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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个神尊养成受(一)——不知颜

文案:

不思量,愁断肠,难得思量,满眼荒凉……

一望无际的混沌因他的出现而变得分明,像是回到了最初,与洪荒并肩的时候,天地亦俯身臣服,后来洪荒消散,他孤身一人凌驾万物之上,感受那无边的荒凉与寂寞……

夙兰宸的一时兴起,误打误撞的进了混沌,渡了花葬骨的魂,葬了他的骨,造就了这一场孽缘……

也是他一无所知的将花葬骨的一颗真心肆意践踏,无数次的机会,他都可以抓住那只手,哪怕一点的温柔也好,他怎能吝啬的连一分真心都不愿给花葬骨……

“对不起……”

“我累了,就这样吧……”

火焰消失,伸出的手还没触碰到花葬骨的指尖,所有的温柔付诸一炬,百年不悔的情深到头来只剩下了这一句……

第1章:云海之下

修真界不成文的规定,修真者分三六九等,名山大宗为上三等,小山世家为中六等,散仙游侠为下九等,然强者为尊古来不变。

昆仑之巅,九州之上,三大宗以花为首,其修者能为斩天裂地,扰乱乾坤。

北海荒原,极地深处,幽冥之下禁忌之名,五氏世家千年驻守。

花问海抱着皱巴巴的弟弟站在昆仑之巅,一眼望去云海茫茫,此时他不过十一二的年纪,为了怀里的弟弟叛出家族,奔逃至此,可穷途末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哥……哥……”

花问海低头去看皱巴巴缩在他怀里的小婴儿,可怜的小家伙,这么小就要被家族舍弃牺牲,连母亲的怀抱都没待过呢,且不说这小家伙不知事,这般小的年纪什么都做不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兄长还会照顾弟弟,保护他不受伤害,更何况这小家伙他确实喜欢得紧,睁眼醒第一声换的不是阿娘,而是哥哥,戳的他心头柔软,让他怎能不怜惜。

“小十七不怕,不过黄泉地狱,哥哥陪你!”

花问海低头亲吻婴儿额头,看也不看身后急切追上的长老们一眼,纵身一跃,层层云海也没能挽留住这位天才少年的陨落。

“大公子!不要啊!”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白袍老者飞身跃起却连花问海的衣角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大一小被云海吞没,消失不见,长胡须剧烈的抖动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双拳倏地攥紧,另一个青衫老者走到他身后,探头看了眼,长叹一声,因他们的一念之差,毁掉的可是百年来天赋最好的苗子。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你们谁都别回来见我!”

白袍老者一声令下,音传百尺,跟随而来的众弟子们面面相觑,丝毫不敢松懈,纷纷朝山下搜去。

“你也别急了,大公子是有福之人,定不会如此早夭的。”

“希望如此吧,夫人那里还需要你我好好劝慰。”

“我们先回去吧!”

青衫老者深深看眼云海,与白袍老者说道,心中虽是惋惜,也知道以大局为重,小小儿女私情怎比得上家族兴衰来的重要。

山巅之下,花问海一手紧紧护住怀中婴儿,一手紧握斜刺进山石里的匕首,悬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纵然他天赋好,修行远超同龄人,可毕竟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他所知不过从书上看来,学以致用罢了。

“小十七,你可要乖乖的,不然我们就真的做一对难兄难弟了。”

花问海苦笑一声,握着匕首的手上虎口已然裂开,鲜血顺着手臂留下,一滴红色好巧不巧的落在婴儿右边眼角,甚是不详,花问海此时也腾不出手替他擦拭,调整角度,身体在半空荡起,在匕首脱离山石之前,花问海抱着婴儿一个前荡,滚落进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却不知洞中有洞,花问海措手不及抱着婴儿掉落进漆黑一片的洞中洞……

花挽歌倚靠在床头,手里抚摸着她早早准备好的长命锁,只可惜那个孩子是个没有福气的,若不然她的小儿子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你们说,海儿也跳下去了?”

花挽歌又轻声的问了一遍,方才听完两位长老的话,她觉得心里有些疼,眼眸半阖似是倦了,白袍长老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公子视死如归,我们没能拦住他,不过已经派人去找了。”

青山长老也走上一步,补充道。

“大公子吉人天相,相信不会有事的。”

花挽歌却似是没有听到一般,半晌,才抬起手挥了挥,示意这二位下去,眼里一抹冷寒藏得极深,待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红唇轻抿,指尖划破虚空,把长命锁仔细放好,才站起身走到窗前。

“吾儿,海儿,你们定要安然无恙,等娘亲解决了那些老不死,就去找你们。”

花挽歌自是对两位老者的话不予理会,她的孩子她知道,花问海绝不会做出自杀的蠢事,只是这帮老不死的竟然还不死心,如果不是被逼无路,海儿怎会那般决绝,连她这个阿娘都不要了。

“希望非卿他们早日出关,这样问海也能早日回来,与我一家团圆。”

花挽歌说完,走回床边盘膝而坐,当务之急是把亏损的修养回来,其他的,带他们母子出关,再慢慢讨回来……

第2章:瑶华映阙

小小的花十七被花问海护在怀里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花问海已经不复翩翩少年郎的样貌,灰头土脸的狼狈一身,蹙眉看着四周山壁,黑色晶石透着微光,照亮几分这黑暗之地,想来应该是昆仑山脉之中,只是他在此生活数十年,却从不知还有如此一处地方。、

“不过蝼蚁,这般失了分寸真是滑稽的很。”

“师尊,他怀中的可是小师弟?”

花问海小心谨慎的样子落在男子眼中颇有些滑稽,一旁的少年人眼露喜色,有些急切的询问着,闻言,男子眸中寒意渐缓,慈爱的看着白玉石壁上花问海小小婴儿,微抬了手道。

“孤帆,你是大师兄,自当去迎接久别重回的小师弟,好好照顾他,待我醒了,再与你们一叙天伦。”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最后竟是掩手打个哈欠,睡了过去,被唤孤帆的少年恭敬颔首,退了出去,眉眼间皆是欣喜之色,看的门外焦急等候的师弟们也是喜上眉梢,都挤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着,无一不是关切。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小师弟回来了?”

“三百年了,师尊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如今封印已破,待师尊与小师弟再续师徒情,我们便再也不用龟缩在这小小山脉之中,也该让那些故步自封的老不死知道他们有多愚昧……”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本就是天道,顺应天道而为,我倒想看看他们如何会是何等嘴脸……”

“好了好了,你们快些收拾出一间石室,师尊闭关期间,你等要好好照顾小师弟,他之魂魄不稳,如今又是误打误撞破了封印,只怕有一番病痛要受,我先去迎接小师弟,你们就散了吧。”

本是一本正经的孤帆看一眼摩拳擦掌的师弟们,兀的弯了唇角,留下一句散了,任由师弟们风中零乱落地成尘,脚步轻快地去迎接小师弟了,沉寂了三百年的日子,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小师弟,好久不见,你可知师尊和师兄们有多想你!

“哥哥,好冷,好饿……”

花问海听到花十七的呼唤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自己的宝贝弟弟似乎长大了不少,皱巴巴的小脸也长开了,看上去有普通两岁孩子大了,抽了抽嘴角,花问海默然半晌,心中却是沉重,如此异于常人难怪长老们容不下了,不过没关系,有他在任谁来也不能欺负了他家小弟。

“十七乖,哥哥就去给你找吃的。”

花问海解了衣袍把花十七裹的紧了些,看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满是苦涩,都怪他不小心被人封了灵力,不然他的乾坤借里备了许多的吃食,也不用他的十七挨饿受冻了。

沿着山壁一路走下去,越走越心惊,这里虽是山脉深处,可灵气充裕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再者这里干净得实在过分了些,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有人长期居住清理的吗?

花问海越看越无语,他心中已然明了,怕是这次误打误撞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看着花十七苍白的小脸,花问海皱眉,方才落下之时他明显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而来,可花十七小手在空中一晃,他们有惊无险的安全落地,若说是巧合,花问海是怎么也不信的,他只是担心自家弟弟身上秘密太多,他总有护不住的那日,那时又该如何?

“一叶孤帆在此恭候多时,请阁下暂且停步,交出怀中幼子,否则,休怪我出手伤人了。”

花问海自幼根基非凡,一身修为更是不凡,一叶孤帆自是感受到他身上强大灵力,故而面壁多年与师弟们切磋无感实际上是单方面蹂躏之后,遇到可以与他一战能为的人,自然是摩拳擦掌,本是恭请的话后面却成了好斗之语,花问海心头一紧,低头却见怀中十七翻了个白眼,花问海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默默咽下将要出口的一句,娘之!

“虽不知你是何方大能,我怀中之子尚且年幼也清楚以大欺小是为可耻,落井下石是为猥琐,你说说你这般可耻猥琐之人,有何资格要挟于我?”

花问海脸不红气不喘的胡诌一通,听得一叶孤帆一愣一愣的,这人的嘴也太黑了吧,专职家里宅三百年兼暴力拆迁大师兄的一叶孤帆郁闷了,深深的郁闷了,脚边不知何时长出许多蘑菇,整个人都不好了,被一股阴郁的气氛笼罩其中。

娘之,不就是被强制关禁闭三百年突然看见一个活人心痒难耐了点,至于这么毒鸡汤灌溉他脆弱小心肝吗……

花问海不动声色退后三步,一头黑线的看着碎碎念的一叶孤帆,这个逗比不会是猴子派来逗他的吧,以后还是躲着点好,听说二属性是会传染的,十七还小,不能被糟蹋了。

此时的一叶孤帆还不知道,这次友好,什么鬼!的会面已经奠定了他悲惨的未来,以至于很久以后花十七每次见他都会保持安全距离,这些都归功于自家哥哥言传身教,避免了花逗逼的诞生。

北海荒原,紫陌红尘,茶香泗溢,稚嫩眉眼氤氲其中,白子落,胜负已定。

“吾儿,招惹他并非明智之举,你需谨慎。”

珠帘之后,男子斜倚榻上,透过珠帘看向对面稚童,此子尚且年幼,且天生魂魄不全,需得有缘人以自身魂魄供养方可痊愈,可天道难辨,警示找惹了最不该招惹的麻烦。

“父君,我与他终是要见上一见的。我知他身份特殊,即使父君也会对他身后之人忌惮几分,可换个角度看,这未尝不是一次机会,将那幕后之人拉下神坛的机会。”

到底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小小孩童捡起一枚棋子递到对面,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男子笑开了眉眼,这孩子像极了那个人,既有野心又狠得下心肠,与那人七分像的眉眼,让男子无法拒绝,只得细细叮嘱,毕竟他就这一个儿子。

“罢了罢了,你若执意,遂了你便是,只一点,莫要我这白发人送你这个黑发人便可。”

“我保证,会活着回来!”

男子妥协的语气,让小小孩子迟疑一瞬,但很快又坚定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重重点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稚嫩,说出的话好似誓言在心底扎根,在以后多少次的生死关头救他不知多少次,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3章:瘦骨不禁秋

充裕的灵力被吸纳进体内,冲击着封印灵力的禁制,花问海失了耐性,一双眸子冷了下来,看着对面不退不让的一叶孤帆,怀中十七小脸苍白,小小身子颤抖的厉害,也不知能否撑过他与这怪人的一番缠斗。

“一句话,你让是不让!”

“你这人好生无趣,你可知……糟了,他魂魄不稳恐有性命之忧,先随我来,一切事情待他无恙再说。”

面对花问海的威胁,一叶孤帆不在意的挥挥手,调侃话语未完,心头一沉,再次看去,那小小孩童面上已然有了死气,这是离魂之兆,因着功法奇特,故而一叶孤帆对死亡气息异常敏感,也不做作,转头便走,他知道那小子一定会跟上来的,毕竟这里纵然破了封印,也是易进难出的。

“十七!”

花问海闻言大惊失色,犹豫一瞬,有了定夺,抱着花十七紧随一叶孤帆往山脉深处走去,他现在灵力被封,强行突破只会反噬其身,到那时自身难保更不用说保护十七,不清楚一叶孤帆底细,可如今他却是那唯一的救命稻草,花问海抿紧了唇步不停歇,虽不知错乱因果为何,但若他在,唇舌之争亦是可以争取一线生机的。

“大师兄回来了,小师弟呢?可别藏着掖着不让我们见见。”

绯红长裙的女子怀抱瓶瓶罐罐走来,见一叶孤帆面色凝重,也收起了戏笑之心,看到一叶孤帆身后花问海怀中十七,双眸漫了水雾,眼前似是那年桃花雨下,小小少年折枝桃花,笑得眉眼弯弯,唤她一声——师姐!

“固元丹,他用得上。”

脆生生的呼唤即使三百年的漫长年岁也未曾抹消分毫,女子自怀中取出白瓷瓶扔给一叶孤帆,故作潇洒的转身,她从不在人前落泪,纵然是久别重逢的感动,儿女情长也不急于一时。

“多谢!”

一叶孤帆错愕一瞬,他这个师妹从来都是吊儿郎当的,如今这真情流露遮掩的及时,也被他看得真切,心下一松,这是好事,小师弟回来是好事,他们是该高兴的。

“梧桐木,玄水玉,炼晶石,这是……”

“脱了他的衣服,放到石床上,我要用固元丹为他稳固元神,劳烦你替我看护一二。”

势不容缓,一叶孤帆也没有时间解释更多,只深深一眼看向花问海,后者点头,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护犊子的守在最近的位置,也算是个反应灵活的。

花问海被石床材质惊吓之后,幽深了眸色,方才那女子叫一叶孤帆大师兄,想来这里该是哪个隐世门派,可好端端的谁家门派会在不见天日的山脉之中,其中隐情暂且不急知道,只这二人态度怪异,那一句小师弟他可没听错,一直以来被他忽略的一个问题呈现眼前,十七身世怕是不妥。

再如何不好,也是家族嫡系子弟,长老们怎会轻易放弃,再者除却他和闭关不出的葬影其他人的态度让人深思,这一系列经不起推敲的事实,全部指向一点,花问海不可置信的后退半步,若他猜的不假,如此荒唐之事,阿娘她怎么能残忍至此——

看着一叶孤帆全神贯注的样子,花问海心里的排斥也减缓些许,对家族和亲生母亲的不解与隔阂却是多了许多,苦笑一声,径自盘膝而坐,吸纳灵力试图冲破禁止,如果先前不知实情心有顾虑,那现在他是心无杂念,变强的念头在心底扎根发芽,只有变得强大才能保护好他的弟弟,他这一生认定了也是最舍不得的十七。

紫色夕颜花虚影出现在花十七身后,花苞微绽却是极其缓慢,两岁的孩童再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七岁样貌的男孩蜷缩在石床之上,一叶孤帆长舒一口气,体内灵力阵阵空虚,要不是这里灵力充裕,他怕是早就虚脱了。

“小师弟啊小师弟,才见面你就给师兄这么一个见面礼,可真是不厚道,别说师兄没帮你,这固元丹固本培元,带你吸收自然无恙,在那之前,虚弱一番是必不可免的。”

一叶孤帆无奈笑笑,言辞之间尽是宠溺,看眼老僧入定的花问海,微一点头,这人心性坚韧,是个可塑之才,最重要是对他家小师弟好,等师尊出关劝他再收个徒弟似乎也不错。

“师兄……师尊……”

一声低沉让一叶孤帆浑身一震,夕颜花幻影摇晃,朦胧的少年闯入眼帘,那是最熟悉的人,曾几何时他们策马并肩,桀骜不驯,可经年久别,总是觉得不真实。

“小师弟,你好好休息,一切有师尊和师兄们替你做主!”

一叶孤帆展眉一笑,看着幻影尽消,眸中再凝嗜杀血色,血仇不报他怎么对得起这人的一声大师兄呢。

山脉之中不知朝夕,花问海醒来看见身旁睡着的花十七,心头石头落地,他没看走眼,这些人是护着他家小十七的。

“他已无事,只是长得太快,需要些时日慢慢适应,故而虚弱一些你也不必担心。”

绯红衣裙的女子坐在一旁,手中针线翻飞游走,似是在绣着什么,花问海点头,一叶孤帆不在倒是让花问海有些不适应,这人虽然脑子秀逗了点,还是蛮不错。

“师兄替小师弟稳固魂魄,耗费灵力太多,刚被我抽晕送回去休息了。”

女子的话让花问海不着痕迹的抽了抽眼角,这人还真是火爆呢,想着,花问海很不厚道的笑弯了唇,幸灾乐祸什么的,他不介意,只是现在看来,解他疑惑之人应该就是眼前这女子了。

“我单名一个珏字,复姓纳兰,排名第二,你怀中之人是我们的小师弟,这里是封印之地,我们是被放逐到这里的。”

纳兰珏在花问海询问之前,简单粗暴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虽然一叶孤帆承认了这人,但她看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所以,给出什么答案由她决定。

“啊——初次见面,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二师姐!”

花问海从凌乱中回过神,笑容无害的抓住纳兰珏的手,以示友好,但是他忘记了,这世上的女人永远不能用常理来定论,所以——

“嗷!”

听着惨叫声凌迟耳膜,洞口路过“偷窥”的几人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脑袋,互相看看,心有余悸的抚摸上自己的手指,还好,那被扎满银针的手不是自己的。

第4章:此景总堪悲

花十七醒来就看到自家兄长小心翼翼的捧着扎满银针的右手,欲哭无泪,一旁纳兰珏收了最后一针,看见他醒了,一双眸子满是破碎的星辰,把绣好的绢布递过来,花十七低头去看,蓦的眼眶一红,绢布之上桃花雨中,女子绯红衣裙长发未束,身后少年捧着桃枝弯了唇角,只眉眼氤氲在了桃花雨下,看不真切。

可熟悉感觉刻骨铭心,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时间无法淡化的。

“送给你。饭菜该是熟了,我去端过来,等下你的师兄们会来看望你,如果他们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你切不用怕,告诉我,我会好好管教他们的!”

最后一句温柔不存,颇有些凶残意味,花十七眨眨眼,他好像听到了磨牙的声音,应该是自己听错了,花十七摸了摸肚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目送纳兰珏离开,再看花问海时,他仍是无辜模样。

“哥哥……”

口齿不算清晰,他似是很熟悉这两个字,记忆初始便知道这两个字,花问海用没扎针的左手摸了摸花十七的头,亲吻他的眉间,不论身份如何,凭着这声“哥哥”,别说叛出家族,就算弑亲他也是不会眨眼的。

“十七不怕,哥哥会陪着你的。”

几个偷偷摸摸在石室外偷窥的被这一幕兄弟情深闪瞎了眼,心里咕噜咕噜的冒着酸水,他们的小师弟不记得他们也就算了,还和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子如此亲近,简直太凶残了,再也不能爱了!

“咳,要看就进去看,趁着师尊还没出关,你们可别吓到他了,不然,我是不会帮你们说情的。”

一叶孤帆轻咳一声,太丢人了,眼前这几个哪一个不是雷劫之下的大能者,此时却做着偷摸之事,他这个做大师兄也是看不下去了。

不过想来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近乡情怯,当初被他们捧在心尖上疼爱的人在眼前惨死,这等残酷惩罚折磨了他们三百年,也该够了。

“好多人……”

花十七虽然是七岁孩童的样貌,可他的心智还未健全,看到许多人进来,有些胆怯的往花问海怀里缩了缩,他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花问海,于他而言,花问海亦父亦兄,本能的依赖也是正常。

“小师弟不怕,师兄们不会伤害你的!”

“是啊是啊,你看这是糖葫芦,很好吃的,师兄特意为你找来的。”

“还有这个,松子糕,软软糯糯的,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小师弟……”

一叶孤帆长叹一声,他们这些人当年可都是天之骄子,如今却这般幼稚,想来师尊出关还不知是何情形呢。纳兰珏端着饭菜走过来,看着石室内无措几人,眉眼也是染了笑意。

“十七,去见见你的师兄们吧!”

花问海抱起花十七坐到床边,虽然看上去有些诡异,诡异的像是产后坐月子的少妇,被自己的想法黑线一头的花问海对几人点头笑笑,他的身份还有些尴尬,不便多言,这些人对他的弟弟好,他自然不会阻拦。

“谢谢……”

花十七看着堆成小山礼物,小声的道谢,又觉得不好,扬起脸一个大大的笑容瞬间让这些师兄们萌的肝颤,好多东西他都没见过,可是也有好多东西他没见过却是知道和熟悉的。

“小师弟,可不可以叫一声师兄?”

有人突然说了一句,石室外的一叶孤帆和纳兰珏同时黑了脸,这帮家伙胆子肥了,小师弟还没叫他师兄,互看一眼,默契点头,看来近日师弟们懈怠不少,有必要帮他们松松筋骨了,不然这般没大没小出去了可是会丢了师尊面子的。

“师兄!”

脆生生的一句让几人精神一振,甚至眼角都有些泛红,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人忽觉后背一寒,有种大难临头头的感觉,一叶孤帆摩准备和师弟们深入交流一下,教他们懂得尊师重道,纳兰珏已经走进石室,眉眼温柔地让几人毛骨悚然,几乎是落荒而逃。

几息时间,热闹的石室变得冷清,花问海看热闹看得开心,闻到饭菜香味,也觉得腹中五脏庙空空,需要祭一祭,当下也不客气,先喂饱了自家弟弟,才狼吞虎咽起来,几日前的颓废一扫而空,仿若新生。

“你今后有何打算?”

“努力修炼,小十七这么招人爱,若我不努力变得强大,以后如何保护他,又怎配站在他的身边?”

花问海笑容坦荡,眉宇间不见阴霾,纳兰珏知道这个聪明的孩子已经猜到了什么,看来她又要多一个师弟了。

一日很快过去,石室之中剩下花问海和花十七兄弟,不知葬影修行如何,可否知道他和十七落难至此,花问海不喜家族作为,可对于兄弟他从来都是宽容的,这几日的逃亡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头脑一时反应不过来,想来这也许是他的天命吧。

“他们感情之好,超过你我预料,看来只能等师尊出关定夺了。”

一叶孤帆看着石床上依偎而眠的两人,无奈摇头,语气有些发酸,他也想抱着小师弟睡!

“他孤身漂泊三百年,第一眼所见之人自然是特别的,依赖些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总觉的那小子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若是一念之差,恐会伤了小师弟。”

纳兰珏说着,十二根银针已经扎在一叶孤帆后背,疼的他一张俊脸都扭曲了,还要死死的咬住牙不让自己嚎叫出来,惊扰了小师弟是罪过,大罪过,会死人的啊!

“你绝对是故意的,不就是想想,你个小肚鸡肠的女人!”

“多谢夸奖!银针要扎满十二个时辰才能拔下来,在那之前,大师兄好好保重!”

“还有,不小心碰掉一根都是要重新扎的!”

纳兰珏面不改色的受下了一叶孤帆的称赞,转身扬长而去,快到拐角时,停下脚步,回头温柔一笑,笑的一叶孤帆浑身一凉,只听幽幽女声传进耳中,听得一叶孤帆悲愤的险些吐血身亡!

第5章:浮生半日闲

九重之巅,劫云涌动,雷劫将至,如此大的动静,仿若被隔绝在屏障之中,不曾惊扰到人来查看一二。

山脉之中,花十七缩成小小一团好不惹人怜爱的枕在花问海的腿上熟睡,一叶孤帆背着一背的银针盘膝坐在石床上调息,他的修为早该渡劫,因着封印与世隔绝,故而至今未曾渡劫,待得师尊出关,入世之初他首要面对的就是雷劫,需尽快抓紧时间恢复到替花十七稳固混元之前的状态。

花问海闭目凝神,眉头紧锁,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体内禁制,来到这里时日不短,察觉体内禁制古怪,花问海不敢松懈,若是拼着重伤虚弱恢复灵力未尝不可,怪就怪在每次冲击时都会牵连到花十七,看那孩子痛苦他实在不忍心,只能慢慢钻研,另辟蹊径了。

纳兰珏抱着瓶瓶罐罐路过时,多看了一眼,这样平静的时日虽好,可这世上时间逝水最是无情,不会因为某个贪恋多只留一刻。

“这样挺好的。”

低笑一声,纳兰珏已经释然,想起那日之后被一叶孤帆凌虐的起不来床的师弟们。心情莫名愉悦,岁月静好,便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无妨的,绯色裙角悄然离去,花十七似有所感的颤了颤睫毛,却是没有醒过来的。

密闭的石室之中,男子斜倚石床,单手撑着头,泼墨长发流淌下来,映入那双漆黑眼眸,他有许久不曾清醒了,上次醒来是多久之前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他的小徒弟还在,依偎在他怀里天真的撒娇耍赖。

可叹沧海桑年,覆水难收,他至今遗憾是那时暴怒扬起落下的手臂,和那一句狠绝的话语……

“孽徒!你罔顾人伦,离经叛道,我教不得你,你我师徒就此缘尽,生死唾骨再不相干!”

“徒儿谨遵师命……”

想来当初最是不该的,明知那孩子性子倔强,如他一般,却还将逼至绝路,是他这个师尊不称职,断了那孩子唯一的生路啊!

“是为师错了……”

这一句错了,如跗骨之蛆沉珂至此,无边的悔恨无处可逃,只因一切都来不及了,纵然他现在说出口,也再不会被听到了,即使知道那孩子不会恨他,心魔已成他又能如何呢。

师尊……

花十七醒过来的时候,花问海和一叶孤帆如老僧入定,没有感知他的苏醒,亦是错过了一双幽紫瞳眸看着虚空,张嘴无声唤的那一句,久远的记忆他大概记不清了,是孺慕之情还是其他复杂的感情,早就随着那一次的陨落而消失,白嫩小手映入眼帘,唇角上扬,扬起的却是讽刺嗤笑,三十三天上的那位还真是恶趣味,竟让他以稚童身躯重新来过。

“这禁制……他也插了一手,也罢,帮你一帮,也算是谢你相护一场了……”

少年声音响在耳边,却是飘渺虚幻听不真切,花问海感觉一双小手覆上了自己双眼,身子蓦的一轻,困扰他多时的禁制就这么破了,汹涌的灵力充斥在每一条经脉,痛苦闷哼,唇边溢血,花问海拼尽全力疏导灵力,不让自己爆体而亡,花十七的幽紫瞳眸渐渐淡去,阖眸之前,一缕紫色钻进花问海眉心,凭这孩子的资质应该没问题了。

真是的,还要他这个做弟弟的如此操劳,真是太不称职的兄长了……

“年少有成,恭喜了!”

花问海睁眼看到一叶孤帆好整以暇的托腮看着他,或者说是看他怀里的十七更准切一些,单手虚招月白色的披风出现在手里,裹住花十七,花问海至今记得要让自家小弟和这逗逼大师兄保持安全距离的。

“多谢!”

面不改色的回谢一句,花问海抱着花十七起身离开,一套动作下来优雅熟练,一点都没有惊动怀里人,看的一叶孤帆黑了一张俊脸!

了不起啊!不就是比他早些陪在小师弟身边,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副专业弟控的模样给谁看啊!他才不稀罕呢!等小师弟醒了恢复记忆,看他到什么还拽什么!!

不过,一个替身而已!

花问海回头看一眼面色不善的一叶孤帆,默不作声的抱紧怀中小弟,他自然猜到了一叶孤帆在想什么,可那又怎么样,努力变强只是他自己掩耳盗铃的托辞罢了。

花问海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的尴尬处境,这些时日这些人已经让十七在意了,等到那个所谓的师尊出关,他又该如何护着自己的弟弟不让别人抢走?

“哥哥,要吃!”

花十七醒了抓住花问海的衣襟扯了扯,他的小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个不停,可是哥哥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神的厉害都没有理他的说,觉得委屈的花十七瘪了嘴,眨巴着大眼睛看的花问海一阵心疼,连忙亲亲额头。

“好,哥哥就去给十七做。”

七拐八弯之后,终于找到厨房的花问海取出软垫给花十七垫好,又拿了一个西瓜出来,一刀两半,银勺子剜出没有西瓜籽的喂给花十七。

“好吃!”

到底孩子心性,好哄得很,看着花十七有模有样的小口吃瓜,花问海这才转身取出许多食材,准备做些好吃的给自家小弟补补身子,他偷走花十七之前就做了万全的准备,乾坤借里储存的吃食不会变质,更是无所顾忌的存了好多水果,他自然是把最好的给他家十七准备出来。

“你先吃着,哥哥这就给你好吃的。”

花问海摸了小弟的头,转身开始忙碌,忙中出错的是他忘记了小孩子是不会挑剔吃食的,所以……

“都吃干净了?”

“嗯嗯!好吃,还要!”

花问海看着舔着爪子的花十七,有些晕眩,除了那把银勺子,莫说西瓜皮,连一个西瓜籽都没看到,略带艰难的闭上嘴,咽了口唾沫,花问海看着花十七有些小鼓起来的肚子,第一次觉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纳兰珏站在洞口扶住了墙,心有余悸的看着意犹未尽的小师弟,努力安慰自己,方才那个凶残吃瓜的吃货绝不是她家小师弟,一定是她看错了。

啊!今天真的是太累了,都眼花看到幻觉了啊——

第6章:半盏流年

花问海出身名门大宗,年纪尚轻却精通茶艺,泡得一手好茶,尤其是在花十七不小心误食西瓜过多之后,花问海另辟蹊径,研制果茶,除了一脸懵懂的花十七,一叶孤帆为首的师弟们一个个看的是目瞪口呆,不是他们少见多怪,三百年前他们也都是大家出身,见多识广,只是这般明目张胆的区别待遇真的大丈夫吗!

“十七要什么水果?”

“西瓜,西瓜好吃!”

“好。”

花十七坐在石桌前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肚子,一双眼睛里满是渴望,西瓜真的好好吃啊!花问海因着花十七生吞西瓜一事受惊过度,此时已然看破红尘,练就天塌不惊第一式,面不改色的把西瓜籽取出来放置一旁,以蜂蜜和些微花茶为辅,兑入提纯的西瓜汁水,放置冰块冷却后,一脸温柔的递给花十七,看的一旁除纳兰珏以外的众人皆是心口泛酸。

——娘之!摔!这人几个意思,凭什么二师姐和小师弟就有美味爽口的果茶,到了他们这里就只是青汁,还是苦瓜汁,欺负人这种事情有必要做的这么明显吗!

一叶孤帆抿了口青色液体,脸色微微扭曲,却只有片刻,继而温柔浅笑的看向众位师弟,莫名寒意窜上师弟们的后脊梁,心一横,眼一闭,慷慨饮下青汁,连哀鸣都没有,一息之间,遍地横尸。

“找个坑,埋了吧!”大师兄温柔蹲下,把剩下的青汁尽数灌给倒在他脚边的一个师弟,不多时,一缕青色魂魄悠悠升空。

“谋害师弟,师尊会生气的。”纳兰珏嫌弃瞥眼,小口品着自己的果茶,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得花问海一头雾水。

“师尊眼中只有小师弟,其他都是浮云啊浮云!”一叶孤帆故作心痛的捂上心口,蹭到花十七面前,蹭了半杯果茶,心满意足的在小师弟控诉的眼神中飘然离去。

“果茶木有了o(╥﹏╥)o!”花十七看着少了一半的果茶,一双大眼睛很快就湿润了,眼角的泪珠子不要钱的往下掉,花问海和纳兰珏默契的眯起眼,前者心疼的蹲到花十七面前,替他擦去眼泪,从乾坤借里翻出许多水果,轻声细语哄了半天,花十七才不情不愿的止住了泪眼,花问海无奈,他家小弟怎的像个女孩一般爱哭。

纳兰珏把自己那杯果茶递给花十七,顺势点了十七的额头,眸中却是欣慰,花问海不知其中因由,可他们却是都知道的,小师弟从不落泪,最落魄被逐出师门,众叛亲离时她这个做师姐的也未曾见过小师弟落泪,那眼泪可真是比金豆子还要珍贵许多,这一世的小师弟爱哭些也无碍,算是把那些年的委屈和眼泪都发泄出来,这一世他们会好好的护着失而复得的小师弟,再不会让他受那许多的委屈了!

第一个,就从大师兄开始言周教吧!

纳兰珏低头,花问海抬头,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错身擦肩,这时的他们还没有经历未来的坎坷难言,也不知道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事与愿违的,更加不会懂得现在这样的平淡有多么的珍贵……

“师尊,师弟一切安好。”

石室之外,一叶孤帆恭敬站着,不见方才风流无赖的模样,封印被破半月有余,期间喜忧搀半,劫云在昆仑巅久久不散,有破天之势,想来是师尊修为将满了。

“我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可有去打探外界情况?”

石室之内男子声音低沉,不复清朗,缓步而来的纳兰珏滞了一步,她身后趁着花问海下厨煮饭偷偷捧着果茶跑过来的花十七险些撞上她的后背,

“小心些。”

纳兰珏转身扶了十七一把,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示意花十七禁声,对话声还在继续,一叶孤帆似是不曾察觉他们一般,斟酌词句回的仔细。

“七师弟带人先去北阳安排妥当,只等师尊出关渡劫,便可过去与他会合。”

“如此甚好,天阙再出定是要轰动一番的,就从这昆仑颠开始吧,你且下去安排,渡劫一事不得马虎。”

“是!弟子明白!”

“那孩子可还好?”

沉默半晌,到底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纳兰珏听至此,拉着有些茫然的花十七从拐角处走出到一叶孤帆身旁,语声含笑的抢在一叶孤帆开口之前,应了一句。

“小师弟身体已经无碍,师尊莫要忧心。”

“他也来了?”

“方才师弟落了泪,我来正是找师兄替小师弟讨个公道的。”

“落泪?”

“既如此,你且看着办吧!”

男子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一叶孤帆还没从小师弟哭了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被纳兰珏一脸温柔的拉走了,留下花十七捧着果茶站在石室前,厚重石墙不过咫尺,男子从石床上起身走到石门,手掌贴在冰冷石墙,只要他愿意可以让这石门顷刻间湮灭,可是他不能,门外是他放在心间疼爱的小徒弟,惊扰半分他都是不舍的。

“你,叫什么名字?”

“花十七。”

听着声音便是个乖巧的,男子弯唇浅笑,花十七,花家十七子,那人是真不知还是冷酷心肠,竟是连名字都吝啬至此。

“你,可愿拜我为师?”

“你,可愿入我门下,与我结一场师徒情缘?”

重叠话语依稀耳畔,花十七觉得心不受控制的多跳了两下,名为喜悦的情绪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一时忘了言语。

“不辞,愿与君同!”

花十七听到一个声音如此说道,是他自己的声音,说话的却不是他,心头坠下失落,砸的生疼,眼角泛起细碎水花,却不知为何。

“唤吾师尊。”

男子有些急切,却还是强装沉稳,天知晓他的手心满是汗液,等这一句三百年有余,终是等得不负。

“哥哥说拜师三叩首,敬一杯拜师茶,可我如今不见你,也不愿跪这冰冷石门,礼数先欠着。”

“无妨,你唤我师尊便好。你我师徒缘分天定,无须在意繁缛礼节。”

“师尊!”

脆生生唤了师尊,花十七把果茶分了半盏盖好放到石门前,等了一会不见回复,想来是师尊倦了,如他一般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看到转角处来寻他的花问海,笑着迎了上去。

一盏浊酒祭平生,半盏果茶待流年……

修长手指端起半盏果茶,圆润指尖摩挲半晌,轻笑一声,石门应声化作粉末……

第7章:此际情萧索

云海之上,三十三天,淡漠的眼看向人间,神本无心,不该有情,却不知何时起,被扰了冷漠,他也能体会当年有人甘心放弃成神的心境,虽不多,但一二已经足矣。

“诸位,可愿与吾赌上一把?”

唇未动,清冷声音旋绕不绝,未有回音,半晌,姗姗来迟的神携了满身风尘,随手一挥,已是一身月白风清,随后而来一抹紫色,眸沉如海,眼尾对应花纹妖异邪魅。

“赌什么?”

月白风清随手端了一杯凝露一口灌下,有无声叹息,真真是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紫色沉眸看眼云海之下,似是忧虑那劫云太过狠厉,不动声色收敛诸位神情,清冷声音再起。

“赌你我心魔,与这三十三天,可好?”

“好!当然是好!”

“如何赌法?”

“看是谁人葬了他最后一块骨?”

“这……似乎不难。”

“可以。”

来得快去的也快,不多时只剩下他独身上座,掌上纹脉越发清浅了,笑意越深,你看,他们连一句多问都没有,你我因果有偿,只不知这一生长短,会有何等坎坷波折,倒是教吾期待了!

昆仑巅上,三宗门宗主携众弟子严阵以待,劫云之下,山巅崩裂,一分为二,一人绯色衣裙,一人墨色长衫,两人并肩而出,花挽歌面色凝重走前一步,灵力汹涌如利刃逼向一叶孤帆和纳兰珏,冷声喝道。

“吾儿何在?”

裂缝之下闻声的花问海双手不稳,险些丢了熟睡的花十七,前行男子漫不经心回看一眼,随手一挥,裂缝扩大,脚下如有阶梯,男子慢步走出,花问海抱紧了花十七,紧随其后,他的身后众师弟各个摩拳擦掌,终于等到这日,师尊言,忍无可忍,便不必再忍!

“你儿唤何名?”

纳兰珏第一眼看到花挽歌就觉不喜,花问海虽未详说,大宗门家族里的那些龌龊事纳兰珏也是不少见的,小师弟这委屈可是受大了,故而踏前一步,强势对碰,竟是不分高下,看的其他两宗宗主皆是皱眉,封印被破,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吾儿问海,十七。”

“花问海坠下山巅尸骨无存,花十七无名之人是我小师弟,怎会和你这女人有母子关系?”

“伶牙俐齿!”

“多谢夸奖!”

花问海跟在男子身后走出就看到自家母亲和纳兰珏互不退让,花十七之事对他影响甚大,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抱着十七进了人群,给他时间让他好好想想吧。

“珏儿,为师是这么教你的?”

男子瞥眼涌动劫云,心知雷劫将至,不宜过多纠缠,一群跳梁小丑还不够资格挡他的路。纳兰珏眉眼笑意愈浓,绯红衣裙无风自舞,只虚虚抬手,花挽歌面色大骇,猝不及防退后几步,她之力竟不敌眼前女子,不过三百年便是今非昔比,恐怕修真界将有一番血雨腥风,糟糕不过复仇而来,想起花十七身世孽债,花挽歌对这个孩子半是心疼半是嫌恶的感情,也有了几分怜惜,偏偏是他揽了一身罪孽,而他是她花挽歌的孩儿……

“徒儿知错,师尊教诲莫逞唇舌之能,不可为了蝼蚁浪费时间。”

纳兰珏功成身退,一叶孤帆单手举起,师弟们各司其职,固守其位,天劫之事非同小可,阵法之能也只是预防有心人背后偷袭,毕竟有备无患总比措手不及的好。

“三百年了,吾等这一日太久了,瑶华映阙,久违的名字,你们可还记得?”

一步一威压,一字一肃杀,瑶华映阙一步登天,正面硬悍第一道劫雷,纷纷雷劫砸落,一叶孤帆,纳兰珏,花问海都是劫数中人,唯独花十七一人被留在阵法中央,被雷劫惊醒便一直抬头看着应劫三人,清澈瞳眸闪过花影,朝着花问海走去,脚下似有平地托他升空,花问海自顾不暇,倒是瑶华映阙浅笑一眼,看到雷劫即将劈落花问海身上,而花十七已经扑进了花问海的怀里,一声怒斥,喝得劫云抖了一抖。

“你敢!”

只二字,隐有震慑天地之意,三十三天阖眸浅眠的神弯了唇角,手指轻勾,血色劫云直劈瑶华映阙,一叶孤帆和纳兰珏见此,一左一右护在花问海身边,看来此番雷劫他们是不用受罪了。

“不过如此!”

“师尊!”

血色遮眼一瞬,花十七挣脱花问海怀抱,朝着瑶华映阙扑了过去,变故太快,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就连瑶华映阙也慢了一步,血色劫云狠狠地打在花十七身上,夕颜花影绽开一瞬,天地一片白茫。

“师尊莫怕,徒儿无恙!”

眼前重叠当年记忆,少年浴血而来,笑着宽慰,却是倒在他的怀里,再也没有醒来!诡异黑雾吞噬劫云,白芒散尽,瑶华映阙单手抱着少年,一手持剑斩天,只听他怒声斥责天地,震得众人耳鸣不休,修为差的五脏六腑皆碎,救无可救。

“贼老天,吾自问无愧天地,遵道而行,你却一再而三的伤我珍视之人,当真以为吾是那软柿子任你揉圆捏扁,既然天不渡吾,这雷劫也是无用了,吾在此宣告天地,堕神成魔,不死不休!”

风云变,天道逆,堕神出,万骨枯!

花问海迟迟不得回神,方才刹那他看到他的弟弟在哭,孤零零的一个人,一边哭一边喊着“哥哥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消失的!”花问海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一样,看着长成少年身形的花十七安然无恙的被送回自己怀里,花问海看着那张脸,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扬手推开了花十七,一叶孤帆和纳兰珏故作不见,瑶华映阙神色不变,俯身下去扶起花十七。

“吾徒,你已经长大了。”

一句话,让花十七红了眼睛,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的哥哥不要他了,因为他已经长大,所以再也不会如从前那样抱着他,对他微笑伸出手,亲吻他的额头,对他说“十七不怕!”的人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对不起……”

花问海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他方才做了什么混账事,那是他的十七,是他叛弃家族也要保护的人啊!

第8章:离鸿惊失伴

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如今天各一方,明明触手可及却是谁都没有伸出手,瑶华映阙轻叹一声,这世上许多事他也是无能为力的,心魔已起,他与花问海没有师徒缘分,可帮却不可插手过多,过犹不及并非好事。

“吾儿,站起来!花家儿郎膝下千金,怎可轻易下跪!”

花挽歌的话花问海听到了,可看着花十七茫然无措,他的心揪疼的一塌糊涂,也不管有多少人看着,跪行到花十七身边,伸手将他抱进怀里,也不说话,就这样抱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花十七的抽泣声。

“十七不哭,哥哥在,哥哥在这里,十七不哭……”

“哥哥……哥哥不要十七了……哥哥是坏人……哥哥是大骗子……十七讨厌哥哥……”

“是哥哥错了,十七不哭,是哥哥错了……”

两颗心再也无法贴近,即使拥抱在一起,依然是寒冷的无处可逃,花十七闭上眼躺在花问海怀里,不会被人看到的紫色眼眸逐渐褪色,发尾霜白留了痕迹,从抽泣到大声的哭泣,花十七还是那个爱哭的孩子,花问海抱着他轻声哄着,一切看上去没有变化,只是在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有什么变质了。

“吾儿问海,随吾回去!”

花挽歌态度强势,瑶华映阙袖手一旁,他在等着他的小徒弟,一叶孤帆和纳兰珏替护阵的师弟们护法,助他们修为再进一层,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紧紧相拥的两兄弟身上。

“母亲,族训之中,嫡系子孙可入世历练,请恕孩儿不孝,不能孝顺母亲左右。”

“你想明白了?”

“自然!”

“也罢也罢,儿长大了,留不住了,若你累了,母亲会一直等你回来的。”

母子情深也不过逢场作戏而已,花问海抱着仅矮他一头的花十七走到瑶华映阙面前,放下怀里的花十七,单膝跪地。

“多谢你护佑小弟!”

说完一拜叩首,缓缓起身拉过茫然的花十七,让他跪下,眼神依旧温柔,只是那份淡漠和疏离藏得更深了。

“十七,拜师吧!”

“一叩首,拜天地!”

“二叩首,辞故世!”

“三叩首,谢师恩!”

“敬茶去吧!”

花问海看着花十七叩了三个头,递上一杯茶,由花十七俸给瑶华映阙,后者欣然接过,意味深长的看了花问海一眼,想了想。

“我虽不能做你师尊,却也能助你一二,你随我一道,待修为圆满,再入世历练也不迟。”

“多谢!”

花问海魂不守舍的点头道谢,习惯性的把花十七抱进怀里,看也不看花挽歌一眼,跟着瑶华映阙往北而去,天高海阔他总能找到办法的,在那之前……

“有趣有趣,这孩子真是有趣,看来我是必然要收他这个徒弟了!”

息泽挽看戏看的开心,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一见他的未来徒儿了,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吧。思及此,长叹一声,不知吾儿此行如何了,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为人父的更是忧虑心重。

“花挽歌,她和你还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呢。”

息泽挽看着水镜中花挽歌,危险的眯起眼,怎么看都像极了某个爬上他的床后一走了之,抛夫弃子的人,看来他有必要亲自跑一趟验证真伪了。

天阙阁卷土重来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传遍修真界,一时间人心涣散,却也祸福相倚,更加凝聚了修真界的力量。

一路上花十七仿若丢了魂魄,静静地任由花问海抱着,一双手紧紧护在胸前,衣襟里一个硕大饱满的大石榴躺在里面,他听到肚子咕噜噜的叫唤,却也舍不得吃,这是哥哥给他的,可是哥哥为什么不在他的身边了?

“昆仑到北阳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我们也不急着赶路,顺道看看风水人情也不错。”

纳兰珏说着率先落到一个小镇子上,一叶孤帆看一眼默许的瑶华映阙,对着身后师弟们点头,也落了下去,他们选的地方偏僻了些,倒没惹起多大慌乱,只是花问海抱着花十七刚一落到地上,还没站稳就被花十七用力推开,这变故众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十七!”

看着花十七踉跄的险些摔倒,花问海惊呼一声,走前一步想要搀扶,花十七站稳身子看他一眼,这一眼看的花问海如坠冰窖,那双黑色眼眸隐隐有紫色流淌,眼眶红肿,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有惊慌,有恐惧,却是不见往日里对他的依赖,花十七好似没有看到花问海一般,双手护着胸前朝山里跑去,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慌不择路。

“十七!”

花问海抬脚要追,脚下犹如生了根,动弹不得,瑶华映阙看他一眼,朝着花十七消失的方向走去,纳兰珏看着花问海做无用功的挣扎,暗自叹气,师尊这次怕是动了真火,禁锢一下,怕是要花问海在这里等到天黑了。

“十七……”

花问海挣脱无果,喃喃的唤着他弟弟的名字,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的一叶孤帆直皱眉,这人的反应不对,恐怕是中了招,可是他们一直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时候中招的呢?

“有师尊跟着,你莫着急,不会有事的。”

纳兰珏带着师弟们寻歇脚之地,看这兄弟二人的情况,只怕是要耽误几天了,一叶孤帆难得良心发现,在花问海身边坐下,随手扯了一根野草叼在嘴里,嗯,很新鲜的泥土味道。

“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推开了他,可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的,我看到了向我求救的十七,他哭喊着,我看的清楚,十七的眼睛是黑色的……”

花问海颓然的坐到地上,他始终无法忘记看到的那一幕,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是心魔,对家族,对至亲的疑惑,变成了怀疑迁怒了花十七,瑶华映阙,那个男人该是察觉了才会禁锢自己,暂时避免他和十七的接触吧。

第9章:泪咽却无声

花十七一路小跑,直到被碎石绊倒,摔出去老远,他仍是不忘护住怀里的大石榴,淡紫色的眼眸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到现在恨他怨他之人,这样的转变太过突然,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反应。

花十七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不远处的山洞走去,他现在只想一个人,等着哥哥来找他,他记得醒过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花问海的一句。

“小十七不怕,不过黄泉地狱,哥哥陪你!”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花十七的问没有人能回答,他身体里寄养的灵魂有一半不属于他,残缺不全的魂魄苟活于世有多难或许没人比他更加清楚,但是花问海的出现让他有了想要活下去的信念,拜师也好,谋恩也罢,他努力地想要为花问海争取到最好的,因着他身体里一半的灵魂,瑶华映阙不会亏待花问海,更是可以成为花问海的后盾。

短暂平静日子让他忽略了自己的特殊情况,花问海看他的眼神和那个女人是一样的,那个将他从冰封中取出来的女人,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厌恶着他的存在,怨恨他占有了本该属于那个无辜孩子的一切,虽然这些并非是他的本意。

“不是你的错,吾知晓你不是他。”

瑶华映阙在洞口站了许久,才缓步走进来,外面天色尚早,只是有些阴郁,怕不多时会有雨落下,花十七身子不经意的颤了一下,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天地间,唯有生死不可逆转,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即便相像也无法取代消失的存在。”

瑶华映阙半蹲下身子,抬手轻轻地捋顺花十七凌乱的头发,眉眼间的落寞消退几分,这孩子敏感的让他有些心疼了,明明弱小还要逞强,这份坚韧很像他的小徒弟呢。

嘴上说着无法取代,可瑶华映阙心里清楚,从一开始他就把这个孩子当成了供养他小徒弟魂魄的容器,所以,花问海伤他瑶华映阙仍能无动于衷,甚至只要不威胁生命,他是不打算出手的。

“师尊真的很温柔呢。”

“可这份温柔对这个孩子难免残忍了些。”

花十七低低呢喃一句,身后洞壁之上夕颜花的虚影摇摇欲坠,他抬起头,紫色琉璃的眸子映出瑶华映阙错愕神情,轻轻擦拭石榴上沾染的泥土,花十七继续说道。

“是吾错了。”

瑶华映阙坦然认错,态度诚恳,看的花十七笑弯了眉眼,他这个师尊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护短了,所以才因为他的死被人钻了空子,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困了三百年,紫眸微寒,那个人真的是好算计,害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过没关系,算计了他的总是要还回来的。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夕颜花的虚影渐渐散去,花十七一脸茫然的看着瑶华映阙,突然瘪了嘴,扑进他的怀里,眼泪流的汹涌,这次却没有哭出声音,只小声的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师尊,师尊,师尊……”

“吾在,吾在,不哭了,以后有师尊护着你!”

瑶华映阙安慰的拍着花十七的后背,眸光深沉,洞穴深处有动静传来,瑶华映阙双手抱起花十七朝着洞内走去,他需要给他的小徒弟寻一份拜师礼,弥补下之前的错误。

天色阴沉的厉害,一叶孤帆抬头看向花问海,说来也是奇怪吗,他对这个人是本能的防备与不喜欢,无缘由的连他自己的都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好歹是小师弟的哥哥,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总不能让小师弟觉得为难,如此想着的一叶孤帆往从乾坤借里翻出不知何年何月的蓑衣,罩在了花问海身上。

“我那般对他,你该是恼我的。”

花问海苦笑一声,嘴里心里的苦涩滋味着实不好受,他现在已经清醒了,因着禁锢只能原地焦急的等待着,期盼着他的弟弟不要出事受伤,对一叶孤帆的举动很不解,这人在山脉之中如何疼爱十七,他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十七受了他那样大的委屈,这人不该是大怒特怒,怎的还好心替他挡雨。

“他不会怪你,我又怎会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一叶孤帆说得理所应当,听的花问海一愣,心里霎时觉得空空的,没有着落,看着山里的方向发呆的花问海还不知道,因为他的一念之差,促成了一段千古孽缘。

身似长蛇、麒麟首、鲤鱼尾、面有长须、犄角似鹿、有五爪、相貌威武?瑶华映阙看着胖嘟嘟圆滚滚的青龙沉思良久,才勉强从这货身上看出一丝拉的威武,承认了这是一条远古青龙的后代血脉。

“师尊,喜欢!”

花十七哭累了,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看到青龙的第一眼他就觉得格外亲切,当下也不顾自己还在他人怀里,伸手就要朝青龙扑过去,瑶华映阙接的及时,避免了花十七与大地的亲密接触。

青龙有灵,飞到花十七面前,亲昵的蹭着花十七的侧脸,逗得他咯咯直笑,瑶华映阙若有所思的看眼青龙,这感觉怎么有些熟悉呢?

青龙卖萌的动作有些僵硬,花十七在瑶华映阙注意到之前伸手把青龙抱进怀里,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和瑶华映阙对视,不出三秒,瑶华映阙无奈笑笑,做出了退让,算是默许了花十七收了这小家伙,虽说青龙性子不着调了些,可实力还是没问题的,至少碾压雷劫不在话下。

“饿了!”

心情莫名变好的花十七像是忘了先前的委屈和别扭,双手又要抱着石榴,还要抱着青龙,已经腾不出手来去摸自己咕噜咕噜叫的肚子了,瑶华映阙眼眸深了几分,抱着花十七朝着洞外走去,他们这一行人里只有花问海的厨艺最好,天大地大自家小徒弟吃好穿好最大。

瑶华映阙还没有发现,他已经朝着二十四孝好师尊的方向渐行渐远……

北阳地狱深处,烈火炙烤之中,阖眸的红衣人微睁了眼,看了半晌,微不可闻的摇头叹息,低低唤了一句。

“师尊……”

第10章:谢却荼蘼

淅沥沥的雨水湿了衣袍一角,瑶华映阙站在洞口,他身后不远处,小小柴堆燃烧着,照亮角落里的青龙和花十七,花十七把石榴放在火堆边上,抱着青龙坐在松软的被子上看着石榴发呆,这是瑶华映阙从乾坤借里取出来给他垫上的,方才的困倦早在第一声惊雷炸响的时候就不知所踪了,青龙充当暖炉温暖着花十七微凉的身体,一双龙眼不时地偷瞄瑶华映阙,这人比起三百年前变了不少,自己这身气息即使被青龙的混乱了,他仍是察觉到了不对,那这个向来精明敏感如今却忘记一切的认是否也察觉到他的不对,故意帮他遮掩呢?

“你也饿了吗?我找找,应该还有上次吃剩的松子糕,哥哥做的,很好吃。”

花十七摸着青龙的脑袋,像是每次花问海对他做的那般,笑着打开了自己的乾坤借,黑漆漆的空间只有一盘松子糕静静躺在那里,这便是所能看到的全部了,花十七咬着下唇把松子糕端出来喂给青龙,自己却是不愿多看一眼,虽然他也很饿了。

“吃点吧,别管顾着喂他,饿肚子的感觉不好受。”

瑶华映阙扫眼吃的欢实的青龙,心中某些想法已然得到证实,那是多久以前,眼前这一幕也曾经发生过,只是被喂养的孩子变成了这条只会吃和卖萌的蠢龙,后来发生的事算不得多好,只是偶然一眼的安稳被他记在心里而已。

“松子糕?师尊做的吗?”

花十七眨眨眼,风卷残云且不失优雅的吃完一盘松子糕舔着爪子看瑶华映阙,味道很好,只是不像是眼前这人做的,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双手沾满面粉的样子,应该也是有人同他哥哥一般为师尊做的吧。

“多备着些,就算辟谷也要偶尔满足下口腹之欲,我可不想师尊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太过高高在上会很孤独的。”

眼前是少年人双手沾满面粉忙碌的样子,他的声音花十七很熟悉,温馨一瞬消失得太快,没有留下痕迹,花十七有些遗憾的垂下眼,如果可以多知道一些和师尊的过去就好了,等回去就找哥哥学习怎么做松子糕吧。

“你若想吃,回去吾做给你。”

瑶华映阙揪着青龙尾巴丢到一旁,靠着花十七坐下并将他揽进怀里,那暖不起来的身体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真是任性的徒弟,说他残忍,可现在是谁更残忍一些。

“好。”

青龙委屈巴巴的爬回到花十七身边,这样温馨的画面真的很刺眼,龙眼在花十七的抚摸下眯起,看不见的坏水咕噜咕噜的冒出来,既然不喜欢那就破坏掉,如同当年一样,他很擅长这些不是吗?

“睡吧,吾在。”

瑶华映阙低头亲吻花十七的额头,看着霜白的发尾,深邃眼瞳复杂难测,他是期待着小徒弟的归来,可也清除一切都回不去的,毕竟当年是他亲手……

“求你……”

十七?是你吗?

“求你……杀了我!”

什么!花问海被惊醒,夜雨不停,好在穿着蓑衣没有被淋湿,只是禁锢不解只能站着,没想到这样也能睡着,似乎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面的十七在对他说着什么,可是醒来就记不起来了。

“他在求救,求你去救他。”

山中来客撑着纸伞步步走来,息泽挽一身黑衣,长发用一根白色丝缎绑在脑后,一派的悠闲自在仿佛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令花问海吃惊的是一叶孤帆在他的身边睡得很熟,全然没有醒来的迹象,这说明来的人很强,强大到花问海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念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花问海嗤笑一声,虽然现在命不由己,但是花家人从来都不是听风是雨的傻子,这人来历不明,目的显而易见,为他而来,偏偏寻了他落单孤身一人的时候,他虽然涉世不深,却也不是那些娇养过头的富家子弟,他人说了他便信了。

“没大没小,你该叫我师尊的,花家小子。”

息泽挽读人心思向来很准,满意笑笑,他这个准徒弟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至少没那么好糊弄。原想着瑶华映阙如今堕神成魔,想要故技重施有些麻烦,如今看来,只要解决了乖徒弟这个大麻烦,其他麻烦就都算不得麻烦了。

“不曾行礼拜师,这师徒一说不过你一厢情愿罢了,十七在哪里我就会陪着他在哪里,绝不会留他一个人的。”

花问海有些抵触息泽挽,这人给他的感觉很危险,本就心魔不稳,再有这么个师尊,真真是前途堪忧啊!

“你呀……”

息泽挽也不急于一时,如此这番的走到花问海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诉说,那些古老的被添油加醋的故事由他略带低沉的声音讲出来,更是多了几分的真实性,花问海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此时,天边泛白,雨也停了,瑶华映阙小心翼翼的抱起花十七,小青龙扑腾着小爪子被瑶华映阙顺手拎着尾巴拎起来向外走去,刚出洞口,眼前一幕撞进瑶华映阙幽深眼眸,漫山遍野的荼靡花盛开在他们走过的山路,瑶华映阙每走一步犹如刀割,他依旧从容,沉稳的抱着花十七向山下走去,所过之处,繁盛的荼靡花纷纷染上杀戮的红色,顷刻间,凋零殆尽。

花十七不知何时醒来,头枕着瑶华映阙的肩头,看那些衰败的残景,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袖口,用力过度连指节都泛起了苍白颜色。

“若是你想好了,可来北阳寻我拜师,我自会教你救人之法。”

临行前,息泽挽不忘补充一句,一副老狐狸的嘴脸,他是真的想要收这个徒弟,前脚离开,瑶华映阙抱着花十七已经出现在花问海的视线里,看着花十七赌气扭头的样子,花问海的心动摇了。

“哥哥,十七饿了!”

花问海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花十七从瑶华映阙怀里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扑进他怀里,愣愣的回抱住自家弟弟,花问海只觉浑身一轻,禁锢已经解除了,瑶华映阙看也不看他一脚踹醒了一叶孤帆,师徒二人率先朝着镇子走去。

“师尊,那人来过了。”

“吾知晓了。”

一问一答之后,便是沉默,花问海抱着花十七跟在后面,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家弟弟似乎乖巧了许多,也不缠着他了。

第11章:才听夜雨

夜雨敲打着屋檐,发出清脆的响声,花十七站在窗前伸手去接雨水,却被溅进来的雨水拂了一身,霜白发尾似乎往上蔓延了些。

“你在看什么?”

“下雨了。”

吃饱喝足的青龙精神抖擞的化作人形坐在床上,虽然形态可爱,却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一双邪眸看着花十七的背影,有些好奇这人失了平静会是什么样子,恶从心头起,青龙跳下床走到花十七身后,用力的推一把,他们住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花十七掉下去的时候也只是一脸平静的看着青龙,仿佛可能被摔死的人不是他。

“喂!”

青龙纵身跳出窗户,在花十七落地之前接住了他,看着仿佛睡着的人,青龙回头看了一眼平静的客栈,没有人察觉他们的动静呢,这是不是说明他可以把这个人带走,成为他的所属物!

瑶华映阙看着巨大青龙从头顶飞过,眸光幽深,青龙的背上他的小徒弟睡得安稳,这二人之间的纠葛已经不是他所能插手的了。

“怎么?舍不得了?”

三十三天的神轻笑一声,瑶华映阙头也不回,袖手一挥拂散了神的幻影,他的家务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这雨怕是停不了了。

青龙带着花十七进了城,虽是夜雨,仍旧热闹,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修长,抱着花十七走在街上,像极了出门游玩的富家公子,青龙心情格外的好,第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置身这人世的喧闹之中。

“君子当如兰,你该记住我的名字,夙兰宸,日后你就由我来罩着,谁欺负了你我定不饶恕!”

温柔霸道的话语响在耳边,感觉很遥远却又很熟悉,迷迷糊糊的花十七睁开眼,撞进一双邪眸,心头压抑的沉闷如同拨云见日,瞬间消散,抬手抚过青龙眉眼,花十七眉心夕颜花的印记浮现,笑容温暖的低低呢喃一句。

“终于等到……”

青龙愣怔在那里,看着花十七闭上眼在他怀里重新睡去,方才他想说什么?无疑是没有答案的,心头莫名的欣喜让青龙有些错愕,记忆深处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的想要浮现出来,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只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昆仑之巅,花葬影俯瞰九州,他闭关不过一年,大哥问海就带着小弟十七闯出那许多祸事,长老们焦头烂额,却没有一个敢去招惹那一位,花葬影很不厚道的幸灾乐祸,虽然是一族之人,但是他早就看不惯那些老不死的了。

“影儿,将这封信交给海儿,你们兄弟许久不见,结伴历练也有个照应,只要记得回来看眼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好。”

花挽歌说完把信交给花葬影转身离开,袖中手里的长命锁被她捏紧,为母者则强,她不能儿女情长,为了她的孩子们她必须作出取舍,哪怕舍弃的也是她的孩子……

“母亲,我一定会带小十七回来看你的。”

花葬影说完一个呼哨,火凤清脆嘹亮的声音由远及近,花葬影纵身一跃跳到火凤背上,朝着感应的方向飞去,他还没有见过被大哥偷走的弟弟呢,真是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连大哥都为他变了心性,

花问海就住在花十七隔壁,第一次没有守在弟弟身边,他以为他会很不习惯,又或许白日那人已经说动了他,故而太过专注没有发现隔壁的动静,也不会知道一叶孤帆和纳兰珏在他门外等了一晚,天亮才离开。

澜城,一间老宅子里,花十七躺在雕花大床上不见醒来的迹象,他迷失在梦里,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无论他怎么喊着哥哥,都没有回应,只有一个陌生的温暖抓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天亮了,该醒了。”然后他就真的醒了,阳光照射进窗子,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个温暖也许只是他渴求的太过而产生的幻觉吧。

手腕上冰冰凉凉的,一条极细的手链缠在上面,花十七做起来抬手看了看,突然咧嘴笑了,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下一秒咬住自己的下唇,眼泪挣脱眼眶滴落在被子上,双肩颤抖的厉害,喉咙里有破碎的声音,门外的青龙想他应该是在叫哥哥,真是可怜呢,连唯一的亲人都不要他了,那么近的距离都没发现响动,看来父君的挑拨离间很成功啊!

“饿了吗?”

青龙笑得无害,邪眸收敛邪气,端着一碗白粥推门而入,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长痛不如短痛,既然迟早要伤害,不如早些断了那所谓的兄弟情,也算是成全了他,至少,现在他是花十七最亲近的人了。

“饿了。”

花十七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一双眼红彤彤的,委屈的不得了,却还是点头看向青龙端来的白粥,完全没有一个在陌生地方醒来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的自觉,看的青龙有些郁闷,还以为可以看到更多的反应。

“吃吧,厨房还有很多,等你吃饱了,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不去!”

花十七回绝的痛快,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小心走丢了就真的只是他自己一个人了,青龙不知他的顾虑,邪眸邪气,手一扫,花十七手里没喝完的白粥被扫了出去,掉在地上。

“去不去?”

青龙好脾气的又问了一遍,花十七看着指尖被烫起来的小白泡,放到唇边舔了舔,不再看青龙,也不和他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困倦再次袭来,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什么了。

“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出去了,什么时候就有吃的。”

关门落锁,青龙站在门口的时候就后悔了,他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一股邪火让他失控,本就不是大事,他却将那人锁了起来,还说了那么重的话,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夙兰宸,我记得你……”

迟来的话没有人听到,花十七躺回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眼泪又不争气流出来,好饿啊,好想哥哥和师尊,可是是他们不要他的,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第12章:不见花谢

“跟我走!”

不知睡了多久,花十七被青龙从床上拽起来就朝外走,他连鞋子都没穿呢,看着青龙的严肃半脸,花十七抬眼看向天边,风带了故人,而他此时却是见不到的。

“抱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手!”

青龙自说自话的恢复本体把花十七丢到背上,自始至终没有问过这人是否愿意和他一起,紧张是真,自私也不假,所谓孩子大概都是如此的,花十七如此想着,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凤,手一松,整个人歪向一侧就这么往下坠去,青龙欲回头去救,凤鸣惊天,业火已经缠上他的龙尾,不甘看眼花十七落下的地方,满心愤恨的青龙一个摆尾,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不要命的砸下,凤鸟飞行受阻,只得看着青龙趁机而逃。

“无妨,总会再见的。”

花葬影半蹲在火凤的背上,轻顺她的羽毛,若有所思的看着青龙方才转身的地方,如果他没看错青龙的背上似乎掉下去了一个人,拍了拍火凤,示意下去看看,心里莫名的牵扯让他无法视若无睹。

这边一番阴差阳错,客栈里发现花十七不见的众人面面相觑,花十七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就是有两种可能,前者是他自愿离开,若是前者也罢,后者虽是众人不愿见的,可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花十七被掳走了。

“十七,十七……”

花问海从错愕中清醒过来,从窗户跳了出去,朝着澜城一路追去,瑶华映阙也不阻拦,一叶孤帆和纳兰珏对看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安排师弟们启程,不紧不慢的向澜城方向走去。

“因果皆错,逆天之局,我总拦你不得的。”

三十三天,有人一声喟叹,云海几重看不通透,瑶华映阙只瞥一眼不再理会,有些事情他是必须要做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一场局的铺垫牺牲了太多,已经不可能善始善终了。

就在花问海往澜城赶来的时候,花葬影已经发现端倪,为寻找青龙背上之人翻过山,来到一个无名小镇,大雨滂沱,小镇的人早已各自归家,不然看到的花葬影周身气流成屏障屏蔽雨水,还不要被吓出个好歹来,花葬影寻找未果,也只能找家客栈暂等雨停,却不知他要寻之人就在拐角的胡同里,而他们此时只有一墙之隔。

“你没事吧,我看到你从天上掉下来,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半块饼子,你要不先吃点,等雨停了我去乞讨银钱再带你去医馆看看……”

五六岁的孩子养着脏兮兮的小脸看着花十七,大眼睛里亮闪闪的,不知道急的还是被吓傻了,花十七把半块饼子又掰了一小块,剩下的重叠塞回孩子手里,拿起一旁的破碗接着雨水几口就吃没了,小小的祭奠了下五脏庙。

破陋的屋檐下,花十七看着自己一身泥污,笑的有些傻气,除去手腕上摘不掉的链子,他现在是真的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就连那个会欺负他的青龙夙兰宸也不在了呢。他是小乞丐从镇子附近的大坑里捡回来的,比较幸运的是没有断手断脚,可灵力被锁,本就魂魄不全的他已经是虚弱的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没有小乞丐的照顾,怕是他连这一个时辰都熬不过。

“乞儿?”

花十七等了很久没有看到小乞丐回来,有些担心了,虽然虚弱,但他已经可以正常思考了,内心世界也在逐渐完善,拖着虚弱的身子走进雨里,就看到长街上一个小乞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花十七楞了一下,竟然笑了,连滚带爬的跑过去,把小乞丐抱在怀里,人已经是凉透了,漏出的小胳膊上全是青紫的痕迹,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两个铜板,花十七咧嘴无声大笑,他坐在雨里,像一个疯子。

小乞丐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就为了这两枚铜板,也是为了他,如果没有遇见他就好了,是他的错,如果他没有抓住那时花问海的手,悄无声息的死在那里就好了……

“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要你醒过来,要你承受这些痛苦,啧啧,多可怜啊,还这么小就死的这么凄惨,连个坟墓石碑都没有,弃尸荒野,遭野狗啃食……”

“闭嘴!”

眉心花印闪现,霜白发色似是又多了些,花十七淡淡一句,那个声音不见了,他坐在雨中面无表情,心里的悲喜沉进了最深处的地方,一抹红色映入眼眸,花十七抬头,一双手遮在他的双眼,那是比雨水还要冰冷的手,那个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温柔的怜惜,他问。

“你可知你是谁?”

“我是谁?”

花十七话音出口,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破碎记忆无法拼凑过去,可是一个人红衣白发站在眼前望着他,双眸含悲,那些似是而非的记忆匆匆一瞥,看不真切,却窥得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不是花十七!自始至终他都被当做替身而存在,感情,人皮,都是假的,都是那些所谓至亲至爱强行施加在他身上的,甚至于连他自己,如今都成了一个无比荒唐的笑话。

“乖,不要怕,我可以帮你,你需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选择我,就算颠覆这天地我也可以护你无恙的。”

“我想要回去,回去哥哥和师尊身边,这样,还能选择你吗?”

花十七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其实他并不在意那些,只是欠了的总要还清才能孑然一身,似乎有人在笑,花十七听到那个声音愉悦的在耳边响起。

“当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乾坤借,百鬼袍,逆天修为都给你,只要你想,这天地间的一切你都无需畏惧。”

“为什么……”

花十七喜欢问为什么,却不喜欢问出一个完整的问题,眼前那双手突然撤开,来不及闭上的眼睛被雨水砸的生疼,眼角一抹红色披上他的肩头,那人最后一句犹如烙印刻在心头,许久都不曾散去。

“因为,你就是我啊!”

眉心的夕颜花绽放一瞬,谢了繁华,湮灭在雨水的冲刷下,再没留下半分痕迹……

第13章:枯骨铸魂

九重有花,朝生夕死,故而得名夕颜。

大雨倾盆,花十七抱着小乞丐坐在街上,好半晌才回过神,红衣加身,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闪电裂开阴云照亮天地一霎,仿若恶鬼可怖。

花问海心慌的厉害,不敢停下,仿佛慢一秒就真的来不及了,客栈里的花葬影也是如此的感觉,出门查看,望见长街上那人,心头异样让他顾不得避雨就冲了出去,走近一看,浑身一震。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失声一刻,花葬影抬手避雨,蹲下身替花十七擦脸,仔细再看已经验证他心中疑虑,他家的小十七怎么会这般狼狈的出现在这里,花问海死哪里去了?又惊又怒的花葬影没有注意到花十七眼眸中淡淡紫色,只看一眼花十七怀中之人,断了生机魂魄尽散,是什么人这样狠心对一个普通乞儿下如此狠手?花葬影疼惜的从乾坤借取出干净披风裹住花十七,连带他怀里的尸体一同抱了起来,朝着客栈走去,无论发生了什么,这里都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湿成这样再不暖和一下,定是要伤寒一场的。

“谢谢。”

百鬼袍在花葬影出现的时候,就不在花十七的身上了,乾坤借里堆积了许多的奇珍异宝灵药,再不复之前的黑漆漆,花十七知道这些从何而来,此时的他却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小乞丐死了,连转世都不能了,看到花葬影还以为是哥哥找来了,却原来是他看错了,只是相像而已。

从头到尾花葬影都没有用怀疑的眼神看花十七,最初的一丝疑惑也成了心疼,这才是一个兄长该有的眼神,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的眼神,花十七偏头靠在花葬影的肩头低低的说了一句,还好他还没有鬼迷心窍做出无法挽回之事,还好这人及时出现让他感觉到温暖,这世上还有让他眷恋的存在。

“傻了不成,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照顾你本就是做哥哥的分内之事,莫怕了。已经没事了。”

花葬影说着抱紧了怀中人,那冰冷的气息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花问海到底在做什么,背叛家族也要护着的弟弟就是这么照顾的吗?怒火难平的花葬影安置好花十七,转身出了客栈,他们兄弟之间各有神器护体,且可互相感应,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狠狠地揍花问海一顿。

“我要他!”

花十七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原来醒着和睡着都是一样的,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可拒绝的态度,等了许久那个声音都没有出现,花十七眨了眨眼,抬手划开乾坤借,百鬼袍上身,兜帽遮住他半张脸,只有霜白发尾露在外面,不细看会觉得是一个白发红衣的人。

一念起,花十七人已经站在澜城之上,看着夜色中静谧城镇,琉璃紫的眸子无悲无喜,抬手间,庞大的生气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那些无辜的人在睡梦中连痛苦都没有的长眠不醒,大地塌陷,不过转眼城镇已然化作废墟,万鬼哀哭不绝于耳,花十七看着小乞丐的尸体被剔肉取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仔细的雕琢,每一块骨头都被细细纹刻。

“乞儿,魂归!”

花开花落朝生夕死,人之一生不过如此,为了一己之私牺牲再多也是值得的,花十七寻着记忆中莫名出现的步骤,轻轻抚摸那颗颅骨,声起音落,天地失色,狂风席卷着暴雨而来,海水倒灌上天,这是逆天改命的天劫要来了,不经意又是一身罪孽,花十七浅笑,他这一身罪孽怕是再也洗不清了,不过无妨,总是要做一些事情让那些家伙知道他回来了!

“伶仃窑,魂伶仃,万骨枯,诸神寂。”

天地仿若被时间定格,只这一句循环不休……

紫色入眼,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被贯穿的痛楚,拥抱总是伴随着生命的代价,从前是,如今也是,吾友啊,你为何让吾对你另眼相看呢……

“吾友危城,因果循环是为天道,天命无常是为大道,吾会在这伶仃窑看着你如何陨落……”

危城看着纠缠在一起的紫色和白色,眸光黯然了些许,他如何不知神的殒落其实只是一念之间,神陨而不死,为堕神,这天地间第一个堕神是他唯一的挚友,也是他亲手造成的业孽。

“抱歉……”

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剩下这两个字,亦是最无用之字,花十七看着从天而降的瑶华映阙,眼神戏谑,夕颜花的秘密他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如果作为遗言留给这个堕神似乎会很有趣。

“九重有花,朝生夕死,名曰夕颜,也有言伴日升绽放,随月升花中藏花,又名葬颜。”

随着花十七的不省人事,瑶华映阙一直以来的沉稳淡漠消失不见,抬手一瞬铭刻刺出,一时间地动山摇,诸神乱,祸苍生,一只手蓦地深处,点剑为止,一人雪白狐裘踏空而来,挡在两人中间,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可惜美中不足,是无耳之人。

“且慢动手,听我一言可好?”

来人顺势把昏迷的花十七抱到自己怀里,瑶华映阙因此受制,不便轻举妄动,危城闻言头也不回直奔云霄而去。

“他之伤势并无大碍,好生调理不会留下隐患,只这处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你带他速速离开吧!”

那人说着把花十七送到瑶华映阙怀里,含笑点头,也不等瑶华映阙开口,径自转身离开了,到了无人之地,一个声音幽幽哀怨。

“明臣,有你为友是吾之幸也!”

明臣不予理会,继续前行,他听不到这世上的声音,却可以看到与众不同的天地人间,自然也看到了许多纠葛不清的因果,他对朋友从来都是坦率,不多问,却总能及时抻出援手,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三十三天之上,只他一人看似孑然一身,诸神也是乐于给他几分薄面的。

第14章:罪孽难消

花葬影在中途遇见一路寻来的花问海,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兄弟二人在雨幕中你一拳我一脚的互相往来,毫不手软,不多时两人皆是鼻青脸肿,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

“葬影,你疯了?”

花问海惊疑花葬影的怒气,心中不安越发严重,花葬影擦去唇边血色,红着眼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看着花问海,声声质问。

“花问海,你是死的吗!十七那么小你让他独自一人流落在外,险些虚弱致死,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做的!”

“我……”

“别和我讲什么大道理,狗屁的大局为重,我只知道那是我弟弟,是我要守护的人,我不知你们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只和你说一句,这个弟弟如果你不要就给我,我还要呢!”

花葬影的野蛮不讲理是出了名的,花问海听他一说,顿时羞愧的低下头去,想来这些时日做的荒唐事,实在不堪启齿。

花葬影站起身走到花问海身边朝他伸出手,花问海抬头,雨水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楚花葬影的脸,只是觉得这个弟弟长大了。

当瑶华映阙抱着浑身是血的花十七出现在兄弟二人眼前的时候,花问海和花葬影几乎同时脸色一变,冲了上去,瑶华映阙摇头,示意二人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就在三人离开澜城不久,三十三上的神降临此地,闭着眼静静感受方才遗留下的熟悉神息,铺天盖地的死亡气息充斥着这个不大的城镇。

“你对蝼蚁从来都是没有耐心的。”

一声笑不知是叹是嘲,尘埃落定一切恢复最初的模样,只是繁华不再,死气森然,暴虐的气息围绕着青龙,他总是来迟一步,既然如此就怪不得他先下手为强了。

“已经没事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纳兰珏拉开房门看着围在门口的人,不紧不慢的说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耗费了太多灵力和鲜血救一个濒死之人,这样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尝试,虽然躺在那里任她摆布的是她最看重的小师弟。

花问海和花葬影进了房间一左一右守在床边,这时两人才算坐下来,可以好好聊聊了。

“我知十七身世有异,也猜到了母亲的意思,却没想到你会提前出手,那些也就罢了,可你是如何做的,竟然让他变成这番模样?”

“你且听来……那日之后,我受心魔困扰,一时大意,却被钻了空子,如今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根本不能自控,若长期下去,怕是时日无多了。”

花葬影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了熟睡的花十七,花问海低头沉吟,许久,才长舒口气,娓娓道来这段时日发生种种,听的花葬影直皱眉,到了后来更是恨不得掀桌而起。

“这帮畜生!”

花葬影恨的咬牙切齿,花问海又何尝不是,失而复得的感觉很好,可即使这样他也不愿再经历几次,不然他真的会疯掉的。

“日后你准备如何?”

“我会去找那位老前辈,拜他为师,闭关修行,期间,十七就托你照顾了。”

花问海没看到在他说话的时候,花十七的眼睫颤了一颤,花葬影默然,事到如今已经是没有其他办法了,拖的一天是一天吧。

花挽歌的信被花问海收在乾坤借里,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过,花葬影整日里守在花十七身边,生怕再丢了,他去澜城看过一次,一座死城,生者不容,瑶华映阙说那里是葬神的坟墓,花葬影不以为然,以他们的资质和家族的帮助,百年内渡劫成神不在话下。

“要乞儿,要乞儿……”

花十七的记忆有些错乱,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花葬影知道那个小乞丐,可是瑶华映阙带回来的只有一个花十七,没有看到小乞丐,花问海避免心魔入体的自己影响了花十七,一直远远看着。

“葬影说十七带着小乞丐的尸体一起离开的,可你只带回了十七,可问一句,小乞丐如今何在?”

面对花问海不避讳的质问,瑶华映阙好脾气的没有理会,一副沉思模样,乾坤借里那副通体紫色的骨骼光华流转,以魂铸骨是为大忌,魂器会影响铸造者的运势,导致其心性大变,坠入魔道,成为嗜杀之人。

“死了,尸骨无存。”

丢下一句,瑶华映阙拂袖而去,花十七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节奏的弹动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记忆混乱不堪,下唇被咬出血,头疼的仿佛裂开一样,花十七仍是不肯睁眼呼痛,花葬影去了小厨房煮粥,花问海在门外,如此近的距离,花十七伸出的手无力落下,漆黑眼眸被紫色晕染,冷漠的解开腰带,脱下衣衫,看着身上缠满的绷带,有些碍眼。

花葬影回来的时候看到散落一地的绷带,眼眸微沉,却没有四处张扬,反而是关好门,把粥放到桌子上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这世上虽有巧合,可怎么就那么巧花问海前脚偷走了十七,后脚就被追杀,还阴差阳错的破了山脉里的封印,之后种种怎么看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地推动这一切的发生,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看的自然是被花问海清楚不少,一切的根源还是在自家弟弟身上。

“火凤,给我查查十七的生辰。”

一想到母亲舍弃小十七,任由小十七被夺舍成为他人养魂的容器,花葬影就觉得心寒,但更多的还是不安,瑶华映阙的修为深不可测,他那些弟子们也个个不凡,却如此宠爱十七,就算花十七是曾经陨落的他们的小师弟,但这样刻意本身就值得怀疑。

“罪臣,我想知道关于瑶华映阙的事情,望早日解惑!”

传音给玉海螺之后,花葬影掏出自己的长命锁放到桌上,眼神坚定,隐隐有躁动的煞气沉浮其中,不论是谁,他花葬影的弟弟决不容许他人轻贱!

第15章:西风弄晚寒

花问海穿着百鬼袍跃上九重阙的时候,已有人等候多时,息泽挽和瑶华映阙一人一坛清风醉含笑看过来,花十七掩唇遮盖那恨色,故友重逢的喜悦也不会妨碍他无法释怀的恨意。

“清风醉,待君归,夕颜,你可叫我们好等啊!”

神的寿命是不计数的,眨眼百年匆匆,漫长枯燥的岁月真的是无可奈何啊!

息泽挽往一旁挪了挪,让花十七坐在他和瑶华映阙中间,后者心思颇重也没开口,只是盯着花十七看了许久,这幅稚嫩样怎么看都不像,没有一点那时胜天半子的狂妄,到底是被时间磨平了菱角吗?

“若非知道你们在等,我早该神魂烟消云散,长眠伶仃窑了。”

花十七轻描淡写,让两人一惊,瑶华映阙脸色难看,犹豫了下,还是张口问道。

“谁人害你?”

“呵,怎么?你还要替我报仇吗?算了吧,那人是你动不了的。”

说不清是悲是喜,花十七摇头笑笑,显然不想多说这个话题,月色正好怎么能浪费时间,开封的清风醉酒香春扑面,花十七先饮为敬,满足的眯起眼活像是偷腥的猫儿。

“难得再见,说那些做什么,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息泽挽不甘落后的灌了一口酒,瑶华映阙喉中有千万疑惑,一口辛辣尽数压了下去,是啊,最后一次了,该是醉的酣畅淋漓,才算不得辜负啊!

说是不醉不归,神是不会醉酒的,花十七脸颊晕红,到底是肉体凡胎受不得太多酒意,倒进瑶华映阙怀里的时候,花十七一双紫色的眸子水光潋滟,那里面有太多不能说的遗憾,瑶华映阙看得真切,心底的疑惑在这无言的对视中已经有了答案,息泽挽看着眉目传情的两人,清风醉一坛接一坛的喝。

“我说,老阙啊,你说我们这种人什么样的结局才算是善终呢?”

“无愧于心,便是无憾。”

“哈?哼,老气横秋的……”

真搞不懂危城怎么就看上你了,息泽挽一脸嫌弃的腹诽着,想到自己的某些黑历史更是不爽了,花十七已经睡着了,瑶华映阙从乾坤借里取出魂骨放到花十七怀里,有些事阻止不了,这是命也是劫。

“魂骨啊,他是真的恨了我们,弑神器都做出来了,这天地的主人也该是时候换一换了。”

息泽挽一语出,因果定,饮完最后一坛清风醉,扬长而去,花葬影从阴暗处走到瑶华映阙身边,弯腰小心翼翼抱起睡着的花十七,眼神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听大哥说你们要去北阳,我奉家母之命外出历练,可否带上我一个人?”

“随意!”

瑶华映阙看着被喝空的清风醉,脸色有些不好,该死的息泽挽,清风醉的存货他这里也不多啊!花葬影瞥一眼瑶华映阙,原本低沉的心情此时已经转晴,心满意足的抱着自家弟弟下了九重阙,回到房间,才一口血喷出,苦笑一声,神威压迫果然是不容小觑的。

看来,他也需要找个不错的师傅好好提升下修为了!

北阳,鸣山之巅,瑶华映阙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感受着粗粝的沙石在微微颤动,眼眸半垂,故人在此,不知悲喜。

“师尊,我好像来过这里。”

花十七被花葬影牵着走过去,扯了扯瑶华映阙的衣角,有莫名的伤感和缅怀,花问海在他们二人身后一言不发的看着,手腕处有红线蜿蜒依附,想起那晚在九重阙息泽挽离开前的警告。

“你之心魔我可以帮你压制一二,红线延伸至掌心之前,你须来北阳寻我。”

花问海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从后面挤入花葬影和花十七之间,笑容温和,丝毫不介意花十七不自然的僵硬,再见的时候他就看出了花十七对他的疏离,那也确实是他的过错。

看着花葬影取代他站在花十七身边,花问海心中无疑是嫉妒的,即使那是他的亲弟弟也不行。

“无需在意那些,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瑶华映阙说着回身揽过花十七,指尖点在他的眉心,花十七漆黑双眸瞬间清亮,花问海听到花葬影的憋笑,脸黑了一半,后槽牙磨了又磨,讨厌的家伙!

因着花十七伤病未愈,一路下来走走停停了三个月,终于是到了北阳,花问海情况特殊暂且不提,花十七有了魂骨俯身,一直安安静静谁也不找,一改最初的依赖,虽然稚气未消。

七重楼位在北阳最繁华的街段,层层帷幔,长街红毯,好不奢靡,来往行人多有驻足仰望,好奇这楼的主人,也许更多的是好奇这楼的来历,一夜崛起,在凡人眼中堪比神迹降临。

“哎,快看快看,有人出来了!”

“白色荼蘼?莫非是天阙阁的人?”

“天阙阁?你想多了吧,几百年前就覆灭的存在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别杞人忧天了,那场浩劫死了那么多人,搞的修真界鸡犬不宁,围剿天阙阁的动静那么大,想来是不会留下祸患的。”

路过的散修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一些名门大宗出来历练的修士暗骂这些散修眼皮子浅

,天阙阁能在大劫时期搅得修真界血雨腥风,更加惊动了渡劫成神的老前辈们,又岂是那样轻易就覆灭的。

巫徒率领众师弟走出七重楼就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不甚在意的笑笑,他记得三百面前不知道哪个蠢货带的头,诸多修士一起渡劫,被后世称作大劫时期,最可笑的是那些不知所谓的修士以为渡劫成仙就可以与神斗法,简直愚不可及。

“弟子恭迎师尊!”

“弟子恭迎师尊!”

长街尽头瑶华映阙牵着花十七走在最前面,一叶孤帆和纳兰珏在他身后跟随,花问海和花葬影很有自知之明的落在最后,兄弟二人都清楚他们的立场,天阙阁可以交好,但绝不可过多牵涉其中。

第16章:许君一诺

长街上摊铺繁多,都是些花十七不曾见过的,有小部分是在山脉洞穴里师兄们送给他的见面礼,尽管如此,依旧是让花十七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瑶华映阙没有打扰小徒弟的兴致,长袖一拂,巫徒等人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阻了他们下跪的动作。

“孤帆,你带珏儿他们先去休息,我陪十七四处逛逛。”

“是,师尊。”

一叶孤帆扶着纳兰珏带着师弟们和巫徒擦肩而过,两人对看一眼,全是完成了交接,巫徒暂替一叶孤帆守在瑶华映阙身边,花问海身体不适花葬影破天荒的没有跟着花十七,反倒是带着花问海去了研究安排好的住所入住,三进三出的院子,没有太多的讲究,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火凤收敛一身火焰栖息在树枝上,书房门前种了许多君子兰,据说是花挽歌亲自安排的。

“你且忍耐两天,十七孩子心性贪玩了些,等他玩够了,我们陪你一同前去。”

“不急,难得他开心。”

花问海知道花葬影不放心他的情况,但是看到花十七双眼放光和丝毫不作假的开心样子,花问海觉得他还可以多忍耐几天的,虽然不甘心,本来陪在十七身边的应该是他和葬影,如今却变成一个不相干的危险人物。

“母亲信上所说,你可看了?”

“不曾。”

“大哥,无论十七身世如何,他都是无辜的,我希望同样的错误你不要再重复了。”

“我知道的,奔波这么久你也该好好歇歇了,有那人在十七不会有事,去睡吧。”

“你也早点歇息,别多想了。”

兄弟二人互相劝慰几句,便各自回房早早的就寝了,花问海躺在床上想着花葬影的话,花挽歌的信就躺在他的乾坤借里,可他不能肯定信上所书真假如何,与其自乱阵脚受人摆布,不如装聋作哑,用自己的双眼去发现真像。

“冰糖葫芦哟!好吃的冰糖葫芦!”

“师尊,我要那个!”

看着挂满糖浆又大又红的冰糖葫芦,花十七拽着瑶华映阙的袖子,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眨化了,刻意慢下脚步,想着如果那人不给买的话,他送这少年一串冰糖葫芦也是可以的。

“好,这些我都要了。”

瑶华映阙笑容温和,眼睛里的宠溺快要溢出来了,有求必应的二十四孝好师尊模样看的巫徒欲哭无泪,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和吃食挂满了他的全身,师尊果然是偏心小师弟的,全然不顾他的辛苦,真的不能再买了啊,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地方挂了,脑补了下背着那些冰糖葫芦的恐怖景象,巫徒摇摇头感到一阵恶寒。

“师尊,你说过要给我做松子糕的!”

“好,师尊给你做松子糕!”

得到满足的花十七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吃的开心,突然想起山洞里的松子糕,随口问了一句,瑶华映阙一愣,随即一笑,一把抱起花十七朝着七重楼走去,留下巫徒在他们身后泪流满面,在风中瑟瑟发抖,引来路人围观。

师尊啊!你不能如此喜新厌旧啊啊啊啊啊!

北海,无涯之涯。

“瑶华映阙竟然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倒是我错看了他。”

夙九慵懒的斜躺在息泽挽的对面,桌上残局被他一手搅乱,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向着息泽挽炫耀,后者只笑不语,略带打量的眼神让夙九不自在的僵了身子,失算了,在这只狐狸面前太过得意忘形可是要吃亏的,想起某些不忍直视的黑历史,夙九心虚的掩唇轻咳。

“北海风大,当心闪了舌头。”

息泽挽递过一杯茶给夙九,瞥眼海镜里的师徒,眯了眯眼睛,真是刺眼呢。夙九被噎了一噎,傲娇的捧起茶砖头不想理会这个毒舌的老狐狸,息泽挽乐呵呵的捡了枚棋子随手一放。棋局已经恢复原貌,只是两人都无心于此,只得留着下次再续了。

“你说,麟瑶在打什么算盘?夕颜之死他不问,瑶华映阙的杀兄之仇他不理,却借着一个赌局将你和危城牵扯其中,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息泽挽摩挲指尖棋子,若有所思的看眼天边,水天相接的地方青白之色交错,这般景致也就只有他这北海看得到了,看得久了也是会感到厌烦的啊。

“怕什么,就算天塌了也不用你我去顶。对了,听说你见到明臣了,他近来如何?”

夙九满不在乎的把茶水递到唇边,抿了抿,有些嫌弃的皱眉,息泽挽泡茶的手艺已经不是时间可以挽救的了,亏得他修为不错,不然迟早被毒死。不过论起茶艺,明臣的手艺在三十三天可是无神能及的,只可惜这人看破红尘太过,一点都不像一个神,反而像是云游天下的散修。

即便如此,明臣也不会被小看了去,毕竟当初他可凭一己之力败了连同他在内的八位神,这威慑力非同小可啊。

换言之,这人是块绊脚石,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除,虽然他并不讨厌明臣。

“还是老样子,来得及时,避免了危城和瑶华映阙的正面交手,只是他的身上竟然会有倾天的神力波动,这点让我有些在意。”

“的确,若是倾天与明臣联手,会麻烦许多,但也并非是无解之局。”

息泽挽看着夙九微蹙的眉,浅笑安慰着,起身走到夙九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熟悉的熏香让息泽挽舒服的眯起眼,丝毫不在意夙九的僵硬,看来他家走失的宠物已经找到了。

“有解?怎么解?难道你要出手了?”

“你高兴,有何不可!”

夙九闻言笑弯了眉眼,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人这么会说情话,只是,眼眸深处沉淀的一抹复杂暴露了最真实的情感,夙九知道他的心已经乱了。

天道之下,设计他的接班人,可是会牵扯罪孽的,息泽挽一向明哲保身,如今这番举动究竟是真心,还是有意为之……

第17章:蝼蚁之恨

花十七初来乍到玩的太累,坐在厨房小凳上看瑶华映阙做松子糕竟然看的睡着了,等松子糕做好,厨房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过来围观二十四孝好师尊的,而导致这些的罪魁祸首睡的正香,厨房角落里累成狗的巫徒一身怨气,吓坏了不少师弟师妹们,不过这也不怨他,做了一天的小跟班不说,花十七几乎给所有人准备了礼物,却独独没有他的,这让他如何不委屈不怨念。

“七师兄,你没事吧?”

又不放心的小师弟凑上来关心,却被巫徒幽怨一眼看的后脊背发凉,忙不迭的退下了,今天的七师兄好吓人啊嘤嘤嘤!

“巫徒,天阙阁卷土重来的消息,北阳的那些宗门名家应该得到消息了,这些日子你且不要理会他们的示好,等你的小师弟玩够了,再说那些。”

“是~”

拉长的尾音在瑶华映阙淡淡扫过的一眼下禁声,看着自家偏心的师尊小心翼翼的抱起小师弟向外走去,巫徒撇嘴,脸上的笑容却多了几分真实,这样的师尊虽然偏心,但总好过那个冷冰冰没有人气的师尊要好很多,这一切都是小师弟的功劳啊。

“师尊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下去安排吧。”

“是!”

想到接下来将要面对的许多麻烦,巫徒虽然嫌弃但也不放在心上,那些人怎么比得上他家小师弟重要,他们老老实实最好,如果一定要整出些幺蛾子,坏了小师弟的好心情,他不介意用某些血腥的方法提醒那些老不死,天阙阁从来没有什么好脾气的人,而他的脾气已经是最好的了。

“可以和你谈谈吗?”

瑶华映阙抱着花十七被花葬影兄弟拦截在拐角处,花问海笑得温和上前接过瑶华映阙怀里的花十七,花葬影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对自家弟弟这个便宜师尊一直很好奇,逆天堕神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连雷劫都不放在眼里的堕神就有意思了。最重要的还是见到瑶华映阙的第一眼,花葬影就有预感,这个人对花十七的影响会超过他和问海,他担心的是瑶华映阙看花十七的眼神,他一直在花十七身上找寻什么,温柔宠溺都是假象,花葬影敢断言,瑶华映阙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我知道你很强,连天劫都不放在眼里,我们在你眼中等同蝼蚁,但你要知道蝼蚁多了也是会很麻烦的。问海的心魔出现的太过凑巧,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如果敢对十七做出什么事情,就算拼着魂飞魄散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吾与他,岂是你等蝼蚁可比较的?”

瑶华映阙依然在笑,花葬影却已经半跪下去,苦苦支撑,这样的瑶华映阙是不曾在华十七面前出现过的,他的伪装一定是有目的的,花葬影苦笑,知道的再多也无法补全实力上的差距,他更清楚只要眼前这人动个念头,绝对可以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且不会留下一丝的痕迹。

“欺负一个小辈,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天光落下,一声不屑随之而来,一人逆光走来,轮廓分明,花葬影错愕的忘了反应,竟然是他!

青衫如故的男子缓步而来,花葬影只觉周身威压骤减,颓然的跪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息着,天知道他的后背此刻已然被汗湿透了,看着来人花葬影苍白面色划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这人不好好在无界之界陪着小三,跑这里来做什么,看他如何出丑的嘛!

恼羞成怒的花葬影别过头,不理来人,瑶华映阙一挑眉,笑着挥手,水榭亭台茶水糕点一应俱全,天道之下堕神不计其数,能不介意他堕神身份与他相交相知的好友寥寥无几,却有一人自始至终不曾变过。

“若不这般,等你主动现身可真要海枯石烂了。”

瑶华映阙单手扶起花葬影,好一个爱护小辈的师长,只那抹笑冷的没有温度,花葬影不屑嗤笑,这人变脸如此之快,不去做戏子真是屈才了。

“你知他与我那嫡亲的弟子关系匪浅,伤了他非卿知道了可是会难过的,作为一个爱护弟子的师尊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倾天走到水榭亭台,和瑶华映阙互相看着,天蓝色的长发编成了辫子侧垂在身前,一双桃花眼风情无限,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人的本质究竟有多么的薄情。

无心无情才可称得上神!

“废话少说,吾见到明臣,他在包庇谁你可知道?”

“知道。”

“倾天,你可知天道之下,出了差错,必将神魂消散,你根基非凡自然无碍,拖累明臣你是认真的?”

倾天沉默,唇边笑意减去三分,心头微涩,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明臣与他亦师亦友,他们之间早已密不可分,可这逆天之事倾天百般阻挠,也没能阻止明臣插手其中,这是他心头一块疮疤,病痛已久不得医治。

“三百年前,已有许多无辜遭殃,倾天,你与明臣当真不该掺与进来的。”

又是一声劝慰,瑶华映阙恍惚看见帝祸陨落昆仑,拂昭怒烧九重阙,三十三天乌烟瘴气,杀得骨血之亲终生悔恨,一切仿佛还是昨日之事,可时光流水三百年的尘灰落满了桌案,笔墨纸间的血泪斑斑,如不亲眼见证又怎能感同身受?

“你这无心的神竟也会懂得怜悯无辜,真是可笑至极!”

花葬影哼笑一声,望眼天边云卷云舒,瑶华映阙不置可否的没有反驳,倾天倒是多看了花葬影两眼,他家亲亲徒弟的哥哥果然不一般,这一趟他也不算白跑了。只是没有见到自家徒弟心心念念的小弟让他有些失望。

花问海抱着花十七回到房间时,花十七就已经醒了,凑巧的是他所在的房间窗户刚刚好看见水榭亭台的三人,有风扬起苍白发尾,花十七突然一句,让花问海愣在了那里,许久没有回过神。

“如果你要离开,带我一起走吧!”

第18章:真相如何

天光倾斜,昼夜无分的三十三天,少年模样的神趴伏在云泉旁边,一只手在泉水里轻轻拨动,荡出圈圈波纹,云泉之上,碧水天静静浮空,水幕之中包裹着的男子红衣白发,眼眸微合,将醒未醒。

阿瑶,你又在想他吗?

楚辞抱着披风往这里走来,三十三天的寒冷,即使是神也是难以承受的,无奈看着执着碧水天的麟瑶,楚辞眼眸之中满是宠溺,三十三天太过清冷,唯有与这人相伴时能让他感到些许的暖意。

“近来我总是梦到从前的事情,梦到大哥陪在身边,而我还只是一个小小孩子……”

闻言,楚辞眸光微沉,看来这三十三天的动荡已经开始了,竟然有人把他警告的话当做耳旁风,还把注意打到他所重视的这孩子身上身上,这笔账该怎么算呢?

“他总会醒过来的。”

“我知道的,他曾说三十三天太过清冷,舍不得让我一个人的,我都知道的……”

说了一半,麟瑶纵身跳进云泉,浑身湿透,却还是在期待什么,眼圈一红,麟瑶蹲下身子抱住自己,他的哥哥不会回来了,再不会责备他不爱惜自己了,虽有哽咽之意,双肩轻颤,却不见泪水落下,楚辞看的心疼,也无能为力。他的身份在这三十三天很尴尬,不曾修炼不曾渡劫只是因为爱弟心切的神一时兴起的举手之劳,从天而降的大运势让他白日飞升,作为侍官留在了三十三天。

“他从不失约,你莫难过。”

楚辞站在云泉边对麟瑶伸出手,麟瑶站起,跌撞的扑进楚辞怀里,手指用力的抓住楚辞的衣襟,心头坠了一块大石,沉重的让他不知所措,他真的只有这个人了。

神的寿命很长,但却也并非不死之神,天道无常,一场劫数陨落的神不计其数,这也是这三十三天的神口稳定的主要原因。只是这一次轮到他的兄长,那下一次是不是就轮到他了,该如何做麟瑶心中早有定数,可若他不在,楚辞真的可以撑起这三十三天吗?

“若我死了,你该怎么办!”

不是询问的感叹让楚辞心头一紧,麟瑶走出云泉就被楚辞用力抱住,仿佛只要松手这人便会消失不见了,他隐约猜到如何做能抵消大劫,可那方法太过残忍霸道,痛苦至极,只要一想到就忍不住的浑身战栗。

这个孩子怎么能承受的了!

“你不会死!”

“你若出事,我定要这三十三天为你陪葬!”

楚辞说着,温顺的眉眼已然有了戾气,麟瑶靠在他的怀里没有再说什么,眼角余光暼见这静谧时光的后面,两人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隐有分裂趋向……

从碧水天回来的麟瑶精神不太好,任由楚辞替他擦干头发和湿漉漉的身体,清洁的法术最是简单,可麟瑶更喜欢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兄长离开以后,他独自在这三十三天度过了无比漫长的岁月,却只有楚辞自始至终的陪在他身边。

“我会护着你,即使我不在,也会为你安排好一切,至少不会如我和兄长那般无可奈何……”

明臣在麟瑶走后出现在云泉边,抬头望着水幕之中的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麟瑶一心恨着天道,定会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功亏一篑的代价他们谁都付不起,只不知那人要是看到如今至亲这般模样,是否会有些许悔意……

水榭亭台,倾天有所感的看眼天边,瑶华映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水相接的地方似乎有人,霞光万丈的披落在那人身上,熟悉的眉眼让倾天蹙眉,然而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花十七的房间,房间整洁如新全然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瑶华映阙看清那人,微愣一瞬,垂下眼眸继续喝茶,花葬影故作不知的捏起一块千层糕,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些,心中却是在思量问海是否已经成功带走十七了。

他们约好借此机会让花十七离开瑶华映阙的身边,断了这师徒情,实际上花问海到达北阳的第一天,息泽挽就已经与他联系了,并且答应帮助他们遮掩天机

,收留花十七,花葬影心知此事必然要有一个留下来的拖延时间,倾天的到来是一个变数,也是一个转机,而这些花葬影现在还不知道。

“息泽挽!”

耳边传来明臣怒声,倾天微讶,在他的记忆里,明臣从未如此怒过,即便是诸神大劫也未曾有如此大的情绪起伏,除非……

“他知道了!”

一声漠然,倾天来不及和瑶华映阙道别,人已经消失在房间里,明臣站在云泉里,半个身体泡在水里,低垂着头看水面倒影。

“拂昭陨落是你所为?”

“是!”

“他视你如亲,不敢疏忽分毫,却不想悉心照料出来的竟然是一个连畜生都不如的孽障!”

“那又如何,死无对证,你不能对我出手,不然小瑶瑶会很难过的。”

“你!”

“与其替古人担忧,你不妨担心自己,帝祸,你可有想过如果你死了,小阿瑶该怎么办?”

“你敢动他,我定不饶你!”

“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认真呢,你说是吧……”

画面到此为止,明臣揉着眉心努力的不让自己失控,他也怀疑过拂昭帝祸的陨落没那么简单,可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真相,看到的唇语总归不如听到的完整,息泽挽看向帝祸身后说出的名字明臣没有看到,可联系帝祸身陨之后,夕颜的反常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三十三天的诸神都知道夙兰宸对夕颜的执着,而他们恰好是由拂昭和帝祸带大的,对他们的依赖也比其他人更多一些,如果夙兰宸丧心病狂的想把夕颜困锁在身边,那么弑父杀兄他也是干的出来的。

“我只问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听到身后脚步声,明臣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见,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倾天。

第一次,明臣心有侥幸的告诉自己,也许是他想多了!

第19章:明修栈道

北海,无涯之涯。

花十七躲在花问海的怀里昏昏欲睡,他的精神并不好,海风不时的吹过他的侧脸,带着海水的咸涩味道,是一种名为熟悉的感觉。

息泽挽早已等待多时,茶水都凉透了,拜师礼都落了灰,却迟迟不见花问海,三十三天明臣的那一声他倒是听见了,对此,息泽挽并不想解释什么,天道之下即使是神也会有难言之隐,留下线索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被误解也没关系,息泽挽从来都知道,这个世界上真与假并不是因着自己,而是看他人的信任,信任与否决定了真假与否的正确姿势。

“恭喜,你赢了。”

花问海天赋不错,可是游泳潜水他也不过是一个肉体凡胎,到了中途他就坚持不下去了,呛了水晕过去,只是花十七的乾坤借里有避水珠,这个人才避免被溺死,红衣白发故友来访,措手不及的息泽挽眨了眨眼,细细想来上次见面还是帝祸陨落,夕颜来问罪差点让他给帝祸陪葬,可真的是千钧一发啊!

“我要见他!”

红衣白发的花十七变成了夕颜,这一次,他为了夙愿而来,息泽挽唇角弯了弯,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在夕颜路过他身边时接过了昏迷的花问海,他的徒弟命不好,有这么一个弟弟想要长寿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其他了。

不过祸福相依,到底如何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更清楚。

夺舍青龙被火凤烧伤让本就残缺的神魂面临溃散,故而重新回到息泽挽准备好的孩童身体也仍是虚弱的紧,看到花十七近来,夙兰宸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改变,无论花十七变成什么样,他都会找到他,认出他。

“夙兰宸,赌约作废吧。”

夕颜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夙兰宸,一双眸子再不复先前的灵动,仿若一潭死水枯寂,没有一丝生气,夙兰宸莫名觉得心慌,身体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却无法挣脱出来,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顾不得正在调息的关键时刻,扑倒床边,一双小手死死的抓住了夕颜的衣袖,只定定的看着,也不说话。

“当年帝祸兄长已经答应你我之事,拂昭兄长也说待大劫过去,九州安宁,便允了我和你同游九州。”

“我从未怀疑过你,所以,即使我可以去看,也没有发现真相。”

“我心悦你不假,可你利用我也是真,害我家破人亡,再无颜面回去三十三天!”

“夙兰宸,你的爱我真的不想要了,可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

夕颜闭上眼依稀看到两位至亲兄昔日关怀模样,心中更是煎熬,他的爱和恨太乱,已经分不清了,稳了稳情绪才继续说下去,他说的很慢,每一字每一句说的格外清楚,夙兰宸眼眸里波光流转,他似乎也记起来。

“所以,我要你活下去,活的长长久久,背负我因你而湮灭的神魂,生生世世求而不得,纵然相见不得善始善终!”

夕颜温柔的像是在情人耳边软语,可说的话却是淬了毒的刀锋,一刀一刀的割在夙兰宸心头最柔软的地方,鲜红色的血染红了看不见的地方,夙兰宸白嫩的小手更加用力的抓着夕颜的衣袖,眉心殷红,眼中满是煞气。

“你敢!”

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夕颜偏过头,唇边一抹笑薄凉讽刺,他自诞生便是被帝祸拂昭等诸神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更是一句重话都不曾有人对他说过,可偏偏一个夙兰宸让他爱到了骨子里,忘记了他也曾骄傲的睥睨天地,当真是情爱误神啊!

“夙兰宸,你欠下的,我替你还,此后,我们再不相欠了!”

夕颜说着抬手按在夙兰宸双眼,他的身后夕颜花绽放一瞬,然后凋零,夕颜没有给夙兰宸机会,看着软倒在床上的小小孩童,夕颜突然笑了,属于花十七的少年身躯向后倒去,息泽挽接的及时才没让这孩子摔了,在看床边时已经没有了夕颜的身影,这次连气息都感觉不到了,应该再也见不到了吧!

三十三天,云泉之中,夕颜静静的漂浮在云泉水面上,他的白发很长,几乎铺满了云泉,明臣因着他的出现错愕的忘了反应,夕颜回头展颜一笑,明臣似乎看到了昔日的三十三天开满了夕颜花的景色,无奈一笑,眸中却沉了七分暗色。

“明臣兄长,帝祸兄长与拂昭兄长的神魂转世我已经见过了,还望明臣兄长照拂一二,千余年后自有机缘。”

“我知晓的,你安心便可!”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明臣一如当年的宠溺笑容,送走了夕颜,倾天来的时候只看到明臣双手捧着夕颜花,眼角有细碎的水光。默了半晌,倾天走过去,从身后拥住明臣,他只希望他的明臣不要那么难过。

“莫难过了,夕颜花朝生夕死,这是他的天命。”

“天命所归吗?倾天,你还没有回答我,可与你有关?”

“没有!”

“我信!”

一个问的斩钉截铁,一个答的干脆利落,一阵风来,夕颜花随风而去,落在云泉,沉入水下,再不见踪影。

瑶华映阙起身离开,花葬影坐在那里,已经是泪流满面,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湿了许多,这是怎么了?

花问海做了一个梦,入目所见是白色的花海,花藤编织的秋千随风而动,花十七坐在秋千上正看着他。

“十七?是你吗?”

花问海踏出一步,花十七仿佛离他又远了些,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花问海往前跑去,却是如何也追不上了,眼睁睁看着花十七消失在视线里,耳边花十七的声音还在继续。

“哥哥,对不起……”

“哥哥,原谅我吧……”

“哥哥,再见!”

花问海停下来,看着血色一点一点的蔓延过来,他抬头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十七……”

一声喃喃,梦中人不知噩梦成真,却是故人辞别,再无相见之日!

第20章:暗度陈仓

花十七在玉床上睡的安稳,玉石有养魂的功效,息泽挽在玉床周围下了禁制,防止花十七不稳的魂魄离散,从密室里走出来,看到雕花大床上一大一小还在睡着,走进一看唏嘘不已。

夕颜到底是心软了,以执念凝聚成人形,哪怕只有短短几年,也想着予了夙兰宸的一个心愿,不知天上何蹉跎,只羡人间芳菲雪。看着几分熟悉的眉眼,息泽挽想了想,一挥衣袖,两人已经消失不见了,被他送去了某个偏僻地方,既然想要相依为命,他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师尊,我弟弟呢?!”

花问海衣衫不整的跑出房间,看到息泽挽就急切的询问起来,息泽挽看他光着脚连鞋子都没穿就跑出来,眼中笑意更浓,花问海重情义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有执念的人才好控制。

“他魂魄不稳,需要好生调养,你不必担心,担心也没用,你修为不够,帮不到他的。”

“弟子知道了,回去就闭关修炼!”

息泽挽的话真假掺半,可花问海也清楚,有一点息泽挽没说错,他太弱了,深深看一眼息泽挽身后紧闭的房门,花问海按耐心中不安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现在的他不能违背师命,毕竟十七还在息泽挽手里,如此想着花问海修炼更是拼命。

花葬影等了一天一夜,等到倾天带了明臣回来,许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花葬影起身走到明臣身前挡住他的去路,一撩衣袍双膝跪地,声音沙哑却不失坚定的顺道。

“师尊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说完还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这下子就真的是强买强卖的买卖了,明臣看着花葬影,半分讶色都没有,走前一步扶起花葬影,在倾天不赞同的眼光下收了这个徒弟。

“你根基不凡,随我回未雨绸缪静心修炼,假以时日定然成就非凡!”

“你可愿意?”

明臣说完有问了一句,他从不愿强迫别人,这人与他的机缘很是巧合,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有了收徒弟的念头。

“弟子愿意!”

花葬影犹豫再三才答应下来,十七那边有花问海照顾,他是可以安心修炼,不然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他该如何保护他的弟弟花十七!

明臣带着花葬影走了,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

“他竟然想走回未雨绸缪,真是傻的可爱,能忘记自己是神的身份,真搞不懂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我突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感兴趣了。”

花非卿抱着一摞古籍出现在倾天身后,自顾自的说了一句话,倾天回头看到自家徒弟若有所思的样子,连忙拉着人回去了自己的府邸,

初春时节,天空落下了雪花,只是许多人没有心情看景了。

瑶华映阙停下手中画笔,思量片刻,画瞳点睛,即便再如何的画技,也画不出画中人本体千分之一的神采。

“今年的大雪,你没看到真是可惜了!”

第21章:问罪

北阳,地海之下,血海无边,女子红发红眸一身红衣妖娆诡魅,坐在礁石上,白皙的小腿泡在血海里,好不惬意,她身后长长的镰刀漂浮在半空,刀头的骷髅泛着诡异的红光,这一切看上去异常的恐怖,在瑶华映阙看来,不过一些障眼法而已。

能让他的小徒弟托付身后事的又岂是泛泛之辈!

“哟,今儿个什么日子,吹的什么风,竟然把你吹来了。”

女子看到血海尽头缓步而来的瑶华映阙,痴痴笑了起来,她的手腕和脚踝都用穿着红绳的铃铛系着,举手抬足便是清脆响声,瑶华映阙面色微变,脚下快走几步,到了女子身前盯着那首饰看,样式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当初小徒弟生辰,正是他亲自绘图制作,怎么会看错!

“罪臣,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瑶华映阙也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小徒弟的死讯,那时他渡劫失败被封印在昆仑山脉,也只看到小徒弟重伤,并不知晓死因。

不久之前他感受到小徒弟的魂魄有溃散的迹象,补魂一说更是要知道补魂者生前经历,残魂去向,会有这样的感应该是夕颜离开了,失去了神的庇佑本就强行凝聚的魂魄更是岌岌可危了。故而他来了这里,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表明小徒弟的死绝不会那样简单!

“告诉你?哼,我凭什么告诉你!就算我告诉你了,你又能如何?替他报仇吗?映阙,算了罢,那人你惹不起,更是你舍不得的人,何必自找苦吃呢?”

罪臣一脸嫌恶的看向瑶华映阙,要不是这人的优柔寡断和不信任,阿骨他怎么会那么狼狈,明明是天之骄子,却不知着了什么魔,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人自毁前程,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何其悲哀!

“我耐心有限,我来是为了救他。”

瑶华映阙耐心解释,可罪臣并不领情,血海是她的地盘,即使她伤势未愈,想来瑶华映阙未必会比他好到哪里,就算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你毁了他还不够吗?还要再毁一个无辜的孩子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找到他的残魂寄养在那孩子体内,以魂养魂,他也回不来了,他死了!魂飞魄散再没有复生的机会了!”

“闭嘴!”

瑶华映阙沉下眼,本该无悲无喜的神在此时犹如被触碰了逆鳞的龙,周身狂暴的气息令脚下的血海开始翻涌起来,罪臣眯着眼去看,她能感觉到血海深处那孩子在不安,镰刀横躺在身前,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镰刀上每一个细小纹路,动作温柔的仿佛在轻抚自己的孩子,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镰刀有灵,轻轻低吟,似是在回应罪臣一般。

笑意更浓,罪臣缓缓站起身子,赤裸着双足踩在血海上,如履平地一般,细细想来,她的镰刀已经有几百年没饮过血了,瑶华映阙也不多言,铭刻入手一瞬,天地骤然失色。

神器出,风云变,诸神决,祸苍生!

第22章:茕茕孑立

死神镰刀斩破虚空,先发制人,血海掀起滔天风浪,瑶华映阙铭刻高举,天地一分为二,血海之上莲花绽放,淡淡莲香沁人心脾,罪臣面色一变,斩空一瞬,却是收敛了七分狠厉,莲花是那孩子心爱之物,她既爱屋及乌又怎么舍得伤了一二,说到底她纵然堕神成阙,仍会因为心头恻隐落於下风。

“把他交出来,你知道,我不想伤你。”

瑶华映阙因为罪臣心有顾虑从而无所畏惧,铭刻剑下,招招见血,不多时罪臣已经是满身血痕,却苦苦支撑不愿退让半步,唇边溢出苦笑,那孩子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没有劝阻她,再看向瑶华映阙的眼神,多了些许的怜悯,这人荣辱加身过,也曾孑然一身,怎的就是不明白呢。

“几百年不见,这些龌龊伎俩你倒是学得不错。”

“自他离开,我就在想,这世上的阴谋诡计若是我早些学会,不那么自持清高,或许他不会落得那个结局。”

罪臣默然,是啊,这人怎么会不明白了,现在只怕是太明白而变得极端起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有趣,真是有趣,罪臣松开了镰刀斩空,火红色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入血海之中,红色的眼眸里隐约有孩童的影子,但顷刻间被大火吞噬,瑶华映阙皱眉,这女人疯了不成!

“以身献祭,天地不容!罪臣,你这又是何苦!”

罪臣漂浮在血海之上,手腕和脚踝不知何时多出了伤口,鲜血染红了精致的银铃链子,她的笑容肆意张扬,生命的气息彷如绽放的花朵,快速的流逝着。

“可惜,血海是没有雪的,我看到你肩头的雪花了,不能陪那孩子站在天空下看着大雪落下,真是遗憾呢。”

鲜艳到刺目的红色消失在视线里,白发苍苍的罪臣抓着自己的镰刀,支撑着不让自己沉进血海,她抬手指了指瑶华映阙的身后,那里小小孩童正看着这一切,漆黑的双眸通透干净,瑶华映阙心头一震,铭刻剑消失在手里,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孩子拥进怀里,终于找到了,他这样想着,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笑容古怪的罪臣。

“多谢!”

直到离开,瑶华映阙把那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罪臣连最后一眼都没见到,倒是她的身后,与那孩子一般大小的孩子笑容戏谑的站在那里,他走上前走到罪臣面前,轻轻拥抱她,亲吻她苍白色的发丝,难得的温柔,罪臣闭上眼,消逝的生命力正在被吸收,也罢也罢,这样的结果也不错。

“你好好休息,我发誓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困倦席卷而来,罪臣就这样睡着了,她的唇边还有着笑意,如果有这孩子她也是可以安心的休息了,瑶华映阙,诸神啊,你们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这些吧,我会在地狱等着你们,看着你们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万劫不复!

“晚安,姐姐!”

孩子目送罪臣沉进血海,小手抓住镰刀斩空,垂下眼眸,看不出是悲是恨……

第23章:打家劫舍

北阳的天塌了,在瑶华映阙的身后天地交接,生灵涂炭,血海翻涌着吞噬生命,那些村庄城镇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不见,这些也没有拦住瑶华映阙离开的急切,他怀里的小小孩子越来越虚弱,倾尽一身修为争取来的这一刻钟有多珍贵不说,瑶华映阙根基受损,不调养个百年怕是难以恢复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危城从云海里走出来,居高临下的俯视下方的天塌水倾,淡漠的神淡漠的眼,蝼蚁怎会引起神的情绪波动,只是,这般大的业孽强加在瑶华映阙身上,他到底是舍不得的!

抬手间,宽大的袖子无风自舞,枉死的冤魂怨念愤怒的咆哮嘶吼,凄厉声音被封锁在这小小方寸,瑶华映阙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危城下意识攥指成圈,多少的魂魄灰飞烟灭,再不留下痕迹,象征业孽的纹络爬上危城的手臂,在他的锁骨上安定下来,烧灼神魂的痛很陌生,危城看眼瑶华映阙离开的方向,有些恍惚。

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有这般的疼痛呢……

“师尊……”

花十七似是被魇住了,在玉床上不安分的挣扎着,息泽挽无奈只能守在玉床边,这祖宗可不能在他这里出事,他还没有要一统三十三天的野心,别的不说,护短的神可都是小心眼的,一个不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北海,无涯之涯边界。

“是禁制,怎么办?”

巫徒摸了水幕的外壁一把,略带嫌弃的看眼湿了的袖口,他不喜欢有水的地方,要不是为了小师弟他才不会来这里!

“师尊只说一个时辰内带回小师弟,其他的酌情处理……”

一叶孤帆话音未落,纳兰珏已经在水幕外壁上开了一个口子,巫徒不留痕迹的往大师兄身后藏了藏,自从小师弟不见了,纳兰珏就不言不语的狂飙冷气,看得出来,他这个师姐是真的生气呢!

想着,巫徒也冷下眉眼,敢动他们失而复得的小师弟,就算是神也不可饶恕,打不过可以拆家啊!师尊说过无涯之涯里好东西不少,等下多收集些回去哄小师弟,至于其他的,烧不了有点可惜。

人界有句老话叫打砸烧,打不过,烧不得,那他砸总可以的吧!

在密室的息泽挽心有所感的掐指一算,略心疼的咬牙切齿,却还要稳定自己的心神不能出任何的岔子,现在的花十七是最敏感的,些微的情绪起伏都会影响到他。

俗话说得好,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等个百八十年再秋后算账什么的,息泽挽想这个耐心他还是有的。

花问海被安排在无涯之涯最深处的地方修炼,不要说无涯之涯被拆了,就算是整个北海被掀翻了,也不会影响到他,此时也不过是因着微弱的血脉感觉到花十七的情况,虽然虚弱好在稳定。

“巫徒,你去收小师弟的玩具,大师兄和我去会一会这个传说中与世无争的神!”

纳兰珏话音方落,巫徒和一叶孤帆很有默契的闭嘴没有丝毫疑问和反驳的话,总觉得师妹、师姐今天格外凶残啊!

第24章:泥沼之中

无涯之涯,昼夜难分,黄昏之境,铭刻永恒。

无涯之涯的来历一叶孤帆也是有所耳闻的,可到底是眼见为实,亲眼所见才知传说不假,砸了到底是可惜了,纳兰珏瞥他一眼,一叶孤帆默不作声退后两步,今天的师妹不能惹,惹了就死定了。

“也不知道小师弟被藏到哪里去了,时间紧迫,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这里!”

一叶孤帆这番话是真的出自肺腑,他们已经转了第三圈了,莫说师妹沉不住气,他也是没耐心了,两人对视一眼,纳兰珏一步踏出,人已经站在半空,冷眼扫视一周,眼角流光纹络一闪而过,扬手落下,银白色泽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黄昏都成了白昼,照的一片通亮,正在搜刮的巫徒歪头看了一眼,秉着能拿走不留下的风格低头又忙碌起来。

一叶孤帆看的皱眉,他怎得不知自家师妹竟有了如此实力,想来也不算奇怪,瑶华映阙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徒弟,谁敢欺负了去,故而师兄弟互相切磋的时候,纳兰珏就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慢条斯理的翻阅着,久而久之,也就忽略了纳兰珏也是同他们一起修炼过来的。

“息泽挽,有种的就滚出来,没种就缩在你的乌龟壳里,一辈子都别出来了!”

“嘶!”

一叶孤帆抽了一口冷气,被自家这个看似温柔师妹一句话噎的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这么彪悍,师妹你真的能嫁出去吗?不管一叶孤帆此时内心如何复杂,密室里的息泽挽嘴角抽了再抽,一再的告诫自己忍字头上一把刀,不能坏了大事,手掌贴在花十七额头,将那些情感一点一滴的抽离出来,等到完成这一切,纳兰珏已经站在了密室外面。

息泽挽笑眯起眼,想着这年头的小辈都不懂尊师重道了,他出手教训一二算不得以大欺小吧!

三十三天,麟瑶坐在神位上,已经褪去了稚嫩,因为帝祸的陨落,天道选择了他,而他在不久前才接受了天道的馈赠,修为突飞猛进,成为了新的天地之主,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麟瑶看着自己圆润的指甲,唇边带笑,息泽挽既然出手了,那就让他牵扯的更加彻底一点,不知道看到夙九,他会不会感动的痛苦流泪呢?

夙九泡在温泉里很是享受的舒展着身体,一股莫名寒意让他从头冷到脚,想来是他错觉了吧。自从息泽挽说要帮他,他的日子比之从前滋润不少,虽然说是危城设计了他和息泽挽不清不楚,到那个人是真心的在维护他的。

“因果秩序已乱,只要不伤及因果中人,想来不会出事的……”

自我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天地又是一声悲鸣,继血海天塌地陷后,无涯之涯很荣幸的步了后尘,夙九心头一跳,莫名恐慌让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裹了一件外衫直奔无涯之涯而去。

“息泽挽,你太过自大,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输给我也算不得多丢脸的事!”

灰头土脸的息泽挽指尖轻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其他,他的脸上仍是带笑,笑意森寒的看着纳兰珏,是他失算了,对花十七出手的反噬竟然让他连一个小辈都打不过,这次怕是要被夙九笑话了……

“这个人只能输给我,你算什么!”

第25章:无言一诺

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无涯之涯的黄昏在这一日迎来了破晓,夙九只穿了一件红袍,踏空而来,他的身后万道霞光照射下来,硬是将息泽挽眼中的暮色黄昏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御风而来,长发凌乱,颇有些狼狈的夙九的影子。

“你带小师弟离开,这里交给我。”

纳兰珏似是抱着某种一叶孤帆不愿深究的决心,一步踏出,空间骤然被撕裂,通体漆黑的利爪与她的双手合二为一,弑神器从来不被限制,息泽挽难得沉了面色,是他失算了。

“纳兰珏,他没有告诉过你,弑神认主的代价吗?”

息泽挽试图扰乱纳兰珏的心神,他比夙九更清楚虎爪的厉害,上古兽神遗骸炼制的魂骨除了弑神,最主要的被伤到的神伤口不会痊愈,神魂也会随之产生残缺,除非杀了魂骨之主,否则至死难休。

“你都可以不顾业孽插手因果,区区代价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纳兰珏看着一叶孤帆偷走了花十七,待他走远才缓缓开口,声音空灵惑人心神,夙九凤眼一瞪,站在息泽挽身前竟是维护之意,息泽挽咳出一口血痰,眸光幽深的看眼三十三天的地方,怎的就那么巧合被天道发现,反噬加倍,若不然一个纳兰珏怎么能伤了他!

“大言不惭,不过蝼蚁,也敢与神争辉!”

夙九丝毫没把纳兰珏放在心上,他只知道这人伤了不该伤的人,势必要同他一战的。

“大言不惭的是谁?你可别搞错了。”

纳兰珏唇边笑意愈发寒凉,纤纤十指藏在利爪之中,一颗心疼得厉害,她的小师弟已经那般了,这人怎么可以对他出手,日后大错铸成,她的小师弟该如何承受?

“唇齿之争,落了下风,你还不够资格与我一战!”

夙九敏感的感觉到息泽挽的糟糕情况,有意离开,纳兰珏只笑不语,一双虎爪虚虚一划,夙九不可置信的看着被断掉的头发,这人怎么变的这么厉害了,他的灵力护体都不管用了。

“今天,你们就都下来吧!”

纳兰珏轻叹一声,人随风势,逼杀至夙九身前,息泽挽抬手一挡,堪堪躲过一招,暗恼想瑶华映阙这个疯子,连徒弟的性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报复他当年所为,真是不知所谓!

“不宜拖战,我们走!”

息泽挽在纳兰珏冲上来的瞬间以身为盾,硬抗一招,后背顿时鲜血淋漓,息泽挽眸光阴狠的想,让他受了伤,这笔账他总是要讨回来的!

抱着夙九纵身远去,纳兰珏看着两人离开也不急着追,只沉默的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虎爪化作飞灰随风扬,纤纤十指骨肉分离,溃烂的不成样子,都说十指连心,可这钻心疼痛又怎么敌得过那愧疚之情。

“对不起,原谅我……”

纳兰珏落到地上,虚弱的跪倒下去,她朝着一叶孤帆离开的方向低声呢喃,泪水从她清丽的脸上划落,咂落尘埃。

都说人是自私的,神又何尝不是,且神的自私比人还要更加的彻底……

据说,神是没有心的……

第26章:魂梦一缕

锦衣蹁跹,雾影迷踪,沉浮之际,有人轻叹,不知为何,不知谁人,只心头萦绕一抹爱恨,难以言书!

——与君书

初春的夜雨夹杂着落雪,一叶孤帆站在屋檐下伸手去接,衣袖湿了一片,也没有留下一片落雪,近三百年的与世隔绝,他不知初春时节的雨雪是否正常,纳兰珏伤势不轻,他回去寻时,被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吓到了。

说来也是可笑,三百年前他随师尊大战修真界,杀了多少人,见过多少残尸断臂,却都不如这一次来的触目惊心,即使昏迷了,纳兰珏仍是梦魇着喊着花十七的名字,不过几个月的相处,他们竟是假戏成真,已然放不下这个小师弟了。

“这世上,最好的养魂之法便是以生魂养之!”

在意识之海沉浮着的花十七是清醒的,或者说自始至终他都是清醒的,现在不过是断断续续的记忆更加完整了,可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花问海救了他,让他活下来,却没有教过他要怎么活下去,被宠爱也好,被当成容器利用也罢,这一切正真实的发生着,可花十七并没有感觉不妥,即使他也是无辜的,那又怎么样呢?

呵,生与死,这最简单的事都由不得自己,还能奢望些什么呢——

若他不曾诞生于世,许这时间会少了许多恩怨。这个念头一出,花十七的意识之海掀起波澜,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挣扎,也许他只是不甘心吧,那亏欠的许多,没有兑现的诺言,纵然他继承了神的记忆,但他到底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有着自己的私心,涣散的双眸重新凝聚神采,纯粹的紫色蔓延了整片的意识之海,唯独花十七脚下一片干净,花海之上夕颜花在海面上虚虚绽放,花苞之中的小小孩子蜷缩成一团,陌生的人,陌生的眉眼,花十七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倒影,半晌才站直身体,赤裸白皙的双足从花海上踩踏而过,带刺的根茎扎进肉里,他似是毫无知觉,任凭血水成了这些花儿的养分。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出去,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会陪着你的,在这片花海陪你一起沉睡!”

话不说绝对,花十七是见过夙兰宸的,所以他不会轻易言说,他们之间早已经不是一句爱恨就能说分明的,无边无际的寒冷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边缘开始冻结,花十七踏出一步,将自己推进了花苞之中,方才那句故人断言,他自是知道该如何做的,是了啊,这世上没有比以魂养魂更好的办法了,虽然这不外乎于一命换一命!

“别等了,再等也没有意义。”

纳兰珏双手被裹成球,长发未束披了一件蓑衣从雨中走来,看上去颇有些滑稽,可一叶孤帆却笑不出来,双拳用力那力道用的大,指甲都断了手掌也不见伤痕,半神之躯又怎是寻常的肉体凡胎能比,想要伤了何其之难!

“我总要等他平安的。”

一叶孤帆的话让纳兰珏沉默,这人从前不是这样的,小师弟的死真的改变了许多人,想到这里,纳兰珏低头看向双手,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她自己何尝不是改变了许多。

“我陪你一起吧,反正是睡不着的。”

纳兰珏想到自己的改变,才突然意识到她已经记不大清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一朵雪花被吹落在纳兰珏的鼻尖,眼前又是旧景,少年故作风流弯指刮了她的鼻子,眉眼却变成了花十七的稚嫩模样,只听清清脆脆的一声“师姐!”,纳兰珏闭了闭眼,忍下了心头那尖锐的疼痛,事已至此,他们早就没了选择!

第27章:与君



又是一年花期正好,小小的白色荼靡开满了庭院,深深浅浅的花浪一眼看去,恍若冬季落雪,第五个春末夏初的时节,顶着七重楼名头的天阙阁算是正式在修真界站稳了脚跟,前来阿谀奉承想要结盟的人来了一轮又一轮,巫徒乾坤借里的奇珍异宝换了一批又一批,一叶孤帆的修为涨了又涨,如今也算的上是半神,纳兰珏的藏满了一个又一个,可这一切都比不的小庭院里师徒二人的风吹草动。

“师尊,为什么我没有名字?”

花十七在宣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另一个名字,看了一会抓起两张纸跑到院子里在树下乘凉的瑶华映阙身边,有些委屈的憋着嘴,师兄师姐们都有名字,梦里面的那个人也有名字,为什么只有他有名无字。

“谁说没有的,来,我写给你看。”

瑶华映阙不动声色的把写着夙兰宸的那张纸抽走,揉揉花十七的脑袋,微坐直了身子,拉过他的手在掌心以指代笔划写着,他并不希望花十七会用到这个字,但他也清楚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与其胡乱猜疑,不如由他坦白告知。

“敛魂,葬骨,这便是你的字。”

短短一句话,似有千斤重压在花十七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他在抗拒什么,对上瑶华映阙带笑的眸子,花十七不由自主的想要后退,他不喜欢这样的师尊,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抬脚的瞬间花十七已经扑进瑶华映阙的怀里。

“唔!痛!”

花十七捂着鼻子泪眼汪汪的从师尊怀里抬头,无声控诉,瑶华映阙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笑弯了唇,看着花十七可怜兮兮的小表情,瑶华映阙伸手捏了捏花十七的鼻子,仿佛在确认什么一样,好半天才坐直身子,一本正经的拍了拍花十七的头。

“没事没事,是师尊的错,都怪师尊的胸膛太硬,碰了我家十七的鼻子,师尊以后一定多吃些,让自己胖一点,肉肉软软的再给十七撞。”

说到后来瑶华映阙自己都觉得太宠这个小徒弟了,花十七赌气的一口咬住师尊的袖子,用力磨牙,这一幕刚好让端着药膳进来的纳兰珏撞见,一身天蓝长裙,走动间环佩叮咚,长发简单地盘在脑后,一根碧玉簪戴在脑后让人眼前一亮。

“属狗儿的,怎么什么都咬,师尊的衣服可都被你咬坏了,等下师姐要缝补衣服,可就不能陪你玩了。”

花十七看见纳兰珏立刻就放弃了自家师尊的袖子,几步小跑到纳兰珏身后,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逗得纳兰珏险些笑岔了气,瑶华映阙起身掸了身上的落叶,似笑非笑的看眼纳兰珏,他怎的不知道楼中如今已经穷到这个地步,连他一件袍子都要缝缝补补穿了又穿。

“好了好了,我煮了汤给你暖身子,去屋里坐吧。”

纳兰珏视而不见自家师尊的暗示,和花十七进了屋子,瑶华映阙摸摸鼻子,他这好像是被嫌弃了……

名字的事情花十七没有再提起,他乖巧的喝完了纳兰珏带来的汤,然后躺到床上,听着纳兰珏哼唱的歌谣闭眼睡觉。等到声音听不见了,花十七睁开眼,纳兰珏倚靠在床边已经睡着了,花十七小心翼翼的翻身下床,给纳兰珏盖好被子,蹑手蹑脚的出了院子。

花十七站在墙下思考怎么翻墙出去,手腕上露出极细的银链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亮,花十七皱眉,手往袖子里拢了拢,眼角瞥到墙角处的石砖有些凹凸,勉强可以支撑他爬上去,墙的另一边是不一样的世界,嘈杂的声音让花十七一时有些不适应,差一点就缩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哟!”

循声看去,花十七盯着那一串串又红又大的冰糖葫芦咽了咽口水,他突然很想吃,跳下去的时候花十七还不忘捂住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子,这是他攒下来的压岁钱,师尊说外面的世界离不开这种俗气的东西,花十七一路小跑到卖糖葫芦的小摊贩前,从袋子里掏出一片金叶子递给小贩。

“我都要了!”

如此财大气粗的客人小贩自然是喜欢的,收好金叶子,临走前还不忘提醒花十七,财不外露,要小心些,吃的痛快的花十七一个劲地点头,他想师尊的话也不尽然是对的,外面也是有好人的,抱着冰糖葫芦边走边吃的花十七没看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正盯着他,只一门心思的扑在吃上。

五年时间,他的样貌几乎是没怎么变的,却也是长大了些,十七八岁的少年发育快,走在闹市中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富少爷偷跑出来玩的。花十七长的精致,那是一种干净的感觉,硬是把许多的女子都比了下去,有心怀不轨的地痞流氓一路尾随的跟在他身后,伺机而动。

“求求你,救救他吧,求求你了,救救他,我求求你们了……”穿着破烂的小乞丐跪在街上苦苦哀求,膝盖都跪的麻木了,一张小脸脏兮兮的,他搂着已经僵硬的乞丐,麻木的恳求来往的人,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更不会有人愿意脏了手来帮他,也许再过不久,他也要被饿死了。

“你求我,我救你,好不好?”就在小乞丐绝望的时候,抱着冰糖葫芦的花十七站在他面前,那样干净的人就这么直接的闯进了他的视线,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样子,花十七不知道小乞丐在想什么,吃完最后一个冰糖葫芦,他蹲下身,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他记得五年前刚醒过来学习走步的时候,师尊就是这样做的。

“我求你!”

小乞丐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脏兮兮的小手抓住花十七干净的手,生怕这人会反悔一走了之,花十七笑了,牵着小乞丐去找客栈,两人谁都没有注意那具凉透的乞丐尸体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便消失不见了。

跟在花十七身后的小乞丐看着两人牵在一起得手,心头有些甜滋滋的,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可事实是他们素未谋面,那时候的小乞丐就想他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他也要让这人也求他,这样他们就可以互相亏欠,他就有理由赖在这个人身边了……

第28章:临江仙·旧时书

浔阳江,华灯初上,夜醉阑珊,游湖画舫往来江上,看得人眼花缭乱,花十七看花了眼,一双眸子比星辰还要璀璨三分,随着人潮挤来挤去,等好容易挤了出来,才发现找不到回去客栈的路了。

“哟,美人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是不是走丢了?”

锦衣公子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只一张嘴就坏了这幅皮囊的文雅,花十七不知道自己被调戏了,只是皱眉看着这个人,他不喜欢这人的眼神,很恶心,垂下的眸子闪过一抹厌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自觉的弯曲了几下,想着小乞丐还在客栈等他回去,花十七忍下了想要揍飞这人的冲动,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夜深风大,不如我送美人回去吧。”

见花十七没有拒绝,锦衣公子笑着走进几步,一把抓住了花十七的胳膊,耳边传来咔嚓一声,花十七低头看到胳膊上被一个铁镣铐锁住了,眉皱的更紧了,同时有几个人围了过来,将他和锦衣公子包围在中间,锦衣公子凑到他耳边半是温柔半是威胁。

“你最好乖乖听话,我保证他们不会动你一根头发。”

花十七动了动胳膊,一阵疼痛传来,不多时衣袖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花十七看眼铁镣铐,又看眼锦衣公子,突然笑了,这一笑看的锦衣公子心猿意马,拉着花十七就朝一边走去,花十七也不挣扎,任凭锦衣公子拉着他往一处高楼走去,花花绿绿的色彩简直没法看,花十七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空气中浓郁的脂粉味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花十七冷不丁的一句话问愣了前面的锦衣公子,师兄教导动手之前一定要先听遗言,这样不论打死打伤,身后事总是好处理的。

“小美人说什么呢?听话别闹,等会爷好好疼爱你,定会让你欲生欲死的!”

“嗯,我知道了。”

花十七很认真的点头,他的灵力虽然受限制,但却不会影响他从乾坤借里翻出一些防身的东西,比如噬魂珠和血藤,花十七从来不觉得杀人有什么不对,师尊说过凡人不过蝼蚁,杀了也只在于杀多杀少的区别。

“你——”

“有鬼啊!杀人啦!”

“快跑啊,他,他是魔鬼!”

锦衣公子只说了一个字,整个人快速的瘪了下去,只留下一张人皮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吓坏了周围宣氵壬的男女,一时间嘈杂更甚,吵得花十七头疼,血藤扎根而起,把这个地方包裹的严严实实,一只老鼠都没放出去,血肉在眼前飞溅,男人的叫骂声和女人的哭泣声混在一起,花十七摊开手掌,噬魂珠飞到半空,一息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周围一片死寂,花十七收了噬魂珠,厌恶的看着衣摆上被溅到的血肉,他的衣服脏了。

初夏的雨来得很急,血藤散去的时候,花十七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的雨水,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了,花十七脚下的那些人皮被雨水打湿浸泡在泥水里,那些人的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怎么看都很是诡异,花十七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遗憾的是已经被雨水湿透了,花十七有些恼火,他特意给师尊买的松子糕就这么没有了。

“不哭了,我带你回家。”

花十七越想越委屈,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把伞递了过来,花十七揉着眼睛看去,原来是小乞丐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把破伞,来接他了。花十七站了半天,腿早就麻了,此时一动,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砸去,好在小乞丐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把破伞塞到花十七手里,小乞丐在花十七身前蹲下,示意他上来,花十七是被宠坏了的,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不好意思,当下心安理得的爬到小乞丐的背上。

“要困了就眯一下,到了我叫你。”

小乞丐的话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花十七突然觉得很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撑伞的手一松,就在小乞丐的背上睡了过去。小乞丐稳稳的接住破伞,回头看一眼那地上的狼藉,只轻轻吹一口气,青色的火焰在大雨中燃烧起来,这些人死不足惜,留着他们会污了花十七的眼。

“少爷,老爷吩咐,让您立即随属下回去!”

小乞丐丝毫没有被撞破的尴尬,毁尸灭迹这种事情他做的只多不少,看着跪在雨中的黑衣人,想着自己背上的花十七,如果没有绝对的能力,他凭什么护着这个大麻烦,如何能在纠缠在花十七身边呢?

“让青龙过来,我要带一个朋友回去。”

“是!”

小乞丐看着黑衣人消失的地方,扯出一抹冷笑,不知道他那位慈善的父亲又遇到什么事情了,竟然会派人来接他回去,想来不会是小事,不过也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他也不是那种任人摆弄的棋子,敢算计他就要有被算计的觉悟!

“……夙兰宸,我记得你……”

花十七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一声低语落在小乞丐耳边,小乞丐动作一顿,弯下腰,改背为抱,让花十七枕在他的肩头睡得舒服些,也不管花十七听不听得见,低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记住,我叫薛槐,你救了我,我会对你负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姗姗来迟的青龙被这霸道话语吓得龙躯一震,本就铜铃大的眼睛差一点就从眼眶里瞪出来了,薛槐也不管他,抱着花十七上了青龙的背,他可舍不得马车颠簸扰了花十七,毕竟他的惑魂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是可以保证花十七多睡几天。

在这期间,他会把家族里的那些麻烦清理干净,有些老古董时间久了也是留不得了。

“青龙,飞的稳一些,要是颠醒了他,我就把你身上的龙鳞一个不留的都拔下来!”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青龙不得不屈服在自家主子的氵壬威之下,小心翼翼的煽动翅膀,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第29章:临江仙·一灯孤

画舫之上,葡萄美酒夜光杯,琳琅翡翠环佩响,少年公子斜倚在画舫之上,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那火势还未浇熄,夜光杯在指尖转来转去,看的一旁服侍的小厮胆战心惊,这位爷财大气粗不假,可这夜光杯更是珍品中的珍品,极为罕见,要是真的是手打碎了,他看着也会心疼死的。

“瑶华映阙。”

小厮会不会心疼死与公子无关,只是方才被占了便宜还不自知的少年应该就是他那个没见过面的蠢弟弟,这么简单就被人拐跑了,前途堪忧啊!公子唇齿轻碾着一个名字,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额发上的莲玉簪子缀着的青色宝石犹如坠泪,衬的公子越发清雅脱尘,小厮丢了魂,公子微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一杯美酒一饮而尽。

掷杯而去,叮咚声起,夜光杯沉进江水,小厮还没来得及心疼,已经寻不见了少年公子,只方才公子停留的地方留下一颗龙眼大小的玉莲花坠子,小厮连忙收好,趁着雨势未息游船靠岸。

“师尊,弟子看护不当,请师尊责罚!”

纳兰珏是被雨声惊醒的,她近来嗜睡,这一觉睡了不少时辰,错过了寻找小师弟的最佳时机,负疚请罪亦不为过。

“起来吧,他被我们关了五年,是该出去闯荡历练的,以他的修为应不至于吃亏,你伤病未好莫要忧心太过。”

瑶华映阙如何不知这个女徒弟有多么的倔强,五年前不惜自毁修为重伤息泽挽,替他和十七争取时间,这伤病养了五年都不见起效,她的生命正在悄无声息的流失着。纵然花十七偷跑是她看护不当,可这责罚除了让她伤病加重又能有什么用。

“可是——”

“可是,他涉世未深,总是被有心人骗上一骗,伤心几次的。”

先声夺人,少年公子人未至声先到,竟是抢了纳兰珏的话,颇有几分针对之意,一叶孤帆看清来人知道这里没他们的事,悄无声息的搀了纳兰珏退了出去,少年公子见此挑眉,果然是很有眼力的人。

“你见到他了。”

不疑不问,瑶华映阙似是自言自语,少年公子上前微微拱手,并蒂莲花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从掌中飞向了瑶华映阙,后者接过玉佩看也不看,随手放置一旁,送了一杯茶过去。

“我见到了青龙的蓝焰烧了浔阳江的一家青楼楚馆,而后载着我那被拐带的蠢弟弟寻北而去,据我所知,北阳往北该是五宗的地盘。”

少年公子接了茶水,顺势坐到一旁,轻轻抿了口,才不急不缓的说出自己的先前所见,瑶华映阙沉了眸子,想来那时就该把那蠢龙剥皮抽筋,做成烤肉的,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看眼悠闲品茶之人,倾天的徒弟当真和他一个性子,天塌了也与他们无关啊!

“花非卿,且不说人已经不在这里,就算在吾也不许他回去受那等屈辱。”

这算是谈判失败了?花非卿看一眼见底的茶杯默默地想,斟酌了一下措辞,花非卿再次起身,茶杯被他收回了乾坤借里,看的瑶华映阙眼角一抽,倾天何时变得小气起来,他这徒弟连这等身外之物都缺的狠吗?这也不能怪倾天小气,只是花非卿的习惯自己用过的东西绝不允许被他人再次使用。

“再如何,他也是要回去一趟认祖归宗,族内若当真不容他,我带他离开便是。”

听到这话,瑶华映阙面色稍缓,有一个花问海在前,他实在不觉得花家人值得他信任。但血脉是不可逆改的,无论花十七是否是花挽歌那个女人亲生,天道认可的血脉是绝对的。

“记住你的话,去寻他吧,若有需要可来寻吾!”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变相的允许了他的请求吗?看来师尊说的不错,这位神真的很特别!

北海,无涯之涯。

残局再续,仍是不分胜负,和局收场,息泽挽将棋子一个一个的捡回放好,夙九懒懒的靠在他的腿上,以手掩口打个哈欠,如果不是知道这人与狐族没有牵连,当真要认为这位是狐狸精修炼而来,媚到了骨子里,息泽挽自认不是某位坐怀不乱苦恋几万年的神,当下手臂一捞,把夙九拥了个满怀,微凉的唇在那人额头上亲吻着,息泽挽突然觉得自己也没啥资格笑别人,他现在不也是看到着吃不到,真是窝囊啊!

“倾天的徒弟已经出关了,明臣那里应该也快有消息了,你这边如何了?”

息泽挽知道夙九问的是花问海,难掩眉梢的得意神色,对这个徒弟息泽挽是打从心眼里满意的,可惜天道之下他们师徒缘分浅得很,注定不得善终。

“你放心,我办事从来稳妥!”

息泽挽不是自夸,他的能力让他有这个资本,夙九点头,手不安分的伸进了息泽挽的衣服里,从他的前胸一直摸到后背,那翻卷的皮肉即使不去看也想象得到该是有多可怖了,这些本该在他身上的。

“你的伤还疼吗?”

“别乱摸,我可不学不会坐怀不乱,玩起了火你今天可就走不了了。”

息泽挽半是调笑半是认真的拍开了夙九的两只爪子,让他们安分的贴着他的胸膛取暖,天道之下,诸神受到的影响越来越大,从五年前开始,夙九的体温一直偏寒,他寻了方法也是不见效用的,看来是需要有人去推波助澜一把了。

“师尊,上神。”

人都说事与愿违,可对于息泽挽来说更多的是雪中送炭,谁让他是被大运势眷顾的人呢。

“你既出关,我不留你,北阳传来消息,你那弟弟被人拐去了五宗,你——”

息泽挽话没说完,花问海已经不见了踪影,夙九趴在他的怀里闷声发笑,做人师尊做到这地步的夙九还真是第一次见,不过息泽挽说的不错,有花问海这么一枚棋子在,何愁没有机会!

这世上,并非所有的弱点都能被克服,血脉至亲便是首当其冲最难断的!

第30章:蝶恋花·心偏苦

北阳薛氏以阵法闻名修真界,其先祖擅长棋艺,以黑白棋子布阵,传承至今,阵法上的造诣修在真界可谓是翘首了。

飘渺云雾长年不散,围绕着峰顶,青龙穿过云海落在了最外层的云阁,薛槐抱着花十七回了自己的院子,看着他手臂上扣进肉里的铁镣铐,薛槐皱眉,普通人家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东西,看来好好查查,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听说龙牙坚不可摧,世上没有龙牙咬不碎的神兵利器,你可小心点,口水弄脏了他,我就把你的龙牙全拔了,给他做项链!”

青龙刚趴到树下准备打盹偷懒,耳边传来薛槐凉凉的威胁让他龙皮一紧,磨蹭着凑到窗户边,把龙头伸了进去,看清楚花十七手臂上的铁镣铐,顿觉龙眼已瞎,日了龙了!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镣铐,青铁的坚硬程度玉龙牙可是在伯仲之间,青龙眨巴着大眼看向薛槐,希望博得一丝拉的怜悯,可惜薛槐铁石心肠,只淡淡的扫了一眼。

“你还没换牙,掉了也会长出来的。”

薛槐仿佛看穿了青龙的心思,不容置疑的抱起花十七放到桌子上,将那只受伤的手臂递到青龙嘴边,铁镣铐锈迹斑斑,但露出的青铁边沿让他龙心一颤,心一横,死就死吧,龙眼一闭张嘴就咬,只听咔嚓一声,薛槐眼疾手快的把花十七抱在怀里,给青龙下了禁声,看着一头龙泪眼旺旺的用两个大爪子捂着嘴,桌子上还有一个洁白如玉的牙齿,薛槐无奈,这头龙还是太小了些,牙齿不够硬啊!

“少爷,老爷已经在等您了!”

黑衣人出现在窗外,看也不看那头蠢龙,朝着薛槐拱手,大有薛槐不和他走,他就要出手的意思。

“让他等,我在忙!”

薛槐仍是笑着的,衣袖晃了晃,一道劲力在黑衣人错愕抬头的瞬间,将他轰了出去,眸色沉了几分,看来他离开的太久,这里的人已经忘记了,他才是正经的主子。

“你守着他,擅闯进来的人我允许你改善伙食,只是一点,别吵醒他!”

青龙一听到改善伙食,顿时精神了,用力的点头,他已经有很久没吃过活人了。薛槐把花十七放到床上,在周围下了禁制,这才不紧不慢的转身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北阳山上共八重阵法,以云梦雅琴四阁为外阵,秋风雾瑟四筑为内阵,最中间的梦幽阁是为阵眼,往年的琴瑟盛会便是在此地举办。

薛槐走在云梯上,因着薛氏在修真界的地位非凡,这云梯共有一千阶,有许多慕名前来的人连一半都爬不到呢,薛槐想到这里,感受着身体里充裕的灵力,冷笑一声,今非昔比,他会好好的让那些老家伙们知道这个词的。

“孽障!你都干了什么好事!还有脸来见我,给我跪下!”

九百五十九阶,薛槐没有继续数下去,即使不去看,他也知道他的父亲正居高临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作为一个孝子,薛槐一直担心的是父亲的眼睛要是哪天掉下来,被他不小心踩烂了可怎么好?

”孩儿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父亲如此动怒?”

薛槐跪在云阶上,不卑不亢,后背挺得笔直,眼眸半垂,头却没有低了分毫,他的父亲不值得他去敬仰畏惧,会跪也只是因为少得可怜的那点生恩养恩,看来这次是他想多了,不是家族有事,而是他这个父亲不顺心借题发挥想要罚他罢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就那么个玩意你也好意思带回来,脏了云阁不说,我几次三番派人找你,你那是什么态度,哪里还有一点为人子的样子,真是丢尽了我薛家的颜面!”

青年男子说完,仿佛是气不过一般,大步走到薛槐面前,扬起手就是一巴掌,薛槐被打的侧过身子,还没稳下来,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整个身子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向后倒去,薛槐半垂的眼突然睁大,苦笑一声,他本以为至少还会有那么一点的亲情,到底是他想错了。

“咬他!”

没有预感的疼痛,一双手揽住薛槐的腰在半空打了个转,稳稳地落在云梯上,伴随着一声清喝,龙吟在耳,青年男子措不及防被青龙咬住了大腿,一怒之下抬手就要打死这个小畜生,千钧一发之际,青龙只觉得尾巴一疼,身体腾空朝后飞去,青年男子打了个空,怒瞪来人。

“疼吗?”

“不疼。”

花十七醒了没有见到薛槐,就让青龙带着他来了云梯,心疼的看着薛槐红肿的脸颊,很奇怪的,看到薛槐被打,他的心莫名疼得厉害,可他有说不出什么哄人的话,薛槐笑了一下,牵扯了嘴角,笑容都扭曲了,一个摸头杀安抚了想要掏出血藤的花十七,薛槐把花十七挡在身后,面对着自己的父亲,第一次,他被人维护,这种感觉很不错。

“孽子,你,你好大的胆子,连父亲也敢忤逆!说,是不是因为这个贱人!”

“父亲,请慎言!当心祸从口出。”

青年男子大口的喘着气,看样子气的不轻,不知道是因为家主的威严受到侵犯,还是作为父亲被自己的儿子都教训不了丢了尊严,青年男子手腕一翻,赤色长剑映入花十七的眼眸,瞳仁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花十七抓紧了薛槐的衣服,心悸的感觉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快,还没等他细细回想那种感觉,就已经消失了。

“滚开,否则别怪我不顾父子之情!”

说得这般父子情深,在薛槐看来,自家父亲的演技太次了,简直是漏洞百出啊。

“父亲,你罚我骂我没关系,可我不许你再侮辱他一句,不然,就不要怪做儿子的不给您留情面了。”

薛槐这话说的无奈,他本是不想这么快摊牌的,可现在看来他的父亲已经不打算留着他了,是要杀了他给大哥腾地方吗?还真是令人感动的父子情深啊!

“那你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青年男子眼底划过一抹得意,只要薛槐死了,就没有人会影响他儿子的前程了,可他忘记了一点,薛槐也是他的儿子,赤红斩落,天边一抹银红飞射而来,打偏了长剑,薛槐觉得脸颊一疼,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就此灰飞烟灭了。

“好大的胆子!”

花非卿踏空而来,丹凤眼满是凌厉,家族争端与他无关,可这老家伙竟然想杀了小十七,这可就有些过分了,如果他没记错,昆仑山的九幽花氏还不至于沦落到任人欺负的地步吧。

“你好啊,十七弟!”

花十七看着从天而降的花非卿,有些移不开眼睛,那抹蓝色印在他的瞳仁中,在往后的岁月里,经久不散……

第31章:蝶恋花·天又暮

“放肆,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竟也敢多管闲事!”

青年男子怒极,可也并非蠢钝之人,花非卿这般明目张胆有恃无恐,定然不是小角色,看样子是他失算了,本以为薛槐带回来的不过一个小官,不过还好,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九幽花氏,花非卿,薛家主好大的威风,对令弟喊打喊杀,要是我晚来一步,薛家主是不是也要将我斩杀于此,杀人灭口啊!”

花非卿被自家弟弟呆萌的样子收买,话锋一转,咄咄逼人,说的青年男子脸色铁青,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看到薛槐安抚花十七,这才稳了稳心神,放缓语气。

“是父亲错怪你了,带了朋友回来也不知会一声,闹成这样岂非让人看了笑话。”

这样生硬的转移话题,薛槐对自家父亲的不要脸认知又加深了几分,花非卿也并非真的要讨个公道,花十七还没有拜过祖宗写进族谱,若真因他一人与薛家交恶,定是不妥,该有的面子还是要找回来的。

“既是误会,那——”

“他骂我!”

就在花非卿松口,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可以偃旗息鼓的时候,花十七突然站出来,指着青年男子对花非卿告状,摊开的掌心上浮着一枚珠子,青年男子的声音从珠子里传了出来。

“……就那么个玩意你也好意思带回来……”

“……这个贱人……”

省去前言后语,这两句话入了花非卿的耳朵,看着花十七一副委屈的要哭出来的样子,花非卿弟控气场全开,交好交恶与他何关,敢如此侮辱他的弟弟,今日若是没有个说法,那他就砸了这破山,亲自替花十七讨个说法,也不算枉费他这些年的闭关苦修。

“且慢,方才只是误会,那些话是重了些,还请贤侄大人有大量,就不要与我这个老人家计较了吧!”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两点青年男子几乎全占了,花非卿突然笑了,他还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能成为一家之主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蠢材的,人死不过头点地,话都说到这份上,花非卿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了,落到云梯上,走到花十七身前一把搂住他,嗯,抱起来的手感比想象中还要好很多,被遗忘的薛槐看着兄友弟恭的这一幕,眼眸沉进一抹阴郁,这个人还真是让他喜欢不起来。

“不怕了,有三哥在,你什么都不用怕的。”

被花非卿抱在怀里,花十七没有挣扎,像只被顺毛的猫舒服的眯起眼睛,好半天才想起来薛槐脸上的伤,从花非卿怀里挣脱出来,拉着花非卿走到薛槐身前,指着薛槐红肿的脸颊,一脸的焦急。

“我带了药,等下给他抹些,明日一早就会消肿了。”

“多谢!”

薛槐接过花十七从花非卿手里拿过来的药,对着花非卿道谢,后者意味深长一笑,算是接受了,比起这边三个人的古怪气氛,青年男子被一群老家伙围在中间,烦不胜烦。

九幽花氏在修真界的地位只高不低,若是交好自然有利无害,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能交恶,虽从没听过花氏嫡系外出历练的消息,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先将人留下好好安置才是。

“我儿的朋友来此做客,自然该好好款待,槐儿,你且带两位去秋筑休息,一定不可怠慢了。”

“是,父亲。”

最后一句的威胁不言而喻,对自家父亲见风使舵的本事薛槐早就习以为常,应了声,带着花十七和花非卿上了云阶,竟然是秋筑,看来九幽花氏让父亲很是忌惮,这样也好,方便了他许多。

“多谢你这段时间对舍弟的照顾,待舍弟伤势痊愈,我便带他回去本家,不会叨扰太久。”

花非卿的话让薛槐侧目,这人还真的急性子,花十七夹在两人中间,小心翼翼的朝薛槐的身边靠了靠,虽然说他刚才和花非卿告状了,薛槐毕竟先了花非卿一步,花十七亲近他也更多一些。

“十七与我有救命之恩,我照顾他也是应该,你无需客气。”

薛槐不动声色的把话圆了过去,眼角瞥到花十七不太好的脸色,也没了心思和花非卿斗嘴。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好疼……”

“十七!”

花十七说了两个字就疼昏了过去,他的额头布了一层薄汗,薛槐脸色一边,定是那铁镣铐有古怪,同时又是心疼,真是个傻子,疼成这样了还硬撑,顾不上一旁的花非卿,打横抱起花十七朝着秋筑快步走去,花非卿也看到了花十七胳膊上被染红的一片,眼神顿时凌厉起来,也知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紧紧跟在薛槐身后,顺手传了消息去七重楼,也许纳兰珏可以帮的上忙。

“我陪你一起去!”

收到消息,一叶孤帆第一时间找到纳兰珏,瑶华映阙默许了他们去看望花十七,一叶孤帆担心纳兰珏的身体会吃不消,这人明明比他还强,如今却虚弱成这幅样子,纳兰珏看他一眼,懒得理他在想什么,她的时日无多,能多为那孩子做一些事情就多做一些吧,不然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青铁有毒,你去趟琼山取些郁离子来。”两人刚走到北阳山脚,纳兰珏就过河拆桥指使跑腿的一叶孤帆去取药,自己则是去了山下的小镇子,花非卿传来的消息不假,但就怕有诈,青铁已经绝迹很久了,怎么就这么巧的被花十七遇见,还被伤到了。

这世上能解青铁的人已经不多了,如果这一切有人在暗中谋划,看来她很荣幸的成为了第一个牺牲者,纳兰珏不怕死,只是绝对不能死在花十七面前,她的小师弟看起来呆呆的,可实际上是个心思重的,绝不能让他察觉到什么,这五年的朝夕相处,如果十七知道最喜欢的师姐因他而死,该是多么痛苦啊!

第32章:采桑子·回首西风

琼山一脉,分与茂林玉氏管辖,故而要深入取药,自然要先拜访此地主人。

“七重楼声名在外,倒是族内不问世事多年,门下弟子孤陋寡闻,怠慢了贵客,还请见谅!”

声慢语轻,是女子,话里话外自有一番威严,让人不敢轻视,一夜孤帆正襟危坐,杯中茶水丝毫未动,事关小师弟生死,他哪有心思管这茂林玉氏的家主是男是女。

“言重了,事关人命,没来及通传便擅自闯了进来,是一夜孤帆的不是。”

有求于人,一叶孤帆即使再急,表面功夫也是要做到位的,一番话说的诚恳,玉屏风后的女子掩唇轻笑,长老们口中的天阙阁如何残暴不仁,她是不曾见过的,近来听到七重楼再起,虽不是日行一善,也没做大恶之事,诸大宗门世家为了利益想方设法的与之较好,茂林玉氏避世已久,却不想这人人争抢的馅饼从天而降,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救人要紧,客套话就省了吧,不知阁下所求为何?若是方便,初弦略懂医术,或可帮衬些许。”

玉初弦看出一夜孤帆坐立难安,也不废话直切重点,不论是福是祸,这馅饼既然送上门来了,不吃白不吃,且不所其他,能让七重楼欠下这份人情,也是为将来打算。

修真界看似无事,实则内忧外患,各种争斗在如何的退让,被卷入其中也只是时间问题,玉初弦从不觉得茂林玉氏可以独善其身,就算他们想,也要看那些喂不饱的牲口们愿不愿意放弃他们这块肥肉。

“姑娘大义,一夜孤帆在此先谢过了。小师弟误种奇毒,需琼山的郁离子解毒救命,还请姑娘大开山门方便一二,七重楼定会铭感姑娘大恩!”

一夜孤帆早就坐不住了,当下起身拱手,时间紧迫,越早回去小师弟就能早些脱离危险,师尊也能早些安心。方才心不在焉,倒是未曾细瞧,如今看清玉初弦的样貌,一夜孤帆心头一惊,方才一瞬仿佛看到了纳兰珏,这二人容貌如此相似,气质却全然不同,若非情况不允许,他定是要留下来好好调查一二的。

“郁离子并非珍贵,给你也无妨,只是青铁之毒销声匿迹许久,纵然是古籍之中也没有明确记载解毒之法——”

话至一半,玉初弦眸中闪过一抹晦暗,看向一夜孤帆的眼神多了些复杂,这世上唯有当年的小姑姑与她说过郁离子可暂缓青铁之毒,却不可解毒,而且看一夜孤帆的样子,他怕是不知道郁离子开花之法吧。

“你可知琼山上的郁离子从不开花?”

“姑娘想说什么大可直言。”

“郁离子需以人血浇灌方能绽放,又名嗜血兰,而这世上唯有我茂林玉氏的嫡系血脉可供养郁离子,让你来寻花之人该是我的故人不错,这花你带走吧,还有,好好照顾她。”

玉初弦说完,已经有婢女上前奉上装有郁离子的玉盒,一夜孤帆将玉盒收好,朝着玉初弦拱手,留下一句“大恩不言谢!”转身就飞不见了。

“家主,您还好吧?”

有婢女小心翼翼的询问,玉初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眉宇间却是多了一抹落寞,她得知小姑姑没死,还做着天伦重聚的美梦,一夕之间,美梦变做噩耗。

“为了最重要的人而死,这是不是玉家人的宿命,阿娘这样,阿姐这样,如今连你也——”

“小姑姑,你当真是好狠的心!”

奢华空挡的房间里,玉初弦一句哽咽再难出口,清泪两行湿了她的妆容,她许多年不曾哭过了,儿时哭泣总是小姑姑进来哄她的。

“我的小初弦也长大了,姑姑再也抱不动你了呢。”

熟悉声音从久违的过去响在耳边,玉初弦终是忍不住,掩面低泣,一声声一句句的呼唤翻过重山群岭,穿过三百年的时间,传到了纳兰珏的耳中,无声叹息尽是怜悯,当初跟在她身后软糯的孩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这些年苦了她了。

“郁离子当真无法解毒?”

满载风尘而归的一夜孤帆将玉盒递给纳兰珏,玉初弦的话他听的清楚,也猜到了纳兰珏要做什么,可到底是不甘心的,以命相换却不能解毒,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你都知道了啊。”

纳兰珏打开玉盒,眉眼温柔地抚摸着郁离子的花苞,指尖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小口子,郁离子仿佛有灵一般,微微颤动起来。

“解毒与否其实并不重要,你可知青毒特性,中毒者会日渐虚弱,受尽痛苦的死去,我可以制出暂缓毒发的解药,争取时间,让那孩子少吃些苦头。”

纳兰珏指尖的血似乎流不尽,她说着抬头看眼面色难看的一夜孤帆,轻笑一声,真是可怜的孩子,这五年的朝夕相处到底活成了别人的影子。

“我知道自己情况如何,你不用担心,解药出来你先送去给他,我这样子怕是不能同行,只能在这镇子上等你回来,在一同回去面见师尊。”

纳兰珏说得很慢,一夜孤帆听得心惊,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师尊说过小师弟体内一体双魂,他确实想要小师弟回来,动了舍弃的念头。

“你我皆出身大家,你不屑那阴损之术,我亦不会自掉身价。”

不欢而散似乎是在意料之中,纳兰珏看着一夜孤帆离开,才踉跄着坐到椅子上,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激将,制药的过程她不愿让一夜孤帆看到,要是一时口快说漏了嘴,那她做的这些可就前功尽弃了。

“难怪修真界都传玉家的女子惹不得,试问一个连自己都敢于下狠手的女人,娶回家还不要日夜担惊受怕着。”

未雨绸缪的紫竹林,倾天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明臣笑着替他斟茶,倾天在他这里呆了几日,也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乾坤镜,二人一边饮茶一边看。

“茶也喝完了,戏也看完了,你还想做什么?”

“做一些有益身心的事情。”

倾天狡黠一笑,抓住明臣的手往自己怀里一带,顺势打横抱起朝着竹屋里走去,在明臣反应过来之前将其拆吃入腹。

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反应总是慢了些,不过慢也有慢的好。

第33章:采桑子·花似梦中

花十七已经不记得铁镣铐扣进肉里的感觉了,他对疼痛的感知该是有些迟钝的,可真的感觉到了,却觉得并非难以忍受,只是一直被宠溺着,多少是养的娇气了。

白茫茫的雾气覆盖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花十七光着脚踩在冰面上,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身边没有薛槐,也没有花非卿,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偌大的空间。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他们怎么都不在?”

花十七看到和自己一般模样的少年从雾里走出来,黑发黑袍看上去竟有些邪气,疑惑的眨眨眼,师尊没说过这世上有第二个他自己,可这人和自己真的好像啊!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问得一愣,黑袍少年突然笑了,是他忘了,眼前这个自己还是干净的,不懂人心险恶。花十七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他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

“我是谁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我想见你。”

黑袍少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花十七一脸茫然的点头,看的黑袍少年直笑得肚子疼,眼角都笑出泪花了,这也太人畜无害了吧!

这样干净的自己不如由自己了结,让他永远的留在这里,是不是就可以保留这份干净了。

杀念起,看着花十七纯天然无公害的样子到底是下不去手的,罢了罢了,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可以送我回去吗?我不喜欢这里!”

两个询问一个肯定,黑袍少年讽刺一笑,这话说得好笑,花十七不喜欢这里,难道他就喜欢了,冷清的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如果不是瑶华映阙,他何必在这里煎熬五年!

“回去?离开我,你想回去哪里呢?”

黑袍少年凑近花十七,趁他不注意把人推倒压在身下,凑到花十七耳边深吸口气,这样干净的味道让他想要着迷,想要用自己的味道弄脏他呢。

“离开……回去……”

仿佛受了蛊惑,漆黑的瞳仁有些涣散,花十七躺在地上没有挣扎,雾气似乎散了些,他看到不远处巨大的花苞里相拥而眠的两个人,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的头隐隐作痛。

“好了,这次就不欺负你了,等到相见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微凉的唇印在额头,唤回了花十七游离的思绪,敞开的窗子外面紫色的花海莫名熟悉,像极了方才梦中看到的那些。花十七醒过来没有看到薛槐和花非卿,这两个人为了他手臂上的铁镣铐忙碌,将他一个人留在秋筑里与这花海作陪,想起梦里面黑袍的少年,花十七去翻了衣柜,找出一件黑色的衣袍换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不像,感觉不对。

“师弟!是你吗?”

一夜孤帆和花非卿碰了面,带着解药先过来,推开门就看到黑袍的花十七,神情激动的喊了一句,这不能怪他,他记得小师弟最喜欢穿黑衣,可花十七不喜欢,师尊也随着他穿白色和红色,乍一看到黑色,还以为是师弟回来了!

“师兄——”

花十七欲言又止,那句你认错了终究是咽了回去,错与对又能如何,他不是早就习惯了吗,除了纳兰师姐,世尊和师兄们总是将他错认,最初也是委屈的,到了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我来送解药的。”

突如其来的尴尬让一夜孤帆不知道该说什么,把装解药的小瓶子塞到花十七手里,转身就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初夏的风带着热气,吹在花十七的身上,莫名的有些凉意。

“师姐说,冷了要自己穿衣服。”

花十七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回身脱下那身黑袍,换回自己的衣服爬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握着解药瓶的手贴着心口,许是这样做,就能汲取制作解药的人残留下来的温暖了。

“十七,解药送来了吗?”

薛槐比花非卿早到一步,看着裹成球的花十七微蹙了眉,这时候怎么会冷呢?

“不吃药,苦!”

看到薛槐,花十七放弃了被子,扑了上去,薛槐稳稳的接住他,还不忘腾出只手摸了花十七的额头,感觉没发热才松口气。

“乖,吃了药我们吃松子糕,好不好?”

花十七的孩气让薛槐觉得不妥,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先把解药吃了,从乾坤借拿出还热乎的松子糕诱哄着花十七吃药,花十七有些犹豫,但还是苦着脸乖乖吃药,苦涩蔓延在嘴里,还没等他喊苦一块松子糕已经喂到他嘴边了,张嘴咬下,香甜覆盖了苦涩,花十七突然用力的抱紧了薛槐。

“我困了,你陪我睡觉!”

这任性的话语刚巧被姗姗来迟的花非卿听到,看着薛槐一副我也没办法的的样子,花非卿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夭寿,他都还没抱过十七和十七一起睡觉呢,该死的薛槐!

“好,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薛槐抱着花十七合衣躺到床上,轻轻的拍打花十七的后背,他阿娘小时候就是这么哄他入睡的。枕在薛槐心口,清楚的听着那强劲有力的心跳,花十七觉得安心,手臂上的些微疼痛也被他忽略了。

其实这解药吃与不吃,都是一样的,这句话花十七到底是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在薛槐脸上看到失望,如果吃下去可以让他安心,那么苦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

“十七……”

花问海站在窗外看着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觉得有些刺眼,心头的不甘越发浓烈,明明是他的十七,却有那么多的人觊觎着。

“等他醒了,再去看他吧!”

花非卿拍了拍花问海的肩膀,以示安慰,虽然说他也很不甘心,但这熟悉的一幕让他触目惊心,师尊说过三百年前的事情,与现在的他们何其相像,可这些却不足外人道,就算说了又有几个会相信他的。

花非卿猜测个种内幕还有许多他师尊没有提过,比如,薛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陈年往事真的计较起来,可真的是乱麻一片,剪不断理还乱

第34章:虞美人·梧桐影

纳兰珏没有等到一夜孤帆,却等来了花十七,夜里风寒,花十七裹着有些大的袍子站在门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人,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师姐,我来看看你。”

花十七说着,突然就红了眼眶,小跑着扑进了纳兰珏的怀里,这人比他离开时消瘦了好多,日复一日的虚弱,拖了整整五年,他的师姐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却为了他连命都搭进来了,这恩这情要他如何偿还!

“又欺负你师兄了,当心他真的生气就不理你了。”

纳兰珏避重就轻,安抚的拍着花十七的背,只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没有动作,花十七知道纳兰珏不愿多提郁离子之事,从纳兰珏怀里退出来,脱了自己的袍子给她披上。

“才不会呢,师兄不理我,我就去和师尊告状,师姐不要总担心我了,你看我都比你高了。”

越说越不靠谱,纳兰珏失笑,这孩子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啊。不过,抬头一看,确实长高不少,似是有些冷,纳兰珏缩了缩脖子,花十七走前将她拥进怀里,这五年来他第一次拥抱这个师姐,将她护在他的怀里,替她取暖,还要替她遮风挡雨……

“我听师父说过,师姐是有青梅竹马的,他至今未娶一直都等着师姐呢,何必为了一个故人而错过眼前人呢?”

“师姐你这么好姑娘,可千万别因为师弟耽误了,不然我可是愧疚一辈子的。”

同样的说辞再次听到只是不同的心境,纳兰珏犹豫了下,单手回搂住花十七的腰,眼角有细碎的水光,她想真的该离开了。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放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花十七是真的为她着想,修真界已经不适合她了,若能在此时退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即使是刻意而为的明哲保身,护她一世安稳也是够了的。

“傻了不成,师姐的事情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操心了,倒是你,偷跑出来害的师姐我整日忧心,人都瘦了一圈,你说该怎么罚你?”

“不如,就罚我做师姐孩子的义兄吧!”

花十七扶着纳兰珏坐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簪,成色一般,是在摊子上几文钱买来的,可惜时间不够,也没有好的材质仿作一根,只能先凑活着了。

“就这么个小玩意想收买你师姐?”

纳兰珏故作挑剔的看了两眼,眼角余光瞥眼窗外,那人还在那里呢。

“是啊,师姐要不要被我收买呢?”

花十七站起身子,笑得眉眼弯弯,惹得纳兰珏也笑了起来。

“不学好,帮我带上吧,难得你懂事一回。”

“等师姐大婚,我定会补上最好的礼物!”

簪子簪进头发里是没有感觉的,可纳兰珏却觉得心头柔软的地方被针刺了一般,疼痛钻心却有一股暖流流进来,两相抵消倒也不觉得难过了。

“你又是偷跑出来的吧,花非卿怎么会放心你一个人胡来,真是拿你没办法,快回去吧,我没事的!”

夜色幽深了些,纳兰珏嗔怪了一声,催促着花十七回去,她不愿被花十七看出疲态,故作精神这半天也已经快撑不住了。

“师姐你保重,我会想你的!”

花十七说得一脸认真,纳兰珏白他一眼,挥手让他赶紧走,自始至终都没有过问外面等待的那人是谁,无论是谁,既然花十七肯让他陪着,纳兰珏也不愿多问,她家的小师弟可不是什么无害的兔子,被藏起来的利爪和尖牙可不是吃素的。

一夜孤帆在花非卿和花问海联手之下,吃了不少苦头,弄的灰头土脸,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更不要说发怒了,这明显就是小师弟授意的,打得过却处处受制,要是伤了一点半点,这两个半神可没他这么皮糙肉厚。

“我说你们别得寸进尺,差不多就行了,再不回去小师弟可就要被那个薛家少爷拐跑了!”

蛇打七寸,人有软肋,一夜孤帆一语点醒梦中人,花非卿和花问海对视一眼,抽身回撤,远近与否不过一念之间,秋筑里早已经人去楼空了。

“琴瑟宴会前夕会有湖灯节,百姓投放湖灯以此祈求庇佑,那薛槐定是存了心思,让十七支开我们,罢了罢了,你我分头找找,夜湖热闹,薛槐一个人可看不住他,若是再丢了可就不好了。”

“大哥,非卿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花问海眉宇间隐约有暴戾之气,花非卿随倾天修习术法,虽非精湛却也看到不妥之处,他们兄弟自幼聚少离多,仅凭血脉亲近,许多事许多话不可说,亦是不能说。

“不讲也罢,那话讲与我听不如你先讲给自己听,看能否有用再来与我说教。”

花问海这是动了怒,五年的闭关非但没有让他修身养性,反倒是磨出了锋芒将那些温润深藏不知处了,执念越深,心魔愈重,花十七对薛槐的依赖更加是刺激了他,若非顾念花非卿与他的手足之情,怕这人他也想一并除去,让小十七身边只有他一人才好。

“大哥,十七虽样貌于你我相差无多,但到底是稚子心性,你莫要逼得紧了,多包容些,总不是坏事。”

“三弟果然长进了,连我这个大哥做事你都要指点一二了。”

“大哥知我并非此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三弟还望好自为之!”

擦肩而过的瞬间,花非卿终是不忍兄弟阋墙至此,叹息一声不再言语,说多错多,还是先去把十七寻回来吧。两人出了门便分道扬镳,花问海回头看眼花非卿离去背影,手指抚摸腰间软件,方才他是真的想要杀了这个兄弟的,现在也只有十七能让他保持冷静了。

“反目在即,你那个关门弟子也该放出去历练历练了。”

倾天慵懒的泡在温泉里,明臣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满是疲态,颈上锁骨的吻痕浸泡在水中,若隐若现的更是诱人。

“你别打他的注意,他心性憨直,留他在此是保他性命。”

“看来还是我不够努力,让你还有精神去关心他人。”

“你……唔……”

雾气之中,美艳声香,又是一番蚀骨纠缠,幸得未雨绸缪之中除去闭关的,再无他人,不然这番美色怕是要误了人眼,倾天也是很小气的神。

第35章:虞美人·月斜时

北阳山与浔阳湖相差不远,三年一度的湖灯节过后,就是琴瑟宴会了,可惜他没办法陪花十七到那一天了,薛槐无不遗憾的想着,与花十七并肩走在湖边,看湖面之上灯影绰绰。

“他们在做什么?”

花十七从桥上走到湖边蹲下去看人们把一盏盏的花灯投放到湖里,他第一次见,难免会觉得新奇,薛槐看到不远处有小贩在卖花灯,拍了下花十七的肩头。

“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花十七抬头只看到薛槐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一盏花灯出现在眼前,花十七下意识的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的瞬间,破碎的镜面在脑海浮现,拼凑出一个人,而这个人此时就站在他的面前,如海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茫然,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温柔的让人眷恋。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这样说着,声音是颤抖的,花十七眯着眼贴着那人的手掌蹭了蹭,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丝毫不理会那人说了什么,他的记忆里有这个人的存在,并不代表他记得他们的过往,五年的时间算不得久远,可他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万般宠爱也好,千人唾骂也罢,过去如何他并不在意,师尊说过,他只要活在当下,活得开心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花十七笑着摇摇头,一只手托着花灯,一只手抓住花问海的手,挤到湖边的人群里有模有样的学着他们把花灯放到湖里,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在花十七眼中仿佛很有趣,他回头看花问海一眼,后者变魔术的又递过去一盏花灯,就这样两个人一个放一个递,玩的不亦乐乎,全然不在乎这种举动有多幼稚。

薛槐站在桥上,看着手里的两盏花灯,垂下眸子,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他恍若未闻,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影萧索。

下一秒,两盏花灯被放到了乾坤借里,薛槐抬起眸子仍是那副笑模样,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留下花十七,不过没关系,就算现在离开了,他们很快还会再见的,到时候,他再陪他放一次花灯就好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花非卿看着薛槐离开的背影,耸了耸肩,笑容里有一丝幸灾乐祸,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话果然不假。

月色盈盈,湖面上波光潋滟,另有一番雅致教人流连忘返,湖心的画舫上兄弟三人难得团聚,却无心对月饮酒,花十七枕在花问海的腿上睡得并不安稳,花非卿和花问海对看一眼,卷起花十七左臂的衣袖,铁镣铐箍进了肉里,一丝缝隙都没留,周围的肤色已经青紫,怕是再不取下来,十七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他五感有缺,你可知道?”

花问海轻点花十七的眉心,看他睡得深沉了,才抬头问花非卿,后者一愣,额饰坠下的蓝宝石折了月光,晃了花问海的眼。

“我知他五感有异,详情如何还未及调查。”

“去七重楼,你我合力倒是可以破了这铁镣铐,可难免会伤到他,只能先去寻他那个便宜师尊,他是不会袖手不管的!”

花问海提起瑶华映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花非卿挑眉,听他师尊提起过,十七是被瑶华映阙从大哥身边抢走的,这一趟怕是有的热闹看了。

“你先回去向阿娘报个平安,晚些时候我自会带十七回去。”

“……”

乐极生悲的花非卿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家大哥抱起小十七踏水而去,月色下白衣黑发,还真有几分仙人气派,可惜,区区仙人还入不得他们的眼。

“跃尧,你留下来盯着薛槐,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是!”

湖面画舫的阴影里有人低低应了声,花非卿看着越来越远的北阳山,无奈的揉着眉心,他家小十七魅力太大,招惹了薛氏的少爷也没什么,可这位少爷并非善类,这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想来也是无碍的,并非善类的又不只他薛槐一人,据说他的二哥对小十七也是格外重视的。

“多年不曾回去,如今还真有几分近乡情怯呢!”

话虽如此,花非卿站在船头,一派的笑意温和,只是若仔细看了,会发现笑意是没有达到眼底的,时隔五年,他对这个地方的厌恶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的想要毁掉这里了。

血月当空,一片火光映入眼帘,刀子插进身体里的声音,人们临死前绝望的哭喊,在耳边响了很久才停歇下来,少年唇边带笑在这人间炼狱中走过,轻笑着仿佛在对什么人说话。

“你看,他们在求救,多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可他们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杀戮在眼前发生而无能为力,这感觉很不错吧,你看那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死,他的脖子被划破了,流了那么多的血,已经活不成了呢。”

少年颇感遗憾的走到男人身边,在男人惊恐的注视下抬脚,一声清脆,少年踩断了男人的脖子,不远处挺着肚子的女人惊恐的瞪着眼,似乎是被吓傻了,少年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一样,他走的每一步都仿佛重石砸落在女人的心头,女人大口的喘息着,双手还在死死的护着肚子,也许他她觉得这样就能保护她的孩子了吧。

“真是可怜又可笑!”

少年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已经举起了刀划开了那女人的肚子,肠子混合着血水流了一地,少年嫌恶的退后一步,看着血水中间还在努力蠕动的小肉团子,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随手扔了刀,转身走了。

“孩子……”

女人死不瞑目的躺在那里,她的眉心一朵夕颜花绽开的刚刚好,花十七是被惊醒的,他低头看自己白皙干净的双手,方才的那场梦太过真实了,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浓烈的血腥味,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哥哥……”

花十七仰头去看花问海,看到的是那人一脸嫌恶的看着他,那双眸子里一丝的温柔都没有施舍给他,花十七睁着眼,眼角有撕裂的疼,红色覆盖了他的视线,他听到花问海的声音,一如多年前的好听,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是淬了毒,字字剜心。

“只要你死了,十七就会回来了!”

“为什么——”

花十七突然睁开眼,守在床边的花问海被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问他怎么样,花十七呆呆地看着他,梦里的经历太过真实,他现在竟然有些分不清楚哪个才是他的梦——

第36章:采桑子·独自吟

“师姐,对不起……”

又是雨夜,花十七搬空了七重楼的酒窖,独自走在街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一身白衣满是泥污,这一路上的坑坑洼洼不知道走了多少,摔得如何狼狈,他都感觉不到痛。

七重楼,共一百六十八层台阶,红毯之上步步生香,身穿嫁衣的女子眉眼恬静,她早已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却有人愿为她等待,待她回首,十里红妆,百里彩抬,千里而来,娶她归家。

“十七,不是你的错,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花问海撑伞的手在颤抖,可他不能慌,如果连他都稳不住心神,十七该怎么办?一夜孤帆重伤,纳兰珏命悬一线,瑶华映阙再如何宠爱十七再如何的担心,此时也是分身乏术,不过一个昼夜的分离,谁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没有了,再也没有人可以给师姐幸福了,是我亲手毁了师姐的未来……”

花十七没有理会花问海,拎着酒坛往嘴里倒酒,辛辣犹如利刃贯穿他的胸膛,下一秒,花十七丢了酒坛子,弯腰把刚喝进去的酒水都吐了出来,剧烈的咳嗽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花问海扔了伞冲上去把花十七抱进怀里,替他拍背顺气,那些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我要去顾家,我要去救人,他不能死的,说好了他要迎娶师姐过门,照顾她一生一世的——”

“好好,哥陪你去,哥陪你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我都要给师姐一个交代!”

花十七抓住花问海的袖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漆黑的发再次被霜白覆盖,一双紫眸犹如上好的紫琉璃,不只是雨水还是泪水湿了琉璃,潋滟水光下紫眸明亮,看的花问海心惊不已,这可不是醉酒的样子。

花十七的身体因着青铁之毒本就虚弱,烈酒伤身,又受了雨水的寒气,异变仿佛只是错眼一瞬,花问海看着恢复正常的花十七昏在他的怀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抱着人站起身子,长街尽头一袭月白华服的瑶华映阙撑着伞,看着重重雨幕后的花问海,或者说是看花问海怀里的花十七,沉重且缓慢的摇了摇头,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一道惊雷炸裂天穹,闪电划开夜幕,照亮这片天地,虽然只有片刻,也照的清楚。花问海面色难看至极,他怀里的花十七从昏厥中醒过来,正茫然的看着瑶华映阙离开的方向,他的唇缓缓上扬,那弧度似是在笑,眼角留下的血泪却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花问海更是无言。

“师姐,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还没有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还没有和你的青梅竹马厮守到老,你累了就睡一会,等我帮你把那人找回来,你再醒过来好不好?”

花十七喃喃的说完,双手用力的抱住花问海,浑身颤抖的厉害,像一尾离开水的鱼,大张着嘴,雨水呛进他的鼻子里,灌进他的喉管里,窒息感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好在花问海反应及时,将他的头压进怀里,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十七,呼吸,快呼吸!”

似是渡过了漫长的时间,花十七发黑的视线里看到女子朝他走来,风光霞帔是他最想看到的样子,他终于喊出了声音,在这寂静的天地间,将雨声都压了下去,悲恸的一声嘶哑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师姐!”

“傻了不成,师姐的事情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操心了,倒是你,偷跑出来害的师姐我整日忧心,人都瘦了一圈,你说该怎么罚你?”

音容笑貌仍在眼前,却是阴阳相隔,再难相见了,花问海终是看不下去,一掌劈晕了花十七,抱起人御空而去,七重楼暂时是不能回去的,如此一来,只能先回去九幽阁,待花十七醒来冷静一二再做打算了。

“你切放心,我会顾他周全的。”

临行之前,花问海朝着七重楼所在的方向躬身一礼,郑重的保证道,那个女子对花十七的爱护连他都自愧不如,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惨死,他也是惋惜的。

淅河顾氏一夜之间被屠杀殆尽,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在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过多地被关注,宛如沸水之中沉进了一块石子,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顾氏长子顾宵外出赴友人之约故逃过一劫,悲痛之下大病一场,在其好友薛槐的帮助下,敛葬顾氏一门七百八十三人的尸骨残骸,说句死无全尸也不过分。

“都处理干净了?”

薛槐看着冲天火光,那里不曾有亡者怨气,死无全尸已经够惨的了,如今看来竟是连魂魄都被人强行吸收,做那滋补魂魄的补品,真的是太可怜了。

“是,这些人眉间的夕颜花都已经毁掉了,且目睹之人也已经灭口,处理干净了。”

“如此,辛苦你了。”

“你的家人我会好好照顾的!”

薛槐说完抬手在那人头顶狠狠一掌,无奈一声,将死不瞑目的尸体扔进火海,转身大步离开。这世上唯有九幽花氏的夕颜花是留在眉心的,这样明显的证据留下来,九幽花氏首当其冲脱不了嫌弃,最有嫌疑的人莫过于花问海花非卿兄弟,如果需要一个替罪羊的话,还是有谁是比花十七更合适的人选呢!

毕竟,对于大家族而言,弃子永远都是弃子!

“薛兄,劳烦许多,我真是过意不去。”

“你我好友一场,我怎能坐视不理,只可惜我来迟一步,没能救到人,能做的不过是些微末之事,你勿放在心上,养好身体才是眼下要紧之事!”

顾宵躺在床上,看到薛槐回来想要起身,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薛槐忙上前制止,一番安抚下来,顾宵忍着悲痛阖眸长叹,无妄之灾何其冤呼!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顾氏如今只我一人,重振家族不易,查处真凶报仇雪恨更是遥遥无期了。”

薛槐坐在床边垂眸沉思,半晌才抬头,看向顾宵的眸子里沉淀了几分斑驳的光影。

“其他且先不说,你这病来的蹊跷,不妨随我回去北阳调养,待痊愈之后再做打算如何?”

“好意难却,我就不推辞了!”

顾宵满是感激的看着薛槐,殊不知这个对他虚寒温暖处处替他着想的好友,毁尸灭迹断了他唯一可以追查下去的线索,薛槐笑的无害,都说顾氏长子性子温厚宽和,如今看来确实不假,与这人为友是他之幸。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夹着一个花十七,一切都会更好的……

第37章:采桑子·当时事

雨势缠绵了三日不断,花十七被花问海带回九幽阁,安置在栗园,花非卿前来看过,花十七不言不语的蜷缩在被子里,一丁点的声响都让他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的样子让两兄弟二人心疼的要命也无可奈何。

谁也不曾料到会出那样的事情,纳兰珏的死对花十七打击太大,这是心病,青铁之毒拖得越久越是伤身,这是身病,身心受创至此凭着花十七的根基倒也无甚大碍,就怕是拖垮了精神,一心求死那才真正的救无可救。

“十七,大哥近来事忙不能陪你,我知你挂心顾氏灭门一事,趁着今日雨停,我陪你去淅河顾氏旧地看看,就当是散心了,你也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第四日,这雨终是停了。花非卿站在花十七房前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想起花问海说花十七心病郁结,暗道不妨从此入手,解他心病,故而有此一说。

花十七推开房门,阳光照射进来,他眯起眼睛,只觉得这样好的天气仿若隔世再见。

“哥,去淅河,救人!”

花十七三日未进米水,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喉咙像是火烧疼痛不已,任由花非卿怜惜的把他抱进怀里,接连几日的悲痛让他心力憔悴,花非卿的怀里有种特殊的魔力,安抚着他,让他觉得安心,甚至于贪恋这份包容的温暖。花非卿不会因为他的任意妄为而不由分说的责怪他,也不需要他的解释,只要他说了他想要如何,花非卿从来都是陪着他,绝不会阻止他,更不会替他决定什么。

花十七循着记忆在花非卿的搀扶下走在这片染血的土地,直到梦里那个女子被切开肚子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鲜血痕迹往山里延伸,花十七呼吸一重,有些急切,花非卿小心翼翼的扶着他,跟着他往山里走去,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窝狼崽子,没有看到母狼的影子,一个脏兮兮的小团子挤在狼崽子中间蠕动着,狼崽子们已经死去多时,尸体都僵硬了,花非卿走上前伸手就想要把那小团子拎起来看个究竟,被花十七一把推开。

“你不能碰他!”

花非卿无辜的看着花十七一脸紧张的把小团子抱在怀里,只是笑笑,也不气恼,这孩子绷得太厉害了,再不顺着他点他会崩溃的。

“哥,我渴了,你帮我找些水可以吗?”

“好,你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也许是方才的动作太猛了,花十七觉得有些头晕,抱着小团子坐到一块大石头上,对着花非卿的语气已经缓和许多,他并不想伤害谁,看着花非卿出了山洞,花十七这才低头用自己的袖子把小团子的脸擦干净,这张脸和他还真是想象啊。

心一直往下沉,仿佛沉不到底一样,花十七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递到小团子口中,本来奄奄一息的小团子立刻精神起来,抱着花十七的手指吮吸的啧啧有声……

“他的生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有觉悟了吗?”

山洞的深处一个声音传出来,花十七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看怀里的小团子,根本没有搭理那声音的想法。

“以骨铸骨,以魂养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现在不过是开始,好戏还在后面,你可千万别死的太早,让我失望啊!”

这一次的声音花十七无法在不予理会,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抱起这孩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死胎想要活在这世上,就要以活人的灵,血,魂养着,而第一个抱起死胎的人就会成为死胎的饲主,至死方休!

七重楼,瑶华映阙从回来就一直沉默着,纳兰珏的尸身被封存进冰棺之中,不腐不坏,这是瑶华映阙亲自吩咐的,一夜孤帆挣扎着爬起来,拖着重伤的身体送了纳兰珏最后一程,被巫徒狠狠地瞪了一顿,不得不回去卧床休养,至于花十七的消息,他们很默契都没有提及。

既然没有下葬就说明还有转机,但事无绝对,这个情形下他们也不想花十七回来,睹物思人。

“先喝口水,休息一下,我们再回去。”

花非卿回来的时候,小团子已经在花十七怀里睡着了,注意到花十七比他离开前又苍白了几分的脸色,微不可闻的皱了下眉头,对花十七怀里的那个小团子也不待见了几分,就是这么个小家伙,他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偏偏让十七这样在意,真是不爽得很!

“哥,我想让他和我姓,你帮他起个名字好不好?”

花十七喝了点水,润了润嗓子,声音也没那么嘶哑难听了,花非卿作为二十四小哥哥典范,自然是对弟弟的要求言听计从,虽然惊诧于这个小团子的样貌,但也没多问,想了想开口道。

“望他知你一片苦心,知君,你觉可好?”

花非卿这话是对着小团子说的,本该睡着的小团子眼皮动了动,却是没有醒的,花十七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怎么听都觉得这不太可能,他们二人的命一生一死,既是同根,又是彼此的劫数,知道的太多也不过是自找苦恼罢了。

“花知君,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好了,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你若真喜欢等回去我让大哥出面,让这孩子入花氏族谱,排在你之后,这样也好有个身世。”

“哥,你喜欢他吗?”

花十七没头没脑的一句把花非卿问愣了,然后笑着在花十七额头点了一下,他这弟弟越养越傻了可怎么办?

“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注意他,你可莫要吃醋了,你永远都是三哥最喜欢的弟弟!”

花十七趁着花非卿弯腰抱他的时候,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花非卿受宠若惊的把花十七抱进怀里,傻笑了一路,被不少花氏族弟看到,简直是有失体统!

“知君,你承了我的命,以后你就要替我好好照顾师姐,这是你欠我的!”

花十七目送花非卿被家族长老请去喝茶,才一本正经的对已经醒过来的花知君说话,后者只是懵懂的看着他,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花十七苦笑一声,抱着花知君合衣睡去,他真的该好好休息了——

第38章:采桑子·月浅灯深

昆仑之虚,龙祖之脉,九泽第一神山,据说站在山巅之上可揽星辰日月,修真界更是有传言,山巅之上灵气充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知道有多少的仙师神尊在此地渡劫破关,可却从没有人亲眼见过,毕竟那些久远的故事流传至今没有万年也有千年了,真假如何已经无没有凭证了。

月色深深,缭绕山雾之中有楼阁凭空而成,云阶望不到尽头,这脱离俗世的仙家之所九幽阁,便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花氏所驻之地,共九九八十一阁,阁阁自成一户,花氏先祖留有遗训,七十二阁之上,唯有破劫成神的花氏子弟可进,故而七十二阁往上至今仍是花氏禁地。

“阿娘,您还是不愿接受十七吗?”

“我儿问海,你离家五年,为娘没有一日不牵挂在心,如今回来却为了那孩子质问为娘,你可知这样做会伤了为娘的心?”

“孩儿并非有意,只是就事论事,阿娘不觉得身为人母,如此冷淡十七有些过分了吗?”

烛光明灭,花挽歌放下了手里缝制了一半的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是她为归家的大儿子亲手缝制的,思绪百转,五年不见,花问海已经褪去了稚气,稳重成熟的让花挽歌欣慰,但更多的是苦涩,花问海向来是有主见的,如今更是不会受她掌控。

比如现在,话里话外是替那个野种抱不平,可实际上是在逼她这个主母退位让权,成为家主掌控九幽阁,还担心那野种不认祖归宗吗?简直可笑,花挽歌怒极反笑,扬手一巴掌打在了花问海的脸上,后者低眉敛目,也不躲闪,那一巴掌仿佛用尽了花挽歌全部的力气,她坐回椅子上,姣好的面容此时却有些黯淡,瞧瞧,这就是她养出的好儿子!

“你下去吧,长老们还在雪阁等你议事,之后如何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你要知道家主之位不好坐,更何况这里是九幽阁!”

“多谢阿娘,阿娘早些歇息吧,问海告退!”

听到满意的答复,花问海起身退下,他骨子里是这个女人的血,母慈子孝?不过笑话罢了,这个女人有多冷血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成为家主让花十七认祖归宗只是第一步,只有完全掌握了九幽阁,他才能给十七一个家,才有和瑶华映阙谈判的资格。

花问海走远,花十七抱着花知君从阴暗处走出来,这里灯火通明,想要找一个隐蔽的角落避开花问海还是不难的,花挽歌拾起没有做完的衣服,看也没看推门进来的花十七,直到花知君被送到她面前,花挽歌这才动容的接过来,抱在怀里有几分小心翼翼,怕惊到了他。

“我知道九幽花氏的禁地之中,有逆改生死的禁术,我不稀罕什么认祖归宗,禁地我是非去不可的,但临行前我想和你谈一个条件。”

“谈条件?你和我?真是可笑,你凭什么——”

“就凭你怀里的花知君,他的魂骨只能由我来养,而你不会让他死!”

花挽歌沉默了,花十七说的不错,这个孩子不能死,更加不能因她而死,这个因果她可是担不起,红唇艳丽,在烛光下更是妖异,仿佛餍食了鲜血一样。

“我答应你——”

“我凭什么信你?”

花十七完美的模仿了花挽歌刚才的神态,这话原封不动的送还给她,他的打算可不止如此。

“如果我从禁地里活着回来,你就再不能插手九幽阁之事,以血立誓,你我都安心,如何?”

“可以,但在那之前你要养育这孩子三个月,待他不需要饮你的血,交给问海抚养,誓约才算成立!”

“好!”

花十七说完掌心一道伤口流出血来,花挽歌把花知君放到一旁,也伸出手,掌心伤口流血,双掌相击,鲜血融合,这血誓看似简单,却是最为霸道,不容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薛槐负手而立,仰望天穹,清辉月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被染上了血色,得到消息的时候,花十七已经被花问海带回了九幽阁,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去淅河顾氏救了顾宵,无论这次行凶的人是谁,七重楼都不会深究,甚至会和他一样掩饰痕迹。

薛槐担心的是花十七不甘天命闯出什么祸事,这人看似乖巧实际上是叛逆到骨子里的。

再者,推算时间纳兰珏该是回到七重楼的,若是身死,定不会如此平静,至今没有音讯,想来就算没死也伤的不轻!

身后房门被人推开,薛槐闻声回头去看,穿着道袍的少年从屋里走出来,面色甚是怪异。

“怎么样?”薛槐问。

“他这病蹊跷的很,倒不像是寻常病症,更像是邪气侵体,如果不是有人先一步屠杀顾氏满门,过不了多久,顾宵也会因着这股子邪气而丧失神智打开杀戮的——”

说到这里,少年道士打个了冷战,摸了摸胳膊上隔着袖子都能感觉的到鸡皮疙瘩,心有余悸的看向薛槐,迟疑着开口道。

“这些该不会是你策划的吧?”

话音刚落,薛槐一个眼刀过去,少年道士意识到什么似的连忙捂住嘴,可惜已经迟了,烛光投映出门口的人影,薛槐无奈。

“醒了就出来,想问就问,别留下心病。”

顾宵犹豫了下,推开门走到院子里,他并不傻,许多细节也许当时没注意,事后仔细想想,确实漏洞百出。

比如,他的这位好友及时出现救了他,淅河与北阳并不近,薛槐总不能是顺路碰巧吧,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让他怎么能不去怀疑。

“你怎么会想到找我的?”

顾宵有些紧张的问。

“提亲。”

薛槐望天!

“什么?!”

顾宵和少年道士同时出声,互看一眼,一定是他们的耳朵出了问题,薛槐竟然说他去找顾氏的大少爷提亲!!!

“搞什么鬼,薛槐你是忘记吃药还是吃错药了,话不能乱说啊!”

想歪的少年道士一通嚷嚷,让薛槐和顾宵都觉有些尴尬,薛槐更是不知想到什么耳根泛红,月色下的美色看的顾宵一阵头皮发麻!

夭寿啊!他是要娶一个女子为家族传宗接代的,现在这个情况是在闹哪样!

第39章:采桑子·何处寻

这世上总有一种亲密无法抗拒,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亲近他,庇护他,无法抗拒他的任何要求,世人说这是情。

千万载的历史记载之中,情之一字难解,犹如天地初生时的那些因果,既能救世,也会为祸苍生,对于那些深陷其中的人,个中滋味最是难言。

薛槐在人间流落的年月不少,画本子里那些恍如隔世的相遇,一见倾心的荒唐,见过不少,却从不相信,如果不是花十七的出现,他也不会知道这情的滋味竟是这般的。

分别在即,青龙载着薛槐去见了花十七一面,浔阳江边的花十七独自一人,似是在等他,这一幕似曾相识,可惜的是即使不抗拒,那些蠢蠢欲动的记忆他仍是触碰不到的。

“夜里风大,他们怎的不在你身边?”

薛槐觉得自己是傻了,本来是想问你是在等我吗,话一出口全然变了味道,眼眸里的一抹懊恼没有错过花十七的眼睛。

“我想见你,有一事相托,所以是偷跑出来的。”

花十七说的坦然,薛槐失笑,虽然早有猜测,可要躲开花问海和花非卿并非易事,如果不是那二人暗中跟随保护,便是眼前这人心思活络,故作乖巧的瞒过了所有人,当然这个所有人里是包括他的。

“此时说来话长,你且听来……”

如此这般的交代了纳兰珏的身世以及她和顾氏长子青梅竹马,薛槐眨了眨眼,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人是想要他出面,去谈这桩婚事。

“依你之言,是想让我出面,去提亲?”

“不是提亲,是救人。离开那日我曾去见过师姐,回到楼里才知道师兄师姐还没回来,我猜测师姐去了淅河,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我想让你替我跑一趟,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花十七说完,薛槐隐隐觉得不妥,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妥,如果只是单纯的跑一趟对他倒也没什么影响,薛槐想着难念日长梦多,也不多言耽误时间,对着花十七点头一笑,翻身跳上青龙的背就要飞走。

“薛槐!”

这是花十七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薛槐挑眉看花十七,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还会再见的!”

“当然,琴瑟盛宴我去接你!”

“好,我等你!”

花十七的话听起来没什么不妥,薛槐与他约定后,再看过去就呆住了,花十七的笑一直都是如孩子样的纯真,可此时此刻他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在对他微笑,白发红衣眉眼如画,一瞬间的愣神,像是跨过时间的长河,将那些尘封经年的画卷掀开一角。

薛槐从回忆中回神,顾宵和少年道士正一脸古怪的看着他,薛槐不解,方才他只是想起了那晚亲昵唤他名字的花十七,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唤他的名字,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被温柔对待的存在,见自己难得的不好意思被这二人看去,薛槐笑眯了眼。

“少见多怪,便是我上门提亲,求娶顾兄,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修真界的乌烟瘴气你们见的还少吗?远的不说,我那伪善的父亲在后院养了多少小童,你们也该是有所耳闻的。”

气氛有些沉重,薛槐说的不假,近百年来的修真界已经混乱的没有规矩,弱肉强食,弱者只能被践踏,顾宵想到淅河顾氏的覆灭,长叹一声,想来如今那些所谓的仙门名士已经有不少打着调查的名义去搜刮了,好在临行前父亲怕他有事,将一些贵重的法宝都交给了他。

“我不该疑你的。”

顾宵留下一句,径自回了房间,留下少年道士和薛槐大眼瞪小眼,他并非多信任薛槐,只是他明白薛槐的处境,父不疼的儿子离家多年,纵然重返家族后仍是嫡子,却也不过是个傀儡,就算薛槐有奇遇,费尽心思灭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世家,他又能得到什么?

在顾宵看来,薛槐并非愚蠢之人,这样愚蠢的事他也是不会去做的。

回到秋筑,薛槐去了望月台,今晚注定是睡不安稳的,与其辗转,不如不睡,夜风拂面,他的灵台也清明几分。

淅河顾氏的惨案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手在推波助澜,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其中逃不了花十七的影子,心思缜密之人怎么会不知道纳兰珏出嫁最麻烦的就是七重楼的出身,偏巧在那个时候花十七找到他,而他在途中救下了险些入魔的顾宵,其后赶到淅河也没有见到纳兰珏踪影,显然是有人先他一步来过了。

“其实,你并没有打算瞒着我是吗?”

有问无人答,回想那晚花十七处处古怪,薛槐知道他是入了局,那个不谙世事的花十七精心设下的局,纳兰珏与茂林玉氏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茂林玉氏的现任家主玉初弦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既然七重楼的身份不行,如果换个身份嫁给顾宵,还有什么身份是比茂林玉氏得女子更合适的呢,这不正是称了那帮老家伙的心意,门当户对嘛。

老一辈的恩怨太多,淅河顾氏除了顾宵,还真就没有干净的了,想到这里,薛槐觉得如果哪日北阳薛氏也经历这么一遭,他一定是喜闻乐见的。

修真界混乱,想趁机分一杯羹的大有人在,比如他的父亲,薛氏的现任家主,受了花非卿那样大的耻辱,他那位满嘴仁义的父亲怎么会轻易地善罢甘休呢。

快他一步杀人灭口栽赃陷害,这可是一箭三雕的好计谋,淅河顾氏前脚出事他后脚就救了顾宵,未免太过巧合了些,就算他是清白的,也百口莫辩。用夕颜花栽赃陷害,拔去一根眼中钉不说,还可以让九幽花氏做这个替罪羊,真是心肠狠毒的父亲啊!

“你说,如果他知道那一日,我的好大哥,他的好儿子也在淅河顾氏,还能不能笑的出来呢?”

薛槐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笑容温和,顾氏灭门他确实是无辜的,只是在他那个好大哥面前多嘴说了一句,七重楼有将纳兰珏嫁给顾氏的大少爷,如果他能娶回来纳兰珏,定然可以让家族更上一层楼,他那个好大哥竟然相信了,当晚快马加鞭的赶去了淅河。

而他不小心少说的话,是忘了与父亲提及此事,不过也不要紧,想来用不了多久他的父亲也会知道了吧!

第40章:忆江南·玉树夜深歌

三十二阁,名秋寒,月季芙蓉秋海棠,含羞木槿昙花仙,花十七抱着花知君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一阁一季果然不同凡响,九幽阁是九泽之中独一份的天地绝景,只世间哪有长盛不衰,那些花树的根茎沾染了太多的俗气,已经开始溃烂了,这盛景衰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我与你也算有些父子缘分,可惜我听不到你唤我一声父,不过也不重要,待我离去你替我陪在他身边,就当是偿还了这份父子情,我知你是听得懂的。当初,我可是三月渡劫,有了这少年身形的,想来你也不会比我差到哪里。”

重回九幽阁,花十七再不见了稚子心性,五年前自他醒来的那一刻,花十七就察觉到了不对,七情六欲他少了七情,仅存的六欲也因着五感不全淡泊许多,好在那五年里看的话本子不少,也能将七情模仿的惟妙惟肖,最初的懵懂过后,他开始拼凑破碎的记忆。

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消失的情绪,应该是有人对他做了手脚,不过那些都是小事,还不值得他关注太多。

“喝吧,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可别把我吸干了,不然接下来的三个月你就要饿肚子了。”

看着怀里咿咿呀呀的花知君,回到房间的花十七把脑子里那些思绪驱赶出九天之外,卷起袖子,手腕上不大不小的口子瞬间见红,花知君似是嗅到了味道,不安分的扭动着小身体,花十七刚把花知君放到床上,手腕就被抱住,花知君凭着本能凑到流血的口子,一张小嘴吧唧个没完,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感觉并不好受,花十七半眯起眼躺到床上,把花知君护在怀里,这个姿势即使有人进来也不会被看出什么。

花非卿站在门口,想要扣门的手顿在半空,想了想直接推门进去,花十七似乎是没听到动静,侧身躺着一动没动,呼吸均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花非卿走过去坐在床边,花知君还在贪得无厌的舔着花十七的手腕,花非卿一把拎起他,丢到床里边,一个冷眼扫过,花知君委屈的爬到花十七怀里老实躺好睡觉,哭都不能哭,太欺负人了!

“我信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陪着你,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逞强,把什么事情都藏起来自己承受。”

一声叹很轻很轻,花十七眼睫颤了颤,到底是没有醒过来,花非卿也不介意,侧身躺在床边,温热的胸膛贴着花十七的后背,有些凉,这孩子的体温从来都是偏寒的,心疼的半拥住花十七,花非卿想着改日把二十七阁的春晓整理出来给十七居住,那里总比这里暖和许多。

“哥哥,你哄哄我吧!”

花十七不着痕迹的把花知君推离开自己的怀抱,后者无知无觉已然睡得正酣,他往里挪了挪身子,让花非卿躺的舒服些,才重新靠回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带着鼻音像是在撒娇的吴侬软语,花非卿一颗心都被这声哥软化了,他轻轻哼唱起来,这是久远前的歌谣,久远到他也只是知道这个调子却不知这首歌谣到底是什么。

花十七闭着眼,眼角有些湿润,就这么睡了过去,五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没有做梦,也没有被惊醒。

天光破晓,花十七是在花非卿怀里醒过来的,手腕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包扎好了,花知君睡在他的怀里,蜷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长大不少,这样宁静的早晨真是让他不忍心吵醒这两个,故而花十七窝在花非卿怀里,眯起眼睛,舒舒服服的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茂林玉氏,玉初弦一夜没睡,面带倦色的坐在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气若游丝的纳兰珏,心中又岂是一个百感能言说的,她的小姑姑一如当年一样没有变化,只是她从当年的小丫头长大成为一家之主,如今更是要好好地保护她的小姑姑,直到她的小姑姑风光大嫁为止!

花问海过来的时候,花十七刚刚喂饱了花知君,正躺在床上缓解眼前的晕眩,带血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清理,被推门进来的花问海看到,花十七已经无力呻吟了,进门请敲门好不好,他也是需要个人隐私的!

“这孩子你当真要留下他?”

花问海眼神不善的看着吱吱呀呀在床上自己玩的花知君,花非卿去找过他,花知君的身份并不难猜,只一个死胎要花十七用鲜血养着,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这就找过来了。

“哥,你不觉得这孩子和我很像吗?”

花十七一语击中花问海软肋,他并不担心花问海会不接纳这个孩子,冲着这七分像的样貌,花问海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且他和花挽歌的赌约,花挽歌不至于蠢到让花问海知道,故而花十七并不慌张,只是抓着花知君的一条腿甩到花问海怀里,后者毫不掩饰嫌弃的接住,然后一愣,当年他偷出十七的时候,比这孩子还要小一些,皱巴巴的,哪里有这个孩子被养得这么好,又白还嫩的,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不少。

“再像也不能让你用血养他,你莫要忘了你体内的青铁之毒。”

“你是担心我流血过多死了,没有人能喂养这个孩子。还是觉得我故意用青铁之毒害这个孩子?”

花问海把花知君放到一旁,坐到床边抓住花十七的手,看着被包扎过的手腕,满眼都是心疼。后者却是抽回手,冷笑一声,言语都是伤人的利器,将花问海伤的体无完肤,一双眸子满是阴郁。

“你知道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可我看到的你和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别忘了,当年推开我的人是你!”

恨吗?花十七扪心自问,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今日的话有心也好无意也罢,看着花问海欲言又止,转身狼狈逃离的背影,花十七唇边见红,笑得妖娆,花知君抓住他的衣襟凑到他唇边轻舔那抹红色,这或许是这孩子在安慰他吧,花十七这样想着,一只手搂着花知君又睡了过去。

毕竟,这三个月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养着花知君,至于其他,只能说抱歉,他现在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些!

第41章:忆江南·风景忆当年

月夜难长久,可今晚这夜似乎有些长了。

少年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从一阁走到三十二阁,九幽阁巡逻的弟子们连同他的衣角都没看到,故而这一路上也算风平浪静,看到近在咫尺的花花草草,眉头微皱,很浓郁的生命气息,可惜了,他不喜欢!

月色下,优美的弧度将花叶送到空中,清冷的月色与镰刀的锋芒交相辉映,花知君趴在窗前看着这一幕眯起了眼,花十七喂养的好,此时的花知君已经长成七岁的孩童模样。

“什么人在那里!”

“来人,快来人保护十七少爷!”

“快禀报家主,快——”

伴随着戛然而止的喊声,一颗脑袋被高高抛起,然后落下,失去头颅的身体还站在那里,断口出喷射出的鲜血洋洋洒洒的落下来,优雅的转身,他的白发被鲜血染红,幽紫色的眼眸里似是冻结了千万年的寒冰,只一眼看过去,便可以慑得人肝胆皆寒。

不多时,原本优雅清净的三十二阁已经被鲜血染红,除了最开始的三声,再没有人发出声音,少年享受的深吸一口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他啊,最不喜欢的就是活着的生命了。

花知君早在杀戮之初就关好了窗户,下了床点燃了熏香,花十七失血太多,很是嗜睡,这般的动静倒也是没惊动他的。花知君翻出了两件斗篷抱在怀里,走到床边,有些苦恼,凭他现在的身体想要把花十七裹抱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

“他不喜欢这里。”

门被推开,花知君头也没回的说了一句,身后有人笑出了声,花知君暂时放弃这个艰巨的任务,回头一眼,两双紫眸对视一霎,这世间的因果交错尽收眼底,少年眼底的恨意愈发浓厚,而花知君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仿佛看到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漏网之鱼,与其担心他,你不妨担心下自己。”

少年说着走到床边,抬手想要触碰花十七的眉心,被花知君拍开,白皙的手背很快就红了一片,他也不恼,退后两步凑到花知君耳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咬的很轻,很轻,落在花知君耳中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每一刀都是剜心刻骨的疼。

“他的命,你受不起!他的血,你不配!”

“乞儿,魂归!”

花知君闭了闭眼,耳边仍是那一声唤,他曾惨死街头,却因一时善念,骨血尽消,以魂铸骨,本以为就此安稳,谁曾想有人偷了他一缕残魂转世轮回,却成了这人的催命符,看着花十七熟睡的侧脸,花知君突然笑了,他睁开眼再次撞进那双紫眸,瞳仁里那张稚嫩的脸笑得温柔无害,可他的心肠却在活过来的那一刻变得漆黑,没有谁是圣人,被算计至此还可以保持初衷良善的。

“又如何!”

花知君说着,走前两步凑到少年面前,贴近的距离可以感受到少年微凉的气息。

“我总要将这一切还与他,然是待一切安定之后,这乱局还需要你我为他谋划。”

两人这般相对,彷如对镜自照,花十七迷糊的想着房间里何时多了一面镜子,少年已经先花知君一步坐到床边,一只手覆上花十七的双眼,另一手自然的抚着花十七的后背,低低的哼着调子,哄着花十七再次入睡,花知君看他一眼,走到门口关好房门,将血腥味道隔绝在外面,室内重新恢复一片静谧。

三十三天外,麟瑶看着水幕里的温馨,弯了眉眼,还真是让人嫉妒呢!

“阿辞,天道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兄长们的疼爱,而我要在这里孑然一身冷冷清清。”

麟瑶的问其实并不算是问,更像是情人间的低语,极尽的低沉,极尽的温柔,他从来都是笑着的,即使一夕间至亲陨落,而他从高高在上成为整个神界的谈资,他也只是微笑听着,仿佛他天生便是这样的好脾气。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您准备何时动身?”

楚辞恭敬地候着,麟瑶用袖子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有破碎的水光,他近来总是很容易困倦的。

“不急,再等等……”

话未说完,麟瑶单手支着脑袋,已经睡着了,楚辞熟练地替他添了件斗篷,看眼水幕中的母与子,无声的勾起唇角,息泽挽的手段的确可以瞒天过海,可他忘记了算这世上人心,草木土石时间长了也是会有感情的,何况一个有血有肉的傀儡,真是越来越期待这场好戏了。

“九幽阁家主之位能者居之,若我兄弟今日横扫了这七十二阁,阿娘可否退位让贤?”

花问海仍是一副温雅的笑容,花非卿在他身后轻摇折扇,一双丹凤眼满是笑意,他这大哥可真真是出乎意料的狠绝,上面这位可是他们的母亲,九幽阁的代家主,竟是如此的不留情面,看来十七的事情已经激怒大哥了。

“你可知我为何在这一重阙等着你们?”

花挽歌负手而立,仰望天穹,声音有些飘忽,花非卿摇扇子的手一顿,有些犹豫的想母亲该不至于那么愚蠢,在这种时候对十七出手,更何况多少还是要顾及下长老们的意见,只是这股不安又是怎么回事呢?

“家主之位我本就不甚在意,只是想着若我不在,你们没有庇护受了委屈没有人护着,该是多可怜,所以我留了下来,为了你们而留下来,如今,你们长大了,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不惜一切,我是该欣慰的,可也觉得失望,在你们心里我竟是比不上那个十七。”

花挽歌说完,迈出一步,足下生莲,步步生香,花问海和花非卿对视一眼,纵身一跃想要跟随花挽歌一同离开,却被半路拦了下来。

“哼,不长眼的东西,连主子都不会认,就让我来教教你该如何尊重你的主子!”

花问海冷笑一声,欺身上前已然是掌下生风,这家主之位早已是他囊中之物,这并非是他狂妄自大,而是他的修为让他有自傲的资本。

第42章:忆江南·花底人无语

婴儿的啼哭响彻天地,不知惊醒了多少梦中人,瑶华映阙起身遥望而去,只见昆仑方向天边尽头竟是被冲天的火光烧红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婴儿啼哭刺得人耳膜生疼,花问海与花非卿抬头看去,只见云雾之中一片火光,想起花挽歌意味不明的话,想要上前一探究竟却被缠的无暇分身,只能全力以赴尽快结束战局,三十二阁定然是出事了。

“你带他走吧,去他想去的地方,有我在,还能让这小小地方困住他?”

少年反问一句,镰刀斩空对上踏空而来的花挽歌,花知君也不多言,拉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花十七回头就跑,脚下已经满是血洼,该是死了不少人的,可他连眼都没有眨一下,两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跑到云阶,花知君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摔进云海,花十七这时才清醒过来,伸手想要把花知君拽回自己怀里,此时,一双手从身后搂上他的腰,只这瞬间的变故,花十七看着花知君消失在云海里,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抓了抓,却是抓了个空的。

“莫担心,他死不了的。”

麟瑶亲昵的把头枕在花十七的肩头,耳鬓厮磨,搂住他腰的手有些用力,说话的时候有气息喷到耳朵,痒痒的,带着一股莫名的熟悉,让花十七浑身战栗,九婴的出现让这莫名的情绪缓和了些,可花十七清楚,九婴打不过这人的。

“他为了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就是这份用心让我厌恶至极!”

麟瑶抱着花十七一个瞬移离开了九婴的攻击范围,看着怀中人的眼有些冷,再如何不过一头畜生,夙兰宸竟然驯服了这凶手来护着你,若我今日将你折辱与此,他可是会知道我当年痛苦的一些感受呢?

思及此,麟瑶笑得放肆,楚辞已经和九婴战到一起,一来一往,这半边天冰火交融,看上去好不绚丽。

“我不认识你!”

花十七话音刚落,麟瑶的手在他腰间一按,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逐渐清醒的意识也被这一按就此溃散,花十七无力的靠在麟瑶怀里,半睁着眼意识已经是一片混沌了。

“嘘!现在的你不需要认识我,只要乖乖的靠着我就好!”

麟瑶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在他耳边低语,虽然只有一次,他却记忆犹新,是他这数千年来经久不忘的梦魇。

瑶华映阙赶到的时候,麟瑶正拥着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花十七闭目养神,瑶华映阙不做他想,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花十七的胳膊,想将他从麟瑶的怀里拉出来,一声清脆算不上悦耳的声音响起,瑶华映阙皱眉看着手臂上缠绕着的囚天锁,抿紧了唇。

“抓住你了!”

麟瑶睁开眼睛,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笑容稚嫩却又满是邪气,他看到有人正缓步走来,而瑶华映阙许是猜到了来者是谁,并无惊讶之色,只是站直身子,转身对上那个阔别已久的神。

“好久不见,师尊!”

瑶华映阙开口了,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人一直在关注他,一直盼着他回头,可这些年下来冤孽太多,恩怨太多,他早已经无法回头了。

爱恨,早已经说不清了。

看着朝他走来的危城,瑶华映阙想这人并不适合紫色,初见时,那一身碧水天蓝的惊艳他至今都没有忘记,更是没有向任何人提及,他动了心,对自己的师尊有了不该有的念头,是他的错,他无话可说。

“他是无辜的,你放过他吧。”

第一次,瑶华映阙低下了头,他将自己的尊严卑微到尘埃里,近乎哀求的说出了这句话,危城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将一小瓶丢给麟瑶,瑶华映阙眼角余光瞥见那物,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继续朝他走来的危城,这人还是他记忆里的师尊吗?他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旦用了,那孩子可就真的毁了啊!

“师——唔!”

危城似是早有预料他想说什么,抢先一步封住那唇,霸道且偏执的吮吸啃咬,所剩无几的神力在流逝,瑶华映阙闭上眼,他知道今日他再也逃不掉了,久违的困倦让他放弃的挣扎,在这个熟悉的怀抱人放任沉沦,只眼角的一滴泪打湿了危城的指尖。

“我教徒不严,多有冒犯,回去后,我自会领罚!”

危城的恭敬是前所未有的,麟瑶觉得可笑,挥了挥手让他下去,看着危城消失的背影,麟瑶低头蹭了蹭花十七的侧脸,熟悉的花香让他觉得很舒服。

没有了囚天锁的禁制,花十七恢复了神尊的修为,五年前他替瑶华映阙挡下一击雷劫,阴差阳错的破了封印,重新成为这三十三天外的神尊。

“你瞧瞧,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你束手被俘,而你总是高高在上,对那些不屑一顾,可知道我那高傲的哥哥为你做了多少?”

麟瑶把小瓶子拿在手里把玩,沉默许久,他才继续说道。

“这是龙血,龙族本氵壬,这一小瓶就会让你欲生欲死,变得氵壬乱下贱,不知道夙兰宸看到你那般模样,会是如何的反应,我真的是很期待呢。”

“夕颜哥哥,我真的很恨你啊!凭什么哥哥死了,你还能心安理得的备受宠爱!”

说到后来,麟瑶捏住花十七的下巴,让他张嘴,将一小瓶的龙血一滴不落的全部灌了下去,后者呛得在他怀里咳嗽的厉害,做完这些,麟瑶没有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趣十足,一把推开花十七,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蜷缩在地上剧烈的咳嗽,无声的笑意蔓延在唇边,真是令人愉悦的一天啊!

花十七躺在地上大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眉心一朵夕颜花开得正好,他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费了些力气翻过身子,爬到云阶上,望着下面云海茫茫,从这里掉下去,神也会被摔死的吧!

花十七在被人们找到之前,从云阶上滚了下去,数不清滚了多少阶,他的身体开始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体里已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了……

第43章:浪淘沙·只隔遥山

云海之下,层层雾气,阻碍了视线,看不清周围,辩不出方向,下坠的速度很快,花十七以为自己会被摔死,可事实证明他想的太简单了。

在修真界,修士可延长寿命,驻颜不老,修士之上便是散仙,仙人可以呼风唤雨,寿可比天却算不得什么大能者。仙人之上,诸神分据三十三外,天道之下,于天地万物之上。

上神不过半神,渡劫后,方才是神尊,享有天道的大运势,便是陨落也非易事,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不作妖就不会死!

花十七安然无恙,衣袍不沾尘埃,落地一瞬,天道之下,运势不可抗拒的将他保护起来,不允尊贵的神尊踏上满是凡尘的大地,花十七蜷缩的躺在那里,面色红润的过分,身体的本能近乎疯狂的叫嚣着,却得不到宣泄,破碎的呻吟不受控制的从唇边溢出,花十七强忍着身体的酥麻,他的神志已经不清楚了,成为神尊的那一刻,五感回归,甚是敏感,青铁之毒掺杂着龙血之欲,这两种感觉无论哪一种都是分外煎熬的。

强撑着站起身子,花十七已经顾不上花知君了,他的鲜血已经无法在喂养那孩子了,荒山之中乱葬骸骨,花十七朝着不远处的山洞一步一艰难的移动着,他知道身体在渴望着什么,可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离开,如果被人发现,无论是谁的触碰都会让他难以自持,残留的理智告诉他那会是很可怕的事情。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三十二阁的动静惊动了九幽阁,一时间七十二阁灯火通明,却没有其他阁的弟子去三十二阁查看,九婴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夜幕,降临下更加深沉的黑暗,九个巨大的头颅喷水吐火,火烧水淹的三十二阁早已成了一片废墟,谁会那么不长眼的去送死呢。

“族中弟子听令,禁止接近三十二阁,抗命者废其修为,逐出本族!”

花挽歌与那少年战了一场,镰刀之下她可是没讨到好处,不过给那一位多争取了时间,看眼在九婴的九个头颅之间穿梭的楚辞,花挽歌拂袖转身,冰冷声音响彻七十二阁,想来明日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九幽阁被烧,流言纷扰怕是会热闹得很,不过那些与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今晚之后,九幽阁便与她没有多大关系了。

“山海余孽,也敢嚣张!”

一语落,麟瑶漫步而来,上古凶兽到底是名不虚传,就连楚辞也只能将其牵制,而无法斩杀,麟瑶眯起眼,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山海界还真是冤魂不散!

“不过也罢,斩杀你也不算白费功夫,便是沾了这因果也是值得的!”

麟瑶说着,抬起右手缓缓落下,只要一下,这庞然大物就会灰飞烟灭,这份礼物想来会被喜欢的吧!

“孽障!擅离职守,伤及无辜,还不速速回来受罚!”

一道温润的声音带着威严的呵斥,麟瑶觉得可惜,眼中杀意褪去,九州之中,山海界可不好惹,即使是天道也是不愿与其硬碰的。

“回去吧,这次辛苦你了!”

麟瑶看着九婴撕裂空间重回山海界,心虽不甘但也并未追究,双手拢进袖子里,在三十三天呆的时间太久,他已经不习惯这里了。

“……”

楚辞跟在麟瑶身后踏空而去,沉着眸子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双手在袖子里攥紧,如果他再强一些,他的殿下便不会沾染因果,是他错了!

“十七若有半点不妥,我定不会放过那个女人!”

花非卿折扇染血,在他手下重伤的花氏子弟都是见了血的,心里越发烦躁,即使知道那个女人是他们的母亲,一想到花十七会出事,他连杀母弑亲的心都有了,但他也清楚此时决不可留花问海一人,九幽阁七十二章唯有他们兄弟齐心,才可闯过去,其他都是空谈。

“十七的运比你我的要好,会化险为夷的。”

花问海安慰一句,不只是说给花非卿听,还是给自己听,现如今进退两难,他更是不能前功尽弃,不然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一个镇子悄无声息的被屠杀,死神镰刀餍足了鲜血和死灵,少年脚下用力踩断了一个男人的脖子,用力太过,连皮都被撕扯开了,指尖轻轻抚摸镰刀刀身,鲜血的味道让他的味蕾蠢蠢欲动,染血的指尖送与唇舌,勉强的压下了体内的叫嚣。

“花挽歌,无魂之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少年想起花挽歌的异样,笑容格外灿烂,脚下一个不小心又踩断了几个脖子,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是悦耳,他很喜欢。

山洞之中,花十七面含春色,额头满是薄汗,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他抓烂了,嗓音嘶哑的痛苦呻吟足以让听到人面红耳赤,他颤抖的厉害,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让他惶恐难安。

玄黑色的衣袍闯进眼底的时候,花十七已经用随手捡来的石块在身上划出不知多少道口子了,每一道都深可见骨,疼痛已经是他唯一可以压制自己欲望的办法。

“十七,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来的却不是时候,花十七用力把手里的石头砸过去,面对墙壁抱住自己,把头埋进了阴影里,他记得这个人,这可真是不美好的重逢。

“出去!别进来,出去啊!”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花十七用了最大的力气喊出来的声音,比幼兽的声音大不了多少,来人脚步一顿,似是在犹豫,耳边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一声闷哼过后,山洞里再没有了声音,大步走到花十七身边,这才看清他满身的伤口流血不停,左手的小指被捏得粉碎,剧痛让花十七的呼吸都变得虚弱起来,为了让不让自己丧失理智,竟然捏碎了自己的手指,神尊虽然是不死,但也是会疼的!

“十七,我是葬影,我来接你了。”

一语毕,已经有了哽咽之意,花葬影蹲下身子,颤抖着伸出手……

第44章:浪淘沙·蜃阙半模糊

最亲密之人在眼前被活生生撕碎,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故人旧景恍如梦魇,真假沉浮难道分明,听到那一声唤,花十七抬眼看到的却是青年长身玉立,还未及看清面容,身体里窜出的森白骨刺将青年变成了一只刺猬,耳边犹是那年笑语,道。

“若哪日我欺负了你,将自己变做刺猬与你看,你可欢喜?”

一语成谶的戏言,与如今这一幕何其相似,花葬影那般的小心翼翼触碰他,换来的是花十七声嘶力竭的喊叫,他喊着嘴里就有血涌出来,只是用力太过撕裂了喉咙,却看的花葬影慌了神,失了分寸,一把将花十七抱进怀里,森白颜色的骨刺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骨刺扎进肉里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清晰,想要说话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古怪的声音,那是喉管被根骨刺贯穿发出的声音,花葬影想他现在应该很像一只刺猬,虽然这份幽默来的不是时候,可他还是笑了。

“哥哥……”

后知后觉的花十七看着花葬影在他的怀里没了气息,唇边还是带笑的,滚烫的鲜血将他一身白衣染得通透,奇异的是身体里的躁动安分了很多,花十七扯了扯嘴角,想要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不欢喜,一点都不欢喜的啊!

骨刺像是从花十七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没有半分的不适感,从远处看来,骨刺森白如月牙微倾,一滴鲜血自上滑落,却也未曾污了半分,在这黑夜洞中泛着点点荧光,别有一番雅致。

“啪啪啪!”

有人拍手似是称赞,花十七此时满身鲜血,披散的长发发尾霜白竟也是被鲜血染红,抬头寻声,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眸子惊惶无措的让人心疼,听着越发逼近的脚步声,花十七抬手把花葬影抱得紧了些,可到底一副冷却的尸体,已经没有温暖与他慰藉了。

“他为你而来,却这般凄惨的死在你的怀里,黄泉之下,一缕孤魂不知作何感想。”

夙九叹息一声,蹲下身子,温柔的替花十七擦干了眼泪,手指在他眼眶上摩挲着,心里感叹着,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这世上最好的紫琉璃与这双眼睛相比,都逊色许多,若是可以据为己有日夜观赏便好了。

“救救他……”

瞌睡了有人给送枕头,说的就是现在这样,花十七抓着那人的衣角,嘶哑的声音难听至极,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夙九笑眯了眼,这孩子一如既往的好骗啊!

“他死了,要救他便是逆天,与天为敌,我与他无缘无故,凭什么救他?”

循循善诱的声音让花十七的指尖颤抖了一下,他收回手闭上眼,隔着眼皮抚摸眼球,指尖的鲜血还有余温,神尊的身体很难被伤到,可如果是神尊本尊动手,伤口一旦落成便会很难痊愈,甚至于失去的部分会留下隐患,终其一生承受这份痛苦。

“你想要这双眼球,你救他,我挖给你!”

“呵,好,一语成谶,神尊可是不说戏言的。”

夙九笑着把花葬影从花十七怀里拽出来,扔破布一样丢到一旁,指间一缕金色融进花葬影眉心,冰冷的身体瞬间温热,那些伤口也痊愈的看不出痕迹,除去一身血污,一切都恢复得很好。

花十七的手脚还是没有多少力气,很费劲的爬过去把头贴在花葬影的心口,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满足的笑了,下一秒双指狠狠地插进眼睛里,眼球脱离眼眶的时候,花十七想他还没有好好的看一眼这人呢。

“多谢了。”

夙九抬手在眼球落地之前接到手里,看眼眼皮下陷血泪不停的花十七,眸光闪了闪,这孩子也曾是他看着长大的,走到这一步非他所愿,可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山洞并没有很深,山风掺杂着雨水打了进来,花十七摸索着把花葬影往里面挪了挪,自己坐在外面用身体挡雨,他没有修道,纵然是神尊也不过是比普通人多了一些运势护体,可以使用乾坤而已。

“哥,我好疼,你哄哄我吧~”

自夙九离开,花十七一直在重复这一句话,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大小不一的伤口露出森森白骨,声音嘶哑难听,他的喉咙每颤动一下都会有刀割的疼痛,眼睛被他胡乱地用衣服碎布缠了起来,两道血痕在他苍白的脸上清晰可见,过多的疼痛让他麻木了,他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在撒娇,委屈的瘪着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少年走进看到的就是一个凄惨到不能再凄惨的神尊,唇边笑容加深,一双眸子失了光彩,却沉郁了一些红色,难怪他方才觉得眼眸生疼得厉害,果然出问题了。

“连眼睛都保不住,就算成为神尊也是个废物,不如用你的心头血为我做一些贡献,也不算是浪费了。”

少年笑的灿烂,两颗虎牙尖尖的露在外面,看上去好不可爱,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少年,双手抓着镰刀轻轻抬起落下,刀尖精准的刺进了花十七的心口,却小心的避开了他的心脏,这一次的失血来得太过凶猛,花十七身子晃了晃,少年松开镰刀走到花十七身边扶住他,不让他倒下。

即使没有了少年的双手,镰刀也不曾倒下,刀身之上暗红色的纹路更加幽深,雨势越发的大起来,这山洞也越来越冷,花十七冷的厉害,浑身都在打颤,他恍惚的想这可真是一场噩梦,希望梦醒以后会是晴天吧。

“听说刺猬的肉很好吃!”

少年临走前良心未泯的给花十七止了血,把他放在花葬影的身边,神尊的生命力可不是一般的顽强,他不担心花十七会死。眼角瞥见原地打转的刺猬,凉飕飕的一句,让刺猬瞬间炸了,慌不择路的钻进了花十七的袖子里,欺负了弱小的少年心满意足的扛着镰刀横着不知曲的调子离开了。

“听说江南很美,我打你去看看好不好……听说塞漠的风光很好,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骑骆驼好不好……”

少年前脚离开,花葬影就醒了,解开自己的衣袍把花十七搂进怀里给他取暖,外面雨声密集,小小洞内却别有一番温情,花葬影絮絮低语着,花十七睡得很沉,只有一只小刺猬躲在花十七的袖子里睁着豆大的眼睛,听着那一声低过一声的询问……

第45章:好事近·莫问花前事

三十三天外,诸神隐没与此,各守天阙殿阁,不问红尘,不受香火,许是因此才避免了仙界的覆辙,千万年来,这三十三天外清冷如昨,从未改变。

云海之中危机重重,各阙各殿皆有禁制,诸神之中没有谁会愿意被打扰,即使在未雨绸缪闭关修行五年的花葬影,抱着花十七在云海中穿梭亦是无比小心的。

“哥,你不怕我再杀你一次吗?”

花十七躲在花葬影怀里小声的问着,他没有眼睛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好像还在流血,花十七知道哭闹是不能缓解疼痛的,所以他很乖巧的抓着花葬影袖子,他不敢再去触碰这个人,方才他想要抓住花葬影的手,感觉到的是指尖骨刺刺穿了什么,花葬影没有说,可他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没什么可怕的,那本就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弱了,你再忍耐下,等我成为神尊就没事了。”

轻描淡写的是白骨穿心的惨烈死亡,即使隔着衣服他现在也能感觉到骨刺刺进肉里的疼痛,所谓痛并快乐着,花葬影不得不承认被刺成刺猬很丢人,但他现在是高兴的,替他家小十七高兴,他的修为在修真界已经算数一数二的了,九幽花氏从来都是以天赋一族自居的,有这样的天赋傍身他也就不用总是担心十七被人欺负了去,至于其他的,以九幽花氏在修真界的地位和他的护短,就算把天捅出个窟窿也不过是麻烦一些,算不得大事。

“江南是什么样的?”

“泼墨一笔绘江南,难描青骨难画皮,江南的美我也是说不全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逛逛,听说那里的醉鱼天下闻名的。”

花葬影因着花十七身上的伤,不敢飞得太快,故而花十七耳边的风很温和,吹乱他的发丝贴在脸颊还有些痒痒的,花葬影在山洞里说的话花十七都听见了,江南,塞漠……他真的很想去看看那些从未听过的地方,可有眼无珠又能看到什么呢,再多的美景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片漆黑罢了。

“别担心,眼睛会好的。”

花十七的沉默让花葬影有些难过,他停在云海中,低下头轻轻亲吻花十七的双眼,脸颊一疼,又是被骨刺划伤了,腰酸背疼的明臣揉着腰走出未雨绸缪,看到如此有爱的一幕,脸色瞬时就变了,上前一步手指点在花十七眉心,一把夺过人丢给身后跟上来的倾天,在花葬影动作之前一巴掌抽了过去,直把花葬影抽下了云海。

“看着他,等我回来!”

留下一句,严师明臣紧追叛逆徒弟去了,纵身一跃跳进云海,很快就看不到了,倾天抱着花十七笑得一脸高神秘莫测,转身回到了未雨绸缪。

明臣的好脾气在三十三天远近闻名,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连训斥都省了,动手就抽。不过也难怪了,那孩子承了夙九的一命之恩,因果一旦种下,可就是一命偿一命。

明臣护短在诸神之中也是出了名的,好容易有一个徒弟,紧张些也是正常的,倾天边走边笑,只是那笑容已经泛黑,一肚子酸水咕噜咕噜的往上冒,走到温泉边上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把花十七丢了进去,水面上咕噜咕噜的一串泡泡之后,再无动静,倾天也不急,慢悠悠的编着辫子,等到温泉的水都成了血水,这才不紧不慢的伸手去捞,捞上来一个白嫩的娃娃,这娃娃双眼紧闭眼皮平坦,赤裸的身上满是泛白的伤口,五六岁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花十七。

“在那浊世恢复成这样,看得出他们将你养得很好。”

倾天说着抱着缩小版的花十七进了屋子,清冷凝香如梦中熟悉,花十七想了想,倾天这话应该不是说与他听得,也就没应声,沉默半晌,花十七才开口软软糯糯的说了一句。

“我不是他。”

“我知道你不是他,他从来就不是心善的主,怎么会允许自己变成这幅样子呢。”

有问有答,可两人都听出了彼此的话中深意,倾天依旧是笑着的,可五指已经扣在了花十七的咽喉,他清楚,眼前这人已经虚弱的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你也想杀我?”

被一语道破,倾天也不尴尬,收敛了笑容收回了手,他可不想沾惹这人身上的因果,就算是要杀,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原来你都知道啊,演得不错嘛,把那些人骗得团团转,不愧其名啊!”

倾天称赞一声,却没什么诚意,花十七再次沉默,他只是贪心的想要多一些温暖,不想再回到那个阴冷黑暗的地方,他想活在阳光下也错了吗?

“你不记得了,可是有人记得,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三十三天诸神有几个不想让你死的?哼!可惜只是一些被吓破了胆的窝囊废,丢光了三十三天的脸面,不提他们也罢。”

“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死了他们会难过。”

虽然只是模仿到的情绪,花十七却说得很认真,他努力让自己活成那些人想要看见的样子,似乎对他而言只要他们高兴就好,这种莫名的执着只烙印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

这样直白的话倒是让倾天无话可说,想要讥讽两句,看花十七满身的伤口竟也是有了不忍,暗叹一声,天道之下天命早就注定,他们虽是神尊,却也只是天道的棋子,也许下一秒就会成为天道维持天地秩序丢出的弃子。

“你歇息吧,有我在,你不会死在这里的。”

倾天说完转身要走,花十七摸索着抓住他的袖子不松手,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是在斟酌语句,他问。

“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一句,倾天露出得逞的笑容,欲擒故纵对夕颜或者无效,可是对于现在的花十七是有用的,因为他有弱点,他想要活下去,而眼下,没有与他做交易更好的办法了。

“我想要……帝琼浆!”

第46章:好事近·东风依旧

九州之大,无边无际,破天之时,七魂器散落九泽,层曰:七魂七局,天道更替!

麟瑶醒过来的时候,楚辞已经为他换好了衣服,洗去了尘埃,除了头有些昏沉沉的,其他的一切如常,寝殿里已经没有那股香气了。

“这黄粱一梦,可真是丑陋无比,若真做出那大逆之事,当真是无颜去见兄长们了。”

麟瑶长叹一声,喉头苦涩悄然咽下,这世上总有许多人活得糊涂,可莫要说人,就算是神尊又有几个活得清醒。

一炷香的时辰,花十七已经恢复了少年样貌,坐在床边任由倾天把他的头发编成辫子,一派和睦的仿佛刚才互相试探的不是他们一样。

“帝琼浆现在不能给你!”

犹豫了这么久,花十七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眼下情势容不得他拒绝,再者,进入未雨绸缪的那刻,他就知道是不可能完好无损的离开了。

“不急,那东西现在给我也没用。”

倾天不甚在意的挥挥手,确实没用,他想要只是想给明臣留一条生路,布局之初他就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可他舍不得让明臣陪他一起不得好死,那样温柔的人该是有善果的。

“真是欠了你的!”

这边未雨绸缪一片温馨,无涯之涯可就是一片惨淡了,五年前被砸了之后元气大伤至今没有恢复,花葬影被明臣一巴掌抽到了北海,脸颊高高肿起,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怨恨没有辩解,这一巴掌下来,明臣的火气也消了大半,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夙九,我知道你在里面,息泽挽伤势未愈,你不是我的对手,别逼我拆了无涯之涯!”

明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比大声呵斥都要管用,水面上翻滚的浪花瞬间平静,话已带到,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他转身走到花葬影身前,手掌抚过高高肿起的脸颊,花葬影只觉得一阵清凉,脸颊上的火辣疼痛已经消失了。

“你与夙九的因果越快了断越好,他的因果不是你能沾染的。”

“是弟子莽撞了!”

“好了,你也别沮丧,以你的天赋闭关修炼,应该很快就会渡劫,成为神尊你才有机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情。他的眼球我暂时没有办法,不过找一对假的先替他弥补缺陷是没有问题的。”

明臣说着的时候已经在考虑是用南溟的琥珀石还是用沥海的海青石给花十七做眼球了,花葬影欲言又止,把话咽了回去,明臣说的不错,有些事情就算他现在知道了,也只是自找烦恼,没有足够的实力,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明臣,你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是作何!”

就在师徒二人各怀心事的时候,夙九笑吟吟的站在水面上,蛟龙在他脚下匍匐,昔日无涯之涯在三十三天也算是享有威名,如今却被人堵在家门口兴师问罪,当真是欺人太甚,思及此,夙九愈发笑得灿烂,明臣没有看到夙九说了什么,花葬影重复了一遍夙九的嘴型给他看,明臣瞥眼夙九身下蛟龙,若有所思。

自从五年前息泽挽受伤至今未愈,夙九就从他自己的离恨天搬到了无涯之涯,想方设法的给息泽挽治疗,可收效见微,他实在是看不过去曾经高高在上恣意风流的息泽挽整日缠绵病榻,可那是弑神器留下的伤,想要治好必须是与弑神器对等的存在。

设局陷害花十七的时候,夙九就知道会有麻烦,同是神尊,他无法对花十七出手,所以只能设计花十七让他自愿交出眼球,失算失算啊,没想到花葬影背后之人竟然是他,也难怪明臣会亲自跑这一趟了。

“我这徒弟资历尚浅,担不起你的因果,此来是请你出手,断了因果,互不该欠。”

“断了因果?明臣你在和我说笑吗。因果果因,这世上因果颠倒,许多事情都是先有果后有因。要我出手也可以,用七窍子来换,一命换一命,这笔交易不亏!”

明臣开门见山,夙九也不马虎,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是紫琉璃,为此他不惜沾染了花十七的因果,花葬影的事情巧合,就算不是他,还会有其他人。

“夙九,你是在逼我动手拆了这无涯之涯吗?”

明臣脸色微变,夙九此人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早先帝祸拂昭在的时候,还能压制他几分,现在天道不稳,表面上看是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夙九竟然在打远古七圣的主意,如此想来也就可以解释花十七一双眼睛的下落了。

琥魄琉璃,远古第七圣!

“拆吧拆吧,你拆了无涯之涯,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息泽挽带回离恨天,只是可惜,你那个小徒弟怕是活不长久了。”

“我活的长久与否就不劳您费心了,只是,夺眼剜心之仇,不死不休!”

简单两句话,明臣也听出来了,夙九这是铁了心要和他们为敌,谈和失败,明臣低叹一声转过身不再言语,他不喜争斗,可龙有逆鳞,不可触碰,如果夙九真的一意孤行犯触他的逆鳞,到那时,他必然是要出手的。

花葬影清楚这因果是解不开了,他看得仔细,把夙九的样子印在脑海里,他要记住仇人的样子,纵然身死不入轮回堕入鬼道,他总是要回来报仇的!

夙九坐在蛟龙背上,海风扬起他的头发,异色双瞳注视着明臣离开的方向,舔了舔嘴唇,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明臣落单的机会可不多,这一次既然送上门,他不做些什么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许久未曾动手,希望不要太生疏才好!”

夙九五指在虚空抚过,弦颤之音悦耳空灵,天地间余音不散,殊不知这一声惊扰了多少退隐避嫌的神尊,有的眸光精明,有的愕然长叹,更有甚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古有太子长琴五十弦惊天地,巧的是夙九渡劫飞升神尊之时,凭七弦之音乱了乾坤,颠倒日月,若非当时帝祸拂昭出手镇压,只怕这天地都要震上一震。

第47章:好事近·零落繁华

秋寒秋萧瑟,花非卿站在一片废墟的三十二阁,放眼看去寸草成灰,足以看出昨夜有多惨烈了,花问海安排好善后也走了过来,拍了拍花非卿的肩。

“是你的话,可以找到他的,想去就去,这里有我。”

“不用,我留下来帮你,他自然有他的机缘。”

花非卿闻言摇了摇头,走到一处废墟前蹲下身子,一只卷成球的刺猬正瑟瑟发抖,花非卿伸手把刺猬球滚到掌心,托到眼前看了看,小刺猬委屈的叽叽喳喳了半天,花非卿回过头,刚好看见花问海铁青的脸,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头,云海重重看不到的七十二阁静默如初,仿佛一切的荣辱都无法动摇它的存在。

北海之上,花葬影跟着明臣一路沉默,再往前就是海天尽头了,与无涯之涯不同,海天尽头又名无妄海,诸神敬畏之地,是有去无回的死地。

“师尊,已经到尽头了。”

花葬影在未雨绸缪待了五年,对无妄海多少知道一些,看着明臣只差一步就走进无妄海,花葬影放弃沉默,开口提醒,明臣仿若未闻,站在无妄海的边沿,一眼望去海水清澈透明,可以清楚的看见下面森森白骨层层叠加。

“你知道吗?这里埋葬了我最重要的亲人,所以,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花葬影刚要询问,就见明臣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明臣天生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唇角上扬,花葬影一个晃神,原本的戒备松懈下来,明臣接着说道。

“你要记住他的名字,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他名拂昭,字葬影!”

猝不及防的吸力将花葬影吸进了那一线之界的无妄海,错愕的眼看着袖手微笑的明臣,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抓住明臣落下的一滴泪水,身体往下坠去,坠进冰冷的海水里,那些森森白骨仿佛活过来一般,纷纷散开给这个个不速之客让出一道口子,沉入海底之前,明臣的声音从水面传进水里,他说。

“我替你担了因果,你便替我好好活下去吧——”

“找到你了!”

后面的话花葬影没听清,只听到一声轻笑,带着满满的恶意插了进来,不等他多想,黑暗袭来,这一次是比五年前进未雨绸缪还要彻底的与世隔绝!

“蛟龙出海,息泽入世,他果然出手了。”

明臣看眼夙九身下蛟龙,面色微变,以他一人对付夙九不难,可若再加上一个息泽挽,就算息泽挽伤势未愈,他也讨不到半分好处,如果今日回不去,倾天必然会来寻他,一旦来了,可就正中夙九的下怀,看来今日他势必要全力以赴了。

“现在才知道,已经太晚了!”

话音未落,夙九五指虚划,天地骤然失色,海水倒灌而起,明臣抬手一瞬,一只手从一旁伸出,抓住他的手腕,冰凉指尖扣住腕脉,灵力受阻一窒,明臣只看到息泽挽脸色苍白对他微笑,撕裂的剧痛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连一声闷哼都没有,明臣仰面倒下,身下的海水被他的鲜血所染红,微启的唇无声地说了一句。

“小心——”

一声清脆,倾天看着地上碎落的茶壶,莫名的烦躁让他坐立难安,花十七坐在一旁,双眼覆着三指宽的白绸,听到动静,喝茶的动作一顿,被他捏碎的小指微微蜷缩,碎骨未愈,这一点的动作便是痛极。

“你到底是谁!”

花十七的动作收入眼底,电光火石一瞬,被忽略的细节串联成串,倾天站起身子,碰洒了茶杯,茶水湿了他的袖口,长剑无铭剑锋偏冷,花十七微偏了头,辫子被剑气断了些许,发丝凌乱的散落下来。

“你问我,我问谁呢?”

花十七唇角上扬,明明是笑,倾天看着更像是在哭,持剑的手放了下去,是他糊涂了,花十七如果知道自己是谁,便不会是这个凄惨模样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倾天一直都知道花十七是帝祸,拂昭,夕颜其中一个的转世,可他并不确定是谁,可不论是谁都有资格受他的尊敬和道歉。帝祸拂昭先后发狂,砸了半个三十三天,诸神联手才将他们逼进无妄海,夕颜拼着重伤救走其中一个不久,便是三十三天碑钟鳴响,昭示着他们的陨落。

“已经来不及了……”

倾天的离开让这里的冷清又多了几分,花十七摩挲着手里的杯子,唇边的笑似悲似嘲,他没有了眼睛,可并不代表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看到血海之中的明臣,也看到无妄海白骨之下的花葬影,他的悲是无法说出口的,他的嘲是嘲笑自己的无能,谁都救不了!

无涯之涯,夙九面色不善的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站在床边,息泽挽笑的讨好,却是坚定的不去接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自家宠物什么都好,就去厨房不太好,这一点小遗憾息泽挽从未放在心上,当然,那是在他受伤,夙九搬来无涯之涯以前。

“一个明臣而已,你不必出手的,沾染他的因果,倾天不会放过你的。”

夙九垂眸,语气生硬,却是实打实的心疼,如果不是为了他这人没必要出手的,最不能沾染的三个因果息泽挽算是一个不落的全包了,明臣出事,倾天必然会来问罪,如果是全盛时期的息泽挽自然是没问题的,可如今弑神器的伤不见好转,又被因果反噬,倾天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弄死他。

“无凭无据,他倾天再有本事也不能拿我如何的,再者,夕颜的那双眼球不是在你这里,没有可以看穿过去未来的琥魄琉璃,就算上门问罪,倾天也是要掂量掂量的,毕竟这三十三天不是他说了算的。”

息泽挽看出夙九的担心,心情愉悦的开口宽慰,他的宠物在为他担心,说明这些年的谋划不算白费,那么接下来,就是要确定一下这个宠物有没有与他并肩的资格了。

“你死了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夙九半垂下眼眸,半真半假的说着,他之所以和息泽挽合作,也不过是与虎谋皮罢了,谁让这三十三天的诸神只有这么一个和他有相同野心的神尊……

至于其他,不过时间问题,赌心赌情还不知最后输的是谁呢——

第48章:江城子·非雾非烟

北阳薛氏,秋筑之中,薛槐染墨绘画,视线却总是偏移到窗外的花海之中,这里的花因为阵法影响,一年四季都不会凋零,修真界都知九幽阁花氏以夕颜花为家族传承,殊不知北阳薛氏亦是如此,只是这夕颜花的颜色偏深一些,与九幽阁的夕颜花乍看相同,细看却是不同的。

紫锦绣花的披风披在肩头,薛槐回头一愣,放下手中画笔,看着这个病弱的男子,薛槐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大哥死了,父亲伤心过度病的厉害,所有人都在背地里骂他是个丧门星,克死亲大哥,就连那个父亲也不愿家主之位落到他手上,而是交托给一直在静苑静养的二哥,这明晃晃的打脸可不是一般的疼啊。

这明摆着告诉他,家主之位宁可让一个病秧子继承,也不会留给他,不愧是他的父亲,对他可真是够狠毒了。这些日子他在秋筑里闭门思过,就是不想过早和二哥对上,他虽然恨极了父亲,大哥,但是对这个自幼便温柔对他的二哥到底是有些感情的,至少在他被放逐下山之前,都是在这位二哥的庇护下生活的。

“二哥,你怎么来了,父亲说不许任何人见我,你不怕惹他生气?”

薛槐到底还是薛槐,这些年他早已经将从容不迫融进了骨血里,他要走的路不允许任何人阻拦,即使骨血至亲在必要时刻也是可以牺牲和舍弃的。微笑着给二哥斟了杯热茶递过去,二哥自小便体弱多病,秋筑不同三分春色的温暖宜人,若是在他这里受了风寒可就又是一场麻烦了。

“父亲病重,哪里还有心思关你,真是孩子脾气,一点都没变。”

似乎在这位二哥眼里,薛槐一直都是小时候那个软软糯糯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子,薛槐也不反驳,笑眯眯的看着自家二哥献宝一样从乾坤借往外倒东西,比如轩辕剑,乾坤钟这类高级神器法宝,再比如固元丹,返魂香这类活死人生白骨的灵丹妙药,再然后则是冰糖葫芦,松子糕这类的小吃点心摆满了桌子,薛槐不动声色的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他该庆幸秋筑的房间够大,不然这些东西足够把他们两个埋起来了。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看看喜不喜欢,这些年你不在,我攒了不少的好东西给你留着呢,本想着你回来那日给你,谁知道出了那些事,父亲他近些年来愈发糊涂了,你莫放在心上,现在有二哥护着你,保证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薛槐来者不拒把这些礼物收进了乾坤借里,只留下几盘精致点心在桌子上,任由二哥拉着他的手满眼心疼的看着他,薛槐既不反驳也不附和,他想在听听,听他的好二哥到底想说什么。果不其然,二哥看他没反应,轻叹一声,又继续说道。

“我知你这些年过得苦,男儿顶天立地受些苦也是应当,如今你回来,大哥身故,父亲病重,这偌大一个薛氏落在我肩上,可真真是重于千金,我知你恨透了这里,可毕竟你也姓薛,身体流淌着薛家的血,你也知道我这身体是个不长命的,我来是想把家主之位传给你,你可愿意?”

薛槐一愣,他想过许多种可能,可独独没想过他的二哥是专程来送家主位的,想来父亲该是不知道这事,如果知道也不是坏事,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被气死也不错,就是有些太便宜他了,薛槐笑眯眯地想着,一只并不宽厚的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抬眼就撞进一双满是温柔的褐色眼眸里。

“放手去做吧,这一次就让二哥给你保驾护航!”

桌子上的精致点心一块没动,二哥离开的时候,薛槐看着那瘦弱的背影似乎佝偻了许多,他才想起来,二哥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比他没大多少啊,怎么的就有苍老之态了。

“这些点心你会喜欢的吧,十七,我可以去接你了,见到我你可会高兴?”

感慨不过一瞬,薛槐把点心收了起来,他从来都不爱吃这些的,流浪街头那些年他最喜欢的是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他早就不喜欢的。

“我救他,你要把我送去北阳,交给薛槐。”

倾天找到明臣的时候,差一点就发狂入魔了,明臣全身骨头都被碾碎,玲珑心也不见了,就算救活了,也只是空有神尊修为的傀儡,对外界的一切都丧失了感觉。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未雨绸缪的,只是因着花十七的这一句话,他才冷静下来,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恢复的。

“好!”

倾天点头,把明臣放在床上,又把花十七扶了过去,他有些好奇,这样重的伤势连他都没有把握说能救,成为瞎子的花十七能有什么办法,说得这么肯定。

“把我的心剜出来混着帝琼浆喂他服下就没事了。”

“不可以!”

花十七摸索着爬上床躺在明臣身边,解开了自己的衣襟,胸膛之上纵横交错着见骨的伤口,他的话更是让倾天皱眉,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如果明臣醒着也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花十七似是早有预料,扯了下嘴角,一字一顿的说道。

“要想救他,只能这样做。你不用担心我,我提前服用了噬魂珠,只是少了一颗心,损失点心头血,死不了的。”

“动手吧,他的情况已经不能再拖延了,我的心和帝琼浆可以救他,但是他什么时候会醒还是要看他的运势。”

没有得到回应,花十七缓和了语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倾天回来之前,他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面的薛槐说要来接他了,这一场似梦非梦来的可真不及时,花十七突然想到了九幽阁的花非卿,如果回来没有看到他那人是会着急的吧。

“我会护你魂魄与噬魂珠融合,过程会很煎熬,你一定要撑住!”

倾天咬牙说了一句,无铭锋冷,他眼疾手快的取了花十七的心脏和心头血,所谓帝琼浆其实就是花十七的心头血,之前不取,是因为他伤势太重怕他撑不住,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明臣陨落,如同当年一样,即使牺牲任何人,他也不会让明臣出事的,而这个承诺已经他能给的所有了,至于能不能熬过来,就看花十七自己的意志了。

剜心取血之疼让花十七闷哼一声,那一刻,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己会这么死掉,但很快的一股阴凉的气息包裹住了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噬魂珠漂浮在残存不多的心头血之上,受着血气供养颜色愈发深沉,花十七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在唤一个名字。

“夙……兰宸……”

第49章:长相思·夜深千帐灯

倾天的速度很快,一颗心很快就喂给了明臣,转身抬手修为像流水一般包裹住花十七残破的身体,将要溃散的魂魄及时稳住,接下来就等着魂魄融合噬魂珠,这是最危险的,一个不慎轻者堕入魔道,严重的魂飞魄散,不论哪一种都是倾天不愿看见的。

“怎么了?”

“没事。”

花问海看着突然停下来的花非卿问了一句,后者望了一眼天边,手抚上心口的位置,沉默半晌收回视线,摇摇头让花问海继续往前走,他的十七很痛苦,花非卿看眼若无其事的花问海,唇边一抹笑有些冷,他的大哥真的没有感觉到吗?

噬魂珠的融合很成功,花十七醒过来的时候,除了眼睛以外,一身的伤口都愈合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蚀骨的疼痛还在继续着,血藤在身体里纠缠着骨头,那样的疼痛足以压制龙血的发作,习惯了以后,也没什么的。

“不用我送你进去?”

秋筑阵法对于神尊而言根本就是摆设,倾天看着站在秋筑门口的花十七,又问了一句,花十七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对他笑笑,三指宽的白绸遮住了半张脸,却也遮掩不住花十七身上与生俱来的温柔,和当初的夕颜一样,都是看似脆弱实际上温柔又强大的神。

“回去之后,你要寸步不离的守着他,未雨绸缪里,天道之下,那人再狂妄也不敢轻举妄动的。”

看着花十七人小鬼大絮絮叨叨,倾天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堵,这样的语气像极了夕颜,可他从不自欺欺人,夕颜已经死了,就在五年前,他的神魂在明臣面前烟消云散了。

“你的眼睛我会替你想办法。”

听到脚步声的倾天留下一句承诺,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薛槐走出来就看到一身白衣的花十七眼覆白绸的站在那里,脚下一顿,不过分开了半个月,这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薛槐,是你吗?”

花十七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被用力的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他笑了笑,然后很心安理得的晕了。薛槐抱着晕过去的花十七回到了房间,小心的解开白绸,一股怒火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到底是谁这样残忍,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睛可是再难复原了。

“去给我查九幽阁发生了什么,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

薛槐走到屋外压着怒气吩咐一声,一个黑色的影子飞快的窜了出去,这些都是他的心腹,也是不久后北阳薛氏的新鲜血液,本来不打算这么快就用的,可他忍不住。

“我饿了,想吃松子糕。”

这是花十七再次醒过来对薛槐说的第一句话,薛少爷为着这一句洗手羹汤下厨,让闻讯赶来的二哥大开眼界,也荣幸的分到了一晚羹汤。

“先吃些东西,松子糕等下再吃。”

看着薛槐耐心一口一口哄喂花十七的样子,二哥顿时有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样优秀的弟弟也该是时候找个好人家嫁——啊不,是娶回来了。

“我要吃松子糕!”

“二哥,你替我陪着他,我去取松子糕来。”

“好,你去吧。”

花十七开始撒娇,薛少爷连反抗都没有就丢盔弃甲了,甘心情愿的放弃家主的身份来回忙碌,松子糕他早就做好了,只等火候的时间到了,就可以吃了。把花十七暂时托付给自家二哥照看,在吃食方面他从来都是不假他人,亲力亲为的。

“他很重视你,没了眼睛也没有关系,我希望你能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确认薛槐走远,二哥直言不讳,花十七停止舔爪子的动作,方才的鱼汤真的是太美味的,一时没控制住。二哥看他这副懵懂样子,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揉了揉花十七的头,空闲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挖出来的话应该是很疼的吧。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薛槐已经回来了,二哥告辞离去,伺候好了花十七,已经是月正当空,该是歇息的时候了。

“可不可以多燃些蜡烛,我怕黑。”

“好。”

就在薛槐要熄灭蜡烛的时候,花十七突如其来的一句猝不及防的扎在薛槐心上,疼的他连呼吸都滞了一瞬,努力稳住声音勉强应了一个好,薛槐走出房间命令弟子们今晚彻夜燃烛,已经是深夜了,许多弟子不情不愿的点燃了蜡烛,整个秋筑都亮了起来,近千盏烛火摇曳,纱帐纸窗之下,硬生生的把那月色压了下去,薛槐满意的抱着十几根蜡烛回到房间点燃,整个秋筑如同变了气候,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燃烛千盏,只因为他的一句话。

花十七坐在床上感受着烛光下微弱的温暖,疼痛不堪的身体在这一刻似乎也被这烛光温暖,缓和了许多,苍白的唇也多了一些血色。

他说“谢谢你,薛槐!”

本是深夜,月正当空,房间里的烛光摇曳,忽明忽暗,像是不懂事的孩子抓住了黄昏摇来晃去,花十七跪坐在床上,三指宽的白绸盖住了他半张脸,嘴唇上深深浅浅的留着印子,该是有多疼才会咬成这样,薛槐沉了眸色。

“累了就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不用怕的!”

三十三天,南有一狱,名漠陵,葬诸神之魂,以诸神之骨铸成宫殿,经年累月的阴寒之中,锋锐的骨刺逐渐变得圆滑,一如住在这里的神,这座宫殿的主人危城。

瑶华映阙醒过来就一直望着头顶一言不发,久违的熟悉,本不该如此冷漠,可是他无法忘记那小小一瓶的龙血,花十七在他身边待了五年,如同一张白纸,他没有舍得在上面留下痕迹。

本以为神尊的修为足够护他,不曾想这人会横插一手,是他失算了,瑶华映阙偏头看坐在床边的危城,突然笑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怕是被人听到一样,危城脸上的淡漠像是面具裂开了口子,他从未失态至此,只听瑶华映阙的声音在耳中无限循环,他说。

“师尊,您一定没有尝过龙血的味道,那个味道我至今记忆犹新!”

第50章:长相思·故园无此声

夜深阑珊,有人驻足遥望,燃烛千盏与月争辉,世人总是痴心,愚蠢的想要抓住不可留,错过许多触手可及的,这种执念真是让人熟悉,熟勾起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记忆。

清冷月色倾泻下来,朦胧了三分春色方寸之地,说来惊奇的是,这里本该是秋筑之上风筑之所,春风来时带来了些许的春景,故而有了三分春色之名。

然而这些只是表面,取名三分春色只是为了取悦这位薛二公子,谁叫他对春槐最是偏爱,更是个有主见,连他的父亲都做不了他的主,为了颜面也只能听之任之了,毕竟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月色下一团墨绿浓云随风摇曳,墨色浓云之下有人黑发如墨,上好黑色段子制成的袍子上月色缓缓流淌,乍一眼看去,似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走近一瞧,原是黑梨木制成的秋千随风摆动,不时发出细微的声音,扰了这夜的静谧。

“家主,夜里风大,诸医叮嘱过您不能受寒,还是回屋歇着吧。”

月色下惊蛰怀抱一件狐皮大氅缓步走来,精致绝美的面具挡住他的半张脸,那半张脸清秀太过,称不上俊美,却也可说雌雄莫辩,眉梢眼角斜挑向上,添了几分的邪气。

“难得如此景致,不趁月色欣赏岂非是辜负了?”

七分温柔三分儒雅,将翩翩君子演绎得淋漓尽致,他从黑暗中抬起头,浅淡笑意挂在唇边,一双褐色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比那星辰还要明亮,北阳薛氏的薛兰焰在这浊世被雅称为夕扉公子,意为傍晚迟来迎接黑夜的雾霭。

薛二公子虽缠绵病榻,在修真界有如此雅称,绝非等闲之辈,实际如何,惊蛰想了想,纵容一笑,自家公子城府如何深,只要不自取灭亡,他都不会在意的。

“良辰美景看得多了也觉乏味,我只好奇,以你之能辅佐北阳薛氏屹立不倒并非难事,却为何要说出那种话,将家主之位拱手于人?”

惊蛰上前边说边替薛兰焰披上狐皮大氅,后者眯了眯眼,还暖着的,想来是在火炉前烘烤过了,这人一如既往的细心啊。

“这偌大世家看似风光,实则早已腐朽,如此下去,大厦倾颓不过时间问题。你也说我有辅佐之能,可这世间我想辅佐的唯一人矣!”

褐色眼眸似是沉淀了太多,将那月色收纳其中,氤氲浸染,惊蛰垂了眸子,他素来是不愿与这双褐色眸子相撞的,缓步走到秋千后面轻轻推了起来,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持续了多年,惊蛰甚至想如果这样一直到死也不错,可惜事事从不曾顺人心意,再回首早是沧海桑田,哪里还看得见曾经呢。

“论手段,那孩子自是不差,只是心性还需磨练。”

惊蛰不动声色的看一眼门口的方向,推着秋千的手却是没停,薛兰焰想起白日薛槐对花十七的百般迁就宠溺,眸光渗了些冷意,不过转瞬即使,像是错觉了一场幻梦,这些映入一双懵懂的眸子里,看上去颇有些惊心。

“他自幼在我的庇护下成长,他被驱逐我不曾援手,只时刻关注着他的成长,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让他失了方寸悉心呵护的人出现,有了弱点才能让他更好的磨练心性,惊蛰,不要忘了,他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我的血,他只是还没有成长,总有一天他会超越我,让北阳薛氏在修真界屹立不倒,风光无限。”

惊蛰欲言又止,他想问薛兰焰,那你呢,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了,可惜这种话他问不出来,有那样的父亲和兄长,他知道这人早安已经没有了选择,现在所做不过是将那坎坷磨平一些,让薛槐走得更加平稳,替他人做嫁衣可是这人的拿手好戏,只是不知这件嫁衣会用谁的鲜血将其染红,增添风采。

“你听懂了吗?迷路的小家伙。”

薛兰焰朝着大门的方向招了招手,裹着被子的花十七小步挪了出来,他自是看不见薛兰焰的招手,只是今晚睡不着想要找薛槐,却被莫名其妙的引路引到了这里,听到了不该听的,看不见的时候,其他的感官总是敏锐的,比如现在,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花十七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被一双手连被子裹着一起抱了起来。

“二哥是在说薛槐吗?”

装无辜是花十七的本能,薛兰焰无可奈何的笑笑,都说有口难言是因为相见情怯,他觉不然,相见不识纵然说的再多也无妨,不过一枚弃子他还不曾放在心上。

“是啊,你看他对你那么好,连我都醋了。”

薛兰焰打趣一声,抱着花十七进了房间,屋子里暖暖的,却不会让人觉得燥热,四季如春温暖宜人,这才是真正的三分春色。

“不许你欺负他……”

一进屋子花十七就犯困,一句话还没说完头靠在薛兰焰剪头,呼吸均匀已经梦周公去了,薛兰焰将他安置在床上,回头看到惊蛰抱臂靠在门口正望着他。

“你看,连个瞎子都知道警告我,可偏偏他的妇人之仁不愿怀疑我,这算不算一种讽刺,讽刺我教育的太失败了。”

薛兰焰越说越觉得委屈,只褐色眸子里寒意越甚,这样优柔寡断之人如何担起一族兴旺重担,看来还是要下一计狠手,偶尔的拔苗助长有助于磨练心性。

“惊蛰,你跑一趟,把桌上的信和帖子送去九幽阁,今年的琴瑟盛宴定然是要热闹起来的。”

从进房间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惊蛰拿了东西转身就走,他知道薛兰焰不是需要一个陪他说话的人,而是一个可以听他诉说的人,故而再多的劝解也只是无用功而已。

房门闭合那瞬,隐隐有压抑的咳嗽入了耳,惊蛰抬头,乌云蔽月,明天许是会下雨的,身形一闪,消失不见,九幽阁可是不好闯啊!

“他总会明白你的苦心。”

只一句随风飘散,却再无倾听者……

第51章:相见欢·落花如梦

耳边传来窸窣的响动,花十七恍惚的想该是天亮了,对于一个瞎子来说,天亮与否其实并无太大区别,不过冷暖而已。

“不急,天光未亮,你且再睡一会吧。”

满室盈香,清清浅浅,越发衬得这人温柔体贴,花十七有些好奇的偏过头,微凉的手贴在他的额头,轻轻的揉了揉,眼前的黑暗似乎变淡了一点,不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你可以送我回去吗?他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花十七良心未泯的想起了薛槐回来会找不见他的,他抬手抓住额头上微凉的手,被触碰的地方暖暖的,很舒服,他从醒来便一直被温柔对待,可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温柔也可以是这般的恬静。

“没事,我已经通知薛槐,等天亮他就过来。”

薛兰焰微笑看着自他起身就在门外等候的单薄少年,窗影印出了轮廓,萧萧瑟瑟,北阳之内,修真界颇具盛名几大世家名门,淅河顾氏也算排的上名次,一夜血染,如今这人孑然一身,寄人篱下,再如何豁达的心境也很难不受影响吧。

更何况,还有一个生死成迷的青梅竹马下落不明,那个替他们再续前缘的少年此刻就躺在他的床上,没了眼珠,算得惨烈了。

“薛槐说他也在这里……”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花十七突然想起了顾宵,可只说了一句就闭口不言,他的师姐,那个给予他全部温柔和真心的女子是否安好,是不是已经醒了,牵挂着他——

又也许,再不会有那样温柔的师姐了!

哑然半晌,有人推门而进,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他听薛槐言是这孩子要替珏儿向他提亲,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

耳边扑通一声,花十七下意识的伸出手却抓了个空,对不起什么,花十七恍惚的想着,想起那日大雨之中撕心裂肺,痛至失声,本是模仿来的情绪,不曾想他早已入戏太深,难以自拔。

“不是你的错……”

花十七喃喃一句,白绸下两行鲜血流下来,这世上没有琥珀紫眸看不到的未来,可他不但没有做出挽救,还推波助澜了一把,他才是罪魁祸首,错的离谱。

“也不是你的错!”

就在所有人沉默的时候,薛槐大步走进来,他先是搀扶起了跪在床前的顾宵,然后走到薛兰焰让出来的位置,用袖子替花十七擦了血泪,只是血泪一直在流,根本擦不完。

“那晚我见到她了,她和我说了很多,说她的小师弟很爱哭,怕被人欺负了去,我答应和她一起保护你,她笑的很开心。可我不过离开了一下……”

说到这里顾宵再也说不下去了,红着眼不忍去看花十七,他也曾少年桀骜,却在那三百年里被磨平了棱角,说是喜怒不形于色也不夸张,可是今日见到花十七,他才知道是他太过高看自己了,那些被止了血的伤口再次被撕开,有刀子在里面搅拌着血肉,痛的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要记住你的承诺,你答应过会娶她进门,好好照顾她,若你负了她,我定将你的肉身灵魂一同凌迟,叫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花十七突然抬头,深陷的眼窝刚好对着顾宵,他认真的样子让薛兰焰侧目,微微笑眯了眼,这孩子是个有趣的。

薛槐垂眸不动声色的把花十七往自己怀里压了压,他并不想

这样锋芒毕露的十七引起二哥的注意,虽然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不介意我来做这个公证人吧!”

薛二哥发话自然是没有人反对的,毕竟他现在还是一家之主,顾宵看着薛槐怀里的花十七,再次跪了下去,只听他语声低哑却不萎靡,字句铿锵。

“我以顾氏先灵起誓,绝不负她,誓言若毁必日夜受千刀万剐酷刑,不得超生!”

语声落,天地一声惊雷炸响,一道闪电撕扯夜幕,照亮这方寸之地,犹如白昼,花十七推开薛槐,摸索着下了地,落地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了,有一双手扶住他,花十七也不理,推开那双手从跪着的顾宵身边走过,走到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扑了出去摔在了门口,薛槐低垂着眸子,似是在看被花十七推开的地方,顾宵想要追上去被薛兰焰拦住,看着薛兰焰褐色眸子里缓慢沉淀的凝重,一时哑然忘了反应。

“琼琼星光,泽泽华域,瀚海生香,葬谷何方,戚戚诺诺,神来无恙,逢吉避凶,帷幄君安!”

吟咒起,满天星光破开云层,隐有与月争辉之势,星辉血色萦绕周身,天地之间唯他一人没有随着天地黯然失色。

“他怎么会九州吟咒?”

大惊失色的顾宵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颈一疼人已经倒了下去,薛兰焰扶着昏倒的顾宵放到床上,看眼有些晃神的薛槐,微皱了眉,退了他一把。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他回去,天生异象,如果惊扰了父亲,谁都保不住他!”

薛兰焰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九州之大,无边无境,说到底不过一个传说,可是流传下来的九州吟咒却是真实存在的,他曾经在藏书阁里翻阅古籍,看到的也只有残卷,如今不过一章词竟有调动星辰之力,看来传言非虚。

传说中,古老的九州大陆诸神争霸,本该是最强存在,却莫名消失,再无世人见过。

“十七,不要再吟那东西了,被有心人听到会有祸事。”

薛槐抱着花十七往秋筑走去,云阶之上仙雾茫茫,薛槐走的不快,有些心不在焉的叮嘱着,花十七觉得冷,往他怀里缩了缩身子,又想起了第一个给他温暖怀抱的少年。

“薛槐,你会做家主吗?”

薛槐沉默,要说没有野心是不可能的,一直以来的坚定被花十七这么一问竟然动摇了,他点头又摇头,花十七看不到,又继续说道。

“花问海做了家主,无可奈何的他不要我了。”

简单一句话,薛槐听的心疼,他抱紧了花十七,想了想释然一叹。

“有你相伴,宁做逍遥仙,不问家主位!”

少年意气,豪言一诺,殊不知世事无常,斗转星移,岂是三言两语能决定的!

第52章:相见欢·凄迷

三月初三,转眼将至,花十七在薛氏的三个月可谓是受益匪浅,先是顾宵,薛兰焰,薛槐三个人轮番轰炸,恶补仙法术法,终于是勉强达到了一个神尊的标准。

至少不会被随便欺负了去——

如今的花十七今非昔比,他可以一个人从秋筑走到三分春色,视阵法为无物,适应了在黑暗中前行,本就敏锐的感官更加敏感,甚至于某日他在卧室听到了书房里传来声音,是薛老家主在训斥薛槐,后来还是薛兰焰及时赶来,可老家主本就大病方愈,这样折腾一番,又病倒了,病的还不轻呢。

花十七故作不知的依旧在秋筑和三分春色往返着,覆眼的白绸早就被换掉了,至于换成了什么,据薛槐猜测可能是他念出九州吟咒是落下的星辰之光,聚而不散,凝聚成的光缎。

三个人很有默契的对那晚的事情闭口不谈,只有花十七记得那晚薛槐温暖的怀抱和许下的承诺。

“琴瑟盛宴在即,你们怎么过来了?”

薛槐和薛兰焰并肩走过来,顾宵端着药膳跟在后面,三人默契的围坐在亭下石桌,刚刚好把花十七堵在座位上,听到脚步声心知自己跑不了的花十七放弃挣扎,有些闷闷不乐的开口问道。

其实他变了很多,也有了许多的小情绪,这都是被那三个人宠出来的,薛槐说他这样挺好的,他们身边的少年公子都是这样,那些出身名门仙府的少年公子们齐齐打了一个喷嚏,又是谁在背后诋毁他们的清誉!

娘之!拖出去一百遍掉!

“这就去的,顺路过来看看你。”

薛兰焰看着薛槐细心的吹凉了药膳喂给花十七,摇头笑笑,那日父亲过来大闹一场病情加重,为了不让父亲早日痊愈,薛槐招请天下名医为花十七调理身体,叫他这个做二哥看着都觉得酸溜溜了,薛槐何曾为谁做到这个地步!

思绪飘忽回到那日,细雨微寒,书房里薛槐一脸认真的与他说。

“二哥,这家主之位我不要了!”

“只要你高兴,都随你。”

这是薛兰焰的温柔,也是他的包容,就这一句话,消除了兄弟二人多年的隔阂,看着薛槐走进雨里的背影,薛兰焰笑得越发温柔,一双眸子里幽光暗涌。

“快去吧,我一个人四处逛逛,不会乱跑的。”

花十七笑笑,将那味道不算美味的药膳吃完,舔了舔嘴角,心中却是清楚的,神尊之躯,仙界的灵芝灵药怎么治得了他的伤呢,薛槐还每日在他耳边埋怨那些庸医如何如何,听的花十七津津有味,不多时就睡着了。

在薛槐身边,花十七总是可以安心睡去。

“好,那你不要玩太晚——”

“肖雅!小心!”

顾宵的话音未落,被一声大喊打断,那人语声急促,声音更是嘶哑的厉害,想来是用力太过伤了喉咙导致,花十七听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也曾这般大喊过,而那时留下的伤至今未愈——

“十七,住手!”

花十七晃了下身子,薛兰焰的阻止已经是晚了,他虽看不见,却对声音的方向很是敏感,不过一息之间,他已经出现在半空,好巧不巧的把朝他撞过来的少年抱了个满怀,冲击力度太大,他听到了骨骼咔嚓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疼的他呼吸一窒。

攀附在骨骼上的血藤不知怎的,突然的收紧,勒在骨头上,缠绕之间花十七只觉得连带血肉都被绞碎了不少,脸色惨白的从半空中落下来,还不忘护住怀里的少年。

“十七!快躲开!”

阵法被触动,森冷寒芒追击而至,花十七勉强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少年,背对森冷寒芒,薛槐和顾宵以平生最快速度冲过来,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步之差的距离在此时犹如沟壑,不可触及,然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己太弱,太慢了。

薛兰焰立于原地,眉宇间满是焦灼神色,一双褐色眸子却沉淀了斑驳痕迹,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黑色划破天际,抢在薛槐和顾宵之前冲到了花十七身边,漆黑镰刀破空斩落,与那森冷寒光强势对撞。

霎时间,日月颠覆,云海星辰仿若瀑布倾倒而下,惊扰了前来赴宴小住的名门大宗长老公子们,琴瑟盛宴本就是年轻人的聚会,名门大宗的家主很少会有亲自赴宴的,除了百年一次的黄昏宴。

黄昏宴,顾名思义,日月交替黄昏前,每百年一次,名门大宗们会借此让年轻一辈挑战长辈,以此为他们铺垫未来。

“你这么废物,离了我,可怎么活啊!”

耳边有人幽幽一叹,花十七记得这个声音,是那晚在他心口补刀的人,怀里的人被甩了出去,而他被困在身后人的怀抱里,神智浑噩,似乎每次遇见这人他都不曾清醒的。

“肖雅!”

“放开他!”

三个声音重叠了两个,顾宵和薛槐一左一右把裹在红袍里抱着花十七的人围在中间,而另一人平地窜起,接住了受惊过度被甩出去忘记反应的肖雅,薛兰焰眯起眼,青色莲花的衣袍花纹,脑海中闪过十几年前一朝崛起的江南权氏。

权氏兄弟在修真界也算是有名气了,大哥权烨字肃擅权谋之术,剑术已臻化境,攻守兼备,至今未尝一败。

只可惜,这人太过弟控,唯一的弟弟权瑟自肖雅被他护在羽翼下,甚少接触外界,故而太过干净,不知世事了。

“哥……”

惊魂未定的权小公子一双爪子紧紧抓住自家兄长的袖子,唤了一声哥,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放肆!擅闯阵法禁地,当真欺我薛氏无人!”

一声暴喝,惊鸟尽绝,薛兰焰望眼云阶之上的大步走来的魁梧大汉以及他身后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还有赶来凑热闹的其他名门大宗的人,抬手捏了捏眉心,长老们可是比他那个父亲难缠的多,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第53章:相见欢·夕阳潜下

“哥!他没有眼睛!”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没等到长老们走下云阶,权瑟权小公子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一声不大,可是在场的都是修真界的佼佼者,听的一清二楚。

权瑟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真是忘恩负义,羞愧的把头埋进自家兄长的胸膛,却又担心花十七的安危,不时的偷瞄两眼。

稚子心性无心之失自然不会有人怪罪什么,可在有心人眼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权氏掌管江南一带,素有江南园林甲天下的美称,说不眼红是不可能的,可权烨实力摆在那里,硬碰硬肯定是不行,如果可以借刀杀人,自然也是有不怕死的,敢在刀尖上起舞。

“杀人凶手!”

也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薛兰焰眼皮一跳,心知不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薛槐抱着花十七落到他身边,顾宵紧随其后,而那个神秘的红袍人却是不知所踪了。

“荒唐!琴瑟盛宴在即,来我北阳皆是贵客,哪里来的什么杀人凶手,还请慎言,要是不小心结下仇怨可是不太好的!”

薛兰焰一步踏出,将三人挡在身后,维护之意明显,仍是谦谦君子笑如春风,一番话说的巧妙,利诱威逼,顺势而下的是贵客,反则就是要和北阳薛氏为敌。

“休得无礼,既然有人说了自然不会是无稽之谈,不妨请阁下出来说明一二。”

大长老开口,薛兰焰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不曾后退一步,坚定立场。

花十七听到权瑟那一句没有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清醒了,他的手下意识挡住双眼,那句杀人凶手又让他放下了手,从指尖泛起的寒意钻进骨髓里,和身体里翻搅骨肉的疼痛融合在一起,痛到了极致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昆仑山下,我亲眼见到他杀了人,浑身长满了白森森的骨刺,把一个人刺成了刺猬,已经是活不成了!”

犹如惊雷落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那一晚的事情是花十七无法忘记的,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花葬影浑身是血对他微笑,也是他亲手让那人经历一场死生,虽然他付出的代价很惨痛,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放屁——”

“三弟,慎言!”

薛槐一声骂还没完就被薛兰焰打断了,恶狠狠的瞪着说话那人,顾宵不动声色的走前半步挡在花十七身前,虽然只有三个月的相处,他相信这孩子不是凶残嗜杀之人,就算那人说的是真,怕也是有因由的。

“那为何他不杀你灭口?”

“他当时伤重不得动弹。”

“也就是说,这位公子目睹了血案袖手旁观苟且偷生,等到今日趁着人多势众才站出来准备借刀杀人,我说的可有错?”

“这……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连我一起杀了,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当然自保为上——”

一问一答,却是越陷越深,那人越说越没有底气,他中了薛兰焰的陷阱,好一招祸水东引,那人笑了笑突然止住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如此偏袒他,可知他杀的是九幽阁的二公子,是他的亲二哥!”

薛槐感觉到花十七的僵硬,略收紧了手臂,他不在的时候这人到底经历了多少,他相信花十七绝不会是嗜杀之人,可不论什么原因,百骨弑兄这样的罪这样的痛该是多么煎熬。

“请问公子所见何时何地?”

“三个月前,昆仑。”

“真是巧了,三个月前昆仑九幽阁被烧,刚好和公子口中的时间对上,莫不是其中有什么纠葛?”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想来诸位对九幽阁被烧的事情有所耳闻,据说大火之中新任花氏家主最宠爱的弟弟下落不明,可这位公子说在昆仑山下看到杀人现场,未免有些太过牵强了。”

薛兰焰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说话的锦衣公子带进沟里了,大长老闻言看花十七的眼神有些犹豫,这话说的在理,哪里就那么巧合了。

九幽阁花氏可是块硬骨头,想要动他,还需要掂量掂量自己的牙齿够不够坚硬,虽说九幽阁受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薛氏还不想引火烧身,再看眼焦急的不知该如何反驳的锦衣公子,大长老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听闻薛二公子巧言善辩,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这般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可真是让我等开了眼界!”

那公子冷静下来冷笑一声,薛兰焰似是没有听懂,微笑颔首,古怪的气氛游走在众人之间,没有一个人接锦衣公子的话,也没有人离开,他们的目光落在薛兰焰身后的花十七身上,满是惊疑不定。

毕竟谁也没见过那位备受宠爱的小公子!

“你这人好生奇怪,明明是素不相识却硬要往人家身上泼脏水,真是不知羞!”

清脆语声打破僵局,原是权瑟不知道什么从权烨的怀里钻出来,一路小跑着到花十七身边,气鼓鼓的直怼锦衣公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模样让在场的不少人忍俊不禁。

再看权烨无奈宠溺的样子,据传权氏家主年少有为,对唯一的弟弟很是宠爱,如今一见方知何止宠爱,已经宠上天了吧!

能来这里的公子少爷们哪个不是名门大宗出身,如此不留情面,这麻烦怕是小不了的。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本公子,你可知道我——”

戛然而止的话伴随着凌厉剑风扑倒面门,锦衣公子一动不动,实则已经手脚颤抖的厉害,权烨举着剑抵在锦衣公子的眉心,神色冷漠,他不从不允许有人在他面上说阿瑟如何,纵然是天王老子,他也是要让说话的留下一层皮。

众人皆是心惊,几乎没有人看到权烨是如何动的,权瑟稚嫩的小脸上止不住的骄傲,他家哥哥最厉害了。

“你别怕,我哥哥很厉害的!”

权瑟伸手去扯花十七的袖子,薛槐不动声色眯了眯眼,看来他也该做些什么,证明自己很厉害。

“你不怕我了?”

花十七一句话让权瑟羞红了脸,他不是故意戳人痛点的,是因为事发突然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对不起……”

权瑟坦率的道歉让花十七弯了唇角,江南权氏真的很有趣呢!

第54章:相见欢·小楼西

权烨的出手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虽然江南权氏名声不小,但这琴瑟盛宴邀请的也都是在修真界有头有脸的,说动手就动手也太不给他们面子了。

更不提修真界八宗七门隐世已久,让他们这些晚辈动了心思,权烨这一剑了真真是得罪了不少人。

“放肆!敢在我北阳撒野,权家小儿你不要欺人太甚!”

各种厉害关系大长老自然清楚,所谓柿子要挑软的捏,惹不起九幽阁,区区一个江南权氏难道还惹不得吗?

“家弟年幼,你们欺他辱他,放肆的是谁,欺人太甚的又是谁!”

人未至声先到,花非卿凌空御扇而来,水墨画的巨大扇面上,公子丹凤眼微眯,好一派风流,额头坠子的青色宝石折射出的光芒晃了众人的眼,花十七听着声音熟悉,却没有了走出一步的勇气。

“原来是九幽阁的三爷,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今日之事多是意外,意外……”

大长老生硬的打着哈哈,可惜在场没有人理他,事实证明再软的柿子想要去捏一捏也要看自己的命好不好,大长老的名一定是不太好的,薛槐不厚道的想着。

“那是你哥哥吗?和我哥哥一样好看呢!”

权瑟涉世未深天真无邪,说起话来也是百无禁忌,花十七想要迈出的步子被权瑟这句话说的又收了回来,他的哥哥来了,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呢?有人护着他顾着他了,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纵然心中千般疑问,花十七也没有说出口,抿紧的嘴唇苍白的看不到血色,他努力的不让自己狼狈的模样进去花非卿的眼睛,五年前那样狼狈他都不曾这般过,说到底是他无法放过自己,花葬影之死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释怀的,虽然补救及时,但做出的事情,他的双手已经占满了那个为他不惜一切的兄长的鲜血。

“十七,你的眼睛呢?”

花非卿没有理会大长老的刻意示好,只是心疼的望着花十七,那晚如果他在守在十七身边,定然是拼着一死也要护他周全的。

“失手弑兄,罪孽滔天,一双眼睛我已亲手毁去,当是自罚!”

花十七朝着声音的方向跪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这一变故惊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口齿清晰的一句话更是让气氛愈发沉闷,花非卿皱眉,纵身跳下扇子,落在花十七面前,伸手去搀扶,看着花十七凹陷进去的双眼问道。

“你又何必……无心之过,知他不会怪你的。”

“只是我不能放过自己。”

花十七说完咧嘴一笑,只是那半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这一笑看得人胆战心惊,三个月的无暇分身并没有让花非卿忽略花十七的处境,本以为这里相较于九幽阁会安稳许多,谁曾想会是这样,是他照顾不周,是他之过,花十七自废双眼惩戒己身,那他呢,是不是也该罚些什么?

“家弟伤重在此调养三月,有劳薛二公子和薛三少爷的精心照顾,这等恩情非卿铭记在心,他日定当回报。恩仇两份,琴瑟盛宴在即,诸位受邀前来,本该尽兴而归,却有人不知好歹扰了此等雅兴之事,更是空口白牙污蔑加弟弑兄,九幽阁不问世事,并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压到头上,作为兄长替家弟讨个公道,偏差误伤在所难免,向来薛氏的长老们大人大度,不会与我这小辈一般计较吧?”

花非卿深呼吸,心平气和的一段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薛氏长老们更是被噎的哑口无言,薛槐和薛兰焰眼纷纷转头,眼中笑意却是明显的,顾宵无奈走前两步,将两人挡在身后,好歹是自家的长老,如此光明正大的兴灾乐货未免太不厚道。

只见花非卿慢条斯理的解下腰间昆凌,看似普通的腰带在解下瞬间绽放华光,长袍随风,只听轰隆几声巨响,那先前说话的锦衣少年周围,尘埃飞扬中,几个一人深的大坑将他包围,花非卿垂眸,以守护之姿站在下跪的花十七身前,连一份眼神都未曾施舍给被吓得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锦衣公子,小门流派没有入眼的必要。

“……你,你可知我是谁……你这般对我,回头我告诉父亲大人,定不会饶恕于你!

锦衣公子话音刚落,花十七伸手,抓住了花非卿手里垂下的昆凌,摇了摇头,唇边一抹笑意略有古怪,花非卿似是看懂笑中深意,抬头看向天边,御剑乘风的花问海及九幽阁弟子姗姗来迟,花葬影命牌有损不假,若是之前花非卿绝不会怀疑花问海对花十七的维护,可九幽阁家主之威不容逆触,法不容情,花十七难逃责罚。

“公子慎言!非卿自幼与家弟感情深厚,见他如此,情绪起伏过大还请公子莫要计较!”

“你,你算什么东西……”

锦衣公子话未说完,如刺鲠在喉,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看着云层之上,花问海御剑而来,他身后是十七八岁的家族弟子,粗算有三十一二个,虽是年幼,但天赋却是一等一的好,都是半神。

无声的震慑让许多人哑了声音,还能说什么,人家这般高姿态表示歉意,赤果果的威胁都摆在明面上,偏偏他们还不得不吃这套。

除去八宗七门,修真界还真没什么看头,他们虽然自称名门大宗,可实际上家族内部早已经腐朽的不堪入目。

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你争我夺,为了一套好的修炼功法不惜大打出手,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和八宗七门的百年大族到底是比不了的。

“哪里哪里,不过少年意气,谁不曾如此呢?”

“是啊是啊,也是那小辈太过无礼,欺辱了九幽阁的公子,稍作惩戒也是无碍的!”

“听闻花阁主年少有为,还未曾恭喜阁主稳坐家主之位,日后定当奉上薄礼略表心意!”

……

一番睁眼说瞎话的奉承过后,锦衣公子已经完全傻了,本以为今日可以踩着花十七一鸣惊人,谁知道会是这样?

这就是九幽阁在修真界的地位,众人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花非卿走到锦衣公子身前弯下腰,凑在他耳边低声耳语,说的话却是残忍至极。

“区区一个三九门派,也敢在这里蹦跶,只能怪你运势不好,惹了不该惹得人,下了黄泉记得向你的先祖们请罪!”

花非卿从锦衣少年身边走过,锦衣少年悄无声息的倒下,已经是没了气息,在场之人都是沉默,花非卿的作法没有得到阻止,已经表明了九幽阁的态度,一个百年世家就此从修真界销声匿迹了,只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花十七跪在那里,他没有抬头,双手扯散了头发披落在身上,试图遮挡住覆眼的光缎,他听到了花问海的声音,在他记忆最初的声音,只是如今的他形同废物,如何面对花问海,他早已经成为了累赘,而不是助力了。

“我知你心性断不会做出那事,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地祸事因你而起,罚你骨鞭八十,你可受罚!”

“十七受罚!”

花十七缓缓拜跪下去,额头触地一瞬,劫云血红在天边蔓延,将天撕出了一个口子,雷劫威压隔之甚远,扑面而来,众人皆是面色一变,这究竟……

第55章:相见欢·愁无限

无妄海,森森白骨堆积之下,苦苦挣扎的花葬影似是听到了什么,暗淡的眸子再次亮起,他动了动手指,耳边传来远古时的奏乐,眼前白骨隐有一人朝他走来,墨色长袍拖曳在白骨之上,所过之处白雾弥漫,仔细看去更像是并蒂而生的白色花朵绽放。

“能让雾空花为你而绽,你之身世引起吾的兴趣,便帮你一把,吾期待着再见之时!”

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虽然他和花葬影不过咫尺之间,可花葬影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他现在一心一意想要去到花十七身边,那人似乎是笑了,不经意的抬手,云海之上蓄势待发的雷劫很人性化的抖了抖,很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了。

雷劫之后的运势降临在花葬影身上,不过几句话的时间,这天地间又多了一位神尊,花葬影眉心闪过浅色纹印遂又消失不见,神识回归的花葬影一步踏出,无妄海的禁制已经对他宽容,毫无阻拦的任由他来去自如。

“真是个急性子,即使你去了也不过是多添些不可磨灭的伤痕,何苦呢……”

幽幽一声叹息,白雾散尽,无妄海恢复了往事的死寂,作为千百年前无妄海唯一客人的花葬影携怒而出,花十七受罚,他怎可容忍!

“作为兄长你没能保护好幼弟,摆什么家主威风!”

“家法不可废,他犯错,定然受罚!”

花葬影来的及时也是不巧,现在可不是兄弟叙旧的好时候,花十七弑兄罪名一旦落实,可就再难补救了,不妨由他们兄弟出手将这件事情做个了结。

花问海本意是将花十七带回九幽阁,刑法之事自然可以一拖再拖,却不想花葬影横插一脚,这话说的冲动了,断了花问海的退路,无奈之下冷声一句,九节古鞭森白如骨,扬起落下不过一息之间,第一鞭已经毫不留情的抽在花十七的背上,衣服粘粘着血肉被撕开,不要说花问海和花非卿震撼如何,就说那些名门大宗的人此时也是浑身一寒。

骨鞭鞭骨非寻常疼痛,入骨三分,血肉纠结在一切,花十七低垂着头用力咬住嘴辰,下嘴唇被咬的血肉模糊,满口鲜血也没发出声响,他的傲不容轻视。

“花问海,你真敢动手!”

“二哥,你且冷静——”

“滚开!”

“拦住他!”

花葬影红了眼,暴怒之下,抬手却是被花非卿拦住了,花葬影身后的弟子们结成剑阵,以花非卿为首,将初为神尊的花葬影困顿片刻,薛槐站在薛兰焰身边静静看着,一双眸子里盛满了破碎的星辰,他知道只有这样才可以抵消花十七弑兄的凶名,若是今日花葬影出手,传了出去指不定会如何的面目全非!

到那时,哪怕是九幽阁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他伤势未愈,八十古鞭会要了他的命啊!”

“哥,你救他,我求你救他!你救救他!”

顾宵修为不够,神威之下,行动艰难,更不要提出手相助了,他身边的权瑟早已经被权烨禁锢在怀里,不得前进一步,他哭着喊着要救人,可权烨像是没有听到,冷冷的看着这一幕手足相残,花问海动作很快,丝毫不拖泥带水,一鞭接着一鞭,重重打在花十七身上,众人甚至听到了骨骼破裂的声音。

“给我住手!”

每一鞭伴随着血肉飞溅出来,不多时花十七周围的地上一片血红,花葬影一掌劈开了天罗地网,花非卿险险躲开,若他受伤,这事可就严重了。

花十七已经趴伏在地上,黑发凌乱发尾霜白,因染了血色泛着红,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凄惨,花十七扯唇却是没有力气再笑,只是觉得好累,若是可以一睡不醒对他而言也算解脱了吧。

“痴儿……”

低低一声叹随风而去,落在花十七的耳中,眼前冰封破碎消融,最后一眼是巨大花苞缓缓绽放,意识被黑暗吞没!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一趟看来没有白跑。”

长裙曳地的玉初弦从云阶走来,长发低束于脑后,发尾垂至裙摆之上,犹如步生莲之上偶然坠落的一缕墨色,说是清丽脱俗可就真的俗气了,到底仙人之姿各有不同,皆不可一日而语。

轻缓女声随清风拂过,众人皆是眼前一亮,如花开刹那的声音,清晰可闻却不觉突兀,玉初弦一眼扫过,在看到顾宵时不禁多看了一眼,这人看起来还是不错的,看到被薛兰焰拽着压制的薛槐,唇边笑意微冷,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倒在血泊中后背血肉模糊的花十七半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许是疼晕了吧。

“嘘,我心情不错,若是被你们扰了,救人可是会变成杀人的。”

玉初弦轻轻一声,却是让在场诸位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一出戏他们都是戏子,清清楚楚的知道若是落幕残缺,定然会是灭族之灾,花十七这顿鞭子无论如何,这笔账都会算在他们头上,是他们意图不轨,步步紧逼,才逼得人家手足相残,用这鲜血淋漓的一幕以证清白,以示族威。

花问海换去了一身的少年稚气,紫色云袍用银线勾勒出的花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贵不可言,眸中更是深沉,怕是不小心便会溺进去,再难自拔。

花葬影冲到花问海身前,一掌劈落九节骨鞭,持鞭的手,骨节作响,那鞭子的一头在他手里早已面目全非,冰冷的眼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在花十七身上,眼角余光瞥见花非卿正望向他,视线交错,花非卿垂下眸子,他的二哥成为神尊了,欣慰之余又是自嘲,就算是神尊又如何,这天地间,修真界,人世间的规矩那么多,打不破,理不清,如同今日这样无奈也只是一个开始,九幽阁家主易位个中复杂不提,花问海作为家主自然是要公正无私,虽然成为了花十七的后盾,也很大程度的限制了他们的出手。

“扰吾清梦,汝等好大的胆子!”

玉初弦走到花十七面前蹲下身子,丝毫不介意裙摆被血迹沾污,听花十七一声低笑,玉初弦短促一声叹,素手轻抬,虚空之中浮现一卷长针,长短大小各不相同,玉初弦双手交错而过,在虚空之卷上轻轻扫过,众人还没看清她如何出手,霎时间花开遍野,血色如潮,将花十七玉初弦淹没其中,天地一声悲鸣急而短,再看去,花十七于花海之中站起身子,霜白如雪再不见半分漆黑,血肉模糊的后背隐匿在红袍之下,他双眼紧闭仰头朝着天边,似乎是在看什么……

第56章:昭君怨·花欲谢

眼眸倒映出的熟悉,是久别经年不曾见过,神尊与天地共存,日月同升,自然陨落之后魂魄消散,无妄海中三个月,他阴差阳错的吸收了一个残魂的记忆,一个名为拂昭神尊的残魂记忆,记忆重叠的一幕幕让他震撼,除去修为暴涨,对花十七的感情更加复杂。

“不见不识,他已逝去,再多相似,你不是他。”

花十七感觉到花葬影强烈视线,转世至今,他已无心,轻描淡写,过往情谊烟消云散,玉初弦在花海初绽时已经飘远而去,此时与薛槐等人站在一处,其他人早已惊呆了,花问海袖中双手微颤,他的心结始终未散,这五年来一直惦念着他的十七可还好?

“十七!”

一声哽咽,花问海失态一瞬已然恢复理智,花非卿面色微沉,是他疏忽了,花问海心结太深,若是十七知道真相该是如何痛苦?

“无知之辈,分不出皮相真假,纵然挽留也是于事无补的。”

花十七低低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花问海,抑或是在笑自己,他终于是孑然一身,懂得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他作为夕颜而活是这般,成为花十七仍是躲不掉这命数。

“这身鞭骨倒是久违的让吾疼痛了,区区八十,低不过当初一二,若不然趁我还在,你再补些?”

眼前是那时无辜受罚,赤子之心孺慕之情葬送在一鞭又一鞭下,他若是想,这里的人都不可活,可他不喜动手,甚至夙九曾因此嘲笑他,空有逆天修为却无甚作为,成一个不是废物的废物。

“错就是错,不论缘由,有过必罚,纵然是你,也不姑息。”

“因你之错,才有此过,九九归一,骨鞭刑罚,吾亲自执鞭!”

一如当初一样的不留情啊,花十七背手抹了把后背,满手的碎肉鲜血粘稠无比,到底是有些懊恼的,那对琥珀琉璃可是他最喜欢的,虽说是装饰眼睛,就这么没了还是很不习惯的。

“对,不能姑息,这样才是你啊!”

花十七一步踏出,人已经站在花问海面前,距离贴近,可以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掺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花问海想要把眼前的人抱进怀里,可已经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相较于觉醒的花葬影,花十七更喜欢这个公事公办不徇私情的大哥,不是拂昭和花葬影不够好,只无论是当初的帝祸还是现在的花问海,他们都是在最初他睁开眼的那一霎在他身边的,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的不讲道理,早一步和晚一步,便是拼尽一生也无法拼凑的缺憾。

“这孩子太小,你可要手下留情,一不小心弄死了,我这残魂便再也寻不到合适的容器了。”

耳畔低语,如情人耳语鬓发厮磨,花问海不及反应,花十七已经软倒在他怀里,将他一身雪白衣裳染上斑驳血迹,如红梅绽放,白雪茫茫几点殷红,怀中灼烫与他一身清冷成鲜明反差,这般的拥抱许多年不曾有了,可这就是他所想见到的吗?

“快,帮他止血!”

花葬影关注着花十七,见他软倒一把把人从花问海怀里夺过来,送到玉初弦身边,花问海全力一掌向华藏影后心袭来,花葬影不慌不忙,反手以掌相对,这北阳山地脉震动,两人及时收手,花问海面色不变,花葬影面色不善,本是至亲兄弟反目至此何其哀哉。

“他伤势太重,身体虚弱,不宜再受风寒,可有温暖之所?”

玉初弦从乾坤借取出毛绒的斗篷把花十七裹起来,临出门前小姑姑千叮万嘱要关照好花十七,知道他怕冷,玉初弦故意选了地方,不过他说的也不假,沉珂旧疾伤上加伤,说是一只脚进了阎罗殿也不为过,

“去三分春色,跟我来!”

一场危势就在兄弟决裂的闹剧下收场,薛兰焰看了半天的热闹,觉得无趣了,站出来主动带路,薛槐等人跟在他身后,花问海留下由薛氏长老安排暂住事宜,只有花非卿走到花十七方才跪着的地方,蹲下去将一缕浸在血水中的黑发捡起来,心抽疼得厉害,看着那样陌生的十七,将要失去的恐慌将他淹没,快要窒息。

三十三天,未雨绸缪,明臣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倾天在水晶前看了许久,才转身坐到床边,细细描摹明臣眉眼,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人如此虚弱的样子。

“他已经醒了,拂昭会护着他,吾知道你担心当年之事被他发现,可是瞒又瞒得了多久,他总是会知道的,吾早说过,总有一日,他会成为吾等的噩梦!”

倾天说得淡然,桃花眼中一片冰寒,他早说那孩子留不得,帝祸拂昭他管不着,若是伤及明臣,那他定然是要出手的,就算搅乱了这九泽的天,也是没有办法的。

一抹笑的弧度扬在唇角,桌案上折好的纸鹤活过来一般,扑闪着翅膀朝着窗外飞去,飞过重重禁制,最终落在了少年百无聊赖摊开的掌心,轻轻用力,纸鹤化作飞灰,随风消散,百鬼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半躺在云巅之上,俯望着下方。

“你瞧瞧,这一出闹剧皆是因你而起,早知如此,那日我就该多取些你的心头血,把你的心掏出来好好封存,总比用在那些恩将仇报的家伙身上好,你说是不是?”

少年说着往后仰了脖子,沈君白踏月而来,这处月幕不分昼夜,一直都是这一个景色,他曾看过夕颜花如海浪翻涌,在月色下浅斟细酌,景致如何不用多言,足以让人毕生难忘。

“是啊,他总是要一个人担起一切,你是随我一同等他,还是留下来?”

沈君白摊开白皙手掌抓了一束月光,一双明眸在月色下更加清澈,如同千年寒潭的坚冰,清澈透明坚不可摧,少年垂下眸子,信仰该如何强大,才能将他淬炼成这般摸样呢?

想来山海界的那一位怕是不会安稳太久了,可惜了他不能同去,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需要他去寻找呢。

“不了,山海界的石头不错,替他寻一对做了眼睛,总好过有眼无珠。”

寂静的街道上,少年身着褴褛,蜷缩在桥洞下,痴痴地望着天上发呆,突然弯了眸子,笑得灿烂……

第57章:相见欢·消瘦尽

香炉之上,烟香袅袅,在疼痛中挣扎的花十七却无心享受,他的房间里很是安静,他知道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有很多人,很多等着他醒过来继续苟延残喘的人。

无声的笑蔓延至唇角,为这苍白添了些许的血色,玉初弦推门进来,神情恍惚的端着一碗药。

“你与他们说了?”

花十七无声询问,玉初弦递过药碗,手指在花十七手背划了三下,没有发出声音,一双眸子里却是盛满了支离破碎的星辰,斑驳了眼底的情绪,她如今也是有所了解,小姑姑如此疼惜花十七,花十七救人还要瞒天过海步步为营,他身边有许多人,却未有一人可为十七不惜一切,纵他翱翔。

“我翻遍古籍,九泽一角与九州相连,只是过于久远,只能模糊猜测在昆仑天阙,然而其中如何仍是不详,借道九幽阁禁地,虽有风险,或可一试。”

看着花十七皱着脸一口一口的喝完了药,玉初弦才开口,如果之前还有些许歉意,如今却是再无顾虑,不过是配合花十七演一场戏,于她更是举手之劳,再者还可以开阔眼界,何乐而不为呢。

“不必试了,为这残躯续命去探索不可知的危险,不值得。”

花十七摸着眼睛上的光缎,淡淡的说了一句,这些话隔壁都听得见,他没有失去意识,他知道在房间里的只有他一个人,薛槐没有来,花问海也没有来,花葬影和花非卿也没有来,顾宵来了又走了,没有人愿意陪着他,愿意不惜一切的陪他几个时辰,没有了啊——

“我不会留下来拖累他们,若我死了,荒野埋骨,不必再寻。”

花十七在玉初弦开口之前噎住了她,却又觉得可笑,现在的他能如何,连根手指都不受控制,要如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的离开呢?

“说什么混账话!”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顾宵,他看到了花氏三兄弟的反目,一股子无名火起,他也是有过弟弟的人,如果他弟弟敢说这样的话。绝对是要好好教育教育的,虽然他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但花氏三兄弟面有愧色,亏了心不好开口,借他之口也无不妥。

“你何必插手管此闲事?待我回来,就陪你一同去接回师姐,你们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就不要再掺与进来了,修真界的水怕是要浑浊了。”

花十七偏头无奈笑笑,他们都是好的戏子,也是因为太好了,所以入戏太深而不自知。

“按照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姐夫的,你的生死我不能装聋作哑,不就是一个禁地,我陪你走一趟,这命总是要拼一拼才会有的!”

顾宵说完大力拍了拍花十七的肩,后者一默,他何尝不懂命是要去拼的,可事到如今再拼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花十七失落的是他的三个哥哥都选择了九幽阁,是不是他还不够好,所以不会有人一心为他?

“好,我知道了。”

花十七收敛了情绪,笑的自然,光缎下的双眼隐隐作痛,一时间又是静默,这一次,他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孤注一掷,能否胜天半子就看他的运势了……

天霞微红,少年躺在花海里好不惬意,放眼望去的夕颜花开的正好,比他种下的还要洁白无瑕,身体不由自主的走过去,放轻了步子,他不想惊扰了这里的安宁。

不论外面乱成什么样子,这里的安宁是一成不变的,还有在花海中惬意享受的少年,他被善意的谎言困在这里,困在这个奢侈的笼子里,除了自由,他享受着所有人的温柔。

“兰宸,哥哥他们有事情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你呢?是不是和他们一样想瞒着我……”

薛槐一愣,他低头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双手,修长,完美,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莫名心慌。

夙兰宸,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初见花十七的时候就听他呢喃过,他也调查过,却没有查到什么结果,只能不了了之,却不想在他破碎记忆的梦里,他成了夙兰宸。

“他们只是不想你被打扰。”

薛槐开口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说出来的却不是他想说的话,他明明想说他不会瞒着他的,花十七的敏感他清楚,他不会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

“兰宸,神会死吗?”

少年没有在意敷衍的回答,自顾的说着,看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不会,我会保护你,就算手染鲜血,杀戮滔天,我也不会让你死!”

那声音坚定,薛槐听着感觉有些压抑,他再次低头,双手不复干净,沾满了鲜血,滴落下去的血滴瞬间染红了这片花海,难以遏制的痛苦充斥着他的身体,惶恐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活下去,活的长长久久,背负我因你而湮灭的神魂,生生世世求而不得,纵然相见,不得善始善终”

“夙兰宸,你欠下的,我替你还,此后,我们再不相欠了!”

最后一眼,是少年纵身一跃,被血海淹没,无处可寻,寒冷冻结了血液,薛槐恍惚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月夜下的秋筑,薛槐泡在冷泉里眉头紧锁,他在消化脑海里凭空多出来的记忆,虽然只有片段,足矣整理出一些信息。

夙兰宸是花十七心底深藏的那个人,那他算什么?

替身?笑话?

越想越烦躁,薛槐一双眸子冷寂的可怕,五指缓缓收紧,攥拢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过度咯咯作响,他薛槐看上的人谁也抢不走,不论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夙兰宸,还是花氏兄弟三人,花十七是他的。

他们互相亏欠,便注定一生纠缠!

“我不会让你死!”

薛槐没有看到他的身后,花十七正光着脚站在树下,光缎消失了,稚嫩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眼皮凹陷下去的地方似是被填充了什么,凹陷的不那么厉害了。

花十七靠着大树坐到地上,他可以看到许多不该看到的,比如薛槐的梦,比如他的结局。

“你是夙兰宸还是薛槐?在你眼里,我又是谁?”

询问落在薛槐耳中,他转身看到了可怜兮兮坐在树下的花十七,没有犹豫大步跨出冷泉,烘干衣服朝着花十七走去。

“我是薛槐,你是花十七,除此之外,谁都不是!”

他答的干脆,不知命运的捉弄已然降临,是福是祸,他总是要做出选择的……

第58章:相见欢·与君知

夜风偏冷,花十七是被冻醒的,以往温热的火炉今晚都是冰凉的,他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也可以说是养尊处优,何曾缺这少那无人问津,他都快忘记惧寒这个毛病了,却在这种糟糕的时候回想起来,强忍疼痛翻身坐起来,在床的两侧摸索半天,什么都没有,花十七突然收回手,重新躺了回去,侧躺着蜷缩起身体面朝着墙壁,这个动作成功让止血的伤口再次裂开,殷红的血渗透出来,黑暗中那些监视的人看到了却装作没有看到。

人间冷暖,人心凉薄,花十七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委屈,蚀骨的酥麻感觉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理智,身上的伤更是火辣辣的疼,他把手掌凑到唇边舔了一下,细小的颗粒入口即化,是咸的,伤口不曾包扎,若是沾了盐粒……

花十七抱住自己,听到身后有人推门进来,他更是缩了缩身子,不敢发出声音,这样对他还不够吗?

“吾以为他们会陪着你,会守着你,可吾没想到他们竟然留你一人,让那些杂碎欺辱,不过,吾现在回来了,就在这里,就守在你的身边哪里也不去,你不用再怕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镰刀斩空还在滴血,他的身后月光照到的地方,横七竖八的躺着人,他们都没有眼睛,两个血窟窿不断往外流着血,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一个个的用手捂着脖子,喉咙被割开不会立即死去,死亡一点点的压迫神经,有许多人都是被自己活活吓死的。

“早知如此,当初吾就不该留下你,便是那时候死了,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凄惨。”

百鬼袍吸食了人血,红的越发妖异,少年足不留痕,只有斑斑血迹在他身后零零散散延伸到屋子里,他收起镰刀斩空,走到床边,细腻的皮肤触碰到盐粒,眸光幽冷,看向花十七的眼神却是怜惜,他以为他可以冷眼旁观,可以冷酷无情的利用这个孩子,可是他错了,看到夕颜花重新绽放的那一刻,他没有预想中的欣喜。

“这里这么冷,你的衣服脏了,伤口也裂了,吾带你走,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换干净的衣服,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伤。”

少年自说自话,像是没看到院子里持着火把的众人,他俯身把花十七抱到怀里,像抱小孩子那样单手抱着,另一只手镰刀斩空森冷无比,花十七看不到,可是他听的到,也猜得到,院子里一定是站满了人,花葬影,花问海,玉初弦,薛槐,薛兰焰,还有顾宵,他们都在,他们看着他受尽欺辱,让他沦为诱饵,这么大的动静七重楼却没有反应,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不是他们眼中的他。

“你别伤害他,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花十七没想到第一个替他着急的是顾宵,师姐的青梅竹马,三个月之前他们还只是陌生人,一双手抓着少年的胳膊,微微用力,少年低头亲吻他的眼帘,花十七一怔,湿热的触感安抚了他的不安和自卑,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花十七是一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只是本能的去做一些事情,他连善恶都分不清楚,最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他们都说他的错,可没有一个人想着去教会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恰恰是顾宵这个局外人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说起初对花十七的好是因为纳兰珏的嘱托,不长不短的三个月他早已经把花十七当做亲弟弟对待,花十七的自卑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薛氏仆从们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不止一次撞见,花十七没了眼珠又那么虚弱形同废物,却又享受那么好的待遇,如何不被人嫌弃。

“只一对眼珠而已,那些嘲笑你的人如今都没有了眼珠,口不能言躺在地上,丑态毕露,已经不用在意了。”

少年总是可以知道花十七的想法,他的脸藏在斗篷里,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花葬影走出一步,长剑直指少年,薛槐和薛兰焰并肩而站,堵住了这里唯一的一条出路,花非卿和花问海蓄势待发,权烨权瑟兄弟并不在其中,应该是被支开了,顾宵的修为在这里根本不够看,被隔绝在最外围。

“放下他,与我一战,胜是你的生路,败就是你末路!”

少年凑到花十七耳边低语,不知道说了什么,花十七布满泪痕的小脸上竟然泛起了笑意,只是那笑怎么看都觉的是苦中作乐。

“二哥,如果你败了,让我和他一起走!”

花十七主动提出离开这是第一次,花葬影皱眉看向一旁的花非卿和花问海,放缓了声音劝道。

“十七别闹,等此番事了,二哥再向你解释。”

解释?花十七把头埋进少年的臂弯里,不想再说什么,可有人听过他的解释,不分青红皂白的责罚,他这满身伤病莫不是一个解释就能痊愈的,他是没有心,可也是会痛的呀!

“不必解释,区区一个神尊还拦不住我。”

镰刀斩空在半空划出冰冷的弧度,星辉月色都被他斩落许多,黯淡下来,花葬影几乎没有看到少年的动作,瞬息之间,少年抱着花十七已经到了花葬影身后,镰刀斩空横切过来,直取花葬影项上人头,剑芒闪过,快如疾风,不过眨眼十招已过。

花葬影,败了。

“十七,你真要走?”花葬影收剑,又问了一遍。

“不走,留下来任由你们欺辱利用吗?”

一声冷笑,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气,让想要劝说的顾宵又退了回去,花十七靠在少年怀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很清晰,事已至此再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了,他不糊涂,反而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只是舍不得那份眷恋,说到底就是自欺欺人。

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了,离开这里,离开那些人的身边,无论去哪里,过怎样的日子都无所谓了……

第59章:相见欢·听西风

云山雾海,群峰环绕,狐岐山近在眼前,那日花葬影败后,再没人可以留下花十七,顾宵趁着众人惊疑未定,简单的收拾包裹下了北阳山,日夜兼程的赶去狐岐山,少年临走传音入密让他去狐岐山,想来那里该是花十七的落脚之点了。

“知君长大了,花挽歌将他接回了九幽阁,入了族谱,如今已经是九幽阁的十七公子。”

溪水岸边,少年不紧不慢地往溪水里倾倒药粉,脚边还有一小堆的瓶瓶罐罐,这里是下流,并不用担心这些药粉流到别处,花十七站在溪水里,衣服和血肉粘粘在一起,等他把衣服全部撕掉,赤裸的身体蹲进溪水里,溪水早被染成了血水,他的后背血肉模糊,前胸,胳膊,以及腿上都是骨鞭留下的痕迹。

“与我无关!”

花十七似乎很累,声音都沙哑了,那一番折腾要了他半条命,龙血还没有被完全压制,他现在可没有精力去关心其他的事,再糟糕也不过是孑然一身,自生自灭,又能怎么样呢?

花十七往后倒去,整个人都泡进了血水里,发梢的霜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不多时,满头乌丝尽染霜雪,少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风吹落他的斗篷,阳光下一双紫眸幽深,唇角噙着三分笑意,与花十七一模一样的脸,却是多了七分妖邪。

顾宵找到花十七的时候,少年早已离开多时,石头上有一套干净的衣服和包扎伤口的白布,花十七仰面躺在被染成血水的溪水里,胸膛有微弱的起伏,顾宵赶忙丢了包裹脱了自己的外袍铺在石头上,把花十七捞了上来,让他躺在上面,看着那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深可见骨,好一些也是皮开肉绽,这孩子是怎么能不动声色的撑了这三个月,除去骨鞭的伤,那些旧伤丝毫没有痊愈的痕迹。

“顾宵?你怎么来了?”

缓了好一会,花十七才从被冻僵的状态缓过神,动了动鼻子,顾宵的身上有和师姐一样的味道,后知后觉的疼痛让花十七皱眉,他是真的很怀念没有痛觉的那段日子啊。

“你要是出事,你师姐还不要休了我!”

顾宵调笑一句,所有的阴暗情绪都被藏匿的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听到师姐花十七笑了,唇边上扬的弧度很浅,却没逃掉顾宵的细心。

“是啊,说好了要送师姐出嫁,等你们的孩子出世,我来起名字的,可不能让师姐等太久。”

“好,都由你,不过现在你要听我的,不然我可是要告状的。”

花十七说着就想坐起来,被顾宵阻止了,老实躺会去让顾宵给他上药包扎,等他穿好衣服坐起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顾宵擦了额头的汗,他只给花十七穿了外袍,宽松的不会碰到身体,里衣被他收回了乾坤借,只包扎伤口花十七就已经被白布包裹住了,再穿里衣反而累赘。

“饿了。”

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上去像是没心没肺,花十七抓住顾宵的袖子,有些委屈的扯了扯,他真的饿了,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五脏腑早就在抗议了,顾宵扶着他看了眼四周,朝上游走去,如果他没记错,狐岐山与九幽阁相差不远,若是御剑一日往返足够了。

“好,刚好我这里有醉琳琅,给你做醉鱼,好好给你补补。”

“鱼也喝酒吗?”

“不喝。”

“那为什么叫醉鱼?”

“因为……喝醉了……就不疼了……”

待两人走远,花葬影才从云海下落到大石头上,看着溪中血水默然不语,他的身后薛槐坐在青龙背上,方才那一幕想来余生他都不会再忘了。

“九幽阁昭告修真界,寻回了十七弟,家主已经带人先回去了。”

花非卿姗姗来迟,手里的扇子拿反了也没发现,最开始的笃定此时都成了悔恨,悔恨的何止他一人,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从未受过挫则,却因为玉初弦的一句话,将心头肉割了下来,还狠狠践踏,如同着魔一样——

“花敛魂的坟头草这些年你们可有去看过?”

这是玉初弦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也正是这句话提醒了他们,当年因为花敛魂的死花非卿闭关不出,花问海和花葬影伤重导致记忆残缺,而他们错把花十七当成了花敛魂,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一旦成为神尊,不入轮回,一旦死了就是神魂俱灭,什么都不会留下,这就是永生的代价。

花非卿越想越不对,抬头就看见坐在青龙背上的薛槐侧脸,这一幕似曾相识,可是那人明明已经神魂俱灭,还是他陪着花敛魂去安葬的,如果所谓的不可能成为可能,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花非卿不自觉倒退一步,如果真如他猜想的,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夙兰宸,当真是你吗?

花非卿来的快去得更快,可以说的上是落荒而逃,青龙背上的薛槐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似笑非笑,九幽阁不愧是他的血脉,这么快就发现不对劲,可惜明白的太晚了。

“如此,可满意了?”

花葬影比花非卿更早发现薛槐身上夙兰宸的影子,这是他的顾虑,他不能让薛槐发现拂昭的存在,以他的手段花葬影并不能保证自己扛得住,当初他和问海二人联手也没能讨到便宜,更不提现在问海还没恢复,九幽阁内患不断,他能想到唯一保全十七的办法就是故作冷漠,尽量不去刺激薛槐。

“二哥这话槐可听不懂了。”

薛槐咧嘴一笑,笑容无害,只是和在薛氏的感觉已经全然不同了,他眯眼看花十七离开的方向,现在只差一步了,那孩子总是要经历一遭,成长起来,九泽大陆弱肉强食,并不仅仅适用在修真界,三十三天阙的那些人可一直都在虎视眈眈呢。

“好自为之吧!”

花葬影叹了一声,御剑而去,朝着九幽阁的方向,他的背影淹没在云海里,他没看到身后的薛槐那熟悉的笑容。

第60章:恨绝

“屋漏偏逢连夜雨,还好有这山洞,不然你我定被淋成落汤鸡,那就不用吃什么醉鱼,把自己煮了就是一锅汤了。”

顾宵抱着花十七一路小跑进山洞里,洞外雷声轰隆,大雨倾盆而下,花十七被顾宵护得严实,倒没什么,顾宵可就惨了,后背都湿透了,成了半个落汤鸡,手忙脚乱的架柴生火烤鱼,扶着花十七坐到火堆旁,这才算忙完了,虽然满头是汗,可心情却是格外的舒畅,笑着调侃了一句。

“这里和昆仑还有多远?”

花十七一边问一边摸着肚子,他闻到鱼香了,顾宵不知前因,看着孩子脾气的花十七,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些人怎么狠心,纵然是罪大恶极也不至如此的,难怪阿珏千叮万嘱要他好好照看他了,若是孑然一身无人怜惜,教人不敢想会是何等孤苦无助了。

“还有很远,不过不用担心,等雨停了,再想办法。”

顾宵说着掏出匕首,挑鱼刺,把鱼肉喂到花十七嘴边,食不言寝不语,一个喂得顺手,一个吃的开心,殊不知大难即将临头。

“你说,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与那些人亲近,却总是逼我,不得不出手。”

薛槐站在洞外,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七尾白狐,本想着那孩子受了委屈哄他开心,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青龙在薛槐身后低垂着龙头,不理会七尾白狐可怜求救的眼神,这位可是他惹不起的。

“……好疼啊……不要断我的尾巴……”

花十七猛地抬头,一把抓住顾宵递过鱼肉的手,他看到了,也听到了,深藏于心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让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走,无论发生什么事,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等雨停了就去茂林玉氏找师姐,告诉她我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最多七日,我一定会回来。狐岐山的山洞都是相通的,你快走!”

花十七慌乱的推开顾宵让他走,这样的反常顾宵来不及问,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推进了山洞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近,方才听到的哭声也越来越微弱,花十七努力的让自己平复下来。

“十七,难得再见,你竟如此怕我,真真是让我伤心啊!”

一抹白色被丢进花十七的怀里,他连忙双手抱住,血腥味太过浓烈,让他的双手都在颤抖,却只摸到了一条尾巴,记忆力那只小狐狸已经修炼到了七尾,如今只剩一条,这是要它活活疼死啊,濉狐最是疼爱这个还没化形的狐弟,如此就只有不死不休了!

“你疯了吗!”

“我早就疯了,从你说再不相欠的时候!呵呵,你用最后的神魂诅咒我生生世世求而不得,怎么就没想过我会疯呢,你该知道,纵然被压制修为,濉狐也不是我的对手,要他死太简单了。”

薛槐走到花十七面前,凑到他耳边轻声呢喃,如此的亲昵暧昧让花十七犹坠冰窟,冷到了骨缝里,龙血都在蠢蠢欲动,可在身体里叫嚣着。

“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是不能杀了濉狐,还是不能碰你?”

薛槐一边说一边笑,手指轻弹,将这山洞与外界隔绝,闹出天大的动静也不用担心有人打扰,花十七没有再理会他,从乾坤借取出一个瓷瓶倒在掌心,轻声哄着。

“乖!吃下去就不疼了。”

小狐狸把头凑到花十七掌心用舌卷住药丸吃了,在花十七怀里蜷缩着睡了过去,薛槐也不催他,慢条斯理的脱下外袍铺在地上,花十七无声笑笑,怜惜的把小狐狸放到腿边,他笑自己的天真,山洞外面的人都在等着,他信任的,依赖的,不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只剩下那些真心待他,可他却无力保护……

“你想要给你就是,别再伤及无辜了,濉狐他……”

“嘘,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其他人的名字,不然坏了兴致,可保不准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薛槐张嘴含住花十七的耳垂,舔咬玩弄,惊得花十七失了声音,薛槐双手灵活的脱了他的外袍,解开绷带,圈圈绕下,触目惊心的伤痕让薛槐一愣,随即低下头,湿热的唇与伤痕紧紧贴合,不放过一分一寸,花十七却觉得这份温柔与他更似是凌迟之刑,疼痛却无处可躲。

情之滋味说是噬魂销骨也不为过,加之龙血催化,花十七早已忘我,沉沦欲海,眼前绽开的夕颜花不再洁白,终于断了所有牵挂,右眼角的血泪似是凝固了,丢失了所有的感觉,花十七笑的放肆,只可惜他没有了眼睛,薛槐亲吻花十七眼帘,他在吃醋,用这种方式覆盖所有的痕迹,留下属于他自己的烙印,很幼稚,可薛槐乐此不疲。

旖旎春色,深藏洞内,洞外的雨早就停了,冲刷了血的味道,断尾入眼,濉狐怒不可遏,断了六尾,就算不疼死也再难修炼化形,仔细嗅嗅,还能闻到从山洞里溢出的味道,真是好胆量,断了他狐弟的六尾,还在此荒氵壬。

”给我滚出来!“

一声沉喝山崩地裂,薛槐穿了外袍,不紧不慢的给花十七披上衣服,才转身朝洞外走去,花十七一身的痕迹可不能随便让人看了去。

”小白,我没事。”

花十七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他的脸,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虚弱的爬过来蹭了蹭花十七的手,白色的皮毛染上血污,狐狸眼倒影出花十七的黑发迅速变白,更加衬出那红色惨烈。

“已经够狼狈了,再糟糕一些也不会再狼狈,所以,没事的,真的没事……”

雷劫加身的时候,花十七听到了薛槐的声音,只是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小白躲在他的袖子里瑟瑟发抖,大概是被这雷劫吓到了,濉狐重伤沉睡,这小家伙一定很担心,与这相比,花十七觉得他的悲痛真的不算什么,既然是不死不休,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第61章:昭君怨·薄暮瑶阶

九州有界,名山海,与世相隔,不知所踪——山海界·序

瑶宫有阶,九万三千,步步滴血,血滴缀于眼角不落,似曾相识,时隔多年,人事已非,花十七迎风而上,风刃割裂他的衣服,划出鲜红的印记,单薄如他,一头黑发白如霜雪,少年几何,暮霭加身,白色血染,红袍摄人。

“诸天之灵,敬请奉冠,残魂为阴,骨血为阳,破此封印,万劫加身,善始善终,绝不贪与,唯吾此心,九州明鉴!”

破碎吟唱唤来了寒风冷雪,刺骨森寒,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花十七双眼紧闭深深凹陷,光缎早已消散,他的身后有人跟随,不曾听人唤他一声十七,夕颜花开,生而复生,以魂养魂,他早有觉悟,可真到了这一日远超他预想的那般惨烈,比之如此,剜心挖眼竟是不足为道了。

“够了,你不必如此……”

微不可闻的一叹,听来别样滋味,麻木前行的身体有些许倦意,脚下仍不停歇,闻声识人越发熟练了,可这关心犹如隔世,令人怀念却再无丝毫眷恋,昔日弃我者不可追,花问海你是真的不懂吗?

“再往前就是边界,过了边界就是山海界,各种危险不用多说,还请诸位各自珍重!”

人情世故本就在心不在学,三月温存一夕之间荡然无存,他沉淀了不谙世事,终于有了一分神尊的沉稳尊贵,不必屈膝奉迎讨喜,花十七终于停下来,他回头眼前仍是黑暗,只是习惯了也并无不妥。

“十七,歇歇吧,你的伤还没好。”

又是一叹,随着脚步声到近前,花十七偏头,似有所感地躲过了花葬影的手,他弯唇浅笑,同时神尊为何这人可以冷酷至此,伤他如此,片刻恍惚,花十七想若他这般做了,想来不会平白落下满身伤痕。

“拂昭之名,与你不配,他在时,从不做这徒劳之事。”

血肉模糊也好,血流不止也罢,花十七不问对错,他没有资格,他为神尊名夕颜,这世间,天地,九泽,承认的只是神尊夕颜,与他花十七毫无关系,养魂的载体,终有一日烟消云散再无可寻,此时计较那些又能如何。平白污与了他的心境。

“十七,我们不去了,我带你走,去你想去的地方,什么都不管,只管开心的活……”

痴人说梦的是花非卿,殊不知他的不忍更是残忍,花十七偏头,他想哭,只是唇边的笑越发灿烂,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如果再早一些,不这么晚会不会他也是可以选择的,已经来不及了,花十七转身,抬脚,一半的身体过了边界。

“等下!”

简单二字,薛槐疾步上前,抓住花十七手腕,温热粘稠的鲜血覆在掌心,他心一颤,下意识想要回头,却在看到脚下血迹时,丢掉了回头的勇气。

“我会抓紧你,再不让你一个人!”

薛槐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夙兰宸也说过,花十七没有挣开那手,只问了一句,薛槐犹遭雷击失去了抓住的力气。

“你可要脸?”

第62章:昭君怨·锁朱门

万丈之下,涛浪翻天,一步踏空,不速之客,流散异域,树海之中,等待千年的麒麟子一双兽瞳,浅紫流光,悲喜掺半,他等的人来了,命运将被重溯,尘封的绝望如今的他是否可以承受?

“莫急,莫急,他既来了,总会相见。”

素锦长衫水墨山竹,宽大的袖子随风拂动,腰间一枚琥珀扣白润无暇,故人所赠他从来都是爱惜的,巨大的麒麟头晃了晃,蹭到温暖的手掌,这人非神非魔非妖,在这无尽的岁月中不曾留下痕迹,说他是人类麒麟子是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人类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别乱动,你伤势未愈,再耐心点,好奇心并不适合你。”

看穿了麒麟子的探究,沈君白宠溺笑笑,温暖的神力从掌心送进麒麟子的身体,温养他破损的灵脉,那一战,后患无数,谁也没讨到便宜,他虽在山海界岁月无数,可到底不属于这里,漆黑双眸望向远方,花十七自由落体直坠下去,在半空蜷缩起身子,他已明白再不会有人如初时那样护他了。

“非你之过,何足挂齿?”

落地一瞬,熟悉耳语响在耳畔,沈君白凌空而立,居高临下看着花十七凹陷双眼,若那眼睛还在,怕也不过相见不识,只是如今这般,着实凄惨了些。

“错了就是错了,再多辩驳只会成为笑柄。”

花十七不知来人是谁,隐隐觉得许是故人,只是这故人并不是他的故人,骨肉纠缠的突然清晰,像是在嘲讽他的痴心妄想,一向情愿的将自己糟蹋成如此模样,作于谁看呢,看到了无非是更多的责罚。

“如不嫌弃,来寒舍一聚,清茶素食,你我好好叙旧一场。”

花十七站在原地,听着那邀请,脑海深处的记忆在蠢蠢欲动,他点头不再说话,龙血发作得不是时候,那羞愧呻吟出口,他宁可咬断舌头,也是丢不起这人,虽然他早已被逐出家门,无家可归,家规门法也是摆设,最后一丝执念仍是牢牢禁锢着他,身心困束牢笼,他只是不想忘记……

“凶煞之名,你不怕吗?”

沈君白浅笑不语,他俯下身子,屈尊降贵扶着花十七的腰,一同远去,在他身后一直追随的目光隐有无奈,清风拂过,悄无声息地抹去了花十七停留的痕迹,让赶来的薛槐再次迷失了方向,山海界之大,足以让他耽误几个月,时间足够了。

“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安排妥当了。”

白虎跪伏于地,语声恭敬,风拂过它的毛发,似是在安抚,半晌,清冷声音在耳边低语。

”盯着他们,君白难得有了兴趣,一切等他玩好了再说。“

白虎头颅低垂,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做了,低沉虎啸传遍山海界,流散各地的诸人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何等波折,抉择,背叛,沉淀的情感注定要在这片大地觉醒,不过是命运的延迟,掀不起什么风浪。

无形的大手在不知不觉间推动着命运,花葬影垂眸,神色悲悯,他的脚下尸横遍地,白皙完美的手掌不见一丝鲜血,到底是躲不掉的,远方人影绰绰,花葬影不忍再看,双手结印,不远处地脉裂开,惨呼声连成一片,竟是……

第63章:昭君怨·梦承恩

一夜旖旎,风流不限,勾起故人思,灯花不堪剪,不堪回首已沉珂,瑶华映阙从情欲之中清醒,神色淡漠,似是作旁观者,枕月观眠,再多与他除去本能反应,再不愿泄露半分情绪给眼前人看。

危楼危楼,百尺之高,凌霄直上,敢与天争,这人一身的风华傲骨尽数折损在他一人身上,故而许多光阴如指间沙流淌而过,瑶华映阙静默无言,骂名折辱更是从无辩解,守着天阙阁,紧闭心门,他故作深沉于世故之中,灯火阑珊看尽千帆,仍是有这样一人苦苦追寻,避了再避,直到避无可避,那生疮作脓的伤口再无遮蔽,在阳光下暴露无遗,不愿去想,不愿去看,可这眼,这心,怎会遂了人愿?

“徒儿的侍候,师尊可还满意?”

不掩风情眉梢眼角,也是出尘之姿,曾几何时,竟有这般媚态,危楼起身扯了锦被包裹住瘫软如泥的瑶华映阙,赤裸着身子,直去了海泉,那里的泉水最是清澈,任何污浊都可洗净,沉进水里的时候瑶华映阙没有闭气,堂堂堕神被水呛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憋死水中,若要传了出去,可真真要笑话一段时间了。

“我教你的,都忘了吗?”

危楼潜进海泉把瑶华映阙捞了上来,他始终不提龙血之事,心如明镜他如何不知那话深意,龙血无解,除非魂魄湮灭,否则一生纠缠,瑶华映阙离开他时不过百岁,被他宠的太过,护的太好,吃了多少苦才成了如今这样。

“徒儿不敢!”

瑶华映阙仰头枕在危楼肩头,温热的气息吞吐在脸上,熟悉的让他忍不住战栗,嗤笑一声,尾音略高,竟有些不伦不类了,危楼伸手盖在他双眼之上,恍惚记起,最为落魄那日,滂沱雨中也是小小少年这般动作,拥他入怀,不闻不问,悉心照顾,他重新振作却是用了百年时间,说是眨眼百年,三万六千五百个煎熬日夜,该与谁说,能与谁说。

“与我说说,都是谁欺负了你?”

危楼说的随意,细细替瑶华映阙清理身体,后者弯唇一笑,暴虐魔气隐于眉心,吐气如兰,落在危楼耳畔,慢声细语,字句缱绻,却让人不寒而栗。

“欺负我的人已经不在了,我闭关百年,重新找到他们,拨皮抽筋,挫骨扬灰,让他们在临死前看着家族血亲一一惨死,魂魄被撕成碎片,我将他们的魂魄丢尽无妄海,日日夜夜,千年万年,不得安宁,师尊你说,这算不算是睚眦必抱呢?”

危楼不语,血泪吞咽,他惊才绝艳的徒儿被折了傲骨,如今,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如此,他如何担得起这一声师尊?

冰冷眸光看向天边,云卷云舒,氤氲三分血色,下一刻,天地寂静,假山奇花,他素来喜爱,顷刻间灰飞烟灭,花十七从石凳上站起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似是要抓住什么,沈君白从竹林里背着竹筐回来,看到花十七举动,不禁好奇,这人有看到什么了。

都说琥珀琉璃作为天地七绝之一,可以窥破天机,回溯过去未来,却少有人知,琥珀琉璃最初只是一对石头,因为有人缺了眼睛,才被打磨点化,而那人是因为看到的太多,才换一对假眼遮蔽天机,说来也算因果了。

“我在林中捡到一对湖兰的石头,刚好填充你的眼睛,待我打磨好了,你就可以做一个有眼珠的瞎子了。”

沈君白说的诚恳,花十七眼角微抽,这人怪得很,不论他如何说如何做,都不会引起半分厌恶的情绪,相反的花十七很喜欢这样简单的相处,不论玩笑还是其他,承人恩情,总是要做些什么来偿还的,比如说……

第64章:昭君怨·梦承恩【下

薛槐落在无名山林,没走多久就遇见了落单的花葬影,戒备心起,这位神尊给他的感觉太过霸道,薛槐距离神尊只差临别一觉,心魔之魇渡不过去,修为再高也只是上神,两者之间不可跨越的沟壑可是异常艰险,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你可见到十七?”

花葬影看上去有些落寞,看似询问的话却没有等待的意思,踩着脚下断肢残骸的血泊朝一个方向走去,薛槐皱眉,这些人死的太惨,根据花十七的描述,花葬影并非嗜杀成之人,看来是成为神尊的契机让他性情大变,薛槐快步跟上,他有预感花葬影的转变和他残缺的记忆有所关联,跟着他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且说花开,花问海开启逆天大阵,修为受损,在七十二阁住了下来,雪落黄昏,潲雨晨曦,一派赏春悲秋的格局,花问海只觉熟悉并不排斥,他并非风雅之人,沉醉修道,百年如一日的苦修,让他比同龄人更早的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少年意气心比天高,可那日花葬影一招之下他竟是无还手之力,才明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场挫败消磨了他的锐气,却也让他更加沉稳。

“吾徒,这琥珀琉璃难寻得很,送与你做生辰礼物,可要好好珍惜,莫辜负了为师一片心意。”

飘雪之中,云床缓缓落下,息泽挽单臂支头,斜倚在上,夙九红衣妖娆,跪坐一旁,亦是万分惬意,只手中托着一对琥珀琉璃,光泽流转风华尽敛,第一眼看到,花问海觉得心口有些闷痛,那熟悉的紫色像极了花十七的一对眼眸。

“师尊,这礼物未免太过贵重,可否告知来历?”

花问海耐下急切,开口问道,息泽挽招了招手,花问海只觉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半倚在榻上的身体托了起来,如同待宰羊羔送到息泽挽面前供其享用,这种感觉很不好,可以说是糟糕透了,腹诽之词并不影响花问海从容以对,就算是神也不会读心术。

“故人之物,寻了千年不负所望,算不得好,你且收下,他日许会有用。”

一番话说得不明不白,聪慧如花问海听出不妥,心知追问无果,默然受了,将一对琥珀琉璃捧在掌心,心头异样越发明显,不敢深思十七双眼下落,可这一对实在太像,让他无法忽略。

“多谢师尊!”

一声谢,说的沉重,息泽挽捏着花问海的下巴,抬起来仔细看看,气色差了些,其他倒没什么,淡淡一笑,看眼一直微笑沉默的夙九,息泽挽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讨好一下,谁让他家的宠物比较难伺候,最重要的是他一点都舍不得这宠物不开心。

“几日前,无妄海有神尊出世,想来你也知道了,这琥珀琉璃就是三月前在无妄海寻到的,无妄海是死地,九死一生的极险之地,想来你那弟弟也并非愚蠢之辈,冒这风险,可一切想来未免太过巧合了。”

花问海眼眸之中幽光闪动,这话深意可真是让他不愿多想都不成了……

第65章:昭君怨·梦须成

深夜的乱葬岗乌鸦遍地,食腐肉,啄枯骨,阴森恐怖不差当年九幽台。

花葬骨坐在棺材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半截枯骨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花开花落,人死人生,都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我这骨灰渣都不剩的人,竟然还有人记得,但是招魂招了一半就挂了的这位仁兄着实有些不负责任了。”

花葬骨画完最后一笔,风一吹,拿着枯骨的骨指晃了晃,啪嗒一声掉到地上,脆弱的骨架抖了三抖,用完好的另只手拾起掉落的骨指,颤颤巍巍的走到画好的阵法中间,看着脚下还温热的尸体,骨架颤了颤,似乎是在叹息。

少年的身形还未长开,稚嫩的五官已显精致,花葬骨看了半晌才趴伏到少年身上,阵法泛起幽幽绿光,一人一骨架就这么融为一体。

“喂,你看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啊,那边是乱葬岗,死人比较多,你别瞎说,快走吧。”

“不是啊,真的有东西在动!”

“你不是见鬼……妈呀!鬼啊!”

“快跑!”

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楚,花葬骨睁开眼看着不远处落在地上燃起的灯笼,张嘴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火辣辣的感觉险些让他痛晕过去,无奈望天,不会刚复活就要弃尸荒野再死一次吧?

“文渊!文渊你还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谦哥,文渊在这里,你快过来,快过来!”

少女的哭声有些尖锐,花葬骨皱了皱眉,看着趴在他身上的人,想要叫她安静,却实在虚弱的很,等到另一个不大的少年跑过来,跪在他身边。

“阿苑,你附近找些藤绳过来,我们要带文渊离开这里。”

“好!你看着文渊,我很快回来!”

好在少年算是冷静的,安抚了少女的哭声还有条理的安排下一步,花葬骨不禁侧目,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却有一种少年老成的稳重,眼圈红肿一副要哭却又极力忍耐的样子让花葬骨有些心疼。

费尽力气勉强够到少年的手,手指轻轻的动了动,少年回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已经没事了。”

花葬骨看一眼小跑回来的少女,眼一翻,晕死过去,他现在虚弱的口不能言,除了晕倒消化宿主的记忆,实在没有别的能做的事情了。

一场大火烧毁了一个百年世家,顾谦和顾苑侥幸逃过一劫,顾文渊拼死逃出向薛家求救,却在半途遭人劫杀,魂魄尽散,有人替他招魂却把他这个老鬼招了出来。

花葬骨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他躺在大火烧过的狼藉之中,那两个孩子,也就是逃过一劫的顾谦和顾苑呆呆的站在院子里,肩膀颤抖的厉害,花葬骨觉得恢复些了,撑着身体坐起来,捡起一枚石子丢过去。

“文渊,你醒了。是不是渴了?”

顾苑第一个跑过来问,顾文渊摇头。

“是不是饿了?”

顾谦也走过来问,顾文渊继续摇头,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角落,顾谦和顾苑同时去看,那里蜷缩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房梁掉下来刚刚好形成一个死角,救了那孩子一命。

“是莺歌,他还活着!”

顾苑激动的跑过去,声音都染了哭腔,顾谦看一眼顾文渊,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些。

“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人还在,顾家就不会消失。”

花葬骨说完这句话,压住喉咙里的腥甜,颤抖的抬起右手,一小堆的书籍和一大堆的珠宝出现在两人面前,书籍是从顾文渊的乾坤袖拿出来的,珠宝则是他自己的小金库。

想当年花家的藏宝库里什么法宝没有,他偏一眼瞧上了乾坤印,滴血认主之后付印在灵魂上,即使身死一身法宝也不会被他人夺去。

花非卿当时还笑他想太多,如今看来却是未雨绸缪了。

“文渊,你说的对,顾家还有我们。”

顾谦的眼眸仿若进了星辰,璀璨的过分,花葬骨笑了笑再次睡过去,这身体真的是太虚弱了,接下来的就看这位顾家大少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谦忙的脚不沾地,顾苑一个人承担起照顾花葬骨和小莺歌的重担,忙的不亦乐乎。

花葬骨每天躺在床上和两岁的小莺歌大眼瞪小眼,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没有错,仅仅三个月,他从每天在废墟中醒来变成在干净的房间中醒来,而顾谦的实力也一路飙升,花葬骨可以下地走路的时候,顾家已经重新回到众人视线之中。

“文渊,北阳薛氏送来请帖,下个月的琴瑟盛会你随我去看看,病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走走了。”

花葬骨不置可否的点头,与世隔绝了一百年,他应该去看看的。

“文澜,薛氏的家主如今是谁?”花葬骨叫了顾谦的字,一声哥哥他叫不出口,前世身死时兄长们的面容他至今不忍回想,好在顾谦对这个弟弟宠爱的紧,也没说什么。

“薛槐,薛九阴。”顾谦随口应着,继续翻看桌上的书信,没有看到花葬骨瞬间苍白的脸色这几日的应酬太多,他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原来是他……”花葬骨喃喃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摩挲着发梢,他实在无法想象当年那个策马逍遥的少年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什么样子。

花开曾少年,花落无人怜……

眨眼百年,物是人非,花葬骨看着手臂缠绕的白色绷带,笑意攀上眉梢唇畔,这算不算是孽缘?

薛槐,你我的恩怨总要有个两清的,我从地狱里爬回来找你了,你会不会感到惊喜?

“文澜,帮我置办一身行头吧,跟你出门可不能太寒酸了。”

花葬骨凑到顾谦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像个要糖的孩子,全然不顾自己的高龄,脸皮之厚那是有增无减啊。

“我什么时候亏着你了,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赶紧收起来吧,多大人了也不怕被笑话。”

顾谦笑着揉乱了花葬骨的头发,他这个弟弟死而复生变了很多,但不管怎么变都是他顾谦的弟弟。

第66章:清平乐·烟雨小

烟雨雾罩,一眼望不出五步,脱俗仙境,到底也就这般了,越是看不透的越是神秘,花十七从梦中醒来,残留酒香萦绕鼻端,黄粱一梦,墨帝什么时候如此慷慨了,连私藏都拿出来共享了。

“醒了?”

沈君白拎着一坛酒走进来,问了一声,看着花十七紧闭的双眼,想起不久前在手中毁灭的湖兰石,无奈的想精细之活真的不适合他。

“吾醒了,那孩子还在梦里。”

花十七调整了更加舒适的姿势躺在床上,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不曾醉过了,除了墨帝的黄粱一梦,还真没什么酒可以灌醉他。

“等下再睡吧,在我这里没有人可以打扰你。”

沈君白坐到床头,指尖点在花十七眉心的夕颜花,他知道夕颜已经回不来了,纵然当年费尽心思留住夕颜魂魄助他转生,却也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漫长的年岁衍生出全新的灵魂,以魂养魂,养的究竟是谁的魂呢?

花十七呼吸沉稳,已然是入睡了,他太过虚弱,山海界的环境可以让他魂魄交替出现,终究是负担太大了,沈君白默然半晌,起身离开了房间,梦境里,陌生的未来仍在继续,只是梦中人仍不自知罢了……

北阳山,山路来往的人络绎不绝,除去这山上的仙门之名,北阳的景致也是一绝,那些陌生残缺的记忆,隐约有偷跑下山路过这里,不小心迷了路,险些被困死的黑历史,花葬骨对这里可谓是印象深刻。

“这里地形复杂,有不少阵法陷阱,文渊你别乱跑,等事情忙完我再带你四处看看。”

顾谦一路上拉着花葬骨的手,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他虽未曾说谢,却从未忘记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是这个弟弟的一句话唤醒了他。

“文澜,我感觉不太好……”

花葬骨看着某个气势汹汹奔他而来的青年,很干脆的扑倒顾谦怀里装尸体。

“文渊?文渊!”

猝不及防被扑的顾谦险些跌倒,还好有一双手抓住了昏迷的花葬骨,顺手拉了他一把,看着那人极其自然的把花葬骨抱在怀里,顾谦俊脸黑了一半,可想到花葬骨的身体,只能强行压制暂时没有发作。

“辞臣兄,多谢援手,舍弟给你添麻烦了。”

顾谦说着伸手去接花葬骨,谁知韩陵一个侧身避开,留下一句“无妨,分内之事。”就转身离开,顾谦愣在原地,谁能告诉他这是啥子情况哟。

“众目睽睽,你不怕丢了韩家的脸面?”

花葬骨无奈睁眼,韩家韩陵,字辞臣,他曾经的青梅竹马,如今的陌路人。

“你的魂魄不稳,等下我用曦光为你稳魂。”

韩陵说着,手臂又加了几分力气,做贼心虚的花某人只得沉默,花家为隐世一脉,当初他出事的消息被刻意淡化,要是让家族里的几位兄长知道自家小弟死的那么凄惨,定然会疯了不可。

“我不瞒你,你要替我保密。”

花葬骨叹口气,开口投降,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面目全非的他,韩陵定然是查到一些内幕,目前最重要的是保密,他可不想刚复活就被抽死。

“……好。”

韩陵脚下一顿,声音莫名的有些低沉,抱着花葬骨左拐右拐的进了一个院子。

顾谦站在院子前徘徊了三步,转身走了,文渊身体不好不如将他留下,等安置妥当再来接他不迟,大庭广众之下韩家也是无法抵赖的。

看着顾谦离开,花葬骨长舒一口气,示意韩陵坐下来,他的记忆并不完整,甚至于身死的一刻他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记得的是那人持剑的狠绝。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韩陵面不改色的问,心一扯一扯的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他找了五十年,等了五十年,第一次知道百年光阴竟会是如此煎熬难渡。

“不愁吃穿。”

花葬骨低笑一声,对他而言只要活着就是不错的,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他不想再提,就算秋后算账也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与他人无关。

“你过得不好,为什么不来找我?”

韩陵身子一震,艰难开口,他隐隐猜到的东西让他不愿相信。

“孤魂游鬼去找你?别闹了,辞臣,你知道的人鬼殊途。”

花葬骨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断开的生命线已经被续上了,似是在嘲讽他如今的面目全非。

“你怎么会死?”

韩陵不敢置信的喃喃着,花葬骨笑的无声,怎么会死?他为什么不会死?

“辞臣,你忘了,我也是人。”

花葬骨几乎是嘶哑着声音说出这句话的,鲜血淋漓的过往被撕开,那些背叛像是刀刃扎进骨髓,时刻提醒着他曾经是多么的天真。

“……抱歉……”

除了这句抱歉,韩陵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是他的错,如果当年他没有留花葬骨一个人就好了。

“死的时候我想着还好你不在,有人设局要我的命,就算你没有离开又能怎么样,只不过是白搭上一条命罢了。”

花葬骨感慨完,摸了摸自己肚子,看向韩陵。

“饿了,要吃肉。”

正所谓天大地大吃肉最大,花葬骨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说完偷瞄一眼韩陵的脸色,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失落,他只是有些遗憾死的时候没有人陪在他身边而已。

“我去弄些吃的来,先吃饱了再说别的。”

韩陵僵硬的开口,他的眼角有些红,注意到细节的花葬骨莫名的感到高兴,无论韩家如何,至少这人没有变,从来都是把他放在第一位的。

北阳山薛氏驻地,顾谦来到前厅和其他家族的家主见过之后,在别院的花藤秋千上找到了薛槐。

紫锦绣花的袍子似乎和花藤融为一体,顾谦放缓了步子,唇边染了笑意。

“前厅客待多时,主人却在这里偷懒懈怠,这样可不好。”

“文澜,你来了。”

薛槐听到好友声音笑着回头,见好友一人,好奇追问道。

“不是说把文渊带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文渊大病初愈,身子有些不舒服,正巧韩陵碰上,带他去休息了。”

“哦!这么巧啊!”薛槐笑眯了眼,想起了今年的宾客名单,韩陵还真是阴魂不散呢,他精心预备的重逢就这么被破坏了呢,韩家人果然是克他的。

“此来正是找你说这事的,把你的雅园借我暂住几日,顺借你的温泉替文渊养养身子。”

顾谦的本意就是让花葬骨来泡温泉,其他的事情有他在,就要看薛槐是否会借了。

“这话生分了,你我何分彼此,既是文渊身体不好,我随你走一趟接他先去温泉,不能太过打扰韩家的那位公子。”

薛槐起身慷慨一笑,他知道在顾谦这里博得好感的重要性,毕竟以一人之力重振家族,顾谦绝非泛泛之辈,他的未来还在后面。

“如此甚好。”

顾谦想到韩陵看花葬骨的眼神,心中也觉得不妥,附议一句,率先向外面走去。

小院里,花葬骨咽下最后一口花糕,心中大呼过瘾,韩陵的厨艺一绝,馋了百年的口腹之欲得偿所愿,花葬骨觉得自己可以升仙了。

“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花葬骨感慨一句,眼尖的看到韩陵抿紧的嘴唇,顿时一盆冷水透心凉,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了!”

“……”

这是花葬骨。

“……”

这是推门而进撞到告白现场的顾谦。

“……”

这是跟在顾谦身后心情复杂的薛槐。

……花葬骨想他应该买本黄历看看,流年不利啊!

第67章:清平乐·乱山残照

物是人非的梦,到头来,他也只能冷眼旁观,一体双魂此消彼涨,是定数更是命数,花十七摸索着下了床,有微弱的风吹进来,掺着丝丝凉意,外面是在下雪吗?

“葬骨,好久不见,可还好?”

一声温润,一弦琴音,恰似故人来访,风雪迎面,抽疼脸颊,回神清醒,花十七已经跪坐在地上,抬手摸了摸眼角,有些烫,指尖黏黏的。

“墨帝,你明知救不得啊!”

喟叹淹没在风雪里,花十七扶着床边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他曾以这样的姿态拒绝了自己,如今也有以同样的姿态面对自己,重新坐回床上,就闻到了酒香,摸索到一坛,递到唇边,入口辛辣尽数变成苦涩。

既然是你所愿,再梦一场又如何,只愿梦中再见,知你一切安好,宽慰一二。

一张石桌,一壶清茶,四个人相对无言,见到薛槐的那一刻,花葬骨先是笑,然后是呕血咳嗽,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这简直太好笑了,薛槐竟然真的坐上家主之位,花葬骨还记得薛槐曾豪言宁做逍遥仙,不坐家主位,果然是今非昔比啊。

“文渊,你怎么样?”手忙脚乱的把花葬骨揽进怀里的顾谦没有看到韩陵和薛槐如刀的注视,看着脸色苍白的花葬骨,薛槐从怀里掏出玉坠递到顾谦面前。

“你且先带他去温泉,今日我有事和韩公子商谈,得空再去看望。”

“这瓶药你拿着,可以减缓他的痛苦。”韩陵不甘落后的从袖子里取出瓷瓶放到石桌上,顾谦古怪的看一眼两人,来不及多想,抱起花葬骨匆匆离去,只留下了余音一句。

“改日定当上门拜谢!”

这话说的郑重,顾谦从来都是爱憎分明,突如其来的生疏让薛槐皱眉,韩陵若有所思,以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花葬骨在顾谦耳边低语,那样的亲昵让他觉得陌生。

“你何时与顾家走的那么近?莫不是在预谋什么见不人的勾当?”韩陵对上薛槐,开启毒舌模式,他隐隐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顾家的灭门并非外传那么简单,那个陌生的少年也许就是顾文渊的残存意识,他生前定然是见过薛槐,或者说他的死和薛槐有些脱不开的干系,所以才会在见到薛槐之后拼着魂飞魄散抢回身体的主权。

“辞臣,你我好友一场,何必如此挖苦?十七之事是我照看不周,斯人已逝,你确定要为了一个死去的花葬骨与我为敌,与我北阳为敌么?”薛槐笑里藏刀,话里有话,心中那一丝的愧疚早就不知所踪,北阳薛氏不能毁在他的手里,为了这个,他连花葬骨都可以舍弃,还会在意什么呢?

“你,不配叫他!”清风断了薛槐的鬓发,在他的脖颈划出浅浅痕迹,韩陵冷声呵斥,眼眸中似是聚拢了风雪,那是冷到骨子里的刻骨恨意。

“我不配?你就配么?”薛槐自顾拿起酒壶闻了闻,是花葬骨最爱的酒,一口饮尽他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扎进韩陵的心里。

薛槐说的没错,最没资格唤那个名字的人其实是他。

“我只问你一句,他的死是否与你有关?”韩陵的眼底有藏匿的花火,那是名为希望的火种,只要薛槐一句话,足以成燎原之势。

“无关!”薛槐说罢起身,并没有去理会韩陵的剑,他没有说谎,花葬骨的死与他无关,是他一手设计,一句有关怎能说得清楚呢。

雅园,花葬骨在温泉里昏昏欲睡,顾谦在一旁守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花葬骨的样子是完全不记得刚才的事情了。

花葬骨在他耳边低语的话犹如惊雷,在他的怀里抖得厉害的花葬骨付在他的耳边说:“不要相信姓薛的……”

顾谦调查过花葬骨出现在乱葬岗的事情,可是毫无头绪,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怀疑的种子在心底扎根,他开始怀疑顾家的灭门或许就是一场认为的事故。

“文渊,你何时认得薛槐?怎的那么怕他?刚才在我怀里抖个不停,可是吓到我了。”顾谦脱了外衫走到池子边撩水,五指梳弄着花葬骨的头发,却发现了许多的断发错落其中,这些是乱葬岗之前留下的痕迹,想来当时的打斗定然凶险。

“文澜,我若说我死去的时候见过他,你会信么?”花葬骨忍着倦意开口,揉着眉心的手覆盖在双眼之上,方才的夺舍让他的魂魄险些离开这具身躯,没想到顾文渊的死竟然和薛九阴有关系,顾谦对待薛九阴的态度显然不同他人,就算把真想说出来也未必会相信,不如留个线索让他自己去查,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的。

“文渊!”顾谦从背后抱住花葬骨,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我会强大起来,我会保护你在也不让人伤害你,所以,别再吓我了,好吗?”顾谦不会忘记他在乱葬岗见到顾文渊尸体那一刻的恐惧,他几乎不敢让顾苑看见,如果不是后来的死而复生,顾谦或许是活不到现在的。

“十七不怕,待我出关,看还有哪个敢欺负你!”

“我死了,你为什么还没来……”

花葬骨恍惚的轻喃了一句,记忆中也有人说过相同的话,那时的他还是花家的十七少,花非卿进入禁海闭关之前也是这般对他说的。

虽然等到的是花家遭难遁隐消失的消息,可他始终记得那句话,到死还在期待着有人来救他。

“不会的,再也不会了!”顾谦抱着恍惚的花葬骨,用力摇头,他早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却一直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这个人的打击了。

顾离,名文渊,是他顾谦的亲弟弟,也是他顾文澜不惜一切去守护的存在,顾家没有了没关系,只要文渊在,他就可以毫无畏惧的勇往直前。

沉浸在温泉热气的两个人没有看到对面雾气中站立的人,白衣如雪,眉心一点朱砂鲜红似血。

“……”抱歉,我来迟了。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在心底重复过无数遍,花非卿闭上眼,回想起那天九幽阁冰冷的尸体,稚嫩的染血的脸颊,他家的小十七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身下的鲜血都凝固了。

“谁!”顾谦猛的抬头看向温泉的对面,只看到一抹印花的衣角,花葬骨蜷起手指,是他来了。

花非卿,九幽阁的花印他不会认错的,花葬骨猜到这次会遇到花家的人,却不曾想竟是花非卿亲自来了。

“也许是迷路的。”花葬骨从温泉里站起来,赤裸的皮肤上青紫的伤痕格外刺目,顾谦给他披上衣服。

“我送你回房间休息,正宴安排在三日后,你可以好好休息。”

“我想喝汤,很甜很甜的那种。”

“好。”

花葬骨躺在床上看顾谦离开的背影,他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温情能持续多久,私心里他不想成为别人的替代品,但同时顾谦的真心也让他无法狠下心肠。

重活一次,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吧!

第68章:清平乐·断征途

山海界的时间流速较慢,这里的一个月相比于九泽的一天,九泽来客不会受到这里的时间影响,他们是山海界的异类,花十七在沈君白的地方睡了三天,薛槐才找到他,可惜找到的时候,人是醉的,沈君白浅笑不语的递过一坛一梦黄粱,薛槐瞥到不远处走来的花葬影,二话不说一口气干了一坛子的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北阳薛氏以阵法出名,云梦雅琴四阁为外阵,秋风雾瑟四筑为内阵,最中间的梦幽阁是为阵眼,琴瑟盛会便是在此地举办。

云梯盘在山道,有许多慕名前来的人,花葬骨居高望下,竟是有不少的熟悉面孔,顾谦和薛槐被困在议事堂无暇于他,可是为什么韩陵会这么闲!

“八大世家难得一聚议事,你不代表韩家参加,留在这里盯着我做什么?”

“被逐出家门多年清修不问俗世,此次前来只是为阿姐撑场子,寻到你是意外之喜,我说过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逐出家门?那帮老家伙舍得?”花葬骨转头看韩陵,开玩笑的吧?把这位逐出家门,那帮老古董就算蠢死了也不会这么做的吧。

“你死后的第三年,我以家主身份自我驱逐,阿姐狠抽了我一顿鞭子,然后就这样了。”韩陵不愿多提往事,简略带过,他的眼眸清透明亮,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灰暗,花葬骨望天,他什么时候招惹过这位大少爷,他自己怎么不记得。

“快看,那边又有人来了!”人潮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盘龙道上空有人御剑而来,为首之人双眼覆着白绫,一身风雅脱尘不染。

“应该是哪个新起的家族新秀慕名前来拜访,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这是……”

“又一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不就是御剑飞天,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惊叹有人不屑,百年的沉寂足以让世人忘记许多东西,花葬骨死死盯着为首之人,他的指甲扣进肉里,疼痛让他保持着理智,现在的他是顾文渊,不是花家十七,他没有资格去追问白绫的缘故。

“九幽阁隐世百年,如今入世定然与当年之事有关,你莫要着急,暴露了自己。”韩陵没有责怪花葬骨,只是一把抱住他,用力的把他的头压在自己的肩膀小声的劝慰,虽然他未必听得进去。

花葬骨想张嘴,却被禁了声,他张嘴用力的咬住韩陵的肩膀,血腥味在嘴里弥漫,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无法控制自己。

仇恨在心底翻腾,花葬骨自认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只要不碰触他的底线,就算要了他的命他也没有太多的怨恨,也没有因此化作厉鬼冤魂作祟。

“为什么……”含着血泪的质问无法说出口,大哥怎么会变成这样?韩陵默默的看着九幽阁的人上了山,他无法回答花葬骨的话,只是更加用力的拥抱。

“我们也过去看看吧。”感觉花葬骨松口的韩陵松了口气,冷静下来就好,抱着人转身向山上走去,期间花葬骨安静的让他心慌,好在没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花葬骨闭着眼,站在血海的白莲上,他重新回到这个世上,再次审视局面,他发现自己竟是无路可退。

杀戮成魔不是他的本意,却是他的原罪,担下罪孽获取同等的力量,他的存在本就是不该的。

花葬骨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若不是他心存死志,又有谁能要了他的命?

本以为他的死可以解决一切,如今看来是他太天真了,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花葬骨睁眼看向翻腾的血海,纵身跃下,他愿与罪孽共存,不顾天下,只为心中仅存的净土,便是成魔纵死不悔。

“十七,没事,我陪你。”煞气聚集在花葬骨的眉心,韩陵停下步子,低头亲吻了那若隐若现的花纹,他平静却无比坚定,漆黑的发染上血色,天地间寂静一瞬,天道隐去,混乱即将开始。

“此次,要辛苦诸位了。”薛槐起身施礼,言辞诚恳。

“哪里哪里,九阴莫要客气。”

“八门荣辱一体,这话可就见外了。”

“正事说完,各位就别这么拘谨了。”

有人付应回礼,有人微笑不语,顾谦点头微笑却不同往日,薛槐眼眸微垂,看来顾谦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九幽阁花问海前来拜会,请薛槐出来一见!”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心照不宣的僵局,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九幽阁竟然会派人前来,纷纷出门去看。

“远途而来,薛槐未曾迎接,失礼了。”

花问海走前一步,威压铺面而来,薛槐脸色一变,身后众人亦是神色凝重,花家隐世百年,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有人联想到百年前的那件事,心虚的向后面退去。

“无需客套,我为问罪而来,百年前九幽阁花十七子下落不明,薛槐,你可还记得当年之诺?”花问海的清冷高傲是骨子散发出来的,会令人不适,却不会反感,薛槐眼眸低垂,双膝跪地,他身后顾谦不赞同的皱眉。

“从未忘过,我在九幽阁寻到十七的尸体,想要送他回去,可花家隐世无处可寻,无奈葬入万冰原,该是我向兄长请罪的。”

薛槐一番话说的毫无漏洞,其他家面面相觑,心中皆是感激薛槐的维护之情,当年事除去薛,顾,两家,他们都是凶手。

只有顾谦看着薛槐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这番说辞有些耳熟,薛槐总是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甚至于有时候他的这份仁义让人无法怀疑。

“凶手是谁?”花问海不为所动,继续追问。

“不知。”薛槐说。

“伤在何处?”

“穿心一剑,印堂深黑,是毒杀。”

“我知道了。”花问海抿唇,他家的小十七死了,死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连尸骨都没能葬回故土,不找出凶手碎尸万段,如何对的起这手足之情。

韩陵抱着花葬骨赶过来就看到这一幕,迷之沉默过后,花葬骨推开韩陵,向着顾谦走过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落在所有人耳中。

“哥,我想回家!”

——哥,我想家了,不日将归,莫念!

花问海回头,仿佛那日阳光正好,信签上字迹未干,可以看出写信之人的急切,他家的小十七要回来了,心情愉悦的花问海放下信签,转身就看到满身风尘的花葬骨站在身后,阳光笼罩他的全身,花问海眯了眼,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疼痛。

可是,他的眼睛早就没有了!

第69章:清平乐·千里平芜

一盘残棋,一场幻梦,胜负未分,梦中人观棋不语,并非君子,只是太多心绪让他不愿再说什么,花葬影和沈君白的对弈暗藏锋芒,花十七看的无聊,打个哈欠去溪边玩水,薛槐还没醒,其他人总会找到这里,时间还很充足,倒不用担心。

溪水清澈,一眼见底,花十七捧水凑到唇边,清凉甘甜,缓解了宿醉的头疼,一梦黄粱虽是好东西,连醉几日也是会有不适的。

“葬骨,是你的字,真的好巧,我的字也是葬骨呢。”

看着水面倒映的陌生眉眼,花十七兀自笑了起来,都说这张脸像他,可他看来却是半分也不像的,梦里面花葬骨的那张脸才像他,像极了最初的他,也不知道是谁影响了谁,这命数出奇的相似。

“你舍不得吗?”

惨白的双手从水里伸出来,一把抓住花十七的手腕,冰凉刺骨让他不禁皱眉,可也没有挣脱,思绪也是有些恍惚的,舍不得?这种感情也会出现在他身上吗?

也许吧,在花十七体内,虽然无法出现,却也感同身受,那些让人眷恋的温柔,他也是有所触动的,正是因为触动他才更加清楚,温柔背后的残酷,是那孩子无法承受的,千余年的时间,他的铁石心肠竟然也被软化了呢。

“舍不得又如何,他总是要回来承受一切,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从一开始花十七就没有想过占据这孩子的身体重新复活,纵然有墨帝的煞费苦心,他也没想重新活过,一世太长,长到他已经厌倦,他承认是自己懦弱,懦弱到不愿掺和那些爱恨恩怨,懦弱到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山海界只是一个起点,真正的起点。

千万年前曾有神窥天机,布下这盘局,所有人都是棋子,而他何其无辜能被看中,不甘和怨恨支撑着他凝聚魂魄,牺牲了太多,他以自己的天命作为引子,与天博弈。

“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就早些离开,不要牵累无辜。”

那双手松开的时候,那声音也消失了,花十七很不优雅的翻个白眼,真是小气,他还没做什么,就开始护短了,不过仔细想来,沈君白做的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个问题,他决心入局,观棋不语。

“偷酒的狐狸,你也知道这是好东西,来,陪我再醉一场,多看那孩子几眼,毕竟时日无多了。”

看着浑身雪白的狐狸前爪抱着酒坛子,后爪别扭的走路,逗笑了花十七,他拎起酒坛,连带着把白狐狸抱进怀里,蹭了蹭它柔软的皮毛,从乾坤借取出一个大碗分了一碗酒给白狐狸,天知道他的乾坤借里都有什么东西,反正只要他想到了,都可以找出来。

又是一梦,梦中故人相逢不识,因果而论,并非先有因后有果,主次颠倒也是常有之事啊!

“文澜,你可还记得幼年时遇见的邪魔,世人唤他花葬骨。”

“文澜,无论阿渊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护他,若是连你都厌弃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岂不是太可怜了。”

耳边雷雨声声,顾谦拥着熟睡的花葬骨坐在船舱,那一日发生的事他似乎理出了头绪,可无论真相如何,除了心疼他不知道还能如何。

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依稀在耳,顾谦想起的却是花问海血泪流下的样子,他颤抖着伸手想要去抓什么,语不成调泣不成声,他说:“十七,你怎么不回家呢?”

韩陵的不忍,薛槐的颤动,顾谦作为局外人看的清楚,这些人自困心牢,唯一的解药是他失而复得的弟弟。

“顾文澜,你会后悔么?”离开的时候,薛槐私下问过他,顾谦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留下来,也许是不想看见强撑的花葬骨吧。

天知道花葬骨的那声哥让他触动多大,那一刻他才真心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顾谦也觉得自己太偏心了些,顾苑的成熟他没有心疼,莺歌的遭遇他也不曾在意,就连自己的心他也没有太过在意,只要顾文渊活着,顾谦才有活着的感觉……

“江南水乡最是养人,近来怕是要出乱子,我们先不回丘河。”

顾谦边看手里的传信边和花葬骨说话,眼眸闪过异色,却不动声色。

“我好累,等醒了再和你说。”

花葬骨恹恹的枕在顾谦的腿上,这身体太弱,根本不能一次性接受血海的煞气,只能慢慢来了。

“睡吧,我守着你。”

顾谦刚说完就听到花葬骨匀称的呼吸声,掌心的火焰吞噬了刚传来的消息,薛家出事了。

北阳后山发现了死去的薛氏弟子的尸体,浑身没有伤痕,眉心一朵红色的夕颜花像极了百年前的邪魔花葬骨的手法。

之所以叫他邪魔,是因为他修习之道食人鲜血,噬人魂魄,故而是邪魔。

可他害过多少好人,杀了多少恶人,救了多少无辜的人,这些都没有人理会。

所有的好都成了另有所图,所有的善都成了恶,只是因为他太过强大,其中内幕顾谦知道的不比韩陵少。

“你看,就算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这次怕是要对花家出手了。”

顾谦自说自话,花葬骨紧闭的双眼蓦的睁开,残留的悲悯被仇恨覆盖,他决不允许历史重演。

“睡吧,一切有我呢。”一双手覆在花葬骨的双眼,挡住他的视线,心头翻涌的杀念褪去,意识开始模糊,似乎也有人与他说过相同的话,只是太过久远他记不清了。

顾谦抚摸着腰间的晚笛,自嘲笑笑,想他顾家百年清誉竟是要葬送在他的手里,黄泉下的列代祖宗们知道了,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劈了他吧。

“葬骨哥哥,我从来都记得你,无论你是花葬骨还是顾文渊,我都是被你捡回家的阿澜。”

顾谦的声音低沉,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龄外貌该有的,他脱下外衫盖在花葬骨身上,外人不曾在意过,短短三个月,他越发的成熟稳重,经历那样一场生死如何能不稳重。

可是又有谁能想到,他啊,很久以前就是那个样子了……

花葬骨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顾谦,起身走到桥头,可以望见一角的江南水乡静谧,炊烟袅袅,波水之中倒影出一个披散头发的少年人,花葬骨摸了摸咕噜叫的肚子,他记得江南权家的醉鱼很好吃,权烨权瑟与他交好,从来都是慷慨的让他吃个尽兴。

“公子醒了啊,方才那位公子说你醒了定是要喊饿的,要我在这里歇船,等他回来再靠岸。”

船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憨厚,花葬骨想了想把一些碎银两递过去,生活不易,既然可以平凡的活,那就没有必要牵扯进他们的世界。

“船家,你的船我买了,一会靠岸你拿这些银两再重新置办吧。”

“这,这不行,太多了,买船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不多,我还要向你打听一些事情。”

“公子请问!”

船老大局促的样子让花葬骨失笑,却也没多说什么,他披着顾谦的外衫坐在船头,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

“你可知道江南权家?”

“知道知道,权家在江南的威名有几个不知道的。”

“可听过什么传闻?”

“传闻?最近几年没有,倒是听老人们说,一百年前的诛魔行动,权家主力倾巢而出,反倒是家族内防御空虚被邪魔钻了空子,一把火把留守的人全部烧死了,四百三十具尸体没有一个完整的,听说是刻意重伤然后扔进火里活活烧死的,惨得很,现在想想都觉得残忍。不过好在那个邪魔已经死了,不会再出来祸害一方,这些都是仙家们的功劳啊!”

“都死了?”花葬骨喃喃的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上至老孺,下至襁褓婴孩无一幸免,真是作孽啊……”

船夫还在絮絮说着,花葬骨却听不进去,耳边惊雷暴雨声中,那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携怒悲痛,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花葬骨,我自认待你不薄,至亲挚友也不过如此,你却如此对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花葬骨,我活一日就恨你一日,就算你身死魂消,挫骨扬灰我也不会原谅你!”

“阿瑟,你究竟为何……”

那声问断在黄泉,花葬骨至死都不明白好友刻骨的恨意从何而来,如今却觉得可笑,相交数十载,决裂瞬息间,无论他当年是否无辜,最该信他的人都没有信他,就算解释也没有意义。

“他回来了,靠岸吧!”看着踏水而归的顾谦,花葬骨把方才所想抛之脑后,吩咐船家停船靠岸。

“好嘞”船家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带了什么好吃的,我想吃鱼。”花葬骨直勾勾的看着顾谦手里的食篮,看的顾谦一阵好笑。

“江南最好的醉鱼,吃完我们再下船。”顾谦说着把食篮里的鱼拿出来,在花葬骨直勾勾的注视下,细心的夹起鱼肉挑出鱼刺放到小盘子上,花葬骨一口解决,眼巴巴的等着下一块,坐等投喂的样子逗乐了顾谦。

“你慢些吃,还有很多。”顾谦说着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睡了那么久早该饿了,等把花葬骨喂饱了,顾谦的盘子里已经只剩下汤汁了,掏出怀里的烧饼就着汤汁顾谦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吃。

“你,你刚才怎么不吃?”花葬骨有点小小的良心不安,他吃的太快都忘了问顾谦有没有吃了。

“我不喜欢吃鱼,但是汤汁我很喜欢。”顾谦自然的接话。

这个理由很好,很强大!

花葬骨本就不善言谈,顾谦这么说他也就没去追问,揉着吃撑的肚皮往身后一躺,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睡着之前花葬骨认真的嫌弃了这个越来越懒散的自己。

顾谦看着花葬骨再次睡着,收拾了鱼骨头,把人抱回船舱,和衣在花葬骨身边躺了一会,麻烦很快就会追上来,在那之前让他再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安宁吧。

第70章:清平乐·锦书

黑白纵横,危机四伏,望眼天边云卷云舒,如此极端却又如此搭配,铺展宣纸,将这一幕绘成画卷,没有浓墨重彩,细细线条将一切勾勒成形,他的记忆一向很好,可以将看到的一切定格成画,以独特的方式记录下来。

“你想做什么?”

花葬影继承了拂昭的记忆,同时也融合了他的性格,如雪消融静默渗透,不会遗留任何的蛛丝马迹,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他,他起身走到溪边,宽大的袍子里灌进一些落花,袖子随着他的抬手摆来晃去,每一个动作都是恰到好处的闲雅,不骄不躁,仅仅看着就是赏心悦目了。

“这竹林空了许多年,我一直在等,可谁都没有回来。”

沈君白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将要落在宣纸上的时候,被定格在半空,沈君白细长的手指接住了它,他曾经沉睡了漫长的岁月,那是人类望而不及的长生,于他却是枷锁,将他束缚起来,挣脱不得。

梦靥从来都是恐怖的,而他被眷顾着,被温柔的对待,所以他的梦魇里是那些浓墨重彩,惊才绝艳,在这竹林之中笙歌曼舞,而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人,一个从异世界初来乍到的人,何其有幸遇见他们,又何其不幸与他们离别,他知道山海界的那人一直在默默地守护他,予所予求,万般迁就,他活得自在,随性,可他始终放不下那段过往,或者说不甘心,那种被剥夺的不甘心,所以他想做些什么,无论付出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再让自己抱有遗憾。

“回不来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花葬影头也不回的抱起树下睡得正酣的花十七,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大梦几天也该够了,知道的太多总归不是好事,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场梦。

独属于花十七的梦,这世上没有特定的未来,一切都会被更改。

“九幽阁的花葬影死了,头都没了,啧啧,连个全尸都没留住。”

“真的假的?花葬影死了?不可能吧。”

“谁骗你啊,这事都传疯了。”

“怎么死的?谁那么厉害敢对九幽阁下手!”

“听说不是外人,是花葬影的亲弟弟,九幽阁最宝贝的十七少。”

“一刀断头,连魂丹都碎了,魂飞魄散也不过如此了。”

“唉,摊上那样一个弟弟也真是可怜了……”

不,不是我,我怎么会杀死自己的亲哥哥呢!

“不是我!”花葬骨满头大汗的坐起来,外面已经是深夜,顾谦听到动静从船舱外面走进来。

“怎么了?”顾谦问。

“……没事,噩梦而已。”花葬骨避开顾谦的眼神,他的手还在发抖,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情被重新想起,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况且,当年若不是因为花葬影之死,他心神有失误入魔道,这世上也不会多出一个邪魔花葬骨。

“醒了就下船吧,权瑟已经在外面等了。”听到顾谦提起权瑟的名字,花葬骨愣怔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起身小跑着出了船舱。

……阿瑟……

花葬骨张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面前的少年有些陌生,湛蓝如水的双眸不再是当年的清澈,沉淀过后的苍蓝敛了几分稚气,多了一些沉稳,青色发带束着黑发。

花葬骨想,阿瑟长大的样子真好看,就是不可爱了。

“你就是文渊吧,文澜总是提起你呢。”看着赤脚冲出来的人,权瑟笑了笑,抬手摸了花葬骨的头“把鞋子穿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家的醉鱼可是江南最好吃的。”

花葬骨低头看一眼脚下,眼角瞄到权瑟右手握着的清风,额角跳了跳,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心中恨铁不成钢的跳脚,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江南落雨的湖心岛。

“葬骨,今日是哥哥的生辰,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权瑟站在树下看着遥岸灯火通明,心不在焉的问着。

“这里平静,带你过来静心。”

花葬骨不知从哪里弄来好多纸伞,撑开之后扔到树上,不多时孤岛上就多出一个避雨的地方。

“今天的晚宴有醉鱼,你真的不去?”权瑟看向花葬骨,有些好奇这人今天的反常。

“醉鱼什么时候吃都可以,今天我想吃烤鱼。”花葬骨说着脱下外衫跳进水里,水花溅了权瑟一身,面瘫脸看着抽风的花葬骨,权瑟也脱了外套,跟着跳进去,反正今日闲来无事,陪他疯闹一回也无伤大雅。

不多时两个落汤鸡爬上岸,抱着大鱼哆哆嗦嗦的跑回树下,一个生火一个斩鱼,忙的不亦乐乎,权烨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披头散发的水鬼围着火堆烤鱼,好气又好笑。

“你们倒是会躲,清闲自在留我一个人应付那些麻烦。”权烨嘴上抱怨,人走到了火堆旁坐下,把手里的食盒放在两人面前打开,花葬骨一阵猛吸气,是醉鱼的香味,在口水流出来之前一把抢过装着醉鱼的盘子,直接无视了对面权瑟鄙视的目光。

“我给你煮了面,加了一个蛋,吃吃看味道如何。”权烨把一碗面递给权瑟。

“啊,好!”看着权瑟小心翼翼的接过面碗,权烨有些心疼,他这个弟弟从小就心思敏感,母亲在的时候还好一些,母亲不在了,每年一碗的长寿面都没人准备,明明是亲兄弟,却因为父亲的偏爱收到不平等的待遇。

权烨看向和鱼刺斗法的花葬骨,心中宽慰,阿瑟交到一个不错的朋友,要不是花葬骨与他说明,粗心大意的他定然会因为阿瑟的没心没肺忽略这种小事。

“我帮你吧!”一时兴起,权烨夺过花葬骨的鱼替他挑刺,这人笨的出奇,每次吃鱼没人帮他挑刺定然会被鱼刺扎到,偏偏他爱鱼如命,爱的还是鱼刺最多的醉鱼。

“对了,阿瑟还没有佩剑吧。”花葬骨也不急着吃,卷起袖子边爬树边问,权瑟吃面的动作一顿,点头却舍不得咬断长寿面,权烨看着好笑替他答了“还没有寻到合适的。”

“既然这样,这两把剑你们就替我解决了吧。”花葬骨从树洞里掏出一个长条的包裹扔下去,权烨打开包裹权瑟凑过来看,看到里面的东西,两人皆是一惊。

“清风扶雨,刚好你们兄弟二人,别和我说谢,真要感谢的话,多请我吃几条醉鱼就好。”

花葬骨跳下来抢过醉鱼接着吃,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兄弟二人一时哑口。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兜兜转转这一圈就为了给他们兄弟一个摒弃隔阂的机会,还帮他们过生辰,权烨抬头看树上的花伞,唇角不受控制的扬起,权瑟收到了惊吓,一口气把面吸完,险些被噎死,把碗扔到一边飞扑到花葬骨身上,哇的一声哭出来,鼻涕眼泪都流到了花葬骨的衣服上。

“喂!我的衣服很贵的啊!”面对一脸嫌弃的花葬骨,权烨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看到被遗弃的面碗时,嘴角抽了抽,这小子还真是……

“文渊,这位是权家二少权瑟。”顾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花葬骨的思绪,回头看去,顾谦一手拎着鞋子,一手拿着晚笛往这边走着,花葬骨眼尖的看到顾谦衣角上的点点红色,心中微沉,看来有人已经耐不住性子出手了,只是不知道先来的这批人是姓薛还是姓花。

“文澜,没事吧?”权瑟的脸色也不好看,江南是权家的地盘,当着他的面对他的客人出手,无异于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小事,怕这几日要给你添麻烦了。”顾谦摇头苦笑,他还是疏忽了,要不是花葬骨早他一步跑出来,只怕两人都要死在里面了。

“哪里的话,你且安心住着就是,在江南就算薛槐来了也不敢对我如何。”权瑟不屑冷哼,神情像极了花葬骨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

“哥,饿了。”花葬骨咧嘴一笑,想转身,脚下一绊失了平衡整个人扑向了权瑟,一抹寒芒从水中射出,擦着花葬骨的后脑过去,花葬骨把权瑟扑到水里之前还在想,下限什么的果然是不存在的,重活一次他的脸皮越发厚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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