知该怎么办了,终于有一天意识到一个问题,道:“天佑,都三天了,怎么还没到你家?”

顾墨轩呵呵一笑,现在才反应过来,晚了,于是云淡清风的道:“……还早的呢?”

林安歌“啊”了一声,“不是一天的路程吗?”

顾墨轩道:“你竟会说笑,咱们又没长翅膀,怎么可能一天能到。”

林安歌忐忑,问道:“你……你家在哪儿?”

“金陵城啊。”

林安歌愣住了,他简直不相信,他会去金陵城,那个遥不可及如同天堂的地方,有些不悦,“……你……你怎么能骗我呢?那么远……”

顾墨轩旋即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林安歌傻眼了,半日方说道:“那你应该先告诉我啊。”

顾墨轩眼巴巴的瞧着林安歌,桃花眼一红,委屈的道:“你也没问啊。”

林安歌模模糊糊的记得自己问过,可为什么没有过答案呢,林安歌想不起来,又见顾墨轩这般情景,也不好再计较。

顾墨轩道:“如果我家在金陵城,你就不愿意陪我了吗?”

林安歌怎么有种自己出尔反尔的错觉,“……不是,就是……太远了。”

如果当初真知道是千里之外,林安歌肯定会考虑一番,毕竟他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远离故土。

顾墨轩低头沉默了半日,再抬起头时,那表情别提多悲伤了,抹了抹眼泪,赌气道:“你不想去就算了,我明日再雇辆马车送你回去。”

林安歌心中一痛,猛然觉得他已然没有可去的地方,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顾墨轩和小宝儿身上,似乎有种他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的错觉,结结巴巴的道:“我没有说要回去。”

顾墨轩狂喜,抱着林安歌亲了又亲,甚至亲到了唇上,林安歌一愣,只觉的被亲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待要阻止他的行为时,顾墨轩恰到好处的停了下来,搂着林安歌的腰,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嘴上却撒娇道:“还是安哥哥对我最好。”

林安歌只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说好的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隐瞒吗?这又算什么。

顾墨轩道:“安哥哥又瘦了。”

林安歌顺口回道:“没有啊。”

顾墨轩道:“腰细了一圈呢。”

林安歌身子一僵,这才反应过来,顾墨轩的手不知为何已经伸进他的衣服里。

这样的相处方式……好像……是情人吧,两个男人……不正常吧。

第25章:心里只有你

林安歌不是没有恐惧,特别是那张已经被烧了的卖身契,让他老有种被拐卖的错觉,如今到了哪里,明日往哪里走,他一概不知,就是问了,林安歌也记不住,如果顾墨轩哪天不要他了,林安歌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有这样的烦恼,可是抵挡不住诱惑,每到一处地方,顾墨轩都会住最好的客栈,吃当地的美食,听这里的风俗人情,林安歌见识了很多新鲜的东西,原来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精彩和斑斓。

顾墨轩对林安歌更是温柔体贴,关怀备至,除了那动手动脚的毛病,他简直是最完美的……朋友。

先这么称作为“朋友”吧,林安歌知道他们比朋友亲厚多了,应该算是家人吧,林安歌特别满足现在的生活,他太幸福了,就跟做梦似的,可以这么说,林安歌所有甜蜜的回忆,都是顾墨轩给的。

林安歌是别人对他一分的好,他恨不得还十分,所以对顾墨轩是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就算之前因为卖身契或是有意隐瞒什么,就如同生活里的小情调,忘了,通通忘了。

林安歌更是期待和憧憬他们回到金陵城以后的日子,他是怎么都想不到,那个地方是他恶梦之源,不过这是后话。

总之林安歌以为他们能这么一直幸福下去。

顾墨轩也是这么认为,忍不住从背后抱住林安歌,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怎么还不谁啊?”

对于这样暧昧的动作,林安歌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天气越来越热,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的,后背又有一个大的,夹在中间的林安歌能不出一身汗吗?

“你困了就先睡吧。”

顾墨轩的嘴巴贴到林安歌的耳边,道:“不嘛,我要和你一起睡。”

林安歌无奈的摇摇头,和顾墨轩相处久了,性格脾气也慢慢了解。

顾墨轩其实挺孩子气的,做什么都让林安歌跟着陪着,更会撒娇耍混,关键是他长的好看,做这些动作毫无违和感,更是赏心悦目,林安歌哪里能招架的住,所以跟顾府的老太太、夫人一样,被顾墨轩哄的团团转,天下只他一人是最好的。

这晚,顾墨轩还是像往常一样搂着林安歌,闭着眼睛摸着他的脸,从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再到下巴,“你的皮肤真滑。”

林安歌笑着说道:“在家里是谁惯的你这个毛病?”

顾墨轩道:“你呀。”

林安歌拿住顾墨轩为所欲为的手,“胡说什么呀。”

顾墨轩顺势抱住他的腰,“我只这么抱你。”说着一只手伸进林安歌的中衣里摸来摸去。

林安歌怕痒,笑了起来,挣扎道:“别闹了,别闹了,咱们好好睡觉,明日还要赶路呢。”

顾墨轩是风月场所的老手,已经察觉到林安歌的身体变化,只是床上还有个娃娃,再者他憋了几个月,林安歌又是第一次,铁定的三日下不床,所以顾墨轩见好就收,反正他想着要和林安歌细水长流,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回到金陵城再好好享用,想到这里,顾墨轩忍不住的“嘿嘿”一笑。

只是他心中还有些担忧,问道:“安哥哥喜欢我吗?”

林安歌想都没想道:“喜欢。”

顾墨轩又道:“爱我吗?”

“爱。”

顾墨轩顺着杆儿往上爬,道:“那我们成婚吧。”

林安歌“噗嗤”一笑,显然是当成玩笑话,便道:“好呀。”

顾墨轩明白林安歌口中的“喜欢”和“爱”,就是单纯的哥哥对弟弟的那种,于是又强调道:“我可是认真的哦。”

林安歌道:“嗯,认真的。”可是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到“认真”的影子。

顾墨轩气急,可又一想,他的祖母、娘亲怎么会答应,估计他老爹会打断他的腿,于是只笑笑,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林安歌突然问道:“到了金陵城我住哪里啊?”

镇国将军府已被查封,顾墨轩都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不由的收起笑容,沉吟不语。

林安歌以为他有难言之隐,想来顾墨轩是大户人家,规矩多,怎么随便领外人进去呢,于是道:“那个……我住客栈就行。”

林安歌说是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的伤心,到底他是个外人。

顾墨轩知林安歌误解,便转成笑脸,柔声道:“住什么客栈,当然是和我在一起了。”

林安歌欣慰,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家人不会不高兴吧。”

顾墨轩又开始不正经了,坏笑道:“我领这么能干的媳妇回家,他们能不高兴吗。”

林安歌脸皮薄,早已红透了,说道:“又胡说了。”

顾墨轩自从和林安歌同床而睡,就再也没有做过恶梦,他是真心想和林安歌在一起,眼看着离金陵城越来越近,顾墨轩就越来越不安。

这种不安有很多因素,其中就有是否告诉他真相。

告诉林安歌,他不是普通人家,是定了满门抄斩的重罪。

顾墨轩曾试着问过林安歌,知道镇国将军吗?

林安歌居然摇头。

又问他可知道今年年初闹的沸沸扬扬的谋逆之事?

林安歌还是摇摇头。

顾墨轩笑了,道:“你不会连皇上是谁都不知道吧?”

林安歌还真就不知道。

顾墨轩觉得不可思议,笑着调侃道:“那你的心里究竟有什么啊?”

林安歌想了想,道:“以前在家的时候,心里想着是忙不完的活,遇到你之后,心里只有你和小宝儿。”

林安歌说的真诚,只是他不知道这句话到了顾墨轩的耳朵里,竟成了天下最甜蜜的情话,“心里只有你和小宝儿”永缠心田。

就凭这个,顾墨轩也要把林安歌留在身边,他认为谁也分不开他们,直到有一天,顾墨轩遇到了一个人。

话说这一日,顾墨轩和林安歌刚进了一家客栈,迎面来了一群人。

顾墨轩原本没有在意,只是那群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身上,火辣辣的想不知道都不行,顾墨轩不得不转头望去。

只是这一望,顾墨轩的眼睛红了,全身发颤,激动的唤道:“二哥……”

第26章:真相

林安歌听顾墨轩冲着那群人唤了一声“二哥”,便眸光流转,便很快锁定目标,倒不是林安歌变的聪明,只是那人长的太过好看,气质如兰,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再者,他和顾墨轩的眉宇间多少有些相似之处。

这人便是镇国将军的二公子——顾墨笙。

顾墨轩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呆若木鸡的顾二公子,泪流满面,“二哥……”

激动的人似乎只有顾墨轩,其他人都是一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林安歌愣愣的看着他们兄弟相遇,心中莫名的难过,一看他们就是一家人。

顾墨笙上下打量哭的跟泪人的顾墨轩,终于颤颤开口道:“天佑?”像是在唤,也像是在问。

顾墨轩一面抹泪,一面用力的点点头,破涕而笑道:“二哥,你也太淡定了吧,咱们这可是劫后重聚啊,我想死你们了。”

顾墨笙捏了捏顾墨轩的脸颊,刚才的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情满满的换上了惊喜和激动,兴奋的道:“天佑,真的是你。”

顾墨轩总觉得顾墨笙才认出他似的,不,不对,是才相信是他,心中疑惑不解,可是刚刚相遇的欢喜把这点破土而出的疑问压了进去,“不是我还会是谁呀。”

这时底下人才抱拳向顾墨轩行礼。

林安歌站在一旁总觉得怪怪的,顾墨轩常常对他说,他的哥哥们是如何的爱他宠他护他,他乡遇故知是何等的喜事,更何况遇到的是亲人,怎么反应的迟钝又吃惊。

顾墨轩激动的往顾墨笙身后望,迫不及待的问道:“还有谁啊?”

顾墨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

顾墨轩等不及又问道:“爹爹呢?”

顾墨笙轻咳了两声,“……天佑……”

顾墨轩没见过他二哥吞吞吐吐的样子,分明是故意看他着急,心中有些不悦,突然想到什么,脑门一亮,兴奋的说道:“是大哥让你来接我的吧,他说等为爹爹申……”

“天佑……”顾墨笙厉声打断顾墨轩不分场合的胡言乱语,目光如炬的瞪着这个傻愣子,压低声音道:“跟我来。”

顾墨轩见他如此严肃,知事情不对,心中开始种种猜测,难道他们没有洗雪冤屈吗?

那么二哥怎么出来了?身边还带着旧部下。

顾墨轩脑子里乱的很,像个木偶似的跟在顾墨笙身后,完全没有听到有个急切又无助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到了一间客房,顾墨笙跟个卧底似的,把门窗紧闭之后,才劈头盖脸的骂道:“你疯了还是傻了,大庭广众之下胡说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逃犯吗?”

没有关切,没有抚慰,没有倾听,首先迎接顾墨轩的是埋怨和责怪,顿时间如坠冰窟,双眸泛红,努力的将眼泪憋回去。

顾墨笙知道自己说的过分了,声音转温,道:“难道我说错了你,这么大的人,又历经这番磨难,怎么还是没心没肺?”

屋内渐渐暗下来,一声巨雷响彻云霄,顾墨轩不由得转头看向窗棂,透过窗纸能感觉到外面已经乌云密布,看来是要下雨了,顾墨轩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似的,半日方说道:“我是太激动了,一时间忘了。”

顾墨笙嘴角勾起笑容,一闪而过,拍拍顾墨轩的肩膀,以示安慰,道:“好了,别难过了,刚才我也是一时性急,别介意啊,说说这几个怎么过的?挺能耐的呀,居然没有被官兵抓住。”

顾墨轩听不出最后一句话是夸他呢,还是损他?总之是别扭的很,但顾墨轩顾不上计较这个,“二哥还是先说说后来的事情。”

顾墨笙叹了口气,道:“那日杨洲救走了你和大哥之后,我们又被压回天牢,过了几日,皇上亲自提审爹爹,又过了几日,我们就被南燕国的使者接走了。”

“啊……”顾墨轩想了一百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是这个,“……南燕国……为什么要……那皇上同意?”

“同意,要不然我们怎么能顺利离开呢?”

顾墨轩满是疑惑,“为什么?”

顾墨笙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被冤枉的,皇上是想救我们啊。”

顾墨轩更糊涂了,“既然皇上查清楚了,就放了我们啊,为什么要……”

顾墨笙嗤笑道:“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顾墨轩急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顾墨笙歇斯底里的吼道:“要我们死的是贤王。”

顾墨轩如五雷轰顶,像是没听懂,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半晌儿才道:“不会的啊,我和他亲如手足,怎么可能?”

顾墨笙道:“因为贤王想做皇上。”

顾墨轩:“不……不可能……我最了解他……”

顾墨笙:“你还不清醒,他平日里都是装的,先帝驾崩的那个晚上,他就率领府兵围攻千秋殿,还好是爹爹早有准备,调来了玄甲军,和皇家禁军一起抵抗。”

“那怎么爹爹反而获罪呢?”

“这是交易,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上,眼见死伤无数,就有心让位,让爹爹斥喝一顿。”

说到这里,顾墨轩脱口而出,“这么正好,他们是双生子,谁做皇帝不一样,反正都是他们苏家的天下,爹爹何故这般?”

顾墨笙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嘴角眼角是抽了又抽,本想教育他一番,再想想顾墨轩的性子,估计也讲不清楚,索性懒得浪费口舌,闭上眼睛平复一下心情,再睁开时,已含有宽容之色,道:“那贤王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笑眯眯的拍了拍顾墨轩的肩膀。

顾墨轩不知为何,毛骨悚然,认真的往下听。

只见顾墨笙幽幽开口道:“他原是等着三军来助一臂之力,谁知那龙虎军符是假的,竟然没有调动一兵一卒。”

“假的?”顾墨轩心中“咯噔”一下,半日方小心翼翼问道:“那个龙虎军符长什么样?”

顾墨笙详细的诉说了一番,顾墨轩听的是心惊胆战,脸色苍白,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顾墨笙笑的是暖人心扉,“天佑可是见过?”

顾墨轩忙摇摇头,“没……没有。”见顾墨笙还要张口,便抢先道:“后来呢?二哥,不要岔开话题。”

顾墨笙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岔开话题,“反正是双方僵持不下,爹爹就出来谈判,眼看到手的皇位就成别人的了,贤王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于是累及爹爹,说怕爹爹这是权宜之计,等他收了兵,就治他的罪,爹爹当时就发誓,可贤王哪里会信,说这里打成这样,都知道有人谋反,谁来顶这罪,唉,爹爹一辈子忠心耿耿,为皇家鞠躬尽瘁呀,当时就同意的由他顶罪。”

顾墨笙的表情是既崇拜,又骄傲。

天际边的一道闪电随着雷生闪了又闪,顾墨轩脑子一片空白,反复琢磨刚才的话,又一声巨雷“呼隆隆”的响起,顾墨轩像是被惊醒了一般,顿时间跺脚捶胸一番,如愤怒的野兽嘶吼道:“爹爹是傻吗?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爹爹凑什么热闹?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可曾想过我们?”

这就是真相啊,太可笑了,顾墨轩一时间不知道该恨谁、怨谁。

顾墨笙听闻,脸色可谓是千变万化,酝酿了半天,干巴巴的吐出两个字,“放肆!”之后便沉默了。

他们谁也忘不了那段又恐惧又无助的夜晚,整个府邸除了哭声,还是哭声,太可怕了,如同地狱。

顾墨轩眼中落泪,缓缓道:“后来皇上用至高无上的权镇压贤王,把他调到莽城,好让你们去南燕国躲避一段时间,等这件事情慢慢的淡了,才让你们重回故土吧,是这样吗?”

顾墨笙常常的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谁知能不能回去呢?”

之后,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顾墨轩平静的开口道:“算是对我们顾家的补偿吗?”

顾墨笙动了动嘴皮子,到底什么都没说。

因为当今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曾经是他顾墨笙的主人。

顾墨轩又道:“祖母和娘亲……都好吧?”

顾墨笙迟缓道:“……好。”

顾墨轩停了片刻,道:“大哥也到了南燕国吗?”

顾墨笙一阵心虚,“……到了。”

“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吗?”

顾墨笙强挤出僵硬的笑容,“……是……是啊……”

顾墨轩盯着他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模糊不清,眼泪滚滚而下,颤巍巍的咬牙道:“骗人,你根本不是来找我的。”

他记得他大哥说的话,让他往南走,顾墨轩却背道而行,若真是来找他,怎么可能在这里相遇?再加上刚刚他们相见的情景,哪里有半点重逢后的喜悦,更多的是吃惊吧。

顾墨轩本就聪明,又历练一段时间,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顾墨笙急忙道:“是来找你的,不过先去一趟金陵城。”

顾墨轩明知是谎话,但还是很欣慰,至少他的家人没有忘了他。

顾墨笙温言道:“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呢,不怕别人笑话。”

顾墨轩使小性儿的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顾墨笙道:“好了,给二哥说说你的事,准备去哪儿?”

顾墨笙不震惊才怪,顾墨轩是什么人,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当时抄家时,滚在祖母怀里哭的是昏天抢地,到了天牢,更是鬼哭狼嚎,镇国大将军威猛了一辈子,到头来,有个这么孬种的儿子,能不丢人吗?当时就想把他掐死在牢房里,只可惜大将军身上带着铁链够不着,后来忠心耿耿的车夫杨洲带着人来劫法场,偏生救走了不争气的顾墨轩,当时是咬牙切齿,恨不得说出拿二儿子换的混账话。

再说顾家大公子,对于顾墨轩每天沉浸在悲伤中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感到很无奈和窝火,就跟拖了油瓶似的,拉都拉不动他,于是不得不弃他,到底是兄弟,顾宇轩给了他足够的银子和银票,骗他往南走,因为那离皇城很远很远,比较安全,可是看着顾墨轩哭的稀里哗啦,不由得叹了口气,看他的造化了。

后来顾墨笙听闻此事,与他大哥狠狠的打了一架,怎么能把可怜的弟弟丢下不管,官兵抓到怎么办?

或是遇到山贼强盗怎么办?

就算是侥幸都没遇到,顾墨轩遭逢大难,已经悲痛欲绝,没有亲人在身边,他怎么能挺的过去?

若是遇到小人骗走他所有的钱财,他们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弟弟该怎么办?

顾大公子面对着指责,发疯似的说他要知道皇上放他们走,怎么都不会抛下自己的亲弟弟。

总之是后悔也后悔了,难受也难受,可是天大地大去哪里找?也就听天由命了,派两个人朝南一路寻去。

顾墨笙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更是震惊顾墨轩似乎过的很不错,虽然还是他的那个弟弟,到底有些微妙的不同,总之看起来不那么脆弱了,莫名的有种说不出的担当,反正一句话,长大了。

顾墨轩却一拍脑门,这才反应为什么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转身就往外奔,口中唤道:“安哥……”

第27章:第27章

顾墨轩慌忙的跑到大厅,在见到林安歌的那瞬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踱步向那个孤寂又伤感的身影走近。

林安歌静静的坐在那里,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凉风时不时吹着他的青丝似动非动,脸上那颗泪痣无端增添伤感,他怀中的孩子睡的香甜,如一幅动态的水墨画,道不尽的凄凉之美,看的顾墨轩难受不已,轻唤道:“安哥……”

林安歌仿佛没有听到,一动不动的继续凝望着窗外的乌云密布。

顾墨轩走近坐到林安歌对面,摸着他的脸,满是愧疚之色,却不知该怎么辩解和安慰,好像什么言语都显的过于苍白无力,叹息之后,便顺着林安歌的目光向外看。

他二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抱着孩子怔怔的望着窗外。

一个痴痴的看着他。

终于在一道闪电之后,“哗啦啦”的下起雨来,如同淋湿了林安歌的心。

顾墨笙出来正好看到一个场景,气闷的一面走来,一面唤着顾墨轩的名字。

顾墨轩本能的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二哥的脸色就跟外面的天气一样,生怕对林安歌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忙道:“二哥,知道我这一路上怎么过来的吗,都是因为他,是他照顾我和小宝儿……”

顾墨笙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不屑一顾的瞅了一眼林安歌,打断道:“那就多谢了。”

这种语气和神色,林安歌太熟悉了,慢慢的垂下又长又黑眼帘,遮住了又自卑、又伤感、又无措的眸光,“这里风大,小宝儿睡了。”声音在这雨声中,徒增悲凉和无助。

顾墨笙是愣住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无视,更何况对方是这种低贱的男人,顿时间觉得被侮辱了,头顶着熊熊燃烧的火山,待要怎样,还没怎样之时,只见他那不争气的弟弟忙朝着掌柜嚷嚷道:“赶紧的准备一间上房啊,怎么做生意的,没见我儿子睡了,又下了雨,冻坏了怎么办,你们担当的起吗?”

天下哪个掌柜不精明,能不看出这些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财神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忙上前堆起笑脸相迎,一个劲儿的赔不是,又领着他们去客房。

顾墨笙见顾墨轩围着林安歌转,又是可气又是可恨。

可气的是他弟弟没出息,虽然他们家道中落,可也不能失了尊严;

可恨的是林安歌登鼻上脸,不知自己的身份。

又见顾墨轩眼里只有林安歌,大有把他当成透明人的架势,更是一团闷火不知往哪里出,“天佑……”

顾墨轩一手揽着林安歌的肩膀,“我是太激动了,一时间忘了……呸,是没顾得上你们。”

顾墨笙翻了个白眼,“天佑……”

顾墨轩冲着林安歌露出一个极致讨好的笑容,“你可别难受啊。”

“天佑……”顾墨笙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大。

顾墨轩:“你也真是的,怎么就在那里傻坐呢,不能自己先要上一间屋子啊。”

顾墨笙很是受伤,连唤了三次顾墨轩的小名,人家任是没听见,只顾着赔礼道歉,气的恨不得痛打一顿那个不争气的家伙,正要气沉丹田要来个大爆发,那一直沉默的林安歌终于开了金口,“你二哥叫你呢。”

如开了恩旨一般,那顾三公子可算是屈遵的转头瞥了一眼顾墨笙,留下一句特别没有诚意的话来打发他,“我等会儿找你。”

顾墨笙开始较真儿了,他到底看看,这个长的一般的林安歌,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把一贯风流成性的顾墨轩居然拿下了,于是揣着一探究竟的心情跟着他们一起来到客房,慵懒的依靠在门上,冷眼旁观的看着他们,只见顾墨轩特别熟练的从众多包裹里准确无误拿出小被子小床单,平平展展的铺到床上,林安歌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下,小宝儿似乎不习惯这样的变化,脸上的小五官揪到一起像是要醒的样子,林安歌连忙轻轻的哄拍了几下,小宝儿安稳的继续睡着,顾墨轩这才慢慢的给他被上小被子。

顾墨笙居然看呆了,整个过程中配合的太过默契,从而感受到别样的情怀,至于是什么,顾墨笙却抓不到头绪,想了半日才下个模棱两可的结论,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吧,虽然是两个男人带一人孩子,却没有一点违和感。

顾墨笙感觉既陌生又亲切,有种莫名的向往,再看顾墨轩拉着林安歌的手不放,轻声低语的撒娇道:“你倒是说句话啊,千万别不理我。”

林安歌浅浅一笑,眼角下的泪痣平添妩媚,有着说不出的风流婉转,这下顾墨笙可算是找到他如何勾人魂魄的法宝了,估计在床上更销魂吧。

林安歌早已软下心肠,世上除了顾墨轩这般在意他,还会有谁,林安歌只是伤心,像顾墨轩这样的人,他怎么妄想和他过一辈子呢,这云泥之别他不是看不出来,又见顾墨轩不停的赔不是说软话,他何德何能让顾墨轩这般对他,于是反握住他的手,笑着柔声道:“我没有不理你,就是累了,再说你好不容易和你二哥见面,当然高兴了,一时顾不上我和小宝儿也是正常,我没有生气,坐在大厅是怕你回来找不着我,又要着急上火了,所以才坐在那里没动,所以天佑,我真的没生气。”

顾墨轩和他相处这些日子,太了解林安歌的性子,他说什么,便真心是什么,没有什么弯弯肠子,口是心非。

顾墨笙不知道啊,这不是明摆的说一套做一套嘛,明明很生气,却哄着顾墨轩,给个棒槌再给颗甜枣啊,果然那傻子顾墨轩乐的跟什么似的,直接搂着林安歌亲了两口,“还是你最好。”

顾墨笙心中简直是仰天长啸啊,真的当他是透明的吗,于是恨恨的走过去,脚踩地面的声音重重的响起,对面的两个人终于把目光从彼此的脸上移开,飘到他的身上,却都露出恍然的表情,那个傻愣子居然问道:“二哥怎么来了?”

林安歌不知所措的忙起身,紧张的都不知道双手放哪里好。

顾墨笙心中默念三遍,“冷静……冷静……冷静……”不跟傻子计较。

顾墨轩对他无故闯入很是不满,道:“我不是说了等会找你吗?”

林安歌脸红,不由的用手摸了摸,细想刚才顾墨轩亲他的情景不知被顾墨笙看见了没有,再抬眸埋怨的看了顾墨轩一眼,便暗下决心,一定让他改了这爱亲人的毛病。

顾墨笙对林安歌的神情尽收眼底,这不是处处在勾引吗,难怪他的傻弟弟被套住了,气不打一处来的道:“我一直在这里。”

林安歌的脸色红的都快滴出血来,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不是丢人丢到家了。

而顾墨轩倒是云淡清风,只是看了林安歌此等颜色,顿时间酥了半个身子。

顾墨笙调侃道:“亏我和大哥还担心你呢,真是想不到啊,都落魄到什么程度了,居然都能找个暖床的小情儿,果然有魅力啊,你这金陵城第一情……”

顾墨轩对什么“暖床”啊,“小情儿”,“魅力”都没什么,正好能让林安歌知道,可是对顾墨笙将要往下说的话却出了一身冷汗,忙打断道:“对了,安哥,我还没介绍呢,他就是我文采一流,武功一流的二哥。”

顾墨笙沉声道:“看来我是二流了。”

顾墨轩不悦,他二哥分明是对林安歌有成见,于是表明心迹,“你也说了,我当时确实很落魄啊,自从和大哥分别,我难过的连害怕都忘了,那些人见了我,就跟躲瘟疫一般,要不就冷嘲热讽,或是问这问那,好像我过的这般悲惨他们就特别的高兴,还有那个掌柜,打着假意的关心,无非就是想骗我的银子,还好遇到了安哥,他和别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只有他真心待我好,二哥不知道,那时候我被人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时候,别提多吃惊和震撼了,就照了照镜子,瘦的都脱了相儿,特别难看,安哥一点都不嫌弃我,还给我煎药、做好吃的,你看我现在,模样又回来了,我说想家了,安哥就陪着我回金陵城,所以我也要真心对他,等见到祖母和娘亲,我就和安哥成亲。”

第28章:浮出

顾墨轩洒洒洋洋的说了一通感人肺腑的话,不知别人听了怎样,他倒是先感动了,抬起泪汪汪的眸子望着林安歌时,更觉得亲切贴心。

林安歌和顾墨笙皆是被震的出了原神,揣摩了半日,方明白顾墨轩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林安歌觉得好笑又感动,顾墨轩人前人后毫无吝啬的赞扬,可见其亲热密厚不一般,若换成旁人都能感动的一塌糊涂,更何况是林安歌,只是他身为男子,更不懂尘世间是何等精彩多姿,只道是他又胡言乱语,不由的“噗嗤”一笑,抬眸瞥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万种风情、千种妩媚,看的顾墨轩神魂俱荡,以为林安歌懂得了他的意思,高兴的恨不得现在就与林安歌享受人间最美妙的事情。

这二人正是你看着我,我望着你。

仿佛世间万物皆被虚化,只有他们是真实。

“你出来一下”。

冷冰冰的声音传入顾墨轩和林安歌的耳膜,迟缓的到达大脑。

“……啊……”顾墨轩此刻心中有一万句情话儿摩拳擦掌的要与林安歌倾诉,哪里舍得离开,反应过来道:“……二哥先去忙,我等……”

“我有话与你说。”顾墨笙回的是斩钉截铁,眼神中有着不容拒绝的光芒。

顾墨轩瘪嘴,待要反驳时,林安歌却抢先道:“你快去吧。”

顾墨轩黑白分明的眼睛珠子突然间闪着精光,于是一本正经的说道:“二哥,我们就在这里说吧,安哥是我的人,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呢,是回南燕国的事情吗?这我要与他商量才行呢。”

林安歌听得很是欣慰,只是“南燕国”三个字一出,整个人懵圈了,“……什么……南燕国?你要回南燕国……”

顾墨轩嘴角勾起一道美到极致的弧度,拉着他的手,情意深长的说道:“我们一家人迁到南燕国啦,我也是刚刚知道,安哥去吗?”

林安歌下意识的摇摇头,但看到顾墨轩瞬间变了脸色,才反应过来他在拒绝他,忙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太远了……太远了……”

林安歌没想到他这辈子要去连想都没想过的国度,这对林安歌来说,无疑是次冒险,他没有勇气挑战。

林安歌没有远大抱负和志向,仅仅是没出息的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顾墨轩、有小宝儿就够了,或许再过几年,他说不定能遇到心仪的姑娘……

林安歌痴心妄想的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日子,却不知道,他的人生路早已经跑偏了,掌握方向的人,却从不是他自己。

顾墨轩赌气道:“那我也不去了,虽然我很想他们,但我不能没有你啊。”

林安歌听闻,恨不得立即答应,还好脑子里有那么一点点难得的清明,整个人纠结的不得了。

被无视的顾二公子彻底黑了,总觉得人家两口子闹小情绪呢,他反而一点眼色都没有,顺了顺气,再次厚脸皮的刷存在感,说道:“是关于皇上与贤王。”

林安歌大吃一惊,“……皇上……贤王……”

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如天神般的大人物,需要万人敬仰和惧怕,会和……天佑有关吗?

顾墨轩却是急了,倒不是为他们,顾墨轩曾经也是尽心竭力跟随主子,只是在地狱般的天牢里,他时时刻刻的期盼着贤王的能出现,或是来拯救他,或是来看看他,然而上了断头台才彻底失望和绝望,后来也想着贤王苏珏有这或那的不可抗力的原因,但今日他得知事情全部的真相,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可悲,他的父亲,他的主子,心中可曾想过他?

整件事情是那么的滑稽。

那么他的亲人因为这件事情而带来悲惨经历又算什么。

还是林安歌好,所以当顾墨笙冷不防的提起皇上和贤王时,顾墨轩首先想到的是:怕林安歌知晓他故意有所隐瞒,从而伤心难过,或者是和他生分了,而不是林安歌因为能攀上高枝会欢喜不已,于是推着他二哥往外走,口中说道:“你先忙去吧,我和安哥说完话就去找你。”

顾墨轩变了,反正顾墨笙是这么认为的,淡淡的忧伤在他的心尖不断的循环和蔓延,这都是什么荒唐事啊,不由得又看了几眼林安歌,也没有那么出众啊,他用一根汗毛都能想像出他们的父亲听到这事会是什么反应,再想想母亲和祖母,好么,必须的热闹啊,不过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儿女情长,于是回了回已经飘到天边的魂,咬牙道:“他们都在找你。”

顾墨轩怕他在说些什么来,“我和他们没……”

顾墨笙毫不留情的打断,一字一顿道:“龙、虎、兵、符。”

顾墨轩顿时间身子僵硬,半日才转身去看林安歌,只见他脸色苍白,哀伤的眸子布满厚厚的水汽,顾墨轩心慌,强挤出一丝笑容,“安哥,我不是故意隐瞒身世的,但绝对没有骗过你。”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换成发誓的口吻。

林安歌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顾墨轩柔声道:“我和二哥先出去说些事情,等会儿再来和你解释。”

林安歌直直的看着顾墨轩,迟缓道:“好。”

顾墨轩挺失落的,他想让林安歌说对他些话,哪怕是质问也好,可是等他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屋子,林安歌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

顾墨轩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安,总觉得林安歌的眸光里透着陌生,不由得怪起顾墨笙,“二哥也真是的,好好的在安哥面前提皇上和贤王做什么,这就算了,还说出龙虎兵符。”

顾墨笙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心中一万个吐槽,嗤笑道:“我不能提啊?我不提你能出来吗。”说到这里,顾墨笙突然间恍然大悟,长长的“哦”了一声,“你隐瞒了身世啊。”

顾墨轩理亏,点点头,“他不知道我爹爹是镇国将军。”

顾墨笙满不在意道:“这有情可原啊,那时你正是通缉犯,所有隐瞒是人之常情嘛,现在你也别担心了,我们已经是无罪之人,他能攀上我们这样的门第,高兴还来不及呢,天佑,不是我说你,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他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拿来解解闷、泄泄火,何至于说出娶他的话,他要是当真了,我看你怎么办。”

顾墨轩是越听越气,“我不是逢场作戏,是真的,二哥,你不了解他,安哥特别好,好的不得了,他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跟的我,什么都不图。”

说到这时,他二哥冷笑起来。

顾墨轩不悦,问道:“你笑什么?”

顾墨笙道:“我听大哥说,他给你留了不多银子和银票吧。”

顾墨轩旋即为林安歌辩解道:“安哥从来没有要过啊。”

顾墨笙语重心长的说道:“天佑啊,二哥理解你,因为那时候吧,唉,你肯定无依无靠的急需要人的关心和照顾,所以很多事情你都刻意的忽略了,等以后你会明白的。”

顾墨轩气的发抖,“我给过安哥银子,他没有要。”

顾墨笙总结道:“那是放长线钓大鱼。”

“我有什么啊,那一包银子银票吗?安哥若是想拿走,简直是轻而易举,但他从来也没有。”

顾墨笙恨铁不成钢,“若是我们家没有遭逢此难,地位可是人人能攀的?林安歌只是没想到我们家现在无权无势罢了,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顾墨轩“腾”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他二哥道:“你干嘛这么说他,我遇到这么一个可心可靠的人,二哥应该为我高兴才是啊,何故这般,难道是因为二嫂?”

顾墨轩发誓,他真不是诚心的,真的是话赶话的说到这里,可是张口解释吧,鬼才会相信,于是胆怯的看着他二哥,果然见他气的全身抖成筛子,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墨轩忙道:“二哥二哥,我错了,既然我们家没事,二嫂回来了吗?”

这句话无疑再一次重伤顾墨笙,把脸憋的通红,“你还敢提她?”

这一问便知了答案,顾墨轩恨自己无端提出这一茬,心中又悔又愧,劝道:“天下何处无芳草,二哥将来说不定娶个南燕姑娘呢。”

话音未落,顾墨轩的后脑勺就重重的挨了一掌。

“哎呦……”顾墨轩叫道:“二哥轻点,打傻了你养我一辈子啊。”

顾墨笙恨恨道:“我看你现在就傻了,让你的安哥养你吧。”

顾墨轩一听,乐的春风得意,“好啊,安哥会对我更好呢。”说着装佯要走。

“回来。”

顾墨轩转身笑道:“遵命。”

顾墨笙正色问道:“龙虎兵符在哪儿?”

顾墨轩慌了一下,随后很快镇定,“二哥问这甚?”

顾墨笙道:“当然是皇上要找它,没有了兵符,如何调动三军。”

顾墨轩道:“你还在为皇家做事?”

第29章:第29章

顾墨轩冷冷道:“你还在为皇家做事?”

顾墨笙仿佛当头一棒,敲的他仿佛在混沌的世界裂开一道缝来,若隐若现的出现一丝光芒,“……是……呀……”

顾墨笙很懊恼为何突然间会如此心虚,连忙收起忐忑的不安,大义禀然道:“三弟,怎么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我们世代受皇家恩露,理应当……”

顾墨轩不耐烦的打断道:“可我们祖辈、父辈哪个不是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的辅佐帝王,可到头来换来的究竟是什么?就拿当今皇上来说,你们二人从小在一起读书识字,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当初怎么不管你的死活,把我们一家老小打入死牢,连你也不放过,来看过你吗?安慰过你吗?”

那段日子对顾家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不敢触碰又忘也忘不掉的伤痛和恐惧,顾墨笙沉默了,沉默了许久许久,吸了吸鼻子,声音微颤道:“可他是皇上啊,天下哪个人能不服从他的命令,更何况从小我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他们的悲哀,身份再怎么高贵,也不过是皇家养的一条狗,顾墨轩笑了,眼含着水光。

顾墨笙不服气的反问道:“若是贤王呢?”

顾墨轩仿佛头顶响了一声巨雷,愣愣的看着他。

顾墨笙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再一次强调道:“若是贤王给你下了命令,你会不服从吗?”

对于这个问题,顾墨轩想了很久……

顾墨笙冷笑道:“我们都一样,已经习惯于服从他们的命令,想要改变不仅仅是需要勇气,还需要的是坚定的决心和不可预测的后果。”

顾墨轩终于缓缓道:“我们经历过一次死亡的人,那些所谓的权势恐怕已经能放下,我已经想的很明白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就是人生最大的奢侈,能再找到一个疼你爱你护你,一切都以你为中心的人白头偕老,就更加完美了,二哥,我们不要再参与皇家的任何事情了,那些明争暗斗的牺牲品,只能是我们,南燕国也好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到哪里都行,我们就做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好不好?”

顾墨笙不以为然,道:“从小到大,你就是这么没出息,一点志向都没有,只知道吃喝玩乐,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你就不想想,皇上为什么会选择让我们去南燕国?”

顾墨轩旋即道:“无非是他们的王和我们的皇关系非同一般。”

顾墨笙皮笑肉不笑的道:“你知道便好,我无非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皇家,所以不要说那么多没用的,龙虎兵符在哪?”

顾墨笙最后一句是直截了当、突如其来,目的就是让顾墨轩惊慌失措。

可是他好像失算了,顾墨轩太过平静,仿佛对方问的是“你吃饭吗”这样及其平常又普通的问题,“在贤王府。”

顾墨笙愣了半日,才反应过来人家已经给了他,“没有”。

不用明说,皇上一定派人对贤王府来了个地毯式搜查,只是他们能找到的才怪,顾墨轩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一声,特别坦白道:“就在贤王府的化雨亭。”

顾墨笙皱眉,他不常去贤王府,不记得化雨亭到底是什么样子,扬着脑袋苦思冥想了半日,应该就是个……亭子吧,是亭子都是四根柱子一个顶棚组成的啊,顾墨笙是想破天际都想不出龙虎兵符能藏在什么地方,以至于搜查了三次都错过了,难道皇家禁军是一群白痴吗?

顾墨轩瞧他千变万化的神色,已知他的百转千肠,想想当时如何把龙虎兵符藏起来的前因后果不便细说,只道:“那日我拿着那玩意,就算再笨,也知道是兵符,但没想到是独一无二的龙虎兵符,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有两个,于是就恶作剧的偷拿了一个,然后无聊的逛到后花园,在化雨亭里闷坐了半日,见贤王走过来,到底是心虚,所以顺手就塞到石阶侧面的洞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估计就是个老鼠洞吧,让他们再去找找。”

顾墨笙听闻,眼角嘴角抽了又抽,面色也是风起云涌,缓了半日,闭上眼睛方说道:“你的意思是,龙虎兵符藏在老鼠洞里。”

顾墨轩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像个未入凡尘的孩子,谁能猜到他的心里是多么的解气,高贵轻视一切凡物的皇家,我就是要恶心你们一把,“当时我不知道它是龙虎兵符啊,所谓的不知者无罪嘛,二哥,派人告诉皇上,我们还是尽快去南燕国,好早点回见到祖母、娘亲哦,我可想他们了。”

顾墨笙心中狂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可是心中默念三遍“不要与傻子计较”,于是把僵硬的脸色努力的注入了点暖暖的气色,“父亲和大哥已经启程回金陵城了。”

“啊……为什么?”

顾墨笙笑眯眯的道:“还不是因为龙虎兵符,不过这么一来,你倒成了功臣,要不是你的恶作剧,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可就是贤王了。”

这回轮到顾墨轩憋闷了,总有点觉得愧对苏珏,“那就再派出一批人通知父亲和大哥不要来了,我们到南燕国汇合。”

顾墨轩是太想他的家人了,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到他们身边。

顾墨笙却正色道:“三弟,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事就得有担当,既然是你把龙虎兵符藏了起来,不管是无心为之,还是有意之过,都得有你亲自交出来才行。”

顾墨轩待要张口反驳,顾墨笙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说道:“我们不管在哪,总是他的子民,要真想好好过日子,得拿出点诚意,表达出忠心才行”。

顾墨轩何等聪明,怎么不知道他二哥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无非是不想离开繁华之地、故土之乡,期盼着皇上能看在这些或是那些的份上,继续让他们留在金陵城,最关键的是龙虎兵符到手,皇上就不会忌惮苏珏了。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顾墨轩也想啊,可是那金陵之地,太多的尔虞我诈,他真是怕了,正在纠结的不得了的时候,顾墨笙又道:“再说,祖母还在金陵城,你不是很想她老人家吗?”

顾墨轩又惊又喜过后,疑惑便随之而来,“为什么单单祖母留在金陵城?”

“你这话问的,好像是我们抛弃了祖母似的,不过是因为年岁已高,哪里禁受的住长途跋涉,是太皇太后请求皇上开恩,才留在金陵城颐享天年呢。”说完之后,觉得还不够,于是干巴巴的多出一句感叹,“还是皇上仁慈啊。”

顾墨轩特别想质问一句,把一位年迈的老人家一个人留在金陵城,你让她怎样颐享天年?

顾墨轩眼圈泛红,全身瑟瑟发抖。

顾墨笙倒没有想到这一出,只顾着说道:“你这一路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和艰辛吧,赶紧的到祖母怀里好好的诉诉苦水,让她老人家哄哄你哦。”

顾墨轩很想问他亲爱的二哥,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一个人经历了什么?

顾墨笙:“反正关键是龙虎兵符,交给皇上,我们就又立一功哦。”说着脸上已经有了难以控制的笑容。

这时顾墨轩凄然道:“好,我们回金陵城。”

顾墨笙大喜,“这就对了,明日我们就出发。”

顾墨轩直直的看着顾墨笙,这个人是他的二哥吗?为何感觉如此陌生呢?他们之间仿佛多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已经没有往日的亲厚感情,黯然道:“我回屋了”。

顾墨笙拉住他的手,这才流露出就别重逢的关切和亲密来,“回屋做什么,今夜我们兄弟秉烛夜谈。”

顾墨轩勉强笑道:“安哥和小宝儿还等着我呢。”

顾墨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住冰,随后融化开来,“那个男人多大了?”

顾墨轩很不喜欢他满是嫌弃的语气,微微皱眉,“二十五。”

顾墨笙“噗嗤”一笑,“三弟啊,你也……太饥不择食了吧,这么个老男人,样貌又一般,还带个儿子,你不会蠢到给他……”

顾墨轩只觉得怒火中烧,手握成拳重重的捶向桌面,吓了顾墨笙一顿,不过还是勇气可嘉的把后面的话说完,“……蠢到给他养儿子吧?”

“二哥说的什么话,要不是安哥,恐怕我们今日也难见面。”

顾墨笙撇嘴,默念:我看你能迷恋他到几时?想想顾墨轩平日里的风流债,于是心里嘀咕道:我打赌,不会超过三个月。

顾墨轩正色道:“还请二哥尊重他。”

顾墨笙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这般的严肃,“祖母也不会同意的。”

顾墨轩坚定不移的道:“会的,因为祖母最疼我。”

顾墨轩怎么都不会想到,最伤他的人,恰恰是这位慈祥的老人家,不过这是后话。

顾墨笙懒得再理论,只敷衍的笑了笑。

顾墨轩:“还有,小宝儿是我的儿子。”

“……啊。”

“是我捡来的。”

顾墨笙得消化消化,“……哦。”

顾墨轩认真的道:“是我和安哥的孩子,是你的侄子,所以二哥要拿出长辈的样儿来,该疼就疼,该宠就宠。”

顾墨笙深信自己聪明,怎么此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顾墨轩:“若二哥非要讲究什么血缘,不疼不宠也行,但千万不要给小宝儿甩脸子看。”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是这么心胸狭窄之人吗?”顾墨笙不高兴了,气势冲冲道:“我是好意提醒你罢了,不说不说了,那个……林安歌不能跟着。”

顾墨轩吃惊,“为什么?”

顾墨笙想了想,才开口道:“因为我们要日夜兼程啊,他林安歌能受得了,那你们的……儿子能受得住吗?”

顾墨轩觉得他是故意为难,:“为什么要这么急?”

顾墨笙翻了个白眼,“皇家的事,哪个不急。”

顾墨轩低头沉思,不语。

顾墨笙见他这般,便笑着说道:“先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我们回京办了事情,再来接他们岂不好。”

顾墨轩:“……”

顾墨笙:“我们最后是去南燕国呢,还是留在金陵城,一切都未知呢,若是留在金陵城,这好说,若是要去南燕国,省的你媳妇孩子来回跑了。”

顾墨轩缓缓的抬眸,“……我想想……”说着慢慢起身出了屋子,给他二哥留了个极致悲凉的后背。

顾墨笙几乎受到了感染,居然生出莫名的伤感。

第30章:离别苦

这一场雨来的气势磅礴,又逢天色已黑,更觉得天地间除了雨声,便什么都没有了。

林安歌一个人呆坐在床沿边,两眼放空的盯在一处,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四周是黑黝黝的一片。

门被缓缓的推开,进来的人有些迟钝,先是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抬起脚步慢慢的往里走,“怎么不点灯?”

这人不是顾墨轩,还会是谁。

林安歌片刻之后,才道:“习惯了。”

这声音在这黑夜的雨声中,更显得的凄凉孤寂,如一缕幽魂飘飘荡荡,无处可归。

顾墨轩正要点燃油灯,不想林安歌阻止道:“不用了,小宝儿睡着呢。”

顾墨轩一顿,还是点亮了灯火,屋内的黑暗消失的无影无踪,顾墨轩见林安歌一只手遮着眼睛,便道:“晃着了?”

“没有。”

顾墨轩停了很久,又道:“听说这里的糖酥鸭是一绝。”

林安歌却面朝里倒下,“不想吃,我困了。”

顾墨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直直的盯着林安歌的后背瞧,瞧着瞧着,眼前就模糊一片,顾墨轩闭上眸子,一大颗泪水颤颤巍巍的掉下来,再挣开眸子时,已然是清晰一片,“奔波这么久,安哥可是累了?”

林安歌道:“不累。”

顾墨轩安静的望着他,许久之后,才缓缓走近床沿边挨着林安歌坐下,抬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的肩膀、后背,笑着说道:“可是我心疼了。”

顾墨轩很清晰的感觉到林安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子僵了下,而后微微的发颤。

顾墨轩心里就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难受的喘不过气来,“一路上,你要照顾孩子,本就辛苦,晚上又睡不好觉,白天还要赶路……”

“小宝儿胖了,你却瘦了一圈……”

“再说,孩子太小了……”

“……所以我想……”

“……想着你和小宝儿在这里……”

“……等我……”

“……好不好?”

“我办完事情,就来接你们。”

顾墨轩停顿了片刻,又无济于事的补充了一句,“一定会来接你们的。”

顾墨轩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林安歌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颤,仿佛风雨中的孤叶,顾墨轩便躺到床上,从后背紧紧的揽入怀,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林安歌,把脸藏在他的后颈处,贪婪的吸着林安歌身上独有的气息,如清晨的空气,干净而清新,“安哥,我向你真诚的赔不是了,千万不要生气。”

“我是对你有所隐瞒,但绝对没有想要欺骗你呀。”

“我现在就向你坦白,我爹爹是镇国将军。”

“可从我记事来,就没有见过他打仗,听也没有听说过,倒是我的祖父们金戈铁马通通的被传成战神。”

“我们家也就是仗着祖上的功德,各个做了官。”

“当然除了我,我就是贤王的陪读,从小在宫里和他鬼混。”

“就是怎么享乐怎么来,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

“本来都好好的,我的那个发小怎么就生了想做帝王的心呢,先帝驾崩,他居然敢领兵去围攻太子殿下。”

“他们二人可是双生子,也就差了半个时辰,命运就截然不同了,一个为君,一个为臣。”

“现在想想,以他的性格,怎么甘愿为臣呢。”

“我真傻啊。”

“他什么都没有给我说,估计是觉得我窝囊,又帮不上什么忙吧。”

“那日我看到他们神色严肃又慌张的在议事厅说话,我想进去,却让守门的侍卫拦住。”

“我当时特别生气,我是谁,他居然敢拦我。”

“他们说了好长时间,我就站在外面,腿都发麻了,他们才出来。”

“我就赶紧的藏起来,等他们都走了,才偷偷的进去,本想等着贤王回来吓他一跳,并向他兴师问罪。”

“我无聊的拿起桌上的兵符,把玩了半日,等到夕阳染红了大地,他还没回来,我很生气就出来了,走到化雨亭才发现我手里怎么拿着那个东西。”

“安哥,知道那是什么?”

“我当时也不知道,见贤王朝我走来,就随手塞进地上的洞里。”

“就那么随手,我就坑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儿。”

“那是龙虎兵符,是可以一下子调动三军的兵符啊。”

“现在想想,他早就安排好了,三军的最高将领估计都已经臣服与他,只要亮出龙虎兵符,三军出动齐聚皇城,天下的主人就是贤王了。”

“唉,还好他去了莽城,不知道此事,要不然,非杀了我不可。”

顾墨轩一人絮絮叨叨,始终没有听到回应。

顾墨轩黯然神伤,再说不下去了,长长的哀叹一声。

屋子里静悄悄,不知何时,外面已经没有了雨声。

初夏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正如人的感情。

林安歌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抱膝而座,眼眶又红又肿,他从小到大都不敢争取什么,认为但凡和好沾边的东西,他都不配拥有,这一次,林安歌居然鼓起勇气,哀求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就跟着……”

林安歌没有往下说,因为他对上顾墨轩微微眯起的眼睛,没来由的一阵恐慌和自卑。

是啊,他怎么配的上和金陵城的权贵公子做朋友。

简直是异想天开,自不量力。

可顾墨轩对林安歌来说,就像是幸福的根源,想紧紧的抓住不放手,又怕人笑话,更怕顾墨轩生出厌恶。

林安歌从见到顾墨笙,就隐隐的感觉到,顾墨轩要离开他了。

只是没想到的顾墨轩会把小宝儿留给他。

林安歌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们对于顾墨轩来说,到底算什么?

往日的关心、爱护、陪伴难道就是月中的月、镜中的花,虚无缥缈。

顾墨轩语气不好,道:“我不是抛弃你们,只是先回金陵城去贤王府拿龙虎兵符,此事刻不容缓,需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才行,这样我怎么带你们啊。”

林安歌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顾墨轩意识到什么,便柔声道:“安哥哥,你应该相信我啊。”说着搂住林安歌,带着撒娇和委屈道:“……你当我不难受吗?我已经习惯了你的照顾,我也舍不得你们啊,我的心都在滴血了,你还这般惹我伤心,可是事情就是这么急,我也没有办法啊,我爹爹和大哥因为那个兵符,也要回金陵城,哦,对了,我祖母也在金陵城,娘亲却在南燕国,唉,这个家怎么……安哥,将来我们在哪儿,还得看皇上啊,所以你在这里等着,等尘埃落定之后,不管是留在金陵城,还是去南燕国,我一定会来接你们。”

林安歌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只低头着不说话。

顾墨轩急了,问道:“安哥哥,好不好?”

林安歌犹豫不决,却又不敢让顾墨轩等太久,不知拿着什么样的心情,哀声道:“……好。”

顾墨轩大喜,狠狠的亲了一口林安歌的脸颊,“还是安哥哥疼我。”

林安歌:“……”

这一晚,顾墨轩搂着林安歌不放,说了很多话,恨不得把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告诉林安歌,当然除了温柔之乡的荒唐事。

林安歌只是静静的倾听。

顾墨轩抱了他一晚上,可林安歌的身子始终没有捂热。

顾墨轩迷迷瞪瞪的醒来时,林安歌已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

顾墨轩道:“安哥怎么这样早?”

林安歌听闻转头,脸上带着不可控制的笑意,不答却道:“下雨了。”

顾墨轩皱了皱眉头,只“嗯”了一声。

林安歌眼睛闪闪发亮,“下雨了,可以不用……”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有人道:“三弟,起来了么?赶紧的下来吃饭,我们好出发。”

顾墨轩应道:“知道了,我就来。”

林安歌一听,心下凄凉,却还是不甘心的道:“可是下雨了。”

顾墨轩笑道:“傻瓜,只要和皇家有关,别说下雨了,就是下刀子,该出发还得出发。”

顾墨轩见林安歌一副受伤的表情,少不得软语安慰了一番,又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的等着他回来。

林安歌跟木偶似的,只会点头。

顾墨轩在雨中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肚,勒紧缰绳,转头果见林安歌抱着孩子站在门檐下望着他,顾墨轩心头一酸,挥挥手,“回去吧。”

林安歌没有动。

他们之间隔着层层雨帘,仿佛千山万水,顾墨轩忍着下马的冲动,又道:“听话,回去。”

这一声未落,孩子就哭了。

顾墨轩更是走不了,“二哥,我……”

顾墨笙打断道:“天佑,出发,要不然怎么能早日回来。”

顾墨轩一听,狠下心来策马扬鞭而去。

林安歌看着顾墨轩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落泪,店小二见他跟个雕像似的站着不动,便上前道:“公子,回屋吧。”

林安歌:“……”

小二:“你看你家孩子哭了,你好歹哄哄啊。”

林安歌依旧不动,痴痴的看着远方。

小二便伸手去推林安歌,才知道这人身上凉冰冰的,仿佛没有了温度,登时吓了一跳。

林安歌这才缓过神来,低头亲亲孩子的额头,转身幽幽的回了客房。

小二在这家客栈干了三年,见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却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一个人的三魂七魄真的跟着另一个人走了。

第31章:第31章

顾墨轩长这么大,正真体会到了相思入骨的滋味,在没有林安歌的日子里,简直是度日如年,当时就后悔了,试探着和顾墨笙商量着回去接他们。

顾墨笙当然是把这个不争气的弟弟骂了一通,然后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慰一番,最后以他对弟弟的了解,来了个总结,“过几天就忘了,这是人之常情。”

顾墨轩听了,不悦,想对着他二哥表明心迹,可就是缺乏那么点自信心。

谁知过了几日后,顾墨轩仍旧想林安歌,想的不得了,想他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他?

顾墨笙气的直翻白眼,竟说些丧气话打击顾墨轩。

“以前像他这种长相的,你都不会正眼瞧,怎么如今堕落成这样啊?”

顾墨轩不理,他才不会告诉别人,林安歌就像一杯清茶,越品越有滋味。

顾墨笙:“我们离开的那日,我看他特别镇定啊。”

顾墨笙眯起眼睛,不禁想起他在金陵城养的情人,心中泛着涩涩的苦味,瘪嘴道:“他倒是很安静啊,你给他留了多少银子?”

顾墨轩觉得他二哥和以前不一样了,言谈举止间总是那么的尖酸刻薄,想要提醒他,却不知怎么开口,想来想去,选择沉默。

顾墨笙见他不语,却想到了另外一层意思,瞪大眼睛责怪道:“不会把大哥给你银子通通的留给他了吧?”

顾墨轩终于不耐烦道:“有何不可?”

顾墨笙捶胸顿足,指着顾墨轩的鼻子,“你傻啊,怪不得他不闹腾呢,敢情是给的够多啊。”

顾墨轩满腔怒气,他忍受不了有人诋毁林安歌,不管这个人是谁,待要怎样还没怎样时,顾墨笙靠近他,一脸坏笑的道:“说说呗,他到底怎么样?让你这般魂牵梦绕的。”

顾墨笙当然不是问单纯的问题,他们兄弟之间多年来的默契,顾墨轩自然是理解其中的含义,这就是他就后悔的地方,在一起这么久了,也睡在一张床上这么久了,真的是破——天——荒——的什么都没有发生,顾墨轩也惊讶自己为何会这般君子,这要让他的狐朋狗友知道,还不笑掉大牙,于是只道:“他的好处岂能和你说。”

顾墨笙不疑有他,笑了两声,不怀好意的道:“这般护着啊,说不定人家现在又勾搭了一个……”

顾墨轩伸手就要给他个大嘴巴子,顾墨笙一面躲一面欠揍的说道:“天佑,我可没有开玩笑,你也不想想当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半个馒头或者是一句温暖的话语,就把他打动的热泪盈眶,那么如果对方是别人呢?”

顾墨轩如被雷击,僵在原地。

顾墨笙挑眉笑道:“林安歌会不会像对你一样的对待那个人呢?”

顾墨轩的脑海里不断的回闪往日的情景,已经在不经意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顾墨笙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其实说白了,他和在金陵城的那些……人是一样的,给点好处,他就能把你伺候……”

顾墨轩猛然开口道:“安哥不是那样的人。”

此时的顾墨轩哪里会想的到,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心田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那日离别的情景在顾墨轩的脑海里不断的回闪,林安歌整个人笼罩在悲伤无助中,若是在这时,有个人就像他一样走进林安歌的生活中,时不时流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小恩惠,那么林安歌会不会感动的一塌糊涂,会像对他那样,义无反顾的跟随相伴呢?

顾墨轩知道这样不对,怎么能把林安歌想的这般不堪呢?

只是这种想法一旦形成,如同魔鬼一般,会时不时的就会出现。

顾墨轩懊恼烦闷不已,不禁怪起了他二哥。

此时的顾家二公子呢,正昂首眺望远方,激动万分,“可算是快到了。”

顾墨轩却是愁云满面,他不知道迎接他的是什么?

他们进了城门,顾墨笙便迫不及待的要顾墨轩随他去贤王府,只是他们还未走到,迎面而来的禁军将他们团团围住。

顾墨笙等人迅速的亮起手中的兵器,成攻击之势。

只有顾墨轩一人坐在马背上,平静的看着这一幕,而后有一人缓缓走进他的视线。

此人双眸锋利如剑,透着常人不可能有的杀伐之气,不怒自威,不是当今天子还会是谁?

顾墨笙大喜,“皇上……”

而顾墨轩则是微微皱眉,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度一把拉住顾墨笙,哨声问道:“谁是皇上……”

顾墨笙久别重逢,甩开阻拦他的手,奔向皇上,二人面对面的站了许久,顾墨笙才迟缓的行跪拜之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皆跪倒在地。

除了顾墨轩一人,肆无忌惮的凝望着九五之尊,毫无惧意,深邃的眸子里满满的疑惑和探究。

皇上寒冷如冰的脸上终于挂上的笑容,对于顾墨轩的无礼没有丝毫的怪罪,一抬手,“平身。”

众人:“谢皇上。”

皇上踱步徐徐的向顾墨轩一步一步走来,“自古以来,没有人敢直视天子的眼睛,你可算是第一人。”

四周将士皆是屏声静气的站立,没有人敢出来言语一声。

此时已是夏日,知了声声,太阳肆意挥洒热能,似要把整个大地烤熟了一般,而顾墨轩仿佛掉进了冰窟里,他认真仔细的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是要从中寻找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顾墨笙忍不住拽拽他的衣角,低声呵斥道:“发什么呆,还不赶紧的拜见皇上。”

皇上倒是显得十分大度,笑的是平易近人,“不必这般见外,你我是兄弟,那么你弟弟就是朕的弟弟。”

这话当然是对顾墨笙说的,可是顾墨轩听得却格外刺耳,之后便整个人都魂魄离体,木愣愣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顾墨轩身上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无形的什么东西蒙住,听到的和看到的,都如隔世。

顾墨笙和这位帝王说了一会儿话,皆笑眯眯的望着他,顾墨轩毛骨悚然,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他们先是到了贤王府找到龙虎兵符,由顾墨笙毕恭毕敬的亲手呈上。

皇上两眼放光,拿在手里摸了又摸,抬眸望了一眼顾墨轩,寒声道:“你把龙虎兵符藏在老鼠洞里,轻篾皇威,该当何罪?”

顾墨轩哼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顾墨笙吓的魂飞魄散,差一点瘫在地上。

皇上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亦望着他。

似有千万言语绕在他二人中间。

顾墨轩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林安歌和孩子,于是缓缓而道:“谁说这是老鼠洞?明明是龙穴。”

顾墨笙十分赞同的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皇上,希望他龙颜大悦。

皇上挑眉道:“哦,这么说,贤王府是龙脉所在,那么朕算什么?”

顾墨笙顿时间蔫了,心中不禁责怪你顾墨轩。

而顾墨轩则不慌不忙的道:“所以这里的主人才能一跃而起,飞龙在天。”

顾墨笙忙去捂住他的口,低声斥骂他几句,而后又向皇上认罪求情一番。

皇上沉默了半晌儿才哈哈大笑,走近顾墨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哨声道:“还是天佑懂朕啊。”

第32章:第32章

魏国的皇帝为了表示和顾墨笙的兄弟情,不仅没有治顾墨轩的不敬之罪,还特意的摆酒设宴给以热情的款待。

而顾墨轩却急得向顾老太太请安。

顾墨笙先是义正言辞的骂他不懂规矩,白白辜负皇上的恩德,然后再半强迫半劝慰的拉着他赴宴。

顾墨笙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从小陪伴长大的主子和以前不一样了,比如:眼神、说话的语气、习惯……

有人对顾墨笙道:“唉,贤王的事情对皇上影响太大了,所以性情大变。”

顾墨笙听了,特别理解的表示赞同。

再者,地位不同了,自然是所有改变,以前做太子时,平易近人,现在成了帝王,当然要俯视天下。

皇上特意的留他二人在皇宫里安歇,顾墨笙自是感激涕零,虽然皇上高不可攀,他们还是兄弟。

于是顾墨笙放大了胆子,拉着皇上这般那般的回忆起往事的种种。

皇上的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容,时不时也跟着说两句。

顾墨笙喜极而泣,像小时候那样抱着皇上的腰,口中喃喃自语道:“皇上,看在我们从小的情分儿上,就让我们回来吧,再说我们全家都是为了你啊。”

皇上脸色铁青,想推开身上的累赘,却突然瞥见整个宴会上沉默不语的顾墨轩,便拍了拍顾墨笙的后背,“在那里住不惯吗?”

顾墨笙忙道:“当然住不惯啦,那里比不得金陵城中的繁华。”

皇上轻笑了一声,脸上有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顾墨轩冷着脸把他二哥从皇帝身上扯下,“二哥喝多了,还请皇上恕罪。”

顾墨笙急道:“我没醉,天佑你没去过南燕国,不明白的,我从小没有离开过金陵,不习惯其他地方的人情和环境……”

皇上却打断顾墨笙的话,反而问顾墨轩,道:“你愿意回来吗?”

顾墨轩想了片刻,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生活都一样。”

皇上眸光逐渐变冷,“……”

顾墨笙抓着顾墨轩的衣领口,恨铁不成钢的道:“你就是这么没出息,什么叫在哪里都一样?啊,顾家难道在我们这一辈儿要颠沛流离吗?将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顾墨轩道:“说来说去,二哥还是放不下仕途之路。”

顾墨笙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道:“没有权,就会任人欺压,你不会没有经历过吧?”说到这里,顾墨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是为了林安歌吧?”

顾墨轩显然是愣住了,是为他吗?

应该不是吧。

顾墨轩坚定不想再和朝堂牵扯任何关系的原因,这和为了谁没有关系吧。

顾墨笙见他失神,便认定自己是猜测是对的,气不打一处来,不可理喻的问道:“你还想着他啊?”

这句话顾墨轩没有异议,他确实很想他、想儿子,没有一日不想,那种安稳惬意的小生活,顾墨轩居然很是上瘾,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顾墨笙跺脚道:“你咋这么没出息……”

“谁是林安歌?”

声音如罗刹场上的幽灵,听得人心惶惶。

他二人一个抬头,一个转头,同时望向那声音的主人,只见皇上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顾墨轩。

顾墨轩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喉结上下滑动,用尽所有力量镇定“怦怦”乱跳的心脏,正想着怎样回答问题时,谁知顾墨笙毫不客气的抢先道:“就是天佑颠沛流离之时,遇到的一个小玩意儿……”

顾墨轩气闷,“他不是小……”

“对对对,不是小玩意儿,是老玩意儿……”

顾墨轩一时间怒气冲天,愤愤的道:“二哥,我说了多少回了,麻烦你尊重一下安哥。”

顾墨笙嗤笑道:“尊重他?天佑,我劝你还是先和祖母说说吧。”

就在这时,皇上突然问道:“朕怎么没见到他呢?”然后故意打趣儿道:“天佑可是要金屋藏娇啊。”

此时的皇上,是怎么都不会想到,林安歌是他唯一生出愧疚感的人,不过这是后话。

话说顾墨笙听闻皇上这般调侃,特别兴奋,总能在顾墨轩开口前成功抢先一步,从怎么见到顾墨轩,到他们如何离开,前前后后详细并绘声绘色的讲述一遍,当然少不了对初见林安歌的映像评头论足了一番。

顾墨轩几次想打断,无奈顾墨笙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皇上平静的听完,“这样啊,天佑很想他吗?”

顾墨轩不知为何,心上没来由的一紧,但还是如实的吐出一个字,“想。”

皇上沉寂片刻,幽幽开口道:“朕派人接他过来便是。”

顾墨轩愣住了。

顾墨笙也愣住了。

顾墨轩想着皇上为何这般体谅人心?

顾墨笙却是愤愤不平,那个贫民几世修来的福气,居然能让皇上亲自派人去接。

顾墨笙越想越气,朝着顾墨轩一仰头,道:“你还是去和祖母言语一声,看她老人家怎么说?”

顾墨轩这才回过神来,僵硬的谢过皇上之后,又想了一阵子,才道:“安哥何德何能劳驾皇上,还是草民自己去接他吧。”

皇上的眸子又深了几分,缓缓道:“好。”

顾墨轩只觉得的这个字说的如此沉重,只是还没细想,就听顾墨笙大声尖叫道:“你脑子进水了?”

顾墨轩不悦,又懒得和他计较,更不想面对皇上,便恭恭敬敬的提出告退之求。

皇上沉默许久,仿佛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半日方说道:“好。”

顾墨轩谢恩之后,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顾墨笙。

顾墨笙的脚步微微的朝皇上身边靠拢。

顾墨轩无奈道:“二哥不与我同去向祖母请安吗?”

顾墨笙小声嘀咕道:“回去做什么,只要有你在跟前,祖母眼睛里哪还有我。”

顾墨轩待要再开口时,顾墨笙又道:“我还要和皇上说说话呢。”

这言外之意是“我要好好的把握这次机会诉诉苦,恳请皇上看在我和他的情面上,开恩让我们全家回来。”

顾墨轩怎能不懂,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二哥一眼,见他铁定要与皇上促膝长谈,便无奈道:“好吧。”

顾墨轩随着太监来到永寿宫,见到他日思夜想的祖母。

顾老太太颤抖的双手摸摸顾墨轩的脸、头发,用贪婪慈爱的目光盯着眼前他最疼爱的孙儿,喜极而泣,“我的心肝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想死祖母了”。

顾墨轩跪趴在老人家的腿上,“让祖母担心,是孙儿的错。”

顾老太太老泪纵横,哭一阵说一阵。

顾墨轩又是安慰又是哄劝一番,这才止住老太太的眼泪,少不得询问了顾墨轩在外的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并让他一五一十的讲,不能有半点隐瞒。

顾墨轩一面回忆,一面讲述,其实在遇到林安歌之前,顾墨轩都不愿意提及,那些日子如置身地狱,又恐惧又孤寂,再者,怕他祖母伤心难受,所以顾墨轩只略略的讲了一下,对遇到的冷漠和心酸只字未提,而更多的是在讲一个叫林安歌的男人,他们的点点滴滴的通通的说给他最敬爱的祖母,顾墨轩坚定的相信,慈祥和蔼的老人家一定会喜欢林安歌。

顾墨轩是顾老太太宠在心尖上的肉啊,从小身边围着一群人伺候他,就这老太太还觉得委屈了顾墨轩,更何况如今他一个人在外面漂泊这么久,又经历生死,简直是在她心尖上剜肉一般的痛。

顾老太太索性搂着顾墨轩哭了起来,口中不停的念叨:“天佑受苦了”。

“为什么不让我这个老太太遭这份罪。”

“……可怜见的,身边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可吃的饱穿的暖?”

“我的天佑瘦了,我心疼啊。”

“你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个罪啊?”

“……”

“……”

顾老太太丝毫没有提及那个给他孙儿无微不至照顾的林安歌,更不用说小宝儿了。

顾墨轩终于忍不住道:“祖母,有人照顾我啊,安哥对我特别好。”

顾老太太抹着泪,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我的好孙儿,还想着给我这个老太太宽心,祖母都懂。”

顾墨轩一面帮她拭泪,一面温言道:“安哥对我有恩,我们家可不能辜负他哦。”

顾老太太轻轻拍抚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孙儿,心满意足的道:“好好好,我的天佑从小的善良,历经这么大的事儿,仍然保持着这份纯心,可见是难得的,祖母没有白疼你。”

顾墨轩:“我想再等等,父亲和大哥来了,看我们一家老小在哪里,然后再去接安哥和小宝儿。”

顾老太太叹了口气,“若是留在金陵城最好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实在不能奔波了,但要骨肉分离,一样能要了我的老命。”

顾墨轩不由的握紧顾老太太的手,垂目想了片刻,而后道:“行,祖母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顾老太太欣慰,毫不吝啬的夸赞顾墨轩一番。

顾墨轩只是一个劲儿的傻笑,这许久没有感受到的亲情显得更加亲厚温馨,想到自己也是做父亲的人,便道:“我刚捡到小宝儿时,特别的丑,现在越长越好看了,眼睛大大的……”

顾老太太等不及的打断道:“你小时候眼睛就是大大的,特别喜欢笑,别提多暖人心窝了。”

顾墨轩激动的道:“小宝儿也喜欢笑,冲着我和安哥……”

“特别讨人欢心,也淘气的很,哭闹的谁也哄不了,只要我来了一抱就不哭。”

“让祖母辛苦了,小宝儿特别喜欢让安……”

“所以呀,我索性就把你养在身边。”顾老太太感叹道:“几个儿孙里,就数你长的像你祖父……”

这人的年纪大了,就爱回忆往事,顾老太太又开始不紧不慢的讲诉她年轻时的故事。

顾墨轩听了许多次,却没有像此时这般心不在焉,他终于意识到了,他的祖母不喜欢林安歌和小宝儿,连提都不愿意提起,哪怕她敷衍的说一句对林安歌感激的话,或是问一声孩子几个月了,顾墨轩都会感到欣慰。

顾老太太高兴的拉着顾墨轩说了一宿的话,到了二更天,顾老太太累了,这才睡下。

可是顾墨轩失眠了,躺在床上愣愣的发呆,许久喃喃自语道:“今日见到了祖母,谢天谢地,她老人家的身体很好。”

“过几日,父亲和大哥就来了。”

“安哥,再等等,等尘埃落定,我就去接你,我们再也不要分离。”

顾墨轩沉默片刻,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我见到皇上了,你知道吗?皇上不是皇上……”

第33章:第33章

第二日下午,顾墨笙才神采飞扬的来给顾老太太请安。

顾老太太气他心中没有她,想开口骂两句吧,哪里舍得,“亏的你还记得我这个老东西。”

顾墨笙嬉皮笑脸的道:“我可是办正事了,祖母怎么就不念叨我的好呢。”

顾老太太看着眼前两个玉树临风的孙儿,心中怎能不欢喜,嘴上却道:“哼,你倒有让我念好的地方,回来了都不想着我,你瞧你弟弟,就懂得先来向我请安报平安。”

顾墨笙不服气的翻了个白眼,“我还不是为了我们整个家族,这些能指望您那天佑吗?”

顾墨轩只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听到这句话时,不禁笑了一声,然后继续闲情逸致的望着窗外,欣赏着满池子盛开的莲花,脑海中不知不觉的就形成了一幅特别温馨的画面,画面中有林安歌和小宝儿,和他一起坐在池塘边上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顾墨轩的脸上荡漾起既幸福又甜蜜的微笑,久久不散。

人就是这样,在一起时,并不觉得他有多重要,一旦分别,才知道爱的有多深。

顾墨轩有时候在想,林安歌肯定是故意的,把他照顾的离不开他是有目的。

果然,几个下人都不如一个林安歌使的得心应手,就连皇家的御厨精心烹饪出的美食都不及林安歌做的粗茶淡饭可口,顾墨轩觉得自己种了林安歌的毒,那么这个毒也只有林安歌来解。

再者,他们的相遇是顾墨轩最落寞的时候,所谓的患难见真情,这一点难得可贵,顾墨轩以前常常在想,如果有个人,不在乎他的身份,只爱他的人,那该多好啊。

所以顾墨轩暗暗下定决心,管他林安歌怎么想,他们这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再说顾老太太一听顾墨笙这话,便知有了门道,笑眯眯的问道:“是皇上答应你什么?”

顾墨笙得意洋洋道:“那还用说,就凭我和皇上的交情。”说着慢慢的拿起茶盏,缓缓的品了一口,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真的是赏心悦目,可是顾老太太只觉得他欠揍,顺手拿起身边的靠枕扔了过去,轻喝道:“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赶紧的说。”

顾墨笙不敢躲,就这么挨了一下,“我是好话说尽呀,皇上这才勉强的同意,说是等父亲回来再商量,我看咱们八成是能留在金陵城喽。”

顾老太太听闻,满是沧桑的脸上难掩失落之意,“等你父亲这件事情,皇上早已答应过我的。”

“啊……”顾墨笙很受打击,“早就答应了啊。”

顾老太太道:“皇上说只要找到那个什么兵符,一切都好办。”

这时,顾墨轩从美好的画面走出,忍不住开口询问道:“祖母,皇上是要为我们洗去冤屈?”

顾老太太点头,“当然,你父亲原本就是为了皇家的颜面,才担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与此同时,顾墨笙翻了个白眼,低声道:“真是个笨蛋。”

顾墨笙的声量,在场的人足以听得清楚,但顾墨轩没有计较,这让顾老太太着实吃惊不已,要是在以前,兄弟俩个非打起嘴官司,不争个脸红脖子粗誓不罢休。

可见顾墨轩变了,变的沉稳,变得……

顾墨笙也变了,变得狭隘,变得……

顾老太太也说不准,总之都变了,不管是变的好了还是坏了,这都让顾老太太有些伤感。

顾墨轩道:“既然这样,那么贤王的罪名不是……”

说到这里,顾墨笙嗤笑一声,嘴里轻声嘀咕道:“还想着贤王呢,他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回金陵城,你的靠山早就没了。”

顾墨轩不理他,只问他祖母,“皇上是要定贤王的罪吗?”

顾老太太沉思半日,方说道:“傻孩子,这是皇家的事情,轮不到我们评论。”

顾墨轩想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他不是皇上,是贤王。”

顾老太太旋即厉声道:“胡说什么,经历了事,还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而顾墨笙先是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冷笑道:“天佑该不会嫉妒我吧,贤王到底是你的主子,你的主子成了丧家犬……”

“啪……”的一声,一个茶盏打在了顾墨笙的身上,制止了他得意忘形的胡言乱语。

顾老太太拿出一家之主的款儿来,道:“你们二人都给我听着,我们家比不得从前,以后都安分些,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好好的在心里掂量掂量,知道吗?”

兄弟二人皆垂手站立,异口同声,“是,祖母。”

顾老太太又冷脸冲着顾墨笙道:“他如今是皇上,和以前不一样了,所谓的伴君如伴虎,以后还是少见皇上的好,省的说错话办错事,这可不是一句认错赔礼就完了的事。”

顾墨笙一听不让他找皇上,急了,待要辩解,可是看到顾老太太严肃的眼神,镇的他把要说的话硬是咽到肚子里,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服气。

顾老太太:“还有,贤王和皇上可是双生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兄弟,若是你刚才大不敬的话对着皇上说,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顾墨笙听到这里,不禁打了寒颤,仔细回忆昨晚从他嘴里说的话,这才放下心来,又带着疑惑看向顾墨轩,轻咳了两声,道:“那个……还有件好事……”

顾墨轩不由的心上一紧,因为从他二哥口中的好事,未必就是好事。

顾墨笙努力的把像涂着膏一样的嘴唇尽量的调成一个弯度,“皇上已经派人去接林安歌和你儿子。”

顾墨轩“啊”了一声,“为什么?昨日不是说好了吗,不用他去接。”

顾墨笙耸肩道:“我怎么会知道?”

顾墨轩突然间恍然大悟,气愤道:“你昨日都和皇上说什么了?”

顾墨笙也生气了,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说到底你还得谢我呢,要不是我说了一晚上你们的事,皇上也不会善解人意的派人去接。”

顾墨笙当然不会承认他笑话了一晚上顾墨轩和林安歌。

顾墨轩气的转身要走,只听顾老太太命令道:“回来。”

顾墨轩急道:“祖母,安哥没见过世面,别被皇家侍卫给吓着了,我得去接……”

顾老太太打断他的话语,用极其伤感的声音道:“祖母才见着你,你又要走,可想过我这老人家的心?”

顾墨笙站的直直的,目光盯着前方,把话含在嘴里,“知道他没良心了吧?”

顾墨轩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待要说话时,顾老太太用商量的语气先说道:“我们也派人便是,你写一封信,说明缘由,林安歌必定明白,你看怎么样?”

顾墨轩对上老人家的眼睛,反对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只得照做。

然后他祖孙三人向太皇太后请安,闲话了半日,方起身辞别。

原来顾老太太孤身一人留在金陵城,太皇太后念她们姊妹的情面上,便留顾老太太在宫里居住,一来是做个伴儿,二来呢,到底是有些亏欠。

如今他的俩个孙儿回来了,自然是要随他们去。

顾府连同其它别院通通被查封,皇上仁慈,让他们从数个别院中选一个,顾家人感恩戴德的谢主隆恩。

顾老太太很满足,乐呵呵的等待着儿子和长孙的归来。

顾墨笙到了金陵城,犹如鱼儿到了水里,游的别提多撒欢了。

顾老太太懒得管,总是笑骂道:“还和从前一样。”

可是声音里没有半点训斥之意,只是让她有些不可思议的是顾墨轩。

顾墨轩过于乖巧孝顺,每日都陪着顾老太太吃饭、喝茶、下棋、说话、散步,甚至有一次居然亲自下厨给她老人家做了一道点心,惊的顾老太太半日回不过神来,食不知味的尝了一口,眼中落泪,疼惜的跟什么似的,道:“天佑在外面都遭了什么罪啊,居然会做点心了。”

顾墨轩原本是满怀欣喜的孝敬老人家,却没想到让祖母伤心了,只得软语安抚了一番,“本来是想讨您老欢心呢,却没成想让祖母难过了,是孙儿的错。”

顾老太太破涕而笑,“天佑的孝心我懂了,只是以后再别做这些了,横竖有下人,要不然用他们做什么。”

顾墨轩听得总有些不舒服,却不好表现,毕竟大户人家都是这种思想,“对了,好吃吗?刚才我偷偷的尝了一口,没有安哥做的好吃。”

顾老太太脸色大变,恶声道:“他居然让你做这些。”

顾墨轩一惊,语无伦次的道:“没有没有,祖母千万别误会……安哥从来没有让我做事……都是他在照顾我……我是学着他做……不是……没有特意的学,祖母……”

顾老太太突然笑了,抬手摸着顾墨轩额上暴起的青筋儿,和蔼道:“看把我的天佑急的,祖母不过是心疼你。”

顾墨轩见她脸色缓和,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我是怕祖母误会安哥。”

顾老太太道:“天佑怎么不出去找朋友玩耍吃酒,你看你二哥,很努力的在打点关系。”

顾墨轩这次回来,无处不在的陌生感再一次袭来,有时候也在想,人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吧,是他以前没有发现罢了。

不过有一点顾墨轩很是欣慰和意外,那就是他对顾老太太十分坦白,对于林安歌放在什么位置态度很明确,他的祖母没有半点赞同,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魏国好男风,在金陵城更甚,但都养在别院,从没有出现两个男子结婚的事情,顾老太太冷静的态度让顾墨轩震惊,甚至还派人去接林安歌和小宝儿,换句话来说,那就是对林安歌的认同,顾墨轩欣喜若狂,果然这天下最爱最疼他的人是祖母。

“我在等安哥,他们一回来,我就能看到他们。”

顾老太太再也没有笑了,黑着脸等到顾墨笙回来,让丫鬟婆子退下,才冷冷问道:“你保证咱们的人先到吗?”

顾墨笙喝的晕乎乎的,猛一下哪里听得明白,缓了好一阵子,才发誓般的说道:“我保证。”

顾老太太狠狠道:“一定不能让他们来金陵城,好好的天佑让他对我带坏了。”

顾墨笙不禁心中翻了一万个白眼,谁带坏谁还说不定呢,嘴上却讨好道:“祖母尽管放心。”

第34章:第34章

自那次“糕点”事件之后,顾墨轩凡事都要三思而行,生怕哪句话不对,又遭来顾老太太对林安歌的不满。

顾墨轩既望眼欲穿的期盼快点与林安歌和儿子团聚,以解思念之苦,又担忧他们来了之后会受委屈,这种复杂的心情无人倾诉,焦的顾墨轩夜夜辗转难眠,不出几日,整个人憔悴不堪,无精打采,以至于皇上有一日心血来潮的尊驾顾府,着实吃惊了一回,毫不掩饰的关切问道:“这才几日不见,怎么瘦成这副模样,难道是住不惯这里吗?”

顾墨轩躬身道:“谢皇上关心,不过是天气炎热,没有胃口罢了。”

皇上一步一步走近他,细看了顾墨轩一阵,突然一笑,三分打趣六分讽刺,还有一分试探的说道:“别是相思成疾吧?”

顾墨轩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清泉一般,花瓣的嘴唇微微勾起美丽的弧度,“让皇上见笑了。”

没有丝毫的隐瞒让气氛瞬间变得沉重压抑,安静的能听到他二人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皇上盯着顾墨轩看,锋利的眸光仿佛能穿过他的表面看到本质。

“朕听说他长的一般,年纪又大,人还窝囊。”

听谁说的,不言而喻,顾墨轩无奈的摇摇头,“只要我觉得他就行,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又与我有何关系?”

皇上不解,“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顾墨轩旋即问道:“皇上怎么会知道草民以前喜爱什么?难不成也是听别人说的?”

皇上停顿片刻,幽幽说道:“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你的性情,朕自是一清二楚,你不喜欢男人,除非对方的美的雌雄难辨、疑为天人,比如——雪叶。”

经这么提醒,一个如雪雕刻成的美人出现在顾墨轩的脑海里,一时间情难自已,想起曾经挥洒千金换来的不过是逢场作戏,更觉得林安歌的难得可贵,顾墨轩不想和皇上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便道:“和草民一起长大的是贤王,并不是皇帝陛下,同您形影不离的是我二哥,想来皇上今日是找他的吧,不巧,他今日不在家,草民这就派人去找。”说完行一礼,便要离去。

“站——住——”

这两个字仿佛千斤重,狠狠的砸向顾墨轩。

主宰万物的帝王像是从罗刹场上的魍魉魑魅,眉目如画的脸庞却带着狰狞的戾气。

顾墨轩心下一紧,太陌生了,是他吗?

顾墨轩一探究竟的迫切已经忘了恐惧,桃花眼不眨一下的望着他,企图从他身上找到熟悉的痕迹。

这二人就这么相视而望,清风徐来,带来些凉意,柳枝摇曳,整个画面如同动态的水墨画,简直是赏心悦目。

皇上和顾墨轩似乎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愿先开口。

可皇上到底是皇上,与生俱来的强大威严,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承受不住。

顾墨轩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皇上冷冷道:“你变了。”

顾墨轩反问道:“您变了吗?”

皇上威震四方的回道:“朕没有,只是韬光养晦罢了。”

顾墨轩听闻,笑了。

皇上紧锁眉头,声音如刀子一般,“你笑什么?”

顾墨轩止住笑声,“草民愚笨,这些年来究竟是没看懂您。”

皇上那深不可测的眸光从顾墨轩身上移开,凝望着远方,不语。

顾墨轩长长的叹了口气,华光一转,瞥向别处。

气氛别提多尴尬了,总之他们谁也不看谁,像是逃避着什么。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皇上首先打破沉默,缓缓的道:“说说你被救走之后的事实吧。”声音中带着不可察觉的期待和感伤。

顾墨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很长一段时间,长的让皇上以为他不准备回话,正在伤怀感慨时,顾墨轩才平平而道:“就是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世间,以前我们在金陵城,只尝到了甜,人生在世,五味杂陈皆要尝遍,那段日子,无非是把前十九年没有尝过的其它味道,在短短的几个月里,通通的补回来了。”

皇上听得心脏微微一痛,又见顾墨轩不打算说些什么,只得换种方法问道:“听说你当爹爹了?””

果然顾墨轩容颜绽放。

皇上:“几个月了?”

顾墨轩心中盘算了一下,“三个月。”

“恭喜你。”

顾墨轩又惊又喜的看着皇上,而后眼眶泛红,“多谢。”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是第一个向我贺喜的人。”

顾墨轩一想到这个,就不由的心酸。

这三个字,无疑缓解他二人的关系。

皇上笑着说道:“你也应该理解,说到底他并不是你的骨血,你祖母和你二哥自然不会热情。”

顾墨轩不语,只不情愿的点点头。

皇上问道:“好好的怎么想起这事呢?”

顾墨笙不信他弟弟的话,什么捡来的孩子,他就这么好糊弄吗,分明就是林安歌的杂种,他这样想,自然也对皇上这么讲。

也是,自身都难保了,还养育捡来的孩子?

世上会有这般心善和……愚蠢之人吗?

顾墨轩想想那时候的情景儿,不由的打了寒颤,这辈子,他都不想经历第二次,“我太懦弱了,自大哥回金陵城,剩下我一个人面对陌生的世界,简直是太可怕了,再说我那时又丑又邋遢,整日的失魂落魄,那些人见了我,不是躲得远远的,就是恶语伤人,还有人耍个小聪明骗我的钱,只有小宝儿冲着我笑,孩子的笑容赶走多日来的阴霾,我不再孤单,好歹有个人陪着我,尽管他还是个婴儿,我当时就在想,他是天上赐给我的儿子,只是跟着我这个没用的爹爹,吃了不少的苦。”

皇上又是气愤又是怜悯,“从此以后,朕不会再让你受苦。”

顾墨轩笑道:“我倒没什么,就是将来别委屈了小宝儿。”

还有安哥。

顾墨轩不知为何,不愿在皇上面前提起林安歌。

皇上道:“这还不容易,朕封他……”

“不用。”顾墨轩及时打断皇上后面的承诺,“多谢皇上,真的不用了。”

皇上的脸色渐渐沉下,许久问道:“你……恨朕?”

顾墨轩苦笑:“不恨,就是怕。”

“怕朕?”

顾墨轩叹声道:“不,怕大臣起了疑惑,从小陪在皇上身边的人是我二哥。”

皇上明白顾墨轩的意思,嗤笑一声,“知道那些重臣凭的是什么混迹官场,平步青云?”

顾墨轩迷茫的看着他。

皇上靠近顾墨轩,在他耳边轻吐了四个字,“难得糊涂。”

第35章:残忍的真相

皇上在顾府什么时候来,又什么时候走,没人知道,顾墨轩未曾向任何人提起,那“难得糊涂”的四个字,让他顿时间清醒了许久。

比如:当今天子,无疑就是先帝的二皇子——贤王苏珏殿下。

再比如:这件事情有多少大臣知道?

不管有多少人知道,但有两个人一定瞒不住,那就是太皇太后和顾老太太。

她二人是何等人物、何等阅历、何等聪慧,怎么会没发现什么。

再者,苏玉、苏珏虽是双生子,可至亲的人怎么可能分辨不清楚呢?

只是让顾墨轩震惊和不可思议的是,太皇太后居然和外人一样,装起了糊涂,难道被赶出金陵城的苏玉就不是她的皇孙了吗?

为何也这般如此冷漠?

顾墨轩不是不懂得风云莫测、波谲云诡的深宫之道。

只是他不相信自己最尊敬最信赖的两位老人也在随波逐流,任之放之。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真的?

顾墨轩知道的越多,就觉得这个世界越残忍和冷漠。

还好还好,他有林安歌,世间最真、最暖的人,陪着他、护着他,顾墨轩知足了,想到这里,不禁露出幸福的笑容,心中盘算着他们此时到了哪里,何时能进京。

再过几日,顾府传来了欢天喜地的好消息——那就是顾府的主人顾镇和他的长子归来。

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免不了一番询问,后又致喜庆之词,皆大欢喜。

只是顾墨轩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就是他大哥自进门来,都没有看他一眼,哪怕是顾墨轩向他问好,顾轩宇也是目光躲闪。

顾老太太问道:“可进宫面圣了?”

顾墨笙和顾墨轩同时紧张看着他们的父亲,只见顾镇面色忧郁,哀叹了一口气。

在场的除了知情者顾宇轩,其他人皆心灰意冷,垂头丧气,正在暗自伤神时,便听顾镇平平的说道:“陛下说了,将功抵过吧,可以留在金陵城生活,只是官职我这辈子都无法恢复了。”

话音未落,顾墨轩大喜道:“父亲,这是好事呀,所谓的无官一身轻,朝堂上的风云激变,再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顾镇瞧了一眼小儿子,红唇齿白,长身玉立,长的要有多出众就有多出众,可就是没有大志向,从小的对仕途经济不感兴趣,为这个没少数落顾墨轩,如今听了这些话,顾镇越发的瞧不上他,气“哼”了一声,骂道:“你懂什么?”

顾二公子在一旁道:“不做官,哪里有地位,没有地位,我们如何做人上人,三弟太天真了,你也不想想,以前繁华富贵的生活,不都是仰仗父亲的位高权重嘛。”

顾墨轩则不赞同,语重心长道:“我们只过我们的日子,为什么非要做人上人?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父亲,您说呢?”

顾镇沉默不语,不是他贪恋权位,只是习惯了,习惯所有人对他笑脸相迎的巴结,习惯众人对他言听计从的讨好,习惯发号施令,习惯俯视一切。

顾墨笙待要再次反驳时,他们的祖母发话了,“天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经过这次大变,我这个老太太想清楚了,什么富贵啊,地位啊,都不重要,你们才是我的全部,不做官有不做官的好处,再说,你从来没有打过仗,做什么镇国将军。”

顾镇一听,又是气、又是愤、又是恼、又是愧,他的母亲是老糊涂了吗,怎么当着三个儿子的面说起这个,先是脸色发白,而后转成红色,再变成青色,最后定成黑色,重重的喊了一声“母亲”,来表达不满。

顾老太太也是话赶话的说到这里,怎能不后悔,无奈覆水难收,只得装起糊涂来,转头对着顾墨笙道:“既然这样,你领着人去接你娘亲和其他人回家。”

顾墨笙不情不愿的抱怨道:“为什么是我啊?”

顾老太太厉声道:“做儿子的去接母亲回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顾墨笙低着头,堵气道:“那大哥和天佑呢?他们为什么不去?”

顾老太太刚摆出架子要呵斥一番,谁料想顾镇云淡清风的说道:“算了,派个可靠的人去就是了。”

顾墨轩不知为何,一阵心寒,想想林安歌和儿子,再想想娘亲他们,天人交战了一番,自告奋勇道:“我去接娘亲回来。”

顾镇冷笑道:“算了,你这次孤身能回金陵城,也算是奇迹了,少添乱,乖乖的在府里呆着就行。”

顾墨笙嗤笑道:“他呀,现在可不是乖乖的在府里呆着,成了大门不出的大家闺秀……”

顾墨轩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的直响,把顾墨笙的冷嘲热讽通通挡在了外边,不断的回闪那句“你这次孤身能回金陵城,也算是奇迹了”。

什么叫算是奇迹了,难道在他们心中,他就是一个废物吗?待要争辩时,脑子里闪过和他二哥相遇时的情景,不禁疑惑丛生,然后慢慢的看向他的大哥,咬牙问道:“大哥,那时候就知道我们一家人去了南燕国了吗?”

顾宇轩笑的很勉强,“……是啊。”

顾墨轩如置冰窟,冷的全身发颤,眼睛又红又润,拿着纠结和悲痛的眸光望着他最依靠最信赖最崇拜的兄长。

他二哥似乎在为顾宇轩辩解什么,忙抢先道:“是我写信告诉大哥的啊,所以大哥才让你往南走。”

顾墨轩:“书信如何传达?”

顾二公子嘴硬道:“飞鸽传书。”

“为何我不知晓此事?”

顾墨笙:“因为你笨嘛,又胆小,听大哥说,那几日你失魂落魄,像个傻子一样拖着大哥的后腿,跟你说个事吧,别提多费劲儿了,就算大哥把书信放在你手里,我估计你未必有心去看。”

字字如箭,射在顾墨轩的心脏处,脸色苍白,声音哽咽道:“是这样啊。”

顾宇轩恨不得给他二弟甩一个大嘴巴子,又是使眼色、又是咳嗽的企图让顾墨笙识相的闭上嘴,无奈他毫无察觉。

顾墨轩直视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宇轩,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去南燕国,而是让我往南走?”

顾墨笙强词夺理,“这不是都一样,南燕国就是在南边啊,大哥做的对。”

“既然这样,我们何不一起去往南燕国,大哥为何偏偏要多此一举呢?”

“因为……因为大哥……”顾墨笙语穷,不得不停住了口。

顾墨轩的凄然的目光终于从顾宇轩身上移到顾墨笙身上,嘴角含着又苦又涩的笑容,“二哥怎么不说了?”

顾墨笙:“……”

顾墨轩眼中落泪,声音颤抖道:“大哥,是抛弃吗?”

顾宇轩低头不语。

顾墨笙多说多错,漏同百出的谎言谁会相信。

这时,顾镇厉声道:“住口,刚回来就拌嘴,不知道现在重要的是什么?”

顾墨轩又是寒心又是难以接受,他父亲和他二哥一定知道真相,要不然不会帮着顾宇轩隐瞒。

那么真相是什么?

无非就是抛弃,抛弃他这个累赘。

看来感觉未必就是错的,当时顾墨轩就是这种无助的悲凉。

很显然,他们都以为顾墨轩这个只懂得享乐又没用的纨绔子弟,凭一个人颠沛流离的逃亡,结果不是被抓押解回京,就是被骗了钱财身无分文的四处乞讨,又或者遇到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所以他二哥在见到他之时,是那样的震惊。

他大哥见他时,心虚的不敢看他。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不合理,也必是事实的真相。

那真相不管它有多残忍,也是真相。

顾墨轩不愿相信,但他不能自欺欺人。

第36章:顾镇训子

顾镇拿出家长的款儿严厉道:“既然是过去的事情了,何苦一直揪着不放,天佑,你一天大似一天,家里又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也该懂事了,如今咱们不比往日,怎么还和以前任性呢?”

顾墨轩听这话咋就这么别扭了呢,水润润的大眼睛望着他的父亲,曾今以为是世上最正直的人,如今却说这般让他心感气愤的话,让他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顾老太太虽然不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但也猜出了七七八八,又是气又是疼,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朝着大孙子扔去,骂了几句解了心中的不平,然后心疼的跟什么似的,拉着小孙子到跟前来,一阵安慰柔哄。

顾墨笙就见不得他们这样,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撇嘴道:“祖母也太偏心了吧,怎么不为大哥想想,那时候他也是每日的提心吊胆生怕被官兵发现,天佑除了帮不了大哥,还得大哥分出神来照顾他,安抚他的心情,把他一个丢下怎么了?难道大哥不也是一个人吗?”顾墨笙故意的忽略掉那个马夫,“再说大哥还给他留了那么多银子,要不然他拿什么养男人和儿子?”

顾镇一听,当然要问“男人”和“儿子”的事情。

顾墨笙添油加醋的开始滔滔不绝,顾墨轩几次要张口辩解,都让顾镇瞪了回去,再者,顾墨笙的语速太快,顾墨轩根本找不到一丁点空隙插进来。

顾镇越听越气,气的是目瞪口歪,面如黑炭,大声喝道:“真是个混账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下流的勾当来。”

顾墨轩道:“父亲,安哥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你别听二哥胡说。”

顾墨笙乘机又补充了一句话,“三弟居然还异想天开的要和他成亲呢。”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把顾镇烧了个满脸通红,朝着顾墨轩狠狠的踹了一脚,指着他骂道:“你发什么疯?”说完又上前一步甩了他个响亮的大耳光子。

顾大将军虽然没上过什么战场,但是打儿子的架势颇有大将的气势,顾墨轩脸颊火辣辣的疼,耳朵直“嗡嗡”的作响,脑袋也是懵懵的。

顾老太太心疼坏了,忙劝道:“天佑还小,哪里懂的什么感情?想是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林安歌给了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关心,我们天佑便要感恩戴德了,说来说去,还是这孩子心善的缘故,你只管教育他便是,何苦动起手来,仔细打疼了他,回头你又该心疼。”

顾墨笙此时赶紧的说道:“我们还派人去接他了呢。”

顾镇咬牙道:“不许他进府。”

“父亲。”顾墨轩又是气、又是悲,“您怎么不问问安哥……”

话未完,顾镇狠狠道:“我不需要知道。”

顾墨轩只得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他的祖母。

原本和他最心意相通的老人家不知为何,转头看了别处。

顾镇又道:“他们到哪儿了?”

顾墨笙耸肩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顾镇郑重的命令道:“派人到城门口等着,见了他们,给那个叫……”

顾墨笙忙提醒:“林安歌。”

“对,林安歌点银子,远远的打发……”

顾墨笙又忙道:“天佑已经把大哥给他的银子钱都留给了人家了。”

顾镇道:“既然这样,那就直接打发便是。”

顾墨轩笑了,笑着笑着就流泪了,“你们两个倒是一唱一和的决定了我和安歌的命运,可曾问过我们的意见?”

顾镇用冷冰冰的眸光盯着自己的儿子,寒声道:“不需要你的意见,来人……”

“在。”

“把三公子关起来,让他好好面壁思过。”

“是。”

顾墨轩自是不服,“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子。”

顾墨轩是日盼夜盼的想着和亲人团聚,却没想到是这番情景儿,心中怎能不痛不悲,“祖母,您倒是帮我说说话啊。”

顾老太太这才从神游处归来,开口道:“孩子,听话,你父亲都是为你好。”

顾墨轩没有抱多大希望,但听到这席话,心中还是接受不了,“为我好?为我好?”

顾墨轩不知是气还是冷的浑身打颤,大声质问道:“为我好,怎么不顺着我呢?大哥嫌弃我是累赘,能狠心的把我丢下,但安哥没有,是他在我最落寞最难过的时候照顾我,但凭这一点,我们怎么能这样对他?”

此话一出,招来众人不满,皆是皱起了眉头,“真是太不懂事了。”

顾墨轩闹了一阵子,又同底下人打了一阵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被几个人架着胳膊送到了他的屋子里。

顾墨轩第一次痛恨自己没有好好的习武,使劲儿的敲打门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三公子,您还是歇歇吧,也别为难我们底下人了。”

第37章:第37章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顾墨轩怎么都想不明白,他的家以前处处充满了关爱和温馨啊,怎么现在半点都寻出来了呢?

是变了呢,还是原本就这样只是他愚钝没发现罢了。

顾墨轩伤感不已,不禁眼中落泪,只是流了几滴之后,便想起他父亲的责骂,他大哥的抛弃,他二哥的诽谤,皆因瞧不起而生,顾墨轩便使劲儿的用手背把泪水抹净,心中更期盼与林安歌相聚,只有他是真心实意的对他,为了林安歌,顾墨轩也要和家里抗争到底,他还是存着一丝侥幸的奢望,他的家人还是相亲相爱,所以晚辈往往仗着长辈的溺爱而取得胜利。

所以,顾墨轩绝食了。

第一日……无人问津

第二日……无人理睬

第三日……底下人仍然送完饭之后,面无表情的正要离开,顾墨轩急了,不应该是这样啊,祖母怎么按常理出牌,有气无力的问道:“祖母呢?她老人家怎么不来瞧瞧我?”

丫鬟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吐不出三个极不符的字,“不知道。”

顾墨轩饿的前胸贴后背,看看桌上的美味佳肴,哪个不是他最喜欢吃的,顾墨轩的口水差一点留出来。

丫鬟忙压低声音,“三公子悄悄的吃点,我不说与别人知道。”

顾墨轩白了她一眼,盯着饭菜看了一会儿,便摇摇晃晃的挪到桌前,拿起桂花鸭腿狼吞虎咽的啃起来。

丫鬟目瞪口呆,以为是自己刚才一句话起了效果,别提多得意,忙又劝道一会儿,便一溜烟儿跑去邀功领赏去了。

顾墨轩风卷残云的将桌上的饭菜洗劫一空,刚刚打个饱嗝,就听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顾墨轩嘴角挂上若有似无的苦笑,一闪即过,果然,不一会儿,门被打开,先是一个丫鬟掀起帘子,顾老太太被众人簇拥着而进,“我的乖孙儿……”

顾墨轩既不起身相迎,也不行礼问安,只无精打采的趴在桌上不动。

顾老太太见他这般情景儿,以为是猛的吃着了,忙问这问那,吩咐婆子赶紧的请大夫来,又让厨房熬些酸食汤,众人忙忙应之。

顾墨轩眼睛放空的盯在一处,不闻不看,任她们乱成一团。

顾老太太道:“天佑,想通了就好,这几日可心疼死我了。”

顾墨轩仿佛灵魂已死,只留下一具美丽的空壳。

顾老太太无奈的叹了口气,“若是真喜欢,就买个外宅养着,只要别让你父亲知晓就行。”

顾墨轩无动于衷,仍是趴着不动。

顾老太太又道:“人人都是这么过的,咱们也不能例外。”

顾墨轩这才动了动,侧头看向既善解人意又慈祥善良的老人家,半日才微微一笑。

顾老太太一下一下摸着孙儿的后背,像是抚摸小猫小狗似的,道:“现在这么着,过了几个月未必就稀罕的不得了,何苦呢?”

顾墨轩听闻,笑容更大,果然是没有一个人懂得他,一滴泪从顾墨轩的眼角慢慢溢出,滑过精美的脸颊,滴落在桌子上,溅起凄然的水花。

顾墨轩相对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身后跟着他的人怎么甩都甩不掉。

顾墨轩又是气又是烦又是伤又是忧。

气的是他自己,学艺不精;烦是他身边名义上的“护卫”;伤,自然是家人对他的态度;忧的人无疑是林安歌和小宝儿。

顾墨轩每日都要去城门口,望眼欲穿的等着他们。

对于他这个行为,引来家人的不满,顾老爹叫来他狠狠的骂了一顿,顾大公子倒没说什么,顾老二则是火上浇油冷嘲热讽一番。

顾墨轩没有这么乖巧的时候,不顶嘴也不还口。

顾镇见他这般,简直是怒火冲天,伸手要打时,外面传话,说是来了个气质非凡的俊俏公子要见老爷。

顾镇心中纳闷不已,问是谁。

小厮摇头,“那位公子不说,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领着人就往里走,我们拦不住,只得跑来先通报老爷一声。”

话音刚落,顾墨轩缓缓的说道:“父亲快去接驾吧,皇上来了。”

顾家三父子皆是吃惊不已,忙忙出去相迎,屋子里瞬间安静,留下顾墨轩一人。

顾墨轩嗤笑一声,便出了书房,顺着小道往前走,到一处院落停下,站了片刻,才慢慢的进去,院子里静悄悄一片,想来是顾老太太睡午觉还没醒了吧,顾墨轩不便打扰,正要转身离去之际,忽听里面有说话的声音,顾墨轩走近一只手刚把门帘掀起一条缝,就听得一人道:“天佑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啊,娘亲真的愿意让他在外面养一个男人?”

顾墨轩听得出来,这是他姑母的声音,便站住了脚。

顾老太太道:“他是我们从小看大的,难道还不清楚他的秉性,过两日就烦了腻了,我何苦做这恶人?”

“既然这样,干嘛饿他三日,娘亲不心疼吗?”

顾老太太笑眯眯的道:“心疼有什么用,天佑脑子笨,又没个主意,定是听了那贱人的话要成亲,我怎么能让他胡闹呢,只能等他老子来治他,然后我再退一步,天佑能不依吗?”

“哎呦,敢情你和大哥,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啊。”说完一阵哄笑。

顾墨轩轻轻的放下帘子,不动声色的离开,出了院子,漫无目的的信着脚步随意的晃荡,走到花荫下站立不动,发了一会儿呆,刚要叹口气时,听到一句,“当初的事情,朕不予追究,今后怎样,要看你们的表现。”

这声音气势恢宏、铿锵有力,不是苏珏,还会是谁。

顾墨轩不想见他,便躲到旁边的大石头后。

那顾镇声音激动的发颤,“谢皇上,臣定会尽心尽责。”

顾墨轩听闻,心中失落至极,想他父亲仍舍不得功名利禄,盘算着要不要一会儿告诉他父亲,皇上不是他曾经辅佐的太子殿下。

那么顾镇定会心灰意冷的远离朝堂。

谁曾想顾墨轩的这个决定还没在脑海里转上一圈时,只听苏珏冷笑道:“早知顾将军这么容易动摇,朕当初就先收买了你,岂不省事。”

顾墨轩当场石化,半日没反应过来。

顾镇迟缓道:“臣只忠于皇上,至于皇上是谁,这不重要。”

苏珏哈哈大笑起来。

顾墨轩听得是心惊胆寒,他的父亲知道啊。

顾墨轩悄悄的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顾家三父子与苏珏对立而战,原来都知道呀。

顾墨轩脑子空白,以至于他们后来说了什么,顾墨轩都没有听得太清楚,直到他们离去,顾墨轩还站在原地不动。

突然间起风了;

不多时,雨下了。

等到他的贴身侍卫找到他时,顾墨轩整个人如水中的美玉,晶莹剔透。

侍卫忙上前道:“三公子,如何在这里淋雨?”

顾墨轩半日才道:“没带伞。”

两个侍卫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亭台,只得叹口气,“回去吧。”

近黄昏时,顾墨轩只觉得昏昏沉沉,连晚饭都没吃便躺下了,底下人见他这般,也懒得问,窗户门都关好后就退下了。

第二日,顾墨轩浑身无力的躺在床上不起,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丫鬟们以为他又闹别扭了,都没放在心上,直到了晚上,才发现顾墨轩发烧了,这才慌成一团。

没一会儿,顾老太太和顾镇都来了。

顾老太太是骂顾墨轩身边的人。

而顾镇是骂自己的儿子。

大夫来了,诊脉之后,到外间写方子时,对顾老太太道:“三公子可有心事?”

顾老太太道:“没有啊。”

大夫道:“那就好,心情愉悦了,病自然就好。”

顾墨轩只喝了一副药,烧就退了,但整个人没有精神,整日在屋子里发呆。

又过了几日,顾墨笙风风火火的来了,像是有了什么天大的喜事,顾墨轩正纳闷时,顾墨笙迫不及待的开口了,“天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顾墨轩一震,他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和林安歌有关。

顾墨笙似乎没有耐心等待他的选择,“我还是先说好消息吧,就是去接林安歌的人回来了。”

顾墨轩大喜,“他们在哪儿?”

顾墨笙道:“坏消息就是……”

第38章

顾墨笙大有看好戏的架势,兴奋的说道:“坏消息嘛……就是你的安哥哥带着你的儿子、拿着你的钱跑了。”声音别提多愉悦了,像是宣布一件普天同庆的喜事。

顾墨轩第一感觉,就是他二哥的恶作剧,但脑子乱如麻,捋不清。

顾墨笙见他没什么大的过激反应,多少有些失落,不死心的又道:“我们的人到了客栈,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听那掌柜的说,林安歌是抱着孩子匆匆的走了,对了,那日还有一个男子伴他左右呢,看样子认识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墨笙一面说,一面瞧着顾墨轩,“我说过什么,他就是见异思迁的人,谁给他点好处,他就会爬上谁的床。”

顾墨轩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沉寂片刻,突然踹翻摆在他面前的桌子,眼睛布满血丝,面色阴沉,大声嘶吼道:“我不信,安哥不是那样的人。”

顾墨笙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安抚下自己的小心脏,责怪道:“你干嘛呢,有本事冲着你的安哥发火呀,不过见了他,你就怂了。”

顾墨轩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双手握拳,指甲狠狠的扎进肉里,发疯似的往外跑去。

顾墨笙忙跟随他的脚步,“还真去啊,算了,为他这么个人不值得。”

顾墨轩越跑越快,快到几乎脚不沾地,化成一道闪电,在他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又冒出两道黑影,如影随形。

顾墨笙看到便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的叉着腰休息片刻,就转身去找顾宇轩。

顾墨轩等了这么多天、盼了这么多天,却是一场空,心中怎能不难过、不愤恨,他要找到他,一定找到,眼看到了大门口,两个人从天而降,落到顾墨轩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他的侍卫,还会是谁。

“三公子,回去吧。”

顾墨轩咬牙道:“让开。”

这二人不动。

顾墨轩又道:“让开。”

二人相视一对,仍旧不动。

顾墨轩再一次的吼道:“让开。”

声音穿过云霄,回音久久不散。

顾墨轩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二人一步一步往后退,“三公子,请不要为难我们。”

顾墨轩突然出招,只是这二人非等闲之辈,免不了激战一番。

顾墨轩急于脱身,招数乱成一团,往往出其不意。

这二人有些乱了阵脚,正在暗暗叫苦之际,突然一句,“给我拿下。”

听这声音,就知道此人有多愤怒,不是顾镇,还会是谁。

话音刚落,便围上几个府丁。

后来,顾老太太来了,看这混乱的场面,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顾宇轩和顾墨笙分别站在老人家两侧,一会儿劝祖母别担心,一会儿说顾墨轩不懂事。

寡不敌众的顾墨轩终究是被众人按倒在地。

顾镇又是打又是骂了一阵,见他还不知悔改,索性关在柴房,命人将门窗钉死。

顾墨轩又叫又喊,无一人答应;又踢又踹,门却丝毫不动。

顾墨轩绝望孤寂,躺在柴草堆里自艾自怨,夜幕降临,屋子里黑乎乎一片,顾墨轩起身,从门缝里向外看,除了静,就是黑,仿佛这世界就剩下这唯一的听觉和视觉感官,徒增伤感与凄凉。

林安歌对于顾墨轩来说,是希望、是憧憬、是温暖的源泉,顾墨轩想着要和林安歌诉苦撒娇求安慰,现在他居然背叛他,顾墨轩越想就越悲伤,他眼前的路,就和现在身处的环境一样,如临深渊,不禁痛哭流涕,哭着哭着,一束银月光透过门缝正好落在顾墨轩的身上。

顾墨轩止住哭声,一只手慢慢抬起,月光仿佛在他手心。

顾墨轩不禁想起他和林安歌初见面时的场景,他们当时的藏身之地就是柴房,后来跟着林安歌回家,他的屋子就像现在一样,黑漆漆一片,只有那束明亮的月光像烛火一样点亮整个屋子。

往事一幕幕,顾墨轩的眼角眉梢间带上了笑意,不行,他必须把林安歌找回来,绑也绑在身边。

顾墨轩暗暗下定决心,心中盘算着怎么逃跑,无非是等人来送饭寻找时机。

万没想到的是,整整两日了,府里的人几乎把他遗忘,居然没有一人来给他送一粒米、一滴水。

顾墨轩震惊之余,也明白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就算出去了,他也没有力气跑,于是捡起柴房里又粗又大的木头,朝着门挥了过去。

终于有人闻声赶来,“呀,我的小祖宗啊,您这是做什么?”

顾墨轩撕心裂肺的吼道:“放我出去。”

“老太太和老爷说了,只要您知错,立刻放您。”

顾墨轩又狠狠的敲打了两下,像是发泄怨气和怒气,把木柴“咣当”一声,扔到地上,平平的道:“知错了。”

那人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好好好,三公子稍等片刻。”说着叫来几人开始拔门上的钉子。

那人在一旁没闲着,嘴上说道:“三公子,您可别记恨我们几个呀,不过是奉命行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屋内的顾墨轩靠墙而坐,不言不语。

屋外的下人继续说道:“还是老太太和老爷了解您,说是不超过三日,您必定服软。”

顾墨轩只觉得浑身发冷,不禁缩了缩脖子,待门打开后,仿佛有一丝温暖灌入,众人要搀扶他时,顾墨轩凭着这点暖和气,硬是自己起身,摇摇晃晃出了门,阳光刺的顾墨轩睁不开眼,脚跟踩着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迷迷瞪瞪的回到他的住处时,顿时愣住了,院子里早已站了一堆子的人,脸上皆是极致的关切和心疼。

顾墨轩一阵苦笑,躬身向为首的那人行礼道:“给祖母请安,让您担忧,是孙儿的过错。”

顾老太太一听,老泪纵横,拉着顾墨轩的手,“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

众人皆大欢喜,簇拥的他们进了屋子,桌子上早已布满美食佳肴,顾墨轩有气无力的说道:“让祖母费心了。”

顾老太太笑眯眯的说道:“都是你爱吃的。”

顾墨轩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先是喝了一小碗碧玉粳米粥,在顾老太太的催促下,又喝了一碗莲子羹,就不再动筷子了。

顾老太太沉吟半日,才强笑道:“天佑懂事了,饿了两日,肠胃已然薄弱,不能进油腻之物,喝点粥是最好不过的。”

顾墨轩浅浅一笑,算是表示赞同了。

接着他们祖孙二人,陷入长长的沉默之中。

顾老太太先开口道:“天佑可是怪我了?”

顾墨轩淡然道:“没有,祖母是为我好。”

顾老太太露出放心的笑容,“还是我的天佑懂事。”

顾墨轩停了一会儿,道:“我想躺会儿。”

顾老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好一会儿,才道:“……好。”

顾老太太起身,看着最亲密无间的孙儿欲言又止,伤感的转身离去,她知道,他们彼此生疏了,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横在他们之间,再也无法跨越。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顾墨轩别提多乖巧懂事,按时吃饭,准时睡觉,每日三次去和顾老太太请安问好。

可是顾老太太就是乐不起来,他们之间没有往常的亲厚密度。

这一日,顾墨轩陪祖母吃晚饭,桌上除了咀嚼声,再无其它沟通。

顾老太太几次想打破僵局,却不知道说什么,便唉声叹气一回。

顾墨轩静静的用完饭,再恭恭敬敬的行礼道:“祖母早些休息,孙儿告退。”

顾老太太感伤的摆摆手,“去吧。”

顾墨轩回去之后,就坐在窗前发呆,由于这几日他表现良好,府内的侍卫明显的松动了,今夜正是好机会,待到夜深人静之时,顾墨轩换上一身黑色外袍,拿上几张银票和碎银子,要去寻林安歌和小宝儿。

只是刚到大门口,就见有人提着灯笼进来,顾墨轩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四处望了一遍,闪电般的躲进一处拐角隐蔽自己,不多时,一群人摇摇晃晃的走近,不是他大哥和二哥还会是谁。

很显然是顾墨笙喝多了,顾宇轩领着人把他接回来。

顾墨笙整个人挂在他大哥身上,醉醺醺的说道:“大哥,我高兴啊。”

顾宇轩:“……”

顾墨笙:“林安歌亏的跑了,要不然我怎么面对天佑啊。”

顾墨轩听了,只觉得纳闷,正满脑子猜测时,只听顾宇轩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顾墨笙傻笑道:“你以为我派的人真是接他啊?”

顾墨轩震惊,双手抓住衣袖口,还是不受控制的发抖,他不敢再听下去,生怕和他猜想的一样,但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他想知道一切真相。

顾宇轩冷冷一笑,道:“不会是去杀他吧?”

顾墨轩的心一抽一抽的疼,仿佛有把无形的刀,一下一下的划拉着,他还有一点期盼,希望他二哥否认。

可这一点也让顾墨笙很快给打破了。

“还是大哥聪明。”

顾宇轩嗤笑道:“不过是个男宠罢了,就算是真的杀了他又如何,难道天佑会为他,不顾我们手足之情?”

顾墨笙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什么手足之情,正真到了逃难之时,你不也是抛下他吗?”

顾宇轩被戳到痛处,眼角嘴角抽了一抽,咬牙切齿道:“……我那是迫不得已。”

顾墨笙不知已经惹怒了他大哥,还在喃喃自语道:“你没见过他俩个在一起,是真的很好,我嫉妒……嫉妒他们……”

顾宇轩没有兴趣听,只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嫉妒什么,两个男人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更何况那人已经跑了,有什么好嫉妒……”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夜幕里,像是被吞噬了一般,顾墨轩脸色苍白,全身发颤,再看一眼这座府邸,冷凄凄的没有一点人气,顾墨轩踏着月色离开这座让他既寒心又陌生的家。

第39章

第二日接近晌午时,顾府乱成一团,匆匆忙忙的出来几批人,后来连当今圣上都来了。

顾老太太一见,更是老泪纵横,拉着苏珏的手哭诉道:“定是找林安哥那个狐狸精了,你们去把他找来,我要扒了他的皮让他现出原形,我好好的哥儿让他给带坏了……”

苏珏脸色阴沉,一双深邃的眸子危险的一眯,犹如魔鬼修罗,全身散发出狰狞的戾气,从此后,“林安歌”三个字像是下了符咒一般,只要一想起,心中就有一股怨气,非得发泄出来方可好。

这就是苏珏和林安歌最初孽缘的起源,后来想想,确实可笑。

再说顾墨轩,伤心欲绝的离开顾府之后,趁着月色的白光潜入马市,寻了一匹棕色宝马,长鞭一挥,四蹄翻腾,在晨曦中出了城门。

顾墨轩凭着记忆,又一路打听,终于日夜兼程到了那间客栈,翻身下马,就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店小儿上前迎接,一面接过顾墨轩手中的马鞭,一面热情的招呼道:“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顾墨轩理也不理的大步往里走,店小二一路小跑的跟在身后,“唉……唉……客官去哪儿啊……是要找人吗?”

顾墨轩上了二楼,猛的推开一间上房,一阵尖叫声顿时间在整个客栈响起,店小二没能阻止这一切,只得慌忙的去给床上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赔不是,争吵声、谩骂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引来众人围观,客栈掌柜拨开层层人群,终于挤上前来,先是一愣,原本想着那位面如冠玉、气势汹汹的公子来这里捉奸,却没想到是这种情景儿。

只见那对男女,一个是哭哭啼啼,一个是暴跳如雷和顾墨轩理论,要不是店小二拼死的拦住,估计早就动手了。

怪就怪在,这一边乱成一团,那一边却平静如水,美的有点不像人类的公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玉雕石像,冷眼看尽人间丑态。

掌柜只觉他有些面熟,想着是以前在这里住过的客人,便没有细想,上前露出为难之色,“客官你看,这……”

顾墨轩拿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平平的说:“是我鲁莽了。”

那男子指着顾墨轩骂道:“谁稀罕你的银子。”

那女子只坐在床上掩面而泣。

顾墨轩突然明白了,这不过是一段露水夫妻。

掌柜忙拿起银子,转身把看热闹的人往外推,然后将门关住,拉住那男子低声说了一番话,再把银子硬是塞到那人怀里,笑眯眯的道:“这就对了。”

那女子也渐渐的止住了哭声。

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算是平息了。

那男子没好气的对顾墨轩道:“你认识她?”

不等顾墨轩开口,那女子惊魂不定忙解释道:“我们不认识。”

顾墨轩不想再参和下去,正色认真的说道:“不认识,我只是来找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这么一说,那掌柜立刻做出恍然的表情,“你是来找林公子的吧?”

顾墨轩激动,“他在哪儿?”

掌柜说道:“前些日子,从京城里来了两拨人找林公子,偏他不在,后来他回来了,听说后,急得都要哭了,还向我借银子要去金陵城,我银子都给他准备好了,谁知林公子又不要了,现在到甜心阁帮人家做点心呢,只他做的红豆香酥卖的最好。”

顾墨轩眼眶泛红,口中不停的呢喃道:“我就知道他会等我……他不会背叛我……”

掌柜道:“林公子当然等你了,不过银子被人骗走……”

“什么?”顾墨轩又是诧异、又是气愤、又是惊疑,“谁骗走的?”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立刻揪了上来,把银子骗走了?莫不是没了银子才又回来等我的吗?

还好掌柜及时化解开,“也不能怪林公子,所谓的病急乱投医啊,你们家的小少爷眼看就……唉,林公子急的跟什么似的,把我们这片所有的药铺都跑遍了,就是不见好转,后来有个赤脚大仙经过这里,看了一眼小少爷,说是有救,不过得去一个什么什么地方医治才行,林公子哪里能想那么多啊,抱着孩子就跟大仙走了,过了几日又回来一趟,拿走了所有的银子钱,过了一个月后,林公子和小少爷回来了,噢,就在这一个月间,有两拨人来找林公子,唉,林公子听了,别提多落寞了,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我看他那样子,真是可怜,到了第二日就找到差事了,不过每几日就来这里一趟,问有没有人来找他,若是有人找他,让我务必告诉那人他在哪儿。”

顾墨轩从这些话里,已经明白了所有的真相。

那两拨人,无非是顾府和皇家侍卫。

他们来时,林安歌带着小宝儿去看病,这些他们当然都打听出来,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林安歌回来之后,知道这事,以为是顾墨轩先后派了两次人来接他,却都生生错过,林安歌是何等的心急如焚,谁也不知道。

顾墨轩暗暗庆幸,还好错过了。

那掌柜说林安歌想借他银子去金陵城,这句话定然是真的,可是后面的话就有说谎的嫌疑了,林安歌为什么当天下午就去找差事挣钱,无非是借不到银子罢了,连住的地方和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

想也能想出来,林安歌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是何等的艰难和孤寂。

顾墨轩越想越心疼,恨不得马上见到他魂牵梦绕的人。

顾墨轩在旁人的指引下,终于七绕八拐的看到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铺,上面挂着“甜心阁”的牌匾,门庭若市,显然这里的生意不错,比起刚才的健步如飞,顾墨轩此刻却是十分的缓慢,所谓的近乡情怯,怕就是这个意思。

“巧娘什么时候又生了个娃娃?”说完一阵哄笑。

顾墨轩踩着热闹的声音走进店铺,果见一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台账前,约莫三十出头,五官清秀,眸子中透着精明的光,想来是这里的老板娘,名唤“巧娘”,只见她毫无介意的玩笑道:“刚生的。”

又是一阵笑声。

“红豆香酥又没有了?”

“巧娘,这可不行啊,总不能让我来一次等一次啊,我闺女可还等着呢。”

巧娘笑着说道:“你可以买别的啊。”

“不行,吃了你家的红豆香酥,其它的点心简直是没法入口。”

说完一阵附和声。

巧娘一面哄着怀中的孩子,一面笑着说道:“那就只能等了,你看,他们都是在等红豆香酥。”

众人一番抱怨之后,终于看到顾墨轩,皆是眼前一亮,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的公子呢?

除了“好看”,就是“太好看了”。

顾墨轩听着他们的闲谈,眸子直盯盯的看着孩子。

那孩子长的粉雕玉琢,跟个小仙童似的,也难怪人见人爱,都想走过去抱一抱、摸一摸。

巧娘被顾墨轩盯的一阵紧张,羞的脸都红了,收起刚才咋咋呼呼的神情,扭捏成温婉尔雅的模样来,“您要买什么点心?”

孩子一天一个样,顾墨轩已经和小宝儿足有两个月未见,孩子早已大变了模样,可是顾墨轩就是感觉到,他就是小宝儿,于是张开双手,用世上最慈爱的声音道:“小宝儿,让爹爹抱。”

巧娘起初见顾墨轩这般,吓了一跳,以为是要抱她,等反应过来,整张脸红的跟能滴出血来,又羞又窘,道:“你认错了吧,这孩子有阿爹。”

话音未落,怀里一轻,再看时,孩子早已让顾墨轩抱走,不禁一急,“公子,他不是我的孩子,你快还给我吧。”

孩子把脸藏在顾墨轩的脖颈处啃,时不时笑出声来,让众人不得不认为,他们真是亲父子。

顾墨轩抱着孩子,那种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片刻之后,问道:“麻烦你带我去见安哥。”

此话一出,巧娘顿时放下心来,人家连名字都能准确无误的叫出来,可见是认识的,便笑着说道:“跟我来。”

一路上,巧娘的嘴就没有闲过,“你是安哥的什么人?”

“……”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你。”

顾墨轩脸色一沉,“……”

巧娘:“小宝儿是你们谁的孩子啊?”

顾墨轩道:“我们俩的。”

巧娘没有细想这句话的含义,“安歌能吃苦耐劳,从来不喊累。”

小宝儿发出“啊……噢……”的音节,似是和顾墨轩对话。

顾墨轩难得笑的如此舒心,“小宝儿,想爹爹吗?”

小宝儿“咯咯”一笑,把小脸藏在顾墨轩的颈窝处。

顾墨轩更是心情愉悦。

刚一拐弯,小宝儿立刻转过小脑袋,身子往前使劲儿的倾斜。

这时巧娘笑了,道:“这小东西可精儿着呢,知道他阿爹就在前面。”

顾墨轩一抬头,果见一间大厨房,正迫不及待的进去时,那巧娘冲着里面大喊一声,“安歌,小宝儿来了。”

第40章:久别重逢

林安歌刚把红豆饼放到炉火里烘烤,就听到外面的巧娘喊道:“安歌,小宝儿来了。”

林安歌忙了一天,正想着孩子呢,小宝儿就来了,应了一声就匆匆的出了厨房的门,瞬间愣住了,如石像般站在原地不动,怔怔的望着顾墨轩许久。

顾墨轩见林安歌消瘦不少,使整个人看起来羸弱单薄,眼角眉梢间尽显憔悴,想想他这两个月的苦楚,不禁心疼不已,只是林安歌的肤色白了不少,眼角的那颗泪痣更加的生动风雅,如梨花带雨般惹人怜爱,这就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人。

二人相望许久,才缓缓的一步一步的朝对方走近。

他们仅仅两个月没见,仿佛过了一百年、两百年那么的漫长,顾墨轩比之前更稳重,身形比之前更加的魁梧挺拔,像是一座山,可以依靠的高山,巍巍屹立在林安歌的心中。

顾墨轩终于轻轻开启唇角,唤道:“安哥,我来迟了。”

林安歌早已泪珠盈眶,这时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簌的滚下衣衫,颤巍巍的手摸向顾墨轩完美的脸颊,哽咽道:“你……你来了。”

这简单朴实的三个字,却在顾墨轩心中激起波涛澎湃,原来有个人等着他,用最纯真又深情的神色说“你来了”,把顾墨轩原本空荡荡的心给填的满满的,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和激动的事情了。

顾墨轩抬起手握住脸颊上的抖个不停的手,挪到唇边狠狠的吻了一下,“嗯,我回来了。”

巧娘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故意的轻咳了两声,以示提醒他们,这还有个大活人呢,谁知他二人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

林安歌片刻之后,又问道:“你家里都好吧”

顾墨轩贪婪的盯着他,根本不愿意从林安歌的脸上挪开,只简简单单的回了一个“好”字。

林安歌觉得顾墨轩和之前不一样,至于哪点不一样,又说不上来,仿佛历经磨难,有着道不尽的沧桑和无奈。

林安歌不擅长与人沟通,这顾墨轩只看着他不语,林安歌就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他很想问,这次是不是来接他和小宝儿回金陵城,只是这么问,又觉得很是别扭,纠结了半日,方红着脸道:“累吗?”

顾墨轩道:“不累。”

之后,又陷入尴尬的氛围中,这和林安歌想象他们相聚的场景儿何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差的太远了,心中开始胡思乱想,莫不是顾墨轩生气了才变得这般沉默,这样想来,林安歌更是忐忑不安,忙解释道:“上次你派人来时,我正和小宝儿在隔壁的镇上……”说到这里时,林安歌猛然停住了口,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因为顾墨轩把他拥入怀中,就像是许久未归的夫君终于和媳妇孩子团聚时的情景儿。

巧娘略有吃惊的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不禁又咳嗽了两声。

林安歌正要挣扎,耳边就传来顾墨轩的低声轻语,“安哥哥,我好想你啊。”

林安歌一听,触动情场,不禁眼中落泪,抚了抚顾墨轩的后背,道:“我也想你。”

巧娘只得又咳嗽两声,声音比之前的都要大些。

只可惜这二人还是没有听到,相拥许久,情意绵绵,以解相思。

巧娘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小宝儿的哭声响起,可算将这二人分开,顾墨轩忙摇晃了几下,“怎么哭了?是不是饿了?”

林安歌笑着说道:“他假装哭呢。”

果然,孩子又裂开嘴笑了,顾墨轩觉得好玩,道:“这么小的人儿,都会假装哭了。”

林安歌轻轻的摸着孩子的小脑袋,笑着说道:“怎么了?是阿爹光顾着和你爹爹说话,没有理我们小宝儿了是不是?”

孩子口中发出“呀”、“啊”的单音节和林安歌互动起来。

顾墨轩更是乐的不得了,亲了孩子两口,紧接着,又搂着林安歌的脖子使他二人的距离更近一些,唇对唇的亲了两下。

林安歌当场愣住了,顾墨轩以前就爱这般胡闹,只是今日又去往常不一样,多了些他说不出来的情愫和暧昧。

林安歌抚摸着两片娇艳若滴的红唇,只觉得火辣辣的,看看顾墨轩,再看看呆木若鸡的巧娘,又羞又窘,不知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人不胡乱猜测。

顾墨轩倒是坦坦荡荡,搂着林安歌的肩膀,朝着巧娘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这些天,多谢你对安哥和小宝儿的照顾,顾某感激不尽。”

巧娘强在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没……没……”

顾墨轩不等她把话说完,微微侧头看向林安歌,见他垂眸低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不禁身心俱荡,“安哥,我们走吧。”

林安歌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听他这么说,巴不得这样,忙点点头,“好好好,走。”

只是刚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看向巧娘,“东家,我……”

巧娘忙朝着他摆摆手,“行了,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来……”巧娘实在不知该如何称这位公子,停顿了一下,道:“既然来了兄弟,就好好的说话吧,红豆香酥今儿就做到这里,他们想买,明日再来。”

对于巧娘的大度和体贴,林安歌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顾墨轩看着看着,脸色就慢慢的暗了下来。

林安歌引着顾墨轩顺着一条小道往前走,过了一片大大的水池之后,拐角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房舍,林安歌推开一间,笑着让顾墨轩进来。

顾墨轩环顾四周,嘴角带笑,眸子却无半点笑意,声音低沉道:“这屋子不错啊。”

林安歌一面去烧开水,一面说道:“这是东家的屋子,荒废了许多年,当时我没有住的地方,东家心善,才租了这间给我和小宝儿住。”

顾墨轩一面逗弄小儿,一面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得好好感谢人家了。”

林安歌重重的点点头。

顾墨轩笑了一声,道:“那咱们现在就去。”

林安歌说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再说刚刚不是才见嘛。”

顾墨轩身子僵了一下,眸子危险的眯起,“她是东家?”

林安歌明白顾墨轩的疑惑,便道:“东家和她丈夫和离了,前面的店铺和这间庭院都是她的……”

顾墨轩突然打断说道:“她对你不错啊。”

林安歌察觉到对方的不悦,但想不明白顾墨轩不高兴的原因是什么,一脸茫然的说道:“是……是啊……”

正在这时,就听巧娘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唤着林安歌的名字,别提多亲切和熟练了。

林安歌没来由的心中一紧,怯生生的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怪声道:“瞧我做什么,叫的又不是我。”

那边巧娘又唤了一声“安歌”。

林安歌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巧娘道:“你出来一下。”

林安歌不答却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倒是笑了起来,特别和善的说道:“去啊,没听到人家叫你呢。”

第41章

顾墨轩见林安歌出去,心中恼怒不已,听外面窃窃私语声,更是火冒三丈,大声唤道:“安哥。”

林安歌倒是第一时间应之。

顾墨轩稍稍浇灭了一点怒火,声音却还是好不到哪里,“小宝儿饿了。”

声音未落,只见林安歌手里拿着食盒进来,将里面的饭菜甜食一一布在桌子上,特意的把一盘面皮金黄鲜亮的饼子放到顾墨轩的面前,“这是我做的红豆香酥,你尝尝。”说着从顾墨轩怀里抱走孩子。

顾墨轩把一整个红豆香酥放到嘴里,大口的咀嚼,就跟很久没有吃饭似的。

林安歌没有多想,忙给他倒了一碗水递到嘴边,“慢点慢点,饿了吗?这里还有呢。”

林安歌心疼的跟什么似的,把盘子碟子通通的移到顾墨轩跟前,一个劲儿的给他夹菜。

顾墨轩却只吃那盘红豆香酥,林安歌正在纳闷之时,只听顾墨轩道:“我有两个多月没有吃你做的东西,想死我了。”

林安歌眼中含泪,就是没有落下来,哽咽道:“那就多吃点,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

顾墨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有你对我最好。”

林安歌睫毛微微颤抖,只笑不语。

顾墨轩将一碟红豆香酥吃完,别提多心满意足了,还是和林安歌在一起好,能忘却所有烦心的事。

偏在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只见一妇人手里端着小碗款款而来,笑着说道:“刚才听说小宝儿饿,我就去厨房寻些羊奶来。”

林安歌自然是受宠若惊,“我等会儿自己去拿就行,怎么能让你亲自送过来呢。”

巧娘原本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坐下说会儿话,可是看着顾墨轩脸上毫不掩饰的写着“你打扰了我们,识相点赶紧走”,巧娘只得说了两句客套话就出去了。

顾墨轩把门锁住,冷笑道:“她对你还真是不错啊。”

林安歌把小宝儿抱个舒服的姿势,腾出一只手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羊奶,“东家心地善良,为人大方,小宝儿每日吃的羊奶都是她给的,我要给钱,东家就是不收,说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呢,谁知咱们小宝儿胃口越来越大,我过意不去,又提出钱的事情,东家就生气了,说和她太生分了,让他伤心了。”

顾墨轩听着听着,不知怎的,就莫名的想起他二哥曾经说过的话,“半个馒头或者是一句温暖的话语,就把他打动的热泪盈眶,那么如果对方是别人呢?”

果然如此啊。

那些话似乎烙在顾墨轩的心上,总能轻而易举的想起来,抹都抹不掉。

林安歌此时微微低头喂着小宝儿,就像是一幅动态的墨水画,别提多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顾墨轩把椅子移到林安歌身边坐下,展臂从后面搂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林安歌的肩膀上。

林安歌身体一僵,“你起开些,我正喂小宝儿呢。”

顾墨轩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我们以前不是常常这么做吗?”

林安哥对这样的亲密动作原本就抵触,再说他们又有两个月未见,多少有些生疏,因此更是不自在,这到了顾墨轩的眼里,又成了另外一种解释,顾墨轩拿着林安歌精巧的下巴,眯着眼睛问道:“是怕谁看见吗?”

林安歌别开脸不作回答,把孩子竖着抱起,一面温柔的拍打着小宝儿的后背,一面轻声哼着歌谣。

顾墨轩见他这幅模样,心中便有一股莫名的闷气乱串,语气不善道:“怎么了?不会是思春了吧?”

林安歌听闻,也恼了,他日思夜盼的人终于回来了,怎么还没热乎一会儿,就开始找不痛快了,还有就是,他倒无所谓,就是见不得侮辱恩人,“你又胡说什么呢?”

顾墨轩见他袒护,那妒火烧的更旺了,“我说什么,你怎么不看看你做的什么事?”

顾墨轩的声音本就雄厚,现在更是提高了不止是一个高度,吓得快要睡着的小宝儿一个哆嗦,皱起小脸就要哭。

林安歌忙轻轻摇晃起来,企图把自己的臂弯变成最舒适的摇篮,“乖乖不哭……不哭啊……是爹爹吵着我们啦……小宝儿睡吧……”

在这样至极温柔关切的安抚下,小宝儿渐渐平静,慢慢的入睡。

林安歌这才放下心来,不由的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顾墨轩心中再不痛快,可在儿子面前也不好发作,只得把烦躁狠狠的压下来,悄声问道:“睡了?”

林安歌不理,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在摇床里,轻轻的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看着小宝儿。

顾墨轩自讨没趣,厚着脸皮挨着林安歌坐下,“听说小宝儿前些日子病了?”

那林安歌原本不想再理顾墨轩,听他这么一问,便忍不住自责道:“都怪我,起初没在意,小宝儿哭不不停,我以为是……因为你离开的原因。”说到这里时,林安歌的脸莫名奇妙的就红了起来,“后来才发现孩子发烧了,忙请了大夫又抓了药,吃了两天,小宝儿才退了烧,然后又开始拉肚子,吃什么都吐了,哭个不停……”

顾墨轩听闻,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又是自责、又是愧疚,忙抱住林安歌一阵安抚,“真是苦了安哥,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林安歌没有挣扎,只觉的这个强而有力的胸膛让他特别的安心和踏实,“都是我的疏忽。”

不用多说,无非是顾墨轩的离开让林安歌失魂落魄,对孩子疏于照顾,所以才一个劲儿的内疚。

顾墨轩道:“怎能怨你呢,都是我的错,就不该把你们丢在这里。”

林安歌道:“这条街上的郎中都请过了,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转,焦的我不得了,后来有个赤脚大仙说能治,但得去一个清静的地方。”

顾墨轩心中一紧,沉吟半晌儿方问道:“你们去了哪里?”

林安歌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在一个郊区的大院里,大仙每日给小宝儿的肚子上敷上药,没过几日,小宝儿真的就不拉肚子了,开的草药吃了几副,小宝儿就不再吐了,再过几日,病就好了,大仙说,这是从娘胎里带的一股热毒,也许会再犯,也许再不会犯,让咱们大人注意点,不要让小宝儿伤心。”

顾墨轩心中自然是不信这套说辞,只是看着林安歌深信不疑,想必是亲身经历过的原因,更不好反驳,面上只得附和着,但还有些疑惑不解,便问道:“可是听那掌柜的说,你的钱都被他骗走了啊”

顾墨轩打心底里没在乎这些银子,哪怕是林安歌通通挥霍了,他也不会眨眨眼睛,只是因为没了钱让林安歌受苦,顾墨轩就有点接受不了了。

林安歌脸色一正,忙解释道:“没有,别听他们胡说,大仙说可以给小宝儿配上药丸子,若是不舒服可以吃上一粒,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了,只是有些贵……”说到这里时,林安歌突然间心虚了,必定这是他最奢侈的一次花销,关键这钱还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放的很低,“贵了些,我想你若在场的话,一定也会买的。”

顾墨轩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说道:“当然,就是倾家荡产我也买啊。”

林安歌听闻,顿时放下心来,“我就和他回客栈拿银子。”

这就和他二哥的话对上了,只是这个认识不是一两天的男子原来是个“大仙”罢了,顾墨轩不禁笑了起来,“然后呢?”

林安歌起身走到床沿边,爬在上面拿紧挨在墙根的紫色小瓶子,只是一转身就对上顾墨轩英俊的脸,“就是这个。”

顾墨轩顺势坐在床上,一只手抱住林安歌纤瘦的腰,一只手接过瓶子来,打开凑近一看,只见十几粒如珍珠大小的丸子。

林安歌无意识的靠在顾墨轩的胸前,认真的说道:“大仙说,千万不要孩子哭,哭多了不好。”

顾墨轩笑容更大,难怪刚才孩子才哭了两声,林安歌就紧张成那样,以后还不知怎的惯着宠着,再说哪个孩子不哭啊,这大仙编什么谎不行,偏说个最荒唐的,关键是真还有有人信,顾墨轩也是无语,“行,以后啊……咱们就不让小宝儿哭。”说着慢慢的欺身压上林安歌,低声呢喃道:“安哥哥,想我吗?”

林安歌生怕小瓶子打碎,只顾拿在手里往墙角边放,等回过神来,恍然发现顾墨轩在用力的扯他的腰带,林安歌怔怔的看着他,“你……你干嘛?”

顾墨轩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和爱恋,粗鲁的除去林安歌的衣衫,声音尽量控制的温柔,“我想你。”

林安歌像只小鹿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懵懂和迷茫的看着顾墨轩,身子下意识的蜷缩起来,“天色……天色尚早……啊……”

顾墨轩像头饿的很久的野兽,完全控制不住,他很想温柔,想一步一步的引导林安歌和他一起享受妙不可言的体验,可是当他看到他白里透粉的身体时,所有的理智轰然塌陷,只有最原始的欲望。

第42章:表白

林安歌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了,头疼欲裂,四肢无力,身上火烧火燎的痛,努力的睁开双眼,就听到顾墨轩惊喜的声音,道不尽的愉悦和兴奋。

“安歌醒了。”

林安歌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脑子里空白一片,完全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听到小宝儿的哭声,便要挣扎着起来,只是那一处痛牵扯着全身,让林安歌猛然想起了昨晚的混乱不堪,“原……”来这不是梦啊。

林安歌只说了一个字就不得不停下来,喉咙干哑,几乎发不出声来。

顾墨轩殷勤的把茶碗递到林安歌的唇边,声音就跟裹了蜜似的,“来,喝口水。”

林安歌惊恐的把身子艰难的往里面移动,企图和顾墨轩有个安全的距离,满是不可置信和震惊的望着眼前的人,眼睛泛红,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全身瑟瑟发抖。

顾墨轩无视林安歌的反应,笑着说道:“昨晚……伤了你,是我控制的不好,下次不会了……”

林安歌一听“下次”这个词,又是气、又是怕,他觉得这个世界疯了吗?急的打断顾墨轩的胡言乱语,声音沙哑道:“天佑,我是……男子。”

顾墨轩眨着无害的大眼睛,满是宠溺的说道:“我知道啊。”

林安歌愣住了,水汪汪的一双眸子迷茫的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的一只大手覆在他的额上,蹙眉道:“还在发烧,我已经熬上药了。”

林安歌见他毫无歉意和悔意,更没有羞耻之色,相反的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林安歌不禁在想,他到底是遇到了怎样的人,往日时光不停的在脑海里闪过,林安歌脸上的恐惧和不安越来越明显,泪眼婆娑,声音抖的厉害,“你怎么能对我……”话音未落,有个东西落在身边,啼哭声近在耳边,林安歌侧头定眼一看,不是小宝儿还会是谁。

顾墨轩发愁道:“喂也喂过了,上午还乖乖的特别听话,谁知睡了个午觉,就哭个不停,怎么哄都不行。”

林安歌忍着疼痛侧过身子面朝着孩子,轻轻的揉哄小宝儿。

顾墨轩面带微笑的盯着林安歌。

不一会儿,小宝儿止住了哭,咧开嘴笑的特别欢。

顾墨轩立刻讨好说道:“小东西,原来是想让阿爹抱啊。”

小宝儿双臂舞动,双腿乱蹬,咯咯笑个不停,嘴里“牙牙……”的叫着,似乎在安慰林安歌受伤的心。

顾墨轩这一招出的果然厉害,那林安歌眼含泪光的扯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一滴泪水像颗晶莹剔透的水晶从眼眶溢出,流到泪痣处摇摇欲坠的停顿了一下,才快速的划过脸颊,顾墨轩想帮他拭去,只刚抬起手,那林安歌惊恐的向后缩,戒备的看着他。

顾墨轩的手尴尬的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执意的帮林安歌擦去泪眼,很是受伤的问道:“安哥后悔了?”

林安歌听得一头雾水,心中琢磨着“后悔”二字的意思。

顾墨轩悲愤道:“安哥怎么能这样呢,当初许了我,现在又看上巧娘,所以就想反悔吗?”

林安歌彻底懵圈了,舌头打结道:“我……何时……许了你?”

顾墨轩眼底蕴藏着难以察觉的狡猾和势在必得的笑意,嘴上却是严厉的质问道:“原来你忘了?”

林安歌心虚了,脑子里飞快的在回忆往事。

顾墨轩声音高出几个分贝,“你真的忘了?”

在林安歌的努力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红的跟娇艳若滴的玫瑰花,然而下一秒红晕慢慢褪去,渐渐变得苍白剔透,如雪山上风中的雪莲花,无处可依。

顾墨轩尽收眼底,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气急败坏的说道:“我当着二哥的面说要和你成亲,你当时不是答应了么?”

果然是那句话,林安歌欲哭无泪,“那……不是……我……以为……那是玩笑……”

顾墨轩不等他把话说完,道:“我这次回家,和祖母、父亲都说了,为这事,我又是被他们打、又是骂,还关在柴房里饿了三日,后来又病了好几天,但还是放不下你,还有咱们的儿子,趁着他们对我的看管松动了,我这才千辛万苦的出来,没日没夜的赶路,就是想早一点见到你们。”

林安歌整个人僵住了,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你还是赶紧回家,给他们赔个不是……”

顾墨轩“腾”的站起来,在地上来回的踱步,指着林安歌骂道:“我可不像你,朝三暮四的,我既然喜欢你,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让一个人喜欢一辈子,这是何等的庆幸。

林安歌手撑着床坐起,忙解释道:“天佑你误会了,我没有喜欢东家。”

顾墨轩不依不饶道:“可她喜欢你呀,我又不傻,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林安歌又是一愣,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女人喜欢他,更震惊的是,男人也喜欢他,林安歌都不知道是该高兴呢,不禁哀叹一声,老天爷真会给他开玩笑。

顾墨轩道:“我本来不好龙阳的,都是因为你,你对我那么好,我能不爱你吗?”

林安歌哪里知道“龙阳”,他从小没有看过杂书,身边又没有玩伴儿,简直单纯的像深山老林里一潭清泉,干净的清澈见底,顾墨轩怕是最爱他这一点,“我怕你在家里受委屈,花了多少银子让你有了自由之身,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想着你,让小宝儿叫你阿爹,我们一个床上睡觉,一个碗里吃饭,难道咱们不是一家人啊?”

顾墨轩说的都是事实,林安歌无从反驳,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墨轩眼睛红了,再来个悲伤的表情,“我爱你,尽管你变了心,我还是爱你啊。”

林安歌脑子终于捋顺了一点,道:“可我们都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

林安歌嘴巴笨,哪里是巧舌如簧的顾墨轩的对手,“这样……不对……”

“那怎么办?你让我爱上你,你又不要我了,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

“我……没有……没有不负责任啊?”

林安歌话音未落,只觉得唇上一热,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反应过来时,伸手去推顾墨轩,却不想被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顾墨轩喜极而泣,“我就知道安哥是疼我爱我的,要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么好。”

林安歌仿佛掉进一个圈套里,根本无法挣脱,徒劳挣扎了半日,“天佑……”

顾墨轩柔情似水的回道:“我在。”

林安歌想起从前的种种,竟想不到让顾墨轩有了这样的误解,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无奈、又是愧疚,他要怎么解释才能让顾墨轩既不伤心,又能接受呢?

顾墨轩在林安歌脸上亲了又亲,呢喃道:“我会好好疼你的……只要你听话……只有你心里全是我……”

林安歌不停的往后躲,他实在不习惯与人这般亲昵,更何况对方同样是男子,不由的想起昨天的事,吓得哭了起来。

林安歌一哭,孩子也跟着哭。

顾墨轩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脸上至极的关切和怜惜冲着林安歌,“宝贝儿,怎么了?”

林安歌低着头,一只手捂着眼,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流出,林安歌期盼着有人爱、有人疼,但他没想到是这样的。

第43章:不和谐

林安歌在床上躺了两天,没有再去过厨房,因为顾墨轩自作主张的给他辞了这份差事。

林安歌知道后,生了一会儿子的气,却也无可奈何。

林安歌从小习惯的受人欺凌辱骂,哪里会想到有今日的福气?

这两天简直过的跟皇上一样的生活,吃饭喝水都有人喂,只要微微蹙眉,就有人关切的问哪里不舒服,不是给林安歌捶背揉腰,就是说些甜言蜜语,或是憧憬着未来。

这个献殷勤又无微不至的人,不是顾墨轩,还会是谁。

顾墨轩比之前还要热情温存,这都让林安歌受宠若惊,他一辈子没享受过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滋味,一旦沾染,尽管用全部的意志抵制,但还是下不来了。

但一想到那晚的疯狂和荒唐,林安歌就又羞耻又恐惧,想要批评和指责他一番,可是对上顾墨轩真诚且情深的眸光,他用所有的勇气都开不了这个口。

林安歌说到底,还是有些怕顾墨轩,但突然发现更……爱他。

他的这个“爱”,在此之前,是纯粹的兄弟情,或者是感恩情,绝对是不含任何杂质。

可顾墨轩连这点都不愿意放过,常常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是林安歌迷惑他,并且举出数不胜数的例子。

林安歌听得多了,愧疚感就会越来越强烈,羞耻之心更甚,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发生改变,认为顾墨轩之所以情钟于他,完全是他的责任,所以他必须负责,负责一生一世。

林安歌认命了,所谓的:“简入奢易,奢入简难”,自从遇到顾墨轩之后,林安歌体会到连梦里都没有出现过的关爱和疼惜,再要重新回到从前孤独冰冷和苦不堪言的日子,怎么能受得了。

顾墨轩那时遇到他二哥时,林安歌就担忧他会丢下他,果然不出其然。

林安歌伤心的魂不守舍,他想顾墨轩,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他都想,以至于小宝儿病了,林安歌都没有发现,这件事让他又是自责又是愧疚。

顾墨轩听了之后,先是给林安歌宽心,然后对他说:“安哥哥都为我得相思病了,却不承认爱我。”

林安歌一愣,然后渐渐的垂下头来,红晕慢慢的爬上脸颊,心想:原来这就是书里写的“相思入骨自不知”吧?

到了第三日,顾墨轩便对林安歌似是商量、又是命令的说道:“明天咱们就走。”

林安歌以为他要回家,沉默不语了半日,方低声问道:“那我和小宝儿呢?”

林安歌抱着孩子靠在他胸前,顾墨轩如同抱着整个世界,别提多满足和幸福了,“又说傻话了,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和我在一起了。”

林安歌只低头逗孩子玩耍,不再说话,反正一切都有顾墨轩呢,用不着他操心。

林安歌向巧娘辞别,并感谢这些日子对他和小宝儿的照顾。

巧娘的眼睛红了,硬是没有哭出来,想和林安歌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抱着小宝儿亲了几下。

顾墨轩看到这难舍难分的情景儿,便不耐烦的催促道:“走了。”

林安歌应之,正要转身,不想那巧娘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安歌,你真觉得他能依靠一辈子吗?”

这句话不但林安歌听见了,连站在几步之外的顾墨轩也听到了,正要发作时,不想那林安歌重重的点点头,坚信不疑的说道:“我相信天佑,他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巧娘更是伤感了,看了林安歌半日,最终叹了一口气。

和巧娘截然相反的便是顾墨轩了,喜的上前搂住林安歌,深情款款的发誓般的说道:“安哥哥尽管放心,我就是负了天下人,也不会负你。”

后来,林安歌每每想到这句话,想到那时的自己,就忍不住的笑,笑的凄凉可悲,笑得绝望可叹,若是时光倒回,林安歌还会义无反顾的跟着顾墨轩吗?

这个答案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安歌忘记了是个什么样的问题,让他如此这般艰难抉择。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谈。

林安歌一直以为他们是去金陵城,直到半个月后,顾墨轩领着他到一处山脚下。

有小溪潺潺流水如天上银河,有树木纷纷落叶如黄金满地,秋风乍起,漫天飞舞,夕阳染红大地,好一幅景秀山水图。

“美吗?”

林安歌看呆了,痴痴的回道:“美。”

顾墨轩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林安歌,又问道:“喜欢这里吗?”

林安歌扭头看着顾墨轩完美的侧颜,再配上这个景儿,简直是赏心悦目,傻傻的点头道:“喜欢。”

顾墨轩转过身子面向林安歌,笑的蛊惑人心,说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盖建茅屋如何?”

林安歌沉浸在他的盛世美颜里,想都没想便道:“好呀。”

回到客栈之后,林安歌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你不回家了?”

顾墨轩刮了他的鼻梁,“嗯。”

林安歌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顾墨轩,吃惊道:“为什么”?

顾墨轩只看着他笑。

林安歌小心翼翼的问道:“是因为我吗?”

顾墨轩还只是笑。

林安歌大惊,忙道:“别……别……别……还是回家吧。”

顾墨轩压着林安歌在床上,“可我不能没有你啊。”

林安歌道:“那我不就是你们家的罪人了吗?”

顾墨轩的嘴唇在他的眉毛、眼睛、鼻子间徘徊,“所以啊,你该怎么赎罪呢?”

林安歌脑子正一片混乱,猛的发现顾墨轩那只不老实的手在摸他的腰,身子一僵,一动不敢动,半日才小声哀求道:“天佑,别这样。”

“我偏要。”顾墨轩像是在赌气。

顾墨轩如一头饿急的狼盯着一块惦记很久的肥肉,林安歌能不想起那个难忘的夜吗,顿时间吓得瑟瑟发抖,斗大的泪珠子如雨柱似的哗哗直流,怯怯的说道:“天佑……我怕。”

顾墨轩想狠心的做下去,只是真怕伤了林安歌的心,强忍着问道:“你不是爱我吗?”

林安歌可怜兮兮的看着顾墨轩,“……嗯。”

顾墨轩的耐心估计在林安歌身上用到了极限,“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能不做这个吗?”

林安歌又是愧疚、又是恐慌,一排整齐的牙齿咬着下唇,居然咬出血来,顾墨轩更是受不了了,柔声哄道:“第一次是我太急了,这次不会了,再说第一次都会疼啊。”

林安歌除了怕,其实更多的是过不了心里的那一道坎儿,他不知自己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爱顾墨轩,是那种不顾一切和全部付出的爱,可是对身体上的亲密交流很是抗拒。

林安歌矛盾不已,虽然羞耻,但怕顾墨轩误会,红着脸把这种感觉告诉了他。

顾墨轩心里明白,林安歌不接受男子,但是他爱了,那么林安歌必须承受,便道:“多做几次就不会抗拒了。”

林安歌的感情世界像白纸一样纯洁,所有的印记都是顾墨轩一点一滴的打上的,听了,自然深信不疑,可是鼓起所有的勇气,却迈不开第一步。

所以他们这半个月来,除了第一次外,再没有亲密过。

顾墨轩憋闷不已,他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大家都是男人,你应该理解我吧。”

林安歌很想问一句,大家都是男人,你为什么不理解我一下呢?想了很久,只得低到尘埃里的乞求道:“再给我点时间吧。”

话音未落,顾墨轩的拳头擦着林安歌的脑袋边狠狠的砸在枕头上,吓的他魂飞天外,还没反应过来,顾墨轩披上外套,气势汹汹的走了。

林安歌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慢慢的起身,呆呆的盯着一处看,看着看着就哭了,他不断的骂自己,装这个清高样子做什么,都答应了人家要在一起过日子,迟早的事情为什么非要弄得大家不愉快,再说顾墨轩告诉过他,两个男子是可以和普通夫妻一样的生活,古今有之。

林安歌像之前的那几次一样,下定决心再不拒绝顾墨轩,揣着对他的愧疚在天快亮时才睡着。

等再醒来时,顾墨轩一定还在他身旁。

可是这次,屋子里除了饿哭的孩子,哪里有他的身影。

第44章:诚意

一股熟悉的恐惧感如排山倒海的袭击着林安歌脆弱的心脏。

“一定是不要我了”,这是林安歌的最初反应。

然后就是,“一定是生气了”。

“一定很伤心。”

“我为什么要惹他不高兴?”

最后总结出一句话,“都怪我。”

林安歌更是坐立难安,心急如焚,想去找顾墨轩,一是不知道他会去哪儿,二是心底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期盼顾墨轩会回来找他,怕他们走岔。

客栈的院子里有一棵上百年的枫树,叶色火红,林安歌抱着孩子失魂落魄的就站在此树下,秋风拂面而来,吹起他如墨的黑发和月白的衣衫,望眼欲穿的等待着顾墨轩的出现。

直到夕阳西下,顾墨轩仍旧没有回来,林安歌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如同那次离别的情景儿再现,魂魄已经脱离人体,飞去找顾墨轩了。

红霞满天飞,把整个大地披上了一层红色的光晕。

林安歌整个人在红色之中,宛如一幅水墨画。

就在最美的时刻,顾墨轩回来了,看傻了、看呆了,怔怔的站在原地不动。

林安歌起初以为是在做梦,愣愣的对望许久,才反应过来,欣喜若狂的跑过去直接投怀送抱。

顾墨轩伸手抱住。

林安歌先是庆幸顾墨轩没有抛弃他,然后感动他没有抛弃他,最后感恩戴德的一个劲儿的赔不是。

顾墨轩一把横抱起林安歌回屋,用脚带住门,温柔的将他放在床上,眸子深深的看着他。

林安歌抱着孩子不自觉的往后挪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忙虚心的停下来,诚惶诚恐的看着顾墨轩。

这二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顾墨轩道:“你在等我?”

林安歌点点头,小声问道:“你去哪儿了?”

顾墨轩笑着说道:“自然是去找匠人商量着怎么修建咱们的屋子啊。”

林安歌眼睛一下子变得明亮,如天上的星星,照亮了黑暗的夜,颤抖的双手抓住顾墨轩的小臂,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顾墨轩拿起林安歌的黑发,一卷一卷的缠在手指上的玩弄,故意戏谑道:“这是什么表情,不乐意啊。”

林安歌生怕顾墨轩反悔似的,忙忙的摇摇头,突然想到什么,于是又点点头。

顾墨轩被他傻傻的表情逗乐了,手指弯曲在林安歌的鼻梁上轻轻的刮了一下,未语先笑道:“看来是真的不乐意啊?”

林安歌觉得摇头或者是点头,都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果然顾墨轩会错了意,一连说了三个“乐意”。

顾墨轩“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林安歌这才反应自己失了态,不由得红了脸,低着头看着孩子拽着他头发的小手。

顾墨轩一天没见儿子了,着实想的很,伸手抱了过来,开始逗小宝儿开心,“等房子盖好了,咱们和你阿爹就有家了,再也不用东奔西跑的住客栈,高不高兴呀?”

小宝儿像是听懂了似的,乐的四肢乱舞,用简单的音节回应着顾墨轩。

顾墨轩笑个不停,抬眼去瞧林安歌,不由的慌了,忙拭去他脸颊的泪珠,“好好的怎么哭了?”

林安歌别开脸不作声。

顾墨轩到底是猜不透,又急又怜,再问。

林安歌半日才酝酿了一句,“你对我真好。”

顾墨轩恍然明白了,林安歌之所以喜极而泣,不过是因为他刚才无意中说了一个“家”字。

林安歌从小羡慕那些幸福的家庭,没有争吵、没有打骂、没有抱怨,处处充满了温馨和爱意。

对于这种痴心妄想,林安歌整整埋藏在心里二十五年,他不敢对任何人说,生怕别人笑话他。

在很小的时候,林安歌还常常梦想着他爹爹有一天会对他笑,他的娘亲会搂着他,后来渐渐长大,就再也没有想过了,这无疑是对生活充满了绝望,绝望的在深渊里煎熬着。

终于有一天用了他二十五年来积攒下来的所有勇气,离开了那个冷冰冰的家,想用双手一点一点的创造属于自己的家,林安歌常常在想,他定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让他遇到顾墨轩,给了他二十五年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关爱和温暖,还有一个他盼望已久的家。

想到这里,林安歌越发的愧疚,人家对你都掏心掏肺了,你还这般抵抗亲密接触,简直是罪大恶极,于是用过晚饭后,林安歌殷勤的伺候顾墨轩洗漱完毕,便红了脸,心脏“怦怦”的几乎撞出胸腔,半日声若蚊鸣道:“那……那个……我……我们……歇息……”

顾墨轩最会察言观色,再说林安歌什么都写在脸上,顾墨轩想不知道都难,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说道:“好,睡吧。”

林安歌小心翼翼的躺在他的身边,时不时偷瞄顾墨轩一眼,见他半日没有动静儿,像是被盼望已久的愿望落空了一般,不由的想是不是把顾墨轩伤的太深了,更加的恐慌和愧责,内心挣扎了一番,轻轻的唤道:“……天佑……”

顾墨轩闭着眼睛,“嗯?”

林安歌又是羞涩、又是窘迫、又是紧张,“……你……你……”

林安歌怎么也说不出口,脸憋的通红,连脖子都红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顾墨轩恰到好处的睁开眸子,眼底没有还有一丝没有收完的得逞和势在必得的精光,侧过身子与林安歌面对面,眼前这幅国色天香,怎能不心猿意马,用手指轻轻的在林安歌脸上描绘着五官,“安哥哥越看越好看。”

林安歌羞涩的一笑,“你又拿我寻开心。”

林安歌自然不信,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照过镜子,倒是有时候在河边洗衣服时,无意中瞥到过自己的倒影,怎么说呢,又瘦又小又黄又枯,总之和“好看”一词没有缘分,再者,整整二十五年了,没有一个人夸过他,不管是哪一方面。

直到顾墨轩走进他的生活,原来被人夸赞会让心情变得如此愉悦和开朗。

顾墨轩没有骗林安歌,更没有涉嫌讨好的意图,林安歌确实是属于耐看型的,放在人群中不是出类拔萃的那一种,一旦发现,便如获至宝,再加上生活比之前如意多了,心情大好,这心情好了,阴霾消沉之气随之消散,整个人光彩夺目,如脱胎换骨一般,但他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

顾墨轩最庆幸的就是这个,反正林安歌属于他一个人的,更不会提醒他,只道:“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

这样的甜言蜜语,林安歌怎么可能招架的住,早已沉沦无法自拔。

顾墨轩最会抓住人心,他要林安歌一辈子都无怨无悔的跟定他,深情款款的道:“昨晚是我莽撞了,安哥哥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林安歌心跳的厉害,待要张口时,那顾墨轩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抢先道:“我前思后想了一番,这事怪不得安哥,我们没有拜堂成亲,甚至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光凭那些不值钱的承诺,太没有诚意了,安哥哥,等把这些都弄好之前,我保证不会动你。”

林安歌听闻,双眸盈盈秋水望着顾墨轩,心想自己何德何能遇到这么一位可心的人,第一次主动亲吻顾墨轩的嘴唇,只是没有经验,只在上面蜻蜓点水了一下,无比真诚的说道:“你真好。”

第45章:坦诚

林安歌和顾墨轩的关系比之前更加牢固、更加亲厚,这一夜,他们相互倾诉着心底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把自己翻个底朝天的给对方瞧,足以表达自己的诚意。

林安歌从前的生活就是让最亲最近的人踩在脚底下,在他们眼中,林安歌就如同一把不配拥有情感和思想的木偶,想怎么作践就怎么作践,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顾墨轩虽早已知道,但听到更具体的细节时,那颗早有准备的心还是颤了颤、疼了疼。

心疼自然是对林安歌,从小就受这般委屈和辛劳,他父母的心难道是铁石心肠,要不是顾墨轩见过他们一家人,肯定要猜测林安歌是他们捡来的孩子。

不,小宝儿也是捡来的啊,养了这么些天,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啊。

顾墨轩的脑子里快速的搜寻以前看过的戏文,对,一定是仇人家的孩子,故意的养在身边折磨。

顾墨轩想到这里,恨不得摩拳擦掌的立刻拿起菜刀找他们给林安歌抱不平。

只可惜,顾墨轩想是这么想,并没有意识去付诸行动。

林安歌见他这般为自己,心中暖洋洋的,笑着劝道:“都过去的事,以后再不提了。”

顾墨轩不禁想起那时为了把林安歌困在自己身边,用一千两银票买了他,美其名曰是给了他自由。

顾墨轩真不是心疼钱,只是给了那些人,顾墨轩就是一肚子的闷气,拳头狠狠的砸在桌子上,来发泄自己的愤恨不平。

林安歌忙“嘘”了一声,看了一眼睡的香甜的小宝儿,只见他微微蹙了下眉头,小手指烦躁的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继续睡觉。

林安歌和顾墨轩这才把提在嗓子眼上的心脏放到肚子里,皆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林安歌轻声责怪道:“你干嘛呢?没见着儿子睡觉了,吵醒了他又该哭闹一阵子,大仙说了,小宝儿不能哭。”

顾墨轩的眼睛珠子差一点翻到了天边,已在心中骂了那个所谓的大仙不下一万遍,嘴上却没有半点的不敬,反而笑嘻嘻的说道:“我错了,只顾着为安哥哥鸣不平,就忘了这小祖宗还睡着呢。”

林安歌只觉得整个人掉进蜜罐里,抿着嘴偷乐了半日,方低声说道:“能让我遇到你,以前受的苦都值。”

顾墨轩听闻,别提多舒坦和知足了,得意洋洋的瞎侃道:“那是,我才是来拯救你的大仙。”

林安歌笑容更大,此时的顾墨轩在他面前可不就是闪闪发着金光,只是多年之后,林安歌幡然醒悟,他不是大仙,而是深渊。

顾墨轩这次对林安歌特别真诚,没有半点隐瞒,连自己的祖母和当今的太皇太后是姨姊妹的关系都说了。

林安歌越发觉得顾墨轩高不可攀,自己就如同泥猪癞狗,自卑感得到前所未有的爆满,忍不住忐忑的问道:“为我值吗?”

顾墨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叹气道:“其实这次回家,我才发现他们是那么的陌生,想来是从未认识过似的。”

顾墨轩只说到这里。

林安歌也只听到这里。

他既然不说,肯定是有难言之隐。

所以林安歌就没有追问下去。

直到窗户纸微微透白,他二人才渐渐睡去,只是没一会儿,小宝儿醒了,林安歌就也醒了。

好心情能改变天地与万物,林安歌虽然是睡了一小会儿,可是整个人别提多精神抖擞,他怕孩子吵醒顾墨轩,便抱着他来到院子里,看着朝阳缓缓的升起,光芒普照大地,原来清晨是如此的宁静和清新,让人心旷神怡。

顾墨轩这一觉睡的安稳宁静,醒来时迷迷瞪瞪的呆看着窗外,只见顾墨轩坐在石凳上喂小宝儿羊奶,动作熟练轻柔,眼神中充满着浓浓的爱意,顾墨轩一时恍惚,时光倒流,仿佛回到他儿时的情景儿。

顾墨轩身边光奶娘就有三个,每个人都把他当成易碎的瓷器来呵护,却没有一个人注入过半点感情。

顾府家大业大,自然规矩也多,见父母都要规规矩矩站有站相、坐有坐样,说话要得体掌握分寸,别提多拘束不自在。

只有在他的祖母面前才能肆无忌惮的淘气和撒娇,顾墨轩觉得她是世上最慈祥善良的老人家,心胸能容纳万物,突然有一天发现她并不是那么完美,顾墨轩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一声哭声打断了顾墨轩的思绪,定眼一望,只见小宝儿在林安歌怀里肆意的扭动挣扎。

“安哥。”

林安歌听闻,转头朝着他露出最温柔的笑容,“你醒啦。”

顾墨轩一见他的笑,所有的不愉快通通的烟消云散,“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

林安歌面如春风拂过的进了屋子,把孩子直接放到顾墨轩怀里,“饿了吗?”

顾墨轩还没有点头,就听林安歌又道:“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小宝儿在顾墨轩的臂弯中别提多乖巧,像只刚刚吃饱的小猫崽,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气。

顾墨轩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摩着孩子,似是撒娇的说道:“这里的饭菜都吃腻了。”

林安歌想都没想的脱口而道:“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这句话简直说到顾墨轩的心坎儿了,哪怕是林安歌随便炒个青菜,都比山珍海味勾他流口水,顾墨轩也觉得自己魔障了,撇嘴道:“算了吧,又不是咱家的厨房,你用不惯,别委屈了你。”

林安歌笑着说道:“什么惯不惯的。”说着正要起身,顾墨轩拉着他的手不放,“咱们就前面那家酒楼吃盐焗鸡。”

林安歌是在苦日子泡大的孩子,怎能让顾墨轩这般挥霍,想想他们以后的日子,不免劝了几句。

顾墨轩不吭声,只是眼巴巴的看着他。

无奈林安歌心肠太过柔软,岂能招架的住顾墨轩可怜巴巴的模样,只得依了他。

顾墨轩是拿准了林安歌的性子,早已知道他最终会妥协,还是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又借此机会搂着林安歌在他的脸颊上狠狠的亲了又亲,“安哥哥,你真好。”

林安歌一面躲,一面笑着说道:“就会说好听的。”

顾墨轩抱着儿子,领着林安歌到味香楼饱餐了一顿,正闲情逸致的品着茶,脑子里盘算着去听一场戏时,林安歌突然开口道:“我们去看看房子吧。”

顾墨轩道:“有什么好看的,听他们说今天打地基,咱们的房子还没有盖起来呢。”

林安歌道:“这才要去看看啊。”

顾墨轩一听,脑子里不知想到了什么,邪魅的一笑,压低嗓音道:“等不及了啊。”

林安歌迷茫的看着他,只听顾墨轩又道:“你盯着他们也没用,快不到哪里去。”

林安歌自然理解不到顾墨轩更深的意思,只单纯的字面理解,“不是催促他们进度,我们到了那里,可以适当的修改一下啊。”

顾墨轩内心咆哮,果然是个榆木疙瘩,完全不懂的风花雪月,只闷闷的实话道:“咱们又不懂,去了也没用。”

林安歌笑着说道:“我懂啊。”

顾墨轩吃惊,谁知不情不愿的到了现场之后,更是震惊,林安歌不是懂,是太懂了,眼见着他撸起袖子和匠人们一起在那里热火朝天的干活,顾墨轩的眼角就抽了抽,喊了几次,林安歌完全无视,还好其中一个匠人有眼色,在顾墨轩发怒之前,好意的提醒林安歌有人叫他。

林安歌一面擦汗,一面朝着顾墨轩走过来,灿烂的笑脸如盛开在晨曦的牡丹花,“怎么了?”

第46章: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

顾墨轩见他这般颜色,那火气无缘无故的就灭了一半,只是刚才林安歌太不给他面子,不给点教训,以后还不得上房揭瓦,于是冷脸道:“叫你几声了,怎么理都不理我?”

以前还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凡顾墨轩吱一声,那林安歌是第一时间应承,只是今天他太兴奋、太激动,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家,眼看就成真了,林安歌觉得自己已经在云里飘着,“我没有听见,叫我有什么事?”

顾墨轩气哼了一声,憋了半天,道了一句,“让你过来不是干活的,好好的坐在这里歇着。”

林安歌从小没有别人干着他看着的待遇,遇到顾墨轩之后,自己就像是个宝似的,时时刻刻让人记得、护着、爱着、疼着,这种感觉实在好的不得了,被滋润的神清气爽、心旷神怡,那还不得更加的好好表现,笑着说道:“我不累。”说着又要融入如火如荼的建设中去,却让顾墨轩拦下,直接命令道:“坐下。”

林安歌见他突然严厉,立刻乖乖的照做,忐忑不安的望着顾墨轩,满脑子的在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顾墨轩又吐出两个字,“喝水。”

林安歌本想说不渴,可是对上顾墨轩的眸子,那两个字就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忙拿起碗一饮而尽,等着顾墨轩解疑,谁知人家说道:“你看也看了,咱们回吧。”

林安歌一头雾水,“啊。”

顾墨轩语气不善,旋即道:“啊什么啊,还想着干活?”

林安歌似乎明白顾墨轩为什么生气,只觉得心里甜甜的、暖暖的,忙摇摇头,讨好的说道:“我再看一会儿,天色还早呢。”

直到夕阳西下,林安歌在顾墨轩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的抱着小宝儿离开。

林安歌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眼角的那颗泪痣锦上添花的让林安歌无端的多了一些妩媚风流、放情万种。

林安歌是真的高兴,话也多了不少,换成顾墨轩在听。

“我想在东侧再盖一间屋子,将来可以放小宝儿的东西。”

“好。”

“院子再大些好不好?”

“好。”

“我要在院子里种满瓜果和各种好看的花。”

顾墨轩满是宠溺的看着林安歌,笑着又道了个“好”字。

这回林安歌停顿了一下,方说道:“城根叔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花开的时候火红火红,特别的喜庆,等挂上果子时,远远的看,就像小小的红灯笼,别提多好看了,我每次经过他家院子时都要看好一会儿……”

顾墨轩心酸不已,他小时候是要星星的不给月亮,可林安歌呢,便不等他说完话就道:“明日咱们就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不,两棵,三棵,种上一院子,红红火火的过日子。”

林安歌一只手挽住顾墨轩的胳膊,使他二人的距离更加的亲近,笑着说道:“哪能现在就种,等到明年开春才行。”

顾墨轩侧头看着林安歌,心中不知在想什么,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的勾住林安歌的脖子压近自己,在他的泪痣上狠狠的亲了一口,临了还用舌头在上面舔了舔。

林安歌整个人石化在那里不动,半日才捂住像是被蛇爬过的地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变成了黑色,眼睛一瞪,结结巴巴的质问道:“你干什么?”

林安歌很想把这句话说的气势磅礴,无奈他的声音天生就没有震撼力,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撒娇,听得顾墨轩身子酥麻了半边,不由的恨自己昨天晚上干嘛发神经的君子一番,现在想反悔吧,又拉不下面子,好歹他在林安歌的心中是位大英雄啊,“怕什么,又没人。”

林安歌就怕惯他这种毛病,“小宝儿还在这里呢。”

顾墨轩轻轻拍了拍趴在他肩膀上睡的香喷喷的儿子,笑着说道:“他才多大,懂什么。”

林安歌蹙眉道:“孩子迟早要长大的,你总是这样胡闹,养成了习惯,将来保不齐在小宝儿面前也……这样,孩子不得笑话咱们。”

顾墨轩满不在乎的说道:“看见就看见呗,我亲自己的媳妇儿,又不犯法。”

林安歌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总之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不能……不能这样……你看哪个父母在孩子面前……这样……亲……呢……”

林安歌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顾墨轩不再逗他,搂住他的腰,笑着说道:“好了,同你开玩笑呢,怎么筋都暴起了。”

林安歌没在说话,只静静的往前走。

顾墨轩感觉到气氛不对,正要开口时,不想林安歌倒先唤道:“天佑……”

“嗯?”顾墨轩莫名的紧张。

林安歌沉吟半晌儿,问道:“家的大人……同意……你和我在一起吗?”

顾墨轩不由的想起家里人对林安歌的态度,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嗤笑怒骂,就他祖母还好点,只是不管不问,这些顾墨轩定然不会让林安歌知晓,未语先笑,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他们当然同意啊。”

这次林安歌没有那么好糊弄,“你不是说为了我才不回家的吗?可见他们不同意。”

这就是自己挖的坑自己往里跳,当初为了哄骗林安歌,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说,连他都记得不太清楚,想了半日,好像有这么回事,于是先干巴巴的笑了几声,道:“就是我父亲……但其他人都同意啊。”

以顾墨轩的经验,应该如此,他的祖母、娘亲就算再反对,最终都会妥协,然而让顾墨轩万万没想到的是,多年之后,还好有他父亲,他和林安歌才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局面。

林安歌低着走慢慢的往前走,“那怎么办?”

顾墨轩正要安慰林安歌,不想一句弱弱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

“天佑,我们……别……那样……那样不对……不那样我们也能在一起……关系也会很好……你的家世那么好……应该娶位姑娘……”

林安歌不得已的停住了口,用手是掰捏在他腰上的大手,“……疼。”

顾墨轩嘴角上扬,眸子里却含着冰,寒声道:“我允许你最后说这些口不遮拦的话,从今以后,我不想再听。”

林安歌只觉的他腰上的骨头已经被顾墨轩捏碎了一般,疼的流出眼泪,忙点点头。

顾墨轩满意的松开手,在林安歌脸上拍了两下,“乖,听话,我会好好疼你的。”

林安歌不知为何,总觉的这几个字像是带着刺,深深的扎在他的身上,将林安歌永远的禁锢。

顾墨轩把孩子粗鲁的塞到林安歌怀中,转身大步往前走,给他留下一个愤怒的背影。

林安歌小跑的跟在顾墨轩身后,不敢大声喘气,心里恨自己为什么又要提这一茬,就你这样有人爱,那就几世修来的福气,不感恩戴德,居然还推三阻四,刚尝到甜头,就飘的不知所云。

林安歌是一路自责、愧疚,满脑子想怎么哄顾墨轩开心,谁知到了客栈,林安歌都没有想出个办法来,又恨自己咋这般笨。

不管是洗漱还是一个桌上吃饭,林安歌殷勤的给顾墨轩做这做那,希望对方给他个好脸色。

但顾墨轩像是铁定的要给他生气到底,根本不给他台阶下。

林安歌甚至低声下气的赔了不是,顾墨轩还只是冷冷没搭理他。

林安歌沮丧不已,心里难受至极,生怕顾墨轩从此后再不理他,想到这里,更是懊悔,恨不得把时光倒流,将那些该死的话收回来。

到了睡觉的时候,林安歌见顾墨轩还消气,这时候他就不知道该不该上床,搂着小宝儿屏息静气的坐下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的摇晃。

顾墨轩等着不耐烦了,便寒声道:“上来睡觉。”

林安歌如同大赦,顾墨轩终于和他说话了,赶紧的应了一声,生怕说晚了顾墨轩反悔,把孩子小心翼翼的放进摇床里,然后规规矩矩的躺到床上,心脏“怦怦”的乱撞,许久才鼓起勇气,弱弱的说道:“天佑,别生气了,我就是说说。”

顾墨轩闭目不言。

林安歌看着他俊美的侧颜,小声的说道:“我挺喜欢你。”

林安歌的声音似乎被他心跳声掩盖住了,自己听的不是特别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时顾墨轩终于缓缓的睁开眸子,侧身与林安歌面对面,冷笑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那你可真大度啊。”

林安歌一排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习惯动作有多诱人,更不知该如何应对顾墨轩的质问。

顾墨轩一只手插进林安歌的黑发里,低沉的说道:“我喜欢一个人,定不会劝他和别人好。”

林安歌默默的低下头。

顾墨轩道:“不会让喜欢的人离开我,甚至他和别人说话,我都会不高兴。”

林安歌似乎抓住了一个机会,忙抬起头发誓般的说道:“我不会和别人说话,也不会离开你,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更不会说些丧气的话,天佑,原谅我这一回吧,求求你了。”

此时的林安歌只想怎么让顾墨轩高兴,全没有注意到他眸子里势在必得的笑意,“你知道世间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吗?”

林安歌猛的被提问,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怔怔的看着他。

顾墨轩手中玩弄着林安歌如上等丝绸的黑发,无意中多了些不可言说的暧昧,“就是你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你。”

林安歌第一次听到这话,细想了片刻,便点点头。

顾墨轩道:“我们这般幸运,为何不好好珍惜呢?”

林安歌这回使劲的点点头。

顾墨轩挨近林安歌,在他的耳边吐着热气道:“那你知道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要做什么吗?”

林安歌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为了讨好顾墨轩,为了表真心,林安歌红着脸先亲了顾墨轩,然后轻声道:“知道。”

第47章:逍遥居

林安歌毫无疑问的喜欢顾墨轩,可就是不想身体上进一步的交流,想到那次的突如其来的缠绵,除了恐惧和反感之外,还有一些恶心,林安歌急需一个人来引导他该怎么克服这样的困难,可是他的身边只有顾墨轩。

顾墨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安歌也不好再拒绝,更多的是不敢,于是颤颤巍巍的亲了一口顾墨轩,红着脸道:“知道。”

这肉都送到嘴边了,哪里不吃的道理。

顾墨轩翻身把林安歌压在身下,呼吸急促的说道:“乖,我会让你舒服的。”

林安歌再痛、再不适应都没有出声,直到顾墨轩吃饱喝足满意之后,林安歌才悄悄的背对着他,眸子放空的盯在一处看,看着看着,眼前就一片模糊,刚才的感觉确实他从未体验过的舒适和快乐,以至于让自己不可抑制的发出羞耻的声音,想到这里,林安歌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恨不得钻进去,突然腰上一沉,顾墨轩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揽着他贴近自己。

林安歌忙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回头去看顾墨轩,只见他笑着把脸凑过来亲了他一口,懒洋洋的问道:“怎么样?”

林安歌一听,脸红的都要冒烟了,勉强露出笑脸,嗓音沙哑道:“……好……”说完,羞窘的往被子钻了钻,几乎把整个人藏了进去。

顾墨轩轻笑一声,把林安歌搂的更紧,调笑道:“这么害羞啊。”

林安歌虽然有些接受这种行为,可心中还是不自在和别扭,不太想说话。

顾墨轩虽然比林安歌小上几岁,可风花雪月上的事情,那经验多的很,他知道林安歌困惑所在,便不再紧逼,他们可以细水长流,比如今晚就很不错,“看来是累了,那就睡吧。”

林安歌对顾墨轩的善解人意很是欣慰,“嗯”了一声便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的又往顾墨轩身上靠了靠,便睡着了。

到了第二日醒来时,已经快到了晌午,林安歌不禁责怪顾墨轩为何不早点叫他。

顾墨轩道:“又没什么事情,你只管睡就是了。”

林安歌道:“我要去看看新家。”

顾墨轩笑意不明的看着他。

林安歌心里发毛,便解释道:“我不干活,只是在边上看着。”

顾墨轩笑容更大,“能起来我就不拦着你。”

林安歌满是疑惑,起身时就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再加上那处的疼痛,立刻明白了顾墨轩刚才的那句话的意思,不禁想起他们第一次时的情况,便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

顾墨轩笑着说道:“放心,这次你没有受伤。”

林安歌又羞又窘,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的起身时,才猛然发现他的腿脚是软的,差一点摔倒在地,还好顾墨轩手疾眼快的搂着他到怀里。

林安歌大惊失色,“我怎么了”

别看他今年二十五岁,可对于这些事情简直就是一张白纸。

顾墨轩在他耳边悄悄的说了一句话,林安歌立刻连耳朵都红了。

顾墨轩邪笑道:“该补补了。”

林安歌索性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真是没脸见人了。

顾墨轩笑着拍了拍他,起身要走,突然间一只手拉住他的手,低头一看,不是林安歌,还会是谁,摸了摸他的脑袋,满是宠溺的说道:“怎么了?舍不得我啊。”

林安歌一本正经的商量道:“要不……你去瞧瞧吧。”

顾墨轩不由的翻了个白眼。

林安歌:“我不放心,那是咱们的房子,我们得用心才是啊。”

顾墨轩无奈,低头亲了一口他,“好,不过呢,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林安歌重重的点点头。

和那次一样,顾墨轩对林安歌照顾的无微不至。

林安歌都有点不好意思,吃过饭之后,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正琢磨着和顾墨轩商量着他能不能跟着去新家看看,谁知店小二就送来一桶洗澡水。

顾墨轩关住门之后,朝着林安歌扬眉道:“愣着干嘛,赶紧脱衣服啊。”

这不说还好,一说林安歌就抓着自己的衣领往后退了几步,又羞又窘的红了脸。

顾墨轩道:“害什么羞啊,我们都这般亲密了,也不差这个,再说平日里你洗澡的时候我都在屋子里,怎么今日就扭捏起来了。”

林安歌也不知是怎么了,从睁开眼到现在,就是不好意的直视顾墨轩,一看他,就想起昨晚的种种细节,更别说在他面前洗澡。

可是,一番思想斗争之后,林安歌还是妥协了,正如顾墨轩说的,他们都这般亲密了,也不差这个。

果然不出他所料,林安歌刚进到水里,顾墨轩就也进来了。

林安歌身子一僵,不敢随便乱动。

顾墨轩倒是正人君子的给林安歌洗澡,洗着洗着,那只不老实的手就伸到那个让他羞耻的地方。

林安歌吓得面色苍白,转头看了一眼在摇床上瞧他们的小宝儿,林安歌几乎哀求道:“孩子醒着呢,大白天的别这样。”说完只听顾墨轩调笑道:“你想什么呢。”

林安歌抬头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低声在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林安歌的脸又是一红。

洗完澡之后,林安歌把孩子抱在大床上逗他玩耍,惹的小宝儿笑个不停,再看着顾墨轩忙来忙去,有些心疼,便道:“歇会儿吧。”

顾墨轩故意抱怨道:“歇什么,你不是还让我去新家瞧瞧嘛。”

林安歌过意不去,犹豫不决的说道:“那就……算了吧。”

顾墨轩原本就没有打算去,笑着说道:“还是安哥心疼我。”开始一起和林安歌逗弄小儿,一屋子的笑声,处处充满了温馨和幸福。

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他们还是抱着小宝儿坐着马车,去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地方。

从此之后,林安歌天天奔波,整个人瘦了一圈。

顾墨轩心疼,又劝不了他,只得先让匠人在旁边盖一间茅屋,又买了一张床,把客房也退了,一家三口算是正式在这里安家了,就如同所有的戏文的结局一样,他们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第48章:逍遥居之床

这两个月中,顾墨轩和林安歌忙的不亦乐乎,能有比和相爱的人建设自己的家园更幸福的事情吗?

在这期间,他们时不时去镇上置办生活用品,在房子快竣工时,又去看家具。

顾墨轩很简单,只秉着好看和买贵的原则,可林安歌就不一样了,要货比三家不说,还要问是什么木头,是否实用,放在哪个地方合适,最关键的是价钱要实惠。

所以逛了一晌午,仍旧没有定下来。

只是奇怪的是,顾墨轩居然没有一点不耐烦,而且特别享受这个过程。

林安歌本想再逛逛,只是怕孩子受不了嘈杂,便决定回到第一家买了看好的大衣柜和两个樟木箱子,第二家买了一张饭桌和两把椅子,这时顾墨轩提醒着他多买几把椅子,林安歌笑笑道:“不用。”

顾墨轩道:“不用省银子。”

林安歌道:“咱们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果然,要创建一个家,需要的东西确实很多。

只凭他顾墨轩,根本考虑的不会这么周全和细致,只会是用的时候才能想起来。

林安歌在不同的店买下最物美廉价的家具,顾墨轩付了钱,说完住址之后,每个老板都会说太远需要加价,顾墨轩养成的习惯难以改变,二话不说就又多了银子,每每这个时候,林安歌都会心疼一番,但他不善交际,只得心里默默盘算多花的冤枉钱,这一算那还了得,比他们逛了一上午省下来的还多,林安歌不免气闷,便没有来时的喜悦,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顾墨轩哪里能揣摩他的百转千回,只问道:“累了?”

林安歌摇摇头不说话。

顾墨轩:“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林安歌迟缓了一会儿,但还是把心里想的说给顾墨轩听,“他们是见你有钱才故意加银子。”

顾墨轩以前最鄙视那些为了一文钱两文钱斤斤计较的人,可看着林安歌,就是觉得可爱,就是觉得心疼,一手搂着他的腰,安慰道:“都怪我,做事情只会顾前不顾后。”说着从身上把剩下的银子钱全给了林安歌,“还是你管着好。”

林安歌哪里肯收,“这是你的钱,我怎么能拿呢?”

顾墨轩听了这话就是不高兴了,当时就冷下声调,“什么你的我的?”

林安歌知道说错话,越在乎一个人,就越怕他生气,这一怕,林安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恐惧又可怜的眸光似是哀求着顾墨轩,欲言又止。

顾墨轩使性儿的把银子钱推给林安歌,砸了两个字,“拿着。”

林安歌乖乖的收下。

顾墨轩抱着小宝儿大步的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对着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林安歌不耐烦的道:“走啊。”

林安歌这次慌忙的跟上去,规规矩矩的在顾墨轩身边不敢吭声。

过了一阵子,顾墨轩心平气静了,想想刚才,自己确实……太敏感、太冲动了,可是他就是忍受不了林安歌刻意的和他生分,想缓和一下气氛,便道:“买齐全了吗?”

林安歌正低头着懊悔,突然顾墨轩对他说话,如同大赦,简直是喜从天降,黯然的眸子一下子明亮的似是天上的星星,忙点点头,道:“齐了。”

顾墨轩见他这般情景儿,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总之一股酸楚慢慢泛开,暗暗发誓,以后再不给林安歌脸子瞧,想是这么想,到时候谁能控制自己的脾性儿。

顾墨轩声音柔了几分,“再想想。”

林安歌细想了一番,然后忐忑不安又特别实诚的道:“我不知道。”

顾墨轩舍不得再逗林安歌了,笑着故意压低嗓音道:“床啊。”

林安歌像是没有听的很明白,“小宝儿的吗?”

顾墨轩:“……”

林安歌:“他现在还小,跟我们一起睡啊。”说完,

林安歌不知想到了什么,那脸就在顾墨轩的眼皮底下刷的一下变成了红色,红的如艳阳天下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声音低了下来,大有把话含在嘴里的架势,“……不是还有摇床……你想……那……就让小宝儿睡摇床……”

顾墨轩哈哈大笑两声,手伸到林安歌的后颈处捏了捏,“你呀……是我们的床,那个太小了,给小宝儿睡。”

林安歌:“啊。”

一点都不小,这要看怎么比了。

林安歌从小睡的床,说的难听点,就是一块木板搭成,只要翻身就一定会掉下来,所以林安歌的睡姿特别好,一晚上动都不动,顾墨轩抱在怀里,就跟抱个小猫似的,特别多舒服了。

顾墨轩呢,金陵城里的贵胄子弟,吃穿用度自然是最奢侈,那张床虽然他占了一大半,可到底是委屈,最关键是做那事……总感觉有点碍手碍脚,施展不开。

所以顾墨轩索性定做了一张,大小、款式都和在顾府差不多,对林安歌解释说道:“小宝儿可以撒着欢的爬。”

林安歌一听,便同意了,只是付钱时,那家店里的老板和其他老板一样,说了你们住的地方太远,都到了郊外,可不可以加点钱。

顾墨轩心想:那哪儿是郊外,明明是山里。

林安歌抿着嘴想了想,像是遇到天大的难题,然后看着顾墨轩。

顾墨轩给了他个“你决定”的眼神。

林安歌思量再三,终于在顾墨轩和老板期待的目光下,郑重其事的道了五个字,“我们不要了。”

顾墨轩:“……”

老板:“……”

连图纸都画好了,怎么能不要了呢。

这二人正要开口劝说时,那林安歌说道:“现在又不急,山上的木头多了,我做一个便是。”

顾墨轩:“……啊。”心中暗道,宝贝儿,你开玩笑呢吧?

老板:“啊。”想道,客官,你这种讨价还价的方法我还是头一会见啊,太幼稚了。

老板心中鄙夷,脸上却不表现半分,笑眯眯的顺着林安歌的话往下说:“好啊,客官真是心灵手巧。”说着把桌上的图纸递过去,“这个还给你们。”

若是以前的林安歌,老板一定相信他会做木工,可是现在……

林安歌如脱胎换骨一般,发如黑墨,肤似凝脂,面若桃花,笑起来如春风拂面,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可能会做这些粗活,所以故意这么说,分明是让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下不了台,正得意的幻想林安歌如何收场,谁知人家真就接了过来,并拉着他身边那位俊美的公子要走。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老板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客官等等……等等……咱们好好商量……”

顾墨轩暗笑,站住脚停不动。

老板趁着这个机会,跟上前来,开始退让了。

林安歌从不打诳语,说做就真的打算起来,任老板嘴皮子快磨破了,他还是那句话,“真的不要了,我自己会做。”

无奸不商嘛,这老板是想多额外挣点,既然讹不了,那么生意不能黄了啊,只得作罢,脸上还要装作吃亏的神色,“算了,就这吧,我也是那这位公子实在是喜欢。”说着指着顾墨轩十分大方的说道:“免费给你们送去。”

第49章:逍遥居之始

展眼到了立冬,万物凋零,冷风呼啸,林安歌从小惧寒,说来奇怪,今年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总觉得身体泡在温泉里,细想一下原因,却不知为何红了脸,抬眸去瞧顾墨轩,只见他正在给匠人结算工钱。

顾墨轩是大方的雇主,赏钱自然是少不得。

匠人们几乎是感恩戴德,还带着一些恋恋不舍和遗憾,“虽说是入了冬,不过林公子想在厨房前搭个棚子还是可以的。”

顾墨轩转头看了一眼林安歌,见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着期待的光芒,便问道:“想要?”

林安歌点点头,却道:“我听你的。”

林安歌的脸上一直带着既幸福又甜蜜的笑意,没有半点虚假。

顾墨轩冲着他笑了笑,然后对匠人道:“那就明日再来。”

不光是匠人疑惑和奇怪,连林安歌都一头雾水,不明白顾墨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催促工程,并且一定要求在立冬这一日完工,导致林安歌临时的突发奇想的棚子就不能如愿。

顾墨轩揉着林安歌的头发,手感上佳,如最好的丝绸般顺滑细腻,让人流连忘返。

顾墨轩就跟捡到宝一般,心中那份兴奋和激动如海啸汹涌澎湃。

没有了日晒,没有了劳累,林安歌的肌肤恢复了原本的色泽,再加上每日吃饱睡足,没有了之前的蜡黄,就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晶莹剔透。

其实林安歌的五官长的没有太惊艳,也就是端正,关键是耐看,只等着懂他的人来观赏和爱护。

这个人当然是顾墨轩。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安歌想都没想,便脱口而道:“立冬啊。”

顾墨轩宠溺的看着林安歌,柔情似水道:“再想想。”

林安歌是真听话,蹙眉沉思了半日,才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挽着顾墨轩的胳膊,“我真想不起来,你就告诉我吧。”

林安歌不自知,他的这个无心动作在顾墨轩眼里,那是十足十的撒娇,勾的人神魂俱荡。

顾墨轩故意装作一副很受伤的表情,“今天是我生日。”

林安歌只“哦”了一声,似是消化了半日,方醒悟过来,猛的从床上站起来,“生日啊?”

林安歌的反应和顾墨轩想象的情景儿简直是相差有十万八千里,心中不禁起疑,一语双关道:“难不成你真的忘了?”

林安歌把床上乱爬的小宝儿拽到怀里,然后起身要出门。

顾墨轩正摸不着头脑,那林安歌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笑着问道:“你以前都是怎么过生日的啊?”

顾墨轩:“……”

林安歌有点不知所措,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满脑子想如何弥补,“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顾墨轩诧异的看着林安歌。

林安歌像是想到了什么,忙又道:“对了,我先煮两个鸡蛋。”

顾墨轩一把拉着林安歌的手,不可思议的问道:“你真的忘了?”

林安歌恨自己只顾着贪图享乐顾墨轩给他的爱里,关于“生日”简直是没有半点概念,又怎么会记得分毫,林安歌总算明白了顾墨轩之前的一系列的表现,想来是大户人家的生日一定是很隆重的事情吧,想到这里,林安歌的自责就深一些,无比愧疚的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天佑,不要伤心,以后的每一年,我发誓再也不会忘记。”说完,林安歌觉得不够真诚,于是又郑重的强调了一遍,“以后不会忘,永远永远不会忘记。”

顾墨轩眼眶泛红,“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啊。”

林安歌愣了一下,似乎才从沉睡的记忆中觉醒,喃喃道:“是啊,我怎么忘了?”

小宝儿在林安歌的怀中不断的挣扎,小身子使劲儿的向外倾斜,表达着自己想要去外面透透气看看风景的意愿。

林安歌是慈父,对孩子那是有求必应,抬起脚来磨磨蹭蹭的往外走,顾墨轩却一把拽住。

林安歌误以为他生气了,忙捡着顾墨轩喜欢听得道:“你说过咱们的缘分是上天注定,因为生日是同一天,所以就算是隔着山和海,也会在一起。”

这么笨拙的谎言,竟然会有人当真,顾墨轩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搂着林安歌的腰,把他和儿子一同揽在怀中,如同拥有了整个世界,“你以前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吗?”

林安歌这才读懂顾墨轩眼中的怜惜,那是对他的真情流露,林安歌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使他们的身体更加的紧密,“不是啊。”在大姐姐未嫁之前,每年的生日他都会有一个煮鸡蛋吃。

林安歌后面那句话只在心中默默的说。

他舍不得顾墨轩为他而难过。

顾墨轩道:“都是怎么过的?”

停留在林安歌最深处的记忆猛然间被唤醒,他家里每个人的生日都是林安歌最忙碌的日子,他要准备一大桌丰盛的菜,自己却不能同乐同吃,只能躲在厨房里听屋子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然后再慢慢的变成争吵声和谩骂声,每到这个时候,林安歌都很庆幸,他是个旁观者,而他的生日,从来都是遗忘,无人记起。

“……当然就是给我做……好吃的啊。”

不是顾墨轩长了一双火眼金睛,而是林安歌太不擅长说谎,特别是对一个关心自己的人,这简直是罪大恶极,所以林安歌说的没有底气。

顾墨轩道:“是吗?”

林安歌苦笑一下,半晌儿才说了五个字,“遇到你真好。”

是真的好,每天起来时,看到身边的顾墨轩,林安歌提起多踏实和满足,以至于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这个美梦,他愿意做一辈子,“以前受的苦都值,只为遇见你。”

顾墨轩狠狠的亲了林安歌一口,“以后每年的这一天,不光是咱们的生日,我还要再多一个特殊的意义。”

林安歌愣愣的看着顾墨轩从大衣柜里取出两件大红色的长袍,做工细致,款式新颖,林安歌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目含水光。

顾墨轩道:“今日我们成亲。”

林安歌听闻,喜极而泣,使劲儿的点头。

他二人换上新装,对着天地磕了三个响头,这就算礼成了。

对于顾墨轩来说,太寒酸了。

可对于林安歌来说,太奢侈了。

后来,顾墨轩也不止一次的在想,为什么非要走这个形式,只不过是给林安歌又上了一道枷锁罢了。

第50章:逍遥居之天真烂漫

这个冬天不太冷,甚至暖暖的像是春天的感觉,反正林安歌是这么认为,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照顾顾墨轩和小宝儿身上,家里收拾的不染一丝尘埃,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那顾墨轩过的别提多舒适滋润了,他没有想到林安歌竟然这么好……好用。

一日,林安歌蹲在地上,轻轻的拍拍手,温柔的张开双臂,满是慈爱的说道:“小宝儿,这里来。”

对面同样姿势的顾墨轩,双手虚扶着怀里的孩子,“去你阿爹那里。”

孩子像是听懂了一般,蹒跚学步的一路小跑笑咯咯的栽到林安歌怀里。

林安歌眉开眼笑,搂着小宝儿亲了又亲。

“小宝儿,来爹爹这里。”

孩子转过身子,哒哒的又跑到顾墨轩怀里。

如是几回,孩子就像是一根红线,牵着顾墨轩和林安歌的手,让他们永远都扯不开。

这是小宝儿第一次会走路,给顾墨轩和林安歌带来了无比的欢乐和惊喜。

只要做了爹爹,这个人以前不管多不成气候,多纨绔风流,在这一刻都会长大,多了份责任和担当。

小宝儿是先学会叫“爹爹”,为此林安歌还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发现,小宝儿也是在叫他,只不过孩子太小,“阿”的音节不会发。

后来会说的多了,又不太清楚,顾墨轩和林安歌为猜孩子的一句话笑声不断。

小宝儿渐渐长大,懂得爹爹和阿爹的区别。

在阿爹面前,就可劲儿的撒娇和淘气。

到爹爹这里,就不能太为所欲为了。

小宝儿常常一只手拉着爹爹,一只手拉着阿爹,把脚蜷缩离地,发出银铃般的纯真笑声,“哦,飞起来喽。”

顾墨轩笑着说:“小东西,就会变着法儿的偷懒。”

小宝儿笑声不断,让人听了,不由的心旷神怡。

林安歌这几年来,脸上一直挂着幸福的笑容,说道:“给小宝儿搭个秋千吧?”

不等顾墨轩开口,小宝儿稚嫩的声音想起,“阿爹,什么是秋千啊?”

“就是能让你飞起来哦,就像现在一样。”

小宝儿双脚落地,又要有新的玩意儿,兴奋的手舞足蹈,展现最天真烂漫的无忧无虑,“太好了,太好了,我有秋千了,就能天天的飞啦。”

惹得顾墨轩和林安歌笑个不停。

孩子迎着风在前面跑,时不时回头看看顾墨轩和林安歌,大人们对着他笑着点点头,小宝儿转过身子继续奔跑,如山间的小鹿。

而然这个美丽的小鹿没跑一会儿,便朝着林安歌张开小手臂,“阿爹,抱抱。”

林安歌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瓜子,“累了?”

小宝儿乖巧的点点头,揉揉眼睛,撒娇的“嗯”的一声。

林安歌正要弯腰,不想顾墨轩像发号施令一般,拿出一家之长的款儿来,语气略重的说了一句,“自己走。”

小宝儿立刻耷拉起来,委委屈屈的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林安歌,给他来了个要哭不哭的感觉。

林安歌哪里受得了这个,抱起孩子一阵柔声软语的哄着。

小宝儿趴在林安歌的颈窝处,拿眼睛偷瞄顾墨轩。

林安歌温言道:“爹爹是和你开玩笑呢,瞧把我们宝儿吓得。”

顾墨轩颇为无奈的摇摇头,有些认命的从林安歌怀里把孩子抱过来,用力一举,让儿子坐在他的脖子上。

小宝儿立刻发出清脆的笑声,“哦,骑马喽。”

夕阳西下,映照着三人的身影,是如此的温馨甜蜜。

顾墨轩一大手护着孩子,一只手牵着林安歌,一面走一面道:“你就惯他吧。”

林安歌微微侧面,在顾墨轩小宝儿之间上下流转,笑着说道:“孩子就是要惯的。”

林安歌自小没有受到过大人的照顾和关爱,才在小宝儿身上放肆的宠溺,这一点顾墨轩理解,可是不赞同。

小宝儿和他的儿时别提多相似了,要真说点不同,那便是顾墨轩是在一群人众星捧月的宠大,而小宝儿身边只有他和林安歌。

关键是林安歌太勤快、太温柔,顾墨轩小时候的几个奶娘、丫鬟、小厮加起来,都不如林安歌一个人面面俱到、无微不至。

顾墨轩怕啊,怕小宝儿和他一样,在长辈们的护佑下,如温室里的娇花,经不起丁点风雨。

“你就不怕他长大了和我一样没用吗?”

林安歌迟缓了半日,才不确定的问道:“没用?”

顾墨轩点点头,“没用。”

林安歌停下脚步,看着眼前成海的石榴花,“你给了我和孩子富贵安逸的生活,在我心里你是最有能力的人,是位大英雄。”

小宝儿天真无邪的声音跟着他的阿爹学,“爹爹是大英雄,爹爹是大英雄。”

顾墨轩笑了,搂着林安歌的脖子把他拉的更近,深情款款的将吻印在他的唇上。

小宝儿用指头在脸蛋上刮,“羞羞,爹爹亲阿爹,羞羞。”

林安歌不由的瞪了一眼顾墨轩,低声喝道:“你总在孩子面前胡闹。”

第51章:逍遥居之仙子和妖精的传说

原来让一个人变得强大很简单,就是拥有一个他想保护的人就行,他们眼前的石榴树园是第二年开春时种植,那时雇来的农人是明里暗里的劝顾墨轩,种什么都比种这个中看不中吃的石榴树挣钱,顾墨轩当时的情景儿在场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超出凡尘的冷笑,仿佛藐视世间一切,幽幽的说了一句,“他喜欢就行。”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是讨佳人欢心啊,但凡与金钱无关,那便是脱俗了。

在两年后的春天里,他们才有幸看到看个“佳人”,震惊的脑子有点卡带,想象的应该是惊为天人的美女,怎么会是……男子呢?

而且还抱着一个两岁多大的孩子。

关键那男子长的并没有倾国貌、倾城姿,只能说是不难看,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若是能让一人失了理智砸钱似的讨一个人的欢心,这还差好大一截儿呢。

几个农人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的卖力的锄草,一面偷偷窥视依偎在他们主子身边的另一位主人,好像是挺……好看,再多瞅几眼,就又发生了稍许的变化,确实是……很迷人。

后来他们私下里都说,那位林公子是山里修炼的妖精,要不然能第一眼看着寻常,越看越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凡夫俗子一般的理解都是,所谓的妖精呢,自然都是吃人心肺,那么还好顾墨轩是位法力无边、道行高超的仙人,能制服他,要不然早就连骨头都不剩的成渣了,从而也保护了他们镇上所有人的性命。

那么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会认为顾墨轩是仙人呢?

一是他的容貌,刀刻的完美俊颜,身姿挺拔威武,俨然天上的神将,再说哪有人长的这样好看;二是他毫不在意钱,这不去年种了一大片石榴树,今年又种了一大片枣树和柿子树,怎么说呢,就是傻,一般生意人都不会往这三种树投钱,可人家又说了,“安哥喜欢红色的,喜庆。”

哦,原来那位林公子名唤“安哥”呀,至于是哪两个字,他们倒不会细想,只见那人在春风里笑魇如花,宛如水中的芙蓉,深情款款的看着顾墨轩。

哦,原来妖精也会动情啊。

神仙们的事情自然不能用凡间的眼光去看,不要然两个男子在一起,他们竟然也能不由的想起戏文里的那个……什么什么词啊。

对,“天造地设”。

两个人真是太般配了,还有他们的孩子,长的比年画里的娃娃还漂亮,果然是一家人啊,都好看。

不过这孩子是谁生的呢?

唉,神仙和妖精自然和凡人不同啦,而且是大大的不同,咱们凡人啊,还是不要想了。

顾墨轩的果园,三年里颗粒无收,农人们庆幸的是,他们的主家从来没有拖欠过月钱,甚至比别人家的还多,光是这一点,农人们勤勤恳恳、尽职尽责。

到了第四年,一片是形似钟形的淡黄白色的柿子花,一片是红艳似火的石榴花,一片是黄绿色的枣树花,美不胜收,不管怎么样,它们的果实,最终都会变成红色。

农人们正忙着疏花,没想到在夕阳中迎来了他们的东家,忙笑嘻嘻的迎了上来问好,并喋喋不休的告诉顾墨轩今年一定是大收成。

顾墨轩点点头,只“嗯”了一声,随后对身边的林安歌道:“好看吗?”

林安歌笑的如春风拂面,“好看。”

农人急了,怎么还卿卿我我的你侬我侬呢,都会火烧眉毛啦,就算是你们不食人间烟火,可也不能把这十几亩的果实因为没有买家而烂到地里吧。

农人突然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提醒一下,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那个……找好买家了吗?”

顾墨轩揽着林安歌的肩膀,“早找好了,还好是安哥提醒了我。”

农人们暗地里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做主的是看起来温顺的像只梅花鹿的林公子啊。

收成好不好,顾墨轩一点都不关心,他只在乎果实够不够红,反正林安歌的愿望他都要实现。

其实这真不是林安歌的想法,他只是想在院子里种上一颗石榴树,春天赏花,夏天乘凉,到了秋天那玛瑙石诱人的果实,他可以像梦里那样敞开肚子吃到饱,谁知顾墨轩给他铺了这么大的一个摊子,除了惊,那就是实打实的吓。

这么多该怎么办呢?

林安歌是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因为拥有的太多而苦恼,想想也是幸福的事情,还好顾墨轩的头脑够聪明,早已打点好了,只等着秋天的收获。

林安歌又把顾墨轩提升了一个高度去崇拜,这个人简直是无所不能。

其实顾墨轩这四年里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花银子,如流水一般。

不光是果园子,还有他们的家,原本一层的东屋三间瓦房又加了一层当凉台,遥遥相望的是一片花海,他们时不时在这里赏月品茶,听雨望雪。

院子比之前大了好几倍,种满了花儿和果蔬,引来溪水涓涓流淌,彩蝶飞舞,石榴树下块天然石桌,旁边有把宽大的摇椅,能躺下三人毫不拥挤,在它的北面不远处,有几间房屋,顾墨轩到底是金陵贵胄,就算隐居世外,也改不了贵族的习惯,那几间屋子,一间用来藏书收集兵器,一间全是大衣柜,里面放满了各种华服,当然还有一间,全是儿子的玩具,对面的三间西厢房,里面家具一应齐全。

院子上挂着牌匾,上面写着“逍遥居”,笔锋行云流水,矫若惊龙,这恐怕是顾墨轩此生写的最好的三个字。

当林安歌在他家院子一处指了指,“就在那里搭秋千吧?”

小宝儿正在万花丛中扑腾的追逐蝴蝶玩耍,听到这个,拔脚噔噔的跑到林安歌身边抱住他的小腿,“好呀好呀。”

顾墨轩对林安歌那是有求必应啊,可是这次难得的有些犹豫。

小宝儿拽着顾墨轩的大手,左右开弓的来回晃荡,“爹爹,我要秋千。”

顾墨轩常常说林安歌太过宠溺孩子,可他还不是一样,儿子一撒娇,老子就投降,“好好好,要要要。”

孩子的笑声清脆欢快,荡漾在这世外仙境。

第52章:逍遥居之私房钱

用过晚饭,在石榴树下一家三口躺在摇椅上,看星星看月亮,欢声笑语,好不惬意的舒适。

小宝儿跟个小霸王似的头枕着阿爹的肚子,脚瞪爹爹的腰身,美丽的大眼睛笑成明晃晃的弯月,一排洁白整齐的小奶牙时不时的露出,指着天空中浩瀚的星海,清脆的声音响起,“阿爹,星星有家吗?”

“有。”

“他们的家在哪儿呀?”

“……在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啊?”

五岁的孩子,正在最好奇的年纪,问题是一个接着一个,林安歌常常词穷,想了想,道:“比咱家到镇上还远。”

“我能去星星家做客吗?”

林安歌一下一下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柔声道:“当然能啦。”

小宝儿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更加动听,宛如泉水叮咚响,“我们明天就去,好不好?”

林安歌找准机会,顺利的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闭目养神悠闲自得的顾墨轩,“问你爹爹去?”

小宝儿果然不负众望,“爹爹,明天带我和阿爹去星星家玩,好不好?”

顾墨轩可不跟林安歌一样,对孩子那是信口胡言,哄道:“好啊。”

在幼小的孩子心灵,他的爹爹就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既然爹爹答应了,那么明天就一定能实现愿望,高兴的把身子扭成麻绳在顾墨轩和林安歌身上乱动,“哦,太好了,明天去星星家玩喽。”

林安歌不由的瞪了顾墨轩一眼,“明天我看你怎么办?”

顾墨轩一面拍打儿子的小屁股,一面笑着说道:“这么小的年纪,他能记着什么。”

孩子三下五除二搂着顾墨轩的脖子,彻底的把爹爹当成了床垫子,“记得记得,爹爹不能哄我哦。”

顾墨轩笑着说道:“不哄不哄,我啥时候哄过你啊。”

林安歌心想,你没少哄。

孩子伸出小拇指头,“拉勾勾,一百年不许骗人。”

顾墨轩揉揉儿子的脑袋,“好好。”说着给孩子拉了勾,然后顺势在小宝儿的胳肢窝里乱挠一气,“小东西,我和你阿爹是你的床铺啊,下来。”声音却没有半点责骂,父爱之情满满的溢出,挡都挡不住。

不说还好,一说小宝儿搂的更紧,笑的那是一个纯真、烂漫,得意忘形。

顾墨轩对于儿子的“得寸进尺”很是受用,故意的要把他从身上扯下来扔出去。

小宝儿知道这是爹爹在和他玩耍,搂着他不放,“爹爹暖和,我就要睡在爹爹身上。”

林安歌在一旁乐的不停,脑袋慢慢的靠在顾墨轩的肩上,胳膊缠上他的腰上,另一只温柔的摩挲小宝儿,轻声道:“好了,别闹了,乖乖睡吧。”

小宝儿犟着撒娇,“不嘛,我要听阿爹讲故事。”

“好,讲故事,今天讲什么呢……”

和往常一样,一个故事还未讲完,孩子已经酣甜的睡着了。

一家三口像盘根错节的树根,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了一会儿,林安歌这才对顾墨轩问道:“怎么说给为小宝儿搭秋千时,你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呢?”

顾墨轩停了一会儿才故作轻松的笑着说道:“前些天我不是拿银子去隔壁镇开分店了吗?”

林安歌早已习惯,“没剩一点吗?全花了?”

顾墨轩忙辩解,声音不觉的高了几度,道:“怎么是花了呢,那叫赚钱。”

林安歌旋即“嘘”了一声,起身抱起孩子,一面回屋,一面说道:“你急什么,我不过是问问,反正银子是你挣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顾墨轩紧跟林安歌的步伐,“你这人,我挣钱不是给你和小宝儿挣的啊,什么叫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到了屋内,林安歌正要把孩子放在床上,谁知顾墨轩轻轻的踢了他一脚,往旁边的耳房努了努嘴儿。

林安歌意会,照办不提,回到正屋后,顾墨轩迫不及待的抱住压他到床上,“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林安歌的胳膊勾住顾墨轩的脖子,“没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挣的银子?”

林安歌弄不明白,顾墨轩今晚是闹的哪一出,他说的都是实话啊,这几年,顾墨轩在镇上开了几家酒楼,生意红红火火,财源滚进,但顾墨轩是恨不得把油锅里的钱都要找出来花的主儿,哪里还有剩余,林安歌从不管这些,每次顾墨轩得意洋洋的拿着钱回来给他时,林安歌总是让他放在盒子便是,数都没数过。

顾墨轩没有半点成就感,为林安歌满不在意和淡淡的反应还闹了不少脾气,当时林安歌说了一句,“这冷冰冰的银子哪里有你的双手温暖。”

顾墨轩笑了,他知道林安歌的心里只有他和儿子,哪怕是穷的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那也是最幸福的事情。

所以,他们家的银子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放在东屋桌上的盒子里,连锁都不上。

只是这么多年来,只有顾墨轩才里面拿银子,林安歌从来没有动过,用他的话说,他什么都不缺。

林安歌道:“搭个秋千而已,我也会,明日……”

话音未落,顾墨轩斩钉截铁并有些微怒的打断道:“不行。”

这辈子林安歌想给儿子亲自动手做个小玩意儿的愿望是不能够实现了,当年就是突发奇想的给小宝儿做木马,还没两下就锤了手,顾墨轩心疼坏了,又是给林安歌生气,又是命令他不准在做这些,林安歌是一面感动,一面对顾墨轩的大惊小怪而无奈,给顾墨轩宽心,“这有什么啊,不过是砸了手,我在家做活时,哪里有不受个伤呢?”

林安歌不说还好,一说顾墨轩就气炸了,大声说道:“那是以前,你现在给我过日子了,就不能受半点劳累。”

第二天就找了匠人来,没几天华丽丽的木马就做成了。

顾墨轩得意洋洋的说道:“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情,那都不是事儿。”

如今再提起自己动手,是因为在林安歌心里,搭秋千可真不是个费事活儿,在院子里的两棵石榴树拉个绳子就行。

顾墨轩可不这么想,他儿子的东西必须是精致,看起来高大上,什么要搭建个棚子,秋千一定要跟个摇椅似的,有靠背,够宽大,旁边还得放张桌子,四周挂上轻纱。

林安歌略算了一下,只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箱子,刚打开顾墨轩就凑上来一瞧,立刻嚷嚷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话音未落,就明白了怎么回去,震惊的质问道:“你居然攒私房钱。”

林安歌没当回事,但还是解释道:“这是给儿子攒的娶媳妇钱,怎么了?”

顾墨轩不知怎么,就是觉得林安歌隐瞒了他,就等于欺骗和背叛,平日里装作清高样,视金钱如粪土,原来背地里有私心啊,顾墨轩接受不了,眯着眼睛,一字一顿的道:“偷偷的攒?”

林安歌从里面拿出一锭银子,跟打发叫花子似的,“给给给,足够了,剩下的你自己想怎么糟践就怎么糟践吧。”

顾墨轩一歪头“嘿”了一声,“长本事了吧,这是你对相公的态度吗?”

林安歌:“……”

顾墨轩:“给儿子娶媳妇的钱,骗子,就是自己想娶媳妇了吧。”

林安歌扶额,又来了,“……”

顾墨轩拧了他一下,“问你话呢。”

林安歌耐心的解释道:“家里总得有个积蓄吧,你这挣多少花多少,能行吗?”

顾墨轩:“我还不是给你和儿子花的吗?”

林安歌一时无语,反对吧,真没理由,家里的任何东西也是他的,那些价格不菲的书画啊,家具啊,茶叶啊,衣服啊……等等等等,怎么说呢,他林安歌也算是拥有者。

顾墨轩不依不饶道:“你背着我藏了这么多钱,到底有什么目的啊?”

这么多年来,每逢顾墨轩故意找茬时,林安歌都会让步,“没有藏,我能有什么目的啊,无非为了这个家。”

顾墨轩:“我不信。”

林安歌:“真的。”

顾墨轩:“你骗人。”

林安歌:“我发誓。”

“好啊,你发誓。”

林安歌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发誓,对天佑……”

话还未完,顾墨轩愤愤不平的质问道:“你叹什么气?”

林安歌:“我没有啊。”

“你有。”

林安歌无奈,又扯远了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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