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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个神尊养成受(四)——不知颜

第148章:生查子·花骨冷宜香

枯骨成堆,惨白森寒,飞花如絮,洋洋洒洒,花葬骨站在虚空之中俯视这片坟墓,当年,七十二位神帝因他之祸被夙兰宸全力斩杀,大道将其尸身收敛,残魂遗骨都葬在了悠然之境,若非他舍身成道,怕是到如今这些残魂断骨仍是不为人知。

“求你……”

“夙兰宸,你不得好死……”

“夙兰宸,你心有邪念,迟早会害死他的!”

“夙兰宸,葬骨他……”

断不成句的话语在耳边听不真切,可花葬骨清楚,葬在这里的都是他的故人,是帮着南柯护佑他的故人,他抬手,尘嚣于他掌下浮现出来,垂在身侧的胳膊已经恢复了,大道的力量压制区区青铁之毒,还是很简单的。

都说慧极必伤,花葬骨有时也会想,要是自己再笨一些,看事看物不那么透彻,或许他的人生会少些坎坷。他曾沉浸在夙兰宸的温柔里,那是他至今为止拥有过的最安稳的岁月,可惜好梦难成。

“……不过是弃子……夙兰宸你何必……”

“大道不灭,天道难成……夙兰宸,你真的要成为九州的罪人吗……”

“执迷不悟……世上从无葬骨……他不过是大道用来毁了你的棋子……”

花葬骨突然觉得很冷,宽大厚重的袍子也无法驱逐这份寒冷,那是从心底的空洞里延伸出来的寒意,与绝望交缠在一起,衍生出最尖锐的荆棘,从身体里面一点点的腐蚀,或许直到最后,他会连同这皮囊一起成为一堆烂肉,连湮灭成尘的机会都没有……

尘嚣在掌下骚动,七弦轻颤,却被花葬骨压制着没有发出声音,垂眸看了好久,花葬骨才落到白骨堆里,任由骨刺穿透他的脚掌,刺进他的身体,那阴冷的怨气疯狂的从伤口涌进他的身体,花葬骨只是抿着唇,面色更加苍白,指尖浅淡的血色也在淡去,汇聚在眉心,一枚小小的骨生花殷红带煞……

“花葬骨!你疯了不成!”

突然闯入的声音来的没有话本里写的及时,花葬骨苦中作乐的想,此时的悠然之境哪里还有什么白骨森寒,也没有了那些残留于世的执念妄语,只留下还没有消散的骨生花,大片大片的白色一眼望不到边。

薛槐站在骨生花里,显然怒气未消,花葬骨餍足的舔了唇角,骨生花妖异将他一身的清冷衬出了妖魅惑人的感觉,薛槐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花葬骨的手腕,没有控制好力度,那纤细的五指从琴弦上划过,弦如刀刃,顷刻间,尘嚣之上已经被花葬骨的鲜血染红。

“放肆!”

花葬骨听到自己的声音冷的直掉冰渣子,弦音从指尖飞出,硬是逼退了薛槐,花葬骨看着鲜血淋漓的五指,其实他刚才是想薛槐如果再抓得紧一些就好了,即使不动,与他心意相通的尘嚣也不会真的伤了薛槐,真是可惜了……

他珍之重之费尽心思为的人,却从来都不信他,他做这么多又是何苦呢……

花葬骨弯了唇,似是笑了,薛槐方才一番动作扯动了旧伤,白狐狸和银狼可没有留情,他是天道不假,可这伤势也是需要时间恢复的。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可无缘由的心悸促使他来了这里,这世上能进入悠然之境的只有他和花葬骨,看着花葬骨眉心的骨生花,心中有个声音似哭似笑的和他说:“你来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薛槐抓不住一闪而逝的灵光,抬头看花葬骨,皱眉,他们之间何时有了如此深远的距离,本是最亲密的存在,如今却遥不可及,胸前被鲜血浸透染红,薛槐重新走回花葬骨面前,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条镂空的抹额,中心的位置垂下一枚拇指大小的宝石,晶莹剔透,薛槐将东西递到花葬骨眼前,他的气息明显有些不稳,他融合天道修为不稳接连受创,又受大道影响,还能面不改色的站在这里,已经足以让花葬骨另眼相待了。

“……我毁了你的生辰,这是补偿给你的生辰礼物。”

补偿?花葬骨的眼角有些泛红,纵然他断了七情,如今听到薛槐这话也是想要笑出来的,虽然他没有。生辰礼物可以补偿,可那一千年的时间要怎么补偿,他的一片痴心换来半分信任被践踏成泥,脏污不堪,又该如何弥补!

悠然之境受双道影响,一分为二,以花葬骨和薛槐的五步远为界限,花葬骨这边的头顶密布阴云,劫雷不断,脚下一片血海,森白手骨和腐烂了一半的手从血海里伸出来,挥舞着似是要抓到什么,花葬骨的黑发再次被染成红色,一双眸子幽紫凌冽,指尖上爬满了裂纹,看上去十分骇人,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

悠然之境内,他是大道,亦是花葬骨!

薛槐心中如万千海浪汹涌波涛,天道无情影响了他,可本能却让他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花葬骨笑了,这一笑将他身后的血海劫云都压了下去,他张嘴,声音破碎沙哑,极力的咬住每一个字,死死地盯着薛槐,那刻骨恨意让薛槐不禁头皮一麻。

这哪里是什么天道,分明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阴森厉鬼,这极端的反差让薛槐感到毛骨悚然,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天道瞒着他对花葬骨做的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云山雾海下的万劫毒窟,你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万劫毒窟里滚一圈,再爬上来真的不难,不过剥了皮,挫了骨,一点点的搓成粉末,任由上万只毒物啃食身上的每一次地方,熬过来,便爬出来了。”

花葬骨总是可以用一种很平静的口吻说出最残忍的话语,仿佛他口中受尽折磨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他笑的从容,亦是残忍,他本想着将一切带进棺材里,和他的尸体神魂一起湮灭。

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要让薛槐知道这一切,并且刻骨铭心的记住,记住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薛槐亲手赐予他的,以后的时间,薛槐会活的长长久久,他活多久记多久,至于痛苦煎熬,花葬骨管不着,也不想管了,他活不到那个时候的。

“要不要我再告诉你,被折辱的时候我的意识从来都是清醒的,我看着你在我身边不远处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看着我的傲骨被寸寸粉碎,看我坠入深渊万劫不复,无论你是薛槐也好,夙兰宸也罢,我以大道之名,愿你们生生世世求而不得,至亲至爱受万劫轮回之苦!”

心平气和的说完这些话,花葬骨闭上眼,拂袖转身,眼角那一滴泪落在脚下的血海上,半境冰封,阻隔了薛槐的视线,他没有看见花葬骨身后被鲜血浸湿的一大片……

“伤人伤己,何必呢?”

夙九自薛槐身后走出,收敛了锋芒,他驻足半晌,伸手,薛槐看他,夙九理所当然的道:“这东西可以帮他挡住眉间的骨生花,你送不出去,我帮你啊。”

“……”

薛槐此刻真的迷茫了,他还没有从花葬骨的那一番话中走出来,归根结底都是他的轻信错信惹出的祸事,可现在除了夙九他的身边在没有值得相信的人了。将镂空的抹额递到夙九手里,薛槐转身也离开了,夙九身上有天道的庇护,一个悠然之境拦不住他的。

“花葬骨,息泽挽死了,你与他朋友一场,该去陪他的。”

夙九深呼吸,用自己的指尖血染红了晶莹剔透的宝石,宝石吸食了血液却没有影响他本身的色泽,夙九一个转身也离开了悠然之境,这份礼物有一个人送比他更合适。

花葬骨没有回穹顶宫殿,他站在帝水天的寝殿里,凭空唤出水镜,厚重宽大的袍子重重落到地上,果不其然,后背的夕颜花已经血肉模糊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花葬骨垂眸,此时的他已经恢复成大道的样子,一身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出来吧,方才你都看到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花葬骨早就知道身后多了一个小尾巴,顾离既然是他的继承者,得到了大道的眷顾,能进悠然之境他自然不会讶异,他和薛槐之间总有一个要魂飞魄散。悠然之境内,他不过是利用薛槐将心中最后的一丝执念斩去,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最大程度的接收大道的力量,让这乾坤在他的指尖被拨乱。

“我带了伤药,阿爹要用吗?”

顾离似乎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他摘下隐藏身形气息的戒指丢到乾坤借里,箬离和解筱坤给了他许多的宝物,很方便他时刻了解阿爹的动作,把手中的瓷瓶拎起来晃了晃。

“你若是后悔了,现在走,还来得及,吾还可为你安排。”

花葬骨坐到云床之上,把关心的话说的不近人情,顾离笑着凑上去给花葬骨的后背上药,他的爹亲似乎没有白狐狸他们说的那般冷酷,这不还想着帮他脱身。

“不后悔,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能留在阿爹身边,为阿爹做些什么,我和高兴。我真的很庆幸被留在九泽的是兄长和小妹,若不然,我也不能这般照顾阿爹。”

顾离说着,一双眸子越发的深邃,伤药根本没有用,止不住血,撒上去还会被血冲掉,顾离只能用柔软的布将鲜血一点点的擦干净,等完全止住血,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血布,花葬骨也由坐着,改成趴在云床上,呼吸均匀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薛槐在指尖凝聚出淡淡的荧光,虚虚描摹过花葬骨的后背,用神力将伤口与外界隔绝,就不用担心被碰触,忙完这些,顾里已经是满头大汗。

轻手轻脚的给花葬骨盖上被子,顾离起身去了正殿,方才白狐狸传音给他,天道送了东西过来,顾离猜也许是那条镂空的抹额吊坠,唇边一抹笑很是不屑。

薛槐此举算什么?亡羊补牢吗?若非他苦苦相逼,阿爹怎会如此!

“我听阿爹说,天道曾大开杀戒,促使九州四十八名神尊下落不明,从今天开始,我要你们全力寻找,这一战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顾离知道有许多的眼睛和耳朵在看,在听,他将盒子里的镂空吊坠举起来看了看,漫不经心的态度,说的话却不容置疑几乎,无论未来的大道是谁,帝水天的人不能惹,这是真理!

顾离拿着镂空抹额回到寝殿,花葬骨已经穿好衣服,正以指为笔在水镜上写着什么,见他进来,落了最后一笔,一挥衣袖将水镜撤除,断了顾离想偷看的机会。

“阿爹,我帮您束发吧。”

顾离拉着花葬骨坐下,将他顺滑的黑发用发带松松绑住,将那镂空抹额给花葬骨系在额头,那宝石刚刚好垂下来盖在骨生花上面,乍一看像是宝石中长出来的花,根本看不出别的痕迹。

“好看吗?”

花葬骨看着撤了水镜,看不到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坐在那里小指有些蜷缩,顾离看在眼里,从后面搂住花葬骨的脖子,头轻轻地枕在花葬骨的肩头,和他脸贴脸,很是亲昵。

“好看,很好看。”

顾离说的是实话,花葬骨带上这个真的很好看,花葬骨在掌心唤出水镜,眉点坠花,将他眉眼的清冷都称的柔和两份,顾离看得心疼,他的阿爹啊,真的很容易满足呢!

且不说这边父子依偎,如何温情,回到寝殿的薛槐却是狠狠地吐了一大口血,花葬骨说的那些大部分他是不知情的,他不能想象花葬骨是怎么在万劫毒窟中活下来的,他一直以为墨帝会护着花葬骨,不会有事的。

不曾想阴错阳差,他竟亲手断了花葬骨的生路,肆虐的神力将寝殿里的一切碾成齑粉,薛槐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他恨自己的心性受损,花葬骨想要的回应他给不了了。

理智像是一层隔离的光泽将情感包裹住,无论在磅礴的感情被丝丝缕缕的释放出来也会被消磨殆尽,失掉原有的热度……而他如今是天道,不是薛槐,更不是夙兰宸!

第149章:生查子·短焰剔残花

空旷幽深的长廊里,长明灯亮着微弱的烛光,为久违的客人照亮前路,顾离跟在花葬骨身边,藏匿气息的跟在花问海一行人身后,自从那日悠然之境回来,花葬骨越发的沉默寡言,很多时候都是在帝水天的云床上睡觉。

虽然帝水天只有他们两个人,白虎,白狐狸,银狼都尽职的守在穹苍之顶的宫殿里,但是顾离相信帝水天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他们的眼睛,这日花葬骨罕见的没有睡觉,而是拉着他来了这里,看着花问海带着兰焰,花葬影和花非卿小心翼翼的深入探索,顾离知道是花葬骨有事情想告诉他,却不能明着说出来,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让他自己去看。

这一点,在初到九州的时候,解筱坤就与他说过,九州之中的万物都逃不过道的窥视,一言一行都要谨慎,而花葬骨身为大道更是要以身作则,像是一个小小的囚笼,他要将一切多余的情感和私欲都锁进去,成为对九州乾坤有情的大道。

顾离跟在花葬骨身边亦步亦趋,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否也会如此,但那些还过于遥远,于现在的他而言,珍惜和阿爹在一起的时间比什么都重要。顾离察觉到心底深处的危险念头,要是阿爹不在了,他就要翻覆这九州大陆给阿爹陪葬。

兰焰一脸懵懂的跟在花问海身后,花葬影和花非卿落在后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长着月朗的脸,芯子里不知道是什么的兰焰,他们还是有些忌惮的,如果是薛兰焰的话,他继承了不死谷妄尘的全部修为,真要动手,即使全力以赴他们三个也很难占到便宜,虽然花问海,花非卿,花葬影天赋极高,可九州不死谷妄尘的修为早已经是他们望尘莫及的高度,其次薛兰焰本身天资不差,只是自幼病体耽误了修行,可一旦这个致命的缺陷被弥补上,就不是两个神尊加在一起那么简单了。

“再往前就是心魔幻境,无论你们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

一语成谶的花问海不会想到因为他这一句话,惹出了多大的祸端,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九州彻底倾倒……花葬骨在心魔幻境出现之前,双臂展开将顾离护在怀里,一个瞬移消失在长廊里,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空荡的大殿中间,花葬骨松开顾离自顾的走到一旁的石壁前,双手按在石壁上,冰冷的感觉从掌心传递到全身。

花葬骨垂下眼,将那些最不堪的记忆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上扬的唇角却也只是一个弧度而已,他早就感觉到另一个宫殿里天道的气息,只觉得可笑,薛槐既然想利用心魔幻境来突破天道给他设下的记忆屏障,那他便是没有理由不成全,只是不知,薛槐会对看到的那些相信多少。

花葬骨趴在墙上,近乎虔诚地亲吻墙壁,九州的伶仃窑是一个类似矿山的地方,整体像一个倒扣的漏斗,只是这个漏斗的顶端是被封死的,这里面不知葬了多少位远古的诸神,魂骨烟灭在这里的神尊更是数不胜数,可以说花葬骨对这里是无比亲切,他便是从这里诞生的……

兰焰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他虽然神识混沌,却空有一身碾压花问海兄弟三人的修为,自然敏感些,此时的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是落雪的三分春色,不知他的心魔是什么?

“哥哥!”

软糯糯的小孩子推门进来,扑到他的怀里,是小薛槐啊,兰焰想着伸手将那孩子抱了起来,他记得自己是北阳薛氏的二公子薛兰焰,怀里抱着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薛槐,他们现在正准备下山,薛兰焰用自己的脸去蹭薛槐的小脸,逗得他咯咯直笑。

“哥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薛槐稚气的声音让薛兰焰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脸,真是奇怪,怎么好好的就泪流满面了,还不等他想明白,小小的薛槐已经用胖乎乎的小手趣购他的脸,似乎是想要给他擦去眼泪,可惜人小胳膊短,努力再努力也只是够到了薛兰焰的下巴。

“哥哥不哭,阿槐给你吹吹!”

人小鬼大的薛槐挥舞着小爪子,拍着薛兰焰的下巴,一边拍一边大口的吹气,小巴掌拍的啪啪作响,薛兰焰看着好心的弟弟,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出拒绝的话,其实这孩子打人挺疼的。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阳春三月,太花盛开的时节,薛兰焰低头去看方才不过到他膝盖的薛槐已经长高了不少,到他的半腰了,薛兰焰想说什么,张嘴就灌了一口风,猝不及防的,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眼前绽开的红色,是喉咙里呛出来的鲜血,他想捂住嘴,他担心这会吓坏了阿槐,可是他连呼吸抖觉得困难,哪里还有力气做其他的事情,一双手扶住他,在他背后轻轻顺抚,替他顺气,他听到少年的声音,没有儿时的软糯,却多了些沉稳。

“哥,春日天寒,你还是要多注意身体的。”

这是少年时的薛槐,薛兰焰努力的让自己平复呼吸,他已经记不太清楚这时候的薛槐是什么样的了,突然一个影子闯进他的视线,他抬头看到的是少年懵懂的花葬骨,薛槐也不知道从哪里拐回来的孩子,每隔一段时候就会带到家里了,十分的宠爱,哪怕被父亲责骂,被大哥嘲讽,也十分的护着并且宠着花葬骨。

最初的时候,薛兰焰是欣喜的,他看得出来薛槐真的很开心,可是后来,父亲和大哥再也容不下薛槐,那孩子就成了最锋利的刀刃,薛兰焰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疼爱的弟弟为了花葬骨而毁掉,他出手了。

他自幼便身体不好,一直住在三分春色静养,父亲和大哥对他都还是不错的,说不上是有求必应,却也是尽可能的满足他的需求,若不然他这条需要各类灵药仙草吊着的命,早就没有了。

薛槐被重伤驱逐下山的时候,他暗中动了手脚,去送薛槐的时候给他喂下了忘情的丹药,也在薛槐下山后的第二日把始终懵懂的花葬骨断了手脚筋,丢到了很远的荒山,本以为不会再见的。

薛兰焰睁开眼,他看到青龙驮着薛槐和花葬骨回来了,这时的他是什么心情?应该是很的吧,那个毁了他弟弟的人又回来了,被他弟弟当成眼珠子一样的疼着,花葬骨的命可真大啊!

后来,他拒绝了救花葬骨,再后来,薛槐从山海界回来,为了花葬骨弑父杀兄,而他声名狼藉的被幽禁在三分春色,再到后来他心疼薛槐,从三分春色出来重新撑起家族,陪着薛槐去海市蜃楼,葬身在无妄海……

薛兰焰睁开眼,他已经置身于大殿之中,空荡的大殿中的笼子里,他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花问海,花非卿,花葬影三人还在兀自挣扎,抬头看去,花葬骨正站在笼子前垂眸看着他,顾离蜷缩在不远处的王座上。

“别来无恙,花葬骨,不,现在应该叫你大道。”

“这张脸不是你的。”

花葬骨没有和薛兰焰寒暄,只动了手指,薛兰焰整张脸皮都被撕了下来,血肉模糊的脸看不出什么,只隐隐看到鲜血随着肌肉的抽动滴落下来,薛兰焰十指扣地,指甲崩裂,却硬是没哼一声,他不喜欢花葬骨,从心底里希望这个人消失。

薛兰焰选择和天道合作,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掐断了月朗复生的可能,他要让花葬骨记住这张脸,有了天道的帮助,让一个月朗灰飞烟灭不留痕迹,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的花葬骨应该已经发现这一点了吧。

“呵呵,那又如何?他死了,是被你害死的,你杀了他一次,害死他一次,这一次他是彻彻底底的死了,连魂魄都没了,即使你成了大道也救不了他!”

花葬骨闭了闭眼,再睁眼,只一个眼神,像是有无形的大手掐住薛兰焰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宛如一个破布娃娃,薛兰焰没有挣扎,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咧开的嘴里牙齿森白,像极了花葬骨不久前看到的白骨。他楞了一下,突然也笑了,笑容温柔明媚,听着薛兰焰的喉咙里传来咯咯的声音,他不急着杀死他,他是大道不错,假公济私他也会做的。

“你猜,他会不会来救你?”

花葬骨说这句话的时候,薛槐已经冲进了大殿,花葬骨脸上的笑容突然扩散,晃了薛槐的眼,随之而来的清晰的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咔嚓!”

薛槐甚至听到了薛兰焰喉咙里咽气的呜咽,像是很久以前,病弱的少年将他抱进怀里,唤他“阿槐”,那样的温柔在这一刻被定格,薛槐忘了反应,愣愣的看着花葬骨抬手,薛兰焰就像是被扔垃圾一样的丢了出去,薛槐没有接住他,人死灯灭,只要有残魂,就有复生的……

“花葬骨!”

睚眦欲裂的薛槐看着花葬骨不紧不慢的将一团魂魄放在掌心,用幽紫色的火焰焚烧,他仍是笑着的,无愧脱手而出直取顾离,当务之急不是缠斗,而是要将那残魂夺过来,只能围魏救赵,花葬骨绝不会让顾离受伤的。

果不其然,花葬骨丢了魂魄挡在了顾离身前,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不去保护自己,承受薛槐给的伤害,无愧透体而出的那一刻,花葬骨刚好低头撞进顾离幽深的眸子里,看到那双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胸前有一个洞,新换的衣服又被弄坏了。

花葬骨倒下的时候还想着衣服,顾离已经起身接住他倒下的身体,薛槐双手捧着薛兰焰的魂魄,小心翼翼的护着,生怕消散了,顾离头也不抬的随手一拨,消失很久的九幽琴在他掌下,弦音凌厉,薛槐自是护不住的,只看着那残魂明灭一霎,在他掌心消失了。

花葬骨趴在顾离怀里,无声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成为大道他还是第一次放纵自己这般疯狂,看着薛槐仇恨的看向他,花葬骨已经没有感觉了。

这人啊,从来都不会顾虑他的感受,薛兰焰的死让薛槐痛心疾首,可有想过月朗的死又让他如何的痛苦,连一丝魂魄都没有留下,再也没有复生的希望了,不入轮回真真正正的消失了……

“花葬骨,我要你的命!”

“你敢!”

薛槐和顾离同时动作,琴与剑在空中难分彼此,二人你来我往竟是旗鼓相当,花葬骨趴伏在王座上,撑起身子,滑坐在地上,眉心的骨生花已经有煞气泄露出来,他坐在地上缓了缓,站起身子,摇摇晃晃的朝另一条长廊走去。

顾离和薛槐打得火热,待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花葬骨已经落下了囚天石,将自己关到了另一个宫殿里,这里是伶仃窑,万骨枯,诸神寂的地方,他既然来了就没想着要出去,他想要把薛槐也留下来陪着他,爱也好恨也罢,他们总是要不死不休的。

想得美!

花葬骨抬手狠狠地甩给自己一个巴掌,顾离已经受了他一半的记忆,若不能成为大道与外面的诸神配合,也是要被困死在这里的,带顾离来这里花葬骨就已经算计好了一切,可惜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所以这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花葬骨一把扯下眉心的宝石按进了心口,代替了他的心脏,煞气很快就笼罩了整个宫殿,花葬骨用自己的血肉喂养这些煞气,在门外传来动静之前,他已经一个瞬移出现在囚天石外,伶仃窑可以镇压煞气,可比他这血肉之躯好用多了。

“阿爹!”

顾离和薛槐同时追出来,顾离一个飞扑把花葬骨狠狠地抱进怀里,天知道他刚才有多担心,花葬骨伸手抱住他,宽袖下的手臂已经露出森森白骨,一身红衣看的薛槐皱眉,他似乎是冷静下来了,也不知顾离和他说了什么。

花葬骨想着看向二人身后,花问海他们也醒过来了,正朝他走来,恍惚间是初到九泽的时候,他从梦中惊醒,彼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是那三人并肩朝他走来,唤他。

“夕颜……”

可笑可叹,他至今才明白夕颜花在九泽是给死人陪葬用的花啊……

第150章:生查子·夜边久生寂

大殿之中,夜明珠散落一地,将黑暗驱逐,阴冷的大殿在此时也添了些暖意,薛槐站在大殿中心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微仰起头,双眸轻阖,阵阵阴风撩过他的发丝,吹动他的袍袖,这是在试图与外界联系,伶仃窑便是天道也无法在这里全身而退,如果大道完全苏醒与外面的诸神圣兽同时出手,是可以破开伶仃窑的。

虽然这样做的后果会很严重,镇压在伶仃窑下的千万怨魂煞气重见天日,无异于一场浩劫,可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顾离抱着花葬骨坐在一个角落里,眼球周围布满了血丝,一眨不眨的看着趴在他怀里闭眼休息的花葬骨,囚天石落下的那一刻他恨不能撕了薛槐,若非他,若非为了他……

诞生也代表陨落,他继承了一半的大道,便是要了花葬骨的半条命,窥到的因果也就更多一些,可还没等他去更多深入的了解,囚天石落下来了,重重一下像是砸在他的心上,心头划过尖锐刺痛,一口血就这么喷了出来,染红了无愧的剑身,他看到了薛槐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是从未有过的狰狞神色,嘴一张一合,说出的却是最狠毒不过的话。

“夙兰宸,我宁可他的真心喂了畜生!”

看见花葬骨一身红衣出现在囚天石外的时候,顾离从未如此的庆幸过这人还在,他不问那一身的白衣为何如浸了血一般,更不敢问那短短的时间发生了什么,花葬骨眉心的宝石不见了,骨生花也不见了,他除了用力的颤抖的把花葬骨抱进怀里,什么都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只是每个动作都极尽温柔,方才错眼一霎,他看到了花葬骨身上破碎不堪的神魂,勉强拼凑出的人形也摇摇欲坠,顾离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一阵风吹来就将这破碎的神魂吹散了。

顾离抬眼看不远处坐着的花问海,那些没来得及消化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袭来,眼前摊开一幅幅陌生的画卷,栩栩如生,置身其中他已然忘记了今夕何夕……

花葬骨趴在帝水天的云床上泪眼朦胧,似是刚睡醒的样子,有人从殿外走进来,带进来食物的香气,花葬骨欣喜地从云床上,那时的他还不曾入世,被很好地保护在帝水天,不知真心和算计是可以混在一起的。

“好香啊,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就你鼻子灵,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好过分,你又去月宫砍桂树了。”

“帝水天门口种了两棵,这样以后就不用来回跑了。”

夙兰宸笑得一脸宠溺,看着嘴馋的花葬骨,递过食盒的动作有瞬间的迟疑,花葬骨微眯了眼,故作不知的把桂花糕拿出来,入口仍是香甜的,却多了一些苦涩的味道,顾离身临其境的感受着花葬骨的感受,那些无法理解的,被强行压抑的感情让他觉得很痛苦,喉咙里甚至有血腥味,混着香甜的桂花糕一起咽下,在夙兰宸转身离开后,他爬到云床边大口的呕吐起来,那些污秽的呕吐物脏了地面,也脏了他垂落的长发。

夙兰宸在桂花糕里加的药量比以往的多了很多,天道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啊!花葬骨的想法清晰的传递给了顾离,纵然没有实体,也觉得手脚冰凉,花葬骨明知道桂花糕有不妥,他与夙兰宸心知肚明,却还用拙劣的演技维持这层玻璃纸,究竟是为什么!

大殿里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和血腥味,花葬骨趴在云床边,泪眼一滴滴的砸落下去,砸进呕吐物中不留痕迹,他用袖子裹着手抹了把脸,起身从云床上站起来,脱衣,换衣,束发,戴冠,动作有条不紊,凌空一步人已经站在了寝殿外边,头也不回的将掌心的火种丢进寝殿里,这一场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将寝殿烧成了灰烬。

花葬骨在南柯的宫殿外跪了七天七夜,顾离不知道他在跪什么,阿爹总是能不动声色的把心思藏的很深呢,后来是墨帝出来,狠狠地抽了花葬骨一顿,骨鞭打在身上很疼,花葬骨跪在那里一声不吭,不过三十鞭,后背已经血肉模糊了,南柯才从大殿里出来,他走到花葬骨面前,俯视着他,一双眸子里有怒火,有不甘,可更多的是心疼,花葬骨抬头看向南柯,突然笑了,南柯再也忍不住的,转身拂袖,一滴滚烫的水滴砸落在花葬骨的额头,他站起身,对着南柯,极其郑重的拜将下去。

“你可知道后果?”

这是墨帝的声音,花葬骨没有抬头,哑着声音道:“知道,所以才请你们帮我!”

“让他去吧,天道腐朽,你我无能为力,可他是有办法的……”

“这是让他去送死!”

“不然呢!你要抽死他吗?”

南柯的声音将墨帝要说的话压了下来,他朝殿内走去,一步一步,明明是年华正好的人,花葬骨抬头却看到了老者迟暮的背影,颤巍巍的,他恍然,原来他们都老了……

之后的时间,花葬骨去了山海界,阴差阳错的遇见了跨界而来的帝祸拂昭,以及跟在他们身后笑吟吟桃花眼的非卿公子,可惜很不巧的,一来就触了山海界的禁忌界主可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看似秀气实则暴力得很,这是花葬骨在山海界住了这些时日的总结,好在他武力值足够碾压界主,不然就可怜了。

“手下留人!”

“留他们做什么,不守规矩本就该杀!”

“都说你别总想着杀,养养兔子钓钓鱼,修身养性才适合你。”

“睢狐好歹一族之主,被你养成宠物成何体统!”

“啧啧啧,真是暴脾气,那你自己选,是让我直接把人带走呢,还是先打再说。”

花葬骨笑吟吟的抱着九尾的狐狸从天而降,界主辩不过他,只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沉思半晌,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没让我杀了他们的。”

“嘘,我记得你一直在等人,诺,人来了还不去接着。”

花葬骨笑着用手指压在唇上,意有所指的看向界主身后,界主一愣,转身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人从天而降刚好落在他的怀里,界主傻眼了,花葬骨扬长而去,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从界主手下带走了三个神尊,让顾离心有余悸的是界主的意有所指。

或许花葬骨真的不该将这三人留下来,没过多久,山海界的护界神兽相继失踪,惨死,妖神睢狐因此大怒,与山海界的界主大打出手,一时间山摇地动,他们二人差点拆了山海界,好在墨帝来得及时,调解一二,可花葬骨却没有看到墨帝,与他说上一句话……

记忆戛然而止,顾离睁开眼看到花葬骨已经醒了,他是被那一声微弱的“吾儿”唤醒的,他将花葬骨往怀里搂了楼,学着记忆中看到的花葬骨把心绪藏起来,想要如往常那样的笑一笑,可是他还太小,哪里懂得这些。

那笑有些生硬,花葬骨伸手抚上顾离的脸,眸光里多了几分柔软,与之相反的顾离的眸中多了几分清冷,大道从身体里被剥离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去做!

“九州吟咒,你学了多少?”

顾离想了想,箬离和解筱坤给他的是残卷,记载的并不多,甚至有些上面只记载了一个字,他不认识的完全陌生的字体,但大多记住了,却没有学会多少。故而摇头,花葬骨也不在意,抓过顾离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顾离浑身一震,那些滞涩难懂像是通了窍,一点就透,花葬骨在他怀里安静的看着他,手指像是在无意识的胡乱划写着,可顾离知道,花葬骨写给他的是九州吟咒,可颠倒乾坤的九州吟咒全卷!

“音音梦却,聊赖何许,比天之齐,崩于溃乱,至于渭水,难辨难分,不渝此生……”

“音音梦却,聊赖何许,比天之齐,崩于溃乱,至于渭水,难辨难分,不渝此生。”

花葬骨的声音响在脑海里,一字一顿,一字一句,顾离跟着念了出来,最后一次声音未落,便传来巨大声响,头顶有光漏下来,顾离抬头,伶仃谣被打穿了!!

“师弟!”

是温酒的声音,花葬骨眯起眼去看,看到了温酒身后的贺兰兮,还有好多老熟人……

温酒带着权瑟先去了江南看望权烨,中途听到的风声让他掉头直奔九州而来,权瑟放心不下权烨先回了江南,温酒则在九州与一叶孤帆汇合,可还没等他们去帝水天,就听到了,伶仃窑有异动的消息。

与此同时,也不知谁散播的消息,天道大道同时失踪,这下子九州可热闹起来了,真心担忧寻找的,假意帮忙另有心思的,诸神都凑到了伶仃窑,若要说能困住双道的地方,就只有这里的。

瑶华映阙,危城,也都露面了,温酒甚至看到的息泽挽和夙九的面孔,一叶孤帆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倒是瑶华映阙对温酒笑笑,他这个师尊似乎更加的虚弱。明臣倾天也来了,似乎九泽的故人排的上名次的都来了。

温酒没有想到的是瑶华映阙竟然会亲手打破伶仃窑,其实破伶仃窑并不难,只是伶仃窑中煞气太重,破了必遭天谴,所有人都在迟疑,可瑶华映阙好似不在意一般,上前一步轻轻一点,一人大小的洞就出来了。

“你先带他们上去,吾还有事要做。”

花葬骨是歇够了,起身说了一句,袍袖一卷,将花葬骨,花非卿,花葬影连同顾离一起送了上去,温酒皱眉将这四人接住,再看时就见煞气从破开的口子里疯狂朝外涌出,根本无法查看里面是何情况。

薛槐睁开眼看向整理袍袖的花葬骨,这似乎是他们回到九州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独处,他有许多的话想要问,想问花葬骨那些幻境是不是真的,可是又问不出口,看那一身鲜艳的红色过于晃眼,薛槐二话没说大步上前,就像扯下来,可刚扯了一下他就愣住了,本该白嫩的肩头只有挂着血肉的森森白骨,花葬骨低转头看他,唇边上扬的弧度很是明显,他竟是在笑的。

“薛槐,你猜猜看,下一个死的会是谁?你猜猜看你的葬骨会不会痛不欲生,和不久前的你一样?”

“你究竟是谁?”

听到问话,花葬骨唇边笑意更深,这是迟钝的天道,现在才发现不对劲吗?他是谁?花葬骨把衣服穿好,很用心的回想了下,似乎是在万劫毒窟里他被花葬骨吸收,他们合力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花葬骨,可惜啊,花葬骨的魂魄太虚弱了,主导权便一直在他手上,他的演技骗过了很多人,包括眼前这位天道!

“你不妨想想看是从何时发现我不对劲的?”

答非所问,薛槐皱眉,这人的确是花葬骨,脾气性格到习惯样貌都是分毫不差的,可是他却一直在怀疑有哪里不对劲,从山海界回来再见到花葬骨的时候,他就感觉到那一抹异样的妖性。

“好多人在看呢,你确定要和吾在这里一决生死?”

看透薛槐动手的意图,花葬骨忙出言打断他,不着痕迹的凑到薛槐身前,唇送到他的耳边,脸颊相贴,是不曾感受过的亲昵,却让薛槐感觉心头一颤,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不见了,而他再抓不住了。

“薛槐,你有什么资格得到他的真心相待,你,不,配!”

深藏心底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他比顾离更加的知道花葬骨要做什么,所以更加地痛恨薛槐,可是恨又能如何,他能力有限,却也是强弩之末,他要替花葬骨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或者说,他要护着花葬骨的残魂走完这最后一程。

伶仃窑上,瑶华映阙闭着眼吸收着汹涌而出的煞气,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就在所有人都惊讶的时候,一叶孤帆动了,他不声不响的走到瑶华映阙身后,危城距离的最近,却也没有提防一叶孤帆,瑶华映阙的心思深是从不会与他说的,故而,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无力回天……

第151章:生查子·暗觉青绫湿

曾有千城阙,夜夜明灯燃烛,千年不歇,城中人与世隔绝,奉一人为主,不知其名,故而唤城主……

后不知某日,千城阙一夜寂灭,诸神湮灭,魂灵安息于此,遗骨铸成宫殿,再不见昔日繁华,销声匿迹后,与九泽以南,一位神尊从天而降,封地为陵,名漠陵,其名为危城!

“阿瑶!!”

一声悲怆恍若天地初开时那一声巨响,将花葬骨从混沌之中震得清醒,他仰头只看到的一片血色倾洒下来,天旋地转的同时,一席白色衣袍挡住他的视线,也让落下的鲜血没有染进他的眸子,可伸出的手仍是触碰到了,粘稠的带着温度的液体在指尖晕散,花葬骨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他想是谁流血了呢?

阿瑶……是谁的字吗?

“你之诞生是吾的罪孽,四十八名神尊的骨血魂灵为你铸魂凝骨头,赐字为名,便是你之一生……”

是谁?谁在说话?

“非与瑶阶,灼灼其华,映月而生,玉宇楼阁,阙是难言……九州吟咒会予你持护,顾他护他,待伶仃祸起,自有天命……”

这声音怎得这般熟悉,好似是自己的?

“阿瑶,你可欢喜?”

阿瑶,你可欢喜!这一句如同魔障,堪不破,花葬骨闭上眼,看到明月染血坠落大地,心头剧痛,伸手一瞬,竟是将薛槐一同带出了伶仃谣下,还不及想为何他会与薛槐如此亲昵,本能控制着身体,将无力坠下的人搂进怀里,眉眼是他熟悉的,更是他曾依赖过的。危城该是最快的人,可花葬骨后发先至,抢在他之前一掌震开了一叶孤帆,将瑶华映阙护在怀里。

“阿瑶……师尊……”

这两个称呼代表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和立场,花葬骨御风站在半空,瑶华映阙在他怀里,身体如破碎的星辰逐渐消散,花葬骨垂眸,长而细密的睫毛上沾染了细碎的水珠,他是在哭吗?

薛槐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伶仃窑中他可以肆意的伤害或者拥抱花葬骨,因为那里是法则看不到的地方,一旦出来便不可逾越半分。

温酒反应过来将一叶孤帆锁起来,踩在脚下,轻轻用力,踩断了的一叶孤帆的一条腿,贺兰兮抱着巫徒很不小心的踩断了另一条腿,可一叶孤帆也只是看着瑶华映阙和花葬骨的方向,紧抿着唇不发一语,仿佛如今的处境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明臣走到一叶孤帆身边,对温酒摇摇头,蹲下去挑起一叶孤帆的下巴,一双眸中似有利剑从一叶孤帆的双眼插进去,看透他的内心,可……一片黑暗……这人早已经成了傀儡……

“快躲开!”

明臣错愕一瞬已经反应过来,抬手一掌将一叶孤帆拍进了伶仃窑,一声无比清晰的骨骼寸断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如此这人是已经没有生的可能了。瑶华映阙听到这声音闭了闭眼,似是不忍,花葬骨伸手覆在他的双眼上,危城在一旁神情淡漠,仿佛刚才悲怆的声音与他无关,明臣将泛黑的指尖藏进袖中,没有遗留在倾天的视线中。

“不怕,我替你守伶仃窑,他在也不会威胁到你了。”

瑶华映阙嘴唇张合,可这声音却只有花葬骨一人听到,他一早便察觉到了一叶孤帆的不对劲,之所以没有阻止调查只是想顺藤摸瓜,究竟是谁藏得那么深将他们诸神玩弄于鼓掌。

可惜了,孤帆是个好孩子……

“你可知伶仃窑下葬着的是什么?”

花葬骨问,手却从瑶华映阙的双眼上滑落下来,指尖轻轻的描摹他的轮廓,瑶华映阙也与他做了同样的动作,将微凉的手贴在花葬骨的侧脸,却也是仅此而已,这个动作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逾越。

虽然在很久以前他们在浑噩的时候被算计有了肌肤之亲,瑶华映阙是不甘心的,他愧对了于他有大恩的人,也负了对他一往情深的人,可这世上多的是情深不寿,他们亦不能成为那个例外。

“……你斩杀了九州四十八神尊为我铸骨凝魂,不就为了有朝一日,让我来化解这场溯源,你不能任性。”

这一句话,花葬骨凝聚在指尖的磅礴生气如泄了气一般,重新回归于天地,他眨眼,可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了瑶华映阙的脸,他是不能任性,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开始任性了,更是因为他的任性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说他是千古罪人也是实至名归。

“交给我吧,留他一个人我舍不得!”

危城上前伸手从花葬骨手里接过瑶华映阙,这人轻的没有一丝重量,可危城仍是小心翼翼,无比珍视的将瑶华映阙抱在怀里,对上那双半阖的眸子,危城笑了,他曾拥有千城阙,无上尊贵,后曾为人师表,将他的棱角一一磨平,此时的他笑起来更是有超脱的感觉,可蛊惑悠悠众生,却换不来他怀中人多一刻的生命,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低头亲吻瑶华映阙的额头。

“你曾问我,危城之名何意,今日我说与你听,你可要牢牢记住,这世间唯你一人值得我如此相待!”

瑶华映阙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他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在危城怀里,眼眸半阖,伶仃窑的煞气还在往他的身体里涌进,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消散而停止,危城抱着人一个旋身,纵身上九霄,声声低语,如凤求凰,风中铃音叮当,危城身后铺展开巨大宏图,如幻境一般,庞大且奢华,那里人影绰绰,处处繁华,竟是千城阙昔日光景。

“枯骨里花为絮

袖手天下之影去

执笔乾坤乱命局

不过一世繁华枯寂

枯骨葬黄沙

咫尺天涯待归家

风流无暇是谁的牵挂

只影向谁去

望断天涯终殊途

贪欢一晌千古罪难书

笔墨只书铅华

箜篌闻厮杀

……”

这一舞惊心动魄,九州曾流传一舞倾,千城危,盛极一时的千城阙便是因为这一舞自此落满尘埃,花葬骨抬头仿佛看到的那日,大雪纷飞,初识七情的瑶华映阙将这一幕潋滟尽收眼底,安置在心中,此后,便再也忘不掉了……

本该已经无知无觉得瑶华映阙突然弯了唇角,三分欣喜七分心疼,他看不到的,那人为何如此固执,为了他值得吗?这句话他从不曾问出口,他们都是聪明人,这话问出来会伤了危城的心。

千城阙因他而覆灭,危城因他画地为牢,自锁漠陵千年不出,瑶华映阙觉得他们足够情深,所以才忘了这世上大多数的情深不寿,他们从来不是例外……

花葬骨闭上眼不愿再看,顾离抓住他的手算是安慰,薛槐看得清楚花葬骨闭眼之前,眸中那抹破釜沉舟的决绝,危城从九霄之上俯身而下,落到瑶华映阙身边,将他抱起,还哼唱着方才的调子,纵身一跃,伶仃窑恢复如初。

神尊陨落,天地悲鸣,花葬骨的声音将这寂静打破,他本无意在这里与薛槐不死不休,可这仇这恨他咽不下去!他听到血液被冻结的声音,心脏的位置那颗宝石也有了裂纹,他的衣,他的发,无风自舞,他将指尖遗留的血抹在唇上,很是妖异,天地间突然想起一声笑。

“呵!”

很轻很轻的一声,却清晰的落在众人耳旁,明臣拉着温酒退到了安全范围,如今的花葬骨是大道,不再是九泽的那个花葬骨了,众人有样学样也退了出去,只有息泽挽没有动,他身旁的夙九也没有动,薛槐更是不曾动的。

“七十二位神帝因你惨死,四十八名神尊因你魂骨无存,夙九,你说吾该如何罚你?”

花葬骨垂着眸子,看着脚下安静的伶仃窑,这里葬的不仅仅是诸神,更是他的一抹良知与善念,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想搅乱九州趁虚而入吗?花葬骨决定成全这个幕后黑手,那么第一个就从夙九开始吧。

天道与大道的阵营实力相差不能太大,既然他这边损失了三名神尊,那么用一个夙九的千刀万剐来消他心头怒火,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说的冠冕堂皇,您可莫要忘了,是您亲手杀死他们的,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悔改的混账!吾不愿与你再费唇舌,千刀万剐用你的血肉来平息吾的怒火,算起来脏了吾的手,是吾亏了。”

“花葬骨,你敢!”

“吾有何不敢!”

花葬骨抬手左手下风刃连发,两个人瞬间成了骨架,连一声惨叫都没听见,薛槐大怒,无愧携杀斩来,顾离直面对上,花葬骨只是看着那些血肉不发一语,他想过要狠狠地折磨夙九,可是息泽挽转身护住夙九的时候,他就改变了主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他和薛槐终有一日会成为第二个夙九与息泽挽,就当是他在给自己留一线生路吧……

穹苍之上,星辰变幻,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便是无形的命运轨道。

花葬骨没有理会谁,径自的回去了帝水天,他将自己扔到柔软的云床上,满身的倦意,他真的累了……

“是你背叛在先,怨不得,怨不得啊……”

梦魇一场,宛如魇咒在耳边迟迟不散,花葬骨不予理会,在黑暗中越走越远,洁白的袍子被脚下的污水染成了黑色,悠然之境再不会随他的心念再变化,只因早已有人先他一步,在等着他了。

“因果一场,这滋味如何?”

“不如何,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为何?”

“不为何,只是不甘心罢了!”

“逆转乾坤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不记得了,太过久远了,若不是阿瑶的死,我怕至今还在你的记忆中沉睡。”

花葬骨不再说话,他看向对面的黑暗,那个声音他很熟悉,黑暗中的人他也是该熟悉的,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竟是他自己做的孽,简直荒唐!

“阿爹,我来接你回家。”

黑暗突然消失,花葬骨转身看到的笑着朝他伸手的顾离,这孩子真的比他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原来那时候他的眼光就如此好了啊!

“我走不动了,怎么办?”

“那我来背阿爹。”

顾离说着走上前来,在花葬骨面前弯下身子,看着那并不宽厚的背,花葬骨笑着爬上去,从悠然之境走回去的路不远,可他自己是出不去的,顾离背着他一步一步走的艰难,足下似有千刀,每一步都是刻骨钻心的疼痛,顾离毫不在乎的低头前行。

薛槐又是来晚的那个,他看着顾离背着花葬骨从他身边走过,他看到的顾离背上不过一团残魂,他的眼可以看到最真实的一面,便是如此他仍是恼的,夙九和息泽挽与他渊源颇深,就这么被花葬骨抹杀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若他不做些什么,如何维护天道的威严!

无愧剑出,花葬骨回头一眼,尘嚣与剑纠缠在一起,薛槐飞身一掌拍在花葬骨后背,不料手掌穿透了花葬骨的身体,抓到一枚坚硬的东西,还没等薛槐摸出是什么,那东西已经碎了,指尖还有留下的粉末。

“薛槐,你走吧,三十三天,天外天诸神一战,你我有个了断!”

这是花葬骨留在悠然之境的最后一句话,薛槐愣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指尖,他的心突然很疼,仿若有细小的数不清的尖锐小刺扎在心上,薛槐抬手抹了把脸,满脸泪痕,这是为什么?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心底隐隐有了答案,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可究竟是哪里错了,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脑海中一张张的面孔让他有些恍惚,若没有他的不甘心,那些人或许还好好地活着吧。

“阿爹,生死有命,怪不得谁,你莫要多想,顾好自己,让阿离可以在你膝下承欢,这便足够了。”

“其他的,一切有我!”

这话似乎有许多人都和他说过,花葬骨笑了笑,没有说话,天伦之乐,他有什么资格呢,耳边又想起了危城哼唱的调子,若能生死同穴似乎也算是一种厮守吧,这是花葬骨入睡前最后的念头……

第152章:生查子·天水接冥濛

从悠然之境被顾离背回来的花葬骨越发的懒散了,自那之后薛槐也没有了消息,这份平静来之不易,花葬骨满足的睡了一觉后,决定趁着风波未起带顾离好好地看看九州。

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九州的诸神们已经开始站位了,这一战无论胜负都会牵连到九州的未来,新晋神尊花问海,花葬影,花非卿,倾天,明臣自然是站在花葬骨这边的,只是,贺兰兮带着巫徒去了薛槐那里,他走的那日,九州下了好大的雨,巫徒被他牵着,一脸懵懂的三步一回头,可他们身后空无一人。

帝水天的檐下,齐刷刷的站着一排人,花葬骨撑着伞裹着深紫色的毛领斗篷站在雨中,一言不发,顾离今日不在,明臣看眼同样沉默的三兄弟,叹了一声,撑起一把伞走到花葬骨身后一臂远的距离,花葬骨周身满是寒气,如今除了顾离,他们已经无法再接近,去触碰这个曾经在他们注视下长大的孩子了。

“还在想巫徒的事?”

见到巫徒的花葬骨似乎心事重重,可在贺兰兮面前还装出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明明是很担心的吧。明臣看着花葬骨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出去,湿了的指尖滴答着落雨,一个抓的动作,花葬骨做了一半,手臂垂下,那只手重新藏回了袖子里,他没有转身,只是语声轻缓,给明臣一种这人已经迟暮的感觉。

“你说,能不动声色的把一叶孤帆制成傀儡的人会是谁?”

提到一叶孤帆,明臣皱眉,在九泽的时候还一切都好,来这九州不过短短时日,在双道的监控下悄无声息的被制成了傀儡,这幕后之人绝不可小觑,可连花葬骨都察觉不到的人,夙九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且是一叶孤帆将巫徒制成傀儡在先,又是谁教给他的呢?

“你怀疑谁?”

花葬骨既然这么问,那么他心中一定有了想法,花葬骨笑了一声,没有回答,手一松往前一步,走进雨里,顷刻间被雨水淋湿全身,他仰着头,任凭雨水冲刷着双眼,这双眼睛是他的父留给他的礼物,可代价却是取走了他的心眼,导致了他现在连辨别真假的能力都没有了。

或许,是他太过依赖心眼,毕竟是那双眼让他从一个不知世事的稚子成了如今满腹毒谋的大道,薛槐眼中的世界便是这样的吗?花葬骨扪心自问,只这一次再也没有声音回复他了。

明臣愣了一瞬,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把人抓回来,冻伤了指尖,花葬骨回头看他一眼,轻轻一推,将他推回了檐下,推回了倾天的怀里,这像是在拒绝……

明臣撞进了花葬骨的眸子,耳边有个声音在与他絮絮低语,婉婉道来那些不为人知的古老故事……

“朝生夕死的蜉蝣尚且挣扎求生,何况吾等背负天命者……”

九州之初,荒芜之中,苍穹之上,有人一声低叹,大地,山川,河流,大海,人间,地狱……不过沧海桑田,匆匆一眼,再不见了最初的荒芜,紫衣华服的男子从天而降,白发苍茫在身后流淌,恍若万千星辰汇聚而成,他垂眸神情悲悯,将天地揽入怀中精心饲养。

大道有情,博爱众生,却忘了爱惜自己。

天道初成的时候,亦是他消散的时候,可乾坤不稳,法则蠢蠢欲动,他如何舍得将那未成形的天道独自留下,便在消散之前的岁月里,悉心教导,呵护如子,教他分辨善恶黑白,明辨公平道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发生着。

可乾坤的失衡却是他没有想到的,那时的他已将形化天地,而天道也从牙牙学语的孩子长成了少年人的样子,心智未成心性受损,他如何安心离去,平衡不复,那再多他一个变数也是无妨的。

大道不消,天道难存,他掐算乾坤,谋一场惊天之局,修为散尽,神魂湮灭之前,将一缕执念寄托到天道身上,方便在未来的某日继承他的意志,替天道平衡乾坤。

他什么都算到了,可偏偏没有算到情,没有算到心,那样一个无上尊贵的人就跌落神坛,与芸芸众生一样的为情所困。天道将那一缕执念错认成了他,精心呵护,学着他的温柔编织成网,将那执念束缚在网里,无法挣脱。

“你是谁?”

执念成型,果然是与他一模一样的孩子,天道将那孩子抱在怀里,凌驾九霄之上,接受天地的臣服,或许美中不足的是执念并不记得天道。

“吾名天道,将你捧在掌心视若珍宝之人。”

小小的孩童眉眼稚嫩,还不懂情爱之事,只觉得被这笑容晃花了眼,心头酥酥麻麻的,甚是欢喜,以后这天地间的其他便再不能入他的眼了,白嫩小手抓住了天道的头发,是最纯粹的黑色,与那白嫩的颜色成了鲜明对比,像是他们的后来,纠缠交错,指尖乱发数不胜数,便是松手了,也恢复不了……

明臣恍如梦醒,看着花葬骨决绝的背影,竟是口不能言,倾天抱着他回了寝殿,他固执地看着外面,眼角有一滴泪滑落,醒来之前听到了那人的声音,他说:

“倾天之过,你为他抵消大半,这余年你护吾不少,便是吾偿还了这份恩情予你,这段记忆暂存你这里,总会有人来取的……”

温酒跟着花葬骨走走停停,又来到了伶仃窑,那里已经没有了血迹,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花葬骨看了半晌,转身离去,温酒也只是默默跟着,直到天之尽头,再往前便是浩瀚星海了,那里边不是他们可以触及的地方了。

“师兄,我救不了月朗,也救不了巫徒,更救不了师尊,他们命中劫数因我而起,除非我死,否则无解。”

“他不会怪你。”

“可是你会,贺兰兮会,你今日跟着我不就是为了与我告别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薛槐来找过我,也找过其他人,他给的条件让我们都动心了。你不是知道了所以才将他们困在帝水天吗?”

“师兄,你说错了,不是困在,而是困杀!”

杀之一字在花葬骨齿间方出,温酒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却觉心口一凉,花葬骨与他贴得很近,近到那双手齐齐的穿透他的心口,他的心被那双手捧着,还在噗通噗通的跳着,花葬骨凝眸看了一会,才释然一笑,手指合拢,黑暗降临之前温酒看到了一道紫色霹雷从天而降,燃起熊熊火焰,花葬骨这是早就做了准备啊。

也好,这样他的小师弟就不会被欺负了……

帝水天被烧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逃出来,除了在穹苍之顶的圣兽们,薛槐面色铁青的站在帝水天外,解筱坤和箬离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将他拦在大殿之外。

“这里可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花葬骨呢!他疯了吗?!”

“不忠之人自然没有留的必要,阿爹做事无需与你报备!”

顾离回来的及时,他怀中抱着的花葬骨又是将自己弄得一身是血,白衣又染成了血衣,说话很冲,完全没给薛槐留面子,解筱坤和箬离对视一眼,动作一致的对薛槐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顾离更是直接,抱着人回了穹苍之顶的寝殿,多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薛槐,只是转身时薛槐看到了花葬骨从袖子中露出来的指尖,鲜血已经凝固了。

碰壁的薛槐并不是因为花问海几人的死惊怒,只是没想到花葬骨已经无所顾虑到这个程度,宁可毁掉也不会留给他,这样狠厉的作风让薛槐心中涌现不安,可顾离根本不给他和花葬骨说话的机会,如今更是,连见一面都难得很,战约未至,他不可擅自与大道动手,要是被法则趁虚而入,是他们谁都不愿见到的。

顾离这是是生了气的,他不介意花葬骨要杀谁,如果可以他更乐意替花葬骨动手,可是花葬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仍是默默地将一切背负在肩上,藏在心底最深沉的角落里。

他不过离开一会,花葬骨便不知去了哪里,他借用天道的眼睛找到花葬骨的时候,他已经是这幅样子了,手中紧紧的攥着什么东西,可他顾不上,他将人放在寝殿的云床上,给花葬骨脱衣服的手有些抖,顾离不敢去想该是受了多重的伤,才将衣服染透成血色,等到花葬骨赤裸的躺在云床上的时候,顾离几乎是瞪圆了眼,不敢闭上,他强迫自己去看花葬骨的身上,那些伤口没有愈合,也没有溃烂,只是伤口里面不再是血肉,而是游走着的荆棘藤,仔细看上面还有细碎的肉末,更渗人的是荆棘藤还在游走!

这该是要承受多大的痛苦!顾离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给花葬骨疗伤,似乎是被冻醒了,花葬骨蜷缩起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还有的伤口在流血,顾离将锦被给花葬骨盖好,脱了鞋躺到花葬骨身边,以守护的姿势将花葬骨护在怀里,他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留阿爹一个人了。

顾离就这样睁着眼等花葬骨醒过来,可花葬骨真的要醒了他又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闭上眼装睡,花葬骨发现自己光溜溜的缩在被子里,先是囧了囧,便是夙兰宸也没有将他扒光了的光荣事迹,如今被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扒光了,这种感觉略微妙啊!

看着眼睫轻轻颤动的顾离,花葬骨藏在锦被下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掌心的紫玉。微弱的热度从紫玉上传递到掌心,蔓延至全身,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块玉的。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这块玉是九州唯一的紫玉了,送给你,紫玉有灵,望他可以替你分担一些伤痛!”花葬骨说着把手从锦被下伸出来将紫玉塞进了顾离的怀里,难掩疲惫的朝顾离靠过去,神色疲惫却依旧风华难掩。淡淡的话语却让顾离内心再起波澜。他的生辰连他自己都忘了,可阿爹还记得。如此关头竟然还能记得他的生辰,他虽然从来不拘泥小节,可是,花葬骨的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了,那一身的伤便是因为这块玉吧。

“玉在人在!玉毁人亡!”指尖触碰到紫玉的瞬间,传来的寒意却让顾离有不好的预感。花葬骨没有看他,窝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似是熟睡了,却又听他道。

“若这玉护不了你的平安,便也没用了。”

这句就像是威胁了,顾离感觉到紫玉似乎动了一下,笑了笑,就着这个姿势和花葬骨一起闭目养神,解筱坤和箬离在殿外看了一眼,相视一笑,回到了离恨天宫。

“如何?”

解筱坤问了一句,毫无形象的坐在椅子上。腿搭在桌子上,看的箬离一阵头疼,自顾地坐到椅子上,长裙曳地,亏他能面不改色的传出去,整个九州谁不知道这位的癖好,可无奈打不过,便只能闭嘴!

“不如何,乾坤崩坏的速度比你我的预计还要早,怕是花葬骨也发现了,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的动手。”

“你觉得,真的是花葬骨动的手?”

“我觉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道认定了。”

“啧,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夙兰宸到底是太嫩了,要这天道是他,那现在局势一定不会如此艰难!”

“怕是他在的话,会再一次的舍身成仁,你又不是不知道大道的他简直都佛性了。”

“也有道理,像花葬骨这样的就很不错,不过还是为情所困,逃不过这一劫。”

“别说他了,说说你吧,准备帮谁?”

“那还用说,自然是帮……”

解筱坤理所当然的话突然消音了,看着箬离凑过来的脸,心中警铃大作,还没待他说话,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错愕的睁大眼,看着箬离变成他的样子。

“无论帮谁,这一次你都不能离开离恨天宫,你要替我守在这里,我替你去送死,这笔交易我就亏点了,你可是占了大便宜。”

解筱坤闻到了浓郁的花香,身子不由自主的瘫软下去,箬离抱着他进了寝殿,小心翼翼的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娃娃一样,冰冷的唇印上额头的时候,解筱坤只能在心中暗骂自己小看了这只狐狸,竟然被算计了。

“说实话,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你呢。”

解筱坤意识下沉之前听到最后一句话,让他的心变得柔软,也疼痛起来,可他已经失去了先机。箬离化作解筱坤的样子站在远处,看着离恨天空如帝水天一般被焚烧殆尽,唇边的笑带着冷意,拂袖转身,他该离开了。

第153章:生查子·欲渡浣花溪

帝水天和离恨天宫先后被烧,在九州传得沸沸扬扬,流言愈演愈烈,到了后来,局面难以控制了,花葬骨的不按常理出牌在九州掀起轩然大波,几乎人人自危,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气息传到了山海界,沈君白正在与界主下棋,圆润的棋子光泽黑亮在细长的指尖打转,沈君白凝神半晌,一子落,满盘皆输。

“自断生路,不是你的风格,可是九州出了什么事?”

棋盘之上白子局势大好,步步紧逼,看似将黑子吞吃殆尽,可步步危机,白子数量虽少却在不知不觉间编织成网,只等待最佳时机,就可以将白子一网打尽,可是黑子的主人自断生路,好好的胜局成了死局。界主看向遥望远方的沈君白,能让他如此的应该是九州的花葬骨哪里出了事。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明明可以选择的,却自断生路,不知在九泽发生了什么,让他连活下去都不想了。”

沈君白又拾起一枚黑子,放在掌心,轻轻一攥,便只剩了粉末随风飘散,花葬骨都扛不住这情劫沦落至此,那他和界主又会如何呢?沈君白起身,宽大的袖子拂过棋盘,棋子洒了一地,他俯下身子,将脸凑到界主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说出了这一生最深情的话语。

“我啊,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所以,让我为你孕育子嗣吧!”

沈君白躺下的时候,望着落下的纷纷红绸,思绪游离,想着十万年来与界主一同生活的点点滴滴,发出了满足的喟叹,想起他初来乍到时的敏感与偏激,到后来的沉默,再到现在的从容,都是眼前这人将他纵容的。他和界主早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互诉衷肠,可眼前这人仍是不愿伤了他,没有得到他的点头,连牵手都会很紧张。

身体如浪潮一样汹涌起伏着,身体里叫嚣的情欲让他难耐的闭上眼,眼角的泪水被轻轻亲吻,极致的温柔,温柔到让他觉得惶恐,何德何能!他沈君白何德何能!!

夜幕降临,圆月羞的藏起一半在阴云里,丝丝缕缕的月光照射在光洁白皙的背上,界主动作轻缓的低下头,近乎虔诚的亲吻着每一寸皮肤,破碎的呻吟再也止不住的从沈君白的唇齿溢出来,山海界一夜旖旎九泽却是愁云惨淡。

臣简一如既往地在贵妃榻上修身养性,臣沦做他的二十四孝好弟弟权瑟在锦州臣氏的大门外跪了三天三夜,他本可以打破这扇门,直接杀进去,可是他不能,如今唯一能救权烨的只有臣简了。

“求玉公子救我兄长!”

“哟,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你求了,我家公子就要去救,哪里来的滚哪里去,这里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

“求玉公子救我兄长!!”

“得寸进尺,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出去!”

“求公子救我兄长啊!!!”

“你这人……”

“退下!”

那家仆还待说些什么,沉沦已经大步出来,上前扶起权瑟,朝院内走去,看着权瑟满身狼狈臣沦想起了自己,如果换做他怕也会如此吧。

“兄长在里面等你,我不便进去,你好自为之。”

臣沦扶着权瑟走到小园之前,交待一番就告辞了,兄长吩咐他的事情还没去做呢,垂下的眸子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泽,臣沦转身的时候换了一张脸,是花葬骨的脸,神态更是惟妙惟肖,若非眸色不同,真的是很难分辨啊。

权瑟一心扑在臣简身上,丝毫没注意臣沦离开的方向正是江南,他踉跄着进了园子,看着躺在贵妃榻上很是虚弱的臣简,浑身一震,这人怎的就这幅模样了。

海市蜃楼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臣简,偶尔会有书信往来,却也不曾想这人虚弱成这样,如今的臣简怕是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吧,思绪被扯远,权瑟一时间忘记了来的本意。

臣简听那三声悲怆也非是无动于衷,只他如今不会出手,一旦出手那么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他让臣沦出去传话只是不愿见权瑟受到家仆们的欺辱,那孩子是个倔强的,因为这份倔强入了花葬骨的眼,如今也要因为这份倔强而早夭吗?臣简思忖之间,权瑟已经走到贵妃榻前看着臣简,喃喃的问。

“你怎么成这样了?不对啊,你的身体不是应该好了吗?”

臣简对权瑟笑笑,看着眼前一身鬼气小有所成的未来鬼王,他想起了一梦黄粱里那个被兄长宠着的孩子,他一直都很好奇,权烨和花葬骨只能二选一的话,权瑟会选谁呢?再或者,若是他和花葬骨之间隔着一层血海深仇,他又会如何做呢?想归想,臣简极其自然的让权瑟坐下,掌心躺着一枚冰果子。

“且不说我,你兄长的命我没有办法,这个可以冻结他的身体,让他陷入沉睡的状态,有了解决的办法再让他醒过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臣简略严肃的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权瑟嫩得很,自然是被他牵着走的,珍而又重的把冰果子揣进怀里,权瑟想着等花葬骨回来一定有办法的,再不济他可以去九州找,总有办法救他兄长的!

“多谢,我欠你一命,日后定当偿还。”

“你我朋友一场,说这些见外了,快回去救人吧。”

权瑟起身告辞,臣简也不留他,权瑟前脚走,臣简起身下地,哪里还有什么虚弱的样子,他看着天边涌动的劫云,心中不禁有些期待,这位未来的鬼王经过他的洗礼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阿九,你说他若知道,会不会生气?”

“不会,他已经察觉到了,故而先下手为强,将诸神亲手诛灭,可他再如何也不会想到您会在这里等着他的。”

“是啊,他一向是聪明的,若不是当年被他看出破绽,又何至于有了后来这些变故,慧极必伤,这个道理他该懂得!”

臣简自言自语的问着,树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一身的斗篷从头罩到脚,斗篷里传出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苍老的疲惫,臣简笑着重新躺回贵妃塌,闭上眼,他还可以再睡一觉,等一个结果……

“大哥!!!!”

冲天火光之中鲜血横流,一人跪在层叠的尸体上,胸口被打穿一个大洞,仍是以剑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很是壮烈,熊熊大火之外,有少年一声悲怆,惊天而起,将血泪混合滔天的恨意名刻进骨血,那张脸花葬骨是记得的,他睁开眼,寝殿之中,顾离保持着一个姿势在他身边护着他,他想这孩子许是被他吓到了吧。

花葬骨突然想起了顾谦和九夜,不知他们现在可还好,想着想着花葬骨觉得喉咙发痒,低低的咳了一声,顾离是真的累坏了,动了动眼皮似是想要醒过来,却也是没醒过来,又沉沉的睡了过去,花葬骨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的黑血衬得那手更加的没有血色了。不在意的将血迹擦干净,花葬骨起身把顾离抱起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睡得舒服些,他轻声的哼着不成曲的调子,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彼时的他已经长成了七八岁的孩童模样,却整日里喜欢缩在天道怀里,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与温暖,天道唤他藏,每次听天道唤他的名字,他都会觉得骨子里都酥酥麻麻的,欢喜的不知所措,然后扑到天道怀里,亲昵的用自己的小脸去蹭天道的脸。

“天道是你的名字吗?”

直到某日,他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天道一愣,抬眼望着远方,缓慢地摇摇头。他还不知道天道脸上出现的神情叫做落寞,只是觉得这样的天道让他心疼,他搂住天道的脖子,在那柔软的唇上轻轻一点,纯情的很,只觉得心跳加速,整个人晕乎乎的,脸上更是烫的厉害,他看到天道眸中的自己,如同醉酒的微醺突然清醒,那个人不是他,可他听到自己自己的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他听到那个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却更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渺的让人抓不住。

“君子当如兰,吾为你赐字兰宸,故时之约,夙字为姓,你可欢喜?”

他眨着眼水蒙蒙的眼睛从天道的怀里挣脱出来,摔倒地上,那是他第一次那么狼狈的从天道身边逃走,离开大殿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眷恋与依赖。

“固所愿,吾心甚悦!”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爆发出来,小小的他承受不住,从九霄之上跌落下去,云海茫茫,匆匆如白驹,几百年的光景,他终于长成了和夙兰宸一样的男子,可他已有几百年不曾见过那人了。自那日跌落进红尘,夙兰宸没有寻他,没有来接他,他便告诉自己就当是幻梦一场,他宁可守着相思受剜心之痛,不愿做谁的替身,更不愿做夙兰宸眼中的那个影子。

他看过大漠风沙,在极深的地底淬炼神骨,故而有了名字,叫葬骨。他的天赋极好,通晓七情,也不曾吃了大苦头,在这红尘混的也不错,可终究他放不下,走在人世的喧嚣之中,他就像夙兰宸如今是否在看着他,是否一个人守着冷冷清清的宫殿,是不是也如他一样的不习惯,身边少了一个熟悉的温度……

顾离从梦中醒来,眼泪湿了身下的衣服,他才发现自己是枕在花葬骨的腿上,他坐起身子顾不得擦眼泪,扑到花葬骨的怀里,用力抱住他,如个孩子般哭泣着,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就完全是放声大哭,他不懂啊,不懂那些复杂的情感,也不懂什么大局为重,他只是心疼,心疼他的阿爹怀揣着那样沉重的喜欢,在红尘中漂泊着,几乎每一个念头里都有夙兰宸,真的是无时不刻的都在想,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才能时时都想到他,可为什么这么好的阿爹,却连说一句喜欢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夙兰宸是故意将花葬骨放逐的,他用最残忍的方式让花葬骨懂得了,自始至终他不过是为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存在,在夙兰宸眼中看到的永远是他,而非花葬骨,满心苦涩,满腹委屈,却也只能在夜里独自躲在角落里小声地哼着不成曲的调子,他儿时夙兰宸随便哼着哄他睡觉的,他很喜欢,所以就记下了……

“阿爹,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阿离会好好陪着你,会照顾你,怎样都好……只是不要再喜欢他了……好不好……”

顾离哭泣的哀求着,花葬骨怜惜的用手轻轻地拍着顾离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又重新哼唱其另一个不成曲的调子,他对夙兰宸何止是喜欢那样简单,爱的太深了,刻进了骨头里,连血液里都是夙兰宸的痕迹,他爱的太惨烈,宛如飞蛾扑火,明知是自取灭亡,仍是奋不顾身。

这是一种英勇,也是一种傻气,顾离在花葬骨的安抚下再次睡着,这一次他不会再梦到什么,花葬骨还有时间多陪陪这个孩子,那些记忆也是需要一点点的让顾离知道的,只有这样,才能将伤害减到最小,花葬骨摸着心口的位置,那里面空空荡荡的,好不容易有了薛槐送来的一颗心就那么碎掉了,碎在薛槐的指尖与掌心,额头的镂空抹额孤零零的,花葬骨笑着笑,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问。

“好看吗?”

……

“好看!”

……薛槐坐在大殿之上,垂眸敛目,似有所感低低的说了一声,他想起了花葬骨额头的抹额,是他亲手编织的,真的很好看,可是宝石没有了,被他不小心碰碎了。

“我该如何做,你才会原谅我?”

……

“无论你做什么,都回不去了。”

……花葬骨又笑着说了一句,相隔千里的两人如此的心有默契,却是谁都听不到的对答,巫徒的眸子亮了一霎,转瞬恢复暗淡,他坐在房间里,张嘴无声的唤了一个名字。

“葬骨……”

第154章:生查子·远梦轻无力

碧水天华,字如其名,跃然纸上,窗外飞花被风吹送进来,落在纸上,惹了一声轻笑,指尖轻轻一按,将落花印在纸上一角,娇艳粉嫩,煞是好看。

“你说这字他是否喜欢?”

有人低声询问,语声中又忐忑不安,但更多的是……期待?顾谦刚要张嘴询问这里是何处,却在那人转身的刹那忘记了言语,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相似的眉眼,如清风拥揽天地的宽容气息扑面而来。

爹亲……

“爹亲,孩儿无能,没有讨到他的欢心。”

那声音从嘴里发出,却非他想说的话,顾谦惊愕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过来俯身将他扶起来,轻轻替他拍去衣摆上的尘埃,笑容落寞,即使他的发一丝不乱,白袍如雪一般的纯净,顾谦抬头望进那双紫色的眸子里,他还是觉得眼前的人无比狼狈,比他现在还要狼狈好多。

为什么要笑呢?你明明不想的吧……

顾谦想要询问,可这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被扶了起来,他看着自己伸手搂住那人的腰,将头埋在那人胸前的衣襟里,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这是他吗?

“爹亲,让孩儿带您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好不好……”

他一遍又一遍的哭求着,可那人只是安抚的拍着他的背,过了很久才叹息一声,道:“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让我如何放心你一个人?”

“不,不会的,我去找他,我去找他解释清楚,那不是爹亲的错,是我……”

哽在喉咙里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似乎触犯了禁忌,小心翼翼的抬头看那人仍是笑着的模样,心却提到了嗓子眼,那人低下头亲吻他的眉心,苍白的唇血色褪尽,仍有余温。

“不论是谁的错,他都不会信的,他唯一信的是我背叛了他,铁证如山,你与他说了又能如何?”

最后一问似乎是在问顾谦,可更像是在自问,桌上墨迹未干的纸自燃起来,顾谦抬头看向窗外,两个人正站在那里,一个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另一个是他名义上的义弟,顾谦觉得好笑,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相信,却信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如今闹得整个九州沸沸扬扬,夙兰宸真的狠心啊!

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和爹亲置于何地,将那未出世的弟妹置于何地,怒从心起,顾谦就要冲出去,被葬骨一把抓住了胳膊,他摇了摇头,走到窗前将窗户关好,屋子里的光线暗淡下来,眼睛在适应昏暗的环境之前,顾谦好像看到了葬骨得脸上有什么一闪而过,背光折射出的色彩刺进眼睛里,碎成一千片,一万块,不过转瞬即逝,他几乎不敢肯定那是亲眼所见,亦或者是他的臆想。

他多希望那个伪装坚强的爹亲可以流一滴泪,也总好过这样眸中含悲的笑容,顾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血液溅到脸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将他脸烫伤,仿佛已经血肉模糊了,他的手已经穿过了葬骨的后背,手里捏着一颗心脏,还在噗通噗通的跳动着,葬骨回头,歉意的朝他笑笑,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对于葬骨而言,连死都成了奢望,大道不允许他死,所以他就必须要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这是无上尊贵的代价……

顾谦闭上眼,醒来的时候他还在自己的房间,九夜在他怀里睡得很香,他用手指点了九夜白嫩胖乎的小脸,他想起了那个未曾出世的弟妹,被他亲手剥夺了降临在这个世上的资格,如今也算是圆满了,爹亲他应该是很高兴的吧。

梦中不过他的一段记忆,那时轻狂不知人情世故,拼着天谴结束了爹亲短暂煎熬的一生,他宁愿爹亲死掉,也不愿看着爹亲被夙兰宸折断双翼,困死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可一切重来,他才明白,不是夙兰宸困住的爹亲,而是花葬骨画地为牢将自己困死在了名为夙兰宸的牢笼里……

花葬骨揉着额角,他方才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梦中夙兰宸身边的少年,依稀有几分眼熟,倒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云床上白狐狸,银狼,白虎,三圣兽的本体将他围在中间,花葬骨面无表情的伸脚去踹,他就说怎么那么黑,被这三座山围起来,没被闷死都是不错的。

“你们围着我做什么,热死了!”

三圣兽默不作声的趴到云床下边给花葬骨做垫子,他们对自家圣主的作死能力已经有所了解,放在眼皮子底下他都能出幺蛾子,更何况是一眨眼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命,他们先前是不知道,要不是顾离将它们召唤过来,他们还傻不拉几的守着空荡的宫殿呢。

“他说您醒了,请在云床上等他回来。”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顾离了,花葬骨翻个白眼,翻了个身,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搂过一团云抱在怀里蹭啊蹭的,一副很无聊的样子,可一双眸子却眯了起来,他的衣服被换过了,也就说他的身体被顾离看到了,虽说他们是前世的父子情今生再续,可是被儿子扒光看光的花葬骨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他可以预见此时的薛槐头顶一定是绿油油的。

外面传来一道惊雷劈落的声音,花葬骨眨了眨眼,重新梦周公去了,父子两个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去,打不过就活该被揍!似是感受到了花葬骨实质般的怨念,薛槐和顾离同时住手,很默契的转头看向穹苍之顶的宫殿,脸上的古怪神情一言难尽。

“咳咳!”

顾离突然的咳嗽让薛槐突然觉得不安,抬头一看,头顶一片罕见的绿色云彩正左右摇晃着,薛槐忙掐算,脸色比锅底还要黑,当下不再留情,无愧脱手,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揍这个不知人伦礼数的臭小子一顿!

论亲儿子觊觎媳妇的教育方式:往死了揍!

当顾谦带着重九夜来到九州的第一眼,就看见一颗流星砸落在他面前,退后数丈,看着地下深坑里的流星揉着腰爬起来,顾谦抬头看一眼天,又低头看向被摔成流星的顾离,笑着笑,上前走到顾离身前,伸出手道。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啧,你来得晚了点,可能暂时见不到阿爹了。”

“???”

顾谦顶着一头问号笑而不语,顾离很贴心的给他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自己这幅惨状,道:“我没打过薛槐,阿爹现在应该是被他接走了。”

很好!顾谦一秒钟成功黑化,把重九夜往顾离怀里一塞,一个闪身就不见了影子,抱着重九夜和她大眼瞪小眼的顾离,咧嘴笑笑,揉着酸疼的腰也跟了上去。看着顾谦成功的把抱着花葬骨的薛槐堵在了宫殿门口,顾离笑眯眯地想不愧是阿爹的嫡子,这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你来这里做什么?滚回去!”

被儿子险些绿了的薛槐火气很大,可是张嘴骂人的却是薛槐怀里的花葬骨,他裹着不知从哪个地方翻出来的黑色镶金边的斗篷,神情有些阴郁,法则竟然偷窥他的记忆,将这两个孩子也牵扯进来,好大的胆子啊!

“爹亲,他既然发现我和九夜,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

“费什么话,让你滚就滚,还有你,看好他两个,别乱跑,天大的能耐在穹顶宫殿都要给我憋回去!”

花葬骨说着的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上面,眸光中冰冷的金色一闪而过,薛槐满心复杂,这人哪怕只是一抹执念,如今已经可以捕捉法则的痕迹,而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控天道的力量,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将这人留在身边。和顾离打一架完全是一时兴起,战约之前他们都是自由的,法则在意的只是结局,过程如何他不会多管闲事,这刚好是一个机会,一个搞清楚花葬骨到底在想什么的机会!

“爹爹!”

清脆的一声唤奶声奶气,花葬骨和薛槐同时一震,顾谦给了顾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顾离回了一个同样的眼神,小小的重九夜伸出手要抱抱,花葬骨看的心中酸涩,却顾虑着法则以及到目前还没有露面的幕后之人,漠然的转过身,对薛槐道:“走吧,不是要救人吗?”

薛槐此来正是为了巫徒而来,贺兰兮用花葬骨的一个秘密换薛槐亲自跑这一趟给巫徒求医,而那个秘密薛槐让薛槐迫不及待的想从花葬骨这里听到肯定的答案,可是现在,似乎不用了。

那小小的重九夜不就是最好的证据,那张脸像极了过去的夙兰宸,花葬骨闭上眼,最不愿发生的事到底是没躲过去,那人真的好大的手笔,手眼通了甜,竟然能在这么巧合的时间把顾谦和重九夜送到他和薛槐面前,那么,这一次他又想做什么呢?

“爹爹……”

重九夜很委屈的看着花葬骨头也不回的走了,大眼睛里的湿漉漉的,顾谦和顾离相视一眼,先回去了寝殿,他们需要好好地交换下各自的信息,说不定会有那幕后之人的线索。

“她是幺儿!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薛槐到底是没忍住,他的孩子他竟然一个都没顾看好,枉为人父,花葬谷瞥他一眼,唇边笑意加深,道:“幺儿早就死了,他死的那天你还在一旁看着,怎么?贺兰兮告诉你我生下了幺儿,抱住了你的孩子们?哈哈,可笑!薛槐,你为你是谁,你凭什么!”

“凭我是他们的父亲,凭我对你的真心!”

“真心?你可别逗我了,你的这颗真心几次三番要我的命,我可要不起!”

“为什么你就不给我机会,让我解释!”

压抑的情感淹没了理智,花葬骨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眼中写满讥讽,退后半步,花葬骨凑到薛槐面前,刻意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说的不留情面。

“当初在无妄海,你可曾听过我的解释?”

薛槐无言以对,他心性受损对花葬骨做出的过分事情他都记得,可就是因为记得,所以无法反驳,当初拂昭帝祸陨落,花葬骨从无妄海出来的时候,他是如何做的……

“你与他做了那龌龊事情,还想解释什么?”

“不是的,我没有!”

“你太脏了,脏的我都觉得恶心,是不是随便来个人说他要死了,你都能敞开腿满足他们!”

“夙兰宸,你闭嘴!”

“凭什么让我闭嘴!是你背叛我的,是你!”

“夙兰宸!你滚!你给我滚!”

那时他们的歇斯底里依稀在耳,薛槐忘不掉花葬骨衣衫不整的从无妄海出来,满身的狼藉痕迹,让他发狂,失了理智,口不择言地说了那血多的混账话,禽兽不如的是他竟然将那样虚弱的花葬骨一个人丢在了无妄海,好端端的一个神被逼成了魔,若不他那时糊涂,何至于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情!

“真的……不行吗?”

“还魂草,你知道怎么用的,薛槐,你走吧,你我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听着薛槐的艰难开口,花葬骨叹息一声,将还魂草塞到薛槐手里,转身往回走,虎毒不食子,他有怎么忍心将自己的孩子置于危险之地,只有他在,法则才会断了动手的念头。

薛槐看着花葬骨与他擦肩而过,越走越远,一如那时一样,他连喊住他的勇气都没有,贺兰兮骂的不错,他就是一个懦夫,是他让花葬骨失望了,是他负了那一颗真心,现在他知道悔了,可一切已成定数,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花葬骨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半途停下来,宽大的袍袖被风吹的呼呼作响,他抬头,与天相对,冰冷的金色眸子出现在穹苍之上,与他对视着,同样的摄人心神,同样的冰冷无情,花葬骨伸出手,竖起手指压在唇上,笑容戏谑。

“嘘!”

金色眸子里的瞳仁骤然收缩,花葬骨已经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第155章:生查子·不见合欢花

花葬骨回到寝殿看了一眼抱着九夜的顾谦,叮嘱一句让顾离安置他们,转身匆匆离去,顾谦的提前到来是一个抓不住的变数,无论在他的计划里,还是如今深陷的这个局里,有心人绝不会袖手旁观,如同当年一样,他有本事瞒天过海却仍是没能护好顾谦,反而让他因为自己的死染了一手的罪孽。

天上一日,人界万年,所谓三十三天,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与诸神而言,一眼万年,不多短短时间而已。

薛槐把还魂草交给贺兰兮时,没有错过贺兰兮眸中快速掠过的掺杂着悔恨的错愕,电光火石之间,薛槐抓住心头一抹异样,眸光一亮,心跳如擂鼓作响,震得他有些耳鸣,连贺兰兮后来说了什么都没听清。转身的时候险些踩到自己的袍子,踉跄了一下,却也没有停下步子,直奔穹顶宫殿而去,心中一丝侥幸犹如花葬骨时常缠在指尖的琴弦,勒得他呼吸困难。

“夙兰宸,你伤他恨他杀他,可曾听他辩解一句!!!”

“夙兰宸,你可想过他的感受……”

“夙兰宸,就算死他也不愿死在你手上,他不愿你沾上这份罪孽,咽气之前,他扔护着你……”

最后一句,是当年顾谦杀死花葬骨后没有说完的话,那些记忆的碎片连接起来,拼凑出了一个弥天大谎,将大道,将法则都骗过去的谎言。当初,顾谦弑父后,借他的无愧一剑穿心,声声质问,血泪如泣,只有最后一句是他没说完的,如今想来……

薛槐在正殿外边和顾谦撞了个正好,看着那双熟悉的带着恨意的眸子,薛槐闭了闭眼,压制住心中的狂喜与忐忑,是他欠了这个孩子的,这一次绝不能再如当年一样,弄的那样糟糕了。

“来的正好,我还要找你!你把阿爹关在哪里了?!”

薛槐还没准备好如何开口就被顾谦的一句质问,入冷水从头浇下,愣怔在了原地,看着顾谦身后跟出来的顾离,薛槐心头一颤,巨大的惶恐淹没了他,顾不得这兄弟二人,转身朝一个地方走去,顾谦和顾离连忙跟上,薛槐来的地方是一片花海,可惜已经枯萎,那些枯萎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却不见一朵花的影子,薛槐走到水池边看着池底还没有干涸的血迹,心神受创,一个不稳,倒退了几步。

“为何……”

薛槐喃喃,仿若初醒的闭了嘴,他是最没有资格去问那句话的,他早该注意到的,还魂草是洪荒之物,九州怎么会有,又怎么会这么巧落在花葬骨的手里,这分明是他用血浇灌滋养出来的。

花葬骨早就准备救巫徒,却故意拒绝,将贺兰兮逼走,他从来不做无用之事,既然这么做了,就说明他做了决定,薛槐预料到无论三十三天的战约结局如何,花葬骨都没有想活下去,他在等什么?

“我来告诉您为何!”

看到失魂落魄的薛槐,顾谦一点都不惊讶,他跟在花葬骨身边时间最久,顾离猜不到的事情他都知道,甚至是亲身经历过,他走到薛槐身后不远处,轻轻的唤了一声。

“父亲。”

薛槐似是没有听到,站在那里,顾谦突然笑了,他上前伸手轻轻一推,已经成为天道的薛槐就这么被他推进了池子里,他不会受伤的,顾谦遗憾的想着,眼前的一幕和脑海中的记忆有了重叠,他闭上眼,将那些沾染了血迹的灰色记忆重新翻出来……

“你在做什么!”

随着一声斥责,身后有人推他一把,年幼的他整日里被爹亲抱在怀里,还没学会走路,那些善意的嘲笑羞的他趁着爹亲小睡的时间里,自己学习走路,踩在柔软的毯子上,就算摔倒了也不会疼的,那时的他总能看到本该睡着的爹亲笑吟吟的趴在云床上看他,那笑容成为无形的支撑点,从开始的一步一摔,到后来的越走越稳,他总觉得抿嘴笑的爹亲如果裂开嘴和他一样的笑,一定会很好看,并为此努力着。

“夙兰宸!你敢!”

他从未看到爹亲发怒的样子,一双眸子里似乎笼了一层血色,在紫色中晕染成最深的绝望,他摔倒的时候,身下柔软的毯子突然被抽走,吓得他闭上眼,耳边传来沉闷的响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落到熟悉的怀里。

“这个孽障做了什么,你自己好好问问他!”

“夙兰宸,你真的无药可救!”

他睁开眼看到额头流血的爹亲皱着眉,心疼的想要伸手去给爹亲揉揉,还没等他伸手,爹亲已经抱着他站起来,单手搂住他,另只手五指见血轻轻一弹,暖洋洋的大殿里突然就落了雪,他缩在爹亲的怀里汲取温暖。而那个突然出现的人被爹亲的琴弦逼退好几步,长剑一挑一刺,爹亲的手捂住他的眼,只能感觉到粘稠的滚烫的液体从他的额头滑落,痒痒的,却令他莫名的心悸。

“三日后,我若寻不到还魂草续他的命,就要你怀中的孽障给他偿命!”

顾谦并不知道夙兰宸口中的他是谁,他被爹亲抱在怀里感觉到了爹亲颤抖,他是在哭吗?顾谦不知道,也不敢去问,等了好半天,爹亲才松开他,他站在地上扬起小脸,爹亲的脸上干干净净的,那双含笑的眸子里,聚拢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长大了,才懂得那是一种名为悲凉的感情。

“爹亲,还魂草是什么?”

“还魂草是爹亲的命根子。”

“那,那他为什么要找爹亲要还魂草?是不是谦儿又做错什么了?”

“不,不是谦儿的错,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留下来的。“

“没有了还魂草爹亲会死吗?”

“会。”

“父亲这是要爹亲的命啊!”

憎恨积压在心头让他对父亲二字难以启齿,他到底存了一分天真,希望父亲能和爹亲好好地,可如今说出那两个字却觉得并没有多难,只是恨,只是不懂为什么他的父亲那样残忍,定是要逼死爹亲呢?他看着爹亲蹲下来,拥抱他,亲吻他的眉心,然后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护着腹部,近来爹亲身子不适他是知道的。

“连你都知道这是要我的命,夙兰宸,你活的还不如一个孩子……”

顾谦回神,张嘴竟是稚子声音,顾离在他身后停了步子,静静看着,顾谦像是入了戏的戏子,低垂眉眼的样子将花葬骨学了个十成十,他站在那里,一句一句,一唱一和,演绎着稚子的天真无知和爹亲无法言说的悲凉。

当回忆凋零,剩下的就只有残忍,薛槐站在池子里,低着头听顾谦的声音将那些记忆在眼前重复,他记得那时候顾谦还只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却不曾想他竟是什么都记得的。

“他,还说了什么?”

记忆随着顾谦的声音被中断,薛槐问了一句,还没等到顾谦的回答,记忆像是泄了闸的洪水将他尽数淹没,那些汹涌的,莫名的爱与恨将他紧紧缠覆,窒息剥夺他的离职之前,薛槐像是看到了花葬骨从天而降,和记忆中一样的仙人之姿,他伸出手,却又收了回来,眸中一抹冰冷闪过,像是时间被放慢,他看着无愧再一次的从花葬骨的心口穿透过去,这样的动作与其说是不受控制,更像是本能多一些。

“他说,谦儿很快就要有弟妹,可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花葬骨站在薛槐面前,不进不退,只一个无愧的距离,他笑着,身上的红衣颜色愈加的深了沈君白走到顾谦身边做了和当年的花葬骨一样的事情,将顾离和顾谦搂进怀里,抬起手臂用袖子挡住二人的视线,却也只是掩耳盗铃,露出的缝隙那么大,顾离和顾谦想配合点装的看不见都有些难。

“我不知道……”

薛槐走前一步,无愧深入一分,花葬骨站在那里不退不进,反正是将死之躯,流再多的血也只是再养育一颗还魂草,也不会再有其他的作用了。

“我知你记忆不全,剩下的我来告诉你,我违背了大道的本意,与你归隐,有了谦儿的时候,你带回来一个孩子说是你的义子,谦儿学会走路的时候,你为了那个孩子用谦儿的命向我讨要还魂草,我元气大伤保不住两个孩子,只能将他们的魂魄寄养在我的魂魄里,而你,他们的亲生父亲,以历练为名将谦儿丢去了山海界,而我没了修为被你囚禁,浑浑噩噩,直到谦儿回来,才得以解脱。薛槐,你知道吗?我恨不能去死,也不愿在你身边多待一日,阿离,谦儿,九夜他们是我的孩子,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要的答案我给你,可以滚了,你弄脏这里了!”

花葬骨抓住无愧从身体里抽出来,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没有沾染上,他转身,一如当年薛槐的决绝,宽大的袍袖落在薛槐的余光里,他伸手也只是抓了个空,花葬骨没有强制他离开,回到九州以后,花葬骨已经很少动手了,他宁可承受伤害也不还手,是不愿,还是不能?薛槐想着眼眸逐渐幽深,看来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没想到你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不怕他在死皮赖脸的缠上来?”

回到寝殿沈君白没忍住,坐在云床上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小心的笑,花葬骨无视他,顾谦和顾离沉默了一路,终于抓到机会将花葬骨一左一右搀扶去了另一个偏殿,很是无奈的被扔到云床上扒干净,被两个儿子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遍,然后上药包扎,等沈君白笑够了进来的时候,花葬骨已经被包成了一团躺在床上,只留了鼻子嘴巴眼睛露在外面,沈君白捂着笑的抽痛的肚子再一次的退了出去,他现在是危险时期,可不能笑岔了气提前生产。

“界主说了,你要是在我这里生产,孩子以后就和他姓……”

“休想!凭什么我怀的球跟他姓,说起这个,你真的不打算让他们改名字?”

“没有必要,他们总是要回去九泽的,九州不适合他们。”

“你这人别总是神神秘秘,说话没头没尾的,给个准话,你到底想怎么做?”

花葬骨躺在云床上,顾谦和顾离在一旁哄着九夜,正大光明的偷听,沉默半晌,沈君白的耐心快没有的时候,花葬骨突然翻身,其实就是圆润的滚了一圈,沈君白意领神会瞥眼顾离和顾谦。

“爹亲,您还准备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阿爹,你刚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花葬骨现在一点都不想面对这两个糟心的儿子,太聪明,什么都瞒不住,最小的那个看着省心,实际一点都不省心,花葬骨看着趴在他身上眨着大眼睛的重九夜,苦从心来,他也想好好的,守着三个孩子过安稳日子,可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

“我从来都没有瞒过你们,薛槐就是夙兰宸,我利用了他让你们的魂魄投胎再生。”

“为什么是他?”

“爹亲就没有看上其他人?”

“……”

沈君白忍笑忍得辛苦,已经趴在云床上双肩颤抖的厉害,看的花葬骨都担心他会不会直接笑岔气,就这么生了,可回头看一脸认真的兄弟两个,他真的很想问问,你们这么急着给自己找继父真的好吗?真的不考虑下我的感受吗?虽然花葬骨很想这么问,但还是忍住了,仔细想想他现在似乎只有这三个孩子的,不要说找个继父,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二话不说,只是这事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这话要怎么接?花葬骨犯难了,难道他要问一句,你们看上哪个了?这也不合适,虽说他身边的人不少,真正合适也真是没有的,况且,逝者已逝,再说什么都晚了。

“你们也别难为他了,再多的不是也是你们的父亲,少说两句。”

解围的是麒麟子,充当了好久花葬骨的影子,他终于是看不下去了,顾离冷笑,顾谦不屑,连重九夜都扭过头去,麒麟子哭笑不得看向花葬骨,后者回他一个无奈的笑。

薛槐看着头顶绿油油的云彩,再一次的挑高了眉,他要不要先把人抢回来,省的总有人想绿他!

第156章:生查子·空倚相思树

“七圣兽折损一个凤凰,你身边有麒麟子,白虎,银狼,白狐狸,那其他几个怎么至今没有露面?”

沈君白笑够了躺在云床上休息,本是随口一问,却像是触及到了禁忌,花葬骨沉下眸色,低头看着自己白净无暇的双手,唇边扬起一抹弧度,冷笑无声却有几分悲凉隐在其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第一个问我的人。”

或许也是最后一个,花葬骨如是想着,顾谦也低下头和花葬骨一样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记得这双手沾染了洗不掉的罪孽,说是年少轻狂,可他却清楚,若是再来一次,也不会改变什么,该杀的人他绝不会留下祸患。

“爹亲累了,阿离你带爹亲去休息吧。”

花葬骨闻言看了顾谦一眼,那清浅笑容让顾谦心生不忍,悔了方才说的话,起身走到花葬骨身前,跪了下去,本是空无一物的地上在顾谦跪下的去的那一瞬间铺满了柔软的毯子,顾离起身走到花葬骨身边,将熟睡的重九夜抱到自己怀里,朝一旁的偏殿走去,有的事强求不来,父兄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绝非是在害他。花葬骨看看顾谦,又抬头看将要走出寝殿的顾离,他的这两个孩子将他的心思学了个七七八八,从不会主动出击,永远都是布好的圈套等着猎物来自投罗网,再多的好奇心他们也能自控的住,是吃定他了吗?

“你们还真是学以致用。”

花葬骨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可沈君白听出来了,收敛笑意,花葬骨对这几个孩子从来都是宽容的,可是这一次,顾离和顾谦的联手算计触碰到了花葬骨的底线,他从来不会将这算计至亲之人,这世上身边的人都可以算计,唯有血缘至亲,不可凭着那份宽容无所顾虑。

“爹亲,谦儿知错!”

“阿爹,阿离也知错了,求阿爹别动怒!”

顾离抱着重九夜走到顾谦身边跪下,花葬骨只是看着他们,笑意微凉,他这一生被许多人算计过,也算计过许多人,却没想到众叛亲离,最后竟是被孩子们算计了,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是真的很老了吧。

肩头垂落的一缕白发闯进花葬骨的眼眸,将那一份暖色染成了霜雪一般的寒意,花葬骨拂袖起身,背对顾离和顾谦,放缓了声音,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了,事到如今也没有了瞒的必要。

“谦儿,还记得你的第一个生辰吗?”

花葬骨的突然发问让顾谦有些措手不及,想了想,点头应道:“记得,爹亲下厨给我煮了长寿面。”

“那你可还记得那日发生了什么?”

顾谦楞了一下,仔细的回忆起来,记忆像是有了断层,他只记得爹亲和长寿面,还有……血!流淌在脚下的冒着热气的血,将那些落下的雪花都融化了,他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以及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好像……还有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当视线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就变得敏感,随着记忆的逐渐清晰,顾谦的脸色越发的惨败,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跪在那里双拳紧握,挺直的腰背也有了弧度,沈君白看得心疼,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腹部,若他的孩子算计了他,他怕是会被花葬骨更要愤怒,可愤怒归愤怒,还是会心疼的。

“够了吧,他们还只是孩子。”

沈君白看不下去了出生阻止,他来自另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的教育在这里生活的这些年已经被淡化,可内心深处对孩子的怜惜借着怀孕的机会,爆发出来,天大的事都不该将孩子牵扯进来,这是他即将身为人父的责任感。

“孩子?沈君白,都这么久了,你还是天真的无可救药,也不怪你,界主将你保护的太好了。”

花葬骨笑了一声,转过身,一双幽深的眸子纸质的看向沈君白,那份威压避无可避,沈君白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脑中一阵刺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花葬骨在沈君白的头垂下的同时已经瞬移到了云床前,将沈君白扶躺好了,才又继续开口道:

“九州之中,孩子是无法存活下来的。”

此话一出,顾离怀中的重九夜睁开眼睛,周身光芒刺的顾离不得不闭眼,再睁开眼怀中已经空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穿着宽大的衣服走到花葬骨身后,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诺诺的唤了一声:“爹亲。”

花葬骨低下头,女孩的白嫩的小脸险些让他泪如雨下,有多久不曾见过这样干净的夙兰宸了,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蹲下身将女孩抱进怀里,亲吻她的脸颊,眼前依稀浮现了当年的一幕……

“人界都说酸儿辣女,你这吃酸又吃辣的,还真是不好猜啊。”

夙兰宸将洗好酸果子装盘,花葬骨趴在云床上,他的肚子还没有鼓起来,活动还是不受限制的,眼巴巴的看着夙兰宸把酸果子递过来,张嘴咬住,满足的眯起眼睛。牙齿咬住夙兰宸的手指,用舌头舔舐着,看着夙兰宸的脸色变了又变,花葬骨才没忍住的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说:“若是男孩也就罢了,要是个女孩可千万别长得像我。”

夙兰宸一愣,问道:“为何?”

花葬骨收敛笑容,很是认真的看着夙兰宸,抓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道:“这张脸是祸不是福……”

夙兰宸忙伸手捂住花葬骨的嘴,挑眉有些不高兴:“什么都说,也不忌讳着点。”

大道之言不是空穴来风,那时的夙兰宸只是觉得这话不吉利,没多想,花葬骨却默默的在心底说完了后面的话:若是男子尚且还好,最多是风流几许,若是女子必然祸水妖孽,这千古骂名他有怎舍得让女儿陪他一起受了呢。

那是他的眼睛还没有瞎,他还可以看到自己的结局,所以格外的珍惜和夙兰宸在一起的安宁日子,见他不愿听也就没有再说下去,谁有想到造化弄人,腹中孩子还没出世,夙兰宸从外捡回一个孩子,收为义子,花葬骨听到消息的时候,夙兰宸已经带着人站在他面前,这消息还是夙兰宸亲口说与他听得。

多么讽刺啊!

“这是阿瑟,是我收的义子。”

“我知道了,你将他带走吧,我这里顾不过来,怠慢了,你会不高兴的。”

花葬骨以男儿身受孕,千般的不适都挺过来了,却因为夙兰宸的这句话觉得恶心,当下弯腰大吐特吐起来,他觉得好脏,夙兰宸来扶他,被他一弦逼退了,还伤了手腕,花葬骨后退几步,站稳身子,将喉咙里的一口血咽了下去,后背挺得笔直,他从不是那些柔弱女子,非要逆来顺受。

“夙兰宸,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苦衷?他夙兰宸有什么苦衷不能说,非要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来羞辱他,在九州除非是没有子嗣的才会收养义子,在义子之后的哪怕是嫡长子也要被人诟病,低人一等。

夙兰宸神色从容的看眼流血的伤口,道:“知道,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莫要伤他!”

“好。”

花葬骨应得痛快,腹部绞痛的厉害,双手紧攥成全,指甲深深地扣进肉里,血肉模糊也没觉得疼痛,双臂一阵,身上所穿着绣云纹的白袍四分五裂,落到地上,只穿着里衣的花葬骨大步走到夙兰宸身边,顿了一下,抬脚朝外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夙兰宸来抓他的手,花葬骨毫不犹豫的避开了,就在他将要走出寝殿的时候,听到夙兰宸带着怒气的声音。

“你若离开,便再也不必回来。”

“呵……哈哈哈哈哈……夙兰宸,你真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成了吗?”

花葬骨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变的支离破碎,散在风里,久违的琴音响彻天地,他的决绝是从不会留有余地的,尘嚣七弦,惊动天地,昭告九州,他花葬骨重归帝水天,此后,与夙兰宸再无瓜葛!

花葬骨回到帝水天的时候,七圣兽已经等候多时,他的羊水已经破了,腹中子不能再拖,麒麟子,白狐狸,银狼,白虎为他护法,玄武用自己的身体为盾,将他护在里面,鲛蛇凝气成剑助他破腹取子。唯有青龙趁他生产元气大伤,与夙兰宸里应外合杀进了帝水天,圣兽们那里是天道的对手,纷纷重伤。他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走到正殿,夙兰宸居高临下的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而此时的正殿里还有其他的神帝神尊。花葬骨惨笑一声,往后踉跄一步,他的真心,他的善意,他的宽容,怎么的就瞎了眼给了这个人,任他将其践踏的不成样子,。葬骨小口的吸着气,感觉着腹部的阵痛,满是鲜血的受唤出尘嚣,准备拼死一搏,却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他转身将后背的空门卖给了夙兰宸,一剑穿心他再也压不住那口血,喷了他身后抱着孩子的玄武一头一脸,很是滑稽,可他却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跪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玄武将那孩子递给夙兰宸,尘嚣被鲛蛇收缴,青龙恭敬地站在了夙兰宸的身后。花葬骨捂住嘴,血从指缝中流淌出来,压抑着咳嗽,有血反呛回来,从鼻孔里窜出来,花葬骨松开手趴在地上,似是要将身体里的血都吐出来一样。

“你想做什么?”

花葬骨问夙兰宸,他猜到了却还是想要听夙兰宸亲口说出来,还真是死性不改,白狐狸,白虎,银狼,麒麟子他们都是爱干净的,如今趴在尘埃里,打回原形,皮毛上都是血污,花葬骨心疼却不能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站起身走走到夙兰宸对面,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口齿清晰的有重复了一遍。

“你,想,做,什,么?”

“法则与吾说,双道不可并存,故而将你废去修为,锁进秋月阁,再不得出!”

夙兰宸的一双眸子都是无情,他启唇,曾经花葬最喜欢的声音就是夙兰宸的声音,那是比玉碎泉涌还要好听的声音,如今听来却无比刺耳,像是钝锈的刀剑加身,花葬骨的身子晃了晃,他突然笑了,原来如此……

“也罢,也罢,你们,好自为之……”

花葬骨站直身子,从容的从夙兰宸怀里把孩子抱回来,转身朝外走去,他的脚下都是血脚印,随着散去的修为,绽出一片的花海,颜色如血鲜红,他听说有名的三途川有一种花,花开如血,埋葬记忆,他是否可以将这些记忆就此葬下,随风湮灭,就当是他怯懦,受不住着众叛亲离吧!

顾谦,顾其芳华,谦逊忍让,花葬骨知道满溢则亏的到底,也知道风头过剩必有灾祸,那时的他初为人父,只愿自己的孩子一生顺遂,故而题字文澜。

秋月阁很大,也很空旷。

顾谦的第一个生辰十分冷清,麒麟子,白狐狸,银狼,白虎分别送了礼物让玄武他们带进来……还真是与世隔绝啊,花葬骨抱着顾谦看院中的四季变换,心有感慨。

即使散尽修为,他仍是神尊,若他愿意重掌大道,一个秋月阁又怎能困得住他……说到底不过庸人自扰罢了,这里说是清净,实则冷清的很——他在夜里数过落雪,听风雨缠绵直到天明,等来了树下沉默的夙兰宸,和一件新衣,是他最喜欢的样式,后来那棵树与那件新衣一起被烧成灰烬了。

玄武不时地送些书籍画卷让他解闷,鲛蛇负责他与顾谦的饮食与日常生活,青龙或许也来看过他,只是他不知道。他们效忠于夙兰宸,与他便没有了关系。

花葬骨大抵是生气的,可是仔细想想他不在是大道,圣兽便没有了效忠他的理由,离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若非是那场逼杀来的突然……

当玄武将毕生修为渡给顾谦的时候,花葬骨就不气了……当鲛蛇舍命助他恢复修为,青龙将那些心怀不轨的妖鬼邪祟拦在秋月阁外的时候,花葬骨就不气了,只是有些遗憾……他还没来得及和玄武说一声抱歉,那沉重的龟壳已经将他和顾谦护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和鲛蛇说一句话,就看着那粗大的蛇身被千刀万剐,鲜血滚烫的灼伤了他的眼睛……

只有青龙遍体鳞伤却还活着,浑身是血的挡在他的身前,他将顾谦塞到青龙怀里,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他胆子小,你陪着他。”

花葬骨上前蹲下将染血的尘嚣抱进怀里,风卷起他的发和尘嚣的琴音一同落下,杀戮不能抚平他心中的伤痛,却可以让他平静下来,至少,要用这双手为玄武和鲛蛇奏一曲血祭……秋月阁成了炼狱,鲜血混合着肢体碎肉从秋月阁流淌出来,夙兰宸来的时候,花葬骨站在血泊中垂眸浅笑,青龙抱着顾谦站在花葬骨身后不远的地方,染血的双手颤抖的捂着顾谦的眼睛,身子如同脱力向后倒去……

“谦儿,你可知错?”

花葬骨转过身看向顾谦,那一刻,顾谦和顾离同时低下头,他们紧抿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方才一眼,他们看到了花葬骨那一身傲骨被尽数折断,该是如何的悲怆才会让他沦落至此……

第157章:生查子·判得最长宵

”你们起来罢,那些往事与你们没有关系,无需为此扰神。”

花葬骨笑了一下,他抱着重九夜朝殿外走去,是他糊涂了,当年的事是他一人的过错,竟迁怒了谦儿,真是不该。据说人在将死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一些往事,那他呢?身为天道也会如此吗?

殿外细雨飘泊,天地之间朦胧一片,花葬骨用袖子盖住重九夜,不让她被雨淋湿,到底是个女娃儿,待遇比花葬骨身后的跟着的顾谦和顾离要好得多,顾离看着花葬骨走进雨里,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本能地伸手去抓,可抓到一半被顾谦拦住了。

顾离回头,顾谦朝他摇头,也走进了雨中,来到秋月阁的时候,隐隐可以看到天边泛着血色的云在翻滚着,残缺的枫叶落了一地,显然是荒废许久了。

故地重游的花葬骨轻车熟路的走到里边,白虎说玄武的龟壳和鲛蛇的尸体都葬在了秋月阁的枫树下面。自那日之后,枫树的时间就停止在落叶的季节里,脚下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叶子,花葬骨可以想象枫叶下面那洗不去的血迹。

“跪下。”

花葬骨将重九夜放到地上,一撩衣袍跪了下去,三个孩子也学着他的动作跪了下去,花葬骨用手指在手腕用力地划开一道口子,雪白的皮肉翻卷,却不见鲜血,好久才有一滴血滴落下来。

“阿爹!”

“爹亲不可!”

“爹亲!”

顾离最先反应过来,想要起身阻止,就听到顾谦和重九夜的声音,然后发现他们三个人都不能动了,此时花葬骨已经摇晃着站起身子,面色有苍白,他转身朝他们笑笑,身子朝后仰去,融进了枫树里,连同整个秋水阁凭空消失。

“你们长大了,可以互相照顾,我不能再为你们做什么,至少,不能让你们看着我与你们生离死别。”

花葬骨的话随风吹散,顾离转身就看到抱着肚子站在他们身后,神情肃穆的沈君白,顾谦忙上前扶住他,重九夜跪在那里似是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花葬骨消失的地方。

……爹亲……不要我了吗……

“九夜,别哭,哥哥带你去找爹亲,他不会不要我们的!”

“别冲动,你破不开的,稍有偏差,会被反伤,你也不希望成为他的负担吧。”

顾离抱起九夜就要强行破开屏障,被沈君白一句话拦下来,顾谦扶着他感觉他的气息不稳,再看他身下,已经有血水滴落下来。

“要生了?”

顾谦震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君白苦笑,他一直在想花葬骨将他从山海界接到九州的用意,却一直没有头绪,现在明白了。花葬骨是拿他来当幌子,拖住这三个孩子,他生产在即,顾谦和顾离再如何的心急如焚,都要耐心的顾他父子周全,到这种时候了,花葬骨还是喜欢这种大局为重的把戏。

……或者,这一切不是花葬骨设计好的,他也是局中人……

“扶我回去!让圣兽们去山海界找界主,劝说睢狐出手,他们联手可以强行闯进屏障,助花葬骨一臂之力……快!”

沈君白用力的抓住顾谦的手臂,说话时一双眼睛却是盯着顾离,额发被汗湿粘黏在一起,颇有些狼狈,顾离一听有办法救花葬骨,当下抱着重九夜转身就走。

“为何支开他?”

顾谦扶着沈君白回了宫殿,沈君白躺在云床上,呼吸有些急促,许是疼的很了,他的笑有些扭曲,看向顾谦道:

“不支开他,我怎么生下这个小家伙,又怎么有机会去花葬骨最后一程……啊!”

下体传来的剧痛让沈君白顾不上说话,身体被撕裂的疼痛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乱了呼吸,他翻过手腕,一柄长剑出现在手里,递给顾谦,断断续续的说道:

“快……帮我……再不动手……就,就来不及救人了……快啊!”

沈君白觉得自己真的是豁出去了,他这些年被界主捧在掌心宠的有些娇纵了,从不会委屈自己什么,可这一次为了救花葬骨,可真是铤而走险了。

“你忍着!”

顾谦一咬牙,也知道沈君白所言不假,目前能救花葬骨的只有沈君白了,他攥紧了握剑的手,小心利落的在沈君白的肚子上横开了一个口子,伸手从那里面捧出两个依偎在一切的小团子,小小的脆弱的不堪一击。

顾谦突然很好奇,当初夙兰宸抱着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对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顾离和九夜还小,感触没他这么深,他跟在花葬骨身边几万年,那时的花葬骨神志不清,浑浑噩噩了几万年。

顾谦照顾花葬骨的几万年里,不时地与他说些外面的事情,可千防万防也没防住夙兰宸,顾离和九夜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夙兰宸醉酒之后强加给花葬骨的意外……

“你来做什么?爹亲不想见到你!”

看见夙兰宸,顾谦就板下脸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对于父亲他实在没什么好感,要是不因为他,爹亲怎么会被囚禁在秋水阁几万年,颓废至此。

“我与他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顾谦那里是夙兰宸的对手,若他清醒或许还会讲些道理,可如今醉的糊涂,一身酒气虽不难闻但香味异常,顾谦心中隐隐不安,上前阻拦,被夙兰宸一掌拍了出去,撞断了两根梁柱,宫殿塌了一脚。

“谦儿?”

花葬骨听到声音跑出来就看见顾谦满脸血的的从废墟中爬出来,他的眸色突然变得深沉,夙兰宸看到他眼前一亮,摇晃着朝花葬骨走去,顾谦只觉得五脏六腑移了位,疼的厉害,张嘴呕出一口血,才勉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节。

“……快……走……”

快走?走去哪里?顾谦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花葬骨留下来,可事与愿违,他的傻爹亲会拒绝天下人,也不会拒绝一个夙兰宸,尘嚣被扔出去,坠入云海,顾谦看着面色如土的花葬骨被夙兰宸一把抱起进了寝殿。

爹亲!

无声的悲鸣,顾谦挣扎地想爬起来,可寝殿的大门在他眼前闭合,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一门之隔的父子,他强迫自己清醒的盯着那扇门,要让自己记住这一晚的耻辱。

待到天明,夙兰宸失魂落魄的从寝殿中走出来,看到顾谦趴在地上气息虚弱,忙过来扶他,却被一把推开,顾谦从未如此的憎恨过,恨自己的无力,恨夙兰宸的无情。

他缓了一夜才勉强恢复了一些,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朝寝殿走去,夙兰宸看着顾谦的背影,这孩子长大了啊,明明伤的那么重,却还要硬挺着,这性格像了谁呢?

“照顾好他。”

想要解释的话到了嘴边也只成了这四个字,说了又怎么样,是他的错,他再一次的伤了花葬骨,还伤了他们的孩子,说什么都没用了。

“照顾好了再让你糟蹋吗?”

顾谦头也不回的一句话让夙兰宸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半步,伤了顾谦是他不对,可花葬骨难道就没有错吗?哪怕只是一句软话,他都会不顾法则不顾天道的将花葬骨拥进怀里,再不许人伤他一分一毫。

可是花葬骨呢?在他的心中永远是大局为重,根本没有他夙兰宸的位置,让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恼!

“我与他再如何,我也是你的父亲!”

顾谦听到这句话,站在寝殿门口看着里面的狼藉,以及云床上浑身赤裸的花葬骨,他转身,很平静的看向夙兰宸,他终于明白爹亲的话,恨到了极致,就会发现你也可以很平静的去面对,因为那个时候,他在你眼中什么都不是了。

“我没有父亲!我是鲛蛇叔叔从爹亲腹中取出来的孩子,玄龟叔叔为了保护我和父亲死的惨烈,鲛蛇叔叔也是一样,帝水天的四位圣兽叔叔对我很好,而你呢?夙兰宸,你有什么资格说是我的父亲!”

顾谦说完,看着夙兰宸愈发难堪的脸色,缓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我出生时,你抱着我要挟爹亲散去一身修为,然后将我与爹亲所在这秋月阁,不得外出,夙兰宸,就算你是天道,我也劝你要点脸。虎毒不食子,畜生还知道护内,知道保护伴侣保护自己的孩子,而你,连畜生都不如!”

“顾谦!”

“住嘴!”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顾谦回头看到从云床上坐起来的花葬骨,一身的青紫痕迹,连声音都嘶哑了,他不后悔说出那些恶毒的话,他只是说了实话,在叙述一个事实而已。

“花葬骨,你就是这么管教孩子的!”

夙兰宸显然是气急了,大步走过来扬起手,顾谦闭上眼,他现在站着都费劲,自然是无处可躲,可没有等到预料中的疼痛,睁开眼,花葬骨站在他面前,那纤细的手上青筋暴起,抓住夙兰宸扬起的手腕。

“子不教父之过,我如何管教孩子是我的事情,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不过问不关心的你,有什么资格动手打他!”

花葬骨起身的匆忙,裹着一件宽大的袍子,袍子下面他的腿还在打颤,眼前的强势不过是一口气强撑着罢了。夙兰宸看着花葬骨,突然笑了,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人尽可夫的东西,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孽种?”

“你走吧。”

顾谦以为花葬骨会大怒,可是他没有,他松开手,后退两步,转身朝云床走去,他走过的地方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留下,那三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夙兰宸嫌恶的擦了擦手腕,似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扬长而去。

他走后,花葬骨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顾谦忙进去扶他,却看到了一双空洞的眸子,那本该是极漂亮的紫色,可现在却空洞的骇人,似乎是看到了顾谦,他招手,顾谦跪在他面前。

“若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可不能学你父亲,知道吗?”

“爹亲,我知道的,我绝不会像父亲的,爹亲你疼吗?我去找药给你上药好不好?”

看着那样的花葬骨,顾谦有些慌了,声音里都带了哭腔,花葬骨将他搂进怀里,轻吻他的额头,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哼着不成曲的调子。

“不疼,不疼,连尊严和傲骨都没有的人,又怎么会感觉到疼呢?我只是有点累,你莫要怪他,昨夜里他只是喝多了,不是故意伤你的……”

“……天道不容我……为什么连你夙兰宸都不信我……”

“爹亲,你别说了,我什么都听您的,再也不给您惹祸了,您听话,我带您先去洗澡好不好?”

顾谦是真的慌了,花葬骨像是听不到他说话一样,喃喃自语着,他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进了里面的温泉,顾谦一直都记得那个时候的花葬骨,那些青紫的痕迹都是伤口,细长的伤口已经泛白,流不出血来,他不知道夙兰宸做了什么,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心中的恨就在那一刻,在心上生根看,发芽!

“孩子很好,是兄弟两个。”

顾谦回过神把孩子放到沈君白身边,此时的沈君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顾谦不敢耽误,忙替沈君白愈合伤口,看似漫长的时间,实际上还不过一炷香,沈君白抱着两个孩子亲了又亲,很是喜爱的样子。

“哥哥就叫默笙,弟弟叫默衍,你寻了纸笔将他们的名字写下,莫要记乱了。”

顾谦闻言去找了纸笔,沈君白坐起身子将两个孩子放到云床之上,爱不释手的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眸中已经有了湿意,他接过顾谦写好的名字分别压在孩子身下,又不舍得挨个亲了一口。

站起身将腰间的玉佩一分为二放在两个孩子的小手里,转身,走的决绝,顾谦看着沈君白的背影,突然想叫住他,和他说你留下来守着孩子,我去……

可顾谦没有,他的爹亲还等着他去救,他是有私心,但是,他会用这条命保护好沈君白,让他平安回到自己孩子的身边,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了……

第158章:浣溪沙·谁道飘零不可怜

惜春叠影烛光下,窗下旧时已泛黄,独思量,愁断肠,空守白头约?

一望无际的混沌因他的出现而变得分明,像是回到了最初,与洪荒并肩的时候,天地亦俯身臣服,后来洪荒消散,他孤身一人凌驾万物之上,感受那无边的荒凉与寂寞。

“……辛苦了……”

久违的满怀愧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花葬骨冷笑一声,满眼讥讽的看向与他面容相似甚至于更加完美的男人,慵懒的倚靠在贵妃榻上,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连眼角血泪都惟妙惟肖,不差分毫。

“苦心孤诣,辛苦的人是你才对。”

花葬骨说完,周身泛起血色光芒,待光芒散去,白发被紫金冠束在脑后,紫玉簪上满是暗红色的斑驳血迹,若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男人微眯了眼,笑道:

“苦心孤诣的成果,你可喜欢?”

“以次充好,我为什么要喜欢。”

一问一答,花葬骨答得认真,男子笑的温柔,半晌垂下眸子,看着自己身上这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端的是与生俱来的尊贵,可在花葬骨面前仍是逊色几分,颇有些东施效颦的滑稽。

“人间戏子演罢散场,也犹自一身傲骨天成,再看看你,连戏子都不如,我活了这么久,如你这样没皮没脸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花葬骨这话很是毒辣,他猜到法则会以他的样貌出现,却不想竟如此大费周章的将他最初的样貌一一还原,不过一张皮囊,夙兰宸放不下也就算了,可这人呢……

“简直荒唐!”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让法则沉了眸色,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翻来覆去的将自己无瑕的一双手看了好久,才开口道:

“红尘走一遭,这心性倒是不比从前了。”

花葬骨嗤笑道:“从前?你怎知我从前心性与现在不同?”

“洪荒七十二尊,唯你特立独行,谦逊忍让,便是说话也是如微风拂面,绝非如今夹枪带棒!”

花葬骨更觉可笑,这人啊,未免太过自以为是,莫不是觉得洪荒覆灭,再无人可压制他了?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灭世之琴洪荒有七,其四都在这里,男子脸色大变,身子微动,慵懒的姿态有了不自然的僵硬,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你这张皮画的再像,假的也取代不了真的。”

花葬骨的指尖在四把琴之间来回的晃着,仍是姿态闲适,仿若是在欣赏一般,男子闻言,皱眉,上前两步,花葬骨指尖轻轻一点,男子面颊便已经添了一道伤痕。

“鲛尾琴,鲛蛇临死前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你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你的棋子会反噬你?”

“哼,我是假的不错,你别忘了,你也是假的,连实体都没有的执念,你更没有资格说我!”

花葬骨像是听到了笑话,缓缓地坐直身子,他站起来那一刻,白发如瀑散在脑后,眉眼间云淡风轻,不经意的一眼便是睥睨天下的霸气,大抵是俯瞰的眉眼过于低垂,硬是将那凌厉深藏了起来,故而才有了谦逊忍让的说法。

“你怎的知道我只留下了一抹执念?”

花葬骨说着竖起一根手指,笑容戏谑的看着法则,看他从惊疑到震怒,而花葬骨只是无辜的眨眼,法则像是被剥了皮的怪物赤裸裸的站在花葬骨面前,羞恼之下,召出裁决之刃。

漆黑的像是尺子的东西朝花葬骨狠狠砸下,一声沉闷,花葬骨有恃无恐的看着法则,笑意尽敛,周身压抑着的是不容触犯的冰冷气息,他的声音冷的可以结成冰,掉下渣来。

“玄龟陨落之前,将他的壳留给我,除非这壳子碎掉,否则会一直保护我。你以为,我真的会什么准备都没有来自投罗网吗?法则,我劝过你,也给过你机会,走到这一步,是你逼我的。”

无弦之威将尺子震了回去,法则退后半步,仍是不敢置信的看着花葬骨,嘴里喃喃道:“不可能!我亲眼看你陨落,神魂俱散……”

“我的确神魂俱散,不该出现在这里,可是野心太大,让我不得不防。女娲陨落之前与我说,你野心不小,要我防着你点。我没在意,才放纵你酿成今日大祸。两百万年的磨炼早就让这孩子有了神魂,你没有想到的,我也没有想到。没想到他会以身做赌,设如此一个局。让你我有再见的机会。”

“如此说来,是我小看了他。那么,你是来抹杀我的?”

法则闻言笑了一声,花葬骨抬眼看他,半晌,才抱了尘嚣上前一步,此时这里只有他们二人,神力的碰撞让这个空间有些不稳,花葬骨道:

“不,只是想找你确认一些事情,算计我,凭你还做不到。”

顿了顿,又问道:

“南柯是谁?”

法则一愣,心念急转,突然大笑出声,指着花葬骨笑得说不出话来,眼圈都红了,看上去似是有天大的委屈,花葬骨叹气,他也不想如此的。

天道是他消散之前抚养的,而法则是从洪荒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可偏偏就是这个被他当做弟弟一般疼爱着,信任着的法则,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

“抱歉,这九州我替你接管了……安心去吧……”

这是他消散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正是因为这句话,他不惜代价的将一缕魂魄融入到执念之中,也算是未雨绸缪,却不想天道害他不浅,拖延了两百万年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南柯?他不是死了?”

法则的反应不似作假,花葬骨微皱了眉,法则被他宠坏了,心直口快的,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在这到了如今,也没有骗他的必要。可是连法则都不知道的存在,还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会是谁呢?

“有人闯进来了!”

感受到威胁的第一时间,法则转身护在花葬骨面前,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可还没等他再说话,一抹冷芒从花葬骨身后飞射过来,轻微的一声响,玄武的壳子碎掉了,花葬骨起手无弦毫不犹豫。

“没用的,你……”

法则似是想起了什么,一个旋身,硬生生受了无弦,那抹冷芒从他的后颈钻进身体里,毁了他的声带,无声苦笑,倒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花葬骨身后出现的人,瞳孔骤缩,可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多想,黑暗降临,从此世间再无法则……

“花葬骨!”

花葬骨想要接住倒下的法则,薛槐比他更快一步,将法则抱在怀里,花葬骨看着他们,后退几步,撞到了一个人,他转身,沈君白正笑吟吟的看着他,衣服上还有着未干的鲜血。

“说好你做我孩子的干爹,可不能说了不算啊!”

沈君白的笑非但没有让花葬骨感到欣慰,反而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花葬骨双手在尘嚣上一抹,七弦之音发挥极致,这个空间纹丝不动,花葬骨颓然的垂下手,眸光彻底的冷了下来。

“他死了,你为什么不死!”

“呵呵,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死。”

薛槐的失控在花葬骨的意料之中,可是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音,薛槐闻言眼神有些闪躲,他有些不敢直视花葬骨的眼睛。

“看戏看够了,你也该出来了吧,臣简。”

花葬骨不再看薛槐,再多看一眼,怕会舍不得留他一个人在世上独活。十指连弹,三十二弦音斩空而去,秋月阁的全貌在此时暴露出来,顾谦错愕的看眼四周,墨色山水的风格,这还是他生活过的秋月阁吗?

“果然瞒不过你。”

臣简站在树下,一身的墨色山水,束腰长摆宽袖的华服,墨发整齐的束在脑后,好一个谦谦君子,花葬骨有些失神的想着。他早就该察觉的,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该叫你什么?”

南柯,亦或是臣简?花葬骨走前几步,他停了下来,他看到了在臣简身后的权瑟,一身白袍,额头还系着白绫,花葬骨站在那里,不知进退。

“别来无恙,葬骨。”

臣简笑着和花葬骨打招呼,似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般亲切,顾谦上前和沈君白一左一右的把有些无措的花葬骨挡在身后,这下子守护者成了被保护者,臣简看得有趣,他做惯了臣简,南柯倒是有些陌生了。

贺兰兮和巫徒站在原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看着干着急,薛槐看着法则在他怀里消失,无愧悲鸣,几万年没持剑的手,握住剑柄,起身的那刻,失控的平衡彻底崩坏。

权瑟看向站起来的薛槐,面无表情的唤了一声:”义父!”

这一声,让顾谦如坠冰窟手脚发凉,似乎是逃不开的宿命,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再见了……

“以后,他就是你的弟弟!”

夙兰宸不容置疑的把长成少年的权瑟推到顾谦面前,顾谦看了一眼,又看向夙兰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期待的问道。

“爹亲呢?他还好吗?”

“阿瑟会照顾他。”

顾谦问出口就看到权瑟疑惑的眼神,心往下一沉,他没有理会夙兰宸,转身飞去了秋月阁,他刚从山海界历练归来,还不曾见过爹亲,凭什么要认下这个来历不明的弟弟。

再说了,他的爹亲他自己会照顾的。

“义父,他不喜欢我。”

权瑟很直白的感觉到了顾谦的厌恶,踏步解,抬头看夙兰宸。夙兰宸没有看他,反而是看着顾谦远走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是你做的?”

再多的吃惊花葬骨都消化下去了,他看向臣简,眼眸里沉浮了一些莫名的情绪,薛槐正朝他走来,被沈君白拦住,权瑟一言不发的逼近被顾谦拦住,此时只有他和臣简两个人相对而立。

“一定要说的话,我只是推波助澜,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臣简说的是实话,花葬骨也知道,如果是夙兰宸的不信任,根本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压制住躁动的尘嚣,花葬骨想了想,又道:

“你究竟想要什么?”

花葬骨不明白臣简机关算尽做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起了墨帝,想起了无妄海见到的南柯,那或许是他记忆中的一抹残影,臣简窥探他的记忆将那残影实体化,留在了墨帝身边,自己则金蝉脱壳。

“想要……报仇?或许,我只是不甘心。”

臣简答得很是理所当然,他无法释怀法则的算计,也无法忘记被碎骨在万劫毒窟中苦苦挣扎的煎熬,可以说他是因祸得福了。他看到了大道的偏心,若非如此,他或许会成为新的天道,所以,他不甘心!

”你是故意与我亲近,让夙兰宸受心魔所扰,疑我恨我报复我,你躲在暗处煽风点火,蛊惑法则助纣为虐。”

“无妄海那次也是你暗中偷袭,给帝祸种了情蛊,让他失控侵犯我,再后来那一千年,瑶华映阙等人对我做的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操作,包括让夙兰宸亲眼看着,我被迷情所扰,受尽侮辱。”

“是你蛊惑天道封了夙兰宸的记忆,坏他心性,折磨与我……”

花葬骨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臣简笑着看他,替他说下去。

“是他不信你在先,看到我与你亲昵,才会受心魔所扰。”

“天道本就不愿你活着,所以很痛快的就答应与我合作,法则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说了有办法让你注意到他,他就信了。”

“夙兰宸的记忆没有被封印,只是他不愿想起来,他不愿意相信你,更加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是他愧对你,我做的再多,若他信你一份,便不会有这许多事情……”

“狗嘴吐不出象牙,他们之间的事情哪里有你插手的份!”

沈君白一掌震退权瑟,退到花葬骨身边,顾谦被薛槐一剑横扫,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顷刻间染红了衣襟,摔到花葬骨脚下,花葬骨回头想去扶顾谦。

身子被大力的往后带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他看着面前的薛槐,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脸,喉咙一凉,权瑟在他身后用他送的清风刺穿了他的喉咙。

看着疯了一样朝他扑过来的顾谦和沈君白,花葬骨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耳边突然响起了很多年前,夙兰宸与他说过的一句话……

“吾名天道,将你捧在掌心视若珍宝之人。”

看来,他是真的要死了啊……

第159章:浣溪沙·断肠人去自经年

身体飞出去的时候,花葬骨看到顾谦的手抓住他袖子的一角,然后那只袖子被无愧的剑气震碎了……

夙兰宸,你就真的这么恨我吗?

花葬骨如是的想着,被臣简接住的时候,靠在他单薄的胸膛,花葬骨还歪着头看薛槐,他的眼睛好冷,下意识的瑟缩了下,花葬骨觉得好冷,臣简抱住他,怜惜的看着他,一滴水落在花葬骨的眼中,眨了眨眼。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变得阴沉,冰冷的雨水从天而降,落在花葬骨的瞳仁里,化作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唇边湿湿凉凉的,花葬骨舔了下,咸咸涩涩的,这不是雨水,是泪水啊……

是你在哭吗?

花葬骨张嘴无声的询问,臣简伸手轻轻压在他的喉咙上,挽留着他的生机,可是心口的窟窿那么大,又该拿什么堵住。无愧的剑气将伤口周边的血肉都搅得粉碎惨白的却不见血色的碎肉落了一地,落在薛槐脚下,被他不在意的在脚下践踏。

臣简摇摇头,手上轻轻用力,脖子一凉,花葬骨微睁了双眼看着臣简,那些尖锐的冰冷的冰刺,毫无阻力的就再一次的穿透了花葬骨的脖子,他歪过头,努力的睁着眼,想要看清薛槐的脸,他的嘴唇在无力的蠕动,连破碎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他终于知道南柯在等什么了……

“阿爹!”

顾离出现的那一刻,花葬骨已经沉进了无望的黑暗之中,他在臣简的怀里,眼眸半阖,望着他的方向嘴唇微涨,似是要说什么。

是他来迟了……顾离听到心底有声音在嚎啕大哭,哭着质问他为什么来的这么晚!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的阿爹没有了啊!脚下一个踉跄,顾离就在平坦的地上摔了,他趴在地上愣愣的看着在臣简怀里安静的花葬骨,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可是他够不到啊……

为什么阿爹就在他面前,他却够不到呢……

“阿离,起来吧。”

顾谦捂着伤口走到顾离面前,俯下身将顾离扶起来,又替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顾谦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顾离没有理他,一步一步的朝着花葬骨走去,他的阿爹怎么穿的那么少,衣服都脏了,一定很不舒服,他记得阿爹最怕冷了……

“爹亲……”

小小的重九夜从白狐狸的怀里挣脱,落到地上,顾不上撩起裙摆的拔腿就跑,摔了又爬起来,这样边摔边跑,白狐狸叔叔给她换了新裙子,还没给爹亲看看好不好看,她的神智还处在懵懂的状态,对生死还是不懂的,只是看到哥哥们的表现,本能的觉得难过,觉得害怕,她想跑到爹亲怀里,想让爹亲再抱抱她,她还没有和爹亲多说几句话呢。

这段路好长啊,顾离一边走一边想,看着小小的重九夜从他身边跑过去,新衣服都摔得破破烂烂了,可是顾离还是保持着速度,一步一步,他从沈君白身边走过,看着沈君白依偎在界主怀里气息微弱。他从权瑟和薛槐的身边走过,感受到了复杂的情感,几步远的距离,他好像用尽了一生的时间……

“爹亲?”

重九夜跑到花葬骨身边,头发也乱了,衣服也脏了,身上摔得青青紫紫的,额头都破皮流血了,好疼啊,她委屈的瘪起嘴想要哭,可是看着花葬骨一动不动的样子,又忍了回去。

“嘘,爹亲睡着了,别吵他,他一定是很累了才会睡着的。”

顾离终于走到了花葬骨身边,低头看了看,突然笑了,空气中的沉闷因为他这一笑都变得轻松了许多,他弯腰伸手想去推一下这人,想要与他说:阿爹,别睡了,我们回家。

可话还没出口,重九夜转身保住了他的手,站起来小大人一般在他耳边轻轻说着,在场的人耳力都是极好的,听得清楚,顾谦闭上眼双拳紧握,双肩颤得厉害,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了,是他没有看顾好爹亲,要怎么去面对一双弟妹!

“抱歉,我来晚了。”

界主压低声音在沈君白耳边说道,沈君白摇着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把头埋进界主的怀里,心头的悲痛让他无法平静,他始终都记得,初到山海界的那一日,他是如何的茫然无措,在黄昏下几近崩溃,像是坠入河中忘记了自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不宽的河将他吞没……

是花葬骨将他从绝望中拖拽出来,心魔幻境之中,他看到的花葬骨不是如天神一般的完美,而是伤痕累累,如同一个老者一样佝偻着身躯,粗糙干瘪的手很用力的拽着他一直走,每一次他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双手都会更加用力地拖着他往前走,那时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高高在上受尽尊崇的大道会是这般模样,如今他是真的明白了……

早在很久以前,花葬骨就已经在苦苦支撑了,如今,他是真的很累了吧……

是否这一觉可以一睡不醒,让他永远的安眠,可他的孩子还不曾长大,他还没有替这三个孩子梳发,看着他们的成人,心中该有多么的放不下……

“抱歉,我救不了他……”

臣简说着松开了捂住花葬骨脖子的手,一双手在花葬骨惨白的碎肉翻卷的脖子露出来之前,捂住了重九夜的眼睛,可还是晚了,那双小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扒下了顾谦的手,兄妹三个都愣怔的看着那个骇人的伤口,臣简将人平放到地上,起身走到一旁,他该做的都做了……

“爹亲……”

顾离眨了眨眼,像是没有看到一样,蹲下去把花葬骨半抱在怀里,让花葬骨依偎着他,伸手去解开花葬骨的衣服,也不在乎这里有多少人在看着,他的指尖泛着白,动作很慢却很稳,顾谦和重九夜在他身旁看着,眼睛都不敢眨的……

没有了神力的维持,那些被隐藏的伤口纵横交错着密密麻麻的闯进视线,重九夜捂住嘴,胃里一阵翻腾,顾谦脸上的血色尽褪,他转身看向薛槐,眸光里微弱的光芒就此消散,沉淀成了更浓郁的黑色。

“爹亲又不听话了,阿离不过离开了一下,就把自己弄的伤痕累累,你这样阿离以后可是要寸步不离的守着你,可不能让你一个人了。”

顾离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如往常一般说这话,一边说一边低下用脸颊去贴花葬骨冰冷的侧脸,激灵灵一个寒战,怎么这么凉?顾离皱眉,阿爹一定冻坏了。

“这里太凉了,阿爹又穿的这么少,会冻坏的。”

顾离说着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给花葬骨盖在身上,那双眸子仍是半阖的,他听不见了,寒冷也好,温暖也好,他都再也感觉不到了,顾离又听到了那个声嘶力竭哭喊着的声音,他抿唇把花葬骨抱得更紧了些。

“阿爹,为什么不等等我……”

“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去看看九州吗?阿爹怎么能这么贪睡……”

“阿爹,你不护着我,父亲要打我该怎么办……”

声声句句,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控诉,顾谦再也听不下去,仰起头,眼角疼的厉害,一双眼球从深黑变了颜色,那样的幽紫色,像极了曾经的花葬骨,他转过身朝着薛槐咧嘴一笑。

“他死了,你高兴吗?”

见薛槐不语,顾谦又继续道:“他最怕一个人呆在黑漆漆的地方,他那么喜欢你,你陪他一起死好不好?”

甜腻腻的声音让旁听的几人心头发寒,这样的顾谦很反常,九幽琴再现,薛槐错愕了一瞬,看着抚琴的顾谦,像是看到了花葬骨,有那么一瞬间他就要点头了,直到脖颈一凉,伸手去摸,一手的血,那弦刃悄无声息的错开他的血管留下一个很深的口子,顾谦是故意的。

“想死?薛槐,父亲,你没有资格和他一起死,你也没有资格陪在他身边!”

顾谦说着,双眸微阖,像极了花葬骨,十指连弹弦音断断续续,想是九州吟咒一样毫无章法,不多时,十根手指已经鲜血淋漓,一滴血滴落在重九夜的左眼,她眨了眨眼,血色在眼瞳中晕染,左眼中看到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重九夜走到花葬骨身边,想要抓住他的一只手,顾离没有给她机会,抱着花葬骨站起来,这么大的一个人还没一个孩子沉,他的阿爹怎么这么轻啊……

权瑟看着这一幕,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茫然四顾,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刚刚做了什么……

臣简走到权瑟身边扶起他就要离开,顾谦却放过了薛槐,转身,弦音急促朝臣简而去,胸口一疼,他低头无愧穿透了他的身体,薛槐仍是一脸冷漠,手腕翻转,无愧剑气在顾谦胸口搅动一圈,如同他对花葬骨做的那样……

好痛啊……顾谦倒进了薛槐的怀里,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了薛槐的手,无愧又深入了几分,直到剑柄贴在胸口,顾谦已经感觉不出来是剑柄贴在胸口,还是薛槐的手也穿透了他的胸口,费力的转过头,朝顾离和看着他的重九夜笑笑,张嘴就有血不断的涌出来,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连同魂魄一起都变得七零八落了呢。

爹亲,真的好过分啊……明明这么疼,你却还要笑着哄我说没事……

依稀记得那一天的秋月阁铺满了黄昏的影子,枫叶一片片的落下,沾染了红尘的气息,落地之前还在细细斟酌……斟酌这一生是否再不能回去那遥不可及的树梢之上……

他趴在寝殿的地毯上,懵懂的看向外面,夕阳的余晖在身上暖暖的,将花葬骨和夙兰宸的影子拖得很长有很长,顾谦看着有趣,就去扑影子,结果影子没扑到,他亲眼看着夙兰宸把花葬骨的心口穿了一个大洞,鲜血混着碎肉随着抽出的剑飞溅的到处都是,夙兰宸冷漠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楚。

可还没等他害怕,花葬骨已经走过来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他迟疑着伸手,指尖泛着淡淡的光芒,他想给花葬骨止血,可没有用,急得快哭出来了。

就听到花葬骨哼着调子拍他的后背,安抚的哄着他,好半天,他才糯糯的问出一句:“疼吗?”

花葬骨低下头,亲吻他的额头,一如既往地语调,连一丝颤音都没有,他说:“不疼了,早就习惯了……”

“哥哥!!!”

重九夜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女童的稚嫩嗓音有些尖锐,刺得耳膜生疼,她跑过去用力地撞薛槐,可是她还小根本没有多大的力气,顾谦看着薛槐眼中的无动于衷,无声哀叹,用尽力气的一推,薛槐被他推的后退,无愧从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还听到了骨头不堪重负碎裂的声音,顾谦转身将重九夜护在身下,后背硬生生的受了一击劈砍,他再也起不来了,失去意识之前顾谦这样想着,最后的气息就这样消失了。

重九夜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断一样,她被顾谦压在身下,一动不动的,干净的小脸上都是混着碎肉的鲜血,像是被吓坏了,顾离抱着花葬骨看眼薛槐,又看向被顾谦强行留下的臣简和权瑟,走前一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无形的威压便是界主都有些受不住,顾离到底还是没有失去理智,顾及着沈君白的,臣简带着权瑟看着只差一步的距离,只要他出去了,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他?”

一语出,众人皆是哑然的看向顾离,臣简的面色已经有些阴沉,薛槐闻言浑身一震,似是从梦魇中醒了过去,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眼倒在地上没了气息的顾谦,又看向抱着花葬骨尸体的顾离,最后落在臣简身上。

“你费尽心思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好戏,为什么不看到最后呢?”

顾离又问了一句,他垂着眼,似是在看花葬骨喉咙的伤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唇边一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叹息,臣简后退半步,他若想走,能留住的他人都不在了,其余也不过是麻烦了些而已……

他笑了下,开口说道:“你觉得事到如今,最后如何还需要看吗?”

“当然是要看的。”

顾离抬头,一双眸子里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他的声音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了,唇却是没有动的,他已经是大道了……

第160章:浣溪沙·晚秋风景倍凄凉

细雨缠绵湿了发丝,风声在耳边呜咽,似是呜咽诉歌,重九夜在顾谦怀里,白嫩的小手用力地捂着嘴,生怕泄露一丝声音出来,沾满血污的小脸被雨水冲洗干净却不见红润血色,明显是被吓坏了。

“你,叫什么?”

僵持的气氛被薛槐打破,他走到顾谦身边,蹲下身子把重九夜从顾谦身下抱出来,指尖颤抖的在重九夜还未张开的眉眼上描摹着,顾离听到这一声问唇边的弧度上扬了些,幽深的眸子看了眼臣简,意味深长。

“九夜,过来。”

顾离转身蹲下,把花葬骨放到地上,朝重九夜招手,薛槐本就抱得不紧重九夜挣脱他的怀抱,小跑着躲进顾离的怀里,一双大眼睛里湿漉漉的,脸上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抓着顾离的双手,看着躺在地上的花葬骨,终于是忍不住了。

“爹爹……爹爹……爹爹……”

嘶哑的哭声同风声的呜咽混在一起,听起来格外凄凉,重九夜再也忍不住的大声的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她多希望花葬骨能翻身对她笑笑,与她说:不哭了,到爹亲怀里来。

可是不能了,她的爹爹死了,谦哥哥也死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重九夜不懂恨,所以也不会恨,她只能茫然无措的在顾离的怀里一声接一声的喊着爹爹,可她是明白的,爹亲不会再醒过来了……

“九夜乖,哥哥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你替我守着爹亲和谦哥哥,等下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顾离笑着,眉眼间都是温柔,他伸手替重九夜将乱了的头发捋好,又低下头亲吻重九夜的额头,像是花葬骨常做的那样,做完这些,他没有等重九夜的回答,起身就朝薛槐走去,一步未落,重九夜扯住了他的袍子一角。

顾离低头看她,重九夜用湿透的袖子擦了把脸,用带这哭腔的声音问顾离:“真的吗?你会不会也和谦哥哥一样,被坏人杀死?”

顾离笑了,他缓慢且坚定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重九夜重重点头,努力的朝顾离咧嘴露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比哭还要难看,顾离愣了下,手臂扬起,宽大的袍子已经落在了重九夜的身上。

“她叫九夜,重九夜,是阿爹的女儿。”

顾离抬头回应了薛槐方才的问话,不紧不慢的走到了顾谦身边,将他抱到花葬骨身边,让他们并肩躺着,顺手揉了重九夜的小脑袋,薛槐看着顾离做完这些,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

“重阳九夜,可是如此?”

顾离唇边的笑始终未变,像是花葬骨的面具带到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违和感,眉眼间的温柔在视线从重九夜身上移开的时候,拢了一层霜雪,硬是将这细雨冻结成了飘雪,顾离伸出手,落雪在掌心融化,指尖朝下低垂,水珠从指尖滚过下去,还没等溅起水花,已被冻结成冰。

“难为你还记得,阿爹要是知道应该会开心得。”

顾离的声音亦是如这冰一般寒凉,每个字都在唇齿间细细研磨,脱口而出的时候,便成了最锋利的锐气,轻而易举的冻伤了薛槐的心,顾离眸中笑意越浓,也愈发冰冷起来,他的父亲也心吗?

只一句轻描淡写让薛槐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悲痛,他与花葬骨纠缠不清了两百万年,可无论怎么怄气,怎么打闹,都没有想过这人真的会死。

花葬骨死了?薛槐还是不信的,他到现在都不相信花葬骨真的死了,可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呢?尸体就在他的不远处,那双半阖的眸子不知在看什么,只是再也看不到那双含笑的眸子里自己的倒影了。

“九九重阳……”

薛槐低低的念了一句,仿佛回到了那年重阳,他没有认下所谓的义子,花葬骨的肚子稍稍隆起的时候,薛槐怕花葬骨闷得无聊,带他去了人界,刚巧赶上重阳节,他破天荒的陪着花葬骨在人界待了九日,便有了九九重阳一说。

“九九重阳,若是女娃儿就叫他重九夜吧。”

花葬骨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抓着夙兰宸的胳膊,随着人潮被挤到了桥上,他回头笑容明亮胜过夜空高悬的明月,一双眸子里似有春暖花开,薛槐想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

“九夜,你起名字还真是随便,可想过若日后丫头不喜欢该怎么办?”

“一点都不随便的,你陪我在这人界蹉跎了九个日夜,可知这是我最开心的九个日夜,比起天穹之上的清冷,我更羡慕凡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死有序,而非你我这般,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花葬骨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夙兰宸也不在意,只当他是又在胡思乱想,一把抱起人回到了三十三天阙,他始终没有看那个时候的花葬骨是什么表情,或许那是他心中已有了预感,是不忍去看,还是不敢?

薛槐不知道,手中无愧悲鸣声声,耳边又是一阵嘈杂,是那年生辰,花葬骨为他以心头血铸了这无愧,亲手交到他手上,眸光之中隐有破碎的光泽,只听那声音道。

“此剑名为无愧,愿他替我护你……”

被寄予希望的守护,如今却成了害他性命的凶器,留之何用!

无愧有灵,悲鸣一声,从薛槐的掌中挣脱,直冲臣简而去,后者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一掌推出,清脆的碎裂声响,无愧剑身顷刻间布满裂纹,碎成了千万片,遗落空中被风一吹,化作灰烬,随风落到了花葬骨的身边。

“无愧认主,薛槐,你还不懂吗?是他将自己铸成了剑一直在护着你啊!”

薛槐转身看向臣简,黑沉的双眸随着无愧的破碎也逐渐蹦碎,仿若最坚固的寒冰出现了裂纹,被冰冻在深处的暖意流淌了出来,看着泪流满面的薛槐,顾离咧开嘴,笑容轻蔑。

阿爹,你看看这人,伤你杀你,如今却在为你流泪,多么的可笑啊……

“这场赌是我输了,输给他我心服口服。”

臣简说完,看向花葬骨的尸体,长舒出一口气,不是他算计得不周全,而是花葬骨太狠了,他将每一步都推演好了,这最后一步,为了顾离能顺利的继承天道,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他臣简自问做不到这样狠毒,便是当初的南柯也是做不到的,他爱过花葬骨不错,一次又一次的避重就轻给花葬骨留出生路,可有如何?

爱与恨是共存的,他再大度也会有不甘心的……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爱上你?夙兰宸也就罢了,好歹是他一手养起来的,可是你呢,他分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偏偏还是爱上你看,明明最初在洪荒守在他身边的人是我,天道最属意的也是我。他却为了你与天抗衡,硬是逆天改命,落了个被反噬的下场。本来,他要做的事我不会多问,可你哪里值得他的温柔?”

臣简说着,大步走到薛槐身边,扬起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顾离微眯了眼,如今这个空间里能自由活动的不过他们三人,臣简这是想要鱼死网破,将薛槐拉进地狱。

阿爹,你且好好看着,这一场闹剧会是如何结束的……

“这一巴掌对于你做下的那些事太过微不足道了,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将你千刀万剐。我这个人啊,从不夸大其词,但凡我说出口的事情,我都能做到,可是舍不得啊。薛槐,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海市蜃楼你不过是下了油锅,爬了刀山,可有想过为什么能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海市蜃楼,你当真以为九泽的一个温泉就可以救你吗?我告诉你啊,你承受的伤痛都被他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你难道没有发现,挖他双眼的时候,他的反应不对劲吗,他痛得都哭了呢。”

薛槐听着,一双眸子不见清明,臣简看着他,笑了笑,这就受不住了?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呢,站着太累了,臣简一挥袖子,众人觉得身子一轻,身后都多了座椅,面面相觑之后,纷纷坐下。

顾离瞥眼身后的座椅,不予理会的走到花葬骨身边坐下,将那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神色如常的继续听臣简说下去。

“葬骨,花葬骨,真是个好名字啊。你还记得吧,这个名字是你给他的,你告诉我若是真爱一个人,又怎么会让他用了这个名字。”

薛槐歪了歪头,想起他将天道的执念养到成年时,与他赐名的一幕……

“葬骨?你喜欢这个名字?”

那双干净明亮的眸子看向夙兰宸,他点头,然后看到那双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瞬间明灭,然后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得到名字的葬骨欣然的接下了这个名字。

“你可想过天道从不妄言,便是你的一时兴起,定下了他一生的悲欢!”

“不是……”

薛槐喃喃着,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不是什么?也许他当时是清醒的,说什么天道控制他。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为自己脱罪的幌子。

“有件事我一直忘了与你说,顾谦是你的孩子。他失踪之前就有了身孕,我一时兴起,用了婆娑香将他困在了南柯一梦,你闯进南柯一梦的那日,他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你认定了他与我有染,怀疑着将他接了回去,他不相信他腹中子是你的,流言是我散播出去的,可谁知道你就信了呢。那日你来的不巧,他刚刚沐浴完,腹中剧痛的厉害才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我去配了安胎的药,谁知你就误会了。我告诉你,自始至终我与他清清白白。“

最后一句话,臣简说完,整个空间都安静了,清清白白四个字落地有声,压垮了薛槐最后的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臣简,一双眸子血色翻涌,竟是入魔之兆。

臣简看他如此,放缓了声音,继续火上浇油的道:

“你怀疑他,信了天道的话,逼他散了修为进了秋月阁,却不知秋月阁是我与天道做的交易,将南柯一梦换了名字的。顾谦从山海界历练归来,你心中越发压抑,不甘被花葬骨背叛,你大醉一场,强行的闯进秋月阁,与他缠绵一夜,却不知道他散去修为仍是神尊,极易受孕。你逼着顾谦弑父,同时也将那未出生的孩子扼杀,我知道这些事你都记得,如今说与你听,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你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很像你,她长大后会记得是你杀了他的爹亲与哥哥,同时也会更加厌恶自己和你一样的脸,薛槐,想到这些,你是不是很痛苦,很后悔?“

“你的这些痛苦及不上他的万分之一,我今日输了,不是输给你,而是输给他,苟延残喘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臣简说完看向顾离,歉意笑笑,如初见一般的谦谦君子,他道:“抱歉,利用了你。”

这是愧疚吗?臣简自己也说不清,他是真的很喜欢顾谦,也曾想过如果花葬骨选择的人是他,他们的孩子或许也会如顾谦一样的乖巧……

“小心……”

臣简话音未落,喉咙一凉,身体里刺出的冰锥被他的血染红,将他串成了刺猬,顾离神色大变,上前一步,却是无力回天。臣简笑着摇头,他的瞳仁开始涣散,想起了九泽,想起了还在九泽等他回去吃团圆饭的弟弟。

他这一生由不得自己,但是在九泽的十万年,至少曾有那么一刻的真心,他是真的想和那个孩子一直在一起……

“我不会迁怒他的,你放心。阿爹曾与我说过,他最放不下的是那个在雨中落魄仍强颜欢笑的南柯,有一句话要我见到你,一定要告诉你。”

许是回光返照,臣简的眼眸有了神采,他极认真的看着顾离,想知道花葬骨想与他说什么?他将花葬骨害的那样惨,那人还放不下他,这滥好人的性格到底是没改过来的。

“我不恨你,也不想原谅你,如果可以,忘了我好好的活下去……”

似是花葬骨就站在面前,对他无奈的笑着,臣简也在笑,这人啊,连决绝的话都说的这样温柔,让他如何不心疼……可天命不由人,他们亦不过是棋子!

第161章:浣溪沙·黄花开也近重阳

“阿爹说的不错,南柯叔叔真是个温柔的人……”

说着顾离便伸出手,尖锐染血的冰刺在触到他指尖的瞬间,变作冰尘被风吹散,臣简却没有跌进顾离的怀里,权瑟扶着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就这么出去,不怕被灭口吗?”

而这次先开口的却是薛槐,顾离眨巴着眼睛,很是无辜的样子,似乎总是有人在抢他的话。阿爹护他,他可以理解,薛槐呢,难不成是因为良心发现,想要表现父爱?不过也好,如此就当他做了好事,就不反驳了。

“呵,灭口?还需要他出手吗?”

权瑟停下步子,却没有回头沉默良久,才听到他低低的笑了一句,下一秒清风穿喉而过,顾离的眼眸深沉几分,薛槐皱眉,看着权瑟身上燃起的幽兰色火焰,总觉得似曾相识。

这火焰……

“洪荒七十二尊,玩火的不少,但是有一位,他的火焰可以与吾抗衡,若你日后遇到了,切记,不可逞强!”

大道将他抱在怀里于他说着洪荒的往事,说到火焰的时候,那声音明显的有些低落,他抬头,撞进一双眸子里,看到了将绽未绽的幽紫色火焰,只一眼,便是痴迷了。

“幽紫为尊,却非绝对的王者,这世上有一种火焰,颜色幽兰,一火出,万火臣服,在这九州乃至洪荒之中,一火之下,万火臣服。”

他不解,这世上还会有比这人更厉害的吗?

“有你在,我不怕!”

那人闻言笑了,低头亲吻他的额头,他甚是欢喜,听到那人说话也未曾放在心上,因为之后百万年里,他都不曾见过幽兰色的火焰。而今见到了,那人的声音却清晰地回响在耳边,薛槐一愣,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我总有护不住你的时候,若你遇到了,便要小心,那人可是连吾都要忌惮三分的。”

薛槐环视空间之内,界主,沈君白,贺兰兮,巫徒,重九夜,顾离,还有地上的四具尸体,出手的人是谁?眼前浮现血色,薛槐闭了闭眼,想要缓解,却发现他更加的看不清了,似乎周围的一切变成了血红色,仿佛那日的秋水阁中,花葬骨抱着尘嚣一身是血的倒在他面前。

“夙兰宸,你为什么不信我!”

“夙兰宸,我想要他!”

“夙兰宸,吾有何不敢!”

“夙兰宸,是你逼我的,他们死了,你开心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看着浑身是血朝他逼过来的花葬骨们,薛槐低下头语不成句,无愧还在他的手里,却似有千斤重,根本拿不动,面对花葬骨的声声质问,他无从辩解。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走到了这一步,明明最初不是这般模样……

可最初,又是什么样的?薛槐痛苦的闭上了眼,才发现在他的记忆中,每一幕都是花葬骨离开的背影,而他连一句挽回的话都没有说,直到……再也不见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薛槐看着小小的夙兰宸边跑边哭的追着花葬骨的背影,他不知这里是记忆,还是幻境,他的眸中已经是一片清明,而脸上却满是泪痕……

权瑟死去的那个瞬间,空间的波动影响了他的情绪,最初一眼他确实受到了影响,但是很快就清醒了。

薛槐自嘲笑笑,花葬骨从来不会让他去追逐背影,因为自始至终,都是花葬骨在无声的他身后为他撑腰。以至于,薛槐习惯了回过头就能看到花葬骨,本来以为已经厌倦了回头,可如今他却很希望能再一次看到……

“不过掉了修为的神尊,怕他作甚!”

薛槐一愣,回过头,花葬骨一身白衣的站在那里,长发披散如瀑布般流淌下去,在他身后流淌成了一条银河,薛槐抿唇笑了,他记起来了。

“我为天道,何须怕他!”

花葬骨也在笑,却没有如往常那样上前一步,走到薛槐面前,只是站在那里,一双眸子含笑的看着他,薛槐被他看的有些局促,他还是不习惯在花葬骨面前说谎。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阿离一个人会吃亏的。”

“你怎么不担心我会吃亏?”

此话一出,花葬骨眸中笑意更深,薛槐一愣,前尘记忆从脑中褪去颜色,眼眸中的情感也被淡去,只剩下了冷漠,他看着消失在他面前的花葬骨,唇边一抹笑,却是悲悯,不知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花葬骨……

顾离看着薛槐入境,本就不剩多少的耐心如云烟消散,双手抬起,九幽琴在他指尖颤动不已,似是在兴奋。七弦之音,轻而易举的震破了这个空间,弦音直冲九霄,此时的九州已经不成样子,山川崩塌,海水倒灌,好一幅人间炼狱。

诸神陨落,六界共祸,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顾离踏出一步,十指与琴弦错影相交,鲜血飞溅也不曾影响他的琴音,响落在九州的每个角落。

“吾名为道,与九州共存!”

一语出,注定了共存亡的结局,九州吟咒谱成的曲子,顾离不知道弹奏了多少,也不知道还要弹奏多少,才能力挽狂澜将这个疮痍遍布的九州救回来,视线变得模糊,他的血染满了九幽琴,十指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都说十指连心,可指尖露出了森森白骨,顾离也不觉得疼,一个失误,弦音将断的时候,一双手从他的身后伸出,压在九幽琴上,小指一勾一个颤音,极轻易的将那弦音续了下去。

顾离看着那双手,耳边轻叹,让他浑身一震,他回头看到了花葬骨的侧脸,不是后来的苍白,是健康的红润面色,顾离颤着嘴唇,还未及唤出一句阿爹,那双手已经从九幽琴上收回,轻轻一推……

沈君白站在水幕之前,心中的声音告诉他只有走过去就能回家了,回去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可是为什么他不开心?沈君白转身,他的身后是白茫茫一片雾气,伸手不见五指,他在迟疑什么?

“你舍得吗?”

谁在说话?那声音好熟悉,舍得什么?没有等沈君白说话,那声音又继续问道。

“留他们父子不闻不问,你真的舍得吗?”

父子?记忆的空白让沈君白觉得惶恐,他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重视,可就是想不起来,头痛欲裂的沈君白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眼看就要离开这里。

他却慌了手脚,胡乱地抓住,想要抓住什么,他不能离开,哪怕还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离开,可他的直觉与他说,离开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抱歉,我不能让我未来的侄儿们没了爹亲,所以,你不能回去!”

沈君白只觉得一股力量将他拉扯回了浓雾里,看着身前一身白衣的人,记忆逐渐清晰,沈君白伸手抓住了那只苍老如枯槁的手,泪流满面……

重九夜在一片黑暗中奔跑着,她不敢回头,只是一味的往前跑,摔倒了就爬起来,身上的新裙子变得破破烂烂,她觉得很委屈,一边跑就一边哭了起来。

“爹爹……爹爹……爹爹救我……我好怕……”

黑暗之中她的声音传出去很远,身后突然传来笑声,重九夜停下步子,回过头就看到花葬骨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慌了,就想往回跑,一双手将她抱了起来,眼泪不争气的流出来,重九夜没有挣脱这个怀抱,只是泪眼婆娑的看着花葬骨的尸体在黑暗中被吞没。

“傻丫头,爹亲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走吧,他们在等你……”

被放到地上的时候,重九夜还在抽鼻子,她扯着身上破烂的裙子,欲言又止,就听那声音又道:

“很好看的裙子,九夜可以尝试其他的颜色,可别学了白狐狸除了白色什么都不爱。”

足够了吧,重九夜想着扬起小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哪怕她看不清面前人的样子,她没有贪心的留下来,虽然很舍不得父亲,可是也不能留哥哥一个人,那样就真的太惨了。

爹亲,我会好好的照顾哥哥,不让您担心,您累了就好好休息,九夜会很乖的……

贺兰兮站在街头,小小的他脏兮兮的,手上还生了冻疮,茫然四顾,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梦。熟悉的街角,有人举着一根冰糖葫芦朝他走来,他心中隐隐期待那人为他停下来。

“诺,巫徒最喜欢的冰糖葫芦,去哄哄他吧。”

贺兰兮在错乱的记忆中徘徊着,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冰糖葫芦,巫徒蜷缩在黑暗中,两眼无神,他心疼的走过去把人抱进怀里,听到那声音道:

“你是师兄,可不许欺负他了。”

贺兰兮点头,是他忘记了,他们都是花葬骨捡回来的,按道理说花葬骨才应该是大师兄,他却总是把自己排到最末,还振振有词的说:

“欺负师弟是要被罚的,我最小的话就不用被罚了。”

贺兰兮怀中的巫徒已经泣不成声,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年幼的花葬骨在冰天雪地之中与野狗抢食,乖巧的蜷缩在角落里,小口的啃着被冻的坚硬的馒头。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人还有这样一段过去,相比之下,他何其幸运被捡到,可是那人呢?

谁将他捡回去?

“没有人,那一年,他七岁,活活的被冻死在那个角落里,怀里还抱着那个馒头……”

醒来之前他听到了一声叹息,无奈却又感慨,许多年未曾哭过,却在这一刻失声痛哭的像个孩子,巫徒想起了被制成傀儡之后,他的魂魄在黑暗中等待着花葬骨,他想见他最后一面,可从未想过花葬骨见到那样的他会是如何的心情。

他怎么可以那么残忍……

南柯一梦从不是浪得虚名,顾离和薛槐是最先清醒过来的,重九夜趴在花葬骨身上,哭得一塌糊涂,沈君白从界主怀中醒来,挣扎的站起身子,手腕一翻,黑白棋子在他指尖蓄势待发。

沈君白怒了,他站在那里眉眼低垂,漫长的时间将他们的棱角磨平,怒到了极点,反而会格外的冷静,界主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心中微涩,他的陪伴到底是比不过花葬骨在沈君白心中的地位。

“就这小小幻境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夙九,洪荒七十二尊之一的你,不会就这点手段吧。”

“呵呵,牙尖嘴利,别急,等下就送你去见他!”

那声音由远及近,黑袍从天而降,本该在伶仃窑被千刀万剐的夙九,缓缓的摘下兜帽,笑容轻蔑的看向顾离,后者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奇怪的是薛槐的反应,夙九心中疑惑,更是警觉,薛槐看着他,眼神冰冷的如同在看一个死物,沈君白抚摸着棋子,也没有出手的打算,气氛有些僵硬。

“息泽挽的真心到底是不值的。”

一个声音从夙九身后传来,惊得夙九打了一个哆嗦,竟有些不敢回头了。顾离看他一眼,笑道:“不回头看看嘛?”

“他与我说的时候,我是不信的……”

一个声音接了顾离的话,夙九不可置信的回头,息泽挽完好无损的站在花葬骨身后,一脸失望,夙九看着他,想要上前,息泽挽不着痕迹退后一步。

“你要是信了,我是不会让你活到现在的。”

息泽挽闭上眼,眉眼间再不见了意气风发,满是疲惫,如今他更是厌倦不愿再与夙九多说一句。明臣上前一步,将息泽挽挡在身后,倾天从花葬骨身后走出来,瞥一眼那边躺着的顾谦。

“喂,装尸体装上瘾了?”

“倾天叔叔,你不能因为明臣叔叔没理你,就来欺负我,爹亲会心疼的。”

顾谦抱着重九夜从顾离身后走出来,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夙九看着这意料之外的一幕,突然笑了,他看向诸神之首的那人。

花葬骨神色从容的望着他,掌心的幽紫火焰蹿腾着,将那双黑眸也染上了颜色,他说:

“这一局,你输了。”

第162章:摊破浣溪沙·半世浮萍随逝水

“好大的手笔,不过,如今的你还有压制我的修为吗?难不成你指望他们?”

“不,夙九,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任何人。我修为不济,你如今的修为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如果你没有一时心软护住了息泽挽的神魂,或许现在就可以压制我,可惜了……功亏一篑!”

“说说吧,瞎了这么久,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

夙九和花葬骨一来一往,没有剑拔弩张的架势,倒像是旧友重逢闲话家常一样,息泽挽听到花葬骨的话眸光闪了闪,却没有打算这二人的叙旧。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洪荒七十二尊,唯有你让我忌惮三分,天道诞生之前,你下落不明,我自是不放心的。再者,你该知道,推演布局是我的看家本事。”

“啧,值得吗?”

“值得,夙九,我给过你机会,可是你所犯下的错我已经无法容你了。”

“谁稀罕!花葬骨,别在这里假仁义了,做这一切是为了九州还是为了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先有道,再有我花葬骨,为公为私我都无愧天地。”

“说得好听,你怎么解释南柯的事情,他才是被天道选中的,因为你的一念之差,逆天改命,瞒天过海的把夙兰宸扶持上位,你还敢说你无愧天地?”

“有何不敢!夙九,夙兰宸纵然有天大的过错,我身为大道以身代之,弥补过错,是我心甘情愿。这些暂且不提,如今天道确实认可了他,九州也臣服与他,你还想如何?”

“呵,哈哈哈哈……可笑死我了,你费尽心思把自己搭上,就为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夙九话音落地,天雷劈下,花葬骨眸光一暗闪身上前,拂袖替夙九挡了,这一举动众人似乎早有预料,唯有薛槐神情复杂的看着花葬骨的背影。

“天道本该如此。”

花葬骨此话一出,夙九脸上的笑变得狰狞起来,一把扯住花葬骨的衣领,用力扯开,花葬骨藏在袖中的手动了动,却是任由夙九的动作,惨白的不见血色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皮肉翻卷的伤口骇人至极。

这种伤势断然没有活下去的可能,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夙九看向花葬骨高高竖立的领口,唇边笑意极冷,不用看也知道,为了让引他出来,花葬骨还真是不计代价啊。

“本该如此……洪荒七十二尊死里逃生,在这九州改名换姓做七十二神帝,与他夙兰宸无冤无仇,被他逼杀也是本该如此吗?花葬骨,你一个人想灰飞烟灭我不拦着你,可那些无辜惨死的是我的兄弟姐妹,你一句轻描淡写的本该如此就想抹消此事,未免欺人太甚!”

夙九说话的时候,权瑟已经起身把臣简扶到一边,自顾地脱下了染血的衣服,换上了凤凰翎羽的宽大袍子,长发用凤凰冠高高竖起,他将清风放到臣简身边,不顾灵剑不舍的鸣动,足尖轻点,人已经出现在花葬骨和夙九身边。

“何必动怒,在他眼中,九州六界都抵不过一个夙兰宸,便是你将他千刀万剐,亦不过是成全了他谢罪的心愿罢了。”

明臣远远看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见薛槐上前一步,这一个动作将明臣欲出口的话噎了回去,天道与大道总是要有一个了结的,他们不过局外人,哪里有说话的份。

“七十二神帝逆天而行,我为天道,诛杀他们,有何不妥?”

听着薛槐这一句话,权瑟一个转身,惊起落雪千层,稚嫩眉眼如今沧桑如垂暮老者,他看向薛槐的一眼,眸中那滔天恨意毫无掩饰。

“多么可笑的一个逆天而行,就为一个莫须有罪名,他们难逃死劫,你有没有想过非他所愿,谁能将他从你身边带走,藏起来。你没有想过,你认定了他被南柯送去山海界,是七十二神帝对你不满,借着花葬骨下落不明的由头,出手诛杀。”

权瑟说完,回头看背对他沉默不语的花葬骨,继续道:“他们到死都没有想到是你在暗中设局,其实何必那么麻烦,只要你一句话,他们不会拒绝。可是你为了夙兰宸能立威,背弃了他们对你的信任与忠诚!”

“你设的局?”

薛槐看向花葬骨,语气不善,重九夜被顾谦抱在怀里死死的咬住嘴唇,她不明白为什么爹亲不为自己辩解,拖着那样的身体……明明已经虚弱得快要死了,他在硬撑什么。

顾谦无言只能是把重九夜抱得紧了些,顾离站在他们身前,十指压在琴弦之上,半晌都没有动作,他在等,等花葬骨说话呢。

“你不知道也对,当初他将你捧成天道,为你做了多少事,你怕是也不知道的。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却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若非是花葬骨宠着你护着你,洪荒七十二尊怎会容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成为天道!”

“够了,你们闹到这里不就是想要一个交代,我给就是了。”

花葬骨打断了权瑟的话,夙九抓住他的双肩,掌心幽兰色的火焰钻进花葬骨的身体,血肉连同魂魄被焚烧着,花葬骨也只是颤了颤眼睫,颇有些无动于衷的意思,他的身子晃了晃,退后一步。

“洪荒祸事因我一己私欲而起,判罪,焚魂,灰飞烟灭!”

花葬骨的声音震碎了南柯一梦的宫殿,血色黄昏的余晖之中,他登临穹天之顶,一如最初那般俯瞰苍生,薛槐意识到了什么,跃身而起,想要去到花葬骨的面前,却被权瑟拦下了。

“他自判罪,便是将一切罪孽包揽,你上前,他所做一切前功尽弃。”

夙九在花葬骨离开的时候,脱了力,跪坐在地上,他能做的都做了,如今只看那人会不会为花葬骨出手了。

前尘过眼,百年匆匆如白驹过隙,花葬骨垂眸,唇边笑意清浅,等了这么久,他终于等到了这一日,眼前依稀浮现当年旧景……

枯败的老树,荒无人烟的古城,冰天雪地里那个饥肠辘辘的小孩子,不得不离开这个庇护所,去四处找吃的,乞讨,与野狗抢食,和水洼里的污水,为了活下去还真是无所不为。

“你,想改变吗?”

那一日,他被冻死在街角,魂魄游离在尸体周围,无人安葬是入不得轮回的,不知道游荡了多久,有人将他的尸体用一件干净的衣服裹了,带回了古城里,葬在了他曾生活的那间小茅屋里。

故而,葬骨亦是藏骨。

“你是谁?”

那人笑笑没有说话,他便不再游荡,跟在那人身后走过荒漠,看了天下,在时间中迷失了自我,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茫然四顾便只有一片混沌。

从混沌中诞生之时,他便记得自己是大道,主宰洪荒六界的神,在洪荒覆灭以后,他用生命维持着九州六界的平衡,只为了等一个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的存在……

或许那是一个人,花葬骨在见到夙兰宸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偏心那个孩子,甚至不惜压制天道,逆天改命插手了两个人的命运,平衡从那一刻开始倾斜。

这些便是他与夙兰宸的前因,没有置身处地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他费尽心思辅佐夙兰宸成为天道,甚至不惜以身作饵手染罪孽,他只是想再一次的被温柔对待,哪怕只有短短片刻也好……

“痴儿,你明知万圣殿的存在,却从不来寻吾,如今以命相逼让吾来见你,在你心中,他的存在已经彻底的取代吾了吗?”

天光流光万千炫目异常,花葬骨似是没有看到一样,低着头看朝他走来的薛槐,到底是变了,记忆中的温柔早就不复存在了。或许一开始就是他的痴心妄想,罢了罢了。

本就是笔糊涂账,事已至此,想再多又能如何呢……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陪他百万年,你做过什么,凭什么要他对你念念不忘?”

权瑟跟在薛槐身后走来,花葬骨看着那稚嫩的眉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张熟悉的,陌生的脸,他身体里所剩无几的鲜血汇聚在后背,纹身灼热的时候,花葬骨的五感开始消散,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在九泽的重生是以五感缺失作为开始的,如今在九州以五感的消散作为结束,这一场因果将他的一生串联起来,混沌之前的相遇,洪荒之中的朝夕相处,记忆中的温柔早就被夙兰宸取代了,所以他不后悔用一生谋一个局。

“大言不惭,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有何资格在吾面前叫嚣!”

万圣殿中的寒兵利刃随声而动,权瑟上前一步,以一敌千,勉力挡下,夙九已无再战之力,任由那股凭空出现的神力将他带到空中,像丢垃圾一样的丢到花葬骨脚下。

“生死何故,恩仇笑泯,这最后一程你我也算是有伴了。”

没有人想伤害花葬骨,夙九也不想,他们从洪荒一路走来,是这人在前面替他们撑着天,他的苦,他的笨,他的执着都叫人心疼,所以,当南柯找到他们与他们说了花葬骨的心思,他们连犹豫都没有就答应。

可是啊,花葬骨不愿意放过自己,便是他们这些外人再如何的相帮也是白费,只能暗暗期盼夙兰宸能对他好一些,可惜事与愿违……

“阿九啊!”

“某神逆天,罚你永生永世镇守伶仃窑!

这一声叹很是微弱,花葬骨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夙九抬头,一滴泪落在他的额头,异变突生,夙九四肢被贯穿,随着那道声音飞去了伶仃窑,息泽挽见此追了上去,他到底是舍不得吧。

“东西?如此说来,你也算是个东西了?”

薛槐走完最后一步,对上那个笼罩在黑袍之中的神,他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并非不信,而是因为这个不该存在的存在,花葬骨身上的气息很复杂,属于天道,却不属于他夙兰宸。

夙兰宸一直都知道花葬骨心中有一个存在,久而久之,这个存在也成了一根毒刺扎在他心上,逼他发狂。可无论如何的折辱,花葬骨都只口不提,他的沉默才是压垮夙兰宸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一切都明了,是他错的离谱,颠倒了善恶,亲手将那人毁灭了……

“悔之晚矣。”

那声音说道,薛槐上前半步,几乎要融进那黑袍之中,融合天道以后,他才知道平衡失调的原因,一个不完整的天道如何撑得起这天。

是花葬骨用自己的修为和命抵消了崩溃的平衡,他如今撑不住了吧,薛槐越过黑袍看向花葬骨,他垂着眸子站在那里,幽紫色的火焰忽明忽暗,如他的魂魄一样,似乎随时都会消散。

“救他,我知道你可以。”

薛槐再次贴近斗篷,要被吞噬的时候,花葬骨抬头朝薛槐看过来,他的手一点点的抬起来,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混沌,无知无觉的动作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本能而已。

“能救他的只有你,我来,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一念之差。”

黑袍说完钻进了薛槐的眉心,消失不见,薛槐看着与他一步之差的花葬骨,脑海中是混沌之前的一幕幕,一股凉意游走在四肢百骸,让他不敢再前进一步。

是他的一时兴起,误打误撞的进了混沌,渡了花葬骨的魂,葬了他的骨,造就了这一场孽缘……也是他一无所知的将花葬骨的一颗真心肆意践踏,无数次的机会,他都可以抓住那只手,哪怕一点的温柔也好,他怎能吝啬的连一分真心都不愿给花葬骨……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还能说什么,花葬骨听不到了,权瑟瘫倒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笑容讽刺,莫说听不到,就算听到了又能如何,一句对不起就想抵消这百万年来的伤害,简直痴人说梦!

火焰消失,薛槐伸出的手还没触碰到花葬骨的指尖,所有的温柔付诸一炬,百年不悔的情深到头来只剩下了这一句……

“我累了,就这样吧,……”

第163章:摊破浣溪沙·一宵冷雨葬名花

“阿爹,在看什么?”

顾离从院外进来就看到花葬骨蹲在花池前,不由问道,花葬骨回头咧嘴一笑,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站起身走到顾离身边,才压低了声音道:

“你看,黑色的蝴蝶。”

顾离闻言看了一眼,不由失笑,黑色蝴蝶少见却不罕见,收回视线,微皱了眉,顾离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到地上,把花葬骨打横抱起就朝屋子里走去,且不说衣摆上沾染的泥土,赤裸的脚上没沾泥土,却已经冻的发红了。

冬末春寒,花葬骨的五感太过微弱,对于寒冷疼痛饥饱他自己是浑然不觉的,或许最大的安慰是他的眼睛还是完好的,顾离将他放到床上,又去烧了水给花葬骨泡脚,一边检查其他地方有没有被冻红,一边碎碎念道:

“阿爹又不穿鞋子乱跑,要是被筱坤叔叔看到了,又要碎碎念了,还会告状,到时候明臣叔叔,箬离叔叔他们轮流来守着阿爹,可别说阿离不管你啊。”

“好啦好啦,我下次一定记得。”

“一定要记得啊,阿爹身子不好,更要注意!”

话虽如此,顾离还是心有余悸,哪怕现在他守在花葬骨身边,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始终记得那日在火焰中灰飞烟灭的花葬骨,到最后了,他的唇一张一合,还是在唤着他们的名字。

那时的顾离才恍然大悟,承欢膝下何止是他们的心愿,花葬骨也如他们一样,想要活得更长久。他孤身入局就是不愿他们眼睁睁的送他离开,可这世上的事与愿违太多了,他们到底还是送了花葬骨最后一程……

一步踉跄,双膝跪地,九幽琴落地一瞬,弦音颤如哀哭,裂纹攀上一角,顾离却无心在看他一眼,他跪在地上心中悲戚如苦海中沉浮,苦苦挣扎却再没有浮木让他抱紧,茫然的环顾四周。

顷刻间,泪如雨下,天地齐悲,日月同天,万花枯萎,顾离看着天尽头逐渐清晰的人影,唇角抽搐却是再也无笑意,悲痛一瞬,听到重九夜的哭声,顾离才彻底的清醒,摇晃着站起身子,面无表情的听着耳边声声。

“……爹亲……爹亲……”

“……”

稚女无辜,声声哭喊,多是不忍,顾谦死死地抱住重九夜,仰着头,双眼紧闭,眼角血泪流淌,顾离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死掉的人如今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天尽头走来的是早已陨落的洪荒七十二尊,就连被花葬骨亲手杀死的四十八神尊也回来了,权瑟摇晃着站起来,踉跄两步摔下去,被不知何时醒来的臣简接住,相看无言。

“为了一个夙兰宸,他可谓是算尽天命,此后,再无任何动摇天道,花葬骨还真是好大的手笔。”

“死去的人都回来了……我哥呢?我哥回来了吗?!”

权瑟听出了臣简的话之音,抓着臣简的袖子追问,身后有人轻咳一声,权瑟转身一把抱住那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权烨无奈的回搂住权瑟,对臣简点头,顾离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攥住,痛得他都不能呼吸了。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回来了,只有他的爹亲……他的爹亲不见了啊……

顾离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开,背影落寞,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之后的事情他也是道听途说的,据说天道得诸神臣服,登临九州……

他离开的第一个百年,九州稳定再无祸患,诸神们也纷纷离去,值得一提的是沈君白在睡了五十年以后,醒来第一件事提剑拆了天道的宫殿,抱着两个小团子怒而远走,界主至今还没有把人追回来……

顾谦带着重九夜回去了九泽,离开之前,顾离去见过他们,其实他是很羡慕九夜的,小孩子可以随时撒娇,可他已经长大了,无论是对阿爹还是兄长,撒娇这种都不适合他了。

“如果累了,就回家,别一个人硬撑着,爹亲会心疼……我也会心疼……”

破天荒的顾谦脸红了,顾离眨了眨眼,对这个突然变得可爱的兄长有些不太适应,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容,重九夜自从那日之后就不说话了,她抓住顾离的手贴在脸上,亲吻手背,顾离觉得心中的冰原似乎有所缓解。

送走了那两个人,顾离又开始漫无目的四处流浪,他把记忆中花葬骨的足迹踩了一遍,让他重新振作的某一日,突然就感受到了花葬骨的残魂,虽然虚弱的快要消散了,顾离捧着那一缕飘忽的魂魄,只觉得天地都变了模样。

顾离身为大道却也只是个挂名的而已,空有修为却从来不管什么事情,帝水天仍是空着的,顾离有时会去小住几日,解筱坤和箬离的离恨天宫就在不远的对面,怕他一个人触景生情,总会过来陪他。

“……还有救……阿爹,还有救!”

顾离冲进离恨天宫的时候,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哪里像是天道,巧的是,明臣和倾天也在离恨天宫,顾离小心翼翼的将用神力包裹着的花葬骨的残魂捧出来,明臣和倾天当机立断去找了其他与花葬骨故有渊源的几位,解筱坤和箬离也没闲着,翻阅古籍寻找补魂之法。

虽然各有动作,却都默契的避开了天道,自花葬骨死后,薛槐闭关不出,也只有局中人清楚,薛槐疯了,受心魔之困将自己锁了起来,顾离听到风声也只是嗤笑,不予理会。

如此才是最好的!他的阿爹对这人执念入骨,如今阿爹不在了,他薛槐凭什么要若无其事的坐享其成,疯了也好,也让他知道知道阿爹当年的痛苦……

“阿离在想什么?”

花葬骨的声音把顾离从回忆中唤回来,感觉到微凉水温,顾离忙将花葬骨的脚从水中抬起来擦干净,放到床上,才起身端水倒去外面,花葬骨坐在床边看着顾离的背影,不经意的笑容让抱着重九夜过来蹭饭的顾谦,楞在了门口。

“爹亲……”

脱口而出的话如石子落水,溅起涟漪,花葬骨脸上的笑容消失,又变回了那副懵懂的样子,顾谦压抑住心中的失落,花葬骨茫然的看着他,他的名字是葬骨,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喊他阿爹或者爹亲?

“爹亲,我给你买了好吃的!”

重九夜可不管那么多,从顾谦的怀里反扑向花葬骨,差一点就要得逞了的时候,一只手拎住重九夜的领子,照着窗户扔了出去,花葬骨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醒来这么久,他还是有些不习惯啊。

“别看了,那丫头鬼灵精怪,摔不着。走吧,我带你去泡温泉,等会他们也会来看你的。”

看着明臣递过来的手,花葬骨咧嘴笑了笑,把手递了过去,他还是不记得,也想不起来这些人,可每次见到这些人的时候,心中有着莫名的满足,仿佛有个声音与他说,这一切本该如此。

顾离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就只剩下走神的顾谦,上前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别说顾谦了,就连他自己也总是失态,当年诸神联手才勉强拼回了花葬骨的残魂,可实在太过虚弱了,受不得顾离的神力,千钧一发,还是月朗从九泽的无妄海寻到了一枚琥珀琉璃,这才将花葬骨的魂魄稳固下来,再塑人身。

可到底魂魄受损严重,沈君白将花葬骨接去了山海界静养,顾离自然跟随,看着花葬骨睡了三百年,醒过来的时候一脸懵懂,除了自己的名字他几乎什么都记不住,这或许是好事,虽然有些难受被阿爹遗忘了。

顾离安慰自己这样也不错,只要还活着,不记得也没关系,他记得就好……值得欣慰的是,花葬骨终于不再执着于夙兰宸了,现在对薛槐这个名字都没有感觉,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别多想,总会好起来的。”

听到顾离的安慰,顾谦释然的笑了,是啊,总会好起来的,想当初他们不因为花葬骨的灰飞烟灭一蹶不振,可如今人已回来,天大的问题都不算问题了。

“也是,舅舅让我带了些稳固魂魄的仙草灵药,等下见了人也别僵着,都这么多年了,爹亲都放下的事情,你也差不多就好。“

听着顾谦的话,顾离笑而不语,眼神变得悠远,他继承了花葬骨的记忆,对帝祸拂昭,也就是如今的花问海和花葬影是不与亲近的。若说顾离最讨厌的人,薛槐派了第一,那花问海就要排第二,第三自然是伶仃窑镇压着的夙九,这前两者一者为父,一者为舅,顾离觉得自己没有冷言以对,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再者,七重楼的瑶华映阙顾离可是至今都没让他进过院子,远远看见就直接关门落锁,干脆利落,除了瑶华映阙,花葬骨其他的师兄们还是可以进来探望的,反正第二天就都忘记了,几次之后,瑶华映阙也不强求了。

只是每月都会送来大量的稳固魂魄的珍惜灵药仙草,这些东西可不仅仅产于九泽,更多的是从九州和山海界寻到的,花葬骨如今看似无恙,着实虚弱得紧,魂魄仍有溃散的迹象。

据说,花葬骨在九泽时身中离魂和青铁之毒,这便是如今的隐患,好在顾离继承了大道最不缺的就是修为,故而他每日都会给花葬骨渡修为,其他人四处奔波寻找解决的方法。

“我是不是见过你?”

花葬骨泡在温泉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向坐在温泉边往水中撒药粉的明臣,不时地扫眼明臣身后,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瞪他呢。明臣小心的将药粉洒在花葬骨周围,笑道:

“是啊,上次也是我陪你泡温泉呢。”

明臣自然也感觉到了身后的不速之客,算算时间,他们也该来了,仔细想想的话,明臣自己都觉得幼稚,他们把花葬骨从山海界接到九泽的海市蜃楼,到底是没瞒过薛槐的……

“带我去见他。”

薛槐一身魔气的站在明臣面前,后者皱眉,天道入魔可就麻烦了,可是想起守在花葬骨身边的顾离,明臣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和薛槐约法三章。

“他魂魄不稳,你如今这样他定不愿见到,我可帮你,但要约法三章。”

“只要让我见他,做什么我都愿意。”

“一,你不可泄露气息,要是被顾离发现,你我都没好果子吃。二,他如今前尘尽忘,严重的说,他现在除了那三个孩子,谁都记不住,你不可轻举妄动。三,想去整理下自己吧,他魂魄不稳可受不得你这一身魔气。”

薛槐是真的疯了,明臣想着心中惋惜,本是一对极好的璧人,如今却是这般下场,他擅作主张也只是因为,若是花葬骨还在,定也不愿看到这样落魄的薛槐。

“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花葬骨的眸光有一瞬的清明,竟是有些失落,明臣一震,再去看时,花葬骨已经闭上眼,呼吸平稳,无奈笑笑,泡个温泉都能睡着,这人啊……如今越发的嗜睡了。

“我来吧。”

明臣想要把花葬骨抱出来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动作一顿,明臣往一旁让开,看着薛槐小心翼翼的把花葬骨抱出来,明臣忙取了毯子将人裹好,抱紧自己的怀里。

“他总算可以好好的睡觉了,再也不会梦到那些不堪的事情了。”

薛槐只是低着头,看着花葬骨熟睡的样子,唇边有了笑意,他的声音嘶哑的厉害,明臣一惊,薛槐这声音不对劲啊。薛槐却不管他,转身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重九夜,一声叹从喉咙里溢出,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明臣叔叔,人都到齐了,哥哥让我来找你。”

“嗯,好,这就回去。”

重九夜仿佛是没看到薛槐一样,明臣看在眼中,不甚唏嘘,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可留下的伤害却不会淡去,重九夜亲眼目睹了花葬骨的灰飞烟灭,封闭自我,如果不是顾离阴差阳错的寻到了花葬骨的残魂,将其复生,只怕是终其一生,重九夜都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第164章:摊破浣溪沙·风絮飘残已化萍

半夜时下了雪,花葬骨从睡梦中醒来,他好似做了一个梦,可每每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空荡荡的院落里,静可听闻落雪压树枝的声音,花葬骨摸黑起身,燃了烛台,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花葬骨闭上眼静立半晌,才缓缓的送出一口气,迟来的寒凉让他得手有些不稳,烛台倾斜,一串蜡油眼看就要落到手背上,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花葬骨抬头,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

“他们今晚有事,我来陪你。”

花葬骨歪头,这声音好似不曾听过呢,眨了眨眼,手中的烛台已经被另只手接了过去,花葬骨被牵着往屋子走去,回头不舍得看眼外面,好想去看雪啊。

“想看雪?”

薛槐看出花葬骨所想问了一句,花葬骨一愣,回头看他,笑着点头,薛槐的唇边也染了笑意,他把花葬骨按坐在床上,替他穿好鞋袜,又去翻了一些厚实的衣服,把花葬骨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把人抱进怀里朝外走去。

“……去哪里?”

“带你去看雪。”

花葬骨被薛槐一系列动作惊得目瞪口呆。被抱起来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薛槐的脖子,望着那双幽深的眸子,花葬骨感觉到心中莫名的欢喜,还有一些心疼,让他不愿拒绝这人。

其实,他只是说说而已。

晚间的时候来了很多人,很热闹,花葬骨睡下的时候听到顾离的说话,好像在说他的身体。

“阿爹越发的嗜睡,这不是好事。”

“便是洪荒七十一尊拼尽全力也只能稳他魂魄百年不散,离魂青铁若不早些解决,怕是他的魂魄终有受不住的那日,再次溃散的话,便是身为大道的你也无能为力了。”

“我寻到一处秘境,或许会有收获,单凭我一人之力闯不过。”

“那今晚我随你们走一趟。”

“不可,他若醒了……”

“不会,你忘了,他现在没有修为,是不能离开海市蜃楼的。”

后来实在困得厉害,花葬骨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就只剩他一个人了,还有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花葬骨打个哈欠,他有些困了,头一偏,枕着薛槐的肩就这么睡着了。

“你我还有百年的时间,便是逆转乾坤我也会寻办法救你,若不然,百年后我随你一起去了,再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薛槐抱着花葬骨站在海市蜃楼的最高处,俯瞰云海,他的一念,本是小雪,突然就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纯白一片,真的很好看。薛槐低头看眼靠在他肩头睡着的花葬骨,轻轻的用下巴蹭了花葬骨的额头。

“爹亲身子不好,你不能纵着他。”

重九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薛槐回头,当初那个哭的凄惨的女娃早已经亭亭玉立,只是在花葬骨面前习惯了女孩的样子,那眉眼和薛槐是极像的。

“知道了,你带他回去吧。”

薛槐走到重九夜身边,把睡着的花葬骨交到重九夜怀里,看那孩子头也不回的离开,薛槐苦笑,明明是最像他的孩子,如今却成了最厌恶他的孩子,若不是他的力量可以压制花葬骨体内的离魂青铁,怕是这孩子绝不会让他靠近花葬骨,也不会让花葬骨知道他的存在。

还真是……自作自受啊……

重九夜把花葬骨放到床上,拽过锦被给他盖好,看了会,低头亲吻花葬骨的额头,动作很轻,月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顾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眸光又深了几分。

初春雪寒,顾离本是感觉不到的,当他不放心花葬骨回来查看时,看到院落中不该出现的薛槐,以及在他身后无动于衷的话重九夜,顾离觉得有些冷,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可是没有用。

“九夜,告诉我,为什么?”

听到顾离的声音,重九夜起身退出房间,把门关好不让寒风吹进屋子,转过身,月光下双瞳隐有异色,弦音微颤,顾离的指尖泛着光在点在虚空,重九夜垂下眼,再抬眼,她知道顾离起了杀心。

“只有他能救爹亲。”

重九夜说着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指尖在眉眼间轻轻描摹,兄弟三个只有她继承了薛槐的容颜,顾离继承大道本就七情淡薄,如今因为这张脸多少是有些不待见重九夜。

“你说什么?”

顾离面色阴沉的厉害,重九夜毫不怀疑下一句话没有解释,顾离会杀了她,成为大道之后的顾离孤僻乖张,可以说是喜怒无常,当然若说花葬骨清醒的时候他还会顾虑一些血缘亲情,可如今他是真的六亲不认了。

“青铁之毒,离魂之咒,这世上只有他可以缓解爹亲的痛苦,你是大道也无能为力,因为他是从最初给予爹亲魂魄安详的神。”

重九夜的掌心都湿透了,她不知道顾离会不会相信,但她必须说出来,她受够了看着爹亲强忍痛苦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轻笑言谈,她几乎翻遍了九州和山海界,才找到这唯一的方法。

她也是恨着薛槐的,若非是他,他们不会是如今患得患失的样子。顾谦不说,可重九夜总是看到这位长兄彻夜燃烛翻阅古籍,寻找稳固神魂的方法,诸神不说,却都各自想着办法,就连山海界的沈君白都隔三差五的送来一些用得上的古籍。

她能做什么呢?重九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没有人发现她的不对劲,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重九夜出来的第一件事就失去了九州,见了诸神口中疯了的薛槐,她名义上的父亲。

“离魂和青铁当真无法可解?”

这是重九夜与薛槐说的第一句话,薛槐看他一眼,皱了皱眉,似是想到什么,失了焦距的瞳仁瞬间清明,一脸紧张的抓住重九夜的胳膊,急切的问。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是不是……这世上只有他能抗过离魂与青铁……一定是要他回来了!”

真的是疯了吧,看着抓着自己自言自语的薛槐,重九夜如是想着,不着痕迹的从薛槐的手中抽出胳膊,重九夜嫌弃的看一眼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薛槐。

“你且等着。”

看到重九夜严重的嫌弃,薛槐竟有些局促,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他,是花葬骨为他生下的孩子呢,一息间薛槐又成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重九夜有些不耐烦的又问了一句。

“离魂青铁当真无法可解?”

“有!只要你让我见他,我就可以有办法不让他受那种折磨!”

薛槐说的飞快,生怕重九夜改变主意,他从未如此紧张过,重九夜看他良久,脸上有了笑意,指着薛槐说道。

“你这模样要是被顾离看到定是要把爹亲藏的更深些。”

“那怎么办?”

薛槐已经没有智商可言了,现在满心都是花葬骨没死的喜悦,只要能再见,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知道花葬骨一切都好,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蝴蝶,你变只蝴蝶藏在我的袖子里,我带你去见他,但是一切要听我的。现在诸神防你防的严实,若是露个马脚,怕是以后连我都不能去见爹亲了。”

“好,好!”

薛槐二话不说变作一只黑蝴蝶扑闪着翅膀藏进重九夜的袖子里,重九夜拢了龙袖子,转身回到九泽,自从撞见花葬骨痛得满地打滚之后,重九夜有许久没来看他了。

“……只有他的神魂能替爹亲承受痛楚,我亲眼所见,虽不能根治离魂青铁,但却可以让爹亲睡个安稳觉。你以为每次去泡温泉爹亲是真的困得睡着了吗?他是被痛晕的,他的五感早就恢复,只因身体里积压的疼痛应是屏蔽了其他感官对外界的感知。”

重九夜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喊着说出来的,顾离看着她,缓缓的放下手,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让两个人都不知所措起来。

“其实,不痛的。”

那一刻的花葬骨眼神清明,却在下一秒变成懵懂,重九夜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串连在一起,湿了脸,模糊了视线。

顾离从重九夜身边走过,走到花葬骨面前跪下,他是知道的,重九夜说的一切他都知道,可那又如何,他宁可看着花葬骨受苦也不愿去求薛槐,是他不孝,也是他的执着。

成为大道之后,他处处小心,不让花葬骨再和薛槐有所关联,只因他去幽冥深处寻花葬骨残魂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孩子,像是缩小版的花葬骨,他坐在渡船上抱着膝盖,一脸好奇的看着顾离,轻声念着。

“缘起缘灭,因果相依。”

只这八字像是刻在了顾离心上,他慌了,他甚至担心花葬骨复生后该怎么办,他想方设法的防备着薛槐,可到底是没防住自己的亲妹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将花葬骨推入八字死局的人会是重九夜。

“你哭了。”

花葬骨低头用手指勾了顾离的眼角,可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却笃定的与顾离说,你哭了。顾离笑了,摇头,抓住花葬骨微凉的手贴在脸上,依恋的蹭了蹭。

“你不喜欢,我不见他就是,你莫难过。”

花葬骨说的认真,其实他是不记得那些事情的,只听了兄妹的对话,猜想定是这人不高兴他偷偷的溜出去了,他蹲下来把顾离抱进怀里,他不愿看到这人难过的样子,他会心疼。

“阿爹,是孩儿无用,没照顾好你。”

顾离说着仍是一副笑模样,他许久不曾哭过,早就不会了。花葬骨抱着他,安抚的拍着顾离的后背,熟练的像是烙印在灵魂上的习惯,很是得心顺手。

“你待我很好,不厌其烦的与我说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不再茫然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就足够了。”

顾谦从树后走出来,看着这一幕,红了眼圈,他不似顾离继承了大道,七情淡薄,故而他能理解重九夜,换作是他知道了那些,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可看着月光下迷茫却不失温柔的花葬骨,顾谦想他们真的做对了吗?

不让薛槐见花葬骨也好,将花葬骨禁足在这方寸之地也好,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做出的这些事情真的是花葬骨想看到的吗?顾谦上前把重九夜抱进怀里,此时的重九夜已经恢复成了女孩的样子。

顾谦默然,臣简说的不错,重九夜比任何人都要厌恶自己那张与薛槐一模一样的脸,故而许多时候,都会保持女孩的样貌,让她去找薛槐,这对她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薛槐,是他们的父,更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爹亲,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顾离被花葬骨抱在怀里,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的爹亲本就是捡回来的一条命,他与诸神想方设法的挽留花葬骨的魂魄,却忘了问一句,他真的愿意被困守在这方寸之地吗?

“这里挺好的,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而且,我在这里,你们都会很安心。

这句话花葬骨没有说出来,顾离伸手搂住花葬骨的腰久久无言,久到月光都淡了几分,花葬骨眨了眨眼,他好像又困了。

“阿离,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爹亲累了,你先陪他休息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离回神,花葬骨已经困得迷糊,眼眸半阖,顾离轻轻一挣,就睁开了花葬骨的怀抱。顾离一手揽住花葬骨的肩,微微俯身,另只手抄起花葬骨的膝弯,抱着人进了房间,还不忘关门落锁。

被冷落在院子里的顾谦和重九夜看着关上的房门,同时沉默,心中再多的伤感都烟消云散了,相视无言,顾谦抱着重九夜朝另一间卧房走去,走了三步,突然停下身子,顾谦回头朝着空荡的院子说了一句。

“别总守在这里,今晚风雪寒冷,冻死了可没人替你收尸。”

好话没好说,关心的话到了顾谦嘴里都变了味道,隐在暗处的薛槐弯了唇角,看眼紧闭的房门,心疼自己三秒钟,总有一种被儿子抢了媳妇的感觉,薛槐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宣示主权了!

第165章:摊破浣溪沙·欲语心情梦已阑

一个人醒来的感觉很不好,花葬骨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宫殿,再看看缩水的自己,无奈的皱眉,又是梦,无论梦中的感觉多真实,看的多清楚,醒了以后也都会忘记的。

“没睡好吗?”

随声音一同进来的那人面带微笑,白袍上绣着的云纹,连成一片,有些晃眼,花葬骨下意识的闭眼,他感觉有些头晕,被抱进那个温暖却不宽厚的怀抱里,花葬骨睁开眼,眼前的宫殿已经不见了,层层云海仙雾笼罩,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花葬骨有些心慌的抓住那人的衣襟。

其实,他可以去搂薛槐的脖子,但心底有个声音说,不能太亲昵,绝对不能……

“冷吗?”

似乎误会了他的想法,花葬骨点头,顺理成章的将这误会继续下去,然而后续发展就是那人解开衣服,将他裹进怀里,这样一来,花葬骨的小脸贴着热乎乎的心口,听着心脏强健有力的跳动,心中有莫名的羡慕。

小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什么动静都没有,花葬骨疑惑地眨眨眼,还不等他开口询问,云海散尽,又是一座宫殿,可周围环绕的却是一片死气。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花葬骨被放在地上,看着方才还温柔的人转身离开,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感觉有些冷,花葬骨抱住自己,他回头看到高悬的牌匾上血写的三个大字,万圣殿。

仿若鲜血还在流淌一样,花葬骨退后半步,脚下一空,险些掉下去,忙前走几步,这时的云海仙雾早就不见了,宫殿之外的方寸之地,仅供落脚而已,且这周围空空荡荡的,说是宫殿,倒更像是坟墓多一些。

“你终于来见我了。”

那声音带着蛊惑,花葬骨忘记了害怕,朝宫殿里走去,王座之上垂眸浅笑的人招手,花葬骨走上台阶,这人好熟悉啊,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花葬骨缩水的身体正在恢复,走到王座之前,他如梦初醒,恍然惊觉这不是梦,他是清醒的,确确实实的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玉座之上空无一人,仿佛刚才所见都是错觉。

“你是谁?”

花葬骨对着空空的王座发问,有些滑稽,一双手从后面蒙住他的眼睛,后背贴到的胸膛传来的不是温暖,是透过皮肤刺入骨髓的寒冷,花葬骨一个激灵,想躲开,可身体不受控制,只能生生受了。

后脊传来的刺痛让花葬骨皱眉,眼睛上的那双手以不容拒绝的适中力量,用手指将他紧皱的眉头揉开,耳后根传来轻微的吐息,暧昧的让花葬骨红了脸,可他仍是一脸的懵懂,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扑闪扑闪的。

“这个样子去了外面可是会吃亏,要知道你如今的懵懂可是连我都抗拒不了的。”

花葬骨错愕的睁大了眼,耳垂在唇齿红的快滴出血来,花葬骨觉得双腿有些软,此时的他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软倒在身后人的怀里。

“你吓到他了。”

另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花葬骨想偏头,可是动不了,除了呼吸受到影响有些不稳,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觉得一双小手将他的一只手包裹起来,暖暖的,很亲切的感觉。

“啧,这就心疼了。”

身后的声音有些不满,却还是松开了手,花葬骨重新掌控身体,站得太久就有些发麻,顺势跪坐在地上,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重回光明,花葬骨有些不适应,只能眯起眼回头去看。

“我们又见面了。”

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少年,眉眼稚嫩花葬骨觉得熟悉,那少年笑着,眼神清明,花葬骨看眼被少年抓住的一只手,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少年的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长大了,真好。”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清明再次被懵懂取代,花葬骨继续回头看到一双脚,往上是一身黑色的斗篷,再往上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还是好熟悉啊,这二人怎得有些像自己?

“我现在挺好的。”

花葬骨心中疑惑,可嘴上却是应着,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总是这样的,偶尔会成为一个旁观者,躲在身体里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说一些奇怪的话。

“无药可救,你和他说吧,我去外面看着,那崽子可是个难对付的。”

青年不耐烦地朝殿外走去,没走几步就不见了身形,花葬骨被少年掺起来,坐到玉座上,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些记忆片段,尖锐的刺痛让花葬骨抽出被少年握住的手,双手抱着头,面露痛苦之色。

“忘了就不要去想了,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一切有我和那疯子,你不用勉强自己。”

少年抓住花葬骨的手,俯下身,花葬骨少年近乎虔诚的低头,微凉的唇印在额头,刺痛得到缓解,花葬骨只觉得好累,少年像是有读心术一样,笑了笑,松开手。

少年退后几步,随手招来了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花葬骨茫然的想,这人的修为挺不错的,灵魂也够纯粹的,感觉有些饿了,花葬骨蹙眉,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丝毫没意识到饥饿的感觉来自残缺的神魂,而非是五谷饱腹的饥饿。

“饿了吧,吃了他就不饿了。”

少年循循善诱,花葬骨咽了咽口水,他有些动心,可是本能告诉他这样不对,可是饥饿感越来越强,他没发现瞳仁已经染了些血色,他坐在玉座上,双手用力的抓住袖子,很努力的在克制着源自神魂的躁动。

“不,我不能……”

“你不杀他,你就会死!”

青年从殿外大步走进来,走到玉座前大力的把花葬骨拽下来,推倒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身边,青年蹲下身笑容邪气,凑到花葬骨耳边继续说道。

“你舍得吗?你舍得让顾离一个人在那院子里等着你,你舍得让重九夜崩溃大哭,还是说你舍得让顾谦再一次的生不如死?他们费尽心思,逆了乾坤埋下百年后的隐患,都是为让你回来,让你留在他们身边,哪怕成了这幅鬼样子,日夜照顾你他们都心甘情愿,你舍得让他们再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吗?!”

花葬骨浑身一震,眼神在清明和懵懂之间变幻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他伸手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满脸泪痕,他抬头看到少年眼中的悲悯,嘴唇蠕动了半晌,才哽咽出一句话。

“……不,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啊……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想陪在他们身边……哪怕只有一百年……”

“不会的,你不会死,闭上眼,按照我说的做,很快就好了。”

少年的话像是定心丸,让花葬骨失控的情绪稳定下来,他闭上眼,眼睫颤抖着,耳边传来清晰的骨骼碎裂的声音,花葬骨用力的闭着眼,强迫自己咬紧牙关不要理会,他要活下去,活着回到那些人身边,哪怕他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他活在那个院子里,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阿爹,天亮了。”

花葬骨猛地睁开眼,吓了顾离一跳,眼前还是熟悉的房间,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好像梦到了不好的事情,花葬骨想着却觉得脑中有一抹清明,不再是浑浑噩噩得了。

“阿爹做噩梦了?”

“我饿了……”

“好,阿爹先等下,我去给阿爹煮粥,很快就回来。”

顾离说着起身离开,像是没看见花葬骨异样的神色,饿了,花葬骨无声的念了这两个字,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是想不起来,他起身下地,推开窗子,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仿佛置身冰窟,感受不到温暖。

今日的精神好了些,可花葬骨总觉得心中不安,像是犯了错一样的忐忑,却又清楚的知道绝对不能和顾离说,会害了他的,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花葬骨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静下心来,将烦乱的思绪收拾一下隐藏起来,他不希望被顾离看出什么。

薛槐在暗处看着花葬骨,眼神复杂,他明显的感觉到花葬骨的神魂稳定了不少,可这稳定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想起了九泽时为了压制离魂,他让花葬骨吸食生魂,可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在他和顾离,双道的注视下花葬骨不可能吸食生魂,或者……

薛槐被自己的猜测吓得脸色白了几分,再也藏不住的推门闯进屋子,把刚刚静下心的花葬骨吓了一跳,薛槐顾不上许多上前一把抓住花葬骨的手,只一瞬,薛槐僵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顾离端着粥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从容的把粥放到桌上推到花葬骨面前,随手一扇,就把薛槐扇飞出去,一边关门一边对拿着汤勺喝粥的花葬骨说道。

“今天天气不错,等下我带阿爹出去逛逛。”

听到出去二字花葬骨应该是开心的,可是昨晚没睡好,也兴致缺缺,顾离看得心疼,薛槐能感觉到的他也感觉到了,但那不重要,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花葬骨能活着,他们父子在一起就算天塌了,顾离也不会眨眼的。

花葬骨死后,都说薛槐疯了,可又有几人知道顾离也疯了,他疯了一样的寻找续命之法,双道的执迷不悟,让本该安定的乾坤再次出了变数,法则收回视线,无声叹息,他如今融身天地只能做一个看客,前尘与他早已是遥不可及的了。

九泽,锦州臣氏驻地。

“哥!”

听到这一声的臣简回过神,削苹果的刀子割进了肉里,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半个手掌,看着臣沦紧张的替他擦去血迹,上药包扎,臣简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他活下来了,却不再是九州的南柯神尊,如今的他,只是一个修为不错的散修。

“都说了这种事吩咐下人去做就好,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听着臣沦的抱怨,臣简笑着用另只手揉了弟弟的头,他是知足的,花葬骨本不必理会他,可是最后,还是散了全部修为换了他和其他诸神的复生,这样大的手笔怕是天地间无人能效仿出来。

“今天是你生辰,我给你煮了面,别光顾着我,快去洗洗准备吃饭了。”

“嗯,好!”

迟疑片刻,臣沦笑着转身去洗漱,他的哥哥曾失踪过一段时间,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得怅然若失,他不止一次的想问发生了什么,可还是欲言又止,他知道哥哥不愿说的事情,问了也白问。

除了默默地陪在哥哥身边,臣沦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为了治哥哥的病已经翻遍古籍,始终不见成效,现在更是日夜担心哥哥会突然的就一睡不醒了。

“宗主,有位自称是花知君的少年想要见您?”

“花知君,九幽阁的人,带他去书房等我。”

“是。”

看着退下的家仆,臣沦洗漱一番回了臣简的院子,一碗长寿面,他又长了一岁呢,看着臣简躺在贵妃榻上又睡着了,臣沦无奈有心疼,把臣简抱进屋子,安置妥当,转身去了书房。

锦州臣氏与九幽阁并无往来,再者花知君这个名字头一次听,莫不是九幽阁又从哪里认回来的公子,臣沦这般想法虽然荒唐,却也不错,当年九幽阁的十七公子闹得满城风雨,现在仍是不少人茶前饭后的谈资,只是一旦被九幽阁的弟子听见,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我来找你做个交易。”

臣沦推开书房的门,就看见少年坐在窗前的太师椅,白衣缎发笑容明亮,这一眼的惊艳便是再也忘不掉了,臣沦觉得自己需要锻炼心性了,竟然被一个少年的笑扰了心神,真是不该啊。

“十万个灵魂纯粹的高阶修士换臣简的一条命。”

“我去哪里找这么多人,再者,我凭什么信你?”

臣沦倒吸一口冷气,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的问题了,简直是荒唐,十万个灵魂纯粹的高阶修士,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心中腹诽着,臣沦开口却给自己留了余地,花知君的话抓住了他的命脉,确实,如果能救臣简的命,他臣沦便是当一回疯子又如何!

第166章:摊破浣溪沙·人到情多情转薄

顾谦和重九夜早早的就起来了,洗漱过后在亭子里用着早膳,看着薛槐从花葬骨的房间里倒飞出来,重九夜喝了一口粥,今天的顾离哥哥心情不错,这粥比平日里要好吃许多。

“咳,吃些咸菜,粥太清淡,你在长身体要注意饮食搭配。”

顾谦忍笑咳嗽一声,低头给重九夜碗里添了些咸菜,他真的不是没话找话,只是忍不住而已,不转一下注意力,他怕自己会笑出来,理智告诉他,薛槐此时的心情可不怎么样,还是不招惹的好。

“哟,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这么热闹。”

沈君白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呛得顾谦一口粥险些喷出来,重九夜早早的捂着碗转过身,她的这位叔叔说话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凡他在的地方绝对会有人喷,当然,她才不会因为被顾谦喷过几次心有余悸才这么想的。

“顾谦哥哥,九夜姐姐!”

沈君话音落下,从他身后跑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团子,正是顾谦当初给沈君白接生的默笙默衍,山海界的时间流逝慢了些,故而这兄弟二人如今只到顾谦小腿的高度,顾谦忙放下手里的勺子,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

“你恢复得不错。”

顾谦看眼沈君白的气色,笑着说了一句,重九夜已经吃饱了,正逗着顾谦怀里的两个孩子玩呢,薛槐此时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之前顾谦对他还是客气有礼的,可如今是直接的无视他了,这发展不太妙啊。

“谦儿,我……”

“今日天气不错,你来的也巧,我正准备带阿爹出去走走。”

薛槐话刚出口,就被推门而出的顾离打断了,花葬骨跟在他身后,身上的白袍花纹繁复,全是密密麻麻的阵法,这些阵法是让花葬骨离开了海市蜃楼神魂不会受到影响而溃散,身为天道的顾离毫不犹豫的以权谋私,视修为如流水,都反哺给了花葬骨。

“择日不如撞日,我收到了请帖,江南权氏的小公子过生辰,说是有事相商。”

沈君白一抬手,指尖的请帖飞落到顾离的手上,花葬骨朝沈君白笑笑,看向哄孩子的顾谦和重九夜,心底有个声音与他说:你若不能活下去,他们该怎么办?

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花葬骨自苏醒以后第一次主动地从顾离身后走出来,沈君白看着气色见好的花葬骨,笑意渐收,一段时日不见,花葬骨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太对。

“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这么看着阿爹不太好吧。”

“也是,他现在可是娇贵得很。”

顾离上前一步挡住了沈君白的视线,相视一笑,二人皆是意有所指,花葬骨没理他们的你来我往,迟疑了下,走到亭中,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自从醒来就一直被照顾,并非他刻意冷落顾谦和重九夜,他知道这三个人是他的骨血至亲,可他太笨了。

若非被生死点破心中魔障,他至今也不会明白活下去的重要性,他朝重九夜伸出手,动作缓慢却坚定,他开口,有些生疏的唤出重九夜的名字。

“九夜,过来,爹亲这里。”

只这一句话,让原本和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的重九夜,红了眼眶,一个转身扑进了花葬骨的怀里,泪如雨下,女孩子总是爱哭的,自从花葬骨不在后的百年,重九夜也只是在花葬骨的坟前落过几次泪,她从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失态。

“不哭了,我,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也记住了……谦儿……”

花葬骨觉得唤谦儿,顾谦会很高兴的,他抬头去看,顾谦已经把默笙默衍放到地上,朝他走过来,在他身前跪下,双手捧起他的一只手贴在脸上,这已经是顾谦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依赖了。

“没关系,爹亲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爹亲好好地,这些都不重要。”

沈君白看眼被冷落的薛槐,无声笑笑,无论花葬骨如何,都不在与薛槐有关系,这是好事,况且,花葬骨为了活下去触犯禁忌也不为奇,沈君白可是亲眼见过花葬骨神魂中深藏不露的那个恶。

“好了,别煽情了,早去早回。”

沈君白一手牵一个率先出门,花葬骨抱着重九夜跟在后面,顾谦和顾离落在最后,而薛槐已经彻底底的被遗忘了,良久,薛槐回头看眼花葬骨等人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的撕裂了空间,杀去了九州。

有些事,他总是要弄个明白的……

九州,万圣殿。

青年单手支着头坐在玉座之上,泼墨的长发在台阶上流淌,红衣似是被血染红,那殷殷红色好似也在流淌一般,那张脸去了稚气,薛槐第一眼还以为看到了花葬骨,可是不对劲,这人不是花葬骨。

“等你很久了,天道,不,薛槐。”

两个称呼别有深意,薛槐停下步子,眸中凝杀,这人来历不明,却能一语道破他心底深处的秘密,若是为敌,决不可留!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青年半睁着眼,唇角上扬,似是在笑,可薛槐怎么看都像是嘲笑更多一些。

“敢做不敢认,如今的天道已经沦落至此了吗?”

“你与他是何关系?”

青年嗤笑,闻言抬眸看向薛槐,紫色的眸子里流光溢彩,看得薛槐心神一震,这人怎么会有紫眸,九州之中紫眸并不算罕见,唯独花葬骨的紫眸与众不同,那样的神采与眸光是学不来的。

“你不认得我没关系,我认得你就好,当初在淅河你借我的手杀兄,又将灭门的罪名推到我身上,瞒天过海,连他都被你骗过了,这事你还记得吧。”

“是你。”

薛槐心头如坠大石,几分沉重乱了他的心神,当初淅河顾氏的灭门他去的及时,幸存者并不只有一个顾宵,只是不太巧,他的兄长那时还没死透,为求心安只能灭门。

后来,他又派人在暗中埋伏了顾宵,造成假象,洗脱嫌疑,让他从一个杀人凶手变成了顾宵的救命恩人,当然,这一切还要归功于纳兰珏,若非她的沉默相助,不会太过顺利的。

“你来找我,无非是为了离魂,他确实吸食了生魂,可他自己不知道,你如果想他死的快一些尽管去和他说,他虽懵懂却也知道可为可不为。”

“吸食生魂可稳定离魂,长久下去,必会损他心性。你可想过他清醒之后,该如何自处?”

“他不会清醒,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也没有恶意,只是想让他过一些安稳的日子。”

“你到底是谁?”

“我是他的恶,是他破碎神魂的一部分。”

薛槐默然,对这个答案虽然不满,却没有疑惑,他猜到了花葬骨性情大变必有隐情,却不曾想竟是神魂善恶分离,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所以,他身上的罪孽是你所为?”

“是,也不是。薛槐,你难道没有发现,顾离继承大道太过顺利了吗?”

“什么意思。”

“花葬骨早就不配为神,天地万物都有定数,他毁了自己让你们继续活下去,大道早就不认可他了。他对你的执念支撑着他活到九州乾坤安定的那日,之后的百年是我和知君的苏醒才让他有个苟延残喘的机会,但是他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烈了。”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替他背负?”

“对,我为什么找你,你心知肚明,不论是夙兰宸也好,薛槐也好,他沦落至此,都是因为你,是你欠他的,这笔债应该由你来还。”

青年说完站起身,走到薛槐面前,摊开的掌心上浮着一枚小小的六帝令,意思不言而喻,薛槐将手盖了上去,掌心一阵灼痛,灵魂都在战栗。

“我知道怎么做了。”

薛槐转身大步离开,青年目送他离去,唇边笑意轻蔑,薛槐啊薛槐,你当真无心无情能对他残忍吗?就让我看看,所谓的天道无情究竟是如何的无情吧!

江南,花葬骨被重九夜和顾谦一左一右护在中间,随着人潮往前挤,顾谦和沈君白跟在后面,一人抱个孩子,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跟着花葬骨没有离开。

“今日是重阳节吧。”

”是啊,本想着带他出来逛逛,碰了个巧而已。”

“你能想开是好事。”

“之前是我偏激了。”

顾离说的是真话,昨日那么一闹他想了一夜,他为了让自己安心剥夺了花葬骨的自幼,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将他困在院子里,看着四方的天,而他还不能经常陪在花葬骨身边照顾,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沈君白抱着默衍长舒口气,顾离总算是想通了,若他真的钻了牛角尖,花葬骨如今的情况亦是不会主动提出离开,就怕这百年匆匆,真的蹉跎在那小院中。

“阿爹,重阳糕!”

重九夜拉着花葬骨往一家店铺走去,顾谦在后面跟着,笑的宠溺,错过的那一次的重阳节,终归是补上了,虽然花葬骨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却并不影响顾谦的心情。

花知君眸含笑意看着被重九夜拉着走的花葬骨,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温暖吧,花葬骨回过头,方才他好像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看到不远处走来的顾离和沈君白,花葬骨笑了笑,或许是他听错了吧。

”老板,这些重阳糕我都要了。”

花葬骨笑着对老板说了一声,他身侧的顾谦与重九夜对视一眼,他们不知道花葬骨偶尔的清醒是不是好事,但是看着花葬骨接过重阳糕之后的茫然,顾谦失笑,上前去付了钱,重九夜拉着花葬骨寻了一个空桌子坐下。

“爹亲快尝尝,这里的重阳糕很好吃的。”

“嗯,你也吃。”

花葬骨和重九夜这边吃的开心,顾谦还没走过来,察觉不远处的怨气,看到顾离和沈君白已经到了近前,一个纵身追了过去,花葬骨身体虚弱,要是被怨气惊扰可就不好了。

“你饿了吃这些怎么够呢?”

花葬骨一块重阳糕还没吃到嘴里,耳边又响起了那少年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引诱里,他伸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好饿,花葬骨站起身,碰翻了一旁没动的重阳糕。

“爹亲!怎么了?”

重九夜忙起身去抓花葬骨,却扑了个空,再回头就看到顾离和沈君白面色难看的走过来,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在他们眼前不见了,顾离把默笙放到地上,看着桌上花葬骨一口没动的重阳糕,眸光变得幽深。

天边一道落雷劈下,风卷云涌,天地变色大道之怒一个九泽怎能承受的住?

“阿离,住手!”

耳边似是听到了花葬骨的声音,顾离眼中浮现清明,沈君白和赶回的顾谦围在他身边,重九夜站在一旁望着天边,不知在想什么。

花葬骨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很是安静,仿若隔世一般,花葬骨揉了揉眼睛,他不是在和重九夜吃重阳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离?谦儿?九夜?”

花葬骨唤了三个人的名字,没有人回应他,好在他在海市蜃楼的时候,习惯了一个人,倒不是很慌,只是有些担忧阿离见不到他会不会着急啊……

薛槐站在树下看着花葬骨,想着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竟是有些不忍心的,可再多的不忍他也是要做的,那人与他说这是唯一的方法。

“葬骨,过来。”

薛槐出声打破了安静,成功的让花葬骨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花葬骨看向薛槐,一步踏出就停住了步子,心中莫名的惶恐让他无法再向前一步,遵从本能的,花葬骨转身就跑。

“葬骨,这天下你都给了我,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花葬骨听到身后传来薛槐的的叹息,心中惶恐更甚,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摔进了一个大坑里,摔的他头晕眼花,坐在坑底抬头去看,薛槐就站在坑边俯视着他。

“你听话,不会很疼的。”

听到薛槐这话,花葬骨连牙齿都打起颤来,他坐在地上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再抬头的时候,薛槐已经站在他面前,将花葬骨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也将那双明亮的双瞳覆上了一层阴影……

第167章:摊破浣溪沙·而今真个不多情

面对毫无抵抗力的花葬骨,薛槐仍是谨慎的一剑断了花葬骨的声带,他不忍心割下舌头,只能退而求其次,花葬骨双手捂着喉咙,血从指缝中渗出来,他低着头瑟缩的厉害,眼眸深处聚而不散的深黑色幽幽暗暗。

薛槐捏着花葬骨的下巴让他抬起头,那是一双丝毫不逊色琥珀琉璃的黑色眼瞳,可惜,以后看不见了。薛槐这般想着手指已经伸进了花葬骨的眼眶挖出了一只眼珠,花葬骨痛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同砧板之上的鱼肉,任人处置,一滴泪滴落在完好的眼睛里,花葬骨眨了眨眼,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薛槐的脸,是在哭吗?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受折磨的人是他,该哭的也该是他好不好,怎么反倒像是被他欺负了一样……

花葬骨忍着疼伸出一只手,颤抖着去摸薛槐的脸,指尖刚刚触及到了皮肤的温度,撕心裂肺的疼让花葬骨在也分不出心神,双手捂着眼睛,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眼眶里不住流出血泪,染红了整张脸,薛槐在鲜血染上他的手的时候,就送开了手。

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花葬骨蜷缩成一团,呜咽不出声的样子,那对眼珠躺在他的掌心,薛槐闭上眼,轻轻一攥,噗噗两声,花葬骨像是听到了,一双脚胡乱的蹬着,白色的袍子如今满是泥土和血污,后背死死地贴着土墙不留缝隙。

“阿爹!”

顾离的声音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薛槐抬头望了一眼,转身离去干脆利落,花葬骨用力的咬住嘴唇,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敢动,他不想被阿离找到!

这个念头疯了一样的钻出来,花葬骨只是无声的在黑暗中,眼眶里的血泪流的更加汹涌,花葬骨擦了几次都没擦干净,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心中有莫名的哀痛,痛得他不能呼吸,比离魂更加煎熬……

“你这么笨,要是我不在你身边,可怎么办呢?”

是谁?谁在说话?

“夙兰宸,杀了我你会犹豫吗?”

是谁在问,这声音好像是他自己的,花葬骨仔细去听,什么都没听到,他有些紧张……

“不会。”

最后的期望被覆灭,花葬骨咧嘴笑了,尝到一嘴的血泪,他笑自己的愚蠢,明明知道天道无情,却还要用命来试探一次又一次,哪怕只有一次,那人若与他说一句舍不得,他便不会如此纠缠。

你真的如此恨我吗?

花葬骨胡乱的在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绑在眼睛上,摸索着站起来,只是没了一双眼睛,只是再不能说话了而已,真的没什么……

清明在花葬骨站起的那一瞬消失不见,他重新坐回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月光照射下来,照在花葬骨上扬的唇角,深夜,孤月,满脸血痕的青年,诡异的笑,若有凡人路过,是要被吓到的。

花知君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坑边,看花葬骨在坑底又哭又笑,拾不起回忆的花葬骨固然懵懂,却也受了生魂的影响,有了自己的爱和恨,如果时间再多一些,就会与常人无异。

“你还是不恨他吗?”

花知君问,花葬骨抬头,没了眼睛的他什么都看不到,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不是不恨,而是……恨不起了。

花知君看他如此也没再多说,双手结印算是封印了花葬骨身上顾离的修为,这样便不会被顾离找到了,转身的时候,似是回到当年那个午后……

“如果有一天我爱不起了,便将恨一同葬了,爱不起的人,我拿什么去恨……”

那年花葬骨的自言自语花知君始终记得,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善与恶,花葬骨为了融合大道,为了辅助夙兰宸,他将自己的善恶一分为二,封印在内心深处,夙兰宸的穿心一剑不只是伤了花葬骨,也将被封印的恶念唤醒,而他诞生在那场意外之中。

无论花葬骨如何的退让宽容,夙兰宸都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花知君不懂爱,也不知道是否爱了就要互相折磨,他在善恶之间徘徊着,要问他最大的心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希望花葬骨彻底的消失。四周安静下来,也听不到了顾离的声音,花葬骨摸索着站起来,摸索着往上爬去,不知道滚下来多少次,等他终于爬上来的时候,满身满头发都滚满了泥,中途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水湿润了泥土,滚了几次的花葬骨更是脏乱不堪了。

九州,万圣殿。

花知君撑伞而来,湿了衣袖,几分心不在焉得样子,青年起身相迎,脱了自己的袍子给花知君披上,暖意驱散寒冷,花知君笑笑进了正殿。

“都办妥了?”

青年问,花知君坐到玉座上,眉眼间略有倦意,青年蹲下来趴在花知君的腿上,仰头问他,这个角度的青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稚嫩,花知君不禁想初见时他不过稚子,眼前这人不过少年模样,如今他们都长大了。

“薛槐亲手将他的眼珠挖出来,毁了。”

花知君闭眼往后靠去,将那一幕的血腥残忍说的轻描淡写,青年笑得温柔,只是温柔不曾入了眼底,他将头枕在花知君的腿上,蹭了蹭,说道:

“如此最好,薛槐不是自诩情深,我偏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非他所想那么简单,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想瞒天过海,若是这次不让他身败名裂,便是对不起他曾予你我的关照。”

青年说着,周身气息紊乱起来,肉眼可见的红色血雾弥漫在大殿里,花知君睁开眼,坐直身子,安抚的摸着青年的头,深紫色的雾气围绕在他周身,将血雾温柔包裹,等一切都平息下来,青年已经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花葬骨啊花葬骨,你费尽心思算计到这一步,到底想做什么?

花知君疲惫的闭上双眼,殿外有人缓步走来,白锦云袍曳地而行,笼罩在纯白雾气之中,足不沾地,如同与天地融合,大殿之中的两人,修为之深竟是毫无察觉。

那人走上前来,脱下宽大的外袍给两人披上,随着一声叹随风消散在大殿之中,不曾留下分毫的痕迹……

“夙兰宸!!你给我滚出来!!!”

与花葬骨擦肩而过而不自知的顾离携一身怒气而来,一声喝,九州为之一振,薛槐神色从容的坐在大殿之上,看着抱琴杀进来的顾离,眼角扫到大殿之外的重九夜和顾谦,沈君白将两个孩子送回山海界至今未归。

“他在哪里?”

顾离压了火气问,薛槐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眼球的触感至今犹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果然还是在意的啊。

哪怕只是一个冒牌货!

“死了。”

顾离双眼充血,那眼神似是要将薛槐撕成碎片,薛槐一愣,这眼神意外有些像他呢,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触及了禁忌,薛槐沉下脸,周身气势再无隐藏,一个人尽可夫的冒牌货怎配养育他的子嗣!

“尸体呢?”

“荒野之中,百兽啃食。”

“薛槐!”

滔天恨意铸成了这两个字,顾离再无顾虑,出手就是三十二弦灭杀之曲,可他的修为大半都给了花葬骨续命,如何做薛槐的对手,无愧剑下,顾离显然是吃了亏,却还咬牙硬撑。

“薛槐,以大欺小,六亲不认,这就是你的道吗?”

一声质问从天边传来,本该隐居不问世事的解筱坤臂挽浮尘,御风而来,顾谦和重九夜站在殿外,始终没有多走一步,仿佛是一道分界线,至亲父子女被分成了两个世界,遥遥相对,只有无边的冰冷恨意。

“我与他并称双道何来以大欺小,至于六亲不认,那个冒牌货演技不错,竟是连你都骗过了。”

薛槐的一声不屑,触了解筱坤的眉头,浮尘一甩狠狠抽下,竟是与无愧不相上下,眉眼冰冻三尺之寒,解筱坤将有些不支的顾离揽进怀里,想起方才看到一幕,心中怒极,那些淬了毒的荆棘将整个心缠绕起来。

解筱坤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善人,他学不来花葬骨的大仁大义,也不赞同,可花葬骨坚持他也不便多说,事到如今,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薛槐,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夙兰宸。”

一语出,天地皆寂,薛槐抬头看他,无愧与浮沉在空中你来我往,丝毫不影响这二人的对话,解筱坤把顾离抱得紧了些,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以说残酷,也可以说无关紧要,因人而异罢了。

抱歉,葬骨,答应你的我要食言了。

“夙兰宸是天道之名,而你,不过是他从街上抱回来的一个乞丐,九阴为字,薛槐为名,臣简说了谎,当初并不是花葬骨暗中出手让天道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天道,自愿的成为了无情的天道。

你知道天道无情,若想一步登天,你必须要做到无情,让天道满意,而花葬骨就是最大的阻碍,可他顾你怜你,明知是养虎为患,还一意孤行,我劝不住他,箬离也因此与他决裂自行搬去了离恨天宫。

他为了遂你的意,与诸神联手布了一个局,让你可以名正言顺的不留污点的成为天道,可我们都低估了你的心狠。

你为了压制大道,与他发生关系让他为你孕育子嗣,他不曾反抗,我劝过他,可你知道他如何与我说的?

他说:“这天地之大,唯有在你眼中可以看到他的模样。”

多可笑,纵有通天之能却是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而你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后来他将夙兰宸这个名字赐予你,是为了掩盖你的过去,亲手抹杀了那个曾经名为夙兰宸的存在。

你多疑多虑,怀疑他与人私通,怀疑他对夙兰宸念念不忘,你可曾想过若非真心,他如何能为你拼死保住这三个孩子!

自始始终,你和他们一样,将花葬骨视为替身,认为他不过一缕执念,大错特错!

真正的执念是你自己,是你把自己活成了夙兰宸的执念,每一次被你逼杀的花葬骨都是真的,他为了你连大道都算计了,如今……”

那残忍一幕无法言说,解筱坤松开顾离,上前一掌将薛槐击出老远,冷笑一声,道:

“你当真以为九州无人制你?简直可笑,九州所指扩含天地乾坤,洪荒星宇,我们不过从亿万年前降临到九州的来客,安稳至今,却因为你,破了这份安宁。

薛槐,你亲手伤害的,虐杀的,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信也好不信也罢,杀你脏了我的手,你以后好自为之!”

解筱坤说完转身,浮沉将无愧抽飞出去,重新躺会解筱坤的臂弯,顾离看着解筱坤,抓住他的胳膊,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阿爹,在哪里?”

解筱坤不忍开口,重九夜和顾谦却在顾离出声的同时,转身离去,那两个人定然是猜到了什么,顾离回头看了一眼,也追了上去,解筱坤皱眉,不知道箬离那里怎么样了,心中忧虑,也跟了上去。

破碎的衣服碎片,染血的泥土,断发,重九夜比顾谦还要快,可没站住,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双手抓了一把染血的泥土,还是温热的,掌心似乎有什么东西,重九夜低头去看,那是她偷偷给花葬骨头发编上的小花,如今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爹亲……”

重九夜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好奇怪,明明早晨还在她身边抱着她说记住她的爹亲,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早知道就不拉着爹亲吃九重糕了,要不是因为她……

从不曾想过天人永隔,可真正面对了,才发现一起的记忆真的很少,少到她都没来得及好好珍惜,就已经寻不见了……

顾谦站在黑暗中,他再也没有勇气去看地上遗留的痕迹,要他一次又一次的面对丧父之痛,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呢,他的心也是会疼的啊!

第168章:减字木兰花·烛花摇影

似是那年夜明珠下宽衣解带,温柔款款……

又像是北阳山上有眼无珠,有人为他燃烛千盏彻夜相伴……

真的是没有了啊……

花葬骨躺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抓住被褥一角,眼中血泪不停的流淌下来,红了耳坠,湿了枕头,瑶华映阙坐在床头不时地换了湿帕子给花葬骨擦去脸上血泪。

房间里很安静,连花葬骨的呼吸有很是平稳,实在听不出来他此时深陷梦魇之中,只有瑶华映阙知道,如今这人是有多痛,没了修为,没了神体,花葬骨不过一个凡人,离魂青铁暂且不提,便是挖眼之痛,还是薛槐亲自动手……

“他的声带断的干净,眼睛也没有复原的可能了。”

危城端着药进来,瑶华映阙闻言点头示意他知道了,接过危城手里的药碗,看眼紧抿嘴唇的花葬骨,又是一叹,把药碗重新递给了危城。

“他这样是喝不进去药的。”

说着,瑶华映阙伸手摸了花葬骨的额头,滚烫的似乎可以灼伤掌心,瑶华映阙头也不抬的接着说。

“你说,他这是图什么?”

危城端着药丸走到桌前,把药碗放到一旁,到了杯水走到瑶华映阙身边,递了过去。

“不知道,好容易脱离了大道,复生成人,如今这般……”

“你知道吗?他与我说过,活着就好,当初我万念俱灰,是他救了我。可如今本末倒置,我却只能看着他受苦而无能为力。”

“不是你的错,薛槐有眼无珠,认不出他怎么能怪你?”

“是我的错,是我们的错,九州之后,风平浪静,我们都忘了法则之上的那一位,还盯着看呢。”

“别想了,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危城将水递到瑶华映阙唇边,看他喝完,随手一送,杯子重新回到了桌子上,将瑶华映阙抱进怀里安抚着,花葬骨松开捏着被褥的手,抓住瑶华映阙放在他额头的手,摸索着在他掌心写字。

别难过,会好起来的。

瑶华映阙回握住那只手,用自己的掌心温度温暖花葬骨冰凉的指尖,花十七的时候,他犯了错将这孩子当成替身,如今有了弥补机会,他不该如此自暴自弃的。

总有一些事情是他可以做的。

“要变天了,你去把窗户关上吧。”

危城起身去关窗,瑶华映阙俯下身子,凑到花葬骨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他欠你的,我替你讨回来。”

窗外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万里,现在却是倾盆雨下了。危城回头去看瑶华映阙,他的徒儿似乎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藏得更深了。

九泽,锦州。

臣简简单的收拾了些东西,臣沦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臣沦把臣简拦在房间里,兄弟二人已经有几天没见面了,臣沦真的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臣简开始冷落他,如今更是要离开。

“哥,你这是做什么?你身体不好,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臣简看眼比他高的臣沦,心中感叹,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他管不了,也不想管,想起方才信中所写,臣简垂下眸子,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惜之,你长大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哥哥也不能总管着你,你别担心,我只是去北阳见一个朋友,小住几日就回来。”

“那我陪你去。”

“胡闹!一家之主怎可说走就走!”

被臣简呵斥,臣沦蔫了,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臣简看着可笑,他这弟弟自幼便黏他,每次被他训斥都像是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巴巴,让人哭笑不得。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臣简说着伸手揉了臣沦的大脑袋,后者抬头看他,从乾坤借出倒出许多东西,非要臣简收了,坚持送臣简出了大门,直到看不见人,沉沦招手。

“他若掉了一根头发,便用你们满门的命来赔。”

有风带起臣沦的头发,他站在那里,一身煞气,臣简闭眼叹了一声,孩子大了总要放手的,他要做的就是在大错铸成之前找到补救的方法,长兄如父,养儿一百岁,操心九十九,剩下那一岁就是刚出生的时候,抱在怀里软软糯糯的,抓住他的袖子,口齿不清的喊:鸽鸽……鸽鸽……

权瑟和权烨回到九泽,也去见过花葬骨,权瑟身为鬼王更是出了不少力,权烨曾去找臣简秉烛夜谈,至于谈什么他只字不提,只抽身去了一趟无妄海,没过多久月朗就带着最关键的琥珀琉璃回来了。

权瑟也追问过自家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权烨每次不是转移话题就是以功课为名胖揍这个蠢弟弟,也没办法,可怜天下父母心,他这当爹又当妈的,弟弟不求上进他只能用些特殊手段了。

“阿瑟,我去北阳见一个朋友,你好好看家,功课不许偷懒。”

“知道了哥,那你早点回来,别忘了多带些醉鱼过去,他最喜欢了。”

“好。”

权瑟站在门口目送权烨远去的背影,眸光渐渐冰冷,他身后人影憧憧,却都是模糊的鬼影,看不真切,乍一眼还以为是看错了。

“万鬼听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权瑟在权烨面前从来都是无害的,但他鬼王之名已经在九州传开了,众所周知,这位新任的鬼王脾气不好,心思很深,哪怕前一秒还和你嬉笑打闹,下一秒说不定就会要了你的命。

这些传闻权烨听到了也当没听见,自家弟弟有本事,他这个做哥哥的只会骄傲,不会打压低低的积极性,更何况九州是强者为尊,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良心都是用来喂牲畜的。

比如说,最有名的例子,大道将自己的心喂给了天道,还被反咬一口,弄了个身死魂消的下场,九州谁人不唏嘘啊。

九幽阁,书房。

“将他接回来吧,我倒要看看,这个修真界有多少人不自量力想对九幽阁出手!”

花问海花非卿花葬影回来以后,自觉地一人领了一个长老的头衔,悠闲度日,花九幽这个家主他们很满意,所以也不介意为这个弟弟做些什么,比如花挽歌成了一个真正的人,只是前尘尽忘,如今是一个很不错的母亲。

“就怕,要对花葬骨出手的力量,要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

“你觉得没有花葬骨,他们会放过我们?”

“一个北阳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想保住花葬骨的人也并非我们一家。”

“大哥说不得错,就算我们畏首畏尾,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们,毕竟唇亡齿寒。”

花问海端着茶杯话外有音,花葬影看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在给小孩子下套吗,真是幼稚。心中腹诽,花葬影也开口补上一句。花非卿看着这兄弟三个一人一句,抿嘴一笑,茶香氤氲,窗外骤雨扰了这满室芬芳。

“你们聊着,我先回去了。”

花非卿话音未落,人已经在雨中渐行渐远,他没有撑伞,却没有一滴雨落在他身上,花葬骨望着了一眼,也起身追了上去,花问海叹了一声。

“这么大的雨,那么娇贵的花怎么承受的住?”

花九幽闻言,笑了笑,道:“世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大哥若不嫌弃,我愿与大哥一同做那守护的屏障,护他花开花落。”

“让我再想想吧。”

花问海长叹一声,他始终不愿让花九幽掺于今来,他是九幽阁唯一的家主,更是一宗之主,虽未封神,修为在修真界也是排在前几的。

九泽,七重楼。

“你来做什么?”

明臣坐在床边给花葬骨喂药,气色不佳的箬离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望着杯中水发呆,花葬骨一碗药都喝没了,他也没说话,倾天是个沉不住气的,问了一句。箬离也不看他,看着给花葬骨擦嘴的明臣,扯出一个笑,他说。

“可不可以陪我出去走走?”

明臣一愣,反应过来箬离是在对花葬骨说话,花葬骨点头,算是同意了,明臣给花葬骨换了衣服,箬离上前抱起花葬骨转身出去,明臣没有拦着,看得倾天一头雾水。

“你就让他把人带走了?”

“他活不成了。”

倾天哑然,看向箬离离开的方向,箬离是个什么修为他是知道的,可就是知道才会惊讶到失声,离恨天宫的主人怎么会说活不成就活不成了呢。

“你看看地上。”

明臣说完,地上已经多了一串血迹,像是障眼法突然失灵一般,倾天更是惊骇,看这血迹箬离伤的不轻,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便是他和明臣联手也未必能上箬离多少。

“你知道是谁?”

闻言,明臣一叹,揉着眉心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这世上有一种禁忌是无法宣之于口的,诸神在他面前何其渺小,便是道也受它钳制。思及此,明臣又是一叹,他或许猜到这个局了,可是聪明人是活不长的,箬离很聪明,所以他活不成了。

那么,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活不成了呢……

箬离并没有走出多远,他抱着花葬骨去了镜湖,他已经撑不到九州,只能就近选一处安静地方,他想和这孩子多待会,说说话。

“你说过,太聪明的人活不长,可我偏偏不长记性,如今这下场也算咎由自取了。只是,你可不可以让我死的明白,与我说说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箬离把花葬骨放到地上,自顾地坐了下去,他今日没穿女装,月白色的长衫上有遗落的星辰,袖口上的点点红梅与之格格不入,花葬骨抿着唇站在原地,半晌摸索着坐下,侧身躺下,头枕在箬离的腿上,呼吸均匀地像是睡着了。

“你何时发现的?”

身后传来声音,箬离失笑,仔细想了想,道:“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自认为演的天衣无缝,你怎么就发现了呢?”

“我说是直觉的,你信吗?”

“为何不信,你的运气一直很好。”

“再好的运气也有用完的时候,我来只是想和你确认一些事情。”

“问吧。”

“你想让薛槐取代‘他’的存在?“

“你连‘他’的存在都知道,看来是做过功课了。其实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呢?你阻止不了我,甚至传递消息都做不到,为什么要来送死?”

“为什么啊?”

箬离喃喃着眯起眼,不久前解筱坤不顾他的劝阻,他们不欢而散,解筱坤与薛槐大打出手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了时序终止的声音,琴音响起的时候,一直以来看不透的迷障突然就明白了。

“或许是不愿相信……”

“相信什么?”

“故弄玄虚的骗过所有人,还让南柯和法则打掩护,我实在想不出来,除了你还能有人有这般大的本事。”

“你向来是个心细的。”

“南柯为了保住墨帝将他送走,法则是为了保住你,他们甘愿赴死的,却被你保住一命,代价是法则无法再现身,南柯空有神尊修为,却被你从九州神尊中除名,注定低神一等。“

沉默良久,那人笑叹一声,没想到竟是在南柯和法则身上漏了陷,箬离会怀疑,那么其他人也该有了疑心。箬离沉默了一下,又继续说。

“我去过万圣殿,本该死在那里的。”

那人笑着接了话:“可是他们放了你,让你来找我,顺便借你的手抹杀一名神尊,明臣的运气还真是不好。”

箬离苦笑:“哪里是他运气不好,便是没有我,你也已经盯上他了。”

“箬离啊,我们相识多久了?”

“很久了,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

“不,我变了,你也变了。”

“我没变,变的是你。为了一个夙兰宸,你连自己的本心都不要了,你……”

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鲜血喷溅出来,箬离低下头,只一瞬,便没有了气息,那人起身轻轻擦拭长剑上的血迹,幽幽叹了一声。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便是你们也没有替我选择的权利。”

说完,瞥眼不曾醒来的花葬骨,嗤笑一声:“不过一个傀儡,难为他们将你错认,这般护着了。”

第169章:减字木兰花·冷透书衾刚欲醒

花葬骨抱着箬离坐在镜湖之中,满手满身的血,身下的湖水都被血染红,他其实一直都没睡,所以那些话他都听到了,还会有人死的,因为他!

唇边染笑不自知,花葬骨摸索着把箬离背起来,听天由命的选了一个方向走,他不知道该如何离开这里,箬离将他一路抱来这里时,用手指在他后背写了一句话。

“待我死后,你随便选个方向离开,万不可再现身于人前。”

花葬骨只是不记得,比寻常人懵懂些,怯懦些,却非是傻子,箬离那一番话是故意的,或许现在的花葬骨不懂,如果说出去,旁人一定会懂。

可是,他一个哑巴怎么说呢?

花葬骨想到这里,想伸手摸摸自己的喉咙,可身后背着一个箬离,根本腾不出手。好在镜湖之上比较好走,花葬骨背着箬离走了一段时间,竟是没有被绊倒过。

花葬骨看不见,解筱坤是看得见的,他屏住气息跟在花葬骨身后,沿着箬离滴落的鲜血亦步亦趋的跟着,每每看见前面有拦路障碍,便悄无声息的移除了,故而才有了花葬骨这一路的顺遂。

这一路走的长了些,解筱坤想箬离流了好多血,等回去要给他煮些好吃的,大补一番。这般想着,花葬骨已经渐行渐远,解筱坤脚下的血路却是已经断了,一个人能有多少血,便是神又能有多少血,无路可走的解筱坤缓缓地蹲下身子,看着镜湖之上倒映出那个满脸泪痕的人。

解筱坤扯了嘴角,似哭似笑,他都记不起自己有多久不曾落泪,箬离与他斗嘴时,便说过……

“若非儿时与你一同长大,见过你软糯哭着喊哥哥的样子,我会以为你是个天生无泪的人呢。”

怎会无泪呢?那时的解筱坤只笑不语,看着箬离小巧的下巴,暗自想着,只是这世上值得我落泪之人就在眼前,你无恙安好,我变没有了落泪的必要。

“哭的真难看,不过,我很高兴。你看,血泪交融,淬生红莲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若我再生,唤名莲生,你可莫要认错了。”

解筱坤笑着点头,他从不会再箬离面前哭泣,他知道这人是个怎样柔软的心肠,最见不得眼泪,别人伤心他亦会伤春悲秋,解筱坤却从没提醒过他,也许是女装穿的久了,也染上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

私心里解筱坤觉得这样与众不同的箬离只有自己才能看见,像是小孩子独占糖果一样,解筱坤的心思箬离早就知道,他倒是不介意自己是何模样,只是这人毕竟是被他宠坏的,自然要负责……

“对不起……”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一句被说烂的台词,解筱坤看着去而复返的花葬骨,跪了下去,他可以救得!只要他出手他可以救下箬离的,可是他没有,他不是来晚一步,而是很早就来了。

花葬骨把身后的箬离放到地上,转身继续朝前走,这条路是他一个人,没有人可以陪他,箬离该有更好的去处,花葬骨觉得比起与他同行,箬离更愿意留下来,陪着解筱坤。

“我陪你走。”

花葬骨闻言微微偏头,他看不见,故而回不回头都是一样的,可还是回了头,他张嘴无声地说着唇语,凭感觉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嘴型明显一些。

“他死了,因为我。”

这六个字如巨石一般压在解筱坤的心上,他何尝不知,甚至他知道的比花葬骨还要多,箬离是替他死的,离恨天宫已经成了哪一位的眼中钉肉中刺,唯有他二人消陨其一,方可做到平衡二字。

“作为条件,你的命是我的。”

“我的命早就不在了。”

唇边的暖意化作三尺寒冬,花葬骨不再理会解筱坤,他自己尚不能把握这条命,又怎能轻言许给旁人,还是一个记忆中模糊不清的人。

解筱坤看着花葬骨渐渐挺直的脊背,仿若时光流转,换了景,人却是不变的。那一日的琼天碧海,也是这样一个背影烙印在脑中,随着那怯懦的声音,如鸿毛轻盈,却落地有声。

“我这条命连自己都由不得,更是不能许给你们。”

那时,那人也是穷途末路,将他和箬离留下,孤身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他和箬离将九州翻了个底朝天,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花葬骨的怯懦性子与那人如出一辙,可性情实在差了太多,他便没有多想,是箬离几次三番的出手相助,才引起了他的注意,推演掐算……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可也没有在花葬骨身上寻到半分痕迹,可如今,箬离用他的命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解筱坤惨笑一声,抱起箬离的尸体跟上花葬骨,朝着镜湖的深处走去,明臣和倾天赶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条开满红莲的血路延伸出去,然后中断,四下茫茫,却是寻不见花葬骨和箬离的痕迹。

“原来是红莲,你说,我的血会开出什么?”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和他一样。”

明臣笑着回头,眯起的眼眸中不见笑意,他看着倾天,恍然惊觉这些年过得太安稳,他差点都要忘了,眼前这人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了,甚至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了。

欣慰的同时带着淡淡的失落,是否当初夙兰宸强大的时候,花葬骨也是如他这般的心思,思来想去,明臣觉得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未战先怯可不是我的风格,走吧,我们去关照下老朋友们,看看这些年他们的战骨可有疏松。”

明臣抓住倾天的手腕,他的命早就不属于自己了,倾天既要与那一位抖上一抖,他自然奉陪到底,就算败了,他也要从那人身上扒下一层皮来,祭他亡灵。

九泽,七重楼。

瑶华映阙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人了,危城从身后搂住他,低声的安慰道:“他命大,不会出事,你莫担心。”

“我知道,只是忍不住替他难过,好容易走到这一步,却毁在薛槐手里。”

危城将瑶华映阙搂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自己错过的许多年是花葬骨一直陪在阿瑶身边,是他们欠了花葬骨的,伶仃窑中所见所闻让他们震惊,同样也是将他们陷入危险之中。

要是被那人发现他们知道什么,怕是会不择手段的杀人灭口了。

“看来,我们也要去找那所谓琼天碧海,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了解真相才能想出对策。”

瑶华映阙闻言却是一叹,他蹲下身用指尖轻抚红莲,血色在眸中氤氲弥散,他闭上眼,不愿镜湖之中倒映出他眼中所看到的场景,若有那一日,他会和箬离做一样的选择,因为他们都是自私的人。

“师尊,我有预感,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不过冰山一角,当年真相牵涉甚广,不知有多少内幕遗失在笔墨纸间,这一路同行之人绝非只有你我。”

“你我心有灵犀,与其在这里被当成猎物,不如我们也去做一回猎人。”

危城对瑶华映阙的提议表示赞同,将人拉起来,拥进怀中,危城告诫自己,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弄丢了,若真的避无可避,同生共死也未尝不是一种厮守。

万圣殿中,酒气冲天,浓郁酒香百里之内都觉得醉人,顾谦撑着伞走进大殿,薛槐披散着头发坐在大殿中央,周围全是碎了的或没碎的空酒坛子,真是醉的一塌糊涂。

可惜薛槐没有酒后胡言的习惯,顾谦遗憾的想着,花葬骨不了,他也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再者,重九夜离家出走,他总是不放心那孩子,至于顾离满心仇恨的闭关修炼,只能希望他不要被心魔扰心,乱了方寸。

“我去看过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诸神各自为战,你身为天道往后路怕是不会好走。我也要离开了,过来和你道个别。”

薛槐往嘴里灌酒的动作一顿,放下酒坛之后,顾谦简直不敢认眼前这个胡里拉碴不修边幅的人是天道,薛槐看他一眼,双手撑地站了起来,虽是一身酒气但只要他愿意,再多的清醒也是可以的。

“离开?去哪里?”

薛槐摇晃着走到顾谦身边,当年蹒跚学步的小娃儿如今都比他高了,薛槐伸手去摸顾谦的眉眼,笑了笑,无声讽刺,只是这眉眼不太像。

也对,花葬骨的眉眼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其他人的再像也不是,他还在等什么呢?等花葬骨冲进来抽他一顿,骂他一顿?不会了,那人被他毁了,好不容易回来的人被他亲手毁了啊……

“九夜离家出走,我不放心准备去找她,找到她以后两人做个伴,再去找爹亲。”

顾谦说完后退一步,他不习惯与外人如此亲昵,薛槐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也不在意,是他自作孽,让这三个孩子与他疏离,甚至恨上他。

“你们走了,阿离呢?”

“阿离闭关,说要给爹亲重新炼制尘嚣。”

“他一定恨透了我,谦儿,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恨我?”

听到薛槐的问话,顾谦笑起来的样子与花葬骨是有几分相似的,他低头垂下眸子,唇边弧度不变,似是在思考,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您误会了,我很您,比任何都要恨,可是爹亲不允许我弑父,只能作罢。”

顿了顿,顾谦接着道:

“而且,我从来都不希望守在爹亲身边的人是你,他若是活着你寻不到他,他若是死了,我便是拼了命也会让你活下去,因为你不配去那个世界陪他。”

顾谦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走出大殿的那一刻,薛槐的无愧几乎是贴着顾谦的后背擦过去的,收敛了锋芒,薛槐看着在眼前打转似是在安慰他的无愧,突然拎起一坛酒,自头顶浇下,没有使用神力护体,顷刻间全身湿透,薛槐退后几步,整个人朝后仰去,酒坛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薛槐浑身是血的躺在碎瓷片上。

鲜血混着酒水流淌在大殿里,血腥味混合着酒香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香味,薛槐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真的错了吗?

这句话从挖了花葬骨双眼,毁了他的声带回来薛槐就一直在问自己,可说什么都太迟了,不会有人信他的,信他被控制,身不由己?别搞笑了,他可是天道,这世上有什么可以控制天道。

“痴人说梦的一场局,你还不懂吗?”

风带来了雾空花也带来了墨帝的声音,薛槐坐起身子,大殿之外有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可这雾空花已经说明了来人身份。

“懂了又如何,看看你,再看看我,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薛槐笑着回嘴,墨帝低笑一声,看着追着雾空花来寻他的人,摇头,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求而不得,也要知道你求的是什么,得到的是什么,既然不明白为何不去问他?如果是你的话,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薛槐睁开眼,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方才发生的更像是他的一个梦,只是为什么没有梦到花葬骨,反而梦到了墨帝,那番话似乎别有深意。薛槐也不装醉了,掐指推演,天机算尽,仍是看不到花葬骨的过去。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可以操纵天道的存在,那么当年的花葬骨是否也是受了控制,又或者说,当年的花葬骨另有其人,是他认错了?

越想越荒唐,薛槐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笑到一半就笑不出来了,墨帝的暗示意有所指,他和花葬骨真正的分歧点是一百万年前,顾谦尚未出世的时候,可唯独那个时候的记忆残缺不全。

天道夙兰宸既然现身于他融合,没有要藏着掖着,那就说明问题出现在消失的那段记忆之中,一定出了很严重的事情,不然他是绝不会对花葬骨出手的。

纵有天大的错,花葬骨也是被他捧在心头疼爱了一百万年的人,说动就动手,这有些说不通……

第170章:减字木兰花·待不思量

不思量,愁断肠,难得思量,满眼荒凉,这是花葬骨此时的心情写照,他在黑暗中大步向前,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或许是万丈刀山,又或许是火海无涯,可心中非但没有畏惧,隐隐还有几分期待。

期待什么呢?

花葬骨也不知道,仿佛已经等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走下去,总是会有结果的。

镜湖之外,前鬼王温酒已经等候多时,贺兰兮和巫徒被温酒送去了七重楼镇宅,月朗被送去海市蜃楼,其他人早已分散,各司其职,圣兽们被留在了九州撑场面,大道陨灭,天道不务正业,总是需要一些威慑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安静一阵子。

至于他……

温酒抬眼看朝这边走来的薛槐,冰冷刺骨的怨气凝聚在指尖,他像是没感觉一样,一双眼冷冷的盯着越走越近的薛槐,薛槐也看到了他,无愧蓄势待发,只等温酒出手。

“你还不算太蠢。”

温酒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薛槐停下了脚步,邪眸微眯,温酒话中带刺不是一天两天,可这次却是不同的,听这口气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什么!”

疑问变成肯定,薛槐盯着温酒的眸子,想从中看出一些什么,才发现温酒的一双眸子早就没了神采,暗沉沉的黑色看着很不舒服,又皱眉问道:

“你的眼睛谁弄得?”

温酒闻言笑了下,他偏过头,不知是看什么还是意有所指,沉吟片刻,才对薛槐道: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镜湖被封了,只有我联手才能进去,我希望你把他追回来,别让他走到那一步。不然,你后悔都来不及!”

温酒摆摆手,转过身,双手贴在镜湖的封印之上,丝毫不理会薛槐问他眼睛的事情,黑色的怨气从掌心溢出,逼出那泛着紫气的封印屏障,薛槐皱眉,好熟悉的紫色,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看到了什么?”

九州禁术多不胜数,可若是逆天而行强行1窥伺未来,若真如温酒面上看的这么简单,只瞎了一双眼睛,薛槐是不会信的,他一定还付出了其他代价,想到月朗的死对花葬骨的打击,薛槐竟有些不忍。

“你无需如此,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他,月朗的死他的确在意,如今的他未必会为我伤心。我不管你是薛槐也好,夙兰宸也罢,我想你都不愿意见到他消失,再不可寻。我这条命只能帮你争取这一次机会,能不能阻止他,全在于你。许多事情我不能说,但是你记住,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温酒说完不等薛槐反应,天地间的怨气聚集在他的双掌之上,那紫色的封印屏障有了被溶解的趋势,发出滋滋的声音,空气中传来皮肉被烧焦的味道,薛槐忙抽出无愧凝聚神力,一剑斩下。

“记住我的话,快去!”

封印屏障裂开了一人高的缝隙,温酒手疾,一把扯过薛槐就推了进去,薛槐忙回头,去只看到一双血肉消融殆尽露出森森白骨的双手,以及温酒青紫的脸色,被怨气反噬?

薛槐站在镜湖之中,百思不得其解,温酒修鬼道,称鬼帝,以他的天赋怎么会被怨气反噬,除非他受了重伤,强行召唤怨气供他驱使,若是如此,那又是谁能将温酒伤至如此,莫说九泽,就算在九州,温酒的修为也能排在前几,伤他绝非易事!

从温酒的反应来看,伤他的人定是相识之人,能近他身的人……只有一个!

薛槐的脸色变得凝重,不再看已经封闭的镜湖,转身沿着血路朝前走去,就算他的猜测没错,可是怎么可能呢?花葬骨并非是第一次神志不清,丧失记忆,却从未有哪一次将身边的人重伤致死。

除非,有人能骗过温酒近他的身……

双手的血肉被消融,温酒看着一双森白的手骨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临死之前竟然还是帮了薛槐,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刻意让他听见的,温酒闭上眼,他不愿去看那张脸。

“这就你的选择?”

温酒默然,他从来就没有什么选择,第一眼见到花葬骨,他就知道余生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包括他自己在内,若是可以为花葬骨做些什么,而不是无能为力的被保护起来,没有什么代价是他承受不了的。

想他当年以肉体凡胎纵身进那地火炼狱,淬炼魂魄,修鬼道,仅凭一抹执念硬是撑了过来,修为大涨,修成鬼帝,足以看出他的偏执程度。

可是不够啊,地火炼狱中,温酒一遍又一遍的与自己重复着这句话,修了鬼道许多看不懂的如今也懂了几分,再如何的努力都来不及了,他只恨晚生了那百万年,只恨当初撞进花葬骨七情中的那人不是自己。

“我改变主意了,与其这样无趣的杀了你,不如让他亲自动手,你为了他做了那么多,由他动手帮你解脱也是应该的。”

温酒闻言眸中惊愕一闪而过,还不等他反应,后颈一凉,瞳孔微缩,整个身体朝后倒去,落进一个陌生的怀抱,意识被冻结在这一秒。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绝对不会相信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解筱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葬骨歪了歪头,薄唇扬起弧度,在他歪头的那一瞬落进解筱坤的眼眸之中,莫名的寒意灌进心中,解筱坤抿了抿唇,把背上的箬离往上背了背,又继续道:

“你的声带应该已经恢复了,为什么不说话?”

“呵。”

一声笑从花葬骨的喉咙里溢出来,解筱坤看向花葬骨被绑缚的双眼,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这双眼睛还在该是如何的风情,实现落到花葬骨脑后勉强及腰的长发,无言唏嘘。

“你想我救他?”

花葬骨说话了,很古怪的发音,解筱坤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不由失笑,箬离是故意的吧,他没听错,花葬骨现在的声音是在很久以前他熟悉的,说惯了那时候的九州语言,声音变化竟让花葬骨有些不适应这样说话了。

“我想,可是他不想,你现在这条命可是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再说了,我怎么会做让他不开心的事情呢。”

花葬骨想了想,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他转身回走了两步,险些撞在解筱坤身上,抓着解筱坤的胳膊站稳身子,花葬骨摸到了箬离凉透的身体,楞了一下,用力把若离从解筱坤的背上扯下来。

“你做什么!”

解筱坤还是防备着花葬骨的,箬离歪了身子的时候,他就出声质问,可是一双手还是不受控制的松开了,他背了箬离一路,怕箬离不舒服,也就没用神力,是靠体力走了这么远,如今一得解脱,竟有些站不稳了。

“我现在救不了他,但是我可以背着他走,你我轮流来也不会太累,我们还要走很远。”

花葬骨说着扶着箬离的身体,让他躺在地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解筱坤见此也不强撑,虽然还不知道目的地,也猜得出后面的路必然不会好走,总是不能疏忽大意的。

“你记起了什么?”

花葬骨的表现让解筱坤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这么从容,半分懵懂都看不见了,不是他想起来了,就是之前的懵懂都是伪装的。

解筱坤下意识的拒绝第二个猜想,因为太过真实了,花葬骨真的是伪装的话,那只能说明他的心思已经深到了一定程度,顾离与他日夜相处,都没有发现异样,这未免有些吓人了。

“什么都没记起来,只是感觉很奇怪。”

花葬骨坐在地上,五指为梳给箬离梳理头发,笑着摇头,解筱坤也在笑,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似乎犯了一个大错误,压下了心中的震惊,解筱坤道:

“奇怪什么?”

花葬骨道:“有一种事实本该如此的感觉,就像这条路,我看不到,也不知道通往哪里,可心中一点都不慌,反而有些期待。”

解筱坤沉默,再次无言以对,心中却是苦笑,你说这人纯善吧,大道为先大义为先,可你要说他算计吧,事实谋算只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仿佛再如何的糟糕境况在他眼中都不会掀起什么风浪,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过去了一样。

花葬骨侧耳做了一个听的动作,解筱坤看着他,问道“你在听什么?”

花葬骨摇头,嘴里却是回答道:“他来了。”

这个他是谁,解筱坤几乎不用去想,能让花葬骨如此的本能反应除了天道还能有谁。果不其然,来时路的尽头,已经可以看见无愧在前面引路,薛槐跟在后面,颇有些狼狈。

解筱坤看了眼花葬骨,方才他一直走在花葬骨身后,到不觉得这路有多难走,看到薛槐走的艰难,心中难免有些幸灾乐祸,花葬骨想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转头面向他,解筱坤咳嗽一声,没让自己笑出来。

这下子可有趣了,解筱坤想着也顺势躺了下去,把头枕在花葬骨的腿上,和箬离额头抵着额头,蹭了蹭,解筱坤打个哈欠,闭眼睡了。

既然是歇息,自然是要养足精神了,薛槐来了他也就可以不用时刻担心突发状况,只要守在花葬骨身边,避免无愧再一次的贯穿花葬骨的身体就好。

花葬骨听了会,也没多大反应,解开身上的斗篷,给解筱坤盖好,让他睡得舒服些,这孩子在他面前随便成了习惯,他也将照顾养成了习惯了。

“葬骨,我来接你回去。”

就在花葬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习惯的时候,薛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眼前一片漆黑,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个人该是什么样子的了。

薛槐看出花葬骨咬唇的小动作,眸光微暗,这人是真的忘记他了,咬唇这个动作是花葬骨复生以后常用的,遇到想不起来的时候,他就会沉默的咬着嘴唇,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为什么要回去?”

花葬骨想他这应该就是心口不一了吧,明明还在迟疑要不要问你是谁,嘴上却已经给出了另外的答案,薛槐黯淡的眸光瞬间被点亮,他大步走到花葬骨身前,无视了躺在脚下的解筱坤和箬离,蹲了下来,一双手捧起花葬骨的脸。

薛槐凑近了些,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吐息,他有许久不曾与花葬骨这样亲密了,就练这个动作都生疏了呢,薛槐想着,道:

“阿离知道你没死,一定会很高兴的。”

薛槐说不出让花葬骨为他留下的话,只能从顾离身上入手,他知道花葬骨是在意这三个孩子的,花葬骨闻言楞了一下,抬手摸上绑着眼睛的白绫,用力一推,把薛槐推了出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冷的像是最锋利的刀子,伤人伤心。

他道:“他看我这幅样子,会疯的。”

这就是花葬骨迟迟没去见顾离的原因,被瑶华映阙救下以后,他求了瑶华映阙不要把他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便是懵懂的时候,他也看得出每次顾离看他的眼中,深藏不住的悲痛。

所以,眼瞎失音的他要如何去面对那个孩子,只要一想到那悲痛溢满顾离的双眼,花葬骨就觉得无法忍受,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若无其事的与他说:

“阿离知道你没死,一定会很高兴的。”

真是可笑,花葬骨想笑,可是心境变了,他笑不出来,伸手解开了眼上的白绫,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伤口,那是被薛槐挖出眼珠以后,自己爬出坑时摔的。

薛槐看着双眼紧闭的花葬骨,这一幕似曾相识,在九泽他也见过没有眼球的花葬骨,只是没有那一次是比这次梗加狼狈的,花葬骨觉得很疼,眼睛也疼,喉咙也听,发出的声音都变的粗糙。

“我不信你了。”

薛槐如遭雷击,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花葬骨的一句,我不信你了……

第171章:减字木兰花·不许孤眠不断肠

花葬骨和薛槐一前一后,解筱坤背着箬离走在两人中间,也不知道他睡着的时候错过了什么,花葬骨招呼他起来继续赶路,薛槐默不作声跟在后面,这气氛古怪却也有趣。

“前面没路了?”

解筱坤看着花葬骨停在一片白茫的雾气前面,问了一句,花葬骨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往前一步,消失在雾气之中,解筱坤楞了一下,薛槐已经大步追了进去,解筱坤想了想,从乾坤借取出一根绳子,在自己和箬离身上缠了好几圈,一边缠一边道:

“这次我可要把你绑好了,免得你又乱跑。”

说完,解筱坤叹了一声,少个人陪他斗嘴还真是有些寂寞呢,背着箬离也进了雾气之中,说是雾气也不妥当,聚而不散,却又让人无法看透,花葬骨本就是看不见了,外面是黑是白对他没有影响。

薛槐和解筱坤就不一样了,猝不及防的被一片白芒刺成瞎子,薛槐的第一反应是拔出无愧挡在身前,一双手抓住了无愧的另一端,鲜红的颜色点缀了片白茫,解筱坤恢复过来就看到花葬骨脚下的一小滩血水,薛槐似乎是想将无愧拔出来,花葬骨却松开了手,后退几步,解筱坤甚至错觉的看到一个低垂敛目的花葬骨站在薛槐面前。

“你看,你从不信我,为什么要让我信你呢?”

花葬骨将受伤的手藏进袖子里,他这句话很轻,对于薛槐而言却是极重的。解筱坤也猜到大概了,方才失明他的第一反应是抓住身后箬离的双手,可薛槐的第一反应是拔剑,花葬骨走在薛槐前面,他或许只是想伸手去拍薛槐的肩……

“咳咳……”

“哥,你又不吃药了。”

白茫的雾气中传来对话,雾气变得浓郁起来,花葬骨伸手触碰雾气的一瞬间被吞噬,薛槐大惊想要抓住花葬骨,却连他的袖子都没碰到,心中一片冰凉,他感觉这像是某种不太好的预示。

解筱坤早有准备的抓紧了箬离的手,那些尘封在记忆中的最初,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一天,希望薛槐能好好的体会一下,当初那人的痛苦!

葬骨倚靠在床榻之上,眼眸半阖似睡不睡,少年端着一碗药无奈从殿外走进来,葬骨闻言笑着抬眼,明眸皓月美中不足的是浅淡的不见血色的唇,以及那泛着病态的苍白面色,他坐起身子,赤裸的双足从衣服下摆露出来,足尖点地,地上寒意冻得他缩了一下脚。

“哥,都说了天阙不比人界,你身子虚弱,更是不能受凉的,你就是不听。”

少年皱眉把药碗放到一旁的桌上,一边牢骚一边走到床边取了鞋袜给葬骨穿上,葬骨眸光闪烁了一下,换了个跪坐的姿势把脚藏在身下,他记得上次下界留下的伤还没有愈合,可是不能被看到,不然要被碎碎念的。

真不明白,别人家的弟弟都是少年意气,莽莽撞撞,可偏偏自家这个成熟稳重的让他这个做兄长都感觉无用武之地,整日里被弟弟追着喝药,也不知道谁才是兄长了。

“咳咳,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少年狐疑的看眼葬骨的小腿处,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把药碗端过来,葬骨无奈笑笑,接过碗一饮而尽,这药里绝对加了黄连,实在太苦了。

虽说他们兄弟与天地同生,除了修为高点其他的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如果真的要较真就是七情六欲方面比较单薄,他为长兄一身修为支撑着天地的秩序不乱,有他在一日他的弟弟就无需为此劳累半分。

这是长兄的责任,也是他的愿望,他希望这孩子能和人界的寻常少年一样自由自在的活着,其他的事有他一个人担着就好了。

“用了药休息下吧,我替你看着,不会出事的。”

少年这样说着,葬骨也觉得有些困倦,药劲上头他点头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陷入沉沉的梦境,他是没有梦的,就算入梦也只是看着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如同天地未开的那一幕,算是噩梦了吧。

可这些他从未与人说过了,便是弟弟也不知道,天地间的许多事情只要承受就好,无需说出来让身边人一同烦忧。

“出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待他睡醒,我会与他说你的事情。”

少年坐到床边朝殿外招了招手,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怯怯的走出来,小脸上脏兮兮的,只一双眼睛很是明亮,听到少年的话,懵懂的点头,这惊喜来的太快,像是从天而降的肉包子把他砸了个七荤八素。

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地方以后是就是他的家了?男孩忍不住的四处乱看,脏兮兮的小脸傻笑着,少年看他一眼,有了几分嫌弃,要不是他要出去没人照顾兄长,怎么会去人界寻了一个孩子。

说起来这孩子与他们兄弟也算有缘,葬骨下界时曾救过一个孩子,可惜天生注定早夭,在这三十三天阙不到半日便夭折了,葬骨将那孩子的骨葬到了人界的一处风水宝地,许他来世之约。

少年看得出来,兄长对那孩子是真的很喜欢,虽不曾多说,在那之后身子越发虚弱起来,他知道兄长肩负天地的秩序,不可为一己之私失了分寸,故而,偷着下界寻了那孩子的转世,带回了三十三天阙。

愿这孩子能让兄长早些恢复精神,若再这般虚弱下去,怕是连神魂都不得安稳了。

“你且留在这里守着他,我去煎药,待他醒了我再回来。”

少年说完起身朝外走去,他不觉得一个凡人能做什么,或者说,在他的眼中凡人如同蝼蚁,还入不得他的眼,男孩眨巴了一下眼睛,重重的点头,小跑到床边的地上,乖乖趴好,像个狗儿一样。

“记住,莫要吵了他休息,晚些时候我会给你带吃的过来。”

少年淡淡的叮嘱一句,人已经走出了大殿,男孩这才敢抬头偷偷地往上瞄,这一看吓了一跳,本该睡着的葬骨此时正笑吟吟的看着他,眉眼间带着一抹愁色,男孩只觉得小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作响,不受控制。

“你叫什么名字?”

葬骨问,男孩回过神忙手脚并用的往后退了几步,先冲着葬骨磕头,磕得很是用力,额头很快就红了,葬骨皱眉微动了手指,男孩只觉得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扶着站了起来,就听葬骨道:

“这里没有人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便可。”

男孩并不是很理解,却也点头,怯怯的道:“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乞儿。”

葬骨招手,男孩从地上直接飞到了床边,葬骨一只手揽住男孩的身体,让他坐在床边,一边沉吟道:“我给你一个名字,可好?”

男孩欣喜的点头,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与他说,我给你一个名字可好,他不喜欢乞儿,因为这个名字他总是被人欺负,想着想着男孩就红了眼睛,葬骨看出男孩心中委屈,怜惜的伸手在男孩的额头轻轻一点。

空荡的大殿之中瞬间开满了兰花,千姿百态看的男孩眼花缭乱的,在他看的入神的时候,听到葬骨的声音,他说:

“君子当如兰,以后你就叫夙兰宸,可喜欢?”

“夙兰宸?”

男孩口齿不清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满心的欣喜都溢出来了,他喜欢这个名子,更喜欢给他名字的这个人,这是第一个带他如此温柔的人,男孩想着偷偷瞅了眼葬骨,只见他头枕在胳膊上,呼吸均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这一眼就红了脸,记在了心底,再也忘不掉了。

“兰宸,过来试试这衣服可还合适?”

少年看着葬骨拉着夙兰宸比划着衣服,心中很是郁闷,明明他才是亲弟弟好吧,如今却是失了宠,不过……看着葬骨明显红润的脸色,少年觉得自己被冷落些也没什么,这样想着,就看见夙兰宸抱着一件红色的衣服跑到他身边,这孩子比刚来的时候可是滋润多了,少年看着也觉得讨喜,接过夙兰宸递过来的衣服,抬头,毫不意外的撞进葬骨含笑的眸子里。

好吧,少年觉得自家兄长如今越来越有贤妻风范了,自从三十三天阙多了个夙兰宸,葬骨也不整日里除了睡觉还是睡觉,更多的时候他会带着夙兰宸去人界买一些小玩意或者不错的吃食,葬骨学东西很快,如今三十三天阙的衣服,伙食,几乎都让葬骨承包了。

少年整天无所事事,就和夙兰宸一起跟在葬骨身后转悠,虽然有些小郁闷,可看着日渐精神的兄长,心中还是欣慰的,少年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是,不能!

三十三天阙上,夙兰宸长成少年的那一日,葬骨再次病倒了,这次是为了给夙兰宸重塑神魂,被反噬了,少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夙兰宸正在熬药,葬骨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个昼夜才清醒过来。

“早知道你会累他至此,当初我就不该带你回来!”

怒火中烧的少年阳寿就给了夙兰宸一巴掌,直接把夙兰宸抽飞了出去,撞到葬骨的床下,如最初那样蜷缩着跪在那里,一言不发,少年大步走过来,还想再踹一脚,就听葬骨咳了一声,唤他:

“魂儿,莫要怪他,是我自愿的。”

“哥!你若想留他大可让我来,你可知这一番消耗下来,你的神魂……”

“够了,这次的药太苦了,我喝不下,你去人界替我寻些点心吧。”

葬骨似是不愿魂儿在夙兰宸面前提起什么,打断了他的话,魂儿闻言顾不上生气,转身匆匆去了人界,见他走远,葬骨才撑着坐起身子,咳了几声,斑斑血色滴落如同红梅落在雪中一般的刺目。

“过来,让我看看。”

葬骨低头看着床边跪着的夙兰宸,无奈叹息,夙兰宸闻言膝行上前,脸颊高高肿起,鼻子都流血了,葬骨伸手抚摸那红肿的地方,夙兰宸只觉得带着安抚的凉意消除了有些麻木的肿痛,再去摸时,脸已经不肿了。

“疼吗?”

葬骨问,夙兰宸摇头,他知道这人身体不好,更是因为他才虚弱至此,这一巴掌是他该受着的,见他一脸担忧,葬骨笑了笑,只是苍白的面色让他的笑容更添了几分的无力,他伸手将夙兰宸扶起来,抱紧自己的怀里,低声呢喃。

“莫要怪他,莫要怪他,若哪日我不在了,你要让着他些,他总是个长不大的。”

夙兰宸皱眉,感觉葬骨这话不吉利,想了想,闷声道:“别乱说,我会好好照顾你,你会好起来的。”

葬骨一愣,望着殿外的眼神有些落寞,有些敷衍道:“是啊,总会好起来的。”

那之后,葬骨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无论夙兰宸和魂儿用什么办法,都没有用,葬骨躺在床上,本该是与天地同生的他如今竟是一头银发,苍老了许多,故而夙兰宸用更多的时间陪在葬骨身边,他依稀记得儿时有个老乞丐,就是这样日渐苍老,某一天睡着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心中的恐慌督促着他不分昼夜的看至翻阅古籍,甚至将古籍都搬到了葬骨的床边,只为了能时刻陪着葬骨。

魂儿更加频繁的出门,每次回来都一身风尘仆仆,留下一些古籍中记载的养魂灵草和稳固神魂的神器,葬骨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夙兰宸心急如焚,却不敢再葬骨清醒的时候露出马脚,他知道这个温柔的人有着很细腻的心思,一点的蛛丝马迹都会被葬骨察觉,可是,这怎么能瞒得过呢。

精神好的时候葬骨仍是会去人界买一些东西带上来,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或者做几套衣物,可是,他总是等不到夙兰宸和魂儿都在的时候,坐在桌前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冷掉,葬骨有些遗憾地想,他有许久不曾和两个孩子一起吃饭了。

闻天道有时,他的命自然就有了时辰,他早有预感,这一生也算是平安喜乐,只是遗憾这最后的时日拖累了这两个孩子为他颠簸劳累,葬骨想着趴在桌子上又睡着了。

大殿之外涌进的一团黑气直奔葬骨而来,而这一切的发生没有被注意到……

第172章:减字木兰花·茫茫碧落

碧落黄泉,茫茫九霄,上有三十三天阙,下有十八层幽冥,葬骨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天阙之上,躺在怨气最重的第十八层幽冥,葬骨重新闭上眼,无声冷笑,这架势是要把他再次封印吗?

上次封印是什么时候?

葬骨想了想,好像是第一个夙兰宸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七情不稳六欲动摇,他身为秩序之主本不该有那些情绪,可当夙兰宸给了他一颗心以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那一次,葬骨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沉睡了一万年,醒来就看到魂儿把十八层幽冥砸的不成样子,至今记忆犹新,真是惨啊!

“你怎的出来不说一声,我找你好久了。”

是夙兰宸的声音!

葬骨睁开眼,就见一身黑衣的夙兰宸从上层被撕开的裂缝中探头进来,脸上有几道血痕,颇有些狼狈,葬骨笑着伸出手,夙兰宸跳下来扑进了葬骨的怀里,侧脸在葬骨的胸前蹭了蹭,眼圈都有些泛红,他不过离开了一会,本该睡着的人就不见了。

桌子上冷头的饭菜提醒着夙兰宸,葬骨醒了,还做好了饭菜等着他和魂儿,可他们谁都没有回来,夙兰宸联系不上魂儿,只能从天上找到地下,还好被他找到了,不然他真的要疯了。

“我怕是睡迷糊了,你怎的这么狼狈?”

葬骨安抚的拍着夙兰宸的后背,眼睛却是盯着十七层的裂缝看,他能感觉到有一道到冰冷的目光正在看着他,夙兰宸双手搂住葬骨的腰,不由皱眉,这人又瘦了。

“我找不到你,他们又不让我下来,我就……小小的和他们打了一架。”

这底气不足的样十足的像了当初的魂儿,葬骨失笑,坐起身子,夙兰宸的侧脸贴在他的胸口,仿佛有一瞬间,他听到心跳声?魂儿说过他和葬骨都是没有心的,可为什么葬骨会有心跳声?

“没事了,回去吧。”

感觉到夙兰宸的僵硬,葬骨若无其事的将他推开,下意识的挡住了心脏的位置,这就是他被封印的原因,神不再是神,天地便不再受他的控制,没有立即抹杀他的存在,也只是因为还有最后的利用价值。

想到这里,葬骨低头看眼自己的双手,他始终记得,那时的夙兰宸倒在他怀里,抓着他的手掏出心脏的样子,明明很疼,却还笑着与他说:

“……你,不喜欢我,因为你没有心……把我的心给你……下次一定要喜欢我啊……”

葬骨闭上眼,是他亲手将那孩子的遗骨葬在了人界,用自己的神魂护着那孩子再入轮回,直到魂儿再一次将夙兰宸带回到他的身边。葬骨抬头,没有错过夙兰宸脸上一闪而过的怀疑,只是有些事是不能说的,他如今还是秩序之主,天地会顾虑他而对夙兰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他将一切说破,让夙兰宸记起不该记起来的事情,到那时,无需天地出手,魂儿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夙兰宸的,那是不是可以在最后的时间在为这个孩子多做些什么呢?

“我,我喜欢你!”

夙兰宸说完这句话就愣住了,他疯了吗?可是这是实话,他真的很喜欢葬骨啊,从第一眼见到就很喜欢,可魂儿告诫过他,神一旦有了心,懂了七情六欲,便会被天地遗弃。

夙兰宸一直将这份心情压在心底,可是刚才葬骨看他的眼神,他很不喜欢,像是在透过他在寻找着谁的影子,他只是夙兰宸,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所有的单纯与善良在这一刻被扭曲,葬骨倒进夙兰宸怀里的时候,还在想,这个孩子好像长歪了,不过,这样也好,他会活下去,成为新的神。

葬骨想伸手抚摸夙兰宸的脸,却已经没有了力气,他觉得有些冷,夙兰宸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葬骨笑了一下,头一歪,在夙兰宸怀里沉沉睡去,这个孩子成长的好快啊,如今的神力都能压制他了,真好啊!

“你醒了,我煮了你喜欢的粥,起来喝点吧。”

再睁眼,葬骨看到了烟雨朦胧的江南,风将雨丝从窗外吹拂进来,夙兰宸正端着粥推门进来,葬骨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这一切不正如他记忆中想得那般。

“好。”

葬骨笑着点头,然后黑暗降临,这不过是他的一个梦,身为神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梦,醒过来的时候,仍是清冷的三十三天阙,唯一的不同……

“你们两个在玩斗鸡眼吗?”

看着大眼瞪小眼的夙兰宸和魂儿,葬骨没忍住笑了出来,魂儿皱眉不理会夙兰宸,过来将他半搂进怀里,夙兰宸看了一眼在,换身朝外走去,葬骨止住笑想要挽留,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孩子本就不该属于这里的,是他强求了……

“哥,为什么不告诉我!”

魂儿的身体颤抖的很厉害,他是神,却也是一个被哥哥宠坏的孩子,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比如当初夙兰宸的死,再比如现在葬骨的虚弱。

“啊,你都知道了。”

葬骨懒懒的应了一声,翻身搂住了魂儿的腰,当初爱粘着他的小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如今他也可以在魂儿的怀里撒娇了呢。

“我明明亲手杀了那孩子,为什么哥哥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堕神劫,诛心劫,情劫,要怎么躲呢?葬骨想着,往魂儿的怀里蹭了蹭,他闭上眼,刚睡醒就又困了呢。不过现在还不能睡,葬骨勉强着打起精神,道:

“你要知道,天地之间并非只有你我两个神,这个位置有太多人觊觎了。傻魂儿,你不用亲自动手的啊。”

“可是,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哥哥消失,我做不到啊!为什么会是他,哥哥你明明那么喜欢他,连我都在嫉妒啊。只有看到他的时候,哥哥才会开心的笑,我不想杀他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是想保护哥哥,他死了,你为什么不骂我,不打我!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啊……”

或许养孩子的都会有一种心情,期待着自家崽子长大,却又在他真正长大的那一刻心疼的想要张开羽翼保护他,葬骨如今便是这种心情,他抬头,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魂儿,心疼的厉害,伸手将那眼角的泪擦干,但很快又会有眼泪流出来。

“我都不知道,魂儿这么能哭。”

本是安慰的话,出口就变了味道,魂儿红着脸一把把葬骨推开,转过身用袖子胡乱的擦脸,还没擦干净,后背已经贴上温暖的胸膛,这一次泪水更加汹涌的流淌出来,魂儿再也忍不住,转身扑进那个怀抱放声大哭。

“乖,没事了,有哥哥在,一切都没事了。”

葬骨搂着魂儿轻声哄着,夙兰宸端着药站在大殿外面,看着这一幕,半晌转身离去,那碗药被放在地上,落了灰尘,葬骨有些惋惜,那药可是他的救命药啊。

不过,算了,这条命留不住又何必强求呢……

魂儿这一哭把葬骨的困意都哭没了,等他哭够了,葬骨的袍子都湿了大半,无奈之下,葬骨只能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好在他的衣服还是比较多的,只是他最喜欢的那件如今已经不能穿了。

“嗝!说说吧,后来发生了什么?”

魂儿哭够了,趴在葬骨的怀里一边打着哭嗝一边问道,葬骨摸着他的头,恍惚的看向大殿外面,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大殿外面下着雪,他躺在床上翻着一些话本子,浑身是血的夙兰宸进来的时候,吓了他一跳,忙过去将夙兰宸抱进怀里,替他疗伤。

谁知夙兰宸只是抓住他的指尖,说:“不用了,我活不成了。我只是想见见你,让你再抱抱我。”

葬骨听完也没说什么,将那孩子抱紧了些,一身的白袍被鲜血染红,夙兰宸身后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仿佛所有的血都染在了他的衣服上。

“我不怪他,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不能再陪你了,抱歉……”

“好像和你一起回去江南,我每天都会给你煮粥,叫你起床吃饭,陪你看日出日落……”

“我喜欢你,你有没有喜欢我?”

葬骨摇头,他不会骗这个孩子,他只是骗了自己的心,摇头沉默并非代表着拒绝,沉默的后果却是他没有想到的,夙兰宸把心给了他,死在了他的怀里。

葬骨抱起夙兰宸走出大殿的时候,还在想这个孩子应该是恨他的吧,恨他的无情,才会选择用最残忍的死法在他面前死去葬骨看到了魂不守舍的魂儿,可他没有过去,漠然的从他身边走过。

算是迁怒了吧,自那之后,葬骨渐渐地和魂儿疏远,他体会到了死别的痛苦,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宁可让魂儿与他生离,也不愿魂儿懂得他承受过的痛苦。

“傻魂儿,我没怪你。”

我只是怪我自己,这一声叹在葬骨的心中,没有人听到,魂儿已经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葬骨顺势躺下,兄弟二人依偎着躺在床上,这一幕深深地刺激了夙兰宸。

“你瞧瞧,他最疼爱的还是那个魂儿,就算有了心,他也不会是你的!”

“闭嘴,他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夙兰宸的冷声呵斥被风淹没,他站在山谷里,这一片花海如浪潮翻涌,据说,他曾经的尸骨就埋在这下面,夙兰宸抬脚,用力一踩,三十三天阙的葬骨被惊醒,捂着胸口,一口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哥!”

魂儿被惊动,忙坐起身,却不知所措,他从没见过这般痛苦的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

“魂儿,去,阻止他!不要让他毁了花海,快去!”

葬骨勉强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蜷缩在床上,感觉到了神力和生命力的流逝,不禁苦笑,夙兰宸下手还真是没轻没重,那下面埋着的可是……

“好,你撑着,我这就去!”

魂儿转身快速的离开了大殿,他前脚离开,夙兰宸拎着魂骨走了进来,葬骨撑起身子,一脸的无奈,真是乱来啊,哪里有用自己的骨头炼制武器的。

“下辈子,换我找你,让你爱上我好不好?”

夙兰宸说着举起魂骨重重的抽了下去,葬骨点头,闭上眼,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哥!”

魂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被葬骨支开了,回来的时候只看到满殿的鲜血,整个云床都被染红了,却在也感觉不到葬骨的气息,他踉跄着跪倒在血泊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诸神,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这一声惊动天地,抱着葬骨的夙兰宸只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怀中的葬骨气息微弱,还是活着的,夙兰宸抱着他回到他之前在江南置办好的院子里,将人安顿好,就坐在床边等着葬骨醒过来。

在恢复记忆的时候,夙兰宸就知道了葬骨的心意,也知道了天地的算计,想要他亲手杀了葬骨,成为第二个傀儡,他才不傻,他怎么会杀了对自己而言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呢。

“傻子,杀了那么多人是要遭天谴的,你会死的。”

葬骨睁开眼看着夙兰宸,无力笑笑,这一次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夙兰宸凑过来亲吻葬骨的额头,亲昵的用鼻尖去蹭葬骨的鼻尖,道:

“他不会动我的,你不是已经算计好了吗?”

“天谴你受得住吗?”

“除了失去你,没有什么是我受不住的。”

“真是傻了。”

“只为你傻而已,你累了就先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那你可别让我等得太久。”

“不会,我会在守在你身边,在也不让你等了。”

夙兰宸说完这句话,没有听到声音,葬骨已经没有了气息,所谓的神,便是如此脆弱的存在,高高在上又如何,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由不得自己。

天谴落下,随着夙兰宸的一声轻叹,随着秩序之主的死亡,天地间再无秩序可言……

“我舍不得你不开心,所以,这一次让我来宠着你吧。”

第173章:减字木兰花·天上人间情一诺

“我舍不得你不开心,所以,这一次让我来宠着你吧……”

是谁在说话……

年幼的葬骨从梦中醒来,看着空荡的大殿,突然就觉得很冷,他好像再听一遍梦中的那个声音,像是铭记在心底一般,忘不掉,却又记不起来。

葬骨光着脚走出大殿,外面是银白色的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层雪,葬骨低头看了会,一脚踩下去,冰冷刺骨,葬骨的另一只脚还没踩进雪堆里,一双手将他抱了起来。

趴在温热的胸膛,葬骨抬头,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那眸子里似有满天星辰,顷刻间破碎盈满眼眶,似要流淌出来,葬骨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触碰那人的眼角,双眼被大手覆盖,一片黑暗之中,他听到了梦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你长大,我再来接你。”

葬骨是在雪地里被发现的,毛绒领子的斗篷将他小小的身体裹住,深黑的颜色让那些疯了一般的家仆们,没有错过熟睡在雪地里的葬骨。

“去查,有谁来过这里!”

“是,少爷!”

温酒将葬骨抱进怀里,用极快的速度扯下裹在葬骨身上的斗篷,在寒冷围拢过来之前,用自己的斗篷把葬骨搂进怀里,他没有去看那些惊慌的不知所措的家仆们,只是抱着葬骨回到了烧着地龙的屋子里。

“哥哥,你回来了。”

葬骨醒了看到抱着他的温酒,很自然的伸手去搂温酒的脖子,刚睡醒的小脸红彤彤的,很是可爱,温酒把葬骨放到床上,自己脱了鞋子坐到床上,试了试锦被下的温度,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

温酒藏好眼中的冷意,笑着拍了自己的身边,对葬骨道:

“今日乏了,再陪我睡一会好不好?”

葬骨点头,爬进了温酒的怀里,全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待他再次熟睡,温酒才对外面做了一个手势,家仆们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捂住嘴拖了下去,连一个孩子都照顾不好的奴才们,留着也没什么用。

“少爷,老爷和夫人在书房等您。”

“我知道了,这就去。”

温酒不舍的把葬骨放回床上,给他掖好被角,转身离去,自始至终也没说要人守着葬骨,等他走远了,葬骨从热乎的锦被里爬出来,坐在床上发呆。

他是不受宠的孩子,却是这九州最幸运的孩子。

他是天命之子,承天命而生,恰巧被九州第一世家温氏的少爷捡回来,成了名义上的温家二公子,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年幼懵懂,冷落他,克扣他,唯一对他好的温酒却总是若即若离,葬骨看不透也不愿去看透。

他在这个家里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幸好的是,有人会宠着他,给他做好吃的,送衣服,天命之子本就是天生天养,故而九州纷纷传言,他是被眷顾的存在。

“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是葬骨第一次提出要求,他自觉的乖巧,不粘人也不缠人,或许是因为这份乖巧并没有受到欺负,只是随着他的长大,有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更有甚者还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都以为他听不懂,实际上他都听得懂。

炉鼎,采阴阳,补自身修为不足,可在最短的时间内让采补者成神。

温家之所以留下他,便是希望他长大一些能给家族换来利益,每每看到温酒,葬骨都很想去问问他,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可每一次都问不出口,他的性子说好听了是纯善,实则就是怯懦。

葬骨说完,眼前凭空出现了悬空的水镜,水镜之中正是书房的画面,温酒推门入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感受着氤氲茶香,方才开口道:

“父亲,母亲,何事如此匆忙?”

温酒问的自然是将他从幽冥召回来这件事,九州皆知,温家大公子温酒性情孤僻,善御鬼驱怨,一身的好本领,多数时候都在幽冥深处闭关修炼,若无急事,家主必不会急召他回来。

“酒儿,那孩子不能再留了。”

闻言,温酒抬了下眸子,又重新垂眸望着杯盏中的漂浮的茶叶,只是气氛明显的有些僵硬了。杯盏中的茶水凉透的时候,温酒终于说话了,他道:

“随父亲处置便可,不过一个外人,何须与我说明。”

说完,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这种茶名为冷凝,茶水冷却之后,浓郁茶香会被锁死在水中,香味独特,故而有了冷凝成香一说,只是并不适合饮用,因为茶水奇苦无比,非一般人可享受得了的。

“若无事,我先离开了。”

温酒说完起身大步朝外走去,男子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女子忙起身挽留道:

“难得回来,一起用膳吧。”

母亲的哀求让温酒不忍拒绝,点头,算是无声的应了,想了想,又吩咐下去:“去叫小厨房做些甜点,给他送过去。”

此话一出,男子与女子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在他们的儿子心中,父母竟是比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如果没有那孩子的存在就好了,女子挽着温酒朝前厅走去,温柔垂眸,将那些歹毒心思悉数藏了起来。

温酒低头看到柔顺的模样,有些恍惚,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温温柔柔善良的让他怜惜的母亲,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岁月没有衰老她的容颜,只是将她的初心践踏的再无如初的可能。

“他不要我了吗?”

水镜消失,葬骨坐在床上抱紧了自己,手脚都冻得冰凉,却还是不愿缩回锦被里,直到有人将他温柔的抱住,却不发一语,这个答案葬骨心中已经是知道了,却抱着一丝希望,毕竟那是他醒来以后,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我不做炉鼎,我知道你不会带我走,所以,如果我真的躲不掉,杀了我,好不好?”

明明只是一个孩子,葬骨却觉得自己像是活了好久,听到身后那人低低的“嗯”了一声,是离开了吧,重新被冻的瑟瑟发抖的葬骨,缩回被子里,用锦被把头蒙住,黑暗之中他咧嘴笑了,眼角一滴滚烫的泪滑落下去,不留痕迹。

“葬骨,哥哥带你走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葬骨是想笑的,可是他笑不出来,看着一身黑衣的温酒满身酒气,他虽然小,去也明白酒话当不得真,可心中也有小小的雀跃欢喜,毕竟酒后吐真言。

“好。”

清清脆脆,葬骨笑着点头,从锦被里爬出来去翻衣服,这些衣服都不是他了,突然就觉得委屈,仿佛连他这个人本身都不是自己的。

“怎么哭了?”

“哥哥,你怀里暖和,抱着我好不好?”

温酒看着只穿着里衣的葬骨,沉默了下,解开自己的衣袍,将葬骨搂在怀里,走出房间的时候,温酒指尖遗留的鬼火瞬间将一切都点燃,火光冲天,温酒抱着葬骨走的毫无留恋。

过去如何,只是行尸走肉,遇到葬骨,温酒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如果不是葬骨替他吸引开了那些人的注意力,被当成炉鼎为家族牺牲的就会是他了。

狗屁的大局为重,他如今修成鬼帝,再无所畏惧,可以带着怀中的孩子远走高飞,他早就厌倦了被家族束缚的日子,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哥哥,你的家没有了。”

葬骨远远看到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说了一句,温酒笑笑,低头亲吻他的额头,道:“哥哥带你回我们自己的家。”

望着两人遁入幽冥,夙兰宸面无表情的站在天穹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腕翻转,一团火焰落在了正在燃烧的鬼火之中,幽紫色的火焰更加凶猛,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

温酒似是察觉到了,猛的转身,那火势将整个温氏吞没啊,葬骨趴在温酒的怀里,看着这个人从刚才的信誓旦旦变得犹豫,迟疑不定,他终归只是一个外人罢了。

“回去吧,不然哥哥会后悔的。”

回去了,才会后悔!

心中有个声音说了一句,温酒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再如何的厌恶,那也是自己的家人,他闭了闭眼,把葬骨放到地上,将一枚小小令牌塞到葬骨手里,郑重的道:

“你且等等,我很快回来。”

说完,人已经飞出去好远,葬骨站在那里低着头,在真正的选择面前,他注定是被遗弃的一个,温酒忘记了,葬骨……没有穿衣服啊……

距离幽冥最近的城镇上,来了一个小乞丐,时间一长,人们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乞丐也逐渐从好奇感到厌恶。

“唉,造孽啊,你看那孩子手脚都冻裂了,也不哭一声,是不是傻子呀。”

“什么傻子,我昨个给他一个馒头,还会说谢谢呢,也不知道谁家造的孽,这么乖巧的孩子都不管。”

“我总觉得这孩子怪怪的,也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怎么就没人要,说不定是个灾星呢!”

“这话可别乱说,要真的是灾星,那我们可不是要倒霉了?”

“有道理,无论如何,这孩子不能再留在镇里。”

“你这人怎么说话,外面大雪封山的,赶他出去就等是要他的命啊。”

“我说话怎么了,我这是为了大家伙着想,你想想啊,死他一个总比死我们大家要强啊。”

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齐刷刷的转过头,就看到一直低头的小乞丐正直直的看着他们,幽紫色的眸子很是妖异,落在众人眼中,更加奠定了灾星的说法。

“滚,滚出镇子!”

“对不起,我还要孩子,我不能看着他去死的……”

“这里不欢迎你,再进来,就打死你!”

冰天雪地之中,葬骨光着脚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单薄里衣,站在城墙外,他被驱逐了。温酒走后他等了一个月,在被饿死之前他进了镇子,靠1好心人施舍的吃食勉强度日。

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他知道全身上下都已经被冻上了,甚至隐隐的可以感觉有些热,道听途说,被冻死的人到最后都是活活热死,他要死了吗?

葬骨找了一个角落缩成一团,怀里的一块破布还包裹着之前吃剩下的馒头与干粮,只是已经冻得很硬,实在咬不动,葬骨就用手抓一把雪含在嘴里,等雪化了再咬一小口的干粮或者馒头,这样勉强可以嚼动,咽下去,暂时饱腹。

他不想死,在他说出让那人杀了他以后,他便不受眷顾了,只能靠自己苦苦挣扎的活一天算一天,乞讨,与狗抢食,喝脏污的水,吃搜了的饭菜,一切的一切都是想活下去。

现在,似乎活不下去了……

葬骨感觉吃得差不多,小心翼翼的把剩下的馒头干粮包好,塞进怀里,他抬头看着灰蒙的天空,想着这雪会不会把他埋成一个雪人。

“对不起,我等不到长大了。”

轻轻一句落在夙兰宸的耳中,他险些就要冲下去,可是他不能,天谴加身,他的伤还没养好,之前能照顾葬骨,完全是因为九州温氏受他的庇护,人界对他而言太远了。

葬骨站起身子,把温酒留给他的令牌埋进雪里,他不需要了,眷顾也好,温暖也罢,他都不需要了……

小小的身子在大雪中被冻僵,一动不动,夙兰宸强撑着下来的时候,葬骨已经死了,他的第一世死在了风雪之中。夙兰宸抱着葬骨进了城,把他葬在了曾居住过的简陋的房子里。

离开之前,夙兰宸覆灭一城为葬骨的第一世陪葬,温酒来的迟了,被亲情拖住了脚步,等想起来葬骨可能还在等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枚小小的令牌被翻出来,看着一片死寂的城,温酒仰天大笑三声,扬长而去,之间皆有因果缘法,他与那孩子本就无缘,是他强求了,才会招致如今的后果。

此余生,他都将背负这缘和孽陪在哪孩子的转世身边,照顾他,保护他,直至身死魂消方得救赎!

魂儿躺在床上,看着面色不善的夙兰宸,嗤笑一声:“怎么?这样的结局,你不满意吗?”顿了下,复又道:“他一生向往自由,却被你算计的再无自由可言,成为栓在哥哥身边的一条狗,只能忠诚,不够吗?”

夙兰宸看他一眼,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够!”

第174章:减字木兰花·相逢不语

从混沌中醒来,以远古诸神的遗骨残灵凝聚成形,小小的一团漂浮在无边的混沌之中,他怔怔的看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手,这算不算是达成遗愿,这一次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葬骨苦中作乐的想着,伸手抓住虚空中一缕光芒,闲来无事,便将这些碎落的光芒重新聚拢到一次,本是消遣,却不料机缘巧合,破了混沌造就了一个洪荒,而他成为了洪荒第一人,世人称他大道。

天地很是不情愿的把大运势给了葬骨,明知天地的勉强,葬骨欣然接受,这是他该得的。如今他是创世者,再不会被人所弃,亦不会贪恋那一时之暖,去强求那本不属于他的温暖。七十二神殿铸成那日,葬骨给自己搭了一个小木屋,在恢弘的殿宇之间格格不入,搭好以后,葬骨在虚空提了一个字,以字封印,便不会被看到的。

洪荒岁月很是漫长,葬骨时而在木屋小住,时而会在宫殿看冬梅花开了又败,看着诸神换了一批又一批,像是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葬骨对洪荒的生灵们很是大方,功德,运势,随手招来落了下去。

许是一个人生活太寂寞了,却也因此招致了灾祸,诸神大战陨落的神帝神尊不计其数,终于,洪荒气数耗尽,葬骨只能混进七十一名帝尊之中,充作那第七十二人,以身涉险为他们谋得一条生路。

魂儿守着三十三天外的宫殿阖眸浅眠,夙兰宸耐不住性子,偏在此时入了轮回,殊不知道本殊途,这一世涉及的秩序平衡,可不见得会很快结束。

不知道心性高傲的哥哥会怎么做呢?是舍身成道,亦或是……

嘛,无论哪一种,都需要他来写这个结局,在那之前,还是听哥哥的嘱咐,好好睡一觉吧。

“您真的想好了吗?”

一声问,压下了那些碎碎低语,葬骨闻言低头看抱在怀里软软糯糯的奶娃娃,肉乎乎的小手还抓着他的一缕头发,往嘴里送,葬骨边伸手抢救自己的头发,一边笑道:

“天不容双道,这孩子与我有缘,我护他变也是给你们谋后路。”

“可是,您会……”

有人欲言又止,葬骨低下头亲吻奶娃娃的额头,将未完的话续了下去,他道:

“天道成,大道陨,这是他的命,亦是我的命。您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若真有愧疚,不放以后在我落难之时,帮我一帮便好。”

葬骨说完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茫茫云海之上,似曾相识的一幕,只是到底有不同了。他身后诸神面面相觑,沉默良久,他们纵是有千言万语,在葬骨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那人从不与他们争执,只是听他们说完,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的挫败感,当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很。

“南柯,罢了,随他吧。日后有难,我们再出手帮他一帮,总好过在这里自寻烦恼。”

“墨帝说得对,既如此,都各自散了吧。”

墨帝话出,便有应和之声,不多时,就只剩下他和南柯两人,他们是最早陪在葬骨身边的,所思所忧也比他人多一些,南柯回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墨帝,问道:

“如何帮?”

这可把墨帝问住,抬头看云海之上的宫殿,斟酌着道:“要不然就在这里住下,也好有个照应。”

南柯脸上茫然散尽,想了想,这个法子可以,只是狡兔三窟,总是要有备无患的,补充道:“出去此地,你我各寻隐秘之处,未雨绸缪。”

墨帝欣然应允,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南柯担心的未雨绸缪会在不久的将来排上用场,甚至是成为了引火索,将九州诸神都牵扯了进来,这其中对错也是不知该如何定夺了。

葬骨一个人住的习惯了,平日里宫殿之中冷冷清清,静得可以听得到他的脚步声,如今多了一个声音,葬骨却觉得心里有些踏实,从混沌至今漫长的岁月里,他总觉得心里空荡荡,好像少了什么一样。

直到天地玄光之中,见到那孩子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莫名的无言的欣喜让他迫不及待地接住了那孩子,即使天道之子会成为他的催命符,可又怎么比得过瞬间的满足呢。

“以后,有你陪我,或许就不会这么冷了。”

葬骨抱着孩子走进宫殿的时候,有感而发了一句,怀中的孩子似乎是听懂了,眨巴着大眼睛咧嘴笑的开心,葬骨也被他逗笑了,过些时候的冬梅他再不用一个人了。

“君子当如兰,以后你就叫夙兰宸。”

一语落地,葬骨的眸子里突然起了风雪,似乎有人在风雪中朝他走来,葬骨不由得退后一步,怀中的夙兰宸哇的一声哭出来,惊散了风雪,也唤回了葬骨的思绪。

“乖,不哭,不哭,你看,雪停了。”

葬骨拍着怀里的夙兰宸轻声哄着,可最后三个字却是脱口而出,他想和谁说这三个字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南柯和墨帝时常探望葬骨,自从有了夙兰宸这个天道在,葬骨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的木屋,只是如今越发的懒散,有许久不曾出过这个宫殿了。

“你的神魂溃散的厉害,如此下去,撑不到下个百年。”

墨帝千里迢迢的请来了明臣为葬骨看病,可结果仍然不尽人意,明臣说完,葬骨下意识的看了明臣身后的大殿门口,墨帝心细,见他如此,便道:“不用看了,那孩子我让南柯带去人界了,暂时回不来。”

听墨帝这么说,葬骨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是对那孩子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临别之语的。轻咳了两声,葬骨坐起身子,一头鸦发如今竟是比外面的飞雪还要白上几分。

“百年,怎么够呢,他还那么小。”

“我说你能不能别把那孩子挂在嘴头,你也想想自己吧,葬骨,神魂溃散可不是说说而已。”

墨帝听到葬骨到现在还惦记着夙兰宸,再也压不住火气的站起身子,葬骨像是被吓倒了,看了墨帝一眼,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他道:

“你这脾气怎的和南柯越发的像了,莫非真的是夫唱夫随了?”

墨帝和南柯在诸神之中感情暧昧是众所周知的,不过敢这么打趣的也只有一个葬骨了,墨帝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再没了往日里仙风道骨,温雅如墨的形象。

“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把墨帝气的拂袖而去,葬骨颇感惊异,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喉咙痒起来,心知不好,葬骨趴在床边大声的咳嗽起来,血从喉咙里,鼻子里呛出来,好不狼狈。

“他为你好,你又何必?”

明臣在葬骨身上落了几根银针,扶着他重新躺下,方才开口叹道。葬骨一愣,苍白的面色被这一番折腾,都折腾出血色了,异样的红润,他伸手抓住了明臣的手,一字一句道:

“不说他,说说你吧。我替你找人,你留下来让我活得再久一点,至少,要等夙兰宸觉醒,你觉如何?”

明臣翻个白眼,但是不得不承认,葬骨的条件他心动了,跨域而来不就为了找一个人,啊。有大道帮忙,总好过他一个人无头苍蝇一样的胡乱去闯,要强得多。

明臣叹气,道:“你的身子如何,你比我清楚,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葬骨笑道:“足够了。”

说完,二人相对无言,明臣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在偏殿住了下来,得知这个消息的夙兰宸闷闷不乐了好久,也不愿陪着葬骨,整日里往外跑,看的葬骨和明臣是哭笑不得。

这日,夙兰宸走到葬骨床边,红肿着眼睛与他说:“他们说你快死了,是我的害你。”

葬骨无奈,这孩子的心性有失,天生的表达能力又不好,本就沟通障碍,如今不知听谁的闲言碎语,思及此,眸底深处闪过一抹寒冷,他还没死呢,就已经有迫不及待出来蹦跶的了。

还真是活得久了,嫌命长啊!

“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葬骨拉过夙兰宸的手,冰冰凉凉的,忙心疼的用双手包裹住给他暖着,夙兰宸如今也有人界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加之养得好,个头窜的高,看上去倒像是十七八的。

“可是,可是你已经很久没有带我出去了,他们说你虚弱的起来不来。”

“咳咳,你从哪里听来的,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理他作甚。”

葬骨被夙兰宸的认真逗笑了,咳了两声,咽下涌上喉头的血,苍白的脸色因他这一笑,也有了几分的红润,夙兰宸看的呆住了。九州之中,不乏容颜艳丽清绝者,可不知道为什么,葬骨一笑他就会脸红,心中甚是欢喜。

“那你的病什么时候会好,彼水之岸的花都开好了。”

葬骨一愣,才想起来他曾许了夙兰宸一起去彼水之岸看花,近来记性越发的不好了,看眼大殿外端着药进来的明臣,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好,明日我们一起去。”

葬骨拍了拍夙兰宸的背,坐起了身子,接过明臣递过来的药,凑到唇边,笑道:“你这药越发的苦了。”

明臣垂眸道:“良药苦口。”

“我从人界带了点心,你等着,我去拿过来。”

夙兰宸第一次听到葬骨喊苦,以往那么多的药喝下去他都是笑吟吟,夙兰宸不疑有他,忙起身去小厨房去端热着的点心,等他走了,葬骨才把药一滴不落的喝下去,明臣看着他,心有不忍的侧过身子。

葬骨道:“做都做了,你这样子给谁看?”

明明不是讽刺的话,只是有些自嘲,明臣听着却很不舒服,他在等葬骨帮他找人,可葬骨的身体已经是虚不受补,方才路过听到夙兰宸的话,他便加重了药量,用了这服药葬骨便会有力气,但是……

“抱歉。”

葬骨笑了笑,他有预感,或许在未来的一段时间,他最不愿听的两个字要有许多人要和他说了。大殿里一片静默,夙兰宸端着点心回来的时候,心中隐隐有股子不安。

“快尝尝,很甜的。”

葬骨张嘴把夙兰宸递到嘴边的点心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是不错,只是这味道算不得最好,想了想,掀开锦被,葬骨下了床,换好鞋子,在夙兰宸错愕的目光中牵着他往小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我近来懒散的厉害,倒是忽略了你,今天正巧勤快下,给你做些好吃的。”

葬骨没有可以的学习过厨艺,可偏偏许多东西是与生俱来,无需学习便熟知于心,比如他的厨艺。夙兰宸早就吃够了人界的东西,可是葬骨病着,也不好意思开口,如今得偿所愿,很快就把刚才大殿里的不愉快忘记了。

“我要吃你煮的面,还有桂花糕,还有……”

夙兰宸跟在葬骨身边手舞足蹈的说着,他们之间的氛围还真好,明臣这般想着,唇边扬起一抹冷笑,夙兰宸年幼无知,可葬骨呢?

“你若宠坏了他,可就真的没有人可以管教他了。”

淡淡话音被风吹走,明臣转身也追了上去,虽然他不期待结局会如何,至少他现在还不想饿肚子。

“我也没吃饭呢,加一份麻婆豆腐!”

若是被凡人看到定然会惊讶的合不拢嘴,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也会如他们一般,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墨帝,他怎么说?”

洗去一身风尘赶来的南柯走到墨帝身边问了一句,墨帝看他一眼,缓慢而沉重的摇了摇头,南柯垂下眸子,藏起眸中森寒,抬手拍了墨帝的肩,安慰道:

“你也别太担心,总会找到办法的。”

墨帝抬头闭眼,眨碎了眼角的泪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说道:“你觉得如今的他还能撑上百年吗?”

南柯一默,无言以对,葬骨的情况不容乐观,这是九州皆知的事实,葬骨能苦撑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了,谁也不会知道他还能撑多久,或者说他会为了夙兰宸做到哪一步。

第175章:减字木兰花·待将低唤

葬骨没有食言,第二日就陪着夙兰宸来了彼水之岸,彼水之岸的花是无名花,说是无名,只是因为这花的形态一日之中变化无常,或许现在是芙蕖,下一刻说不准就成昙花了,故而有此名。

葬骨比较满意的是岸边无人居住的木屋,和夙兰宸一起收拾干净,一张桌子,连个凳子,一张床刚好够他们两个人,葬骨有了心思,也就不急着回去,心安理得的在这里住了下来。

三十三天阙的明臣翻阅着生涩难懂的古籍,他倒是不介意被留下来,葬骨的药已经全给了夙兰宸,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葬骨回来之前研制出新的药方,压制住葬骨溃散的神魂。

墨帝和南柯就比较闲了,在彼水之岸葬骨的木屋对面,也寻了一个木屋住了下来,墨帝是真的闲,夙兰宸和南柯去采购食材,葬骨下厨,墨帝坐等吃现成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小半个月,葬骨的药喝的差不多了,夙兰宸趁夜葬骨睡着的时候,回了一趟三十三天阙,却很不巧的被南柯半路劫杀……

“你杀不了我。”

看着拦他去路的南柯,夙兰宸陈述出这个事实,他是天道,除非葬骨亲自动手,否则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杀了他。南柯忽然笑了,他说。

“谁说我要杀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回去他的身边!”

话音未落,南柯欺身上前,以神力压制夙兰宸,引出了几道雷劫,夙兰宸面色一变,他如今修为不稳,自然不是南柯的对手,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有些事情他从未与你说,今日,我便和你好好说说。”

南柯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夙兰宸闻言,收敛了神力护住自己,看向南柯,便是南柯不找他,他也准备去找南柯,有些事问别人或许没有结果,可是南柯知道的绝对不会少。

“你长大了。”

夙兰宸凝神静待的时候,被南柯一句不明所以的话砸了个措手不及,狐疑的看向南柯,这人将他劫在这里就为了和他说这一句话?

显然是不可能的,南柯笑了下,随手一招,躺在贵妃榻上,夙兰宸黑脸以对,如果说葬骨是病的起不来床,那么南柯就是懒得离不开床,能躺着绝不坐着,更不要说战着了。

“洪荒覆灭之后,他的情况就一直不好,执意抚养你以后,他的神魂溃散的越发严重,你知道是为什么?”

夙兰宸不语,南柯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在自顾的说话而已。

“天不容双道,身天道,你活着就是他的催命符,他日渐虚弱喝了那么多的药,你可知哪种是毒药哪种是补药?”

“毒药是用来以毒攻毒,让葬骨能保持清醒。补药,是为了不让他的身子垮下来,其实喝不喝都是一样的,是药三分毒,他如今怕是连身体里的血都是毒血了。”

“夙兰宸,想要你死的不止我一个,你能平安长大可知他为你挡了多少灾劫!他的琴从不染血,却为你破例,从一个诸神敬畏到如今罪孽满身,你究竟凭什么他对你如此?”

“凭我愿意!”

突如其来的声音压制了南柯的神力,夙兰宸看着裹着长袍没穿鞋袜的葬骨站在他面前,笑着扶他站起来,对面的南柯苍白了脸色,唇边溢出鲜血,墨帝正扶着他,也是一身的狼狈。

“你怎么来了?”

夙兰宸抓着葬骨的手,却发现那双手比往日里还要冰冷,不由得紧张起来,葬骨替他顺了顺额发,笑着摇头,转过身对着南柯歉意笑笑,道:

“一时心急,误伤了你,可有大碍?”

南柯摇头,墨帝见此不由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葬骨把夙兰宸护在身后,抬手一瞬,古朴泛着血色的琴虚浮在他掌下,琴弦都是刺眼的红色,夙兰宸不由心惊,想起方才南柯的话,顿时心慌的厉害,他自问这些年陪在葬骨身边照顾,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可究竟是什么时候……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他们上门送死,我又怎么好意思不成全他们呢?”

葬骨说着,唇边的笑凝了杀意,他垂眸临空而站,风灌满了他身上的长袍,光洁的皮肤上不知何时覆满了繁复的花纹,妖异狰狞的在皮肤上游走着,夙兰宸不知所措,只能站在葬骨身后,用力的抓住葬骨的胳膊,仿佛他一个松手,眼前这人就要不见了。

“不过蝼蚁,敢觊觎吾的孩子,该杀!”

杀字落地,葬骨五指轻抚琴弦,琴无音,弦快如电,瞬息之间,空气中便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被风吹散,葬骨收回手,琴也凭空消散,他转身,对夙兰宸笑道:“回家吧,我累了。”

夙兰宸接住脱力的葬骨,葬骨周身的寒气硬是冻得夙兰宸打了个哆嗦,心中慌乱更甚,这人究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什么……

“明臣,明臣,明臣你快出来!”

夙兰宸性子早熟,被葬骨照顾得好,还是第一次这般大呼小叫的像个孩子,连声音都在发颤,明臣是被吵醒的,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出来,和抱着葬骨闯进来的夙兰宸撞了个满怀。

下意识的伸手去扶险些从夙兰宸怀里跌落的葬骨,刺骨寒凉冻得明臣忙收回手,双手掌心被烫伤,这是极致的寒冷才会有的烫伤,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快,放到床上,你去搬两桶水过来。”

明臣起身让夙兰宸把葬骨放到床上,指使完夙兰宸去烧水,一回头,就见葬骨坐在床上笑吟吟的看着他,明臣忙上前忍住寒气抓住葬骨的手腕,良久,皱眉道:

“你想死和我说,我成全你,这般使用神力,你的神魂已经所剩无几了,莫说百年了,人间十年你都撑不过。”

明臣的语气很是沉重,葬骨点头,无奈道:“我知道,所以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明臣附耳过去,听完葬骨的交代,只觉得荒唐,还不等他发作,葬骨有淡淡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沉默半晌,明臣闭眼叹气,算是答应了,葬骨重新躺会去,勉强撑着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可现在还不能睡!夙兰宸的速度很快,两桶水很快就送来了,明臣看一眼,两桶热水,抬手在其中一个桶里撒了些什么,指着夙兰宸道:”脱衣服,进去泡着,半个时辰后去另一个桶泡满一个时辰再出来,不把你身上的寒气泡没了,别靠近他!”

明臣的医术夙兰宸还是很信得过的,关系到葬骨,夙兰宸二话不说的照办,等他从水桶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被灼伤的痕迹已经消褪得差不多了。

寝殿里,明臣给葬骨下了针,封住他身体里流走的毒血,看到夙兰宸进来,长舒出一口气,道:

“你来了就好,他身体里的毒已经压制不住,我需要你跑一趟欲境,采月见草回来。“

夙兰宸坐到床边想要抓住葬骨的手,可是这人身上几乎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了,皱眉重复了一问:“月见草?”

明臣边扶着葬骨不让他躺下,碰到银针,边和夙兰宸解释道:“月见草药性霸道,是九州最毒,无药可解。”

“为什么……以毒攻毒,他的身体?”夙兰宸有些犹豫,明臣见此只能咬牙下一剂猛药,道:“若是没有月见草,他撑不过十年,哪怕只是暂时的争取时间,也可以再想办法。”

“好,我去!”

夙兰宸被说动了,起身就朝外走去,他没看到身后葬骨涣散的眸子正望着他,也没看到葬骨无力的指尖从他的袖子上垂落下去,等看不到夙兰宸的背影时,明臣忙拂袖拔出葬骨身上的银针,扶着他躺下。

“噗!”

没了银针的压制,葬骨翻身趴在床边喷出一口血,他的眼,耳,口,鼻,都有黑血流出来,明臣备好的一盆水都成了血水,葬骨才缓过一口气,躺回床上,面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明臣还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大道。

葬骨是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吧。明臣想着,没忍住的又问了一句:“你想好了,月见草一旦服用,便是生生世世受离魂之苦。”

“他去了欲境,那里有我留下的一魂三魄,一时半晌回不来,你配药吧。”

葬骨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殿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早就去过欲境,取回了月见草,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他不想让夙兰宸看着他消失。

他见过人界的生离死别,那时他就一直想,若真到了这一日,宁可生离,也不愿让夙兰宸与他死别。

明臣起身去配药,与墨帝和南柯擦肩而过,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葬骨,墨帝走到床边,抓住葬骨的一只手,可是无论怎么捂都暖不起来啊。

“你怎么就把自己糟蹋成这幅样子了?”

葬骨勉强的扯了嘴角,是啊,他怎么就成这幅样子了。南柯走过来扶着葬骨坐起来,与墨帝一前一后将修为渡给葬骨,两个人各自渡了一半的修为,葬骨长舒口气,模糊的意识总算是清醒过来。

满脸歉意的看着气息不稳的南柯与墨帝,道:“到底还是拖累你们了。”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这条命都是你救下来的,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们,就快些好起来……”

墨帝说完就后悔了,他在想什么呢,葬骨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渡了修为也不过是让他多撑一段时间,已经不会再好起来了。看出墨帝的心思,葬骨回头去看南柯,哭笑不得道:

“我还没死呢,你们两个别想那么多,就算死,我也会死回来的。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多多照顾呢。”

葬骨玩笑般的一句话,让墨帝和南柯同时抬头,葬骨起身下地,走出两步,回头对墨帝和南柯道:

“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

走在人界的街道上,葬骨左瞧右看,与其说是出来走走的,更像是在找什么人,墨帝和南柯在他身后跟着,却也没多问,葬骨不愿意说的事情问也了也是白问。

“大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好心的叔叔大姨,求求你们了,我弟弟快活不成了,你们救救他吧……”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葬骨侧耳听了会,循声过去,就看到冰天雪地里,三个衣不蔽体的小家伙依偎在一起,稍大的那些哭的可怜,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最小的那个似乎是病了,气息微弱的被另一个抱在怀里。

他们的身上被冻的没有一处好地方,可是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葬骨想起了很久以前冻死在雪中的一幕,走到正在磕头的孩子面前,伸出手,笑道:

“带着你弟弟们跟我走吧。”

那孩子先是一愣,看着葬骨的手,迟疑着伸出自己脏污的看不出颜色的手,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好人,可不管是不是好人,只要能救他的弟弟,要他做什么都好。

眼泪从眼角流下,风一吹就在脸上结冰了,墨帝和南柯面色古怪的看着葬骨抱起这三个孩子,不对劲啊,就算大道有情,葬骨什么时候开始同情心泛滥了。

神性无情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事出反常必有妖,南柯和墨帝忙跟上葬骨,准备看个究竟。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们大失所望,葬骨就如同当带回顾夙兰宸一样,将三个孩子留在身边,亲力亲为的照顾着。

“你说,是不是夙兰宸那小子做什么事惹他生气了?”

墨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问南柯,南柯皱眉,没有接话,他总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直到明臣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气,惊醒了南柯。

“月见草……”

“什么月见草?”

墨帝起初还没听明白南柯的话,下意识问了一句,然后整个人都僵在那里,看着葬骨将那碗药一饮而尽,南柯已经冲上去,一把拍开了葬骨手里的碗,可还是晚了。

“别这么大火气,置之死地而后生,对我而言不是坏事。”

所有的质问都被葬骨的一句轻描淡写噎了回去,南柯惨笑一声,后退两步,是啊,他们怎就忘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葬骨能为夙兰宸去死,为什么不能为夙兰宸疯魔一次呢?

第176章:减字木兰花·欲诉幽怀

欲境,天尽头的偏隅之地,云海之后,层山叠嶂,白色的小花铺成的花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微风拂过,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潮,花蕊浪潮的中央有一块空地,一间木屋,木屋边上还搭了一个秋千,花藤缠绕在秋千上,轻轻摆动,远远望去,让人不禁心中发寒。

“月见草,形如弯月,缀点梅红……这要怎么找?”

夙兰宸站在花海中,环顾四周,全然没有头绪,月见草的存在他也是从古籍上看到的,却从没亲眼见过,要在一片白色花海中寻找几棵月见草,难度之大让夙兰宸有些望而生畏。

想到葬骨还在等着他,夙兰宸一咬牙蹲了下去,仔细地翻找起来。空荡的秋千上,高高荡起,少年的长发如银河倾泻在风中被吹散,夙兰宸抬头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这一瞬的惊艳铭刻于心,夙兰宸险些被勾了心神。

不知怎的,见到少年的第一眼,夙兰宸就已经移不开眼了,却还是强迫自己专心寻找月见草,只是他忘记了,有些事情不是强迫就可以的。

“傻子,你也是来找月见草的吗?”

少年空灵的声音传进耳中,夙兰宸抬头,少年已经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笑着看他,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夙兰宸皱眉,他今日似乎有些奇怪,竟然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心有好感。

“我是月见,这里是我家。”

葬骨泡在温泉里,透过水幕看夙兰宸跟着少年进了木屋,抬起手臂,打了一个响指,水镜和胳膊一起砸落下来,溅起的水花迷了眼,葬骨仰头往后靠去,这个姿势会让他舒服一些。

可最舒服的并不代表最安全,咽喉是极其脆弱的存在,致命的弱点暴露在水面之上,葬骨闭眼,一副待人宰割的样子,明臣把葬骨带回来的三个孩子哄睡了,安置在偏殿,他是来告辞的。

“怎么?你这是要昭告天下,不想活了?”

“就算昭告天下,他们也杀不了我,不是吗?。”

明臣走到葬骨身后,撩起他的长发,一根银针没入葬骨的后颈,一点血色绽出花来,殷红的花纹很快的爬满了葬骨的整个后背,与罪孽罚纹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我将你的神力与神魂借这根银针封在你的身体里,银针离开你的身体,便是你的死期。”

明臣刻意的把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葬骨回头看他,想了想,道:“你不带他一起走?”

“我以为你会留下他?”

明臣说着起身擦干了手,葬骨这才看到趴在明臣背后睡得正熟的小家伙,仔细看的话,这孩子眉眼间确实有明臣的影子,不知道夙兰宸长大了会不会像他多一些呢。

“他叫什么名字?”

“倾天。”

“还不错,你准备带他去哪里?”

“想去九泽看看,我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他的第二次了。”

“九泽,是个不错的地方……”

葬骨说着,心里已经有了意动,不知道明臣口中的九泽是什么样的,有机会的话真想和夙兰宸一起去看看,那孩子为了照顾他,连九州都不曾好好看过呢。

“月落日升还有些时候,与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欲境哪种地方不是谁去了都能回来的。”

本想着偷偷摸摸的带倾天离开,如今被发现了,也就不必遮遮掩掩,明臣把倾天从背上解下来抱进怀里,坐到一旁,让倾天在他腿上睡得舒服些,熟练的手法让葬骨想到了夙兰宸小的时候,他那时可是很笨,学了很久才学会照顾孩子。

“旁人我不敢说,那个孩子一定会回来的。”

明臣实在想不通葬骨这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他和倾天互相厮杀,虽然将彼此当做至亲,却从未有过信任,道不同谋,哪里来的信任。

不过话也说回来了,要不是倾天最后多信了他一分,现在谁找谁还不一定呢。如此想着,明臣看向怀中人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若能亲手抚养倾天长大,或许他也同葬骨一样,愿意多信一些也说不准。

“欲境之中,最容易迷失本性,你将一魂三魄留在那里,就不担心被压制,他反过来算计你吗?”

葬骨笑了笑,从温泉里站起来,后背的殷红花纹已经消失不见了,明臣非礼勿视的把衣服递给葬骨,却意外的看到了偏离的未来,只一瞬的愕然,眼前白茫一片,神识陷入沉睡,葬骨扶住倒下的明臣。

“自然是担心的,可我更担心夙兰宸会不信我。”

葬骨说着抱起明臣连他怀中的倾天往寝殿走去,把人放到床上,盖好锦被,转身就看到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站在寝殿门口,似乎是在等他。

“倘若他不信我,也没办法,以后就要靠你们照顾我了。”

葬骨说着已经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一手牵起一个,往外走去,他不想把剩下的时间都留在这个宫殿,留在没有夙兰宸的地方。葬骨知道自己是疯魔了,可就是控制不住,或许是他上辈子欠了夙兰宸很多,所以才会纠缠不清。

“我会照顾你!”

清脆的嗓音没有属于女孩子的娇嫩,更像是少年的磁性嗓音让葬骨低头,看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他还以为是个女娃娃,没想到都是男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和弟弟是孤儿,能活着就很知足了,没想过名字。”

那少年说的陈恳,葬骨不知道心中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或者说,不知道是怜惜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到底是不同的吧。

夙兰宸看着葬骨的眼睛里从来不会有虔诚,所以,葬骨总是可以在夙兰宸的双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不掺杂任何色彩的,纯粹的自己。

“走吧,名字的事情我来想,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快点长大,在我老去之前,长大成人。”

葬骨笑眯起眼睛,牵着两个孩子走远,一如他之前看到水镜中的夙兰宸一样,欲境之中,夙兰宸也在透过水镜看着葬骨,他嫉妒的快要发疯了,葬骨只要有他照顾就足够了,那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凡人,有什么资格取代他的位置!

“咔嚓!”

一声清脆,水镜应声而裂,葬骨的背影在支离破碎的镜面上消失不见,月见坐在木屋外的秋千上,看着屋内窗前怒不可遏的夙兰宸,唇边笑容天真却又带着邪气。

“他不要你了,我要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月见见缝插针的道,夙兰宸看他一眼,澄澈的眸子里似是沉淀了浓墨,深深浅浅,在阳光下折射出斑驳的痕迹,仿佛一眨眼,所有的稚气都消失不见,天空变得阴沉,月见唇边的笑容还在扩大。

“为什么不是你陪着我去见他?”

夙兰宸话音未落,人已经站在月见身亲,温热的吐息喷到月见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少年的身形完全张开,英气俊美的青年笑的魅惑,月见自觉地伸手搂住夙兰宸的脖子,挑逗的在夙兰宸耳边道:

“我倒是不介意,就是怕你到时候舍不得。”

月见说话的时候,眸光中一抹哀色快速掠过,天旋地转以后,整个人已经被夙兰宸抱在怀里,风从耳边刮过,不知将谁人的叹息一并带了过来。

“葬骨,我煮了粥给你。”

“葬骨,天气很好,我带你出去走走……”

“葬骨,解筱坤也渡劫成神了,你不用再担心他被欺负了……”

“葬骨,天道归位,他为什么不来接你……”

葬骨坐在箬离特意为他制作的轮椅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眼眸半阖似睡非睡的,唇边扬起的弧度似是在笑,箬离取了披风给葬骨系好,蹲下来,抓住葬骨的手,不再是最初的完美无暇,而是一双粗糙的满是褶皱的手。

箬离不知道葬骨能不能听到他的说话声,他们从宫殿里走到木屋,一路上葬骨与他们说了很多,交代了很多,睡之前还笑着说要给他们想名字的人,一觉醒来就面目全非了。

葬骨的身体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箬离日夜守在葬骨身边,生怕这个人没了气息,不幸中的万幸,已经成为迟暮老者的葬骨并没有继续的虚弱下去,他每天都会有一个时辰的清醒,再然后就是保持这个半睡不睡的样子,无论你与他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夙兰宸回来了,带了一个少年回来,他们说,夙兰宸很宠那个少年,可是,他为什么不来看看你呢?”

箬离一边给葬骨擦脸,一边自顾的问着,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箬离一愣,抬头就看见葬骨眼角湿润的痕迹,忙心疼的闭了嘴。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整个九州都在传,夙兰宸恩将仇报,愧对大道,流言漫天。这些也是解筱坤回来说与他听的,箬离听完也只是笑笑,他不知道葬骨和夙兰宸究竟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

“好了,你不愿听,我不说了就是。”

像是哄孩子一样,箬离擦去了葬骨眼角的湿润,还没站起身,满是褶皱的手抓住了箬离的手,耳边传来来久违的声音,葬骨衰老的厉害,可这声音却是不曾变过的。

“你再多说些,我还想听。”

葬骨说完,箬离低下头,很努力的才忍住了喉咙里的哽咽,他说:

“好,我与你说……”

这一日的葬骨清醒的时间格外的长,听着箬离从夙兰宸回来,说他如何的成为天道,威慑九州……又说他如何的对身边的少年百般宠爱……

葬骨的精神很好,听到箬离说完,也没感觉困倦,解筱坤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人,是老熟人了。葬骨笑了下,看到墨帝和南柯脸上难掩的古怪神情,笑容逐渐淡去,葬骨低头,看自己的满是褶皱的双手,他如今的这张脸该是什么样子,似乎有些难以想象啊。

“好久不见。”

久违的问候,带着七分的疏离,三分的客套,南柯大步走到葬骨身前,扬起手臂,还没落下就被箬离抓住了手腕,只听他冷了声音道:

“他已经很难受了,不许你再伤他!”

“我们来只是想和他说两句话。”

墨帝见势不妙,抢在两人争执之前站了出来,解筱坤也看出不对劲了,在箬离说话的时候,已经护在了葬骨身前,半是悔恨半是警惕的看着墨帝和南柯,生怕他们突然出手伤了葬骨。

“事已至此,何必动怒伤了身体?”

“天人五衰这么大的事都能瞒下,你还问我为何动怒,葬骨,你醒醒吧!他夙兰宸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值得你这般为他!”

南柯已经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算破口大骂也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气。明臣找到他的时候,葬骨已经带着两个孩子不知去向,若不是今日偶尔遇见了那孩子,还不知要何年何月能找到这里。

“我还是那句话,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可是……”

“真是让人感动啊一厢情愿,不过很抱歉,我不喜欢。”

墨帝话还没说,就被打断了,众人循声看去,夙兰宸牵着一名少年缓步走来,葬骨眯起眼看了会,这少年长得不错,难怪夙兰宸会喜欢,难怪夙兰宸会忘记了月见草,忘记了……回来找他……

“孽障,早知你如此,当初就不该留你!”

“留我?那我还真是感谢你当年活命之恩,不然怎么会有今日的我。”

南柯怒而呵斥,夙兰宸不甚在意的笑笑,一双眸子里满是轻蔑,当初他技不如人被南柯压制,今非昔比,真要动起手来,谁压制谁还不一定呢。

“说够了,就走吧,这里地方小,就不留你们了。”

葬骨开口下了逐客令,夙兰宸好似没听到一样,瞬移到葬骨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葬骨,一字一句道:

“天人五衰的滋味如何?”

葬骨垂下眸子,半晌,才从喉咙里溢出古怪的笑声,他抬手,枯瘦的手用力的抽了夙兰宸一巴掌,然后,他就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后颈传来的痛楚让他清楚。

今日,或许就是他的大限了。

第177章:减字木兰花·断魂无据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很久以前葬骨在人界的话本上看到的一句话,当时只觉得过于矫情,可切身体会之后,才会明白各种的百味杂陈。

像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做出选择一样,葬骨没有再看夙兰宸一眼,他转过头看向月见,还真是被明臣说中了。欲境之中变数太多,将他的一魂三魄滋养成如今的月见,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月见草是九州最毒,你担了这个名字,可是想好了?”

这世上的聪明人其实都是糊涂的,比如葬骨,再比如墨帝和南柯,箬离拉着解筱坤站在一旁,无言看着,现在已经他们没有插话的地方,明哲保身才能筹谋以后。

月见从夙兰宸身后走出来,一举一动都有着葬骨的影子,和苍老不成样子的葬骨成了最鲜明的对比,月见走到葬骨身前,蹲下去,仰头看着葬骨满是皱纹的脸,咧嘴笑了。

“想好什么?如今欲境不复存在,没有月见草可以给你续命了”

月见说完还故意抬头看眼夙兰宸,可惜这个角度是看不到夙兰宸脸上的表情,不过想来应该会不错的,月见想着又凑到葬骨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我因你的欲望而存在,他选择了我,你为什么不已死成全呢,这幅样子真的很难看啊。”

字字如钉,入骨三分,后颈的银针已经随着疼痛钻了出来,葬骨抬手,苍老的满是褶皱的手随着他的动作,正在恢复,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心中怅然,百感交集的葬骨从轮椅上站起来,低垂着眉眼,没有看任何人,径自从月见身边走过,走了一圈,才恍如梦醒的叹了一声。

“找不见了啊……”

神的七情六欲寡淡不假,可一旦动了真心,执念刻骨疯魔成性,七情六欲便是穿肠毒药,在他们的五脏六腑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更遑论这个动了真心的是大道,诸神之首!

他本可以在穹苍之上俯瞰苍生,看尽九州花开花谢,享天地之寿,只要他想,便没有做不到。处心积虑的为一个孩子谋一个大局,丢了心不说,连人都弄丢了。

夙兰宸被他送去了欲境,虽说是成全了天道,可他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夙兰宸闻言,身子一震,眸中墨色渐渐散去,却在散去前的最后一刻,被染上重重一笔,月见扑进夙兰宸的怀里,三千银发高高抛起,散在风中,纷纷落下,鲜血飞溅,如同雪中红梅醒刺痛眼眸。

夙兰宸想也没想的召出无愧,一剑刺出,似是刺中了什么,拔剑回看,一丝鲜血都不曾有,或许是他的错觉。葬骨掌下的琴再难支撑,砸在地上,落进尘埃之中。

“我生我死,不生不死,何必呢……”

葬骨看着月见在夙兰宸的怀里灰飞烟灭,低低的叹了一声,夙兰宸转身,满眼复杂的看向葬骨,无奈道:

“他是无辜的,你何必多此一举呢?”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么长时间以来,夙兰宸拉着月见演这场戏就是想看葬骨的反应,如今看到了,像是吃到糖的孩子满心欢喜。却又害怕大人会因此厌烦他,而苦恼多一些,这甜就变了味道。

“灭境之罪,你担不起。”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宛如一记重锤给了夙兰宸一个猝不及防,他后退两步,仍是有些懵懂,似是没有听懂葬骨的话。愣怔的看着紧随而来的天谴将葬骨的身影吞没,夙兰宸站在那里,连反应都忘记了。

“走吧。”

看到这里,墨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拉着南柯转身就走,演罢散场,葬骨竟是学人间的戏子演了一场悲欢离合,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和夙兰宸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呢?

“他从不食言,总会再见的。”

路过箬离身边的时候,南柯留下了一句话,这两个孩子自然有葬骨为他们筹谋的未来,还不需要他和墨帝插手。其实不论是谁算计了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夙兰宸输了。

天谴之中的葬骨闭上眼,他知道夙兰宸会冲进来,但他不想再看了。或许在南柯和墨帝眼中他赌赢了,可实际上是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葬骨!!”

夙兰宸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在他知道是葬骨让明臣告诉他去欲境的时候,他就猜到是为了让他继承天道,他没有拿月见草,甚至在月见刻意的挑拨中,顺水推舟的演了这一场戏。

他只是想等葬骨和他说一句抱歉,他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从没想过葬骨会死,也没有想到一时私心酿成大祸!

“你出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出来吧。”

夙兰宸跪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喊着,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哭的这么厉害,可惜一切都太迟了,葬骨在心中想着,却还是走到了夙兰宸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是天隔一方,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站起来,拔出你的剑,杀了我!”

葬骨说着张开双臂,微扬起头,将最脆弱的喉咙展现给夙兰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连站着双腿都在发颤。

“葬骨?”

夙兰宸站起身子,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刚刚听到了什么?葬骨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道:

“我想干干净净地走。”

夙兰宸哑然大笑,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葬骨的意思,他们之间的恩怨只能由他亲手斩断,咽下血泪,无愧刺透葬骨喉咙,连一分的阻碍都没有。

没有血……

夙兰宸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眼前是方才刺出的无愧剑身干净,没有一滴血,突然的风灌满了葬骨的袍子,隐隐可以看见皮肉翻卷的伤口,泛着白色。

“我找到了办法……”

明臣的声音很不合时宜的从远处传来,葬骨闭上眼,将最后一口气叹出,天谴消散的那刻,磅礴的神力和记忆疯狂的涌进夙兰宸的身体,让他无法拔出无愧,更无法接住葬骨倒下的身体。

明臣远远地看到这一幕,触目惊心,在无愧把葬骨脖子斩断之前,把人扶进自己怀里,一掌推出了无愧,可还是迟了,夙兰宸周身煞气翻涌,他少年心性未稳,却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继承天道,很容易误入歧途。

看眼怀中已经没有气息的葬骨,明臣摇头,这两人明明彼此喜欢,努力的守护着对方,却为何走到这如今这一步……

“杀父弑兄,天理难容,这是你教我的。”

夙兰宸一双眸子沉淀成最浓郁的黑色,如果是葬骨是冲破黑的光,给了他救赎,那么如今这抹光不见了,他有怎么甘心重新堕入黑暗!

“夙兰宸,他还有救!”

明臣察觉不对,夙兰宸动手之前大喊一声,他的掌心都是汗,如果大道陨落,天道以身殉道,后果不堪设想,葬骨的神魂已经溃散的四处都是,如今唯一能救他的只有夙兰宸。

“神魂溃散,并不代表完全消失,你先继承大道留下的东西,才能重聚他的魂魄,让他再世为人。”

夙兰宸双目赤红,已经是在崩溃边缘了,听到明臣这一番话,忙点头平复心境,明臣说完不再理会夙兰宸,倘若真的是孺子不可教,那也是葬骨的命了。

“月见草用不上了,种在你的坟头,陪着你吧。”

说是坟头不过是衣冠冢,葬骨的神魂和身体一同消散,说来也是好笑,他名葬骨,却不给人留下为他葬骨的机会,明臣把袖中小心护着的月见草种在衣冠冢上,或许将来某日,这里会成为第二个欲境。

这一日的时间比往日要漫长许多,夙兰宸不等稳固身体里的大道之力,强行逆转天地运势,想要将葬骨的残魂聚合起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夙兰宸的心也在一点点的往下沉,可他仍是不愿放弃。

“不要认输,无论如何的残酷,你都要背负着走下去,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欠他的!”

就在夙兰宸将要功亏一篑的时候,耳边似是有人在低声耳语,三十三外天阙之上,魂儿看着怀中白嫩的孩子,似笑非笑的轻轻一推,那孩子从床上滚了下去,却在落地之前消失不见。

“哥哥,你说过要我给他机会的,机会我给了,若他不争气你可就不能怪我出手了。”

魂儿说完,眨了眨眼,很是懵懂的样子,他近来的神智也有些不太好,也该是找人看看了。

夙兰宸看着怀中光溜溜的孩子,高兴地想要放声大哭,可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吓到这孩子,他成功了吗?无声的询问得到了明臣迟疑的点头,夙兰宸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把怀中的孩子护好,转身就朝宫殿走去,临走之前,还不忘对箬离和解筱坤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他不在,我会替他照顾你们的。”

这是夙兰宸的保证,也是天道的保证,明臣皱眉的看着夙兰宸远去,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袖子,箬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将一封书信递给明臣,道:

“他说这封信要交给拿着月见草回来的人。”

明臣接过信,大致看了一眼,自嘲笑笑,将信折好收了起来,三千世界本无穷,是他孤陋寡闻了,大道也能痴心至此。硬是将自己的一颗真心掰开了揉碎了,仔细践踏,可这样又能得到什么呢?

“我也该走了,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修炼,许多事,不急于一时的。”

“谢谢你。”

箬离拉着解筱坤朝着明臣的背影鞠躬,之后他们二人在九州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出现在众人眼前时,离恨天宫的名声传遍了九州,与凭空出现却无人敢去招惹的万圣殿平起平坐。

解筱坤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太过久远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他本是局中人,以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这段过往,心境也是有所不同的,看着怀中安详的箬离,解筱坤有些想哭。

“哭什么,又不是不会见面了。”

耳边是箬离的声音,解筱坤咧嘴笑了,却不敢回头去看,这里发生的事情再如何的真实,都只是回忆,一旦沉迷便有可能被困死在这里。

“都长这么大了,我算出他有此一劫,留了一线生机,能否找到就看你了。”

葬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解筱坤还没来得及回头,有人轻轻地推了他一把,仿若是跌进云海,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坠落,解筱坤发现这一次的他是清醒的,不再是方才回忆中懵懂的不知今夕何夕的状态。

“慢些跑,别摔了。”

稳住身形的解筱坤一听这个声音,就觉得冤家路窄,抬头一看,夙兰宸把跌倒的孩子抱进怀里,点着孩子的鼻尖轻声地说着,解筱坤低头,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是离恨天宫初建成时箬离亲手给他缝制的衣服。

再看看手里拎着的食盒,解筱坤算是记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和箬离天赋极好,从默默无闻到创建离恨天宫,也不过短短百年,夙兰宸带走的孩子成长得很慢,也许是魂魄不全的原因。

夙兰宸也是个极有耐性的,将那孩子照顾的很是妥帖,不过众所周知的是天道疯了。他给这孩子起名也叫葬骨,至于他是不是清醒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仿佛只有了葬骨天地之间便再没什么可以入他的眼。

“箬离做了些点心让我送过来。”

解筱坤不喜欢夙兰宸,可偏偏箬离每次做了好吃的点心都要让他给小葬骨送过来,无论这孩子是不是葬骨的转世,都是一个寄予思念的慰藉,这个道理他和箬离懂,夙兰宸想来也是懂的。

就不知,他能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辛苦他了。”

小葬骨还不会说话,明臣给看过,据说是要慢慢养,有可能会养好,夙兰宸那一剑可是一点都没有偏,留下一些不可痊愈的后遗症也是很正常的。

第178章:减字木兰花·万水千山何处去

知君恩,授予此身。

万劫不复,舍此身,换一线生机。

——花·知君

“不去阻止他,真的可以吗?”

镜湖之外的花知君闭眼感知镜湖内的回溯时流,再继续下去的话,当初费尽心思瞒下的一切,就再也瞒不住了,他并不担心夙兰宸会知道那些不堪的过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只是会比较麻烦而已。

“为什么要阻止?”

听到反问,花知君睁开眼,收回神力看向青年,只见青年垂下眼,唇边笑意微凉,道:

“有些事也该让夙兰宸知道知道,免得他总觉得是葬骨欠了他的。这笔债也是时候好好清理下,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你我阻止不了的。”

“也是。”

花知君淡淡的应了一句,没再说别的,这人说的也有道理,真相被掩埋的再深,纵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何况说起冤枉来,葬骨算得上是万古奇冤了。

花知君抬眼看向天边,劫云涌动,有吞噬九州的架势,天地已经撑不了多少时间了,双道必须有一个站出来平息天地的怒气,方可换九州一片安宁。

“我去看看顾谦,正值多事之秋,他闭关受不得惊扰。”

花知君说着转身,青年见此,微不可闻得叹了一声,无奈道:“那我去魔界逛逛,有情况你莫要自己苦撑,喊我一声就好。”

花知君点头却不言语,两人擦肩而过,走向了彼此的身后,谁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谁都不曾想到擦身一瞬的最后一眼就是诀别,此后,碧落黄泉再不曾有人如此相对。

吃过点心的葬骨怕在夙兰宸的怀里打瞌睡,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白嫩胖乎的小手伸向空中,似乎是想抓到什么,抓住空气的小手将要落下时,夙兰宸的大手忙接住葬骨的小手。

“怎么了?”

面对夙兰宸的询问,葬骨茫然的点头,他从夙兰宸的怀里跳到地上,他走的不稳,可身下是毛绒的毯子,就算摔了也不会疼,有恃无恐的葬骨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

夙兰宸不明所以的跟在葬骨身后,才发现,殿外竟然落了雪,与其说是雪,更像是樱粉色的花朵,落满天穹,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下去,夙兰宸慌了手脚,伸手去抱葬骨,却被一把推开。

葬骨一边哭,一边伸出手,接住粉色花朵捧在掌心,夙兰宸被葬骨推开也不恼,在他看来这就是小孩子闹脾气,哄哄就好,想着也学着葬骨的样子,伸手想要接一些樱粉色花朵,去哄葬骨。

可是……

猝不及防的,花朵从夙兰宸的掌心穿透落下,落到了葬骨伸过来的小手上。这一刻,压抑多时的惶恐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将他淹没,夙兰宸眼前一片血红,再不见小葬骨的身影。

仿若身处罪海炼狱,夙兰宸冷下眉眼,无愧静默于身前,血红煞气笼罩周身,脚下罪海翻涌,夙兰宸垂眼看到的一幕令他目呲欲裂,小葬骨躺在冰棺之中就在他脚下的罪海之中。

“你记得吗?你在这里亲手杀了我第二次。”

花葬骨一身素色白服,站在罪海之上,与夙兰宸遥遥相对,双手拢于袖中,眉眼低垂,一如最初的模样,便是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起伏,连一声叹息都没有了。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夙兰宸刻意忘记,他至今无法释怀的事实。

“万圣殿是为了镇压罪海炼狱而存在,罪海炼狱是我的埋骨之地,而你,曾亲手将我葬在这血海之中,任由万千罪孽沾染我身。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想杀掉我?”

花葬骨说着,招了招手,夙兰宸脚下的冰棺出现在花葬骨身前,指尖轻点,融化冰棺,花葬骨把小葬骨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描摹那稚嫩的眉眼,却是有相似之处,可这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放开他!”

夙兰宸红着眼冲过来,无愧来势汹汹,却是有所收敛,花葬骨悲悯的看向怀中的小葬骨,不只是悲悯这孩子还是他自己,究竟谁是谁的替身?

“你要的,是谁?”

花葬骨站起身,掷地有声,夙兰宸被他一句说破了心底深处藏匿的秘密,硬生生停下来,无愧剑出未果,夙兰宸受了反噬,唇边溢血,仍是紧咬牙关不愿开口。

花葬骨见他如此,抱着小葬骨超夙兰宸缓步走来,一边走一边说:

“你要的是谁?是大道葬骨,还是这个懵懂无知的残魂执念,夙兰宸,你扪心自问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凡人都懂的道理,你也懂。死了就是死了,失去了就再也寻不回来了,再相像也不过是个替代品,你自欺欺人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了。只是,你身为天道不顾九州安危,擅自使用天地运势,导致九州危在旦夕,你可知错!”

话音落,夙兰宸只觉得肩头一沉,不由自主的跪在了花葬骨面前,他何尝不知大错铸成,只是痴心妄想着会有回报,如今看来,不过苍天弄人罢了。

“我没错,我只是想把你找回来,让你陪着我,留在我身边,我有什么错!”

“你可知错?”

“我没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你可知错?”

“我没错!!你再问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没错,我只是爱你入骨,有什么错!”

三问之后,花葬骨没有再问,他已经走到了夙兰宸身前,看着夙兰宸以无愧撑地,硬是站起来与他对视,一双红眸猩红如血,花葬骨看了会,突然笑了,把怀里的小葬骨塞到夙兰宸怀里,轻轻一推,将这二人推出好远,自己则转身一步一步走进罪海。

“花葬骨!”

罪海炼狱之中回荡着夙兰宸的声音,沉进罪海之前,花葬骨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声道:

“怎么的就这般固执,也不知像了谁……”

说完,整个人被罪海吞没,银发如雪将血色覆盖,不多时,罪海炼狱平息下来,万里冰封,这危机算是暂时渡过去了。

自那日之后,数十载春秋寒暑,小葬骨学会了一个人发呆,也习惯了一个人长大,十一二的少年模样,眉宇间沉淀的是敛尽风华后的沉稳,唇边清浅笑意如春风拂面,八面玲珑七窍心。

“偏执入绝境,万劫不复怎姑息……”

这是九州吟咒的最后一章,无题。葬骨看着未干的墨迹,有些失神,他写了这么多的九州吟咒,每一章都藏着他的心思,可是为什么,那人还是不出来看看他,抱抱他,唤他一声。

葬骨……

相思成疾,人间有相思十苦说不得,他写了不知多少阙无人可诉,无人愿听……

“又在写东西?”

葬骨闻言将竹简收好,不愿让人看到竹简之上鲜红字迹,笑着转头,正看到解筱坤从殿外走进来,葬骨迎上去,殿内的血腥味淡了些,也要小心不能被解筱坤发现,这人碎碎念起来,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没什么,随便写写,墨用完了,以后不会写了。”

葬骨说的是实话,他备好的血墨已经用完了,从夙兰宸离开那日他就开始写,写到现在,写的够多,也够久了。明知夙兰宸不会回来,葬骨也等的倦了,箬离来找他谈过,让他收拾下搬去和他们一起住。

葬骨想了想,夙兰宸不愿见他,继续留在这里也是惹人嫌的,迟疑了下就答应了。解筱坤是来接他的,葬骨看了一眼殿内未曾变过的陈设,他能带走的好像也没什么了。

解筱坤看出葬骨的心思,安慰的拍拍葬骨的肩,自从来了这里,他没有刻意的去改变什么,老实说,能再次和箬离一起过隐居的生活,解筱坤已经很满足了。

他更清楚这世上许多事强求不来,故而也就顺其自然了,只是没想到夙兰宸竟然真的忍心把葬骨一个人留在这个宫殿里自生自灭。虽然和记忆中有所不同,解筱坤也不觉得奇怪,他是变数,却不是唯一。

或许,还有其他的变数想要改变什么……

“走吧,都在等你呢。”

解筱坤拉着葬骨的手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葬骨有些恍惚的想,他有多久不曾出来过了……如果不是箬离和解筱坤以及诸神的照拂,他怕是看不到现在的太阳了。

“听你的声音似乎是已经痊愈了。”

解筱坤一边走一边与葬骨闲聊,说是闲聊也不尽然,该是关心多一些吧。夙兰宸离开以后,葬骨病了一场,因祸得福,可以和他们一样开口说话。

“已经没事了。”

葬骨说这话的时候,垂下眼,他不擅长说谎,若是说谎时与人对视定会被看出破绽,他性子冷清,久而久之,低头垂眸成了习惯,也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明臣会定时过来给他检查身体,一切都好,可只有葬骨知道,他如今的状况说苟延残喘也不为过,每晚的散魂之痛,让他彻夜难眠,躺在冰冷的地上无声哀嚎……这些,是没有人知道的。

熬过夜晚,一切又都恢复正常。

“就等你们了,先进去坐会,我去煮面。”

箬离远远的看到葬骨,就迎了上来,他从木屋里搬回了离恨天宫,不为其他,只因为他不愿葬骨再回去那片伤心地,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

“我来帮忙。”

葬骨说着追上箬离去了后面的厨房,解筱坤无奈笑笑,自己又被遗忘了,走进正殿一看,不由失笑,他就说箬离怎么舍得出门迎接他了,事出有因,难怪如此了。

“你们很闲?”

解筱坤问。墨帝和南柯端着茶笑着点头,明臣正给倾天喂点心,根本就没理解筱坤,其他的都是一些老熟人,正殿不小,现在却显得有些挤了。

解筱坤与诸神一一打过招呼,寻了个位置坐下,眼尖的看到桌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盒子,上面的气息有些熟悉啊,像是某个讨厌的家伙的,一念起,解筱坤把那盒子藏了起来,放上了自己备好的礼物。

今天是个大日子,葬骨的一百岁生辰,诸神齐聚都是来给他庆祝生辰的,当然,也有过来蹭饭的,箬离的厨艺在九州的口碑可是相当的好了。

正殿热闹,厨房里,箬离和葬骨也没闲着,箬离忙着把面条放进锅里,葬骨寻了个地方坐下,默默看着,他们明明是神,招风唤雨不在话下,可偏偏箬离反其道而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葬骨也曾问过为什么。

“亲力亲为让我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葬骨还记得那日箬离的眸中凝聚的忧伤,除了箬离和解筱坤,几乎所有人看葬骨的眼神都很奇怪,像是在寻找另一个人的痕迹,葬骨从未问过他们在找什么。

神的生命太过漫长,漫长到枯燥乏味,麻木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确实很容易忘记还活着这个事实。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额头被点了一下,葬骨下意识的捂住额头,箬离正蹲在他面前笑吟吟的看着他,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个不停,这一幕似曾相识,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颠倒了。

“在想,今年会收到什么生辰礼物。”

葬骨最想要的生辰礼物就是夙兰宸回来,唤他一声:葬骨。这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礼物,可是这话藏在心底就好,不用说出来的。

每次提到夙兰宸,箬离和解筱坤的反应都不太对劲,时间久了,葬骨刻意避免在这人面前提及夙兰宸,或者说,他在诸神面前都尽可能的不提夙兰宸。

也不知道夙兰宸身为天道,是怎么招惹的诸神,可以说是很不受待见了。

葬骨也不太明白,被夙兰宸养到一半的他为何待遇与夙兰宸截然相反,莫说诸神是待见他,倒不如说是诸神宠着他,更贴切一些。

“好像有什么糊了。”

葬骨指了指箬离身后的锅,后者忙起身回去,抢救自己的面条,人间的孩子过生辰都要吃长寿面的,箬离记下了葬骨的生辰,每年都会做两碗长寿面,一碗给葬骨,另一碗带去木屋。

此时的葬骨还不知道,他的生辰便是他的忌日……

第179章:减字木兰花·今日东风上绿除

人间芳菲四月天,绿柳遮阴七月雨。

天公不作美,晴空万里说下雨就下雨,雨丝缠绵交织成网,葬骨跟在箬离身后偏头看外面的雨,仿佛被阴沉的天空影响了心情,葬骨慢下步子,接了一手的雨水,冰冰凉凉的。

“是你吗?”

葬骨的低语落进了箬离的耳中,箬离低头看手中托盘冒着热气的各色菜式,视线落在盛长寿面的碗里,翠绿的葱花点缀在鸡蛋周围,人间的长寿面是一根面不能断,寓意为长寿。

“走吧,他们在等呢。”

猝不及防的熟悉语气,箬离抬头撞进一双幽深的紫色眸子,意识猛地下沉。一只手接住箬离手中的托盘,夙兰宸看着扶住箬离的葬骨,熟悉的面容,却不再是他熟悉的感觉。

“长寿面还没吃,不能浪费了他的心意,我不方便,你可以喂我吗?”

夙兰宸闻言,把托盘放到一旁,端起长寿面夹了一筷子喂到葬骨嘴边,一口一口,夙兰宸喂得认真,葬骨却有些吃的漫不经心,夙兰宸以为他是因为不能过生辰在闹脾气,也没在意。

夙兰宸不知道的是,长寿面是不能咬断的,葬骨故意一口一口的吃,长寿面断的不能再断了,他半抱着箬离蹲在夙兰宸身前吃完了一碗面,餍足的眯起眼睛,箬离煮的面真的很好吃啊。

“谢谢。”

这句谢谢葬骨是对着夙兰宸说的,也是对怀中的箬离说的,他擅长推演之术,前因后果虽然不甚明白,却也推演出百岁生辰是他的一劫难,解决之法于他而言等同于无解。

起身之前,葬骨将记载了九州吟咒的竹简放到箬离怀中,小心的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箬离身上,他生来无感,却听说诸神是有冷暖之感的,他不想带走太多的东西。

最后一眼,看向离恨天宫的正殿方向,那里有人正等着给他庆祝生辰,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离开,解筱坤又要碎碎念了,穿这么少明臣又要给他煮很苦的药了,墨帝和南柯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会在第二天送许多东西过来……

仔细想想,真的是受尽了宠爱,葬骨觉得自己很贪心,被如此宠着却还是奢求不该求的,真正求到了却像是破镜的碎片,锋利的以最决绝的方式,断了他掌心的命线。

甘心吗?

自然是不甘的。

恨吗?

恨!

爱恨共生,缺一不可,是吗?“

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恨的刻骨,不甘心就这样被顶替啊。

谁顶替谁?

自己顶替了自己。

可笑!

荒唐。

可是,没有办法……

是啊,没有办法……

葬骨走到夙兰宸身边,轻轻拥抱,凑到夙兰宸的耳边,轻声呢喃,一个字都没有被风窃听,随着他的说话,夙兰宸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两人在雨下的廊中亲密相拥,隔着雨幕都感觉到了一份的暧昧与亲昵。

谁能想到,这暧昧中满是算计,连亲昵都是逢场作戏,世事无常,乾坤朗朗,去哪里找那么多的尽如人意,葬骨退后三步。主动地离开了夙兰宸的怀抱,他不后悔为这份痴心妄想变得疯狂,只是有些遗憾……

“夙兰宸,如你所愿!”

葬骨笑了笑,走到廊边,纵身跳进云海之中,身体被飓风撕扯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夜晚来临时的散魂之痛,短暂的回忆中,葬骨发现,他仅存不多的七情六欲都系在了名为夙兰宸的天道上。

“胡闹!”

夙兰宸的呵斥在呼啸的风声中格外清晰,葬骨看着夙兰宸随他一同坠落的身影,唇边多了一抹笑,同生共死吗?

到底是谁在胡闹啊!

葬骨无奈的想着,夙兰宸似乎比他还要幼稚许多,纵然身为天道,却完全没有大局之观,任性妄为的举动,仿佛是在故意的激怒谁。

葬骨看着越来越近的夙兰宸,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尖快要触碰到身体的时候,被葬骨用力的推开了,他这些年积攒的神力都用在这一推,夙兰宸怎会想到葬骨的决绝。

“葬骨!”

听到这一声唤的葬骨闭上眼,最好的生辰礼物啊,他该知足了,身下的云海化作滔天的罪海,夙兰宸再次纵身跃下,却已经是来不及了,重叠的一幕让他心胆俱裂。

直到葬骨沉进罪海,正殿里的解筱坤才被惊动,他面无表情的把昏迷不醒的箬离抱进怀里,看也不看夙兰宸一眼转身离开,明臣抱着懵懂的倾天也转身离开,墨帝和明臣互看一眼,示意诸神各自散了。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问夙兰宸,仿佛一切都是在意料之中,生辰与忌日重叠本就是不好的,他们聚在一起只是想陪着葬骨证明一件事情,这个结果出乎意料,却又在意料之中。

“葬骨死了吗?”

“心死了,自然就活不成了。”

夙兰宸听到没有走远的倾天与明臣的对话,心像是被以无形的大手用力抓住,难受的令人窒息,却不会留下伤痕,耳边还残留着葬骨说话时温热的气息。

“你回来,我很开心。我知道你要杀我,也知道你眼中容不下我,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死人不会复生,你将我当成了谁的替身?夙兰宸,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还是说你真的不懂?是不是装聋作哑就可以践踏我的真心,将我禁锢在你身边,又将我弃如敝履的抛开。我承认,我爱你,我也不否认恨你!

我恨不能挖开你的胸膛看一看你究竟有没有心,若真的薄情至此,我无话可说……

可偏偏你的执念比我更深,真的好不公平……

所以,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我的血染上你的手,这一次,是我不要你了……

夙兰宸,就这样吧,我累了……”

是他,又一次的逼死了葬骨,不该是这样的,他只是来给葬骨庆祝生辰的,还准备了礼物,为什么葬骨会认为他要杀他?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误……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南柯不动声色的去了昆仑山,墨帝将解筱坤藏起来交给他,夙兰宸送过来的小盒子托在掌心,看了半晌,忍住了丢掉的冲动,收了起来,跟在南柯身后去了昆仑。

昆仑天池,一朵巨大的睡莲之上,少年浑身赤裸,满身伤痕的蜷缩在上面,白发三千铺满在天池水面之上,南柯心疼的上前将人抱进自己怀里,抚摸着少年的白发,微眯了眼。

“他若就此死了,也好。”

墨帝听到这一句,沉默着点头,眸中闪过忧色,瞒天过海这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若是夙兰宸知道自己上当受骗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箬离和解筱坤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明臣已经带着倾天去了九泽,知道此事的人如今只有你我。”

沉默过后,墨帝说了下现在的情况,南柯仿若未闻,抱着少年站起身,下一秒已经消失在原地,墨帝摇头,长袖一挥,消去了痕迹。

站在昆仑天池看了很久,任谁都不会想到罪海会连接着昆仑天池,若非他与南柯早有准备,葬骨今日在劫难逃。虽是他们联手算计了葬骨与夙兰宸,可这二人确实不适合在一起,此消彼长,注定了不得善终。

“你看,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你的影子,这是不是说明你一直都在看着我们。”

“哼。”

墨帝说完,耳边传来淡淡的哼声,他笑着跪了下去,朝着睡莲拜了三拜,再开口,嘶哑了嗓子。

“算是我们自作主张,可人之常情,夙兰宸无情无义,身为天道本该如此,我们不求伟绩丰功,只想护你一世安稳,你若怪,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这话算是拦罪了,再没有声音传进耳中,墨帝站起身,后背挺得笔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落的瞬间,已经不见了墨帝。

一双手捧起那滴泪,一个声音幽幽叹道:“何必……”

又是百年眨眼匆匆,夙兰宸自那日之后,销声匿迹,一直关注他的人却知道,高高在上的天道疯了。在人间的街头,多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没有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从他出现的那一日,就已经是疯疯癫癫的,谁都不认得了。

“今年这雪来得晚了——”

指尖传来微凉的感觉,山巅的人眼眸低垂,敛尽了山光水色,掩去了未来及浮现的情绪,大雪悄然覆盖下来,银白的霜发与雪色交融,却又不同于雪的纯白,多了三分的沧桑。

天霁岩的地面起了一层霜花,这是最寒冷也是最坚固的岩石,踩在上面可以感觉到那种被冻伤的痛感,葬骨抱着腿坐在宫殿的一个角落,偏头望着大殿门口的方向,透亮的双瞳里是漫天的大雪,一个人从落雪的尽头缓缓走来,他的发被风雪扬起,然后落下,他努力的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样貌,不知是他的记性不太好,还是过去了漫长的时间,那人的脸在他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不堪了。

那人走进了,看着墨帝常年不变的笑脸,葬骨有些小小的失落,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失落,墨帝与他说,那只是一场梦,让他不必在意。

葬骨觉得那不像是梦,更像是不可触碰的禁忌,每每想起都会觉得很难受,他怕疼,却每晚都会疼醒。墨帝说那是散魂之痛,是在疼的厉害,便是彻夜哭嚎,嗓子都哭哑了,说不出话来。

南柯寻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效,一拳在天霁岩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坑,墨帝来的时候不知用什么办法在坑中注入热水,就是一个小的温泉,实在无聊他便会去温泉泡着,然后睡着,夜晚再被疼醒。

这是一个很无聊的循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今日怎的出来了?”

墨帝笑着问道,葬骨眨眨眼,少年身形修长,被宽大的袍子衬托,更显瘦弱,看的墨帝都想去把箬离接过来照顾葬骨了。他和南柯的厨艺真的算不得好,勉强能吃,也就葬骨是个不挑嘴的,还算好养活。

“我想看花灯,南柯不允许我出去,我和他吵架了。”

葬骨坦白的样子很是认真,墨帝失笑,大手揉乱了葬骨的头发,道:“真的想看?”

葬骨点头,他在这里能看到只有那些飞在夜空中写着愿望的长明灯,可千盏燃灯,却没有一盏是给他的,或者说他也想放一盏灯,将满腹心事予以寄托。

“好,你去换衣服,我和南柯说。”

墨帝说完朝殿里走去,葬骨愣了一瞬,欣喜的咧嘴笑了,忙会了自己的寝殿,翻出一套竹叶青的衣服换号,看着身后拖曳的白发,有些苦恼的挠挠头,深吸口气,抓起一旁的发带……

墨帝进来的时候,葬骨已经把长发藏好了,及腰的长发没有先前的累赘,反倒是七清爽了许多。见他进来,葬骨笑着转身,抓住墨帝递过来的手,眼前景色一变,喧闹声让习惯了清净的葬骨有些不适应的皱眉。

“走,我带你到处逛逛。”

葬骨紧跟在墨帝身后,生怕被人潮挤散了,初来乍到,他还是有些发慌的,一双眼不知该看向哪里,角落里一个落魄的乞丐闯进葬骨的视线。

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一句话,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像是铭记于心的感觉,只一眼,一个轮廓,葬骨就知道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人,不该是这样的,心底有个声音说着,葬骨疑惑地朝那个角落走去,松开了抓住墨帝的手。

一息之间的事,墨帝回头已经找不见葬骨了,他们被人潮挤散了。墨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随手一丢,好巧不巧丢到了乞丐身边,葬骨被盒子吸引了注意,弯腰去捡,乞丐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

“就这样吧,我累了……”

是谁在说话?葬骨将盒子攥在掌心,转身跑进人潮里,乞丐浑浊的双眼变得清明,还没唤出那个名字,看到葬骨跑了,起身追了过去……

“你与他的孽缘我怎么会不成全呢?”

站在桥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墨帝低低的笑了一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不过眨眼,又是一脸焦急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其实疯掉的神,何止一个夙兰宸啊……

第180章:卜算子·塞梦·相见唯珍重

漆黑的巷子里,葬骨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杂货堆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那个乞丐好像是认识他的,可心中有个声音与他说:

“逃离他的身边……”

黑暗之中,掌心的盒子泛着淡淡的紫光,葬骨小心的打开盒子,两枚琥珀琉璃躺在里面,流光溢彩,顷刻间照亮半个巷子,吓得葬骨忙把盒子盖上。

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在葬骨紧绷的琴弦上,出门前南柯没让他带琴,给了他七根琴弦用来防身,本以为有墨帝在用不上了。

想起墨帝,葬骨低下头咬住下唇,他不是很喜欢墨帝,总觉得墨帝看他的眼神过于冷漠了,碍于南柯对墨帝的信任,葬骨对此只口不言。

即使,葬骨知道三言两语足以让南柯与墨帝产生分歧,就像话本里那些口蜜腹剑的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天花乱坠,掀起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可有什么意义呢?

有多少人想让自己活下去?

除了南柯还有谁?

他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让墨帝如此厌恶?

是一种从失望走过绝望的厌恶,恨不能让他就此消失,却又不得不将他如视珍宝的捧在掌心,小心翼翼的照顾,和墨帝出来前,葬骨回头看到了站在大殿门口的南柯,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也许南柯知道墨帝要做什么,也许葬骨也知道自己要被遗弃了,所谓的装聋作哑大概就是如此了吧,心知肚明的将一个骗局演下来,局中人精疲力竭,局外人觉得拖拉。

……也许,并不是没有意义……

葬骨看着眼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的乞丐,攥紧了手里的盒子,那乞丐虽然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很是狼狈,可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葬骨看,生怕一个眨眼人就不见了。

“葬骨。”

许久没有说话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乞丐在笑,可那张脏污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葬骨迟疑的伸出手,用袖子借着眼泪一点点的擦干净乞丐的脸。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颤抖的双手抓住葬骨的手贴在脸上,几乎没用多少力气,葬骨只要轻轻一抽,就能把手抽回来,可他私心里希望这双手能抓住他。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这个乞丐可以看到他,将他藏在眼底,那双眸子里倒影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个轮廓,而是此时此刻一脸茫然的葬骨。

之后的发展顺理成章,葬骨被乞丐带回了家,墨帝没有找他,葬骨也没有和乞丐说他是与人走散的,反正也回不去了,与其无家可归流浪街头,如果这人愿意带着他,葬骨想他是不会拒绝的。

最初的惶恐过后,就是莫名的熟悉,葬骨低头看被乞丐紧紧抓住的手,墨帝和南柯从来不会这样牵着他,与其说是照顾他,不如说是将他奉为上宾好生招待着。

难以言说的疏离像是无形的屏障,望而却步的葬骨只能默然的看着,他只要配合给出南柯和墨帝希望看到的反应就好,意愿与否,又不会有人知道。

走过了三条街,才回到乞丐的家,不是意料中的破庙,是一座不大的院落,打扫的很干净,乞丐轻车熟路的拉着葬骨走进院子,大片的白色不知名的花让葬骨愣在了那里,这景也好熟悉啊。

“饿吗?”

听到问话,葬骨摸了摸肚子,点头,乞丐拉着葬骨向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道:

“厨房里有热着的粥,你先吃点垫垫,我去换身衣服,带你上街买菜。”

葬骨看着夙兰宸递过来的一碗粥,很是浓稠,上面有细碎的葱花和肉末,还真的是吃点垫垫啊。葬骨捧着碗小口吃粥,一旁的乞丐已经开始烧水,脱衣服了。

嗯,皮肤挺白的,还有腹肌呢……

葬骨一边吃一边看,这个乞丐和话本里的不一样,脱了衣服之后,身上干净白嫩,出去一双手和一双脚,看上去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只是为什么想不开要去做乞丐呢。

“我犯了错,在受罚。”

似是猜到了葬骨的心思,乞丐笑着说了一句,快速地洗完,换好衣服,葬骨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这也太欺诈了吧!乞丐走到葬骨身边,替他擦了擦嘴角,俯下身子,亲吻葬骨的额头。

他说:

“我在人世间辗转百年,遇见你之前的每分每秒对我而言都是煎熬。”

葬骨一脸懵逼的被乞丐拉去街上买菜,他什么时候救过这人,话本里写的报恩砸到自己头上了,这惊喜来的猝不及防,导致葬骨受惊过度,恍恍惚惚的跟着乞丐穿过大街小巷,两手交握的感觉还不错。

“你叫什么?”

花葬骨坐在厨房的小凳上,看着乞丐在灶台前忙忙碌碌,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总不能叫他乞丐吧。乞丐愣了下,低下头,把切碎的洋葱放到一旁的碗里,沉默了好一会,才道:

“夙兰宸。”

“夙兰宸,君子当如兰,是这个意思吧。”

葬骨念了一遍夙兰宸的名字,想起了满园的君子兰随风摇曳,起名的人一定很爱花吧。夙兰宸闻言笑了下,点头道:

“嗯,他是这么说的。”

好像戳到了夙兰宸的伤心点,葬骨挠挠头,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啊掏,夙兰宸一边看着锅里的汤,一边看着葬骨一脸纠结的在袖子里掏着什么,突然觉得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了。

“诺,这个给你。”

夙兰宸看着一脸肉痛的葬骨,一枚龙鳞闪闪发亮,夙兰宸道:“你可知道这是信物,一枚龙鳞便是一族的承诺,你带在身上,天下龙族都会对你俯首称臣,给我你舍得?”

葬骨起身把龙鳞塞到夙兰宸手上,觉得不妥,用龙鳞划破了夙兰宸的手指,看着龙鳞吸收了鲜血,这才满意的点头,重新坐回去之前,偷了一块桂花糕。

夙兰宸看着孩子样的葬骨,心都软了,曾几何时这人为他准备一切,谋划未来,未有一刻的疏忽。几世轮回,他终于有机会如当初的葬骨一样,体贴细心的照顾葬骨。

他不是天道,葬骨亦不是大道,他们现在是最普通的凡人,一间小院,种些花草,只有他们两个人平平淡淡,余生如此,已是足矣。

“话本里说要知恩图报。你看,你是乞丐我也无家可归,我什么都不会,你要照顾我,我是要给你报酬的。”

夙兰宸放下勺子,走到葬骨身边,半跪下去,像儿时一样扑进葬骨的怀里无声哭泣,他知错了,他知道错了,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再美好的安稳也只是假象,流离人间的百年,冷暖看尽,沉下心来的夙兰宸清清醒醒的任由自己沦落成乞丐,受尽打骂侮辱,他想赎罪,可也清楚再多的伤痛也抵不过他给与葬骨的。

“以后由我来照顾你,如果我死了,也会为你安排好一切,让你无忧无虑的活下去。”

这句话葬骨从未与夙兰宸说过,他无法言爱,夙兰宸那时还不懂爱,于是两人就此错过,爱也好,恨也罢,纠缠不休,生生世世,知道其中一个彻底的灰飞烟灭,再不留下任何的痕迹……

葬骨的良苦用心夙兰宸懂了,可是太晚了,是他一次又一次的以爱为名逼死葬骨,他觉得自己很委屈,却从没考虑过葬骨的感受。

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啊,为了他,挫去一身的傲骨,磨没了锐气,连自己都不要了,说好听点是逆来顺受,难听点就是软弱怯懦,他爱得铭心刻骨,怎奈生如浮萍,迫不得已的随波逐流被夙兰宸当成了无心无情,甚至是不爱……

“不要,你死了就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好可怜的。”

葬骨一脸不明所以看着跪在他面前扑进他怀里的夙兰宸,很认真的说了一句,夙兰宸浑身一震,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葬骨几次轮回只是为了陪着夙兰宸,阴差阳错的误会太多,夙兰宸却从没好好的陪过葬骨,连他的生辰也被夙兰宸毁了,听着夙兰宸的哭声,葬骨的眼眸深处涌现一抹哀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迟疑着伸手拥住夙兰宸,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夙兰宸的后背,葬骨觉得他该说些什么,可是能说什么呢?寿不知几何,说得多了到最后都会成为名为誓言的枷锁,将另一个人牢牢困锁。

空气中有古怪的味道,葬骨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夙兰宸闻言忙起身回到灶台前,他的动作很快,葬骨没看到夙兰宸哭过之后的样子,有些小小遗憾,又觉得欣慰,这些情绪源自内心深处,葬骨打个哈欠,夙兰宸忙碌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葬骨闭上眼,倒进一旁的柴堆里,沉沉睡去。

不是所有的相遇都会有美好结局,葬骨梦到了某一晚,南柯和墨帝在正殿下棋,一心二用的还在讨论他……

“便是搭上你我的根基,也只能保他不过百年,南柯,你别执迷不悟了,散魂是没有办法的。”

“没办法也要想办法,让我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万劫不复,我做不到!”

一阵沉默之后,墨帝将指尖白子放下,起身给了南柯一巴掌,也许是太过生气,气的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南柯被打的偏过头,唇边溢血,舔了舔,将黑子放在棋盘上。

“你们一个个的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是不是?”

“是,要我看着他死,宁可我替他死!”

“南柯,你疯了!”

“你敢说你没疯吗?!”

南柯推翻了棋盘,黑白棋子洒落满地,本该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各执一词,冷眼相看两相厌,都是因为一个早该死掉的存在。

葬骨记得那时的自己被噩梦吓醒,睡不着,就坐在正殿的柱子后面,将这争吵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安静了有一段时间,就听墨帝道:

“我就算疯,也是被你们逼疯的!南柯,我就一句话,你要是敢自毁根基助他成神,我第一个杀了他!”

“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为了保全你,我连天道的大道都可以算计,还有什么不敢的。倒是你,别忘了,他是怎么死的。”

“哥哥的事情只是意外……”

“我不信!这世上的意外怎么救那么巧合的落到他身上,怎么就那么巧他前脚陨落,夙兰宸就成了天道,你我都知道是葬骨给他逆天改命,你又何苦自欺欺人。”

“墨帝,你该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也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会查个明白的,绝不会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墨帝说完扬长而去,葬骨听到有脚步声,抬头,南柯已经站在他面前,无奈笑笑,伸出手,葬骨伸出冻得发红的手,被南柯抱进怀里。

很奇怪的,南柯的胸膛很暖,可葬骨还是觉得好冷,哆嗦着道:

“……对不起……”

南柯不在意的笑笑,道:“你道歉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梦境戛然而止,葬骨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偏过头看到夙兰宸站在窗外好像在煮什么,葬骨眨了眨眼,想着梦里的事情,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

真的不是他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

“那就是你的错!”

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魂儿的身体被死神镰刀刺透,勉强支撑的神魂彻底的溃散,不留痕迹,他的身后花知君与青年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怎么哭了?”

夙兰宸看到葬骨醒了,忙进来倒了杯温水喂给葬骨,意外地看到葬骨眼角的眼泪,问了一句,葬骨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心里好难受,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我不知道……”

“葬骨!”

葬骨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一张嘴,一口血喷了夙兰宸一头一脸,夙兰宸忙把人抱起来冲出了房间,如今只有明臣可以救葬骨了……

第181章:鹧鸪天·独背残阳上小楼

秋序遮夏阳,冬来迟,落雪压枯叶……

葬骨裹着毛领的大氅踩在落雪积压的枯叶堆上,沙沙作响,给这过分安静的小院添了些生气。夙兰宸一打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神神秘秘的,葬骨由着他也没过问。

昏倒之后,他的身体似乎越发的不好,醒来的就看到和人争执的夙兰宸,葬骨想或许是他时日无多了。夙兰宸见他醒了,抱起他扬长而去,他们很默契的没有说也没有问。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听着夙兰宸的话,葬骨把头埋进夙兰宸的怀里,困倦的打个哈欠,其实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如果不是遇见夙兰宸,他撑不到现在,也许第二日的黄昏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可偏偏让他遇见了夙兰宸,竟有一点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葬骨很少会思考一件事,但这一次他很慎重地思考了,他想要活下去!

“我不想死,我想陪着你,想吃你做的饭,想和你在一起!”

听着怀中葬骨微弱的声音,夙兰宸停下来,抱紧了葬骨,可他知道这样做没有用,要让葬骨活下去,便只有明臣说的那个方法。

“月见草可续命,以你天道之名渡他修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月见草,又是月见草!夙兰宸的天人交战在低头看到葬骨眼中破碎的星辰时,所有的顾虑抛之脑后,他记忆中的葬骨从来没与他说过这些话,或者说从未如此的无助过。

“我会救你,每天给你做饭吃,我们会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夙兰宸抱着葬骨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三十三外天阙的花知君看着这一幕,低垂了眸子,叹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那时这两个人如现在这样,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了。”

青年躺在床上翻个身,单手搂住花知君的腰,将他拖到在床上,搂进怀里,另只手捂住花知君的双眼,含糊道:

“过去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这里不是现实,他们可以活在当下,弥补这段遗憾,已经很不错,你又何必长吁短叹呢。”

倦意上涌,花知君挣扎了两下,在青年怀里沉沉睡去,等他睡熟,青年睁开眼,看向不请自来的故人,笑道:

“演技不错,连他都被你骗过去了。”

那人笑道:“不,我从没骗他,我与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只是省略了一些细节而已。他自己误会,怪不得我。”

青年道:“你准备怎么做?是要我配合你,还是……你现在就将我们驱逐出去?”

那人道:“驱逐了你们,还会有别人,我更喜欢一劳永逸的办法,你话中有意与我合作,不妨说说,我可以考虑。”

被反客为主的青年也不气恼,扯了锦被给花知君盖上,才不紧不慢的道:“如你所见,这里受到了外力的干扰,偏离了原本轨道,我想让你出手,在顾谦出生之前,让一切恢复原貌,我要让他们看的,是最真实记忆,而不是那些虚妄的假设。”

那人笑了笑,欣然应允道:“好,不过先让他们安稳一段时间吧,最深沉的唉才会酝酿出最刻骨的恨。”

青年目送那人远去,垂下眸子,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还好为他们争取到了多的时间,希望迷失的人能早些清醒,看清这一场惊天之局。

夙兰宸抱着葬骨来到了木屋,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屋子里的陈设都落了灰,夙兰宸用袖子扫出一阵风,带走了秋千上的灰尘,让葬骨坐在秋千上,自己则是卷起袖子开始打扫。

老树下的月见草长得很好,葬骨从未见过,不禁多看了两眼,跳下秋千,蹲下去想摘一棵,月见草的根茎是有刺的,指尖冒出血珠,葬骨把手指放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饿了?”

夙兰宸回头就看见葬骨蹲在月见草前面含着手指,不禁笑问了一句,葬骨看他一眼,另只手指着月见草,道:

“这是什么草,我从没见过。”

夙兰宸走到葬骨身边也蹲下来道:“月见草,可以会治好你的药。”

葬骨转头看夙兰宸,有些不懂夙兰宸的意思,夙兰宸想了想,双手按在葬骨的双眼,很是郑重的道:

“葬骨,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想好了就不能后悔了。其实我也很怕,我总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如果那天你后悔了,我会疯的。“

葬骨伸手搂住夙兰宸的脖子,凑上去,啊呜一口咬在夙兰宸的侧脸,很用力的那种,夙兰宸微皱了眉,却没有推开葬骨。就听葬骨附在他耳边说:

“如果你不要我,我就活不成了。”

夙兰宸闻言一把搂住葬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我只要你,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想要……”

那日之后,葬骨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原本的木屋也被夙兰宸改成了院子,小小的一片天地有春夏秋冬四季,夙兰宸在院子里中了许多的花,葬骨叫不上来名字,却觉得熟悉。

这里与世隔绝,不会有人来打扰,葬骨站在老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身,稍稍用力,白嫩的掌心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滴落在树身上,没有往下流,反而被吸收了。

葬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恍惚的看着越发苍白的肤色,如梦初醒般收回手,掌心白皙干净,哪里有什么伤口,可是失血过多的晕眩却提醒他方才发生的事情。

夙兰宸回来的时候,葬骨正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夙兰宸凑上去跟着一起看,一条小蛇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葬骨抬头看夙兰宸,有些犹豫的开口:

“我可以养他吗?”

夙兰宸想了想,又盯着地上的小蛇看了会,点头道:“可以养,但是要关进笼子观察一段时间,确定不会咬人再放出来。”

葬骨忙不迭的点头,一脸的高兴,看的夙兰宸也跟着高兴,只是,手里拎蛇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普通的蛇是进不来这里的,很巧的是,夙兰宸听到了一些关于山海界的消息。

鲛蛇王的么子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怎么就这么巧被葬骨看到,手指在蛇的七寸处轻轻抚摸,只要轻轻用力,再不被葬骨发现的情况下消除威胁,其实很简单,

“我给你煮了面,趁热吃。”

看着葬骨从厨房里端面出来,夙兰宸松开手,意味深长的看了小蛇一眼,其威胁不言而喻。你敢打什么主意,分分钟捏死你。

小蛇含泪的缩成一团,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不仅被封印了修为,还受了伤,真的好委屈,嘤嘤嘤,父王,快来救我啊……

小蛇的伤心葬骨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坐在桌前一脸期待的看着夙兰宸,心中忐忑也有些惶恐,明明是第一次做,莫名的熟悉感却让他有些不安。

就如夙兰宸所言,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给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抓不住摸不透。

“好吃吗?”

葬骨不愿被夙兰宸看出端倪,笨拙的转移话题,夙兰宸故作不知的点头,赞道:“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他如何看不出葬骨这些日子的不安,只是他还没做好准备和葬骨坦白,可是瞒也瞒不了多久了,鲛蛇既然已经出现,大道归位势在必行,他早晚都要和葬骨说的。

葬骨笑的满足,听到夙兰宸的一句肯定他便如此高兴。夙兰宸看着这样的葬骨,越发的心疼,原来这人脱去了伪装竟是如孩子一样好哄,原来葬骨想要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吗?

夙兰宸这一碗面吃的百般滋味,咽下去的一刻,都成了最苦涩的味道,等吃完了,夙兰宸拉着葬骨走到月见草前,指着一片的月见草道:

“这下面是你的衣冠冢,当初是我弄丢了你,一次又一次的让你失望,难过,我本想你若不记得那些不好的事情,我便陪着你慢慢补偿。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他们说与我说,只要你重新成为大道,我们就可以结成道侣,再也不分开。”

夙兰宸一口气说完,缓了口气,又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恢复记忆,恢复记忆之后会不会原谅我。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所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葬骨觉得心口痛的厉害,缓缓的蹲下身子,夙兰宸的话他听懂了,可是为什么会有失落感。这下面葬着的是葬骨的衣冠冢,而他也是葬骨,应该是没什么不一样的,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夙兰宸的深情并不因为他,而是因为那些夙兰宸没能抓住,一次又一次弄丢的葬骨。

“我想一个人待会。”

葬骨任由夙兰宸把自己扶起来,扶坐到秋千上,葬骨低着头,轻声的说了一句,夙兰宸没有说话,转身去了厨房,他带了些桂花回来,可以做些桂花糕。

“你说,我该不该信他……”

葬骨从秋千上下来,坐到桌前伸出手指抚摸着小蛇的身体,看到小蛇腹部不大的伤口,想了想回屋寻了些药涂抹在伤口,用一块白布包裹住小蛇不大的身体,做完这一切的葬骨感觉自己没那么难受了。

看向厨房里忙碌的夙兰宸,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要是成为大道就可以和这人在一起,似乎也不亏,葬骨并不在意夙兰宸口中不好的回忆,过去的事与他没有关系。他现在葬骨,只要考虑自己的意愿就足够了。

想着,葬骨走到厨房门口,逆光之中,夙兰宸有些看不清葬骨的样子,只听到了一句:“我愿意为你成为天道。”

那日之后,葬骨隔三差五的都会捡到受伤的小动物,雪白的狐狸,银色毛发的狼崽子,奶凶奶凶的白虎,憨态可掬的玄武,沉默寡言的青龙,沉稳可靠的凤凰,夙兰宸也开始心无顾虑的给葬骨补身子,等待着圣兽长成的时候,助葬骨重归大道。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七十二道天谴,夙兰宸并没有让葬骨去抗的打算,只是,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把葬骨的存在让第三个人知道,南柯疯了一样的满世界寻找葬骨,墨帝也跟着寻找,箬离和解筱坤早就注意到了夙兰宸的动静,却迟迟没有动作,或许他们已经知道,又也许他们仅仅是怀疑而已……

耳边雷声轰鸣,葬骨被夙兰宸抱在怀里,夙兰宸宽大的袖子挡住他的视线,他看不到现在正在发生的血腥一幕,夙兰宸的后背早已皮开肉绽,满身鲜血,仍是死死地护着葬骨,不让他受到半分的波及。

“夙兰宸?你哭了吗?”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到脸上,葬骨被夙兰宸用力抱住,抽不出手来,只能轻声询问。夙兰宸强忍魂魄不稳哑着嗓子道:

“嗯,哭了啊,是高兴的,你再等等,很快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这一场天劫持续了三个昼夜,天光破晓的时候,夙兰宸再也撑不住的搂着葬骨倒在地上,葬骨早就被他哄睡了,要是被看到现在这幅样子,一定会吓坏葬骨的。

“夙兰宸,你究竟想做什么?”

箬离从天而降,走到夙兰宸身边问了一句,夙兰宸想了想,虚弱道:“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跟在箬离身后的解筱坤不屑嗤笑:“你凭什么?”

夙兰宸扯了嘴角,张开双手,他怀里的葬骨睡得安稳,一个头发都没掉,笑道:“就凭这世上只有我能护他不受伤害。”

箬离叹气,蹲下身,递了一个药丸到夙兰宸嘴边,叹道:“可也只有你,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夙兰宸不疑有他的吞了药丸,恢复了些力气,抱着葬骨坐起来,缓了缓,站起身道:“我不会再伤害他,信不信由你,我与他求婚,他答应了。过几日你们过来喝杯喜酒吧。”

夙兰宸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箬离看他身后的拖曳出来的鲜红色痕迹,暗暗心惊,要是夙兰宸说到做到也没什么,若是不然,又有谁能从夙兰宸身边把葬骨救出来呢……

第182章:鹧鸪天·惊节序

大梦三生,前尘纷纷如飞蛾扑火,谱成一曲难言的悲壮。

夙兰宸坐在床边给葬骨擦手擦脸,那日回来至今已有半月有余,葬骨仍在梦中不愿醒来,期间明臣过来看过,只摇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望好自为之。”

夙兰宸不知道葬骨梦到了什么,是最初的孤苦无依,还是后来他的冷漠蜕变,或者是被他毁了生辰那日,生无可恋的寻死……一桩桩一件事都是那么的过分,夙兰宸想如果换做他,是绝不会原谅的。

可是葬骨原谅他了,哪怕是恨着,也是爱的证明。

夙兰宸在欲境受到月见的影响,从心性不成熟变成心性不全,与常人有异,喜怒无常,亦是敏感非常,天知道他助葬骨回归大道,下了多大的决心。

成了大道的葬骨如果要从他身边离开,夙兰宸没有把握可以留下他,哪怕是动用武力,也不过是再一次的逼死葬骨,已经舍不得了呀。

“余年不知寿,你可还愿意与我结成道侣?”

葬骨醒来的第一句话让夙兰宸不知所措,愣怔片刻,才抓住葬骨的手,用力点头,道:“无论生死,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除了这句话夙兰宸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葬骨看着夙兰宸想,他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明镜高悬红绸连,红烛燃照不夜天。

大道下嫁给天道,这件事在九州掀起了轩辕大波,虽然令人匪夷所思。但道贺恭喜的神仍是踩烂了穹苍神殿的门槛,箬离连夜赶制了葬骨的婚服,用了天地间最珍贵的材料,每一针每一线都格外仔细。

夙兰宸的婚服自然是葬骨亲手缝制,解筱坤对此很不能接受,故而没有露面。与葬骨交好的明臣托南柯带来了礼物,他带着倾天去了九泽,也许是水土不服,倾天病了,明臣忙于照顾无法脱身,

但更多的猜测是明臣不看好夙兰宸,却又无法劝说,只能如此的明哲保身。墨帝和南柯自然也备了大礼,穹苍神殿从未如此热闹过,诸神们各自寒暄,珍果佳酿更是万众挑一的佳品。

夙兰宸在前殿陪着诸神饮酒说话,结为伴侣本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以繁复了也复杂不到哪里去。葬骨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箬离陪着他在寝殿待着,看着葬骨穿上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婚服,为他束发带簪,箬离已经是红了眼圈的。

“待嫁闺阁中,对镜贴花黄,这句话在这种时候总是适用的。”

葬骨看着镜中一身红衣,鎏金冠白玉簪的自己,突然调笑了一句,箬离道:“适用归适用,你万不可委屈了自己。我助七圣兽一统族群效忠于你,便是山海界的那一位也会顾着你些,你非是一个人,不需学那人间妇人忍受屈辱。夙兰宸心性我始终觉得不妥,可你喜欢,今日是大喜便不说扫兴的话。还是祝你一句,岁岁安好。”

葬骨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他自是知道箬离的意思,夙兰宸的话可以信,但他心性变化无常,能信多久谁也说不好。箬离这是在给他准备后路,若来日夙兰宸负了他,也不至于要一死求全了。

拜过天地,双道联手降下功德福泽天地,也就热闹了一日,洞房花烛夜,葬骨被夙兰宸折腾的惨了,第二日正午才腰酸腿疼的醒过来,穹苍神殿里的一切摆设都换成了大红的颜色,晃了葬骨的眼。

盖在身上的大红锦被更是衬得葬骨肤若白玉,美中不足是玉上瑕疵痕迹不可消除,夙兰宸将伤口一一舔舐时,满心满眼的怜惜与自责,心中发誓要加倍的对葬骨好。

“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

“你的生辰我还没有送礼,等下带你去看看。”

咽下一口粥,葬骨满足的眯起眼睛,餍足的像一只猫,夙兰宸说完,葬骨也不再追问,两人生活多年,早已经默契十足,喂饱了葬骨,夙兰宸将剩下的粥打扫了。

服侍着葬骨穿好衣服,走出大殿就看到对面一座宫殿碧水天成,匾额之上提名帝水天,葬骨看着眼前宫殿,只觉得心口疼痛,难受的厉害,好熟悉的一幕啊!

“怎么,不喜欢吗?”

夙兰宸看葬骨面色不好,有些紧张地问,葬骨摇头,往夙兰宸的怀里靠去,轻声道:“许是昨夜太累了,有些困倦。”

身体的异样葬骨从不说与夙兰宸听,他不希望这人为了一些无能为力的事情而苦恼,听他这么说,夙兰宸难得的红了脸,想起了昨晚的孟浪,葬骨低声啜泣的声音像是猫爪挠过心头,难耐的紧。

“那就回去吧,我做了桂花糕,你吃些,我陪你再睡一觉。”

“嗯,还要芙蓉羹。”

“好,都有!”

两人相携着回到寝殿,对话声也渐渐淡去,直到听不见。花知君站在帝水天前面,眸寒悲悯的看着穹苍神殿,葬骨这般骗人骗己图的又是个什么?

之后的一百万年葬骨被夙兰宸养的越发娇贵起来,连箬离都不止一次的说,夙兰宸太宠着葬骨了。话虽这么说,可若是夙兰宸有一点没做到,也是毫不客气的职责。

所有人都希望看到葬骨越来越好,直到,葬骨有孕的消息传了出来,解筱坤气的折断了浮沉,箬离欣喜的前去探望,却被解筱坤偷袭,锁了起来,之后二人的关系更是不清不楚。

本以为一切会这样安详的继续下去,可随着葬骨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夙兰宸的脾气也越发的暴躁起来,他很怕这个孩子会夺走他的道侣,甚至有一瞬间,夙兰宸心头升起了不让那孩子初生的想法。

可每每看到葬骨一脸的期盼,夙兰宸又狠不下心,两人因此大吵了一架,陷入冷战。夙兰宸一如既往地照顾着葬骨,只是再没了说话的心思。

墨帝的到来是一个不可预料的变数,夙兰宸不知去了哪里,葬骨一个人在穹苍神殿接待了墨帝,只一杯茶,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衣衫不整的躺在南柯的床上,被夙兰宸撞了个正好。

“为什么……”

看着夙兰宸一身魔气的摔门而去,葬骨看向一脸无辜的南柯,呢喃出三个字,却没有力气再问下去,他看到了墨帝,所有的记忆串联成网,将他束缚起来,无法挣脱。

箬离至今没有音讯,葬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七圣兽驻守帝水天,更是不能被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在夙兰宸离开不久,还是回来将他接回了穹苍神殿。

可是已经不一样了,夙兰宸的眼神开始有了冷漠与厌恶,葬骨也不愿和他解释,有些事情不是解释就可以说明白的,既然不信,解释了也是徒劳。

日子和往常一样,却比往常更加煎熬,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短短时日,葬骨已经消瘦了一圈,人也越发的沉默寡言起来。每日醒来都会去小院带着,对着月见草自言自语,然后坐在秋千上睡着,第二日在寝殿内醒来,如此循环往复着。

之后的发展葬骨并不吃惊,只是将记忆重温,血淋淋的伤口被撕开而已,已经麻木的心自然是不会疼的。他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夙兰宸带回一个义子,看着他联合圣兽们封印大道的修为将他囚禁,也看着顾谦是如何的死里逃生,最后弑父然后自裁……

像是一部荒唐又可笑的话本,可一切却又那么的顺理成章,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转世,是南柯用了一身的修为凝聚了葬骨的魂魄,为他重塑肉身后,送去山海界,求得了界主的庇护。

再后来,夙兰宸就疯了,彻底的疯了,杀戮了七十二名神尊,重创了四十八名神帝,封印了十二位帝尊,南柯被碎去全身骨骼丢尽了万劫毒窟,墨帝早早的就做了准备,逃过一劫。

山海界的林中木屋,葬骨小心翼翼的把顾谦的残魂拼凑完整,放进自己的神魂中蕴养,他的孩子因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他枉为天道,也枉为人父,连护佑都做不到。

“是父无用,累你受苦了。”

葬骨话音未落,就听木屋外传来一道声音,说道:“生养之恩大于天,你无须如此歉疚。”

山海界主缓步走来,葬骨出门请人到一旁的石桌坐了,娴熟的煮了一壶茶,问道:“你怎的有时间来看我,不多陪陪孩子们?”

这里是记忆,也是幻境,窥破了魔障的葬骨自然分得清真假,界主微愣,笑道:“难怪他说惹谁也不要惹你,不然被你算计了都不知道怎么中的套。”

葬骨坐到界主对面,端着一杯茶暖手,道:“我只没想到一念之差,竟将你们都牵扯进来了。”

界主道:“若非你这一念之差,当年种种至今不会有一个真相,你准备如何对付墨帝?”

葬骨摇头,叹道:不知,我或许猜到他为何如此对我。可追究起来,也是我欠了他,因果报应而已,哪里谈得上对付二字。”

界主道:“你这性子未免良善太过,难怪被夙兰宸吃的死死的。”

葬骨笑着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葬骨喝了口茶,方觉暖和许多,又道:“双生子长得像谁?”

一提起孩子,界主一脸得意道:“自然是……像他了。”

这理所当然的炫耀,看的葬骨很不爽,他之所以能在这里与界主叙旧,就是看在沈君白的面子,对于那个被他从异世界拉过来的少年,葬骨格外的厚待些。

葬骨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道“谦儿和离儿的天命,我已有了打算,只是九夜太过年幼,未必会接受这个结局。若真到那时,你可要帮我多照顾她一些。”

界主道:“那是自然,只是你真的想好要这么做吗?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比如……杀了他!”

葬骨自嘲道:“要是能杀早就动手了,爱恨都分不清了,我只是太累了,想好好的睡一觉,天地是天道的责任,我总不能一直扛在肩上把。”

界主点头,道:“说的也是,你与他这些年生离死别的折腾,也该好好休息了。其实,不能接受的何止一个重九夜,你比我更清楚,他们有多在意你。”

葬骨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正是因为在乎,所以我不能留下来,那个位置夙兰宸比我合适,他缺失的心性由我来给他补全,我能为他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说到这里,界主已经没法在继续劝了,要不是沈君白闹得厉害,他才不来趟这趟浑水了,不过也有意外之喜。墨帝看着是个仁义的,去不曾想心机深沉的连他都骗过去了。

界主起身,将一对琥珀琉璃放到桌上,道:“这是你初来山海界保存在我这里的,现在物归原主,我也该回去了。你多保重。”

葬骨起身相送:“两个孩子我都没有抱过,不过,礼物我已经交给沈君白了,你记得去问问,他或许还不会用呢。”

“多谢,告辞。”

“慢走,不送。”

并不是这世上的一切都会有圆满结局,也不是所有的帮助都会不惜代价的相助到底,山海界与世无争,界主肯为了葬骨做到如此程度,已经是大恩了。

还清了当年沈君白的人情,此后便真的是不该不欠了。

葬骨重新坐回到桌前,看着那对琥珀琉璃有些恍惚,他记得初来山海界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完整,那时候的他情况已经糟糕到一定程度了。明臣千里迢迢救了他一命,只是没有久留,将他托付给界主就离开了。

葬骨生怕自己把琥珀琉璃弄丢了,交给了界主暂时保存,谁知这一存就存了一百万年。

他想起来了,在九泽的十万年之前,葬骨都是在山海界度过的,帝祸拂昭为了寻找麟瑶在山海界住了很长的时间,因为时间的流速不同,故而他们总是会忽略时间这个问题。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记忆缺失的感觉……

第183章:鹧鸪天·叹沉浮

界主离开之后,葬骨没有等其他人的到来,一百万年前的真相已经不再是秘密,坚持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其实蛮累的。山海界的树林小路并不好走,葬骨却不能停下休息,幻境即将散去,他必须在失去眼睛之前去一个地方。

决战之地,他骗了所有人。

葬骨不擅长说谎,更多的时候他会沉默,不愿让欺骗成为伤人的利器,可是真的到了没有选择的时候,再多的不擅长也会变成擅长,甚至于习惯。

不止一个人问过葬骨,他真的爱夙兰宸吗?

应该是爱的吧,葬骨也不确定,因为从一开始那孩子就在他的身边,照顾偏护已经成为一种本能。都说七情,他和夙兰宸之间除了爱恨亲情,其他的感情都已经说不明白了。

太过漫长的时间,一次次的忘记一次次的记起,信任其实很脆弱,不堪一击,如果他和夙兰宸彼此多一些信任,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是能走到那一步呢?

双道并存的方法只有一个,必须有新的秩序来执行,陨落之初,葬骨就做了选择,布一个局,局外人挤破头想进来,局中人遍体鳞伤的想要逃离,夙兰宸并非不知道葬骨的用意。

可是从一开始,他缺失的心性就是七情,空有六欲,错误的把六欲当成了亲情,眼中的冷漠有时消融,也会在下一秒迅速冻结。

神,是高高在上的,他们和人不同,但要仔细来说,也没什么不同,再如何的神通广大也有求不得的时候,登高问鼎要付出的代价何止旁人看到的那些。神也有喜怒悲欢,七情可以断绝,但是谁可以真的冷心冷情。

没有人,葬骨自问他这个清心寡欲的前·天地秩序都做不到,又有哪个神尊会比与天地同生的秩序还要清心寡欲呢。

“爹亲,不等等谦儿吗?”

身后传来软糯的声音,葬骨笑着摇头,却没有回头,他对长子亏欠太多,只怕一回头啊,就舍不得了。

“爹亲,不等等谦儿吗?”

这一次是少年顾谦的声音,葬骨继续往前走,顾离从他身边笑着跑过,唯有重九夜沾沾怯怯的走到葬骨身边,抓住他的手,笑道:

“爹亲不能偏心哥哥们,这一次就让我陪着,好吗?”

葬骨停下步子,看着小女儿与夙兰宸七分像的眉眼,笑着点头,他没有拒绝的理由,重九夜能找到这里就算葬骨拒绝,这丫头也会跟着他的。

“爹亲,不去见顾离哥哥吗?”

“不是不见,是不能见。”

重九夜跟着葬骨走了一段时间,才想起了顾离,他再葬骨的记忆中看到了顾谦,却迟迟没有看到顾离,那个被爹亲偏爱的兄长。葬骨伸手摸了重九夜的头,无奈的叹气,前面不远就是沉浮海了,他们应该早就到了吧。

九泽。

臣简离开之前留下的人在臣沦铸下大错之前阻止了他,莫说十万修士的命,一千万也救不了葬骨,何必徒增杀孽呢。留下的人们毫不知情的继续等待,离开的人们早早的入了幻境,等候多时了。

臣简,权烨,明臣,倾天,瑶华映阙,危城,花问海,花葬影,花非卿,他们并肩而战,却抵不过一个墨帝。葬骨来的时候,就看到众人伤的伤,躺的躺,墨帝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正笑吟吟的看过来。

“你果然还记得。”

葬骨看也不看地上躺着的一片,挥挥袖子,将所有人都送了出去,这个决战之地只是他和墨帝的,其他人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即使那些人都是好心,葬骨也不觉得感动,这世上的因果太多,该了欠了都是要还的,无论以什么方式……

“我一直都记得,南柯被你一剑斩首。葬骨,夙兰宸真的就那么重要?”

“南柯死了,你找上了他的弟弟养在身边,你觉得这样做是南柯想看见的吗?”

“他看不见的,况且,我并没有利用臣简,是他自愿的。”

“墨帝,你这脸皮越发的厚实了。当着孩子的面,你也好意思。”

“不,比起你还差得远呢。离魂的滋味不好受吧?”

“确实很疼。”

葬骨说完蹲下来亲吻重九夜的额头,指了指远处,重九夜会意的点头,小跑了过去。葬骨站起身,再次对上墨帝,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不过,你真的不会良心不安吗?”

“说说看,我做了什么会良心不安?”

“你偷了姚泽君的魂魄在麟瑶误闯山海界的那日,以假乱真,真正的麟瑶被你打得魂飞魄散。楚辞为了找到麟瑶与你合作,你二人一明一暗将山海界搅得一团乱,甚至于,重回九泽的时候,我们被困无妄海,你不惜耗损修为动了我们的记忆。挑拨夙兰宸对我下手,所以才有了山海界奄奄一息的你。”

“说的不错,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死的时候我就怀疑了,万劫毒窟中我遇见了一些老朋友的残魂,再有就是九州法则和臣简的死,太过凑巧。与其说他们是罪有应得,不如说是在维护你。你找到了被我封印的恶念,将他们送到九泽,借他们的手让我染满罪孽,可你错算了一点,恶的本源是善,花知君的出现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们还打算看戏吗?”

葬骨说完看向一旁,花知君和青年现出身形,走到葬骨身前,互看一眼,化作一道光融进葬骨的身体,人生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存在的意义,葬骨看着指尖溢出的神力,抬头看向墨帝,继续道:

“是你杀了魂儿,却要知君替你背锅,墨帝,我承认南柯之死是我不对,但是你不该伤了那么多的无辜,更不该让九州为你陪葬!”

“说够了?”

被细数罪状的墨帝笑问一句,垂下眸子,几乎是同时,他与葬骨的手下都召来了古琴,琴音碰撞,海面掀起惊涛骇浪!断续的琴音中,墨帝的声音远远传来,他道:

“我不后悔做的一切,你尝到过背叛的痛苦,却不知道失去比背叛更加煎熬。我无法原谅你,也无法原谅自己,如果……如果你没有执着于夙兰宸,或者杀了他,那么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弦颤不止,墨帝攻势凶猛,葬骨只守不攻,从容以对,看着墨帝的双眸渐渐暗淡了颜色,他已经撑不住太久了,一声叹,指尖七弦惊起,天地寂静,墨帝看着掌下粉碎的琴身,惨笑一声,后退两步。

“你赢了,动手吧。”

葬骨摇头,道:“是你赢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魂儿会死在你手里了。”

“爹亲!”

重九夜跑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葬骨,眼泪不受控制变得汹涌,她的爹亲从来没想活着回去,这一点重九夜是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如何能不心疼。

“九夜乖,不疼的,再等一下,爹亲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好,九夜陪着爹亲。”

父女二人的对话落到墨帝耳中,墨帝苦笑,暗道果然如此,走到葬骨身前,看那满身的伤口,道:“论算计,我还真算不过你。”

葬骨抬头无力笑笑:“若不这样,你又怎会帮我?”

“我怕了你了,之后的事情我帮你,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这是墨帝临走前留下的话,重九夜坐在地上,葬骨躺在她的腿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重九夜搂着葬骨逐渐冰冷的身体,哭不出来,沉默了好久,她才说话。

“爹亲,我们回江南吧。我看你很喜欢江南的院子,我把他买下来,我们一起去住好不好……”

“阿离哥哥和顾谦哥哥找不到我,一定会很着急的,不也没关系,我有留书信给他们的,我说我和爹亲在一起,让他们不要担心……”

“沈君白叔叔的孩子真的好可爱,每次看到的时候,我都在想儿时在爹亲怀中撒娇的我,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

“爹亲真的很偏心,不过没关系,以后我都会和爹亲在一起的,我真的很高兴……”

“爹亲,我们该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幻境崩塌的时候,夙兰宸姗姗来迟,墨帝看到他也只是将一枚琥珀泪石交给夙兰宸,未发一语的扬长而去,世事终了,明天会是个好天吧……

“后来呢后来呢?”

江南的小院里,青年白衣素衫坐在老槐树下,一群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青年也是个好脾气,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后来啊,夙兰宸成了秩序,他的两个儿子分别继承了天道与大道,所有人都回去了该回的地方,与他们的家人在一起,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

“那葬骨呢?”

脏兮兮的小男孩怯怯地问了一句,青年愣了下,还没开口呢,就见孩子一哄而散,只剩下那个脏兮兮的有些眼熟的男孩子,还眼巴巴的看着他,青年笑了笑,道:“葬骨……死了,他的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啊,好可惜啊。”

男孩失落的低下头,青年摸了摸男孩的头,塞了块点心给他,直到男孩跑远,青年身后的女孩才开口,道:“爹亲!都说多少遍别这么咒自己,什么坟头草,我怎么不记得给你立过坟?”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你今日怎的回来的这么早?”

“还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太无聊,早些回来陪你,我买了你喜欢的点心,走,我背你回去。”

女孩说着熟练地在青年身前弯腰,青年也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如今的很习惯,趴上了女孩的背,这一对父女在江南可是出了名的。

父亲得了怪病,女儿孝顺,无微不至的照顾,都成了一段佳话在街头巷尾传开,葬骨趴在重九夜的背上,他到底是没死的。重九夜用了一身修为换了他的一条命,只是父女两个人如今都算不得神了,最多不老不死。

回到江南的时候,为了生计重九夜没少吃苦,葬骨的恢复一些之后,他的绣工倒是派上了用场,重九夜拿着绣品出去卖,入了大人物的眼,重金聘请重九夜为他一家做绣娘,日子这才渐渐好起来。

葬骨身体不好,重九夜学了好久才学到了葬骨的三成绣工,不过拿出去也够看了,实在不行再让葬骨出手就是,说来也怪,这位主家要的量也不多,却是花了大价钱,葬骨隐隐猜到了,也没说什么。

现在的日子挺好的,他很知足。重九夜背着葬骨回到家的时候,人已经在她背上睡着了,重九夜无奈只能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到床上,葬骨这些年恢复的不错,精神头还是短了些,这样在她背上睡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黄昏已至,重九夜给葬骨盖好被子,就去厨房忙碌了。她前脚离开,就有人进了屋子,坐到床边一言不发的看着葬骨。

指尖虚虚临摹着葬骨的轮廓,这人的气色看上去还不错,想来是不用再受离魂之痛了,终于可以好好的睡觉了呢。

夙兰宸回到三十三外天阙的宫殿时,顾谦和顾离已经在等着他了,见他回来,忙上前问道:“爹亲和九夜过得可好?”

夙兰宸点头,道:“一切都好,江南富庶,他们自是不会吃苦的。”

顾离问:“你见到爹亲了。”

夙兰宸默然,顾离又问:“为什么不接他回来?”

夙兰宸笑笑,道:“他现在过得挺好,我不想打扰他的生活。”

顾谦叹道:“如今九州安稳,若你真的放不下,大可以去陪着他。”

夙兰宸想到重九夜,摇头道:“他如今有九夜陪着,我很放心,这些年你们对我的怨气尚未散去,九夜更加不会接受我的。”

顾谦和顾离对看一眼,默契的翻个白眼,这人转了性子还真是麻烦,从前像狗皮膏药一样,如今他们上赶着撺掇,都心如止水,莫不是真的清心寡欲了?

事实证明,只是他们想多了,第二日,夙兰宸就不见了踪影,江南的小院中,葬骨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天有不测风云,说下雨就下雨,重九夜恰好不在,葬骨想怎么避雨的时候,头上遮下一片阴影。

夙兰宸撑着伞,眉眼含笑的看着葬骨,轻声唤了一句:“葬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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