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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唱苗歌——似相识

文案:

江衡之以为自己可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看够父母的腻歪,他不想被一个女人拴住人生。又怎料,老天竟派一个男人来收他的心。

遇到他前:

江少爷风流倜傥,是苏州姑娘的梦中人,商贾首富的独生子。从不带人进家门,是他的准则。

遇到他后:

江少爷肝肠寸断,是苗疆救苦救难的大英雄,氏族圣子的钟情人。被人关在门外,是他的必修课。

江少爷自问经商有道,撩妹有招,怎能如此难堪。唉,都是情字惹的祸。痛定思痛,江少爷做了一个决定。

江衡之(拍着门板):若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先开门吧……

cp:风流倜傥精明欠管教攻(江少爷)×外强中干纯真欠呵护受(腾其若裕)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主角:江誉(江衡之),腾其若裕(何若裕) ┃ 配角:冯孟桥,薛裕丰,影十二,叶筠

第1章:江少

“啪嗒,啪嗒。”

正值月末,静悄悄的书房里,除了算盘子拨动的声音,只有案桌前那人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那人神情严肃,腰杆挺直,手指在算盘上翻飞拨弄,还时不时埋头在手边的账本上记着什么。纵然书房外鸟语花香,他也充耳不闻,全然不曾在意。

冯孟桥刚进书房,见到江誉就是这般。

早就习惯江誉秉性的冯孟桥倒是不急,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细细品茗,静待江誉将手里的账目对完,也悄悄打量起自己这个青梅竹马。

江誉生得一副好皮囊,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笑起来时满含秋波,一抬眸就能迷倒万千女子,薄唇轻抿,虽显薄情,长在他脸上却是醉人。一个男人长成这样,也难怪苏州城内有不少千金小姐要为了这人儿守身如玉。更可气的是,这人还对姑娘们温柔体贴,文质彬彬,除了嘴上,真是半点不多占便宜,每每惹得姑娘羞红脸,但又舍不得移开眼,只得嗔怪几句作罢。

苏州城里的人都说,这江誉继承了他父亲的经商头脑,又得了他母亲的靓丽外表,也难怪能既得女人欢喜,又能在商场左右逢源。

这一点,冯孟桥倒是自叹不如,他端起茶盏,享受地又品了一口,只觉得心满意足,乐不思蜀。

日上三竿,江誉总算是对完了一个月的账目,放下手中狼毫,扭动着僵硬的脖子,伸了个懒腰,这才注意到坐在房中的冯孟桥。

他也不奇怪这人是何时到的江府,笑道:“就知你今日会来找我。”

冯孟桥端着茶盏,赞道:“果然还是衡之你这的铁观音最是香浓,要我再喝一杯也是无妨。”

衡之是江誉的字。江家世代从商,做丝绸生意起家,到了他父亲江源一带,已是在江苏富甲一方的丝绸商人。江源一生极重‘信誉’儿子,故而给儿子取名江誉。

江誉也没有辜负父亲对他的期望,自小就明白‘一诺千金’的道理,每许一个诺言,必然遵守。待他及冠,江誉便想再给自己取个表字。想起他的母亲希望他对人对事都要持之以恒。江誉便顺势,替自己取了‘衡之’为表字,既谐音为‘恒’,又有等价交换之意。

知道好友素来好酒,江誉一听就知冯孟桥这称赞不过是奉承话,但他偏偏就不这么理解,大手一挥:“来人,再替冯少爷添茶。”

冯孟桥本就等了近一个时辰,已然一肚子茶水,他这么一说,不过是随口奉承,惊闻江誉还要给他添茶,忙摆手道:“不用了!我不过随口一说。”

江誉也知他这好友德性,没有当真让人上茶,调侃道:“仲梁,你什么时候也学起你爹的模样,开口说起奉承话,听得我全身不舒服。”

仲梁是冯孟桥的字,自从及冠,他们平日里见面,为示尊重,通常以表字相称。

似是说到痛处,冯孟桥的脸瞬间像是吃了苦瓜,皱成了一团:“别说了,我家老头子又起了让我承担起家业的念头,让我去一家店里做帮工。这不,今日生辰才准我一日假。不说这些了,今日天色正好,我们去游湖赏花吧。”

冯家也江苏出了名的经商家族,江家在苏州做大,冯家在扬州也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江誉听父亲说过,冯家本是北边的商贾,后因故举家南迁,得了他江家的帮助,才有了今日的辉煌。故而,冯家老爷子和他父亲成了至交,他与冯孟桥也自小相识。

不同于江誉早早从父亲手中接过家业,冯孟桥奉行‘及时行乐’,迟迟不肯接手家族生意,气得冯老爷子七窍生烟。于是每年,在冯孟桥的生辰,冯老爷子就会旧事重提,但冯孟桥还是只顾享乐。年年周而复始,就连江誉都摸清了套路。

早知道这人眼里只有这些,江誉嘴角一勾,道:“我怎会忘记你今日生辰,知道你一心惦记着赏‘花’,一早订了船只,就等你来。”

“知我者,衡之也。”一听江誉已然准备妥当,冯孟桥顿时笑颜逐开,恨不得立刻飞到码头,“你先等我片刻,待我速去茅房一趟!”

冯孟桥掉头就跑,对于江府的茅房已经是熟门熟路,谁让他已经喝了一上午茶。

江苏的苏州城繁华怡丽,处处可见的小桥流水,极具江南水乡之风。已是春末时节,路边桃花花瓣落了满地,桥边杨柳倒是依旧翠绿可人。似乎刚下过一阵绵绵细雨,屋瓦上还挂着粒粒雨珠,将落未落,映得这座苏州城像是芙蓉出水的清纯姑娘,娇羞可人。

闹市中,沿途可见的商贩各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挺着小身板昂着头兴奋地介绍着自己摊位上的新奇玩意,顺带还夸奖几句江南的好。不少小姐带着丫鬟,三三俩俩聚在摊位上,店铺里,挑选着做工精巧的首饰服装,神色自然,全然没有那些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三纲五常的束缚。

有几位眼尖的少女早早的瞅见了走入人群的江誉和冯孟桥,拉扯着同伴窃窃私语起来:“快看,快看,是江少爷和冯少爷。哇,冯少爷真是好生俊俏。”

“要我说,还是江少爷更帅,看他手持折扇的模样。这轻轻一扇啊,当真是要把我的魂给勾去了。”

“你把江少爷说得像是勾魂使者。要我说,得了那翡翠铜钱做的扇坠子才是真。”

“你想的美,听说那翡翠铜钱坠是江家的传家宝,只有大喜之日,男主人才会把这扇坠赠给正妻,然后由正妻传给嫡子。要说正妻,我才有机会。”

说到打趣处,几位少女笑着打闹起来。

冯少爷已经近一个月没享受过这般休闲时光,闻着少女们清雅的胭脂香,打从心底愉悦起来,但嘴上还在抱怨:“啊,苏州风景果然绝佳。只可惜,自从你及冠,接了江家生意,我生辰这日,至少得等你半日才得以出门。当真浪费大好时光。”

江少爷轻摇折扇,折扇上挂着的翡翠铜钱摇摇摆摆,笑言:“谁让你生在月末,我年年这日都需对账当月盈亏,耽误不得。”

“唉,只能怪本少爷不仅生不逢时,而且交友不慎。竟是交了你这么个重钱轻友的朋友,哎哟!”冯少爷故作可怜道,额头突如其来被江誉拿折扇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他便作势怪叫一声。

“瞎嚷嚷什么。我江府名下绸缎庄,裁缝店,刺绣店,少数一十二家,还没算上江苏地区之外和北边新拓展的店铺。对于本少爷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你可知本少爷一个时辰,可进账多少银两?平日里,我每日八个时辰能处理不下几十分从各个地区店铺呈上来的文件以及重大买卖或变动。这些文件里,每一个字的背后承载的,是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上万两的买卖。陪你半日至少四个时辰,那最少本少爷也要少赚数百两。我这么‘重钱轻友’,也抽了半天时间出来与你游湖,还不满足?”江誉折扇一收,昂起头反问道。

“满足满足,有你苏州商贾‘小人精’江少爷作陪,我还怎会不满足。”见惯了好友自恋的模样,就怕这人把自己夸上天,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冯孟桥很明智地转移了话题,“对了,这渡口怎么还不到?”

转眼间,渡口近在眼前,一艘巨大华丽的游船停在渡口。

瞅见花船,冯孟桥一心幻想着船上会见到的曼妙倩影,不由的加快脚步。

花船里高床软枕一应俱全,更备着不少精美点心,最少不了的自然是江少爷心仪的上好碧螺春。

说到这碧螺春,江誉对它的喜爱已经可以与金钱相比。虽说苏州盛产碧螺春,但顶好的自然是往官家送,就算是苏州富甲一方的江家少爷,也不是想喝就能买到的。是以,江誉从来不放过任何一次能够得到和享受顶级碧螺春的机会。

极为郑重地端起茶盏,江誉闻着碧螺春美妙的清香,小抿一口,眯起眼笑得仿佛赚了金银满盆。

而他的好友冯孟桥呢。

自从献艺的艺女支出现,他的眼睛就再也没舍得从哪些女子身上移开过。一曲终结,冯孟桥意犹未尽地放开怀中搂着的艺女支,目送女子们退出房,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得了这空,才瞥向一旁的江誉,调侃道:“衡之,你说你,虽然和我一样爱美人,却只看不玩,这是为何?”

江誉轻笑一声,回道:“百花虽美,奈何易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女子的美是要拿来欣赏的,哪能像你这般随意摆玩。”

冯孟桥对江誉这套‘远观不亵玩’的美女理论敬谢不敏,突然想起上船前的骚动,好奇道:“衡之,你对待之前那个老渔夫,何必这么麻烦。”

慢悠悠抿了一口,江誉喟叹一声,道:“难道像你那样,尽做亏本买卖。”

见被指责的冯孟桥一脸疑惑,江誉只得放下茶盏,细细分析起来。

原来,两人刚到渡口时,江家专用的停靠点上停了一艘小渔船,这样,体积巨大的花船就无法靠岸。冯孟桥本想买下一整船鱼,好让老渔民早些离去,花船也好靠岸。哪里知道,那外乡的老渔民认准江誉是仗着有钱有势,霸占渡口位置,说什么也不肯卖。

好在江誉想了一招,让老渔民每日送一条最大最新鲜的鱼到江府作为停靠渔船的交换条件。这才让那老渔民接受下来。

“买一整船的鱼,不仅在卖鱼上花钱,还要考虑一系列后续花销。自己肯定吃不完。若是要拿出去卖,还要雇人,找摊位,找地方囤货,无端又是一笔开销。这鱼是贱价食物,价格是由市场来定,没涨价空间。就算全卖出去,也还是会亏掉人工费,可不是就亏本买卖。”

见冯孟桥似懂非懂,江誉继续道。

“我正愁这渡口位置空着不能赚钱,如今我用停靠在江家停靠点的机会换取老渔民每日一条鱼,既给百姓留个好印象,又不用面对一大堆死鱼。再说,老渔夫是外乡人,正是传播好名声的绝佳机会,说不定还能引来大客户。真是一箭三雕。”江誉越想越觉得自己做的决定实在是太对了,嘴角上翘。

反观冯孟桥却是一脸‘你说什么都对’的无奈脸,酌着小酒,见下一波艺女支登场,又不管自己好友了。反正好友这一套‘什么都能赚钱,全天下赚钱是所有行为的出发点’的说辞,他也不是第一次听了,早已见怪不怪。

“对了,让你办的事办妥了没。”江誉冷不防冒出一句话,把搂着艺女支蛇腰傻乐的冯孟桥吓得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咳咳,冯氏名下的店铺我都打过招呼了,只要你那所谓的‘苗疆贵客’一出现,定能把人拦下。”

“很好。”江誉折扇一收,眼神透着自信。

冯孟桥不知其中缘由,问道:“这苗疆贵客到底是何方神圣,让衡之你避如蛇蝎?”

江誉纠正道:“不是蛇蝎,是命运。”

第2章:巧遇

“哦?此话怎讲。”冯孟桥一听,倒是提起几分兴趣来,他倒是不知自己这位好友何时信过命。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姿态娇媚的艺女支身上扯回,竖起一只耳朵,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早在一周多以前,江誉外出置办货物,途径好友所在的巢湖,便上门蹭壶好茶喝。正巧碰上一个奇人,说是能预知未来,他那俩好友还对此深信不疑。那奇人更是扬言,江府会有一位来自苗疆的贵客登门。

“我不明白,既是‘贵客’,你应当欢迎才是,怎么还要广布眼线堵人?”冯孟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疑惑道。

“这位贵客来自苗疆。”江誉强调道,见冯孟桥还是不明所以,挥退艺女支,解释道,“你应当知道我娘亲来自苗疆。”

冯孟桥放开怀中佳人,点点头。

“娘亲嫁给我爹已经二十多个年头,这苗疆的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来,现在突然有人登门。你说原因是什么?”

“额,总不会是单纯来探亲的吧?”冯孟桥不确定道。

“肯定不会。肯定是苗疆遇到麻烦,派人来寻求我娘亲的帮助。”

摸了摸下巴,冯孟桥觉得江誉说的在理,又问:“那你为什么说是麻烦?”

仿佛是听见一个愚蠢的问题,江誉轻飘飘扫了冯孟桥一眼,折扇一张,道:“对于本少爷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是麻烦。”

“哦,我明白了。苗疆地处南蛮,与我们中原钱币不通。况且南蛮地区商贸发展落后,盛行氏族群居,自给自足。遇到问题,肯定不会是金钱瓜葛。”瞅着好友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冯孟桥挺起胸膛,着实自傲了一次。

很快,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道:“那为何你又说那贵客是命运?”

讲到这里,江誉直叹气。

他巢湖的好友想去苗疆,缺个领路人。其实,江誉只需略施小恩,请那贵客帮忙领路即可。要怪只能暗怪他自己一时兴起,为了一点顶级碧螺春,被好友忽悠着定下赌约。倘若真有这位贵客到江府做客,他就必须请那位贵客给他好友带路前往苗疆,而他也需随行。若没有此人,那极品碧螺春,他便能收归囊中。

江誉从来只信人定胜天。这次,他就想和天斗一斗,看看预言强大,还是他的人力财力雄厚。

“哈哈哈,说到底还是衡之你这‘见了好茶就挪不开眼’的癖好惹的祸。”

见冯孟桥笑得前仰后翻,江誉的脸有些臭,道:“本少爷平生只有三条原则,那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一,钱不可不赚;二,碧螺春不可不要;三,信誉不容质疑。”冯孟桥抢先答道。

“正是。这场赌约,若是输了。我不仅仅是违背了第二条原则,还会违背第一条原则。”又抿了一口茶水,江誉眼神幽深,“先不说娘亲此时不在苏州,无人了解苗疆状况。本少爷若是随行前往苗疆,少说数日,多则数周数月。此时江家只有我一人,我一旦离开,江家产业便无人操持。这少赚的可就不是数百数千两白银了,而是成百上千两黄金了!黄金!”

说到激动处,江誉手里端着的茶盏被他捏得咯咯作响。突然间,他的一双深邃地眼睛锁定冯孟桥,幽幽问道:“你说,我该不该堵住那位‘贵客’上门的路?”

冯孟桥心知,他现在若是再出声反对,江誉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也只能在心里为那位素未谋面的苗疆贵客默哀,只能怪那人来得不是时候。世伯父世伯母不在,江誉一人也分身乏术,想帮忙也是无能为力。总不能放着家族产业不管,陪人下苗疆的。江家若是被人趁虚而入,江誉对江家列祖列宗也不好交代。

“现在苗疆到苏州可能经过的县镇,我能打招呼的都已经放话。只要苗疆模样的人问起苏州江家,都会有人汇报。只要他进了苏州城,其一言一行肯定都在我掌握之中。只要稍加周旋,我就不信他还能找到我府邸。”

“万一那位‘贵客’就是这么神通广大。” 冯孟桥瞅着江誉自信满满的模样,冷不防来了句,但见江誉一副想把他生吞活剥的模样,讪笑道,“呵呵,我瞎说的。本少爷今日是寿星公,抛开那些烦恼,陪我好好看场歌舞,晚上咱们还要回去参加老爷子给办的生辰宴呢。咱们要及时行乐啊!”

不去管损友冯孟桥,江誉望着窗外秀丽山水,坚定道:“一定不会有‘万一’。”

下船时,冯孟桥还有些恋恋不舍,瞅着还留有一丝余晖的斜阳,抱怨道:“衡之,不是说游到日落嘛,这还能看见日头呢。”

江誉拿扇子对着冯孟桥的脑袋一敲,道:“世伯为你准备生辰宴,你若能早点回去,世伯定然高兴。”

纵然冯孟桥百般不愿,也知分寸,既然已经下了船,早早回府也好。

二人经过集市时,两位妇人拎着菜篓子恰巧从他们身边走过,嬉笑着谈论趣事。

“刚刚集市东口包子铺前的那个异族姑娘长得真是水灵,就是人傻了些。她只要了五个包子,就把手上那只银镯子给了出去。遇到这样的客人,那包子铺的二李子今天可要乐坏了。”

“姑娘?我看不是吧。虽然他个头不及你我,但声音听着不像是女孩子家。不过,那少年的皮肤是真真的好,我看了都想掐掐看,能不能掐出水来。只是,方才见到那少年被一个乞丐模样的孩子拉扯进了西边的后巷,也不知会不会被骗。”

“哎呀,若真是个姑娘,就这么被糟蹋了,岂不可惜?”

“呸呸呸,别乌鸦嘴。肯定不会的,也许真的是一户穷苦人家的孩子。”

“是是是。要不,咱们告诉知府大人吧,官老爷肯定有办法。”

“唉,咱们官老爷正为了城外南边山上的贼匪伤神呢,哪有空管这些都不知是不是真的事情。”

两位妇人小声议论着,为一位萍水相逢的异乡人伤透脑筋。

“你的‘万一’来了。”冯孟桥随口说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踩了江誉的尾巴,不由得偷瞄了江誉一眼。

没想到江誉只是埋头思索,似乎并没有听到冯孟桥方才说的话。

冯孟桥暗自吁了一口气,正要提议快些走,就被江誉抢先道:“走,去城西后巷。你听见方才两妇人说的没,那异族少年长相水灵,你不想看看?”

冯孟桥干笑两声,美人何其多,命只有一条,他若是不依着江誉,总觉得自己脑袋会搬家。既然江誉提议想去,他自然奉陪。

走在前往西巷的路上,冯孟桥反复自我检讨,明明他今日才是寿星公,怎的就好像是他陪江誉出来的一样。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他矮了江誉一头。好吧,似乎是从江誉接手家族产业开始的。冯孟桥无奈想到。

城西巷子幽深,且线路错综复杂,两边房屋紧挨紧的,显得很是拥挤。又因照不到几个时辰的阳光,巷子里显得阴气森森。这里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也有不少大杂院,聚集着孤苦无依的老幼妇孺。江誉和冯孟桥两位身穿华服,气度非凡的男子走在巷子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好在巷子中鲜有人走动,也没有遇上几人。

不然,江誉敢保证,只要有一人跪到他们面前讨要钱财,所有人都会蜂拥而至,那今日他们就别想全首全尾的离开城西了。

只是这巷子交错纵横,两人这么没头没脑的转悠,也不一定能遇上那俩妇人口中的‘异族少年’。

正当江誉想提议冯孟桥离开时,前方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凄惨地叫喊声,还混合着求饶声。这声音怎么听都是从一个精壮男人嘴里发出来的。

两人相视一眼,都决定前往一探究竟。

周围的住户似乎对这样的声音很是平常,竟是没有一人走出来查看。这倒是让江誉眉间蹙地更紧,暗自握紧手中的折扇。冯孟桥疑惑,不知江誉为何这般紧张。

来到那处院子门口,只见破旧的大门敞开着,声音就是从院中传出。两人猫起身子,躲在大门外往里偷瞧。但是两人看了半天,也只见到壮得如同一头牛的大汉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向什么人叩头。也不知那人是不是坐着,就是瞧不见人影。院子角落处还有几位骨瘦如柴的少年蜷缩在一起,眼中透露着惧怕。

冯孟桥不顾江誉的劝阻,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瞧,倒是想看看是什么人能让一个壮汉大呼求饶。这时大汉又痛呼起来,在地上痛得直打滚。

这下,两人算是看见了被大汉挡住的人影。那是一位穿着奇特的少年。

正如方才两位妇人所说,少年的个子当真不高,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小口衣衫,款式与旁人甚是不同,一看便知不是中土人士。他面容姣好光滑,比常人肤色浅一些,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看来是因多日赶路而有所劳损。

不过,他头上那银帽倒是夸张,足足有常人半个脑袋的高度,银帽周围垂了一圈吊穗,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反而将他的脑袋衬托地更小了。不仅是头上饰物夸张,那少年手上,脚上都戴满了银环,手中握着一根不长的竹笛,还系着一个小篓子,一双赤脚走在路上。

只见他竹笛随意敲击,那大汉就呼痛不止。

“说,你以后还敢不敢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殴打孩子,逼迫他们为你骗取钱财。”

“唔啊!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请侠士高抬贵手啊!小的不敢了!唔啊啊!好痛!好痛啊!”

腾其若裕轻哼一声,停止手中敲击竹笛的动作,冷声道:“今日姑且饶你,他日若再让我发现你利用孩童欺骗过路人,你肚子里的蛊虫可就不是闹腾这么简单了。”

随着少年敲击声停歇,壮汉也不在地上翻滚了,一骨碌爬起来叩拜道:“是是是,我再也不敢了。还请侠士将东西取出来吧。”

“就留着吧,也让你时刻记着。若是再犯,千里之外,我也能取你性命。好好照顾这些孩子。”说着,腾其若裕扬了扬手中的竹笛,见那大汉脑袋一缩,蔑笑一声,将地上的五个包子递到角落里的几个孩童手中,转身离开大院。

躲在门外的两人见少年出来,赶紧躲到墙角,目送少年离开。

冯孟桥心有余悸,对江誉道:“看来你避他如蛇蝎是有道理的。你刚才听见没,千里之外,他也能杀人啊。以往总听说南蛮苗疆的人都善使蛊毒,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蛊虫置入人体内,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一见,当真吓飞我半个胆。”

不同于冯孟桥的大惊小怪,江誉倒是脸色沉静,道:“跟上。”

“什么?!”

好在那苗疆少年银帽上的银吊穗会随着少年的前行而摆动,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声。循着声音跟着,纵使城西巷子七弯八拐,两人也没把人跟丢。

冯孟桥不情不愿地跟着江誉,瞅着那苗疆少年重新走到集市,询问起一旁叫卖的小贩来:“店家,请问知腾其淼淼是哪户人家否?”

“真对不起,从未听过这名字。”

被问的小摊贩一脑袋问号,瞅着这少年的装扮倒像是苗疆过来的,但问的问题倒不是关于江府的,寻思着不是江少爷吩咐要注意的人,便实话实说了,他也的确不知道什么姓腾其的人家。

“他说要找腾其淼淼。”冯孟桥好心重复,却是被江誉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上嘴。下一刻,江誉就走出巷子,径直向那苗疆少年走去。冯孟桥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出,不知其中缘由,只得赶紧跟上。

腾其若裕心中烦闷,他好容易才靠着询问路人一路从苗疆走到苏州,腿都快断了。原以为到了苏州便很快能找到人,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州城比他想象中大多了,人也多多了。茫茫人海,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他只知道,他要找的人叫腾其淼淼,于二十多年前离开苗疆来到苏州,嫁给了苏州的商人。这商人姓氏名谁,他可一点都不知道。问了数个摊贩,都没听过腾其淼淼这名字,可把他给急坏了。找不到人,他是绝对不会也不能独自回去的。

方才几个包子都给了那些可怜的少年,如今腹中空空如也。腾其若裕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心想,总不能再用银镯换吃食的,还是再撑一段路吧。现在双脚已经疼到麻木,也不知今日能否找到落脚处。他捂着手上的镯子,咽了咽口水,谢过商贩,想要赶紧离开这四处飘散着食物香气的集市。

“小朋友,你要找腾其淼淼?”

抬起头,他见到两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来到他身边,正是手持折扇的男子提出的问题。他有着一双惑人的桃花眼,笑起来温润亲和,让腾其若裕莫名地想要去亲近,去相信他。

第3章:贵客

小贩见到两人,像是见到救星,正想开口,冯孟桥递了一个眼神过去,那小贩便聪明地不说话了,没将两人身份戳破。

腾其若裕没注意到小贩和冯孟桥的小动作,瞅着开口询问他的江誉面善,心道应是个好人。

“是的,小子腾其若裕,正在找我族前圣女腾其淼淼,请问公子可知晓。”

江誉总算是正面见到这个预言中的‘贵客’,将人从头打量到脚。方才在远处看的不真切,近了一瞧,这自称‘腾其若裕’的少年看着像是只有十几岁年纪,可他眼神中的坚毅又像是个成年男子才能有的觉悟,真是让人看不透。若非那个赌约,江誉确实存有结交这人的念头。

“有一点需要声明,小子今年二十有二,在族中已是成年,不可再被称为‘小朋友’。”腾其若裕板着一张小脸,严词纠正道。

冯孟桥愣了片刻,转头去看江誉,眼看他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不过,江誉从来不以人的外貌下定论,很快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他指着渡口的方向,道:“腾其小兄弟,那边就是苏州最大的渡口,那里的渔夫消息最是灵通,你可以去问问他们。”

腾其若裕一听,想着终于有了希望,喜出望外,赶紧谢过江誉,迈起步子往渡口方向走去。银帽的吊穗随着他的脚步一摇一摆,清脆的铃声渐渐远去。

江誉望着渐渐变小的身影,打开了折扇,轻轻摇着,嘴角却没有扬起来。

一旁的冯孟桥脑子一转,道:“衡之,他要找的腾其淼淼,是不是跟你江府有关系?”不然,江誉也不会打发人去渡口了。渡口和市集的确是消息流通最迅速的地方,只是聚集在渡口的都是些做小本买卖的平民人家,有谁会认识一个苗疆人。一想就知道,江誉这是在误导那少年。

“家母苗疆本姓为腾其,到了苏州才冠了何氏汉姓。家母闺名‘淼淼’。”

江誉这么一说,冯孟桥就全明白过来,惊到:“原来那个苗疆少年找的,就是世伯母。好在那少年还不知道世伯母嫁进了江府,不然只要他随口一问,这街头百姓哪一个不知道你江府大宅的地址,到时候想阻止都来不及。幸亏你机敏,将人打发走。只是,为何你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只是有些可惜,其实挺想与他交个朋友。如果他不是来自苗疆,如果没有那场赌约。”江誉望着渡口的方向,喃喃自语。

“行了,这缘分是你自己切断的,还可惜啥。天色渐暗,生辰该要开始了。再不走,老爷子又要说我了。”冯孟桥一想到老父亲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浑身一抖,赶紧拉着江誉快步赶往冯府。

两人是将将好赶上开席。江誉早就派家丁把贺礼送上,又是去做客的,冯老爷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这作为今日主人公的冯孟桥也是扣着时间点到家,这可气坏了冯老爷子。冯孟桥也自知理亏,笑呵呵地赔礼道歉许久,才将此事糊弄过去。

那边,被江誉提议前往渡口的苗疆少年问了一圈渔夫,也没人知道腾其淼淼,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找错地方。

就在他暗自苦恼的时候,一位老渔夫领着孙女善意问道:“孩子,你要找人?”

腾其若裕听有人问起,忙将腾其淼淼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老渔夫笑着摇头,道:“老翁一个外乡渔夫,哪里认识这么多商人。不过,老翁知道有一个也许能帮到你。老翁我虽是外乡人,今日也算是知道了这苏州城里顶顶好的商人,那就是江家的少爷。江少爷人好心善,你去问他,一定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任何一次希望,腾其若裕都不想放过,忙问:“大爷,江府怎么走。”

跟在老渔夫身边的小姑娘俏皮道:“我知道,江府在城北,最大,最漂亮的那个院子就是。”老渔夫也附和地点头。

“多谢。”

“孩子,你歇歇再走吧。哎呀,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着急啊。”

腾其若裕谢过老渔夫,赶紧往城北赶,根本没听见老渔夫在他身后的喊话。他按照小女孩的指示,一直往城北走,果然在一处较为安静宽敞的街道处见到了一座门面宽广的府邸。

一扇大红门鲜艳夺目,门顶上挂着一块镶金边的牌匾,上书“江府”两个大字,大气磅礴,颇有俯仰万物的气势。

腾其若裕瞅着这气吞山河的门楣,两眼放光,心想,老渔夫说过江少爷是个好相与的人,应该能会答应帮他找人的。他拖着已然麻木的双腿走上台阶,扬手拍了拍红艳艳的大门,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的点滴嫣红比那红漆大门更是艳丽。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里头走出一人,问道:“请问你是?”

天上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将要到来。

生辰宴后,江誉独自一人摇着扇子踱步回家,有些心绪不宁,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这种感觉,只有当大生意尚未拍板钉钉的时候才会出现。眼看着天上云层渐厚,江誉加快了步伐,但最终还是淋到了少许。

雨水打在地上,叮叮咚咚的,这又让江誉想起那位带着银帽的苗疆少年。

江府大门口,江叔已经等在那儿。

“江叔,我回来了。”江誉喊了声,言语间透露着尊重。

江管家是已经服侍过江家两代家主的江府管家,从小看着江誉长大。江誉幼年时被江老爷送到好友玄玉真人那里练武强身,也是江叔时常前去探望。故而,江誉对这位面容慈祥的老管家还是十分敬重的。

江管家笑呵呵的立在门口,总算盼到江誉回来,道:“少爷,欢迎归来。”

“嗯。”江誉收了扇子,点点头走进府中。

刚踏进屋子,这大雨就以倾盆之势,来得汹涌。江誉望着屋外雨花飞溅跳跃,暗自侥幸。这雨雾迷蒙一片看不真切。饮着婢女递来的姜茶,江誉听闻管家说有客来访,已在会客厅等候多时。心下觉得奇怪。都已是深夜,怎的这时候都还有人上门。更奇怪的是,他这主人都不在家,江管家居然没回绝这人的拜访。

江家在苏州商界是举重若轻的地位,就算江老爷不在家,也整日都有人上门拜访江少爷。若是江誉人人都见,那他一天都不用办事了。

江誉相信江管家的判断,知道这访客怕是他必须见的,道:“我稍后就到。”他又想到一件事,对江管家道:“江叔,城西后巷里有几个被壮汉压榨的孩子,你尽快安置一下。”

“是的,少爷。”江管家应地顺口,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般情况。

等江誉换了身干爽衣服来到会客厅,冲眼见到的就是端坐在那里的熟悉身影,夸张的银帽,手上脚上的银环。

江誉只觉得脑袋一懵,心底冒出一句话:幸好还能见面。

“你就是江少爷?”

回过神来的江誉有些心虚,强作镇定地偏过身,打开折扇轻摇,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不是告诉你渡口可能有人知道吗?”

许久没等来回应,江誉偏头瞅了一眼,却发现腾其若裕满脸怒容,心下咯噔一声,心想这人怕是知道了。

原来,腾其若裕敲门时,应门的正是江管家。

江管家询问少年的姓名,一听便知与夫人的苗家姓氏相同。再一问,就知道这少年找的正是自家夫人。见人面善,又揣着自家夫人的信物,江管家笑呵呵地将人领进门,告诉他江夫人就是他要找的人。那少年听了高兴地跳了起来,显然为了找人忙活了好久。

江管家见人欢喜,笑着让人领着少年前往会客厅,自己翘首盼着少爷归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夫人的娘家来人,夫人定然会很高兴的,饶是见过大世面的江管家心中也有些雀跃,替老爷夫人高兴。

他哪里知道,少爷千方百计不想让这人上门。

“你这个大骗子。”

大骗子。

骗子。

子。

轰隆隆!

屋外天际闪过一道惊雷,仿佛直接劈在江誉心上,疼得他愣在原地,嘴角礼貌性的微笑就这么僵在那里。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骗子!明明知道腾其淼淼是谁,居然还骗我说不知道。不是骗子是什么?骗子!”

一次又一次的‘骗子’二字扎在江誉心上,刺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平生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质疑诚信。他顿时急红了脸,道:“腾其若裕,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不要毁我名誉!”

腾其若裕也不怕江誉,就算个子比他矮了一截,气势却分毫不让。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巧夺天工的银镯递到江誉面前,梗着脖子道:“这是江夫人离开腾其族前留下的银镯,扬言若族中有难,携带着银镯前往苏州找她,她必会相助。现在信物在此,你这个骗子抵赖不了了吧?” 腾其若裕听闻腾其淼淼是江老爷的夫人,便在管家的提议下改口称其为‘江夫人’。

江誉认识那只镯子。

他的娘亲右手上常年戴着一只银镯,款式和质地与少年手中的银镯一般无二。想来江管家也是因为这只银镯才将人领进门的。

这报应总是来得太快,江誉这次不过是打了个擦边球,就这么被人指责鼻子骂。腾其若裕一口一个骗子,真是刺得江誉体无完肤,悔不当初,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第4章:交锋

腾其若裕见到江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位江少爷是故意不让他找上门。气得满肚子冒火,举着镯子就要见江夫人,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誓要把江誉的一举一动盯紧了。

被盯得不太自在的江誉为了掩饰,纸扇一开,道:“家母此时不在苏州。”

已经被江誉骗过一次的腾其若裕一听到这话,认定了江誉还在骗他,肚子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住,斥道:“江誉,你个骗子,不要太过分!别以为这次我还会信你!”

六次!整整六次!

腾其若裕已经骂了他六次骗子了!

江誉气得双手发抖,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压住自己的脾气,没有破口大骂。

作为一个商人,想他自来以信誉为了称颂,自定准则也是诚信不可弃。此时居然这么被质疑诚信,若是以往,江誉定会将人请出江府,再不合作。可是这次,的确是他理亏在前,江誉忍了。

可是,六次,是六次!

真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也压不住火气,江誉冷下脸,道:“你若不信,随便找个江府的下人去问,都只能得到这个结果。若还是不信,大可住下自己去找,江府上下随你走动。天色已晚,本少爷要就寝,恕不奉陪。”说着便要甩袖而去。

腾其若裕此时已经认定是江誉不让他见江夫人,不论江誉说什么,他都觉得是借口,心中怒不可遏。一想到族中还有人等他带着好消息归去,他更是急躁,望着背对自己的江誉,一只手伸向腰侧的小娄子。

这是你逼我的,江少爷。

他缓缓靠近江誉的后背,在贴近他身后时翻手掷出一细小物,动作之快非肉眼可见。

“啊!”

腾其若裕捂着被咬伤的手,错愣地看着转过身来的江誉:“你居然有金蛇傍身。”

不同于腾其若裕的震惊,江誉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缓缓转身,脖子上盘着一条仅有十寸出头长的小蛇。小蛇通体艳红,蛇头处有两片金色斑纹,像是带着一顶金冠。它朝着腾其若裕吐着蛇信子,很是不善,方才腾其若裕投掷的蛊虫就已经成了这小蛇的盘中餐。

江誉安抚着小蛇,道:“很意外?既然我娘来自苗疆,我会有金蛇蛊傍身又能有多奇怪。我若是你,就不会在这里随意使用蛊毒。金蛇蛊的毒不是这么好受的。”

吃了亏的腾其若裕哪里肯就这么放人离开,跑上前一脚横在江誉面前。江誉一时不察,没收住脚,被拌个正着。

“啊!”

又是一声惨叫,只不过这一次,叫的是江誉。

迎面摔倒在地的江誉结结实实摔了一跤,以头抢地,摔了个狗啃泥。抬起头时只觉鼻腔一股热流涌出,两道血红就这么流了下来。

“哎哟,少爷,您没事吧?”站在一旁的江管家赶紧上前搀扶,心疼到不行。

腾其若裕不过是想小小报复一下,见江誉当真流鼻血了,心中又有些愧疚,嘴上却是不饶人:“谁让你骗我的,我最讨厌骗子。”

“你!别指望我给你金蛇蛊的解药。”江誉哪里这么丢人过,捂着鼻子气急败坏。

“你别以为只有你有解药,我也有。”腾其若裕本来还有一点愧疚之心,听江誉这么一说,心里的小火苗又蹭一下冒得老高,嘴硬地不肯低头。

“少爷,老奴先扶您回去休息吧。”眼看两人对视的眼睛里火花四溅,江管家赶紧出声缓和气氛。

“哼!”

“哼!”腾其若裕也毫不相让。

江誉气得头一甩,在江管家的搀扶下爬起身,捂着鼻子走出会客厅,背影甚是狼狈。在离开会客厅一段距离之后,江誉摆摆手,撑着墙壁,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瓶,交给江管家。

“江叔,那小子交给你了,记得替他处理一下伤口。”

江管家从小看着江誉长大,早就知道自家少爷是个怎样的人,笑呵呵接了解药。赶紧叫跟着的丫鬟搀着江誉,自己则是小跑着回会客厅。

会客厅里,腾其若裕放开紧捂着伤口的手,被咬的伤口附近已经乌青一片。他疼得满头虚汗,好容易挪到座椅边,跌坐下来,双手抖个不停。自带的解药根本只能缓和痛楚,却无法完全解毒。

这一次真是疏忽大意了,以为进了中原,他便是唯一会用蛊的人,放松了警惕。竟是没有察觉自从接近江誉起,他小篓子中的蛊虫就开始躁动不安。

屋外瓢泼大雨还在不停地下,腾其若裕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不禁暗叹这金蛇蛊果然是蛊中至毒,发作得如此迅速。

眼前已经开始模糊,朦胧间,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柔声说,让他张开嘴。

腾其若裕已经有些迷糊,乖乖地张开了嘴。一粒药丸被塞进他的嘴里,片刻便融化了。这解药起效倒是快,一阵清凉之感从腹中升起,随着血液传递全身,抚平了身体各处啃噬之苦。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暖意,驱散着四肢的寒气。

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些,腾其若裕见到了眼前慈爱的江管家。

“腾其少爷,感觉好些了吗?”

腾其若裕点点头,感激道:“好多了,多谢江管家。”

“呵呵,腾其少爷客气了。江府的人都喊老奴江叔。腾其少爷,请随老奴来,客房这边走。”

将人领到客房,江管家将腾其若裕扶到床上,接过丫鬟手中准备好的药箱。来到床边,江管家抬起他的手,瞅着那乌青的伤口,从药箱中取出一盒药膏,剜了一块敷在患处,又缠上了绷带。

正好一名丫鬟送来一碗清香四溢的鸡丝粥。

“咕噜噜。”

有些羞愧地捂住了肚皮,腾其若裕闹了个大红脸。他已经许久不进食了,如今闻到香喷喷的粥,肚子便忍不住唱起歌来。

江管家似乎并不见怪,将粥递到腾其若裕手中,还叮嘱着小心烫。

随后,他又抬起这人赤裸的脚,腾其若裕有些躲闪,但是在江管家的坚持下还是放松下来。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脚上早已擦破了皮,有几处已经结了血痂。

江管家一边替他处理脚底的伤口,一边说道:“腾其少爷,您用这苗姓在中原走动总归是不方便。老奴斗胆,当年夫人来到苏州之后便冠了汉氏何姓,腾其少爷不若在中原自称何姓,如何。”

腾其若裕听着觉得有理,道:“何若裕多谢江叔提醒。”瞅见江管家笑得欣慰,何若裕这是第一次进江府后心生暖意,“江叔,多谢你替我拿来金蛇蛊毒的解药。”

江管家很是惊讶,道:“解药自然是少爷给老奴的,老奴怎会有解药呢。”

“他有这么好心?” 腾其若裕小声嘟囔着。

江管家倒是看得清楚,笑呵呵道:“何少爷,我们家少爷没你想得那么冷漠。外头的人都说我们家少爷同时继承了老爷的经商头脑和夫人的菩萨心肠呢。”

何若裕显然不信,认为是江管家替江誉说话,倒是对江管家嘴里的夫人起了兴趣。腾其淼淼离开苗疆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所有关于那位的信息,他都是听族人说的,不免有些好奇。

“江叔,江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夫人啊,夫人可是个大美人,而且心地善良。”江管家包扎好何若裕的双脚,整理着药箱,陷入回忆,“记得有一回,马厩里有一匹老爷新买的良马桀骜不驯,挣脱缰绳,跑进了夫人的药院,把夫人种植的草药毁了个干净。那马自己也被蛊虫啃得奄奄一息。夫人可怜它,就亲自动手替它解蛊,忙活了好一段时间才将它养好。从那以后啊,那马儿可喜欢跟着夫人了。”

这些事情在苗疆可是听不到的,何若裕越发想见见这位江夫人。可惜,从江管家口中证实,江夫人此时确实不在府内,他也只能偃旗息鼓。一想到自己来这白跑一趟,何若裕面露愁容,不知如何向族人交代。

“虽然夫人和老爷出了远门,但是少爷可以通过飞鸽传书联系到老爷夫人。何少爷可以明日请少爷书信一封,请夫人归来。”

听到这话,何若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问道:“那那个江……江少爷明日会在哪里?”他本想直呼其名,但是江管家如此面善,他也不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对江誉不敬。

江管家倒是不介意,乐呵呵道:“每当老爷夫人离家,少爷清晨会替夫人照看药院里的草药毒虫。那药院中毒虫毒草甚多,只有少爷有金蛇护身,不会被侵害。这料理虫草的活也只能由少爷亲自干了。那个药院就在后花园深处,若是何少爷想去,明日老奴派个丫鬟带您去就是。”

“多谢江叔。”

“何少爷。”江管家神秘兮兮地小声道,“老奴有一招,你可以用用看,也许少爷会帮你联系夫人。”

何若裕一听,来了劲,竖起耳朵细心将江管家说的事情记在心中。

待江管家离开,何若裕悄悄下了床,打开窗户。此时天色已晴,屋檐滴滴答答的掉着水滴,天空倒是清明一片,就连月亮也看得真切。

“族母阿妈,阿妹,你们再等等,若裕一定会把淼淼姨请回族的,不论多少艰难。”何若裕站在窗边,眼神坚定。

一夜静好。

第5章:主意

次日,何若裕早早起床,他一下床就觉得脚底刺刺的痛感消了不少,只是感觉还有些胀鼓鼓的,这药真是不错。他梳洗了一番,便由丫鬟带领寻到了药院。

“何少爷,奴婢只能领到这里了。药院内毒物众多,夫人特意叮嘱过我们不得靠近药院三丈之内。”

何若裕自是知道其中道理,点头独自前进。他身上携带着不少毒虫,也曾炼制过不少毒物,自然不怕。

他本以为药院只有一丁点大,当真见到才知自己错了。面前这个拱形门墙上挂着‘药院’的牌匾,俨然是一座府中府的感觉,墙周围还撒了不少硫磺。何若裕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毒虫跑出药院,误伤普通人。

进了门墙,眼前一切景致都变了。

昨日进到江府中时,何若裕被江南独有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迷住了眼,就连随意一处蜿蜒曲折的长廊都是别具匠心,一廊一柱都是下尽功夫。此时进到药院内,茂密的植被,空灵的鸟叫,喧闹的虫鸣,一切的一切就仿佛身处苗疆小树林中。就连地上铺的土壤都让他有一种在家乡的错觉。

拨开茂密的树叶,他瞧见了一座被灌木环绕的草庐。草庐占地不大,却不同于一般房屋触地而建,而是用木头架空,又做了台阶。这模样分明是仿照苗疆的吊脚楼所建,这让何若裕倍感亲切。

草庐前的空地上架着不少晒草药的架子,架子上晒满了药材和干瘪的蛊虫。

另一边,江誉正挽起袖子,蹲在空地上刨土。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哪有一点昨日翩翩公子的样子。

刨出一个不大的坑,江誉正要将新苗往坑里种,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种草看着虽小,但是它的根比较长,需要刨一个更深的坑。”

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正是昨日闹得不愉快的何若裕。江誉见人今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倒没有中毒的症状,看来昨日解药服用的还算及时,没有中毒太深。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想我昨日说得很清楚了,我娘亲如今不在府内。”

嘴上询问,手里动作却不停,江誉放下新苗,又重新开始刨起土来。

“我知道。”何若裕斟酌一番,道,“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瞅见江誉刨土的手一顿,何若裕知道有戏,面上不显,心中紧张万分,再三确认一遍说辞,开口道:“我知你每日清晨要早起料理这药院。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在这江府一日,我就替你打理药院一日。作为交换条件,你要替我给你娘亲飞鸽传书,请她归来。”

这一番说辞是昨夜江管家临时教他的,何若裕也是背了许久才都记住,见到江誉转过来审视他的眼神,心中忐忑得很。

“好,一言为定。”

江誉这短短一句话如同大赦,让何若裕全身放松下来,还想问江誉何时准备写书信,就见这人直起身,擦去手上的泥土,卸下衣袖。何若裕瞥了眼才刨了一半的土坑,问道:“你不继续了?”

谁知江誉理所当然道:“刚才是谁说会每日早起料理药院的。”

今天就开始?

这倒是让何若裕猝不及防。不过,既然是自己做的交易,他也只能挽起袖子照做。而江誉则大摇大摆的离开的药院,将何若裕一个人抛在药院,往书房走去,一点都不留恋。

江誉刚走出药院不久,江誉就碰到了江管家。

“少爷,要不要用早膳?”

江誉悠悠道:“不了。江叔,口才不错。知道教何若裕这样说,我定然会答应。”

面对主子的质问,江管家面色不改,道:“老奴不敢,只是向何少爷提点了几句。也是为了缓和少爷与何少爷的关系。对了,何少爷定然会在江府住上一段时间,老奴是否需要为他准备汉人服饰?”

经江管家这一提点,江誉觉得让人整日这么赤足走来走去也不是个事,便点头应允:“备个几套常服,再买几双舒适的布鞋给他吧。一会给他备点早膳,别让人以为江府如此吝啬,竟把客人饿得骨瘦如柴。”

“是的,少爷。”江管家捂嘴偷乐,笑着领命退下,江誉都看在眼里,也只是笑笑,没有戳破江管家的小心思。

眼看天色尚早,江誉舒展一下筋骨,想起今日正是休沐日,冯孟桥那臭小子应该有空闲日子,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冯府进发。

意料之中,江誉到达冯府时,冯孟桥还在梦乡里会周公。就这么被生生从被窝里挖出来,冯孟桥还没醒神,坐在碧水茶楼的包间里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愣,就连江誉只点了龙井没点酒也没发现。

“仲梁,我的顶级碧螺春没了。”

“嗯。”

“顶级碧螺春啊!虽说苏州盛产碧螺春,但顶顶好的自然是往京城送的。我只有花重金才可买到。本以为这次能捞个大便宜,没想到便宜没占到,还找了个麻烦回来。”江誉趴在桌上长吁短叹,哀怨的眼神堪比弃妇,哪里还有一点精明模样,“都怪那个叫腾其若裕的小矮子。看他个头不高,手段倒是不少。不但找上门来,还仅一日就收买了江叔的心,今早居然跑来跟我谈交易。虽说这交易我不亏,但心底总是难受的紧。”

“嗯。”

见冯孟桥出神的厉害,江誉眉头一挑,抬手招来小二,点了壶女儿红。

虽说碧水茶楼主营茶点,但它是苏州最大的茶楼,自然也会备有酒水。江誉故意斟了一杯酒,在冯孟桥鼻子下绕了两圈。女儿红的酒香悠悠地飘进冯孟桥的鼻子。

只见他鼻尖抖动,前一刻还迷糊愣神的人一下子回过神,眼睛变的清明起来,抢过江誉手中的酒壶乐呵起来:“女儿红!衡之,也就你知道我爱喝什么。”冯孟桥笑着给自己饮了一口,满足地长叹一声。

“我这朋友还不如一壶酒,一点香味就能引起你的注意。眼看着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抱怨几句,你也不愿听。”江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呵呵,怎么会。我听见了,那苗疆少年找上门了嘛。”冯孟桥讪笑着打哈哈。

说到这事,江誉就来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一碟满满的青豆滚出好几粒。

差点一口酒噎在嗓子里,冯孟桥大睁着眼睛,暗自奇怪,自己难道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

江誉气呼呼道:“哼,日防夜防,还是没防住。若是让我知道是谁提议何若裕来敲我江府的门,我定要让他一笔买卖也做不成。”

“阿嚏!”刚把船停靠到岸边的老渔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头,心中猜测,大概是今日河上风太大,受凉了。

“爷爷,没事吧?”随行的孙女担忧爷爷身体,上前搀扶老人。

老渔夫呵呵道:“没事,爷爷身体坚朗着。丫头,你赶紧拣一条最大的鱼,给江府送去。”

“哎!”小姑娘兴致勃勃地跑回船上,挑挑拣拣了好一番,举着一条肥嘟嘟的大鱼就往城北跑,临走前还不忘对着爷爷喊道:“爷爷,我去了!”

“慢点走,小心摔了!”老渔夫瞅着孙女这兴奋劲,赶忙提醒。

“知道了!”

再说江誉这边,他将昨夜何若裕找上门,今日早上又在江管家的帮助下,与他定了个交易的事情跟冯孟桥全盘托出。

听了大半,冯孟桥才听出何若裕就是那个苗疆少年,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还是没敢告诉好友,自己大半没听懂。只知道,那苗疆少年最终还是找到了江府,还住进了江府。

眼看好友今早火气有些重,冯孟桥将桌上一盘清凉糕推到他面前,道:“吃点糕点消消火。”

“我的确需要降火,所以才点了壶龙井啊。”江誉捏着一块糕点放到嘴里,心里还惦记着早上的事情,哭丧着脸哀怨起来。

“江叔肯定被他可怜的外表迷惑了,才处处维护他。知道我不愿打理药院,就教了何若裕这一招,拿我书信一封,换他打理药院。我根本毫无拒绝的理由。这下,我不单是输了顶级碧螺春,还要陪阿丰去苗疆。这一来一去定要多日,我又不知要少赚多少钱。”

不就是写封信嘛,冯孟桥小酌着女儿红,全然不明白江誉在较什么劲:“那你就写呗。言辞恳切些,让世伯母尽早回来解决问题,你不就不用烦心了。反正那顶级碧螺春你是赢不到了,你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对啊,反正这顶级碧螺春输定了,但若是将娘亲找回来,他定然不需要去苗疆了。

“仲梁啊,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聪明。”江誉豁然开朗,大笑着离开茶楼,临走前,他转头道,“你付账。”

目送好友离去,冯孟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启发性的话,默默地又喝下一口酒。他觉得自己好友越来越奇怪了,独自嘟囔道:“跑这么快做什么,还不知道这信写了有没有用呢。”

一壶下肚,冯孟桥恋恋不舍地站起身。

“冯少爷,三两银子,谢谢。”柜台前的掌柜笑呵呵的报了价格,等着收钱。

伸手往平日放银两的腰间一探。唉,钱袋不在!冯孟桥这才想起,自己今日一大早就被江誉挖起来,出门走的急,定是把钱袋忘在了家里。

这下,他窘迫了,瞅着笑得温柔的掌柜,冯孟桥只得舔着脸,尴尬又不是礼貌地笑问:“掌柜的,能赊账否?”

江誉回到江府时,何若裕已经将药院打理好,端坐在厅堂里用早膳。

将新苗栽种好,又给植物浇了水,给毒虫喂了食,何若裕揉着略有些僵硬的背走出药院。不远处,江管家正等在那里。

“何少爷,饭厅早膳已经准备妥当。”

昨日江管家给他准备的鸡丝粥异常美味,何若裕现在想起还回味无穷。这时一听到吃的,他的肚子就适时的叫了起来。谁让他的肚子总是比他的嘴回答得快,他只得略显窘迫地点点头。

坐在桌前,何若裕瞅着满满一桌的各色早点,再三确认:“这么一桌膳食,江誉不来吃?”

“少爷一早出门了。何少爷,这都是给您准备的。”

眼前的桌上摆着咸豆浆粗油条,这些在苏州虽然是些寻常玩意,这对于第一次出苗疆的何若裕来说,倒是新鲜玩意。何若裕从未喝过咸的豆浆,一口下去,舔了舔嘴,道了句:“咸的。”

江管家站在一边,微笑着点点头,而他身后年纪小的几个丫鬟各个都捂嘴偷笑。

听见笑声,何若裕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捏了根油条塞进嘴里,吃了一嘴的空气,还差点磕到自己的牙,捂着嘴酸了半天。这油条炸得又松又脆,何若裕却以为是根实心的面粉棒子,重重一口下去才闹出了这般笑话。

一旁的丫鬟又笑得不行。

这时,江誉摇着扇子往厅堂走来,对站着的江管家道:“江叔,给我盛一碗豆腐花。”

“好的,少爷。”

服侍的丫鬟在少爷进来之后,笑得更欢了,闹得江誉也心情好了不少,支着手调笑道:“哟,什么事让我江府的丽人们笑得如此花枝乱颤?”

一个小丫头笑呵呵地回道:“少爷,这位何少爷可真真可爱,您从哪儿找来的。”

江誉瞥了眼已经涨红脸的何若裕,嘴角也勾起了笑容,头一回觉得这人还算顺眼。

这时,江管家端着一碗豆腐花进来,对着丫鬟们道:“没大没小,还不赶紧出去。”将几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小丫鬟带走,江管家对江誉道,“少爷,别太宠着这些丫鬟,她们都要反天了。”

江誉倒是一脸无所谓:“江叔,这些做丫鬟的平时整日忙活,已经够累了。在我面前就不用再一板一眼的,她们难受,我也嫌堵得慌,姑娘家还是活泼朝气的好。”

舀起一勺豆花,江誉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对他充耳不闻的何若裕,状似无意道:“我吃完会去书房书写给娘亲的信,履行我的诺言。”

本来还心中嘀咕,这人怎么如此善变,说不会来吃早膳,现在又跑来。他都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这江少爷相处。毕竟两人昨日的一见面就闹了个不愉快,今早药院一出,他也不觉得江誉有多开心。

对江誉早早写信本没报多大希望,如今听闻江誉打算用完早膳就写,心中欣喜万分,举起那碗豆浆咕嘟咕嘟灌了下去。将碗往桌上一敲,瞪着眼睛道:“我吃完了!”

对坐的江誉才将一勺豆花放进嘴里,被这么一吓,怔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将嘴里的豆花咽了下去。

第6章:传书

昨夜一场暴风雨,将苏州城洗刷了一遍,今日倒是艳阳高照,鸟儿蝴蝶都跑出来玩耍。书房外的庭院里空无一人,恰巧成了这些小访客的嬉戏地,鸟儿们叽叽喳喳唱个不停,蝴蝶也在花朵间流连,不舍离去。

突然,书房里飞出一物件,砸在庭院里,发出‘咚’的一声,惊飞了不少胆小的麻雀。有只小鸟大胆些,飞到那东西边瞅了眼,又立刻被书房里的争吵声吓得一跳,赶紧扑腾翅膀离开。

“江誉!你就这么一句‘苗疆有难,速回’,淼淼姨根本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我们的交易是,你替我打理药院,我飞鸽传书给我娘亲。传书自然需要简短,若是什么‘族母遇袭,圣女无依’之类的都写上去,那这书信不就成了老太太的裹脚布?”

“你什么意思?”

“又臭又长。”

“江誉,你!”

“还想用蛊毒?别怪我没警告你,我有蛊毒之王金蛇蛊傍身,到时候受伤的还是你。”

书房中安静了一段时间。

“若是没话说,就把镇纸给本少爷捡回来。幸好是青铜的,若是摔碎就又要花钱买新的。”

半晌,才看见一个矮个子的少年一脸怒容地跨出书房门槛,恶狠狠地盯着地上无辜的镇纸老半天,才拾起它复而进屋。

“这还差不多。”江誉笑得得意,摇着扇子,一点也不在意何若裕钉在他身上的愤恨视线。若是眼刀能杀人,他也许还会在乎一下,可惜它不能。

“江誉,算你狠。”撂下这话,何若裕气呼呼地甩手离去。

药院里,何若裕粗暴地杵着晒干的蛊虫,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江誉是坏蛋,坏人,大坏蛋。开口闭口都是交易和钱,淼淼姨怎会有这样的儿子。”想到这,手中研磨的动作更是使劲,简直把研钵里的蛊虫当做江誉来发泄,非要将其碾成碎末也不够解气。

只可惜,就算对江誉再多不满,何若裕更不满的还是自己。

手里动作减缓,何若裕只是垂着脑袋,望着研钵红了眼眶。他取出腰间的短笛,伸手轻轻抚摸。这是他离开氏族时,阿妹送他的。

何若裕看着短笛,抬起头自我安慰道:“腾其若裕,不要担心。淼淼姨收到信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这一日,何若裕在药院里待了整整一日,哪儿也没去。他自认耐心不好,脾气不佳,若是今日再见到江誉,保不准会忍不住动手。何若裕拼命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等江誉将书信发出再报复也不迟。

直到夜深,何若裕才摸着瘪了肚皮往灶房摸。除了早上吞了一碗咸豆浆,他今日还没吃过别的东西。远远地,一股淡淡的饭香从灶房里传出。何若裕走近一瞧,发现灶房里空无一人,只点着一根昏暗的蜡烛,火上还炖着什么,水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甚是真切。

香味有些熟悉,何若裕偷瞧了眼周围,大着胆子上前,揭开了锅盖。一阵鸡丝粥的清香扑鼻而来,他的肚子立刻就不争气地大声嚷嚷起来,吵得他缩着脖子紧张地四处张望,颇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好在没有引来下人。他可不想被江家的人说,自己这个客人不在饭点吃饭,非要大半夜的跑到灶房里偷食。何若裕动作飞快地给自己盛了一碗鸡丝粥,蹲在灶台边尝了一口,满足地笑了。

屋外,月色正好。

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江管家轻叩房门,得了里头人的允许才轻手轻脚地进门。

“他吃了?”

“是的,少爷。何少爷喝了一碗粥,已经回屋歇息。夜色已深,少爷也尽早休息吧。”瞅见伏在案头的江誉只是点点头,没有起身的意思,江管家想了想,道,“少爷,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何少爷,夫人不爱看长篇大论。书信写得长了,夫人反而不会看?”

江誉终于停下手中疾书的毛笔,不答反问:“我现在说的话,他信吗?”

江管家不说还好,他这么一提,江誉别提多郁闷了。当初他冒著名誉受损的风险,就是不想何若裕找到江府,而他也可以赢得那顶级碧螺春。现在倒好,顶级碧螺春拿不到,何若裕这个大麻烦还进了江府。最糟心的是,他现在还时时刻刻被人质疑诚信。

这怎么不让他气愤憋屈。

偏偏这困兽般的局面还是他自己造成的。当真是应了他父亲的一句话:做商人,谎言,一个也撒不得。

现在他觉得,但凡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何若裕都不相信。这认知让他憋气了一整天,宁愿让人备着粥,也不愿去药院把人叫出来吃饭。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夜匆匆过去,也不知是谁在怄谁的气。

第二日清晨,何若裕眼瞅着通体雪白的鸽子扑腾着翅膀离开,只能期盼着它早日将信送到江夫人手中。

小鸽子自然不知它脚上绑着的书信有多重要,它只是一味地往目的地飞。途中路过一间普通客栈,飞累的它停在门口的房梁上想要喘口气。

“咚,咚咚。”

小鸽子被声响吓了一跳,立刻扑腾着翅膀又飞走了。

鸽子歇脚的地方是一间普通客栈。里头,几位常客零星坐在大堂里,一壶酒,几盘下酒菜,聊着家长里短的琐事。客栈老板意兴阑珊地拨弄着算盘,算来算去也只有那几笔账。店小二更是靠着一旁的柱子,仰天打盹。

门外日头正好,客栈老板觉得今日又会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这时,一位体态佝偻,身着黑色衣袍的老妇人步履蹒跚地跨进殿内。只见她手中拄着一根拐杖,走三步停一停。方才吓走鸽子的声音,正是老妇人拄拐敲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老妇人的大衣袍似乎过长了些,将人从头遮到脚,还是拖在了地上。她的衣袍连着帽子,将其样貌遮个干净,一点皮肤不漏。

“老板,麻烦开间上房。”

老妇人嘶哑的嗓子像是锯子拉扯的声音,听得大堂里的客人暗自私语起来。老板也皱起眉,有些不喜。

见老妇人哆哆嗦嗦抖出一锭银子,他赶紧抢过,像是怕这老妇人反悔似的。忙打醒一旁的小二,将人领走。老妇人一走,老板才觉得屋外的春光又照进来了,感慨的叹了口大气。

被领到一间上房的老妇人谢过店小二,哪知那人躲还来不及,才刚把人带到房门口,自己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老态龙钟的妇人只得手抖着自己推门而入。

房门一关,屋里哪里还有什么佝偻老妪。只见这人站直身子,除下漆黑过长的衣袍,露出丰满的身姿,纤细的蛇腰,俨然是一位靓丽佳人。

女子伸出芊芊玉手,捏起一只茶盏在桌上把玩起来,艳红色的指甲甚是夺人眼球。她没有倒水,似乎是不经意地,把玩的茶盏脱手而出,掉落到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一个人影循声出现在女子面前,是个扮相古怪的男子。

“去买壶女儿红。”女子声音妩媚,听来悦耳动听,令人心痒难耐。但仔细聆听,不难听出这声音中毫无温度可言。

接了指令,男子消失无踪。

不多时,女子面前多了一个酒壶和一只酒杯。自斟一杯小酒,女子朱唇微启,轻抿一口,瞥向窗外的眼神很是随意。男子也一直伴其左右,不再离开。

客栈外传来马嘶声,不到片刻,女子厢房外敲门声响起。女子似乎知道门外之人,给了男子一个眼神。男人立刻会意,上前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少女个子不高,穿着还是一副丫鬟扮相。

少女一进门就对着女子请安:“姐姐,近来可安好?”

“多谢妹妹关心,姐姐一切都好。妹妹若有困惑,不妨直接说出来,姐姐给你想办法。”女子见少女愁眉不展,柔声询问道。

“不瞒姐姐,腾其若裕那厮前段日子启程去中原,寻找我族前任圣女了。若前圣女回族里主持大局,那之前制造的混乱不就白费了?”少女满脸愁容,将进门时故作镇定的面具扯得一干二净。

女子小酌一口,慢条斯理道:“前任圣女又如何。既是前任,手上自然没有实权,腾其族人未必会听她的。即使有象征一族之母的金蛇蛊王盘身,她也不能直接代替现任族母处理族中事务。更何况,她也未必能回到族中。”

言语间,女子流露出的杀意让少女心中大定,面上的愁容也淡了不少。

“总而言之,妹妹你只要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你想要的定会得到。” 女子轻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酒杯,道,“要尝一口吗,这女儿红还不错。”

“多谢姐姐,只是妹妹今日不宜久留。”

“那真是太可惜了。” 女子摆摆手,少女丫鬟便轻声退出房间。

少女走后,女子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又轻抿一口酒,便将余下的纯酿都喂了大地。男子答道:“腾其族族母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腾其族圣子腾其若裕也已经到达苏州,只是还未见前任圣女踪影。”

“这场好戏终于开锣了。可要好好表现,让我看场好戏啊,我的好妹妹。”

第7章:报复

书信寄出以后,心事终于暂告一个段落。

例行去药院打理,路过书房时,何若裕瞅见埋首点算的江誉,嘴角一翘,心想,的确是时候算账了。

书房里,拧着僵硬地脖子的江誉突觉脊背升起一股寒气,令他不寒而栗。他一抬头,正好瞧见何若裕经过的身影,偷偷回瞄了一眼庭院里的少年。

金蛇蛊王傍身者,百毒不可近身,就算何若裕有再大的本事,也伤不了他。本应该是这样的,但他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之前他给何若裕‘指路’时,他心里也是这般不安。事实证明,商人的直觉是很准确的。何若裕到头来还是找到上门,大大方方地住下来了。这一次,他直觉上恐怕也不是好事。

身上没由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江誉招来江管家,思虑再三,道:“给何若裕的汉人衣衫和鞋子准备好就赶紧送过去,再派个机灵点的贴身小厮去。”

江管家一听,笑得一脸欣慰,老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条,大有自家少爷终于学会疼人的感慨。

江誉心虚地很,躲闪着江管家投来的视线,赶紧挥手让人下去。他想,在何若裕身边安排个人,多少也能知道这人每天在忙什么,好让他早日提防。

午膳时分,何若裕拍着身上的尘土,从药院踱步回房。

刚回房间,门口传来敲门声。他打开门,外头站着的少年他却不认识。不过见他的打扮,知其是江府下人。

“何少爷,小人以后将会负责何少爷的起居出行等事项。”小厮抱着一摞崭新的服饰,对何若裕道,“这些是少爷前些日子派人去做的新衣,这里还有几双布鞋。何少爷若是对款式不喜欢,或是希望有所添置,可以随时告诉小人,小人会随时候着。”

小厮将一双崭新的布鞋放在他的脚踏处,想要伺候何若裕穿上鞋子。鲜有此番经历的何若裕忙躲开,道:“我自己来就好,你下去吧。”

待小厮行礼退出房门,何若裕才端详起桌上的衣服来。不得不说,仅是手上的质感,就算是何若裕这样的外乡人也能感觉到丝绸布料的成色上乘。衣袖和衣摆处精致典雅的刺绣更让何若裕爱不释手。脚上的布鞋颜色是纯正的藏青色,和他现在穿的这身苗服也能搭配,让他看着欢喜。

“看在这些衣服鞋子的份上,就少折腾点吧。”何若裕摸着怀里的小药瓶,笑得促狭。

不远处书屋里的江誉又是一阵恶寒,不得不喝了一口定惊茶。心中叫苦不迭,不知道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真希望娘亲能早日有个答复,他也好快点把那尊大佛请走。

日子也不知在江誉的惴惴不安中度过了多久。

自从送了小厮到何若裕身边,江誉每日清晨多了一件事要处理。那就是听小厮汇报何若裕前一日的动向,为的就是判断那人到底在筹划什么。可惜,何若裕自从与江誉做了约定,就整日泡在药院里,也不知道在捣腾什么。

“昨日卯时至辰时,何少爷都在药院中。辰时一刻,何少爷帮丫鬟收拾少爷的衣物。辰时三刻,何少爷用了早膳,然后又回了药院……”

“行了,你下去吧。” 从小厮口中得不到有效信息,江誉烦躁地将人挥退。身旁围着他的丫鬟恪守己任,认真地将少爷的衣衫整平,又为江誉系上腰带。还不忘笑呵呵地调侃江誉:“少爷怎么打扮都俊俏的很,让姑娘看得移不开眼。看来等少爷娶了少奶奶,定是会被关在家里,不准少爷出门祸害其他姑娘。没准连房门都不让出,毕竟府里也还有奴婢们呢。”

江誉一听,笑了:“本少爷为了见你们,就算是爬窗也做得出来。” 嘴上逗趣又惹得丫鬟们掩唇轻笑。

刚打理好,江管家就叩响房门,道:“少爷,刘老板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厅等候。”

“嗯,我这就去。”

衣摆一甩,江誉迈着自信的步子前往会客厅。

当他到会客厅时,镶金戴玉的刘老板正端坐在下首转动他的玉扳指。见到江誉出来,刘老板急忙起身对他行礼,道:“江老板,幸会幸会。”

被比自己年纪大上一轮的男人行敬礼,江誉倒是受得自然,但出于礼数,还是要回半礼。生意场上从来如此,前辈后辈的界限已经模糊,更看重的还是谁更会赚钱。

“江老板,我们之前谈过的那笔丝绸生意,你看今日是否能定下来?”被称为刘老板的中年男子试探性地询问道。

江誉但笑不语,倒是不急着拍板钉钉,抿了一口丫鬟送上来的龙井,赞道:“这龙井滋味清爽,刘老板急匆匆前来,定然口渴,何不先尝一口润润嗓子?”瞥见刘老板虽然焦急,但不能明说的模样,江誉借着饮茶遮住了自己上翘的嘴角。

突然间,江誉隐隐觉得腰间有些痒,他以为是身上的金蛇折腾的,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跟刘老板东拉西扯,就是不提生意。只是,不论他如何动作,身上的瘙痒感一直未能退下去,反而愈发难忍,蔓延到整个后背甚至肩膀。

碍于有客在场,江誉不能大张旗鼓地扒开衣服挠痒。本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却没想到会严重至此。这下,他哪里还会不知道,这定然是有人在搞鬼。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额角青筋突突的跳,江誉脸上礼貌性的微笑开始抽搐,眼看就快绷不住。搞得刘老板以为自己提的价格不合理,江誉不想做这单生意了,心里七上八下的,赶紧又减了价。

不行,必须尽快结束对话。

身上实在太过难受,江誉不得不草草答应刘老板开的价钱,将人‘客气’的送出江府。可怜的刘老板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江管家引出江府。

马车旁的家丁见到自家老爷出来,心下奇怪,道:“老爷,您怎么才进去一个时辰都不到就出来了?生意没谈成?”

刘老板感慨道:“谈是谈成了,不过比我预期的价格要低一些。这江少爷的确后生可畏,魄力比起当年的江老爷也是不遑多让。老刘,我们赶紧回去准备,要给江少爷提供最好的蚕丝,一定要维系住这生意关系。”

“是的,老爷。”

说着,马车缓缓驶离江府。

此时,怒气冲冲的江誉自然不知道这门外发生的小插曲,他从会客厅出来,直冲饭厅。听了几日小厮的汇报,他早就清楚何若裕会在每日辰时三刻用早膳。现在辰时三刻刚过,何若裕一定人在饭厅。

江誉想得没错,当他赶到饭厅时,何若裕正端着一碗豆腐花慢悠悠地品尝着。他心头火起,双手重重撑在桌上,眼神灼灼地瞅着泰然自若的何若裕。

何若裕瞥见江誉冲进饭厅,也不奇怪,咽下嘴里的豆浆,笑道:“要不要来碗豆腐花,现在的你正好需要,清凉爽口,能去火气。我尝了一下,很不错。”

一旁伺候的下人们哪里见过自家好脾气的少爷要杀人的模样,知趣地低头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过片刻,饭厅里只剩下何若裕和江誉。

身上是挠心挠肝的痒,江誉已经忍得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他撑着桌面的双手缓缓握紧成拳,声音低沉,暗含几分警告的意味:“何若裕,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害我全身瘙痒。我已经按照约定飞鸽传书通知我娘,你还要我怎样?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有你过分吗?”这下,何若裕嘴角的笑容也挂不住了,盯着江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不过是询问江夫人去向,你故意隐瞒不说,还误导我去渡口。到底是谁过分?你是写了书信,却是用寥寥数字就打发我。到底是谁过分?”

说到委屈处,何若裕抿了抿唇,放下碗,道:“江誉,你以为有金蛇在身,我就耐你不得?你错了。只要不危及生命,就不会惊动金蛇。我从怀山中提炼来的痒粉滋味如何,可还喜欢?” 何若裕站起身,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不要惹苗人,江誉。”

江誉知道这事是自己有错在先,但此时他已经痒得不能自已,根本顾不得去理清孰是孰非。脑袋里嗡嗡嗡的都是何若裕说话的声音。江誉忍无可忍,一把拽起何若裕,将人猛地压至柱子边动弹不得。他眼神深沉如墨,哑声道:“你别忘了,我也算半个苗人。腾其若裕,别挑战我的底线。快说,怎么止痒。”

被江誉的手肘制住咽喉,那人又几乎将身子贴在他的身上,何若裕可以真实的感受到对方吐出灼热焦躁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以往总是笑盈盈的桃花眼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震慑人心的审视,让何若裕心尖一跳,耳朵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他瑟缩了一下,躲开江誉深邃的眼,道:“看在这次你送鞋子衣服,我就放过你一次。加醋沐浴,连续两日即可复元。”

江誉探究地盯着何若裕许久,确认这人不像是在撒谎之后,立刻撇开何若裕,扬声吩咐下人准备沐浴。

被松开的何若裕终于能顺利喘口气,只是这心头还是猛跳个不停,好似藏了头小鹿。何若裕心下奇怪,自己从苗疆一路走来,被威胁拦路抢劫的事情遇到的可多了,都不曾怕过。今日江誉什么也没对他做,自己怎么怕成这样。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胸,根本没意识到,这种感觉并不是‘害怕’而是‘悸动’。

第8章:访客

回到房间,何若裕趴在桌前把玩着一个小瓷瓶,嘴里喃喃自语,“我过分,我很过分吗?我明明已经用的很少了。”

小瓷瓶里装的,正是惹得江誉瘙痒难忍的罪魁祸首,是何若裕花费数日从怀山里提炼出来的。这粉末状的晶体接触到皮肤之后就会引起瘙痒,但又对人体无害,故而金蛇也不会发现。

回想起昨日,他刚出药院就瞧见几位丫鬟婢女抱着折叠整齐的衣物经过,那俩丫鬟个子不高,可手里的衣物却是高高两摞,都挡了视线。何若裕见那些衣物做工考究,布料上乘,一猜就知是给江誉准备的,心中一动,就以帮两位姑娘抱衣服为借口,趁机将痒粉洒在衣物上。

他自认为已经手下留情,手里小瓷瓶里还余下一大半。不过今早见到江誉忍得辛苦,何若裕回到房间仔细回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不过,他得出的结论是,他不算过分,过分的是江誉。

狠狠地点点头自我肯定一番,何若裕心满意足地爬上床进入梦乡。

自那之后,何若裕有好几天没见到江誉。

他以往都是在药院忙活完了再去饭厅用早膳。通常,这种时候江誉早该用过早膳,在书房处理账目,他只要经过庭院就能见到那人端坐在案桌前的身影,或是算盘子拨动的声音。若是府中来人,何若裕只要是在饭厅没见到江管家,就知道江誉在招待客人。虽说两人不在一起用膳,一天到头也不会说上一句话,但是何若裕就是莫名的对江誉的所在了如指掌。

只是,这两日,江誉这人就好像从江府里消失了一样。

经过书房时没见到,在饭厅用膳时,江管家也是满脸愁容的守在一边,没有离开。这让何若裕有些纳闷,若说是痒粉的关系,最多两日也该好全了。更何况他下的量并不大。有好几次用膳时,他瞥见江管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又暗自叹着气,没有说出口。

这一天,何若裕见江管家又这样,心头实在堵得难受,刚想开口询问,门口一个下人跑了进来。就见那个下人在江管家身边耳语几句,江管家的面上笑意顿显,颇有一种迎来救星的感觉。

“何少爷,老奴要去接待客人,先失陪了。”

何若裕点点头,目送江管家远去,心中不免好奇,来人究竟是谁。

“江叔。”冯孟桥喊了一声,笑得颇像个调皮的大男孩。他少时和江誉玩在一起,也时常受到江管家的关照,对这位江家老人还存有几分敬重。

“冯少爷,您今日是来找我们家少爷的吧。”

“是啊,衡之现在何处啊。”

“冯少爷,不瞒您说,我们家少爷最近几日状况并不好。”江管家皱着脸,像是捉住最后一根稻草,将江誉连续数日闭门不出的反常举动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末了不忘红着眼请冯孟桥帮帮江誉。

“哦?有这种事?江叔放心,包在我身上吧。定把以前那个人精江衡之找回来。”冯孟桥拍着胸脯保证,心里一点也不在意。

商人的心思最容易懂,不就是一个‘利’字罢了。

他就不信,以他威逼利诱,江誉还能躲在房里继续装死。

‘砰!’

大力地推开江誉卧房的房门,冯孟桥扯开嗓子喊道:“衡之,江衡之,快起……咳咳咳!”

冯孟桥还想趁着江誉难得扮忧郁,装一回势。可是一开房门,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窜进他的鼻子里。他原本还想中气十足大吼一声,被酸味一呛,就这么破了功。捏着鼻子,冯孟桥嚷嚷道:“咳咳,衡之,你这是醋坛子打翻了吗,怎么屋子里这么大一股子醋味,酸的我都呛到了。”

屋里静悄悄一片,没人回应他。

冯孟桥暗道奇怪,明明听江管家说,江誉就在卧房里,怎么一点动静没有。又往屋里走了几步,瞥向内室,这才瞧见床上鼓着的一个小山包。这下,冯孟桥知道江誉人在哪里了。

他装模作样的扬声道:“哎呀,这房里不仅是打翻醋坛,空气也是混浊的很,这一扇窗子也不开。屋外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这屋里却灰暗一片,也难怪会把人憋出病来。我跟你说,最近苏州城里来了个外地商人,有不少绸缎商已经盯上那块肥肉了。”

说着,冯孟桥在屋里转了个圈,将屋子四周的窗户都大敞着打开,让屋外清新的空气灌入屋中,冲散屋内的酸味。

“关窗。”

这是冯孟桥进屋以来,听到江誉讲的第一句话。这么有气无力的声音,他倒是第一次从江誉的嘴里听见,不免疑惑。听闻江誉前几日刚做成一笔划算的买卖,理应意气风发才是,怎么如今把自己裹得像是粽子一样,窝在床上不出门了呢。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冯孟桥试探性的问道:

“衡之,你这副模样,是不是因为那个苗疆少年啊。”

江誉将自己蜷成球,瓮声道:“你听谁说的。”

这么一问,冯孟桥挠了挠头,道:“猜的。近些日子,你也就为了那位‘贵客’费神了。每次找我抱怨,十有八九都是那小子的事,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说吧,你们俩又怎么了。”

江誉拱了拱被子,没理他。

冯孟桥自讨没趣,只得坐到床边,凑上去问:“衡之,到底怎么了?”

终于肯冒出一颗脑袋,江誉磨蹭蹭地看向冯孟桥,反问道:“仲梁,你觉得我过分吗?”

“你当然过分啦,你看,我都这么低声下气发问了,你还是不说。”冯孟桥本想调节一下气氛,瞅着江誉幽怨的眼神,轻咳一声闭上了嘴。

“前几日,何若裕那小子给我下了痒粉……”

江誉的话才起个头,冯孟桥就道:“我就说是那小子的事情吧。”

又被甩了一枚眼刀,冯孟桥只得缩着脖子,示意江誉继续。

“……那痒粉折腾了我整整一日才算消停,直到现在我还总出现身上瘙痒难耐的幻觉。我江衡之哪里吃过这样的亏。这先姑且不论,最可气的是,我最值钱的‘信誉’到了他那里,竟然变得一文不值。我江衡之说的话,他居然不信。”

从江誉的言语中,冯孟桥算是觉出味来。原来这江誉连日来闭门不出,是因为接连在那苗疆少年手上栽了跟头,心里不痛快,这才躲起来自怨自艾。难得见到好友这般受挫,冯孟桥乐开了花,调侃道:“哈哈,定是你这些年过得太顺风顺水,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所以要派个克星来治你,也让你尝尝人间疾苦。”

对好友的间歇性抽风见怪不怪,江誉翻了个白眼,真担心自己跟冯孟桥混久了,也会变成这般。不过有一个人说说话,也确实让江誉心中好受些,他终于舍得抛开被褥坐起身。

自己也知道这几日有些失态,竟然因为小小挫折就躲起来逃避现实,当真不是他的作风。也许真如冯孟桥所说,是这些日子太顺心,以至于忘了如何应付挫折。是时候重新振作了。江誉起身来到窗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静静感受着拂过脸庞的清风。再睁开眼时,昔日自信满满的江誉又回来了。

见证江誉调整心态的全过程,冯孟桥不得不承认,这人当真是厉害。幸好他们是朋友,而不是商场上的对手。他今日果然是来对了地方。

“衡之,北方来了个富商,来苏州是为了采购大量绸缎衣裙。我还听说,这人大腹便便,但出手很是阔绰。现在苏州城里的绸缎庄都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的。不过……”冯孟桥说到一半就住了嘴,两眼放光,期待着江誉提问。

不过很显然,走出挫折漩涡的江誉就没这么‘友善’了,冯孟桥心里的小九九哪里躲得过江誉的眼睛。他背靠窗台,轻笑道:“不过那位富商是世伯父的旧识,那些绸缎庄争抢半天也是枉然。因为富商早就认定要与你们冯家做这笔买卖。”

“嘿嘿,衡之你虽然猜对了大半,不过有一点还很是猜错了。”冯孟桥狡黠一笑,道,“那位富商的确是要与我冯家做买卖。不过,不仅仅是我冯家,还有你江家。这也是我今日前来江府的原因之一。”

“哦?”竟然还有他一杯羹,这倒是江誉没有想到的。

“具体情况我也还不清楚。不过,老爷子既然让我来找你合作,那肯定是错不了。而且,老爷子说,若是我能把你拉来合作,这笔生意就由我来负责,那绸缎庄我也不用整日去了,哈哈。”

瞅着好友乐开怀的模样,江誉很不想打击他,其实负责一单大生意可比每日坐堂要苦难的多。

“既然你说谈合作是你来此的原因之一,那还有什么事情?”

经江誉这么一提醒,冯孟桥一拍脑门,这才想起另一件事。他郑重其事地对江誉道:“衡之,我妹要来了。”

“你说谁?”

“我妹妹,你师妹,要来苏州了。”

天呐,最近他一定是命犯太岁,看来需要找一天去庙里上香了。

江誉绝望地想到。

第9章:窗外

“嘛,不用这么紧张。你师妹,我妹也不是母老虎。”冯孟桥幸灾乐祸道,他就是喜欢看江誉阵脚大乱。谁让这个好友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不过,冯孟桥稍一回想,似乎自从何若裕出现以来,江誉慌张的次数倒是多了不少,让他见识到了不同的江誉。这一点,他倒是要谢谢何若裕。

江誉摆摆手,连忙道:“别,我可不敢做她的师兄。你不知道,每次见到她,我都是被打的那个,她仗着我不打女生,可没少欺负我。”

冯孟桥笑得前仰马翻。

“她不是一直跟着师父学武吗,怎么来苏州了?”

“唉,被冯老爷子叫回来嫁人的。当初老爷子送她去玄玉真人门下练武,她还老大不愿意,在家里哭天抢地就是不肯去。后来,她倒是赖着不愿回来了。自从一年前把人家媒婆吓跑以后,这也是难得又有人上门提亲。冯老爷子可是高兴地紧,好说歹说把人叫回来,说是怎么都得让两人见上一面。”

素来女子在行嫁娶之礼前,男女双方不得相见,不过江南民风开放,偶尔也会有父母同意让两位小辈见一面,提前培养感情。冯老爷子也是存了这个心思,更是担心自己选的夫婿不好,女儿不是不愿嫁,就是新婚当夜谋杀亲夫。江誉十分确定,他师妹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见江誉仍然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拍了拍江誉的肩,假装宽慰道:“放心,她现在大了,知分寸,下手不会太重的。顶多也就是些皮肉伤。再说了,她这次回来也不一定有空折腾你。”

给了好友狠狠一击手肘,江誉笑着将视线转向窗外,正好对上了院中何若裕的眼睛,相顾无言。

早膳时,在江管家急匆匆离开饭堂后,何若裕心中在意,也跟着去了。他隐约能猜到江管家是为了江誉的事情操心。他躲在在墙角处,见到了江管家领进门的客人。

江管家领进门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何若裕苦思冥想一番,才忆起这位有些眼熟的男人。这不就是第一次见到江誉时,站在他边上的男人嘛。

看着江管家愁容满面地把江誉的情况都说给那人听,何若裕总觉得心中不是滋味。他明明就住在江府,江管家犹豫了许久也未曾对他吐露只字片语。冯孟桥一来,江管家就把江誉的情况都给说了。这样的差别待遇,让何若裕多少有些怨怼。但又一想,自己不过是个远到而来的客人,主人家的事情的确没必要事事与他交代,心里更说不出是何滋味了。

眼看着两人往江誉位于东边的卧房走去,何若裕想也不想,也随之跟上。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对于江誉,他是关心多一点,还是愧疚多一点。他只是一味的自我解释道,东厢房也不远,他只是绕点路去药院,顺便去看看江誉颓废成什么样了。

一路躲躲藏藏避开来往的下人,何若裕暗斥自己到了这江府后就时常干这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刚进东厢房,他就听见了一连串爽朗的笑声,听着却不像是江誉的声音。

循着声音找去,果然透过窗户,见到了数日不见踪影的江誉。江誉看上去似乎是刚起床,头发乱得像顶了个鸡窝。他的气色倒是还好,不像是生病。嘴角噙着浅浅的微笑,那双水润的桃花眼里又一次带上了温润的笑意,一如何若裕初见他时的模样。

不对,他此时的笑意发自内心,比那时更加晃眼。

温柔地仿佛一阵春风。

何若裕怔了片刻,心想,原来自己当初不是错觉,江誉笑起来真的很吸引人。除了初次见面,江誉就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轻松自然过。这样的认知让何若裕莫名有些难过。

正当他想默默离开时,站在窗口的江誉正好转过头。两人隔着窗户,一个在屋外,一个在屋内,四目相对。何若裕像是被人发现了小秘密,慌不择路地跑了,留下江誉探究地望着远去的人影。

“谁啊?”瞥见江誉看着窗外,冯孟桥拉长脖子也没见到人影。

“行了,你之前说的合作,我答应了,赶紧回去准备合作细则,到时候再与我详谈。我也要洗漱一下,准备吃午膳。”江誉回避了冯孟桥的问题,挥手下了逐客令。

站在江府门外的冯孟桥抬头望了眼太阳,疑惑道:“巳时才到,衡之就要吃午膳了?”反正合作已经定下来,冯孟桥也不管这么多,乐滋滋地回家跟冯老爷子谈条件去了。

当日午时,何若裕像往常一样来到饭堂,期待着味道清香可口的鸡丝粥。自从第一次尝过味道之后,何若裕每日中午必喝这粥。香味还是一如既往,只是今日,饭堂里多了一位平常不会见到的人。

江誉端着粥慢条斯理地品尝,一碗普通的鸡丝粥偏生被他吃出上等羹汤的感觉。见到何若裕傻站在门口,他放下碗筷,支着手,笑咪咪道:“怎么,在这里见到我很奇怪?”

被江誉这么一说,何若裕回过神来,撇头道:“这是你家,你爱出现在哪里,不关我的事。”说着,谢过江管家递上来的鸡丝粥,坐在江誉的对面小口喝着,不再开口说话。

被人彻底忽视,江誉也不恼,打开扇子轻轻摇着,道:“今日巳时,特地绕远路,到东厢来探望我,怎么走得这么急。”

“咳咳咳!”

也不知江誉说这话是存着怎样的心,何若裕像是被戳破了小心思,惊得呛到,咳得停不下来,整张脸都涨红了。边上的丫鬟赶紧上前替他拍拍背,又递上一杯茶。江誉只是支着脑袋,手里扇子一摇一摇,嘴角还一直噙着笑,将何若裕的狼狈都看在眼里。

“你,你不要自我感觉良好,我只是,只是边走边想事,走错了路。”何若裕故作镇定的辩解,一双眼睛却没有抬眼去看江誉。

“没想到,你个子小,胆子也小。唉,说我时倒是义正言辞,气势汹汹,我还以为你对自己也是严于律己,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做了的事情连承认都不敢。唉,唉。”

江誉耐心地听他说完,轻飘飘地留下这话,转身离开饭堂,却把何若裕气得直磨后槽牙,盯着江誉的背影,恨不得把一整瓶痒粉撒到他身上。

他哗哗两口把一碗鸡丝粥吞进肚子,就追着江誉的脚步跑处饭堂。丫鬟刚刚将几个热过的小菜端到饭堂,屋里已经没人了。江管家瞅着空了的碗,无奈地想到,少爷也真是的,特意坐在饭堂里等人。还派人准备了好几只小菜,可人刚来,就把人给气走了,这算是什么事啊。

出了饭堂的江誉心里可舒坦多了,何若裕想躲,他就偏偏要把这事摆到桌面上说。方才见何若裕呛到脸色涨红的模样,他觉得还有些可爱。

手里的折扇一摇一摇,江誉眼瞅着天色尚早,便想出门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去店面看看,这几日没注意账目,也不知有没有事情发生。

变故发生在一夕之间。

何若裕跑到书房没堵到人,问了下人才知道,江誉是往大门走了,又气呼呼的往前院跑。穿过亭台假山,何若裕在长廊里就瞅见走在宽敞前院里的江誉。见到他一步一摇扇的模样,何若裕嘴角一翘,放轻脚步,想要跑上前吓他一跳。方才何若裕被江誉吓得够呛,虽然是自己吓自己,他还是把这笔账算在江誉头上。

只是他没想到,一个人影突然出现,直直攻向江誉后心。

“小心!”何若裕下意识叫出声,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只见江誉身形一晃,险险躲过来人的攻击,侧身滑行数丈,跳出那人的攻击范围。

来人纵身跃起追上江誉,挥动手中武器,对着他的左肩就要劈下。好在江誉手持折扇,一个移形换影,使巧劲卸了那人力道。那人手中武器擦过江誉的左肩,在江誉的衣袖上划出一道口子,好在没有见血。

江誉也不急躁,脚下生风,看似轻踩几步,实则人已在院子另一端。来人不甘落后,大张大合之间又一次追上江誉。这一次,那人直接翻手刺出手中武器。江誉眼看卸力不及,踉跄躲开。只是,他身后的桂花树无端受灾,树干上被生生打出一条凹痕。

何若裕哪里见过这般场景,悬着的心就被放下过,眼睛一直追着江誉从前院到房顶,再从房顶到前院,一刻不敢松懈。他虽然不懂武功,也看得出江誉虽然脚下轻功了得,实际的抵挡招数却是少得可怜。于来人的对打中,江誉明显占下风。

眼看江誉逐渐不敌,何若裕眼神一凛,把手伸进腰间的小篓子里。他仔细注意着来人的步子,走向,悄无声息地向前院靠近,躲在附近伺机出手。

只见江誉气喘吁吁,躲得越来越吃力。那人见状,一个扫腿。江誉脚下一软,从屋檐上直直摔下。好在下面是灌木,若直接砸地面上,江誉不断几条骨头,也得在床上躺个几天。那人也跃下屋檐,跳入灌木丛边,一把揪住江誉的左手,将其反剪在身后。何若裕这才看清楚,来人是个姑娘。

好机会!

看她背对着假山,躲在假山后的何若裕正要出手,却被随后赶来的江管家无声制止。

何若裕不解,为何要阻止他。

正在这时,传来江誉无奈的声音:“师妹,快松手。”

第10章:师妹

被反剪着手的江誉心中叫苦不迭,在听到冯孟桥说起他妹妹要来苏州时,他就知道恐怕自己这副骨头又会被折腾一番。只是没想到,冯巧珊来得这么快。今早才从冯孟桥嘴里得到消息,这午时才过,人就已经出现在江府了。

冯巧珊撇撇嘴,松开钳制江誉的手,毫不客气道:“师兄,两年不见,你退步太多了。”

“师妹,是你身手进步太快了。”揉着被拧疼的手臂,江誉打量起这两年未见的师妹来。

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姑娘,还是她在襁褓里的时候。冯老爷子开心地从扬州携家带口跑到苏州玩,顺便会一会世交江家。见到长得水润的小江誉,冯老爷子竟然起了给自家女儿定门娃娃亲的心思。

那时候江誉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瞅着肉团一样的冯巧珊,趁长辈没注意,张嘴咬了一口。谁知道小巧珊别看还是个婴儿,哭声可不小,震得江誉两耳发懵,躲在父母后面就是不肯要这个‘闹媳妇’。

好在两家是世交,长辈们也都是开明的人,这门亲事也没算数,不然,江誉都不知道哪里哭去。

五年前,在他行冠礼之后,他去探望了一次他的师父玄玉真人。那时候的冯巧珊刚拜玄玉真人为师,成了江誉名义上的‘师妹’。小姑娘才刚过豆蔻年华,脸上稚气未脱,刚学了几招就要跟江誉比试。江誉不想个小姑娘一般见识,没有答应。可是这姑娘生起气来真叫人招架不住。拳打脚踢的,害得江誉四处躲闪,到头来还是玄玉真人出马,一声‘狮吼’降住了她。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玄玉真人只教了江誉上等轻功和卸力借力之法,却没教她,她心里不平衡。从那以后,这位‘师妹’就成了江誉的噩梦,怎么也躲不过,每次碰面都要上来较量一番。偏生江誉只会躲闪逃避,进攻的招式一个不会,到最后被打的还是他。

“师兄的轻功,我还是追不上。卸力的功夫,我也还没找到克制的办法。”冯巧珊随意甩着手里的竹条,气呼呼道,“师父真是偏心。只教师兄,对我却是三缄其口,一点不让我学。明明我才是个气力较小的姑娘家,最应该学这些的。”

这话从一个仅用竹条就把桂花树打出一条凹痕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可真是一点信服力也没有。

江誉折扇一张,喘口气,指着冯巧珊斜跨在肩头的行囊,道:“师妹,你怎的不先回冯府,世伯会担心的。再说,你现在已是婚配年纪,不能这般只身一人贸然拜访我府邸,特别是你这次回来是见未来夫君的。”

“哼,什么未来夫君,若是那些媒婆再给本小姐乱介绍人,我这次定不会手下留情。”冯巧珊凉飕飕地冒出一句话,手里把玩的竹条竟被生生折断。

饶是江誉这般练就泰山崩于前亦不改其色的商人,也不免被这姑娘一句似是而非的威胁惊得一抖。谁让他遇见冯巧珊,就是秀才遇见兵,说不通也打不过。

“既然不打,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江叔,江叔。”冯巧珊越过江誉,扯开嗓子满院子找江管家,俨然一副主人家模样,看得江誉一阵无奈,只得赶紧找家丁去给冯府报信。

“冯小姐,老奴在这儿。冯小姐有何吩咐?”江管家笑呵呵地从假山背后从容地走出来,不卑不亢地询问道。

“江叔你怎么在假山后面,不管了,给我来壶酒,要烈酒。”

江管家有些犹豫,瞥见江誉勉为其难地点头,又做了个适可而止的手势,会意道:“是,老奴这就去。”

烈酒很快便呈上来了,冯巧珊闻着酒香,叹道:“唉,在师父那儿的几年,我真是喝够了竹叶青这样的淡酒,偏偏师父只买这些。回去有老头子管着,我根本一滴酒都喝不到,今日我要喝个痛快,再回去。” 说话间,冯巧珊已经端坐在石凳上,等着丫鬟上下酒菜。

原来这丫头是跑到他这里来过酒瘾了。江誉心想,难怪一到苏州就跑到他府上来。

“巧珊,你……”正要劝人回去,江誉正好瞄见假山后藏着的何若裕,组织好的语言一下子卡在嗓子里,忘了继续说下去。

江誉很少会在私下里话说一半,冯巧珊狐疑地回头瞥了一眼江誉注意的方向,轻而易举地瞧见了躲在假山后的何若裕。

“哟,难得师兄家里有客人,怎么也不引见一下。”说着,她站起身来到何若裕面前,抱拳大方介绍道:“我叫冯巧珊,扬州冯德旺之女,师承玄青真人。就是入门晚了些,要称江誉一声‘师兄’。家人和师兄都直呼我名字,你也叫我‘巧珊’吧。”

见冯巧珊豪爽直率,何若裕默默藏起手里的蛊虫,心中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有了几分好感,也学着她的模样抱拳道:“小子腾其若裕,苗疆腾其族圣子。现冠以汉姓何氏。族里人都唤我‘若裕’。”

“哈,若裕,来一起喝酒。”冯巧珊高兴极了,说着就要拉着何若裕到石桌边坐下。

江誉见状,鬼迷心窍地赶紧插进两人中间,先冯巧珊一步拉起何若裕的手。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江誉回过神来,其余两人都怔愣地望着他,显然是要他一个解释。

“额,巧珊,你还是别跟他有肢体接触比较好,他来自苗疆,身上蛊毒无处不在,我这是为你好。”磕磕绊绊地憋出一段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江誉觉得,这似乎是他从商以来最苍白的辩解了。

冯巧珊没说话,对着江誉大眼瞪小眼,一双美目满含探究,似乎要从江誉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只是这样也把江誉这个‘小人精’盯得心虚不已。

这边冯巧珊的关还没过,何若裕也不乐意了。之前见江誉应付艰难,好心想使蛊帮助江誉脱困,结果发现自己是多此一举。本想就此离开,恰巧被冯巧珊见到,他也自然介绍了自己。但江誉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分,气得他面色涨红,回敬道:“我身上蛊毒的确无处不在。虽然我奈何你不得,但你这江府上下已经都中了我的蛊毒,还不赶紧求我解蛊。”说着,气愤地甩开江誉的手,坐在石凳上,接过冯巧珊递给他的酒杯,一口喝干。

没想到何若裕会这么生气,江誉一时间哑口无言,他这次真的不是故意想惹何若裕生气的。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见到冯巧珊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要去拉何若裕的手,他心底一股不满颓然升起。

他都还没拉过那双白嫩嫩的小手,怎能让别人捷足先登。潜意识里,江誉已经把自己摆在与其他人不同的高度,然而,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哈哈,看样子若裕也是个会喝酒的人,好啊,今天有酒友了。”冯巧珊见何若裕干得痛快,爽朗一笑,称赞起来。

江誉可不想家里多两个酒鬼,只得也坐在边上看着。可惜冯巧珊已经在兴头上,根本不听江誉的,只管和何若裕东拉西扯,全然不像一个待嫁的姑娘家。

“对了,若裕。你既来自苗疆,是不是会唱苗歌,跳苗舞?”冯巧珊脸上红彤彤一片,手里的酒还不停。

“当然。”

“今天高兴,你唱一曲给我开开眼吧。”

何若裕坦言道:“苗歌是不能随意唱给异性听的。在苗疆,我族男子只会在遇到心仪的人时唱起苗歌,吸引对方的注意。若是对方心中也有情,便会与之对唱。苗舞也是如此。”

冯巧珊此时已经脸颊绯红一片,眼神也迷离起来,嘴里却还是不停,道:“那你就唱给我师兄听,别管我。”说着还把一旁站着的江誉拉扯着推到何若裕身旁,咧着嘴催促起何若裕来。

都说喝醉酒的人力气大,江誉本来也不比冯巧珊下盘功夫扎实,被这么一推,自然是撞到了何若裕。江誉知道自己刚才失言是真的伤到何若裕的心,想要道歉,却说不出口,此时撞在一起倒是有些尴尬。挣扎良久,一句道歉还是未能说出口,只得转而指责冯巧珊,不应强人所难。

“怎么是强人所难,师兄和若裕是同性,有什么不能唱的,我只是在一旁坐着而已。”冯巧珊梗着脖子毫不相让,大有‘她说的话最有道理’的架势。

话是没说错,江誉偷偷瞄了眼何若裕,心中也有小小的期待。

可是,何若裕沉默地摇了摇头,道:“不行,江誉也不可以。”

冯巧珊还要再问,何若裕就什么也不愿说了。没有如愿以偿的冯巧珊气鼓鼓的,老大不愿意,直接端起酒壶咕嘟咕嘟往嘴里灌。

江誉见状赶紧上前阻止,可惜为时已晚。冯巧珊才喝了两口,就趴在石桌上不省人事。

“让你别喝了。”江誉支着脑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从冯巧珊来到江府,他今天无奈的次数比以往一个月的都多。

正好,冯孟桥得了口信,在家丁的带领下来江府领人。江誉直接把已经醉到不省人事的冯巧珊丢给了她哥。把人送走以后,江誉回到庭院,见到何若裕还端坐在那里自斟自酌,倒是一点没有醉意。

“你酒量不错啊。”江誉见气氛尴尬,干笑两声,道。

没成想何若裕不接他的话,饮尽最后一口酒,将酒杯叩在桌上,起身道:“酒喝完了,我先回房了。”

望着何若裕逐渐远去的背影,江誉第一次感觉到怅然若失是什么滋味。

第11章:邀请

次日一大早,江誉才刚开始处理店铺送来的汇报书信,就听门外传来响亮的叫唤声。

“师兄,咱们出去玩吧。”

话音未落,冯巧珊已经神清气爽地闯进江誉的书房,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想要阻止她的下人。

挥退可怜的下人,江誉暗叹,冯巧珊这酒醒得真快。昨日见她煞有其事地嚷嚷着要喝烈酒,还以为这几年她的酒量见长,没想到还是一壶倒。

只是冯巧珊昨日刚来过,今日又来,怎么看都觉得这姑娘是不是来得太勤快。冯孟桥怎么都不拦着。

江誉皱眉道:“师妹,你也不小了。你我虽是师兄妹,也该避嫌,哪能日日独自往我府上跑,你哥呢?”

冯巧珊毫不在意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翘腿道:“我哥接了个什么大买卖,今日大清早就不见人影,我家老爷子也出远门了。家里没人,我闲不住,就跑你这儿来了。”说着,她突然冒出个注意,两眼放光,道:“衡之哥,我们今天去骑马吧,我正好是骑着我的小红椒来的,叫上若裕一起去。”

经她这么一提,江誉倒是觉得是个主意。

昨日他一时失言,似乎正戳中何若裕的软肋,那人之后就没理睬过他。昨日晚膳时,江誉特地等他用膳,结果那人又窝在药院里不肯出来了,真是一点新花招都没有。江誉犹豫再三,都在药院门口徘徊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放下身段进去道歉。最终还只是命人在灶房里备好鸡丝粥,听闻何若裕用了膳,他才放心回房睡觉。

把这些事情都看在眼里的江管家笑呵呵地摇着头,这让周围的丫鬟各个不明就里。江管家在唇间比着食指,故作神秘道:“还不到明说的时候。”

再说江誉,负手站在药院口时,心中反复思量,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撇下一大堆工作,答应了冯巧珊的出游邀请。

“进啊,怕什么?”

“师妹,别跟来,药院不是你能进的。我很快出来。”江誉轻咳一声,折扇一张,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里走,总觉得这样能增加些底气。

穿过‘小树林’,江誉一冲眼就见到在草庐里埋头捣药的何若裕。

捣药时的何若裕神情认真而严肃,将这看做一件神圣而重要的事情。许是太过专注,何若裕直到江誉进了草庐才意识到有人,略显茫然地抬起头。在见到是江誉时,他没有理睬,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

“咳咳。”江誉清了清嗓子,直接道出来意,说是冯巧珊邀请他一同骑马出行。

何若裕听他说完,凉飕飕飘出一句话:“你就不怕我‘肢体接触’下蛊?”

被这么一噎,江誉皱眉道:“金蛇蛊所在之处,十步之内,毒虫皆不敢靠近作祟。这道理你应当知道得比我清楚,也应该猜到我昨日是一句戏言。可能用语稍欠妥当,但并无恶意。”

“当然,你是骗子,你说的话,我自然不会当真。”何若裕旧事重提,手里还是认真捣药,一点不曾动摇,“还请江少爷替若裕转达,今日若裕想在这草庐中将已经晒干的蛊虫捣碎。恐无暇一起骑马出行。”

江誉气得七窍生烟,憋得内火蹭蹭往上冒,挫败感油然而生。以往他在生意场上做买卖,双方都是基于想要合作的意愿,才会坐下来谈。哪有像现在这样,明明见何若裕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他还得硬着头皮继续游说,就怕等在院外的冯巧珊不高兴起来,拿他出气。

“为什么不去?骑马很好玩的。”

江誉还没开口,突然有个声音冒出来,吓两人一跳。他们都没想到还会有第三个人在这药院里。江誉一转头就瞧见冯巧珊睁大着眼睛,站在草庐台阶下,疑惑地看着两人。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江誉惊出一身冷汗,赶紧跑下台阶,观察起冯巧珊的气色来。

这药院里育满毒物,他已经再三叮嘱冯巧珊不要进来。若是她当真在江府有个三长两短,要他怎么跟世伯父和冯孟桥交代。

何若裕也是睁大了眼睛,显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终于放下手中研杵,跨出门槛。

冯巧珊不明所以,大咧咧道:“师兄你看我做什么,不认识了?我跟着你进来的呀,凭什么要我等着,一个人站着很无聊诶。”

绕着冯巧珊转了一圈没发现问题,江誉又拉着何若裕仔细探了冯巧珊的脉,确认她没事,悬着的心才敢放下。

“师妹,让你在外面等自然是有原因的。”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江誉当真对这个师妹无奈了。

“我觉得你一个人搞不定,果然被我猜中了。走吧,若裕。”冯巧珊说着,也不管何若裕愿不愿意,拉着人就往外走。何若裕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哪里拧得过冯巧珊,只有被人拖着走的分。而江誉担心她出事,也不敢离开她十步之外。

马厩前,冯巧珊兴高采烈地飞奔向一匹枣红色的大宛马,捋着马背上鬃毛,回头见两人还没有动静,忍不住催促道:“怎么还不快选马,本姑娘的小红椒都等不及了。”

大宛马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也欢乐地嘶叫一声。

江誉见状,走到一匹通体雪白的良驹前,笑道:“千里雪,许久不运动,今日便让你跑个痛快。”

被唤作千里雪的白马体格健壮,四肢强劲有力,柔顺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远看还透着些淡金色。千里雪也粘着主人喷了个马鼻,显得很开心。

一旁的冯巧珊看得妒忌地撅起嘴,也搂着自己的大宛马,道:“小红椒,咱们等会儿一定要跑得比江誉的千里雪快。”这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拽了拽她的衣摆,回头见是面带犹豫的何若裕。冯巧珊还没开口,何若裕就凑近她的耳畔,小声说了几句。

站在远处等着下人给千里雪装马鞍的江誉恰巧看见这一幕,他抿了抿唇,回过头,装作没有看见。他以为,只要自己不看见,就不会在意。

“什么,你不会骑马?” 哪知,冯巧珊的嗓门是真的收不住。

何若裕羞红了脸,刚对冯巧珊说不要让江誉知道,她这么一喊,江誉哪还有不知之理。偷瞄见江誉转过身牵着马向两人走来,何若裕低头瞪了冯巧珊一眼,脸上的红晕更是蔓延到了耳后。

吼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冯巧珊,收到何若裕埋怨的眼神,也只得讪笑道:“嘛,不会骑马很正常。谁是出娘胎就会骑马的。”

千方百计不想让江誉有笑话他的机会,何若裕才想着偷偷告诉冯巧珊,让她放弃骑马出行的念头。可惜,只能怪他认识冯巧珊才短短一日时间,真的是小看了这姑娘的嗓门,也小看了她风风火火的性子。这下江誉还不知道要怎么嘲笑他。想到这里,何若裕头埋得更低,一点也不想看见江誉笑话他的模样。

不曾想,头顶传来江誉的声音:“上来。”

何若裕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就见江誉已经骑在白马之上,居高临下地向他伸出手。初升的太阳打在他的肩头,为他,为他身下的白马,都镀上一层浅金。此时的江誉看起来,真的还有些吸引姑娘的特质,何若裕想到。

来找江誉的第一天,他就听闻江誉是个惹姑娘惦记的俏公子。当时自己正在气头上,也不觉得这人长得有多么讨喜。他自然不会把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失神算在内。

不过,太阳光的加持终究只是错觉,江誉见何若裕只是抬头望着他,久久没有动静,就想收回手。

“不想上来就算了。”

缓过神来的何若裕听到这句话,心中骂道,果然是错觉。就知道江誉这人不会对他心存善念。

就在江誉要把手收回时,何若裕报复似的紧紧捏住他的手,借力往马上爬。可惜,就算他手脚并用,也需要江誉拉他一把才能坐上高大的千里雪,坐到江誉身前。

有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背上,千里雪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在原地踏步,需要江誉安抚才停下来。

刚刚坐上马背,何若裕还没从千里雪的躁动中缓过神来。他的两条腿晃在空中,踩不到踏板,也夹不住马肚子。强烈的不安全感几乎吞噬了何若裕。他只得挺直腰杆,两手紧紧攀住马鞍不敢松手,好似身上每一处都在用力,用力不让自己从马背上跌下去。后头的江誉感觉到何若裕的紧张,见他后背僵硬,本想提点几句,却被冯巧珊打了岔。

“哈哈,终于可以出发了,走咯!”不等大门完全打开,冯巧珊已经扬起马鞭,笑呵呵地冲了出去,片刻已在数丈之外。

江誉无法,只来得及对何若裕说一声“抓紧”,就赶紧往前边追边喊:“巧珊,城里不要骑快马!”

第12章:游玩

千里雪不愧是上等良驹,江誉不过是轻甩马鞭,它就箭一般飞驰而去。这可把何若裕吓得不轻,抓着马鞍的手几次脱手。

兴许是真的被吓到,何若裕又转而拽紧马背上的鬃毛,一刻不敢松懈。

三人两马你追我赶,没一会儿就跑出城,进入一片位于城西的小树林中。

小树林中有且只有一条绿荫小道,两旁长满高大的长青树。看着两旁的大树快速倒退,听着耳旁呼呼的风声,何若裕感觉自己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拽着鬃毛的手更是紧了几分。

大概是被拽疼了,千里雪速度慢下来,嘴里还不停地哼哼。

眼看就要追上冯巧珊,千里雪这么一减速,前面的小红椒又跑远了。江誉注意到何若裕的眼睛直直得盯着前方,攥着鬃毛的双手青筋凸起,显然是下了死力,也难怪让千里雪都喊疼。

为了让何若裕别再揪着千里雪的鬃毛,江誉松开缰绳,两手环过何若裕的腰,伸向他紧攥的双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入侵他的手心,双手十指交叉,将马儿的鬃毛从何若裕的手里解救出来。

身上不痛了,千里雪欢乐地长鸣一声,撒开腿往小红椒的方向追去。

突然间加速,又把何若裕吓得够呛。好在这次江誉的手还与他十指相扣,直接牵着他的手拽住了缰绳,他的后背也贴在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之上。

绿荫小道两边的树还是一样高大,倒退的速度只增不减,但是此时,何若裕觉得自己的心总算是回到胸腔里了。

迎面出来的春风拂过脸庞,温暖轻柔。即使现在千里雪的速度还是很快,何若裕感觉着来自后背的温度,包裹住自己双手的温度,逐渐从这般急速追赶中尝出乐趣来。

他瞅着前方不远处冯巧珊的背影,扭头对江誉埋怨道:“怎么追这么久也没追上,千里雪没小红椒快吗?”

“呵,本少爷的坐骑怎么会输。”

江誉说着,双腿一夹。千里雪极通灵性,又已经伴随江誉多年。江誉一有动作便知道要做什么。只见千里雪又是嘶鸣一声,猛然间提速,撒开腿拼命地追着小红椒跑。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缩越小,何若裕也一改紧张的神态,伸长了脖子翘首盼着超越的那一瞬间。

眼看就要超越,冯巧珊自然不肯,赶紧又抽了一马鞭。伴随着小红椒一声嘶鸣,两匹马又错开一段距离。

两匹马你追我我赶你,打闹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找地方歇息。

穿过小树林,左手边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是从城外西边山上留下来的山泉汇聚而成。三人来到此处休息,江誉则是被冯巧珊使唤着去拴马。

冯巧珊拉着何若裕跑到溪边,甩了鞋子,双脚踩在水里,大呼舒坦。何若裕见状,也照做。

晚春的溪水还是有些凉脚,不过何若裕是习惯赤脚的人,冯巧珊更是有武艺傍身,这点凉意一点没降低两人玩闹的心思。瞅着清澈见底的溪水,冯巧珊起了玩闹的心思,捧起一碗水就往不远处的何若裕身上泼。

丝毫没有准备的何若裕被泼个正着,湿了一小半衣摆。冯巧珊还直呼可惜,说是想将他从头浇到脚的。何若裕一听,也不客气了,直接撸起袖子,捧着水就往冯巧珊身上招呼。

“哈哈哈!”

刚拴好马匹的江誉,转头就瞧见何若裕跌坐在溪水里,而冯巧珊却是站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何若裕的样子显得有些落魄,身上一大半的衣服都被浇了个透。他一站起身,边上的冯巧珊笑得更欢,就连走近的江誉也不禁莞尔。

何若裕心中不解,他回头才发现自己屁股后面湿了一大块,就像是黄毛孩子尿裤子的模样。他羞红了脸,忙转过身上岸,遮着屁股上的湿印子,嚷嚷道:“不准看!”惹得不嫌事乱的冯巧珊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行了,师妹,捉三条鱼上来,我先生火。”

拾了一小堆枯枝,江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生了堆火。见何若裕红着一双耳朵遮遮羞羞得席地而坐,便走上前作势解开自己的外衣一把盖在何若裕头上。

突如其来的温暖扣到何若裕的头上,感觉着衣袍上人体的余温将他从水里带上身的寒气驱散,何若裕抬起头,正好撞进江誉俯视他的眼。他脖子一缩,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眼珠子在脚尖的方寸地来回瞟,就是不敢直视江誉的眼睛。

江誉见他收回视线,后背直挺,只是站起身,继续到周围去寻找能够烧火的枯枝。

等江誉离开好一会儿,何若裕才放松下来,暗自吁了口气。

近些日子,他的视线时不时就会黏在江誉的身上,甚至在昨日,为了江誉一句戏言生闷气。夜深人静之时,何若裕自我检讨一番,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对江誉的怨恨冲昏了头脑,当即警告自己不能再失了理性判断。可是今日,当江誉出现在药院时,他又忍不住带着怨气对江誉说话。

他明明知道自己意气用事,但当时总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小脾气。

火堆是生起来了,烧得他暖烘烘的。有了江誉的衣袍,何若裕脱了自己身上的湿衣裳,用竹竿将衣服架在火堆上烘烤起来。不远处,冯巧珊在小溪里没多久就抓了三条胖鼓鼓的鱼上来。她两手举着还在蹦踏的肥鱼,笑得合不拢嘴:“哈哈,看本姑娘多厉害。咱们今日的中饭有了。”

只见冯巧珊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对着三条鱼刷刷刷几刀,直接开膛破肚。没多久,三条鱼都被她处理地干干净净,分别串在树枝上等待烹调,动作之娴熟,看得何若裕睁大了眼。

“可惜了,今日出门匆忙,本姑娘只带了盐巴。衡之哥,你有带其他酌料吗?”

刚才光顾着看冯巧珊杀鱼,何若裕回过神时,江誉已经站在他的身后:“有,应该挂在马上,我去取。”说着,放下抱着的枯枝干柴,走向埋头吃草的马匹。

确定人走远了,冯巧珊凑到还眼巴巴望着江誉背影的何若裕身旁,拿手肘顶了顶他,调侃道:“看傻了?你喜欢他?”

“怎么可能!”何若裕反应异常激烈,吓了冯巧珊一跳。他也发现自己反应过激,轻咳了一声,补充道:“我不喜欢骗子。”

原以为这样能堵住冯巧珊的无端揣测,没想到对上的是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只听冯巧珊郑重其事道:“若裕,我不知道衡之哥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纠葛。只是有一点,我想你有必要知道。衡之哥年纪轻轻,之所以能在苏州商贾中间立住脚,靠的不仅仅是他的经商头脑,还有他那价值千金的信誉。对于衡之哥来说,你可以说他吝啬,可以说他冷血,却不能质疑他的诚信。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称呼他为‘骗子’,衡之哥会很受伤的。”

还是头一回听说‘骗子’二字对于江誉来说是这般伤人。何若裕瞅见江誉携着一个小布袋向火堆这边走,心想,难怪当时江誉觉得他很过分,原来自己真的是每一句话都在伤害江誉的自尊心。何若裕搂紧了身上穿着的衣服,心想,自己是不是该跟江誉道个歉。

“酌料不多,也就四五种,没有特意准备,今日就凑活吧。”江誉坐在何若裕对面,将小布袋交给冯巧珊。

何若裕很奇怪,江誉一个富家公子,怎么还会随身备着些酌料。他这问题一问出口,冯巧珊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这就要感谢我们的那位贪吃的师父了。每天到后山练功,师父总是会让我们在休息时烤些零嘴给他吃,要求还特别的高。所以,我们俩都习惯了行囊里随时备着酌料。”

江誉似乎也回想起当初的趣事,嘴角扬起,接过冯巧珊手中上好料的两条鱼,架在火堆边:“那时候每日要练功,还要想着给师父做什么吃的。”

“是啊,现在想想,我现在这野外煮食的手艺也是被师父逼着练出来的。”

瞅着两人笑呵呵地回忆过去,何若裕坐在一旁默默地烘烤自己的衣服。等鱼肉烤熟,他的衣服也早已干透。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何若裕抱着江誉的衣服还给他,正巧注意到他腰间别着的扇子。见两人还在谈论在玄青真人门下发生的趣事,自己却插不进话,何若裕略显急切地打断两人,询问道:“这扇坠看着很奇特,是有故事的吗?”

被这么一打岔,冯巧珊也转移了兴趣,兴奋道:“嘿,若裕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衡之哥这扇坠可是块传家宝啊,从来都是爹爹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可是啊,到了衡之哥这一代,就到世伯母,也就是衡之哥的娘亲那里去转了一圈,再交到衡之哥手中的。我曾经听我家老爷子说过世伯父世伯母年轻时候相恋的故事哦,我还知道衡之哥小时候不少糗事,想不想听?”

“想听!”

“师妹。”江誉皱了皱眉,说他父母的爱情故事也就罢了,怎的连他小时候的糗事也要拿出来说,这不是让何若裕听他笑话嘛。

第13章:上山

很可惜,江誉的‘威胁’并没有对冯巧珊起到任何效果,她对着江誉嫣然一笑,直接略过江誉父母的爱情故事不讲,扭头就要将江誉小时候的事情说给何若裕听。

“若裕,你知道吗?江誉以前啊,可不像现在这样眼里只有钱,满脑子就是如何赚钱。他小时候可单纯多了。我跟你说啊,他五岁的时候啊,就跟着个小姑娘到处跑,差点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说道趣事,冯巧珊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江誉见状,急忙阻止道:“巧珊,三条鱼不够,你再去抓几条来,快去。”

“哼,我去就是了。”难得见江誉这般慌张,冯巧珊心满意足地跑了。

方才江誉心思一急,怕冯巧珊把自己幼年的糗事都抖出来,把人赶去捉鱼。这下可好,冯巧珊一走,火堆边就只剩下江誉和何若裕了。

火堆劈啪声作响,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难以言喻。江誉时不时翻转着鱼肉,余光时不时地往何若裕那头瞟,心下决定,今日定然要将‘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

而何若裕在听了冯巧珊对他说的话之后,便一直心怀愧疚,总想着要对江誉道个歉。毕竟自己将他骂作‘骗子’可不止一次两次。

火堆里的火还在继续燃烧,不远处冯巧珊玩水的声音也听得真切。江誉几经深呼吸,认命地猛地闭上眼,用力道:“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对方为何道歉。

何若裕睁大眼睛,根本没想到江誉会对他道歉。他一直以为江誉自我感觉极好,从不认为自己会做错。

事实上,江誉的确如何若裕所想,觉得自己所做的决定都是对的。随着对家族生意越做越顺手,谈买卖也从来无往不利,江誉逐渐在顺畅的大道上遗忘了他自己也是人,也会犯错。

江誉在误导何若裕前往渡口之后,就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但是他在府中见到何若裕的时候,没有及时开口道歉。

在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已经影响到他在何若裕心中对他诚信的质疑时,他还是没能开口道歉。

昨日,他冲口而出的戏言又一次伤害到何若裕的心情,他还是没能开口道歉。

许是江誉顶着‘苏州首富’的名号太久,忘了如何道歉,这么简单的三个字竟是拖延这么久还没能说出口。

今日终于说出口,江誉也算是松口气,感觉身上的负罪感消了不少。只是他也没想到,何若裕会对他道歉,更是不知这一声‘对不起’为的是何事。

虽说当初何若裕触碰他的底线,开口闭口说他是‘骗子’。但是由于事情本就是江誉自己有错在先,他也就没法说服自己去记恨何若裕,自然也没想过要他道歉。何若裕的道歉,他自然也没联想到这一方向上去。

两人都不知该怎么说。

何若裕是始料不及,江誉是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还是江誉先开的口。

“对不起,误导你去渡口,只因为怕你给江府带来麻烦。对不起,昨日说的话伤害到你。”既然已经开口,继续说就容易许多。

何若裕这才知道,原来江誉在两人初见时就猜到他的来意。不禁反省起来,他当初在阿妹面前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要找到前任圣女腾其淼淼,却从未站在江誉的角度想过。冒昧拜访的远客,棘手难解的困境,就算是江誉也无法立刻找到出门游玩的腾其淼淼。江誉既是淼淼的儿子,自然知道如何书写信件才能让娘亲尽早归来。

是他急躁了。

如今江誉这般郑重道歉,何若裕不好意思道:“过去的事就别说了,我也没放心上。倒是我要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说你是‘骗子’的,我那几次是在气头上,口无遮拦。对不起。”

原来是为了这事道歉,江誉恍然大悟,翘起嘴角,道:“你说的,过去的事就别说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你也无需再道歉。”

何若裕听到这话,眯起眼,笑了。

江誉还是头一回见到何若裕在他面前笑得这般轻松自然,心中某处柔软被一箭击中,暖暖的满当当的,嘴角的弧度又上翘几分。

他瞥了眼不远处嬉水的冯巧珊,心想,真是多管闲事。

“阿嚏!”

站在溪水中的冯巧珊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她搓着鼻子,奇怪地想,不应该啊,这溪水也没冷到冻脚的地步,还能因下水而受凉?难道是有人在惦记她?正兀自疑惑着,水中一物件从上游流下,射来一束耀眼光芒,刺得冯巧珊睁不开眼。她偏头定睛一瞧,竟是一枚圆滚滚的金元宝被水流带着滚落下来,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金光。

火堆突然噼啪一声火星四溅,何若裕一惊,忙偏头躲避。坐在对面的江誉瞅见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挪到他的身边,拿树枝将火堆拨动了一下,免得再往何若裕溅起火星。

手中树枝还没放下,异常兴奋的冯巧珊已经跳到火堆边,挨着江誉坐下,道:“衡之哥,看见我从水里捡到什么,你一定喜欢。”说着,将金元宝给他看。

满心以为江誉会高兴,没想到他皱眉,回头瞅着溪水的上游,陷入沉思。

“怎么了?”一旁的何若裕看得分明,江誉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高兴,反倒有些忧心忡忡。

江誉摇摇头,对两人道:“赶紧吃鱼,吃完我们就回去。”

“唉,别啊,这不才出来呢!”一听要回去,冯巧珊不乐意了,“衡之哥,你今天很奇怪唉,见到平白捡来的金元宝居然不高兴。”

将一条烤好的鱼递到何若裕手中,江誉知道他若是不说清楚,冯巧珊肯定不会放过他的耳朵,只得老实解答:“巧珊,既然你说这金元宝是顺着水流冲下来的,那一定是来自溪水上游。这溪水上游通往城外南边乌金山,那里常年有山贼聚集,拦路抢劫过往的旅客货物。这金元宝恐怕是那些山贼遗落山涧而被冲下来的。未免遇到麻烦,我们赶紧离开。”

冯巧珊一听,站直身子,嘲笑道:“师兄,有我在这里,你还怕什么。那些山贼能有多厉害,本姑娘倒是要会一会。”

说着,抛下手中才吃了一半的鱼肉,骑上小红椒就往上游奔去。

“别去,巧珊!巧珊!”

小红椒脚程极快,江誉想阻止都来不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冯巧珊对这帮山贼没有概念,江誉心中可清楚的很。他曾经几次运送货物出城。实在不得已,只能往南边出苏州,知道南边乌金山上的山贼厉害,特意雇了几个厉害的镖师运送,还是被劫个彻底,只有零星几个下人逃回。

苏州城里的县太爷一直在想办法剿灭这乌金山上的贼匪,但是几次都没有成功,愁得他头发都秃了一半。

冯巧珊一个姑娘家,仗着自己学了几年武艺就单枪匹马地要去闯贼窝,江誉怎么放心,赶忙解了千里雪的缰绳,跳上马背就要追,但是被何若裕拉住了衣摆。

“上游不安全,你留在这里,吃完鱼肉就先回城。”

何若裕丝毫没有武功底子,江誉并不想多一个人闯虎穴,想把何若裕留下。可是何若裕哪里肯依,他只是拉着江誉的衣摆不放,从怀里掏出短笛给江誉看,指着自己腰间的小篓子,道:“我虽不会武功,我篓子里的蛊虫也不是拿来当摆设的,危急时刻我可以自保,没准还能帮上你的忙。”

盯着何若裕眼中透着自信,江誉莞尔,伸出手一把将人拽到身前,双手穿过他的腰间,引导着他的双手握住缰绳,在他耳边道:“骑马不用太紧张,放松就好。”

缰绳一甩,千里雪像是脱弦的箭,朝着溪水上游冲了出去。

这中原山河大川的大走向从来是从西向东流。只是这乌金山地势极高,占地极广。这山上流下来的溪水也拧不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走的是南北走向。不过到了下游又转而走向东北方向,汇入大江。

千里雪一直沿着溪水往上游走,不多时便进入了乌金山地界。乌金山上乱石较多,由于有山贼群居,平日里也鲜少有柴夫猎人敢往这边走,是以山林中没有大路,只有人踏出来的山间小路,难走得很。

自从上了山,千里雪就算爆发力持久力惊人,也苦于脚步不稳,不得不缓慢前行。

刚进乌金山,山林还不算茂密,江誉骑在马上,一偏头就能透过山林瞅见不远处的南边官道。平日里,官道上经过的人大多神情紧张,各个衣着朴素,夹着包裹快步路过。今日,江誉倒是见到一队二十几人的小队护着几个笨重箱子,在官道上缓缓地走。

现在没有时间奇怪这队人的古怪,江誉伸长了脖子,一直往前方眺望,终于听到了冯巧珊骂骂咧咧的声音。

第14章:山贼

“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见到人?”冯巧珊愤愤不满地暗自嘟囔。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江誉还没来得及叫住人,就见前头的小红椒一下子加速往前奔去,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江誉无法,只得继续跟上。

前行几步,地势平坦起来,也难怪方才小红椒能够陡然加速。江誉本欲加速追上冯巧珊,却依稀听到姑娘的谩骂声,他立刻听出是冯巧珊的声音。

他与何若裕相视一眼,纷纷下马,将千里雪牵至一旁树丛中拴起来。他们两人则猫着腰,悄悄往前走。边上的溪水已然在这平坦的地势处积累成一洼浅浅的水潭。江誉背靠树木,以其作遮掩,小心前行。不多时,两人便瞧见了水潭边的一群山贼,以及被山贼压制住的冯巧珊。

那些山贼像是刚打劫了过路的商贾,得了数个放置财物的大箱子,正聚在这水潭边准备拖着箱子离开。不过此时,有两个箱子大敞着,其中有一个箱子里装的尽是金银珠宝,有不少金元宝银元宝跌进水潭中,被水流冲向下游。之前冯巧珊在溪水中拾到的金元宝大抵也是从这里冲下去的。

“你们这些贼人,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冯巧珊也真是嘴上不肯停的主,被人反拧着手死死制住还不忘嘴上逞强。

那几个压着她的山贼气急,嘴上骂道:“臭丫头,打伤我们这么多兄弟,回去一定要你好看。”他们只是嘴上骂,却不动手,似乎对她有所忌惮。

江誉探头往水潭边的地上瞅,这下他清楚瞧见地上几个痛得还在打滚的男子,瞧他们有些人捂头捂脸,还有几个捂着要害处疼得脸色发白,就连旁人生拉硬拽也起不了身,就连江誉这么看着都觉得疼。不得不说,冯巧珊发起狠来,真的不可小觑,江誉十分庆幸师妹从来不会对他动真格。

不远处,小红椒被三个人拽着缰绳,想要挣脱束缚跑到冯巧珊身边也是艰难。

“英雄好汉?哼,老子何时说过老子要做英雄好汉了。你这丫头牙口倒是厉害,带回去也好给咱们兄弟热闹热闹,哈哈。”

粗狂洪亮的声音吸引了江誉的注意,他定睛一看,瞧见一堆山贼中,有一魁梧壮汉,身上披着的整块虎皮,成色光泽透亮,显然是取自一头健壮的雄虎。这汉子浓眉大眼,下颚还蓄着一小圈胡子,眼神桀骜,全然不把冯巧珊放在眼里。他的手里扛着一根大棒槌,棒槌上的铁刺间染有血迹,看样子是新沾染上去的。

那糙汉子就是这乌金山一带的山大王,虎山。仗着自己身体健壮,力大无穷,扛着手里的千斤棒槌在乌金山一带为非作歹,围山称王。苏州官兵围剿了几次都抓他不到,还被打得各个鼻青脸肿,有的甚至丢了性命。这让县太爷对这个虎山恨得牙痒痒,但就是找不到能人异士治他。

冯巧珊这几年功夫学的都是硬气功夫,实战经验不足,又不懂得规避,硬是跟人比气力,自然不及虎山,被人一手擒住,挣脱不得。

何若裕见冯巧珊落在山贼手中,怕她一个姑娘被欺侮了去,焦急地站起身就要钻出藏身处,却被江誉拦下。何若裕不解地转头,他不明白如今冯巧珊被几个山贼捉住,江誉为何还能如此镇定,竟不让他出去救人。

江誉只是摇头,将人重新按回树丛中。

他不擅长武艺,何若裕更是丁点不会,若是贸然冲上去,被虎山和他的兄弟捉了,今日就别想全首全尾离开这乌金山了。他眼神凛冽,脑中飞快运转,想着能不动无力救人的办法。

“大王,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将她带回去,不好吧。”

江誉透过树丛看去,见到虎山身后走出一个手持羽扇的瘦子。这身材瘦弱的男子个头不高,但是不同于其余山贼那样身着短衫,手持兵刃,这个男子一身长衣马褂,倒是更像一个落魄书生。就见他腰间还别着一本《论语》,嘴里说的也是论语里的摘句。只是江誉一听便知,这人不过是装腔作势,根本不解其中含义。

“难养什么难养,刘先生你就是这点不好,读太多书,胆子都变小了。一个个头丁点的丫头能咋滴。寨里兄弟很久不见女人了,带回去正好。”虎山数落了那人一通,招呼周围的兄弟就要压着冯巧珊回山寨。

“慢着。”

江誉知道,若是他再不出现,若是让虎山带冯巧珊离开,要想再找到他,就难了。毕竟,这虎山的山寨到底在这乌金山的何处,至今还未有人知晓。

忽闻人声,虎山狐疑地转过身,瞅见一个书生,一个小个子站在不远处,扛起棒槌,粗着嗓子道:“刚才谁说的话。”

何若裕见江誉走出树丛,自己也随即跟上。之前在树丛里瞅着虎山,就觉得这人虎背熊腰,生得好生高大,如今走近了,更像是一座巨山压在他面前,气息都觉得不太顺畅了。不过,他依旧腰杆笔直,丝毫不显怯意。况且,江誉就在他身边,既然他走出树丛,定然是心中有了万全之策,那何若裕又有何惧。

“是我。”

其实,何若裕只能算是想对了一半。江誉虽然心中有想法,却还欠些,如今走出来,也不过是想拖延住这些山贼的脚步。

江誉本来还算精瘦的身材,在虎山这里一对比,倒是跟颗瘦弱豆芽没两样。虎山自然也没把这颗豆芽看在眼里,冷哼一声,道:“怎么,这丫头是你相好,想做英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王,是‘英雄救美’。”一旁的刘书生好心提醒。

“啊对,‘英雄救美’。”说着,走上前一步,仅是用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就将江誉盖了个全。

气势压人也没能对江誉造成如何威胁,他只是嘴角微扬,平静道:“相好还真不是,小人不才,让不懂事舍妹冲撞了几位,在下给几位大爷陪个不是,还请几位海涵,放了舍妹一条生路。”

虎山虽然对江誉文绉绉的话一知半解,好歹是听明白江誉替冯巧珊这个‘妹妹’给他们道歉,请他们放过她。只是虎山做惯了杀人取财的勾当,怎么可能仅凭江誉一句话就放人。

虎山当即仰天大笑,道:“老子偏不放,这么漂亮的姑娘,自然要给寨里兄弟玩玩先。”

“你个山贼好大胆子!居然敢肖想姑奶奶,快把本姑娘放开,定要让你尝尝本姑娘的厉害。”冯巧珊气得面色羞红,不停地挣扎,捉着她的山贼都快捉不住了。

“哈哈,别急,等回了寨子,老子第一个品尝你的‘厉害’。”虎山这一说,周围的兄弟们也哈哈大笑起来。冯巧珊虽然不明白他们这话是何意思,但见众人这般反应,面上还是气得通红。

站在虎山边上的刘书生摇着羽扇,盯着江誉不语,他凑到虎山耳边轻语几句。

江誉不知他说了什么,但见虎山本来连个正眼也不给两人,在听了刘书生的话之后却整个身子转了过来,心下警觉,向前迈出半步,将何若裕护在身后,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你是个书生?”

哪里知道,虎山冲口而出的,是这么一句话。两人都是一呆,不知其意。

好在江誉反应迅速,自然认下了这个身份,做了个书生的礼:“小生不才,只浅读过几册数,尚未有功名在身。”

他知道若是暴露自己苏州首富的身份,又牵扯出冯巧珊的冯家小姐身份,定会被虎山一行人敲诈勒索。往后这事若是流传出去,坏的可不止他一家的名声,更糟糕的还会连累冯巧珊一个姑娘家的清白。还不如此时认下,看看这个刘书生到底搞什么名堂。

“呵,今天收获不错啊。得了好几箱财宝,又遇上个女人,还碰到个书生。”虎山转头,指着江誉对刘书生笑道,“刘先生,你看,我给你找了个伴。”

被称呼为‘刘先生’的瘦弱男子摇着扇子走到江誉面前,见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

方才这人站在虎山身边,所以显得异常瘦弱。此时走到江誉跟前,他才注意到,这人身材也算匀称,只是手背上突显的青筋暴露了他不过是个干粗重活的下人。会抱着《论语》念叨,估计也是在落草为寇之前,是在某间私塾里做下人,耳濡目染,但又不得其法,才会胡乱理解其中含义。只见他脸色抑郁,嘴角下垮,开口道:“你可曾读过《孙子兵法》?”

“略懂。”

话音刚落,江誉就发现这人眼神一亮,心想,这人大抵是想让他教授兵法中的含义吧。突然间,他眼珠子一转,嘴角得体的笑容又上扬几分,隐隐透出几分自信。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何若裕瞥见江誉的神情,也跟着心下安定。他知道,江誉这是想到办法脱困了。

第15章:计策

“嘿,刘先生,这下你可找到人了。”虎山站在一旁,一手扛棒槌,一手叉腰,笑得开怀。

刘书生也一改阴沉的面,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犹豫不觉地递到江誉面前。书面上的字迹已经看不真切,隐约能够辨认出是《孙子兵法》四个字。

看刘书生掏书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江誉还以为他会把这本书保存地很好,只是面上有些损害。哪知,接过书本翻开,里面的书角翻翘,纸张也有好几处破洞,有些看着像是被虫蛀的,有些又看着像是被老鼠啃的。显然是这人藏书不得章法,只懂要藏书,不懂如何藏书。

“我这段看不明白。”看来刘书生已经等不及把人带回寨子再做询问,他指着一句话就直盯着江誉,要他解释。

熟悉刘书生脾性的虎山知道,这刘书生一旦求起学来,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下来,便打算自己招呼弟兄,先把冯巧珊和几箱金银珠宝运回山寨。

江誉见虎山要走,心中担忧冯巧珊,赶紧扬声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这话本来很容易理解,只是我现在因为担心舍妹安危,心乱如麻,一时间没了头绪。”说着,故作苦恼地抱头蹲下身。

听江誉这一说,刘书生赶紧拽住虎山,要他将冯巧珊放了,交还给江誉。虎山一听,不乐意了。让他放人其实不难,可惜冯巧珊这嘴说得实在气人,虎山早就放话要会寨子收拾她,现在让他放人,在场的兄弟会怎么看他。

江誉也看出虎山的考虑,站起身,笑道:“大王,你看这样,我知道有一队人马满载着几箱货物经过附近。我见到了,那几个箱子捆得特别结实,送货的队伍也有数十人,里面定是贵重物品。这样,若是大王将舍妹放了,在下愿意做这指路人,助大王一臂之力。”

“江誉,你疯了!居然帮着山贼抢劫?!”

江誉还没说话,冯巧珊急红了眼,差点没蹦起来指着江誉破口大骂,嘴里连敬称也不顾,直呼江誉的名字。在她看来,山贼就是山贼,怎能与其同流合污,任何时候都不该也不能向他们妥协。

“快堵住她的嘴!”江誉怕冯巧珊不小心说漏嘴,抖出他们的身份坏事,忙不迭地让捉着她的山贼用麻布封了她的口。即使不能说话,冯巧珊嘴里还是不停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一双凌厉的眼睛嗖嗖发出数把眼刀,只想把江誉插成筛子。

“江誉?”骤然听见这名字,虎山眉头一簇,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不过始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只道自己多心,笑道,“名字不错。”

“大王过奖。”

在虎山重复他的名字时,江誉心中一紧,好在没有被认出来。待缓过神来,他发现背后凉风一片,原来竟是吓出了冷汗。好在平日里,他出门在外,用的都是他的表字,故而冯巧珊直呼其名,反倒不是所有人都能将这名字和江家少爷对上号。

听到可能有大量财宝可抢,更爱金银珠宝的虎山眼睛发出贪婪的目光,哈哈大笑,指着江誉道:“好你个江誉。好,这个娘们也是火爆脾气,还你也罢。”说着,便从弟兄手里扯过冯巧珊,作势要推还给江誉。

江誉伸手想去接,却不料虎山反手对着冯巧珊的后颈就是一记手刃,直接将人敲晕过去。

这看得一旁的何若裕心中一惊,怒上心头,手又往怀里掏。之前江誉让他按兵不动,何若裕就知道这人大抵是心有良策。虽然不知是何般计策,他既然知道了江誉对信誉的重视,自然不会再去触碰他的底线,将自己的信任全部交到那人手上。若不是相信江誉,他早就动手了,就算是这里的数十个大汉,他有蛊虫在手,自是不怕。

堪堪接住软倒的冯巧珊,江誉也对虎山突然的动作深感意外。只听虎山咧嘴笑道:“老子感觉这姑娘会坏事,让她先睡会,没事。”

这虎山的直觉真是可怕,江誉眯起双眼,心道决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山大王’可不像是表面上这般容易糊弄。不过,话已经说出口,江誉说什么也得把这场戏唱完。否则他们几人今天都走不了。

将晕厥的冯巧珊伏在小红椒的背上,江誉牵出千里雪,与何若裕共乘一骑。一行人,由江誉的千里雪和虎山的高头马一同开道,驮着昏迷的冯巧珊的小红椒跟着,周围护着一圈山贼。美名其曰守护,其实也是怕江誉几人跑了。

一路上,虎山跟得紧,江誉一直紧绷着弦,不敢放松。跟在虎山边上的刘书生屡次想要换个位置走到江誉这边,却因众人跟得紧,而没法换位置,心头焦急,念着怀里的那本书不放。

何若裕憋了许久,还是没憋住,凑近江誉的耳边,轻声问道:“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他这话说得极轻,就连江誉也需努力辨认才听出他在说什么。不过虎山怎么说也是练了几年功夫,耳目聪颖,虽听不真切,但也知道两人在窃窃私语。拿眼瞄了两人一眼,放声笑道:“哎呀,老子眼力还不够好,竟是没看出来老弟你好这口。你早说嘛,老子也不是没见过,来来,都退开些,给你腾点‘说话空间’,是这么说的吧,刘先生。”

虎山乐呵呵地转头去问刘书生,却见他只是盯着手里破烂的书本翻看。被冷落的虎山倒是自己讨了没趣,撇撇嘴,后退半匹马的距离。

本是个误会,何若裕一直坐在江誉前面,方才为了凑近江誉耳边对他说话,两人便靠得极近,在外人看来确实有些暧昧。不过现在,被这般误解也好,至少两人得了说悄悄话的机会,江誉便任由虎山误会两人关系。

只是,江誉的不澄清,在何若裕看来,就多了一层含义,耳朵悄悄地红了,嘴角微扬,甜甜的滋味冒上心头。以前总听人说,当遇见心仪的姑娘时,她的任何善意都像是蘸了蜜的果子,甜到心坎里。何若裕心想,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江誉没有意识到何若裕的出神,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让他们三人安全脱困。好不容易得了能与何若裕沟通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之后的计划还需要何若裕出手相助。

他凑近何若裕的耳畔,低声道:“若裕,你仔细听我说……”

耳边传来的酥麻感惹得何若裕从脸红到了脖子根,被阵阵热气吹得竟是胡思乱想,根本没听江誉在说什么。

“明白了吗?”

待他说完,何若裕才意识到自己听漏了江誉的计划,顿感羞愧,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心头奇特的感觉压下去后,才不好意思道:“你刚刚说什么?”

江誉奇怪,自己说的声音虽是不响,但也足够何若裕听清楚了,怎么这人听着还是茫然未知。他这才收回视线,瞅了怀中人一眼,正巧瞅见了他脖子处渐渐退去的红晕,要说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不知该如何接口。

他倒是没想到,这何若裕把这误解做了真。这下,轮到他感觉不自然起来。他承认,对何若裕,他的确给予更多关注,也心生好感。虽说江南民风开放,南风之事也不在少数。毕竟他们同为男子,就算他愿意,也要考虑为江家留下子嗣,更别提何若裕也是一样的情况。是以,在不清楚何若裕想法的情况下,江誉不会轻易迈出这一步,他不曾想过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如今见人这般反应,江誉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两人竟然都存了这般心思,忧的是,如若顺应本心,会不会害了何若裕。

不论如何,眼下还是脱险为首要。他敛起心思,附在何若裕耳边,又将计策说了一遍。在旁人眼里,他们的动作不过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罢了。

“我明白了。”何若裕不得不感叹,江誉确实聪明,转头对他笑道,“到时候就看我的吧。”

自信的笑容总是比阳光更为灿烂,江誉差点陷进何若裕的嘴角,赶紧收回精神,点点头。

又行二三里,来到一个岔路口,另一条道上车辙印极深,还伴有不少人的脚印。看样子,他们要找的小队就在前方了。

虎山也注意到地上的印记,竖起大拇指直夸江誉厉害,对着跟随的一行兄弟吆喝道:“兄弟们,成堆财宝在前头等着咱们,赶紧的!”说着,首当其冲举着自己的大棒槌便要加速。

江誉就等着虎山撇下他们几人去追前头那队人,却不想一声不吭的刘书生突然开口。

“慢着。”

江誉心中一惊,心想,这刘书生莫不是看穿了他的计策?

第16章:借刀

就见刘书生埋头仔细钻研着手里的兵法,皱眉念道:“书上说,要‘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我们不能正面冲上去,要偷袭。江先生,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其实,还真给江誉猜对了,这个刘书生之前在私塾里打过杂,听着那些学子都管教课的老夫子作‘先生’,便喜欢别人喊他‘先生’,自我感觉满腹经纶,心中欢喜得很。他以为江誉也是个读书人,自然而然地将其称作‘先生’。

江誉嘴角抽搐,勉强地点头称是,心里是暗自吁了口气。他倒是不知,这刘书生看着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自己还真理解了几句兵法。幸而这刘书生对这兵伐诡道一知半解,也没看穿江誉的计划。

“哎呀,你们读书人就是这点麻烦。那咱们就绕个路,抄到他们前面去,堵着他们的路。”虎山大咧咧地拿手一挥,周围跟着的山贼们纷纷下马,牵着马匹往山林深处走。

江誉不解,询问道:“这是?”

哪里知道,虎山一掌呼了过来,招呼在江誉的背上,大笑道:“走,让你见识见识老子把官兵玩得团团转的秘诀。”说着,下马把自己的坐骑牵在手中,又接过小红椒的缰绳,一并牵着往山林中走。

虎山这一掌着实不轻,就算没想伤到江誉,也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江誉打得胸口阵阵发疼,半天没反应过来。

何若裕见他脸色略显苍白,嘴上还不住轻咳几声,怕他伤到内脏,转身就要去探江誉的脉。他好歹是蛊虫打交道多年,对医学药理也略懂一二。

可不远处的虎山已经在催促两人,江誉心想,这虎山别看是粗汉子一个,怎么说也是做了几年山大王,拿捏软肋的功夫倒是厉害。知道他绝不会丢下冯巧珊离开,把人捏在手里,也不怕他们俩跑了。没办法,江誉递给何若裕一个安心的眼神,与他一前一后下马前行。

一行人来到一处隐藏的山道前,江誉这才知道为何官府出兵这么多回,也未能将虎山这一寨子人一锅端。这山道狭窄,一次只允许一人通过,且周围都是高耸的灌木,伏击在此处,远处根本发现不了。

虎山留下两个山贼看守昏迷的冯巧珊以及一大波马匹,自己率先进入山道。

江誉以担忧‘妹妹’不舒服,虽不被允许解开她的绳子,还是争取到将她抱下马的机会。他便趁着这时候,趁机解松了捆着冯巧珊的绳索。只要她醒来一挣扎,这绳索便会解开。

办完这事,江誉追上何若裕,与他二人随虎山离开。

靠着树干兀自迷糊的冯巧珊还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被抛在了山林之中。

山道深长,走了许久才见到头。江誉仰首从林子里往外瞧,宽敞的官道已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这处官道与之前那岔路口相差不大,只是路上还没有深深的车辙印,看样子,他们是赶在了那队人之前。

不多时,车轮辘辘声由远及近,一小队人马慢悠悠映入眼帘。这队人压着好几个巨大的箱子,眼神戒备,似乎箱子里的东西很是贵重。队伍里的几人腰间都备着兵器,各个身材健硕,一看便不是虚张声势之人,一切正如江誉之前描述的那样。

虎山眼睛一亮,高高抬起手,眼神中满是自信,一点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一众山贼也俯下身,各自握紧手里的兵器,就听大王一声指挥便全数冲下去,夺了那几个箱子。

江誉递给何若裕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掏出短笛,悄悄打开腰间的小篓子。就等那队伍人马靠近他们掩藏的位置。

突然间,江誉转头对虎山征询道:“大王,我朋友说想吹笛助阵,大王不介意吧?”

虎山一听,笑道:“哈,当然不介意,就是怕你这小朋友一曲还没吹完,我们就搞定啦。”

江誉听了这话,但笑不语。其实,不论是沉重的箱子还是周全的护送小队,江誉都没有说谎。他只是漏说了一点。

“上!”

虎山一声令下,埋伏在隐蔽处的山贼一哄而上,眼看就要将那一小队人围在中间,提刀就砍。虎山更是首当其冲,挥舞着手中大棒槌就要上前大开杀戒。

小队里,为首的是个骑马的身形健硕的男子。与虎山的虎背熊腰不同,男子看着精瘦,但他手腕处的肌肉暗藏着无限爆发力。他剑眉星目,眼神深邃,见虎山手举千斤棒槌,身后追随着一大众山贼,脸上一点惧意没有。他身后的人也各个面色沉着,似乎对山贼的出现毫不意外。小队中的人迅速拔出兵器,却只是守在箱子周围,没有动作。

虎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是历来都是过路旅人怕他们,就连官兵也耐他不得,还有什么人能打得过他。也就是这股盲目的自信,算是害惨了他。

两队人马很快刀剑交锋,近百人的山贼将仅仅数十人的护送小队围住,每个山贼脸上显露出轻蔑贪婪之色,都想着赶紧抢了箱子回寨子喝酒。

这时,山道中传出一阵悠扬的笛声。山贼们之前都听到何若裕会吹奏短笛助阵,都没当做一回事,举起手中武器就往前冲。

护送队伍中为首的男子眼神一凛,沉吟道:“动手。”

得了男子的命令,小队各成员立时抬起手,开始了反击。不对,应该是追击。别看这人数相差悬殊,小队里的人各个武功高强,出手快狠准。一阵交锋下来,不少山贼身上挂彩,甚至有些已经毙命刀下,就连虎山也没讨得好处。

其余人见兄弟倒下,气愤异常,都怒发冲冠地往前冲。小队里虽然各个功夫了得,也架不住车轮战,有几个已经受伤。眼看小队就要不敌,山贼中突然有几人没被砍中就开始口吐鲜血,倒地抽搐,不一会儿就没了气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山贼们心生怯意,以为是老天爷在帮助这一队人。

小队中的男子向笛声传来的方向深深的望了一眼,很快收回眼神,举刀又与虎山战作一团。虎山一锤挥过,断了马腿,这让男子也不得不下马与他缠斗。对峙间,虎山又是抡起一锤,却被男子提刀挡下,他腰间有一物正巧跌在地上。虎山偏头一看,却见是一枚精巧的铁牌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上书‘门’之一字。

虎山惊得睁大了眼,喊道:“你们是门楼的人。”

门楼是朝廷设置,专门对付极恶之徒,或是与江湖相关的贼匪。门楼总部虽设在京城,在全国各地也设有联络点,只要当地县衙觉得自己解决不了,就能找他们帮助解决。这一队人,就是县太爷煞费苦心请来剿匪的。

山道里的刘书生听到虎山的声音,立刻知道是江誉和何若裕搞的鬼,抽出怀里小刀就要架住江誉的脖子,却被他轻松躲过,反而被江誉反扣住手。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江誉笑道:“别误会,那一队人我也不认识,只是有共同的目标罢了。”

原来,早在刚上乌金山时,江誉就注意到这二十几人的小队明目张胆的运送沉重箱木前行,且步子沉稳,眼神凌厉,身上更是透着一股不可言明的正气,不似一般护送货物的镖师,倒是更像捕快。他又隐约瞅见几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块大小相同的腰牌,联想到县太爷最近似乎没有再派兵上山剿匪,便猜到了大概。这才想着把虎山一行人引到这队人面前。

何若裕一曲终了,浩浩荡荡的山贼团,被他的蛊虫折腾掉了一小半。另外一大半,则是被门楼的小队尽数拿下。

那头,刚刚苏醒的冯巧珊一挣脱绳索就揪着两个留守的山贼询问他们下落。就算冯巧珊打不过虎山,收拾这两个喽啰还是不在话下。几招下去,两人什么都招了,就差掀家底。冯巧珊心头焦急,赶到官道上一瞧,只见官道上的山贼死的死,伤的伤,就连虎山也被男子制服,手里的棒槌摔在一旁,在地上砸出了个坑。

冯巧珊大笑,道:“好啊,衡之哥就是厉害。居然能看出来这队人这么厉害。”

而山道里,江誉反剪着刘书生的手,笑道:“免费给你个建议,《孙子兵法》不适合你,去看看《三十六计》吧,挺实用。我今天展示的这招,名为‘借刀杀人’。若我是你,定会用书中一计应对,那就是‘走为上计’。”

刘书生挣脱不得,气得咬牙切齿。

江誉瞥见站在路中央的冯巧珊,又见虎山被男子捉住,心定了大半,手里不觉一松。这倒是被刘书生钻了空子,一个拧身逃出江誉的钳制,转头就跑。却不料被随后追上山道的小队成员捉住,捆着推到虎山身边。

虎山此时难掩落魄,见到刘书生,骂道:“妈的,居然找了一个书生的道。这次别让老子过了这关,否则老子非要扒了那个叫‘江誉’的皮。”

第17章:回城

刘书生抿紧唇,虽未言语,但也把江誉记恨在心。

掩在山道里的江誉见事态已定,拉着何若裕现身人前,笑呵呵地迎上那领队的男子,作揖道:“兄台武艺高强,江某佩服。”

冯巧珊跑上前,道:“师兄你是该佩服,若你有他的一半本事,我又怎么会还被人敲晕。你知不知道,我后颈现在还痛着呢。”

领队男子听了冯巧珊这话,拿眼瞟了眼江誉,似笑非笑道:“好一招‘借刀杀人’。”

被人看穿,江誉也不装了,大方一笑,又行一礼,恭敬道:“草民江衡之,被贼匪所挟,无力还击。幸得上天垂怜,巧遇门楼捕头赵鑫大人除暴安良,衡之在此谢过。”

他倒是把话说得明白,一句‘草民’,一句‘大人’的,就把二人的身份端的清楚。赵鑫是官,江誉是民。百姓有难,赵鑫既是捕快,理应出手相助。况且他到苏州,本就是应苏州知县所求,前来剿匪。江誉这么一说,反倒成了助他们剿匪的功臣,赵鑫哪里还能怪他引来山贼劫车。

不比江誉口齿伶俐,赵鑫只是定定瞅了江誉一眼,自报家门道:“赵鑫。”

“原来是门楼二捕头赵鑫,赵大人,失敬失敬。草民马上去苏州最大的酒楼准备,还请赵大人赏脸,也好让草民尽地主之谊,以谢赵大人救命之恩。”

“不必了。”赵鑫挥手谢绝,转头接过属下递来的缰绳,跃上马背。他方才所骑的马匹已被虎山折了腿,无法再动。

一旁的冯巧珊最烦江誉这一套,见赵鑫骑上马要走,还以为是不喜江誉的说辞,赶紧跳出来,挡在江誉面前,对赵鑫说:“赵大人,衡之哥就是这样的人,你别误会。我叫冯巧珊,是扬州冯德旺的女儿。”说完,便眼睛亮亮地盯着马上的赵鑫。

突然,有人大喊道:“小心!”

冯巧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座大山般的身形发狠向她和江誉撞来。江誉攻击招数不会,脚下轻功却是不错,立刻搂住与他站在一处的何若裕,转身跃出数丈躲开攻击。冯巧珊可就没这么幸运,她本就反应慢了半拍,即使当即闪避,也逃不出虎山的攻击范围。眼看她就要被撞得内伤,一只铁腕将其一把捞起。下一刻,冯巧珊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赵鑫的马山。

原来,他们身后正准备押着返回城中的虎山听到江誉自报表字,这才反应过来江誉就是苏州首富江家少爷,又见自己的兄弟大半折在此处,气得火冒三丈,发狠挣脱束缚,本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向几人冲撞过来。

事发突然,何若裕有些惊魂未定,抓着江誉的衣袖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松开手,退开一大步。

江誉见他反应有趣,轻笑一声,惹来何若裕一枚白眼,他反而笑得更加放肆。

眼看江誉笑容并不收敛,何若裕羞红了脸,便想转身避开他的视线。不过这一转身,他倒是瞧见身后掩藏山道的灌木丛里有人影晃过。可他分明记得,他与江誉出山道时,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可能是错觉吧。

何若裕心中想到。

这么一打岔,他也不觉得害羞了,侧头瞧见江誉已经跨上千里雪,正在向他招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向他跑去。

因为山贼都是被押着走回城,速度不比千里雪和小红椒。江誉一行人便告别赵鑫的队伍,骑马先行回城。

回去路上的气氛倒是比来时安静许多。冯巧珊安静些,江誉还能理解,只是为何怀里的何若裕也瞅着一副闷闷不乐,若有所思的模样,奇怪道:“在想什么?”

何若裕摸着空空的小篓子,难过道:“方才对付山贼,我篓子里的宝贝蛊虫都死了。”

“没事,回家到药院里再去炼制一些。”

“你允许我用药院?”何若裕很惊讶,他可从没听江誉提起过。

“我把药院交给你打理,你自然用的。”江誉也有些心虚,之前总觉得何若裕是个麻烦,避之不及。何若裕也每次见到他都没好气,两人自然没有好好交流的时候。

把话说开之后,江誉倒觉得怎么说都不够,仅是看着何若裕的反应就够他心情好上一整天。见何若裕一脸兴奋,恨不得立刻回到家中药院,江誉打趣道:“别太激动,又在药院里呆上整整一日也不出来吃饭,害得我又得吩咐厨房给你另做鸡丝粥。”

何若裕听了,这才知道以往几次他生闷气,不愿出药院,直到深夜也能在灶房里寻到鸡丝粥,原来不是巧合,而是江誉特意吩咐的。心下一片暖意升起,嘴上还是赌气道:“你可以不吩咐啊。”

“嗯,以后不吩咐了。”

哪里知道,江誉当真这么回答,何若裕撅起嘴,不吭声了。眼眶红了一圈,感觉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不过,江誉的下一句话很快又让他笑颜逐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为了改掉你这一赌气就不吃饭的毛病,本少爷只能纡尊降贵,亲自进药院请你出来用膳。”江誉故意将这话说得抑扬顿挫,逗得何若裕咯咯直笑。

两人嬉闹一阵,何若裕察觉到跟在后头的冯巧珊没了声响,深感奇怪,悄声问道:“巧珊姑娘怎么了?这么安静。”何若裕从苗疆来,他们族人之间只有名不相同,相互称呼都是用名,是以他不觉得直呼姑娘名字,有何不妥。

江誉瞥了眼面泛春光,傻笑不已的冯巧珊,随意道:“别管她,就是春天到了。”

何若裕不解,此时已快入夏,不明白江誉这么说是何含义。

虽然没有理睬冯巧珊,江誉却因此想起虎山对他和何若裕的误会。他瞅着何若裕的头顶,忍不住伸手拨弄他柔软的黑发。察觉到何若裕转头,江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轻声道:“没事。”

何若裕不疑有他,江誉却暗自苦恼,心中举棋不定。还是头一回,他不敢轻易下决定。

三人回到城内,经过冯府,冯巧珊还无所觉,驱马继续跟着江誉两人前行。何若裕好心道:“巧珊,你家已经到了。”

冯巧珊恍然回过神,瞅见自家的门楣,道:“啊?哦,到家了,我先进去了,再见。”

“她真的没事?”何若裕担心道。

“没事,不用担心她。”江誉道,“走,我带你去庆贤楼吃饭。”

“庆贤楼?”

庆贤楼是苏州城里最老字号的酒楼,这里以色香味美的菜肴闻名。比起城北以茗茶赏景着称的碧水茶楼不同,坐落于城东闹市中的庆贤楼里,各色菜肴数之不尽。一年四季都吸引着各路旅人,本地食客上门享用美食。

江誉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何若裕除了鸡丝粥还喜欢吃什么,索性带着人跑到菜色最全的庆贤楼,点一桌子的菜,看他喜欢吃哪个,他便记下来。让府中厨子每日备膳时将其喜好都考虑进去。

“小二,把你们这儿能上的菜都给本少爷来一份。”

小二也是个眼尖的,知道这位是江家少爷,也是这里的常客,麻溜地将人领进包间。只是江少爷今日的要求着实有些奇怪,小二就这么愣在那里,茫然问道:“所有?”

跟着江誉坐下的何若裕听着江誉直接一挥手要所有菜色,当即抱住江誉的手臂,悄声道:“我们只有两个人,吃不完的。”

江誉笑道:“没让人强迫你吃完,之前那烤鱼你只吃了一半,现在距离晚膳还有些时间,你就每个尝点。”

没想到江誉居然注意到自己没有吃完烤鱼,何若裕心下感激,但他从来都是吃多少,做多少菜,这般铺张,实在是有些不适应。

见何若裕还是满脸愁容,江誉最后还是没点所有菜色,勉勉强强选了几十个招牌菜便停了手。小二乐呵呵应下,飞快地跑向后厨下单去了。

庆贤楼果然是老字号,上菜就是快。

何若裕瞅着桌上鸡鸭鱼肉,琳琅满目,什么菜色都有,都不知从哪里下筷。江誉看出他的窘迫,提议道:“不如先从冷菜开始吧。”说着,夹了一块糯米藕放到何若裕碗中。

一顿饭下来,何若裕也的确每碗菜都尝了,但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偏好。这倒是让江誉苦恼起来,心想,难道是自己点的都不是何若裕喜欢的菜色。而他偏偏没想到,根本是菜色太多,何若裕即使每碗菜都只吃一口,也已觉得腹中撑得慌,哪里还敢戳第二筷。

走出庆贤楼,两人一马走在城东闹市,慢悠悠地往江府走。闹市里人来人往的甚是热闹,为避免撞到行人,江誉只是牵着千里雪,与何若裕两人并行于闹市之中。

街边贩卖的小玩意甚是多样,不过在江誉眼里也已是常态,并非觉得有多稀奇。何若裕却是不同了。他也就初到苏州时来过一回闹市,之后便一直呆在江府里,鲜有出门。当时一心寻人,也没有花费功夫研究摊贩上的新奇玩意。此时两人走得缓慢,何若裕的一双眼睛便流连在各个摊位前,觉得什么都古怪可爱。

突然,一声响亮的铜锣声引起何若裕的注意。转头一瞧,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举着铜锣在吸引过路人。

第18章:糖人

“画糖人咯,画糖人咯,快来买好吃好玩的糖人咯!”

何若裕从未听说过‘糖人’一词,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凑上前去看,竟是把江誉撇下了。

江誉也不恼,拍了拍千里雪,道:“乖,你先回家去。”

千里雪极通人性,主子说的话次数多了,它也能明白一二,喷了个马鼻自己往城北小跑离开。

待马匹离开,江誉也负手挤进几乎是妇孺小孩的人群,找到了站在糖人摊边看得投入的何若裕身边。何若裕个子不高,但是站在一堆黄口小儿中间,还是一眼便能瞧见。

“好嘞,这是给你的。”

何若裕聚精会神地盯着老翁手里握着长勺,见老翁寥寥几笔就将一匹骏马描绘得栩栩如生,兴奋地拍手叫好。

江誉见他高兴,嘴角上扬,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交给老翁,笑道:“老伯,您看能不能给这位画个肖像。”

接过碎银,老人瞅了何若裕两眼,笑道:“没问题。”说着便要动手,却马上被何若裕制止。

“不行,这糖人是拿来吃的。若是画成我的模样,可不就是自己吃自己?我不要吃。”何若裕眼珠子一转,嘴巴一咧,调皮地指着江誉,对老翁道,“除非,你能做成他的模样。”

还没有人这么大胆子,敢扬言要吃江家少爷模样的糖人,江誉眉毛一挑,心中也不生气。他转头又取出一粒碎银,对老翁道:“老伯,他这模样的糖人照样做,我再买一个我这模样的。”

“好嘞,保证你俩满意。”老翁瞧出两人关系好,乐呵呵地接下碎银,开始熬糖浆。

不多时,两人手里拿着各自模样的糖人走在路上。何若裕揣着‘江誉’糖人爱不释手,打量了半天也没想好从哪里下嘴。他越看越觉得这糖人传神,转头便想去瞧瞧自己的糖人是不是也很相似。可他转过头,却见到江誉已经把‘何若裕’糖人的脑袋咬在嘴里。

何若裕急了,抓着他的手腕道:“你怎么能吃我!”

江誉本也只是含在嘴里,被何若裕这么一拉扯,糖人本就画的薄,头部咔嚓一下就断了。他这也是始料不及,睁大了眼,嚼碎了嘴里的糖片,讪笑道:“不小心。”

见何若裕顿时红了眼眶,江誉惊讶,心想,不会他吃个糖人也会把人弄哭吧。下一刻,何若裕愤愤地咬了‘江誉’版糖人,将它的整个脑袋掰了下来,接着是四肢,最后是整个身子,放在嘴里咬地咔咔作响。末了还瞪大眼睛,昂起头,仿佛在说‘我把你吃掉了’。然后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闹市,又一次撇下了江誉。

江誉怔愣了一会儿,随即笑出声。

“噗嗤!”

何若裕发脾气的模样,他倒是见得多了,今天还是头一回觉得,这人发起脾气来倒是挺可爱。见人就要走得没了踪影,江誉快走两步,正想跟上何若裕的步伐,鼻尖飘来一阵肉包的香味。

江誉偏头一看,原来两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闹市东边的尽头,一家包子铺就开在路边。他走上前,瞅见包子铺的摊位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二李子包子铺’。

稍一回想,江誉就忆起自己和何若裕的初遇,因为听了两位妇人的谈话才起了去城西后巷见一见的念头。记得两位妇人就是说过,何若裕是在二李子的包子铺前被人引到城西后巷去的。那时,她们还说过,何若裕用一只银镯换了五个包子。

他思忖片刻,便来到包子铺前,递出一粒碎银,微笑道:“来五个肉包子。”

二李子见有客上门,高兴得很,手脚麻利地从蒸笼里掏出五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包好了递给江誉。

“客官,肉包子,您拿好嘞。”然后便接过江誉的碎银,要给他找零钱,却被江誉制止。

“店家,零钱你留着,我就想问个事。”

二李子心里奇怪,看着这位客人衣着华丽,出手阔绰,怎么还会有问题来问他。

“近两周前,是不是有个异族模样的矮个少年在你这里用银镯换了五个包子。”

江誉这么一提,二李子立刻记起来,恍然道:“公子是那位的朋友吧!”

江誉笑着点点头,道出自己来意。

等江誉回到府上时,何若裕早就已经躲进药院中。他下意识地抚摸左胸口的位置,无奈笑道:“唉,没想到今天就需要你出马,本还想多留一几日。”

说着就往药院走,却没想到半路上被告知冯大少爷前来拜访,已在书房等候,似乎是有要事相商。江誉瞅了眼日头还早,决定折返先回书房,看看这个好友来找他所谓何事。

一进书房,江誉就瞅见好友毫无形象地拿着自己的袖子在为自己扇风,他瞅了眼今日微风拂面的天气,奇怪道:“你是从哪里飞奔过来的,怎么这般天气也能热得满头是汗?”

本就想调侃一下好友,哪里知道冯孟桥一见到他,就像是狗见到了骨头,一蹦三丈高,猛地扑上来,江誉本能一退。冯孟桥就这么毫不意外地摔了个狗啃泥,委屈地抬起头,问道:“你怎么能跑开。”

江誉整了整衣衫,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愧疚,嫌弃道:“仲梁,听巧珊说你最近忙,怎么有空跑来我这里偷懒。”

一听巧珊又打他小报告,冯孟桥一个鲤鱼打挺,跳起道:“我的确在忙啊,现在来找你,就是为了之前和你说的合作。还记得我曾向你提过的那位要来采购绸缎衣裙的北方富商吗。他前几日已经到了苏州城,这几日正在我家做客呢。”

经冯孟桥这么一说,江誉依稀记起,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当时他因为痒粉的事情倍受打击,也没有仔细听他说。不过,好歹记得冯孟桥曾说过,他要负责这次两家的共同买卖。

“怎么,买卖这么快敲定了?”

“当然不可能,只是衡之你好歹也是卖家之一,总得抽空与他见个面,谈谈买卖条件吧。”冯孟桥说到此处,拍着胸脯道,“不过这点你放心,我已经跟这位富商谈好了。他喜欢看歌舞,我已经定了一艘船,三日后船上见。你可一定要赏脸啊。”

江誉对于冯孟桥的热枕深感意外,心中疑惑,难道这纨绔子弟终于开窍了,想通了,要准备接盘家族生意了?只是冯孟桥的下一句话就把他的猜想打碎得彻底。

“我给你说,我已经请了全苏州城最好的艺女支前来表演,到时候一定场面宏大,嘿嘿,不能再想了,我都等不及了!”

瞅着冯孟桥搓着手,眼泛星光的模样,江誉也只有无奈扶额的份。也难怪这人会如此积极了。

江誉摆摆手,嫌弃道:“行了,知道了,我到时候回去的。仲梁,你也别总想着艺女支,既然世伯父这次让你全权负责,别搞砸了。”

冯孟桥一听江誉应下,兴高采烈地就要走,对江誉接下去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回答地很是敷衍:“知道啦,你还不放心我?”

江誉很想说,除了找艺女支的活,其他事情他都不放心交给冯孟桥。不过,此时冯孟桥在兴头上,他也就没给好友泼这一盆冷水,毕竟冯孟桥现在头脑发热,什么劝告也听不进去。

送走冯孟桥,江誉瞅了眼堆积如山的账目书信,只得叹气一声,认命地俯首案桌,将这一日出门积攒下来的书信都给处理了。

这一坐,便是近两个时辰,他一抬起头,外头天色只剩一缕余晖。江誉想了片刻,问道:“江叔,何若裕呢?”

江叔虽然经常守在江誉书房门口等着少爷,此时听少爷问起何若裕,答道:“何少爷还在药院里,一直没出来过。下人们也进不得种满毒物的药院。”

看样子,还在生闷气呢。

江誉一想到午后何若裕气鼓鼓地几口咬碎糖人的模样,不禁嘴角上扬。手抚上左胸口,心里忍不住想,靠你了,小东西。

来到药院,江誉意料之中的见到何若裕在赌气似的杵着晒干的蛊虫。见到他来,何若裕立刻转了个身,久留他一个背影。

江誉也不急,他现在也是摸清了何若裕的脾气,走进草庐,故作委屈道:“你怎就丢下我一人,先行回来了。”

何若裕不答,手里还是不停地杵着。

江誉再接再厉,声音更委屈:“糖人嘛,本就是拿来吃的。我只是含着,也没想到你会来扯我的手,这一扯,就给扯断了,你也不能全赖我身上。”

捣杵声逐渐停止。

江誉见有戏,又加了一把火,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递到何若裕面前,道:“你看,我就为你找了个东西,一回头,连你的人影都见不着了。”

何若裕心中有气,一把接过江誉手里的锦囊,心想,就看看你能拿出什么东西。

拆开一看,锦囊里装着的是一只纹路奇特的银镯。

第19章:越狱

“这是!”

何若裕一眼就认出,这是他自己的银镯。记得初到苏州城时,见几个饿肚子的孩子可怜,便拿着这银镯换了五个包子。虽然有些可惜,他并无中原钱币,也没想过要想办法把它赎回来。倒是没想到江誉把它找回来了。

“唉,没想到这才回府,你又躲在药院里不出来。只能盼着这镯子能替我江府省一碗鸡丝粥的钱。”江誉目测何若裕气头已经过去,装模作样地叹气道,好似准备一碗鸡丝粥能把他这堂堂苏州首富给吃穷了。

何若裕前一刻还挺感动的,听江誉这么一说,真的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对于自己化解危机的本事很满意的江誉仰起头,取出自己插在腰间的折扇,刷的一声打开,轻摇道:“走吧,本少爷肚子都饿扁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何若裕嘴上说着埋怨,身体倒是诚实地小跑两步,跟紧江誉的步子,也没让他等着。

再看衙门的牢房中,虎山被扣上枷锁,被独自关在一处。对面的牢房里,关押的则是刘书生。不过,刘书生因不会武功,倒是没有像虎山以上被套上枷锁,只是双手双脚锁了锁链,不能自由行动。

苏州城里治安良好,百姓知足常乐,是以这牢房也鲜少用到,大多房间都是空空如也。一众山贼被关押在轻刑犯所在地,而虎山和刘书生属于山贼头子,则是被关押在牢房深处。这关押重刑犯的牢房更是空旷,只有他两人被锁在此处。

虎山蹲坐在牢房一角,靠着栅栏,仰头透过牢房中唯一的窗子,望着满天星斗兀自出神。想他堂堂乌金山大王,拦路抢劫的事情可没少做,就连这苏州衙门的官都拿他没办法。这次竟然被一个书生摆了一道,要沦落到这般地步。

不对,不是书生,是江家的少爷,江誉。

想到可恨之处,虎山怒极攻心,拿枷锁狠狠地撞在栅栏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哑着嗓子发狠道:“好你个江誉,算你狠。若是让老子出去,定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让你后悔算计老子!”虎山恶狠狠地放出话。

对面的刘书生阴沉着一张脸翻看着怀里破损的兵书,对虎山的怒气置若罔闻。比起江誉,他更在意的是江誉身边跟着的那个矮个子。路上不见他怎么说话,但刘书生觉察到那人身上有什么奇怪力量。

之前何若裕吹曲时,刘书生就在他边上,看得分明。随着何若裕曲子吹响,山道中传来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大量虫蝇翅膀拍打的声音。紧接着,与赵鑫一行人战作一团的兄弟们,有几个开始怪叫,没多久就到底吐血而亡。他们近一半的兄弟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刘书生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相信,这定然跟那个矮个子脱不了关系。他喃喃道:“那个矮个子也不能放过。”

话音刚落,牢房另一头突然冒起一阵烟雾,只听得几声人倒地的声音,空灵的铃声传入两人耳中。

‘叮铃,叮铃。’

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异常渗人。

虎山壮着胆子大声吼道:“谁,给老子出来,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你们想出去吗?”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从烟雾中传来,细声询问道。

刘书生眯起眼,不知来者善恶,而虎山已经开口回答了过去:“想。”

“那你们能帮我做件事吗?”女子又问。

刘书生刚想询问所托为何事,虎山又抢先一步满口答应:“只要给老子一个机会去杀了那个江誉,老子什么事都帮你去做。”

迷雾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正好,我拜托你的这件事就跟那个江少爷有关系。”

“你不会是想老子别动他吧?”这下,虎山难得谨慎一回。

只听女子笑道:“当然不是,我想请你给他制造麻烦,而且越多越好。”

一听不是要他放过江誉,虎山顿时笑开,若不是双手受制于枷锁,定要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行,包在老子身上。”

女子又是一声轻笑,终于走出迷雾,原来是一位妙龄少女。

她的身穿样式简单的中原服饰,头上戴着小巧精致的头饰,像是某个大家闺秀身边的丫鬟。只是她手上脚上都戴着镶有银铃的镯子,倒不像是出自中原。那银镯上的银铃轻盈,只要她一动,银铃就会发出空灵的响声。方才虎山和刘书生听到的,正是这些镯子上的银铃发出的声音。

女子一双俏皮的马尾辫垂于耳侧,灵动的眼睛泛着水光,看得虎山这般的糙汉子也直了眼。只见她从头上卸下一支细小的头钗,插进锁孔轻轻一拨,那锁随即落地,仿佛那支头钗本就是这锁对应的钥匙。

卸了虎山的枷锁,少女对刘书生的牢房依法炮制,将两人都放了出来,给了二人每人一粒药丸,领着两人离开牢笼。

二人这才发现,牢房里其余的人都倒在迷雾中不省人事。虎山走着走着,见到自己的一班兄弟也都倒在牢房中闭目不醒,嚷道:“姑娘,麻烦你把我兄弟也放出来。”

女子摇摇头,道:“不行,都救出去目标太大,怕是躲不过官兵的眼。”

虎山心知女子说得有理,只得暗恨,正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居然还要怕这些官兵。只能抓着栅栏,对无知无觉的兄弟道:“兄弟们,等着老子提着江誉的脑袋回来,再接你们回寨子。”

他又何曾知道,这看上去于迷烟无意的烟雾,其实是能致人死地的毒烟。这些迷雾中仿若陷入沉睡的人,其实早已气绝。

虎山和刘书生在少女的带领下,兜兜转转,终于绕出衙门。待到一静僻巷子处,少女转身对二人道:“这里应该安全了。记得答应我的事。那就是不要伤害江誉身边那个少年,只需要找那个江少爷麻烦就行。”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虎山抢上一步,大掌一挥捉住了少女纤细的手,忽觉手掌一阵酥麻,忙不迭收回手。

少女回过头,眼神有些警惕,问道:“还有何事?”

虎山奇怪自己的手怎么突然酥麻起来,憨笑地挠头道:“不是,就想问问,姑娘怎么称呼。”

少女放松下来,笑意又爬上脸庞,道:“叫我思儿就好。”说着,虚虚地牵了一下虎山的手,随即离开。

她牵我的手了!

虎山盯着思儿离去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迟迟不肯收回视线,心里一直重复着这一句话,不住地裂开嘴傻笑起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被思儿牵过的手上,有一处青紫渐渐消退,最终消失。

刘书生看不过去,压低嗓子提醒道:“大王,巡夜的官兵就要过来了,我们得赶紧走。”

“啊,哦。”

虎山缓过神,就要转身跟着刘书生离开,突然脚下咔嚓一声,似是踩到什么硬物。天色已黑,虎山蹲下身,就着月光瞅了老半天,才发现是一枚小巧的发簪,想来是思儿姑娘无意间遗落的。想到这个可能,虎山乐颠颠地拾起发簪,揣在自己怀中,一把搂住刘书生的肩,就要拖着人往外走,可把刘书生这小身板差点拍断了。

待两人离开,躲在巷子拐角的思儿才重新走出来。

她眼神冷漠地注视着两人,嘴角哪里还有方才的微笑。腾其思奈嫌弃似的擦了擦自己手腕处被碰到的地方,心想,方才虎山猝不及防地捉住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地给人下了蛊。若不是及时解蛊,虎山此时怕已是一副死尸。

在苗疆,从来是以女子为尊,男子皆不可随意触碰女子肌肤。况且,苗疆女子擅使蛊,又哪里有男人敢在未得女性允许的情况下做出轻薄举动。虎山方才的行为,在腾其族,已经足够要他一条命了。

“若不是我分身乏术,也不用你们俩家伙了,可要给本姑娘好好表现啊。”腾其思奈敛神道。

之前在乌金山林中山道上,她本想施蛊于江誉身上,好让他受制于她。但没想到,蛊虫却一点没有反应。思奈猜想,大抵是若裕恰巧在江誉身边以笛音驱使蛊虫,那些蛊虫无意间听从了他的笛音,脱离了她的掌控。

好在那时她躲得及时,不然当时若裕转过头来就能看见她了。

这次,让这两个山贼去办事,用一般人的方法,总能给江誉找点麻烦,别让他有功夫去料理苗疆的事情了吧。腾其思奈抬头,见天色已经不早,赶紧趁着夜色离开巷子。她还得赶在开城门的时候,尽快离开。

衙门牢房的事情次日一早就被人发现。

一夜之间整个牢房里的人,不论是囚犯还是狱卒,都死了个干净,只有虎山和刘书生两名山贼逃脱。赵鑫一听这情况,当即决定封锁消息,免得百姓慌乱。不过,这消息还是被前来找他的冯巧珊听到了。

赵鑫本不欲消息泄露,但是一想到这冯巧珊曾和虎山两人打过照面。当初捉虎山时,他也放过狠话,要扒江誉的皮。赵鑫担心这次虎山两人越狱,会对江誉几人伺机报复。于是,还是把具体情况跟冯巧珊交代了,要她转告江誉和何若裕小心。

第20章:回信

冯巧珊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在她看来,虎山的兄弟都已经死在狱中,就算是乌金山上那些残余的山贼也是不成气候的。虎山这种山大王,逃出衙门,定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寨子,准备卷土重来呢。

哪里还有留在城里,伺机报复他们。

不过,赵鑫既然开口要她办这件事,冯巧珊自然当着他的面满口应下,回头到家也只是说给自己不靠谱的老哥听,要他转头告知江誉。

冯孟桥本来还不知晓这件事,一听妹妹说起,他急得差点跳起来,拉着妹妹左看右看,就怕她哪里伤到了。

“珊珊,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痛,哪里不舒服啊,告诉哥。”

冯巧珊最烦她哥这样,烦躁地打掉他的手,道:“就知道你会是这反映,才没告诉你。我没事,是武功高强的赵大人恰巧路过,拔刀相助救了我们。”说到心上人,冯巧珊有点收不住话头,托着腮帮子,一脸的憧憬,“门楼的赵大人不仅人长得帅,还武功高强,和只会欣赏美女,只在乎钱的某些人真不同。”

一句话能把冯家大少爷和江家少爷两位都数落到,也只有她这个冯家二小姐才做得出来。

冯孟桥瞅着自己妹妹这般犯花痴的模样,只觉得天旋地转。虽然平日里也见到不少痴心少女向他投来爱慕的眼光,他可从未当回事过。现在见到自己妹妹对一个男人念念不忘,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你祸害别家姑娘的时候,怎就没想想自己也会有这一天。”江誉坐在案桌前,调侃着下首已经瘫成一滩烂泥的好友。

冯孟桥无力道:“衡之,你就别笑话我了。唉,这自家白菜被人拱了的味道,真不好受。”

他本想跑到江誉这里来寻求安慰,却忘了自己好友从来只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每次被江誉数落一通,冯孟桥就会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这种时候不会来找江誉一诉衷肠。只不过,下一次,他还是会一脸生无可恋样地跑来找江誉诉苦。

江誉知道好友只是现在心里这坎没过去,便把心思放在了店铺事务上,没再理睬冯孟桥,让人给他准备了清酒点心,就随他去了。

冯孟桥瘫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冯巧珊的话,支起脑袋,道:“对了,珊珊让我转达你一件事。衙门大牢昨晚好像出事了,捉回来的山贼头子和他的一个同党跑了。”

江誉下笔的手一顿,纸上立时滴落一滴漆黑的墨汁,渐渐晕开,将好好一封书信毁于一旦。

“跑了?”

“对啊,好像是一个叫虎山,另一个是什么书生。”

“刘书生。”江誉清清楚楚地记着两人的名字,本以为之后不会再有交集,但突闻两人出逃,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冯孟桥见江誉面露忧虑,宽慰道:“放心。我妹虽然大大咧咧,分析起事情来还算有理有据。我听着她的说法,虎山虽是有勇无谋的人,但也该知道这苏州城不比乌金山,不是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的。你们这几日只要少单独出门,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江誉暗忖,冯巧珊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便点头应下。

这时,江管家前来道:“少爷,夫人的飞鸽传书。”

等了这么久,终于是有回应了。

江誉当即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江管家呈上来的小信筒,拆开查看。这不看倒还好,这看了一眼就把江誉气得哭笑不得。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半掩着面,嘴角虽然带笑,却一点也没有喜悦的感觉,反而更似无奈的笑容。

看江誉这般反应,冯孟桥有些好奇这小小的纸张上写了什么,从江誉手中取过,摊在手里大声朗读起来:“儿啊,彼可取而代之。”

这信可真的算是简单明了,都不能装作看不懂。冯孟桥讪笑着归还书信,道:“世伯母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性啊。”

当年是江夫人自己立下的承诺,一旦苗疆有难,她必会相助。可此时,她一封信过来,就要江誉替她兑现承诺。若是江誉不去,那就是损害他娘亲的名声;若是去了,江誉自小在苏州长大,对苗疆之事半点不懂,想来也一点忙帮不上。可不就是白白给别人希望嘛。

江誉颓然坐下,无力叹道:“娘亲真会给我出难题。腾其族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冯孟桥眼珠子一转,小声提议道,“衡之啊,如果你真的不愿去,就暂时先瞒着何若裕,想到办法再告诉他。”

“先瞒着我什么?”

何若裕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正在背后说人家的冯孟桥被吓得老大一跳,拍着胸脯笑得尴尬,连连道:“没有没有。对了,衡之,我府上还有事,先回去了,告辞。”说完就脚底抹油,溜得叫一个快。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何若裕奇怪道,心想,怎么他一来,冯家少爷就匆匆忙忙走了。

江誉摆摆手,道:“别管他。我娘来信了,你看。”说着,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何若裕看。

“这是什么意思?淼淼姨不会回来吗?”

不论何若裕如何理解,这信的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他不由得着急起来。他跋山涉水而来,为的就是搬救兵,这下救兵搬不回去,可怎么办。何若裕急得捧着书信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两条眉毛都快皱在一起了。

还是江誉先冷静下来,他向何若裕问道:“你还从未详细说过,腾其族到底出了何事。既然娘亲这么说,想来她肯定我是能够帮上忙的。你还是先说说具体出了什么事,再想我能帮什么忙。”

何若裕听着觉得江誉说的有道理,便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事情还要追溯到半个多月前。

半个多月前的某天夜里,腾其族所在的地区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雨势极大,族人们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只能听见屋外哗哗地下雨声。对于山里的族人们来说,这般的大雨虽不少见,也不算讨厌。毕竟雨后,山里就会长出不少可以食用的食用菌菇,也算是雨天送来的馈赠。

只是第二日,族人们走出屋子,就发现族母所在的竹楼歪斜在那,族母更是被压在废墟中昏迷不醒,额头和身上都有损伤。众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将族母安置到另一间竹楼里,企盼着族母早日醒来。

腾其族是一个以女子为尊的氏族,一直以来自给自足,过着不与外界接触的日子。平日里,族人都是以族母腾其紫怡的族令为尊。如今族母紫怡昏迷不醒,大多数族人的眼光就聚集到身为下任族母的圣女身上。所谓圣女,就是族母的亲生女儿。而这位圣女,不仅是族母紫怡的亲女儿,更是腾其若裕的妹妹,腾其若琳。

“阿哥,怎么办,现在要先干什么?”

腾起若琳怎么都没想到,族母阿妈会突然间倒下。她昨日不过就在药庐过了一夜,今日起来,就要她来主持大局了,吓得方寸大乱,毕竟她还只有十八岁。

“阿妹,别急,静下心来。你知道该怎么办的,静下心来想。”腾其若裕在旁宽慰道,他知道妹妹是可以做到的,族母阿妈一直将若琳当做下任族母培养,这些突发事件的应对办法,自然也教授过,若琳只是太过紧张,一时间没想起来。

“别急,静下心。”腾起若琳在哥哥的安抚下总算是心思稍定,这才想起,“对了,要先安抚族人。”

她才刚想到,已经有族人来报:“圣女,旁系长老已经出面安抚族人了,族母也已经安排在南角竹楼静养。”

腾起若琳听到这话,倒是松了口气,挥退那人,回过头,却见哥哥皱眉思索。她这才意识到,旁系长老看似是替她解了围,实则是越俎代庖,做了超出她该管的范围。

想到哥哥早她一步想到这一点,若琳对若裕的敬重之情又多了一分,嘴里小声抱怨道:“真是的,明明阿哥比若琳大好几岁,族人却偏偏要若琳来做这个代理族母。明明询问阿哥就行了,阿哥一定能安排好的。”

腾其若裕见妹妹耍起小孩子脾气,笑言:“阿妹,腾其族从来只有女子可做族母,你肩上这份责任是逃不了的,你能做的就认真扛起它,要对得起祖母阿妈对你的期待。”

腾起若琳还是撅着小嘴,满脸不乐意,不过见到哥哥又皱起眉,奇怪道,哪里有这么多烦心事扰着阿哥,便开口问道:“阿哥,你还在担心什么?”

腾其若裕实话道:“阿妹,祖母阿妈突然倒下,既查不出病症,也不知何时会醒。你始终还不是族母,短期内代理职务倒还可以,可若是日子一久,怕族内有人起坏心思,会生变。”

“那怎么办?”

何若裕又沉吟片刻,下定决心道:“阿妹,我要去一趟苏州,把二十五年前离开腾其族的淼淼姨找回来主持大局。”

腾其若琳一听,立马拍手叫好,道:“对,淼淼姨是族母阿妈的长姐,又是上代圣女,定能镇住族人。只是,”腾起若琳犹豫道,“只是阿哥这是要去多久。”

腾其若裕安慰道:“阿妹,别担心,阿哥很快回来,到时候一定带着淼淼姨一起回来。”

“所以说,你是想找个人回去主持大局?”江誉听了半天,总结道。这个好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第21章:赴约

“本来是这样想的。”何若裕直言不讳,他拿眼将江誉从头扫到脚,摇头叹息道,“但是,若淼淼姨不回苗疆,你是肯定不行的。”

觉得自己不行是一回事,被人认定不行是另一回事。江誉听何若裕将他鄙视的彻底,心里老大不乐意,自尊心作祟,扬声问道:“就算是我娘回到苗疆。她这么多年不在族里,还有谁会听她的。”

何若裕当即反驳:“淼淼姨不一样。她是前任圣女,身缠象征族母地位的蛊毒之最——金蛇蛊。若淼淼姨回到族里,谁敢……”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意识到。

“金蛇蛊!”

“金蛇蛊!”

金蛇蛊是蛊毒之最,既能护主,亦能伤人,在蛊毒中地位非凡。且金蛇蛊炼制困难,一旦炼成,金蛇会终身侍奉其主,得其鲜血或毒物供养。十丈之内,未有毒物敢上前叨扰。又因其毒性霸道,一旦受到金蛇攻击,若无其主提供解药,中毒者必死无疑,是蛊毒中最为难解的一种。

当初何若裕初来乍到,被江誉气昏了头,竟是对江誉出手下蛊。被金蛇咬上一口,也是理所当然。好在江誉及时给予解药,才并未危机生命。这件事,何若裕至今回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

而这金蛇蛊在苗疆腾其族里,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它代表着腾其族一族之主不容置喙的权威。

历年来,只有族母以及其继承人圣女才能研习金蛇蛊毒的修炼之术。现任族母腾其紫怡见其女腾其若琳还是孩子心性,而她自己又尚有余力,便还未将金蛇蛊毒的炼制方法教于腾其若琳。这下事发突然,腾其若琳虽得益于圣女之位,做了这代理族母,可是长久以往,难保族人会质疑若琳的地位。

江誉这才明白过来,飞鸽传书上所指的‘取而代之’是何意。

何若裕这次来的目的若说是找一个能够镇住族人的主事人,还不如说是想要帮助妹妹做个名正言顺的‘代理族母’。

想要名正言顺。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助腾其若琳炼成象征族母身份的金蛇蛊。

何若裕兴奋道:“你会炼金蛇蛊。只要你教会阿妹,族人都会听她的,这样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

江誉母亲定然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放心让江誉代劳。

江誉扶额叹笑,自己还是被娘亲摆了一道。

当年他在学习炼制金蛇蛊时就一直有个疑问萦绕心头。他娘亲当初说得好听,担心他以后被人下毒丢掉性命,若是有金蛇傍身,便不会再惧怕毒物侵袭。现在想来,江夫人怕是那个时候就已经考虑到,若是苗疆有人前来求救,江誉学会金蛇蛊,就能替她前往。

“唉,真是我的好娘亲。”江誉笑得无奈。心道,看来这苗疆之行是避无可避,倒不如就此大方接受现状,当即拍板道:“好,本少爷便舍命陪你回苗疆。”

还以为何若裕会对他感激涕零,千恩万谢。不曾想,何若裕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似乎没有预料到江誉会答应他一同回苗疆。他的自尊心,又一次受到了伤害。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哦,还以为你会再挣扎一下。”何若裕无所谓道。毕竟,他认识的江誉可是满脑子主意,避重就轻忽悠人的说辞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江誉哭笑不得,但又不知如何解释,索性对此避而不谈。

既然谈起回苗疆的事,江誉又想起一人,对何若裕道:“我巢湖一好友,前段日子也提出想去苗疆探查一些事情,可苦于苗疆多蛊毒,举步维艰。不如我们与他一同前往腾其族,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何若裕只要有人能帮助阿妹,其他根本不在意,自然点头应允,丝毫没有要过问那人是谁的想法。这让准备了一大套说辞的江誉艰难地把话咽进肚子里,好容易憋出一句话:“你啊,往后多长个心眼,小心被人骗了都还乐呵呵的。”

好容易不以为意,道:“除了你,还有谁会费这心思。”

这话一说,又把江誉噎得不行。

“十日后,正是我们族里农闲时的篝火晚会。到时候阿妹肯定要代替族母阿妈点燃希望之火。若是能在那之前赶回腾其族,有你撑腰,阿妹也会更有底气些。”何若裕说得眉飞色舞,满心想要助妹妹一臂之力。江誉看在眼里,心里也是羡慕这种兄妹间的情谊,毕竟这是他这个江家独子不曾体会过的。

当日,江誉书信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巢湖薛家堡。

坐落于巢湖边的薛家堡,时常出现在巢湖人民茶余饭后的闲谈之中。在这座雕梁画栋,与湖水交相辉映的薛家堡里,堡主薛裕丰更是大多数巢湖少女的梦中情人。当然,只是梦中情人罢了。原因嘛,自然是其狼藉的名声和男女不忌的作风。

不过,这传言有一大半都是江誉雇人制造的,薛裕丰的名声臭成这样,有大半他的功劳。江誉每每谈起此事,并不觉得对不起好友,反而乐滋滋的还不嫌事大。

这位薛堡主,便是江誉曾经提起的,打赌的对象。

接到江誉书信时,薛大堡主正端坐在书房里听完手下影卫的报告。

薛裕丰看了内容,嘴角一勾,一点也不意外。这封信的到来不过是早晚的事。他站起身,负手瞧向窗外娇艳的花朵,叹道:“是时候,充盈西厢了。”书房外守着的丫鬟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主人又在想什么主意。还没等她脑子里转过弯来,就听自家堡主低沉磁性的声音再次从房内传来。

“收拾行李,明日前往苏州。”

苏州这边,江誉将信送出之后,将虎山和刘书生出逃的事情告知何若裕,并再三叮嘱他,若非要事,尽量避免独自一人出江府。不过此时,何若裕显然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早日回到腾其族帮助妹妹若琳,山贼的事情到底听进多少,谁也不知道。

很快,和冯孟桥定好要见那位大客户的日子到了。

江誉如约赶往渡口,与早就等在那里的冯孟桥会面。

冯孟桥一见到江誉就兴奋地不停挥手。江誉本想调侃他几句,不过走近见到冯孟桥双眼下的青黑,也知其在这桩买卖上的确是下了心血,这次便大发善心,为自己积了口德。

冯孟桥很期待今日的会面,若是今日能将那位富商伺候高兴了,这笔生意便算是敲定了。这样,老爷子也不能说他是个无所事事,一事无成的家伙了。

冯孟桥转头还想跟江誉自夸几句,见好友面上不显,却时不时转头注意渡口用于看时辰的日晷,似乎很在意时间。他奇怪道:“怎么,衡之你有什么事一会儿赶着去做?”

江誉摇头道:“不是,今日出门时心绪不宁,想早些回府。”

冯孟桥哈哈大笑,道:“怎么,你也有预感,今日这买卖能成吗?真巧,我也这么觉得。”

江誉没有理睬冯孟桥,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日晷,盼着冯孟桥口中的富商早日出现。

而此时,江府门口,江管家拦着何若裕,苦口婆心道:“何少爷,老奴不是不让您出门。只是,还请何少爷带两个家丁再出门吧。这样,少爷问起来,老奴也好有个交代啊。”

何若裕皱眉道:“你同他交代什么,我不过是想出去逛逛闹市。”眼看着回苗疆的日子将近,何若裕想着,出来一趟,怎么说也要给妹妹带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回去,让她开心开心。

谁知,他难得有一日想要出门,就被江管家拦在门口。

何若裕很奇怪,不知江管家为何不让他出门。前日江誉在说虎山和刘书生逃狱事情的时候,他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此时自然没有联想到这件事上。

最终,还是拧不过江管家,何若裕勉强带了两个家丁出门,但也只允许两人远远跟着。两个家丁都知道这位是江府来自苗疆的贵客,不敢得罪,虽然领了命令要如影随形,也不敢真把人逼急了,只是在一丈外不远不近地跟着。

正值阳光正好,闹市里的人头涌动,两位家丁为了确保何若裕在两人视线中,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流连于各个摊贩间的娇小背影。可惜,这闹市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其中一个较瘦的家丁被人撞了一下,他身子一歪,连带着撞到了边上的高个家丁。

“哎哟,抱歉抱歉。”

撞人的胖小子,抱着肉包不住道歉。两位家丁也不打算深究,又赶紧拉长脖子去找他们盯了一路的背影。

只是这次,他们找了许久,也没见到那个矮小的背影。真是眨眼功夫,人就不见踪影。不愧是见惯大世面的江府家丁,两人立即意识到不对劲,一人继续在人群中寻找,而另一人已经撒开腿往江府方向跑去。

第22章:插曲

何若裕是在两人激烈的争吵声中苏醒过来的。

“你疯啦,居然把他绑回来。这人我们不能动的。”

“怎么,你怕了,兄弟的仇不想报了?”

这两个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何若裕稍一回想就知道,这两人正是越狱的虎山和刘书生。他这才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经历的事情。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喧闹的集市。

这日集市甚是热闹,百姓们似乎兴致都很高,人人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笑容。不论是商贩还是顾客,都笑呵呵的,何若裕走了几个摊位都是如此。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他便开口询问起一个小贩。

“店家,今日是什么喜庆日子吗,大家都看着如此高兴?”

这一问才得知缘由。

小贩笑答:“客官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苏州城啊,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外乡人最多的时候,大家都是为了‘百花节’而来。”

听小贩这一说,何若裕更糊涂了。

阳春三月才是百花争艳,赏花的好时节。如今都快入夏,何来赏花一说,怎的还办一个‘百花节’。

“这‘百花节’赏的可不是一般的花。”小贩故作神秘道,“这百花节上展示的花,在别的地方可是看不到的,不然也不会年年有这么多外乡人不远万里来到苏州了。”

这下,何若裕更好奇了,既想留在苏州瞅一眼这百花节,又想早日回去帮助阿妹,心中纠结的不行。不过,到头来,他还是担心妹妹多一点。正当他要往回走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捉个正着。何若裕没有防备,被那人一直拖进巷中也没能甩开。

本能往腰间一掏,只摸到空空如也的篓子,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蛊虫都在之前用了干净,一只也没剩下。还没等他回头呼喊两个带出门的家丁,他只感觉到后颈被人敲了一记闷棍,记忆也在此断了片。

想起此事,何若裕就觉得后颈处传来阵阵钝痛,惹得他只想动一动脖子。可此时,他被缚手置于一麻袋之中,分毫动弹不得,口中还被堵个严实,一点声发不出。他眼前能看见的,不过是麻袋粗糙的布面,其余全靠耳朵里听来的声音。

这幸好他此时是被套在麻袋之中。只要他不动,虎山刘书生两人就不会知道,他已经苏醒。他便能趁此机会,竖起耳朵,想要听清二人在谋划些什么。

此时,虎山和刘书生正为了捉到何若裕的事情争吵。

“笑话,老子做山贼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怕过。”虎山粗着嗓子道,“不过,那姑娘说过只让咱们找江誉霉事,让咱们别动这个矮子。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姑娘?

何若裕皱眉,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要对江誉动手。

“哼,言而无信?”刘书生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嘲讽道,“你怎么不想想我们的那些兄弟是怎么死的?”

刘书生像是被激怒了,口气愈发不善:“一半的弟兄,数十号人,都是被这个矮个子弄死的!这数十条人命,我们不替弟兄们讨回来,以后下黄泉,哪有脸见他们?”

“刘先生,你这话说得也太没根据了。怎的,弟兄死的时候他在吹笛,你就说是他杀的人呢。老子活着么大,还没见过吹曲也能杀人的。” 虎山无奈道,“再说了,带着这么一个麻袋,咱们怎么混出城?”

听着,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苏州城里。

何若裕思索到,他努力地动着手指,想要解开束缚他的麻绳,又怕动作太大引起两人主意。一来二去,他累到手指抽筋也没能有一点成效,不免暗自懊恼。

突然,装着何若裕的麻袋被虎山拎起,扛在肩头。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倒是把何若裕吓了一跳。慌张间,他心头跳出的竟是江誉的脸,鼻头不免一酸,心道,请快点来救我。

刚把商贾迎进船坞的江誉心头一跳,似有所感。他回头皱眉眺望逐渐远去的岸边,总觉得心绪不宁。先行一步的冯孟桥走出船坞,见江誉还站在船头望着渡口,上前宽慰道:“哎呀,我们也就在船上待两个时辰,没必要这么留恋。进去罢,张老板还等着。”

江誉点了点头,随冯孟桥步入船坞,全然不知江府已经乱成一锅粥。

回府报信的家丁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江管家。好在江管家也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一面立刻派人前方衙门通知捕头赵鑫,希望他出面找出虎山和刘书生所在。另一头,江管家赶紧让人前往渡口通知江誉。

一个家丁犹豫地问道:“少爷不喜欢有人在他谈重要生意的时候打扰他,这样做,少爷会不会生气啊?”

江管家笃定道:“何少爷出事,我们若不及时通知少爷,少爷才会生气。赶紧的。”

家丁愣愣地点点头,不再犹豫,朝着渡口飞奔而去。

江管家守在江府大门口,双手交叠,手心尽是冷汗。他心里不停念叨,何少爷,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再说衙门这边,赵鑫一听闻逃犯虎山和刘书生还留在苏州城中,甚至捉了人,当即抄起刀就往衙门外走,正好迎面撞上来此处找他的冯巧珊。赵鑫也不做解释,眼神都没停留在冯巧珊身上,径直跨出门槛,不论身后冯巧珊怎么叫,都没有停住脚步的意思。

让犯人从自己手中溜走,对于赵鑫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屈辱。现在这两人还在苏州城中为非作歹,他岂会再忍。捏紧手中兵器,赵鑫面沉如墨,对抓捕两人势在必行。

船上,冯孟桥摆着一张笑脸,对着面前大腹便便的‘张老板’卖笑:“张老板,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丝绸商,江誉,江老板。”

张南财挺着肚子,拿鼻孔对着江誉,哼哼道:“江老板?苏州的江老板我只认识一位,叫江源。今日怎不见他来?”

被人轻视,江誉也不恼,恭敬地给张南财行了个晚辈礼,道:“江源正是家父。五年前,家父已把家主重担交予晚辈手中。晚辈今日便斗胆,来与张老板谈个生意。”

“这样啊,难怪这几年老夫在北边都没听到苏州江家的动静。”言下之意,自然是讽刺江誉没能将江家家业操办起来,辱没了家族名声。末了,他还不忘对冯孟桥语重心长道:“世侄,你以后继承了你爹的家业,可要好好表现啊。”

“是,晚辈谨记张世伯教诲。”冯孟桥干笑着应下,心里却在嘀咕,这张南财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江誉这短短数年间做成了不知多少单大生意,整个苏州商界都夸他年少有成,前途无量,怎的到这张南财嘴里就成了辱没家业的家族罪人。

不过,不论张南财嘴里吐出的话多么伤人,江誉都报以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应着他的刁难。明明不少艺女支在三人面前献舞,本应是旖旎的氛围,船坞内的气氛却始终算不上让人舒坦。

起先,冯孟桥还挺享受美女在帷幕后低低吟唱,几人交谈买卖的过程。可时间一久,他就发现这船坞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让他万分难受。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江誉也显得很是急躁,虽然面上带笑,气势却有些锐利冲人。有好几次,冯孟桥都能听出来他言语间的明嘲暗讽,真担心张南财一个不顺心,这笔买卖就告吹了。

还没等他适应这无硝烟的商业沟通,一个下人跑了进来,在江誉耳边低声耳语了两句。

也不知是说了什么,江誉前一刻还笑脸盈盈,面对张南财各种夹枪带棒的言论也能坐怀不乱,后一刻,整张脸都垮了下来,眼神中的笃定飞得踪影全无。只见他站起身就往船坞外冲,仓皇间甚至碰倒了桌上的茶盏。

满满一杯碧螺春尽数洒在了桌布上,江誉的衣摆上。他也不在意,甚至没多看一眼,匆匆迈出船坞,把同桌的二人搞得一怔,不知是何情况。

冯孟桥赶紧给张南财做了个赔笑,追着江誉跑出船坞,跑了好几大步才赶在那人上小船之前拽住那人。

冯孟桥急了,抓着人就开口问:“衡之,你这是赶去做什么天大的急事,张老板还在里面等着呢。这眼看着几千两的买卖就要谈成了,你怎么说走就走。”

江誉眉间紧蹙,道:“仲梁,这里就交给你了。何若裕那边出事了,我现在得回去一趟。”说着,他扯开冯孟桥的手,上了江府家丁划来的小船。

“不是,衡之,这可是几千两的买卖啊。何若裕不过是你苗疆来的远房亲戚,你先谈好生意再回去也不迟。你一直以来都极重视钱的。都这时候了,自然是谈妥这单生意更为重要。”

此时,江誉已经在小船上站定,冯孟桥却还是不死心地扒着船栏,做着最后挣扎,希望江誉能留下来先将生意谈妥再离开。

岂料,江誉仅仅抛下一句话就扬长而去,把发愣的冯孟桥晾在了船上。

“现在,何若裕更重要。”

第23章:混乱

江誉负手立于船头,心中千思百转。他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推测虎刘二人可能出现的地方。越是强迫,心中越是焦虑,根本一点也想不到。

“少爷,船就快到渡口了。”

江誉闻声,抬头看去,眼看渡口依旧热闹,心情复杂。忽然灵光一闪,虎刘二人逃出牢房,却没有立刻离开苏州城,定是想为逝去的弟兄报仇。

江誉觉得,他们二人为了被蛊毒杀死的那些山贼讨血债的可能性比较小。虽说刘书生可能当时看出些问题,但就虎山那个脑子,想来也不会信。那他们抓何若裕的原因,大抵还是为了引他这个害他们被抓的罪魁祸首出来。这样想来,何若裕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转念又一想,苏州城是他的地盘,这里的一草一木,江誉比那两人熟悉的多。既然虎刘二人想向他报仇,他们绝对不会选择在这里动手,定然是挑他们熟悉的环境设埋伏。他们本是苏州城南边乌金山上的山贼,自然对苏州城南边乌金山的地势较为熟悉。那他们所在的方向,也呼之欲出了。

“去南边城门。”

“是。”

苏州城里的水道四通八达,平日里,百姓出门的代步工具除了马车轿子,更多的是撑船。船夫一听改道,立刻调转船头,朝着河道逆流而入,往南边驶去。

正如江誉所料,虎山和刘书生打算穿过城南的贫民窟,经由南门,混出苏州城。他们乔装成猎户,把装着何若裕的麻袋埋在一堆动物皮毛中混淆视听。

虎山最终还是没能拧过刘书生,只得带着何若裕一起上路,心里还一直想着,若是之后见到了思儿姑娘,要怎么解释。

只可惜,他们刚到南门,就发现赵鑫已经手握佩刀立在城门口,大张旗鼓的等着他俩。江誉都想到两人会在哪里出现,身为捕快的赵鑫自然也能想到。

刘书生见状,赶紧拉着虎山掩在杂物堆后。

虎山一见赵鑫这目光如炬,铁面无私的面瘫脸,就想起死在赵鑫手下,还有那些被赵鑫活捉,此时还被困在衙门牢房里的兄弟。怒火从丹田处滚滚而起,顷刻间冲至脑海,将虎山的理智烧了个干净,什么乔装打扮混出城门的事,都被他抛在脑后。

“纳命来!”

他怒而暴起,抄起猎刀,大吼一声,朝着赵鑫直冲而去,要他以命抵命。身旁的刘书生根本拉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虎山径直冲上去与赵鑫拼命,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就在刘书生把全部精神放在虎山和赵鑫的对决上时,被两人置于皮毛堆中的何若裕则是坚持不懈地在与绳索作斗争。好在当初捆他的人是刘书生,手劲不比虎山,绳索上的结也没有那么结实。何若裕挣扎了半天,脚上的绳索终是有了松动的迹象,这让他欣喜万分,不敢停歇,继续卯足了劲小幅度地挣扎着。

可惜,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是被刘书生听见了。

当何若裕还在皱眉小心挣扎的时候,身上重量一轻,紧扎的麻袋被人解开。何若裕仰起头,正好对上刘书生那张蜡黄阴沉的脸以及伸到他眼前的尖刃。

城南门,虎山凭着一股怒气,略占上风,但要想伤到赵鑫,还是差些气候。赵鑫也不含糊,招招直击虎山要害,只要虎山中一招,定没能力再逃。

“快住手,放我俩离开,不然我就要他的命。”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刘书生挟持着何若裕走出杂物堆,手里的短刃架在何若裕的脖颈间,威胁赵鑫放虎山与他离开。

赵鑫身为捕快,其职责一为惩恶扬善,二为护国佑民。故而,他虽对何若裕不甚相识,也顾及其生命受到刘书生的威胁,冷着脸停下手。而此时,江誉也正好赶到,见到何若裕被刘书生拿捏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刘书生见到江誉,狞笑道:“江少爷,别来无恙。你可把我们忽悠得好惨啊,这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手里短刃又贴近何若裕的脖颈一分。

江誉折扇一张,嘴角轻挑道:“刘先生,别来无恙。你看,忽悠你们去劫车的是我。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你何不拿我做人质,在这里左划一刀右划一刀还能解恨,是不是?”他比划着自己的脖子,试图以自己交换何若裕。

可刘书生却是森森一笑,道:“素闻江少爷口才一绝,看来也不过如此。你以为我不知我们山寨的兄弟有一半都是死在这矮子手里的吗。要说解恨,划在这里更解恨,他痛,你也痛。”说着,对着何若裕的脖子就是一刀,立时见了血。

这下,江誉笑不出来了,扇动扇子的手不自觉地加快。

赵鑫想要上前救人,可碍于虎山挡着,如要突围,难保刘书生一刀解决何若裕的性命。

几人就僵持着,好在何若裕性子坚忍,即使疼得脸色苍白,也咬紧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若他表现出一丁点的慌乱,定会让担心他的人心中更乱,也会让这两个山贼得逞。

此时虎山挡在他和刘书生的前面,为防止赵鑫暴起救人。这下倒是正好把自己的空门对着何若裕敞开。

何若裕冷静下来,暗自伸手去掏腰间的小篓子。

篓子里虽然没有了蛊虫,却还有一瓶药粉静静地躺在里面。这瓶就是当初何若裕为了捉弄江誉而炼制的痒粉,真想不到,此时成了何若裕唯一的武器。他抓住药瓶,心想,不如就赌一次。

江誉瞧见何若裕的小动作,见他眼神定定地望着他,猜测他有计划,赶紧集中精神,说话吸引刘书生的注意力。

刘书生大抵是绝对这次定是能把江誉制住,阴沉的脸上写满了得意,手里不自觉松懈下来,倒是被何若裕逮到机会。

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何若裕找准刘书生嘲讽江誉的空隙,徒手握住贴在他颈部的短刃,一个矮身回转,瞬间逃出刘书生的钳制。紧接着,他掏出药瓶,对着刘书生的脸猛地挥洒过去。这一系列动作已经耗尽了他仅有的力气,失血过多所带来的眩晕感令何若裕跌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啊!”

大半瓶的痒粉尽数泼在刘书生的脸上,万蚁噬心的瘙痒瞬间侵袭全身,痒得他捂脸嘶吼起来。

虎山见状,就要回头去看刘书生的状况,却立刻被赵鑫缠上,一时抽身不得,却也拦着不让任何人能够越过他救回何若裕。

江誉赶忙要上前硬闯,却被随后赶到的冯巧珊拉住。冯巧珊手上力气比江誉大多了,料他怎样挣扎也脱不开。

“师兄,就你那三脚猫功夫,根本救不到人。”冯巧珊无情地道出实情。

此时,这城门处已经围了不少听见动静过来的平民。不少人被倒在血泊中的何若裕吓得不轻,还有几个大睁着眼给赵鑫鼓劲。

这样的人群中却有一个异类。

她个子不高,穿着灵动可人,可脸色却是寒气逼人,眼里透着深深的杀气,全然不像是一个花样年纪姑娘该有的表情。

江誉挣脱不得,心中正是焦急,却见被泼了一脸药粉的刘书生举起短刃,目露凶光。惨白的药粉在他脸上,显得这人愈发面目狰狞,令人不寒而栗。

偏生何若裕已经倒地不起,眼看着短刃就要扎在他的身上。江誉再也顾不得男女有别,狠狠地推开冯巧珊,奔向何若裕。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是不能让何若裕再受伤害。

突然,一把利剑闪出,格挡在何若裕和短刃之间。一个轻盈的身影跃出,手中佩剑一翻一抬,就将刘书生掀翻在地。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俊俏男子眼神柔和而坚定,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剑,立在何若裕身边,挡住了意图攻击何若裕的刘书生。

短刃咣当一声摔在一旁。

“啊啊!”

这下,刘书生再也忍不住挠心挠肝的瘙痒,撕心裂肺地吼起来,十指不住地往脸上挠,抓出道道血痕。

“若裕!”

幸得赵鑫逼得虎山无暇顾及,江誉这才能来到何若裕面前,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此时的何若裕已经在半昏半醒之间,他见到江誉写满焦急的脸,淡淡的笑了,嘴唇轻启,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型。

‘没事。’

“还好没伤到要害,只是需要尽快止血。”青衫男子也蹲下身,简单检查了一下何若裕的伤口。

江誉一抬头,这才注意到这位凭空出现的侠士的身份,心中恍然,难怪这人会鼎力相助。心中不由庆幸万分,亦深怀感恩。

来人眉清目秀,目光柔和,乌黑的秀发被一支简单的玉发簪固定,简洁儒雅。他的腰间佩戴着一块普天下独一无二的沁血双菱玉佩,翠绿中透着心头点滴鲜红。

这位侠士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小尊敬的小哥哥,邱弘。

邱弘的话,江誉自然相信,他既说没事,就定然不会危及生命,当即心定大半。不过,止血一事还是刻不容缓,江誉只得匆匆谢过邱弘的出手相助,一把抱起何若裕,在家丁的开路下,穿过看热闹的人群飞奔而去,不多时已在数丈之外,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是用上了轻功。

“不准走!还我兄弟命来!”

第24章:夜谈

虎山见江誉要走,抢上前要堵人,却被邱弘和赵鑫两人联手拦下。

两人武功造诣皆属上乘,一个眼神便明白对方想要攻击何处,配合起来倒是有几分默契。一时间,情势一边倒,虎山被压制着喘不过气来。

虎山被逼急了,大吼一声,凭着一股蛮劲冲开二人对他的钳制,对着二人嚷嚷道:“老子还有几十个兄弟等着老子救,怎么能在这里被你们抓住!”

看热闹的冯巧珊讽刺道:“你的兄弟早就死光啦。”

虎山一怔,随即气得双目赤红,指着赵鑫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朝廷走狗,居然杀老子兄弟!”

见虎山骂赵鑫,冯巧珊不乐意了,跳出来指责虎山道:“你这山贼不分是非。那天夜里,你的那些兄弟以及看管你们的狱卒都死光了,就你们俩跑了。依我看,分明是你们俩为了逃跑,杀了自己兄弟,怎的还想赖到赵捕头身上。”

冯巧珊的话宛若晴天霹雳,结结实实劈在虎山的心头,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他不可置信道:“不可能,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明明只是中了迷烟睡着了,怎么就死了?”

冯巧珊叉腰嫌弃道:“什么迷烟,我看是毒烟吧。”

“毒烟?”虎山喃喃自语。

赵鑫见虎山出神地望着地面,心知这人已无斗志,取了枷锁,打算将人带回衙门。谁知,虎山突然间压抑地从嗓子里嘶吼出声:“啊——”

再说江誉这边。

正如邱弘所说,何若裕脖颈的伤口并没有伤及大动脉,止血之后便无大碍。这也实属万幸。而他当时空手入白刃,伤及虎口,也已经得到了良好的包扎,相信恢复如初只是时间问题。

江府的厢房里,江誉守着昏睡过去的何若裕,陷入沉思。

也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其实何若裕在他的心里,已经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原以为,他才是这场关系中的主导方,要不要继续进行,全凭他的选择。可是如今这场混乱却狠狠地给他上了一课。其实,他早就已经没了选择的权利。

“呵。”思及至此,江誉埋头低笑。

此时,江管家进门道:“少爷,邱弘少爷登门。”

“请他到会客厅,备碧螺春。”

“是,少爷。”

江誉踏进会客厅时,就见邱弘端着茶盏细细品茗,手边摆放着一把折扇。这把折扇上挂着一枚翡翠铜钱。他这才意识到,赶紧一摸腰间,果然这平日插在腰带处的折扇不见了踪影。想来是之前抱何若裕回府时太过匆忙,将折扇遗落在城南门。

邱弘回过头,见到江誉的动作,眉眼含笑,道:“江少爷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江誉笑着上前,学着江湖侠士的模样对邱弘行礼道:“邱弘哥。”

邱弘轻笑,出手轻轻一抬,江誉只觉手肘处被一股气托起,人已经站直。

“你不是江湖中人,不必这样。”

江誉笑得真诚,做到邱弘身边,接过下人呈上来的碧螺春,道:“邱弘哥是堂堂武林盟主邱泽彦的大公子,栖霞山庄的大弟子。衡之还是谨慎些好,免得旁人以为我江衡之不尊重江湖中人,落我口舌。这到事小,万一又传出邱弘哥在商贾弟子面前没有半点威严,将来定无法带领栖霞山庄众弟子的谣言,那我江衡之背的罪名可不就大了。”

邱弘被江誉的说法逗笑,轻斥道:“在我面前还来你商场上这一套虚情假意,是想与我划清界限了?”

江誉轻笑两声,见好就收,起立对邱弘又行一礼,这一次他面色敬重,不似玩笑,邱弘便没有制止。

“衡之在这里,谢过邱弘哥对何若裕的救命之恩。”

邱弘坦然受下这礼,递上折扇,道:“看来那位少年在你心中极为重要。”

江誉讪笑,道:“似乎是比我自己想的重要一些。”

邱弘似有所感,叹道:“挺好。”

“对了,邱弘哥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苏州城?”

“也就是江湖上的那些事。” 邱弘抿了口茶,口气甚是无奈,似乎为此伤透脑筋。

“是前段日子,松陵派樊齐长老事件吧。”见邱弘点头,江誉道,“这事还是挺轰动的,松陵派长老被魔教中人所杀,死状古怪可怖。城里茶楼的说书人已经编出十余种版本了,我也侥幸听见过,对此略有耳闻。”

邱弘叹道:“松陵派为了此事,借樊齐长老的吊唁会,召集武林众人,想要探讨围剿魔教红莲教的法子。只是,我私以为此事另有蹊跷,不可莽撞攻上红莲教。便想要游说正派中几个大门派三思而后行,也顺道沿途找寻一下月余不回家的九思。”

邱弘口里提到的邱九思是他的弟弟,江誉与他虽然年纪相仿,也只见过几次,只记得那人性子跳脱,时常跑得不见踪影。

见邱弘提及他弟弟时一脸宠溺无奈的模样,江誉笑道:“邱弘哥,江湖上的事,衡之爱莫能助,但是找人这事,我倒是能帮上一二。只要九思弟在苏州出现,我就是绑也要把他绑回栖霞山庄。”

“如此,那我先谢过了。”邱弘随意一笑置之。

“对了,虎山和刘书生后来怎么样了?”江誉忽然想起自己离开时,两人虽已现颓势,但还未落网,不免关心起后续来。

谈到这两人,邱弘轻叹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之情。

原来,在冯巧珊一时心直口快,将狱中山贼死绝的消息告知虎山二人后,虎山就像是失了精气神,打算束手就擒。哪里知道,已经将自己挠得血肉模糊的刘书生突然跳出来,抱住赵鑫的双腿,直呼让虎山将来为他们报仇。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虎山猛地惊醒,发狠往外跑。赵鑫见状,就想先杀刘书生,然后追杀虎山。却被邱弘拦下,感叹其罪不至死。

这一耽搁,虎山已跑得无影无踪。

说到此,邱弘叹气道:“也不知,我这样做到底是害了他,还是帮了他。”

虽然他没有明说,江誉也知道,邱弘是欣赏这山贼重情重义,却误入歧途,有心放虎山一条生路,宽慰道:“你给了他选择的机会,就看他如何抉择。往后且看他自己。”

二人又闲聊几句,邱弘便起身告辞。江誉知其自有打算,也没有留他。

夜幕降临,何若裕在夜色中缓缓睁开双眼,略显茫然地盯着床顶。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他就着月光,瞥见有人靠在他的床边。刚一转头,想去看清那人的脸,脖颈间的疼痛感刺激地他深吸一口气,倒是惊醒了床边人。

不一会儿,屋里的蜡烛被点燃,昏黄的烛光映红了江誉的脸。

何若裕看着江誉神色欣喜,对他轻声询问道:“醒了,伤口还疼吗?”

何若裕笑了,一如昏迷前那样,无声地道了句‘无事’。

客栈中,邱弘一人用完晚膳,回到厢房。他踉跄地爬上床蜷缩起来,隐忍着腹中传来的熟悉的疼痛感。只见他额间布满细小的汗珠,细眉紧皱,紧咬下唇,一声不吭。大约一盏茶时间过去,忍过一阵,邱弘缓缓爬起身,想要去够桌上的茶水。只是他此时双腿虚软无力,才踩到地上就软软跌倒在地,又是疼他脸上苍白一片。

这时,窗户口一阵铃声响起,不多时一位女子翻进屋内,见到邱弘这样,她漠然道:“真难看。”

邱弘不语,艰难地支撑着床沿靠着,对女子问道:“药呢。”

女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将一瓶药掷给他,在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冷眼看着邱弘颤着双手服下一粒药丸。

服药后的邱弘脸色好转,眉峰渐松,女子见状,道:“你又何苦自己忍着,随意找个。”

女子还没说完,邱弘已经冷下脸,警告道:“腾其思奈,请你说话注意点。”

腾其思奈嘴角讽刺一勾,并没有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转而说道:“就你现在的状况,这瓶药大概也只能再帮你撑上五个月,你可要心中有数。”

“五个月,吗。”邱弘靠着床沿,埋头低语。

腾其思奈看不惯邱弘这种自己找罪受的性子,站起身:“行了,药我也送到了。该走了。本姑娘今夜还有事要办。”说到事情的时候,思奈的语气带了丝阴冷。

邱弘听出其中的肃杀之意:“他罪不至死,你又何苦非要致人死地。”

腾其思奈娇笑数声,看向邱弘的眼里充满鄙夷:“哟,你杀人的时候,怎不见你大发善心,放过一人?”随即眼神一变,一字一句道,“伤我族人者,皆该杀。”

“那你又是如何自处的。”

思奈复而笑颜盈盈:“我是为了要将我族引向正轨。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你又何必管我如何行使。”

邱弘不再言语,他知道,再说下去已是无益,只得心中暗叹,今夜世间又将多一缕幽魂。

第25章:出门

月色皎洁,星辰闪耀。

可虎山既没有赏月的心,也没有赏月的情。

此时的他掩身在城西深巷之中,不远处是几只野狗在不停地叫唤。

对,虎山还是没有离开苏州城。

当初,他好不容易逃出苏州城,回到空荡荡的山寨里傻傻呆了半天。昔日的兄弟被赵鑫一箩筐抓得干净,又通通死在牢中。山寨还在,与他欢喜打闹的兄弟们却一个都不在了。

虎山越想越觉得憋屈,自己一个山大王,怎么就混成了这幅模样,终是决定回苏州城。他想找当初救他俩的‘思儿’姑娘问个清楚明白,他的兄弟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多久,熟悉的铃铛声响起。腾其思奈伴着清脆的铃铛声,踏着月色缓缓向他走来。

“思儿姑娘,我的兄弟怎么会死在牢里,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你做的?”虎山犹豫地提出自己的疑惑,他真的不希望去怀疑眼前这个姑娘,他的心里还有一丝奢望。他想听思奈对他说,不关她的事。

面对虎山连珠炮似的问题,腾其思奈只是皱眉听他说完,才慢条斯理道:“我以为,作为中原一个山头的大王,应当是个有勇有谋的人物。救你一命,请你帮个忙,应该不算难事。事实证明,是本姑娘所托非人。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么。”腾其思奈自问自答,“最讨厌不听本姑娘说话的人。不能动那位矮个少年,本姑娘是提醒过的,可你们却没听。”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透着刺骨的凉,让大块头的虎山不寒而栗,本能地跳远一步。

只是,腾其思奈还在继续说,神情都不曾改变:“你兄弟的事,我很抱歉。为表歉意,我也只能早早送你去见他们。”

虎山还没理解其中含义,他就觉察到腹中传来刺痛,仿佛有千万只虫在他体内啃噬,疼得他跌倒在地。他想要喊,却发现嘴里发不出声音来,咽喉里不断的有血沫往上泛。

他不知道思奈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知道身上疼得厉害。

腾其思奈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虎山在地上挣扎。

一盏茶的功夫都还没到,虎山已经两眼翻白,在地上抽搐不止。只见他腹中有东西在蠕动,不多时便破腹而出。一条晶莹剔透的肥壮蛊虫暴露在空气中。随着蛊虫的破体而出,虎山也彻底断了气,倒在血泊中,至死没有阖上双眼。而那只肥壮的蛊虫一沾染到虎山的鲜血,也挣扎了没两下,化作一滩血水。

整个过程中,腾其思奈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末了,她暗自嘟囔一句:“看来这失败品还是有点用处。”

正想离开,她留意到虎山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一枚细小的发簪。她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发簪,蔑笑道:“真是不知自己斤两,竟敢觊觎本姑娘。”

说完,将发簪掷于一旁河道之中,头也不回的离开深巷。

浓重的血腥味逐渐飘散在空气中,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被鲜肉味吸引,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猛地扑将上前,争先恐后地撕咬起来,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美餐。

江誉是第二日午时从衙门得到的消息。

说是虎山被发现暴尸城南深巷,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噬殆尽,根本看不出是因何而死。若不是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虎皮,怕是连最精明的仵作也确认不了尸体的身份。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江誉正在给何若裕喂鸡丝粥。

何若裕不仅是脖颈受了伤,右手虎口处也有伤口,暂时无法执筷。江誉便自告奋勇,接了这喂食的活。只是,何若裕似乎不太乐意,总是推拒,试图去抢夺江誉手中的汤匙。江誉哪里肯给,只要何若裕想抢,他就舀起一勺粥递到他的嘴前。何若裕既担心粥撒了,又不愿江誉手抽筋,只得先乖乖吞下粥。一来二去,这一碗粥便在两人争夺的过程中见了底。

何若裕见粥已经见底,这勺子夺过来也没用了,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气还是羞。

“这下可以放心了,我还在想要不要找薛裕丰借两个影卫用用。他是薛家堡的堡主,手下能打的影卫多的是,借两个给我也不会如何。”江誉半开玩笑地说道,“今日接到他的飞鸽传书,看着这两天就该到了。”

何若裕还记得江誉说过,薛裕丰这位居住于巢湖的朋友是会跟他们一起回苗疆的。他眼睛一亮,护着伤口小心开口:“那我们何时启程回苗疆?”

“再等五六天,等你把伤口养好。”

江誉没有直说,薛裕丰的书信上写着,他会带着他们共同的好友神医叶筠一起来。他还想着要让叶筠给何若裕诊个脉。

当初他抱着何若裕一路回府,就觉得这人未免太瘦了些。作为一个男的,就算个子矮些,体重还是太轻。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江誉想着,让叶筠写几个补身的药方,也好趁这几天给他补补。这苏州城里,他江誉想要什么名贵药材都能拿得到手,等到了苗疆,就没这个本事了。

可惜何若裕根本不知道江誉的想法,急得不行,当即就要翻身下床,证明自己能跑能跳,现在回苗疆也是不在话下。只是太过急躁,脚下没踩稳,若不是江誉在床边扶着,怕是要摔到伤口崩裂。

“你受伤不在床上歇着,还想去哪儿?”

江誉见他这般,气不打一处来,嗓音也不自觉大了几分。虎山二人逃出牢房的时候,他就提醒过何若裕,让他近日不要随意出门,他倒是全当耳边风。现在又是这样,让他休息,还是偏要下床。

念在何若裕现在脖颈有伤,每次说话都会牵扯到伤口,江誉忙改口道:“行了,不用你回答,赶紧回床上躺着。”

说着,便把何若裕扶上床。

正巧,江管家此时进门:“少爷,冯少爷来了,说是要找您谈昨日的那笔买卖。”

江誉低头为何若裕掩着被角,答道:“让他等会儿。”用膳后,还得过一炷香时间才能服药,他想等何若裕服药之后再离开。今早服药时,江誉发现何若裕也是个怕苦的病人,没他看着,总会剩下一口。这,总归是不好的。

“我想回家,阿妹在等我。”

何若裕还是捂着伤口,低声说了话。

江誉掩被角的手一顿,深吸一口气,努力心态放平:“会回去的,等你伤好。”

何若裕抿了抿唇,退了一步:“那我想去谢谢那个救我的人,听说他住在客栈。”

“不许去。”

江誉自问已经忍住脾气没发作了,却被何若裕一再试探底线。一下没忍住,语气重了起来,但见何若裕索性撇头不语,他心里千回百转,一句道歉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变了味。

“你今日先休息。”

说着,便起身离开。江誉觉得,他若再待下去,很可能对着何若裕发起脾气来,还不如早早去见冯孟桥。

书房里,冯孟桥捏着一块松糕往嘴里送,顺便听着来自好友的吐槽。

“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我让他卧床休息很难为他吗?”江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皱,就是不明白何若裕为何一直想要下床走动,“从醒来开始,总想着回苗疆,之前也没见他这么着急。怎么突然间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多一天修养都不愿意。”

冯孟桥随意答道:“之前书信没来,他再急也只能等。现在世伯母都已经发话,让你替她去,他也无需等人,自然觉得多待一天都是浪费呗。”

话说完,他又为自己取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只是嚼着嚼着突然意识到耳根子清净了。抬眼去看,正好对上江誉飘过来的探究眼神,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够呛。

“你倒是挺懂他。”

冯孟桥立马干笑着转移话题:“哪里。对了,昨日你一走了之,我花了老半天才把那个胖老板稳住。只不过这个,这个交易价格嘛”冯孟桥挠了挠头,有点说不出口,但是一直被江誉盯得心中发虚,他把心一横,做赴死状:“交易价格比原先定好的低了两成。”

“哦,成了就好。”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个字,冯孟桥都愣了,眯眼道:“衡之,你变了。”

“哪里变了。”江誉不以为意。

“你以前对交易价格特别在意,别说是两成,就连一成利益也极少让出去。更别说几千两的交易谈到一半临时离开。”冯孟桥忧心忡忡,“你知道坊间都是怎么传的吗。传闻说,江少爷好南风,为了一名男子,将家业弃之不顾。不是我说,你何必为了一颗草,放弃整片森林呢,硕大个苏州城,靓丽的女子多得是。”

江誉听冯孟桥越说越离谱,打断道:“停,别跟我说你那套森林理论,我自己在做什么,我自己知道。你说完就先回去吧。”

江誉下了逐客令,他这会儿冷静下来,还是有些在意何若裕的状况,不知道那人有没有乖乖喝药。

这时,江管家进来道:“少爷,何少爷出门了,说是去找邱弘少爷道谢。”

好吧,也不算意料之外。江誉重重叹了口气,问:“他药喝了吗?”

“何少爷喝药之后再走的,老奴派了三个家丁陪着。”

“嗯。”

一旁的冯孟桥听了这话,笑眯眯道:“这下没急着要见的人了吧,那我再多留一会儿。”

给死皮赖脸的好友一个白眼,江誉转头看向庭院,心想,何若裕急着要出门,难道仅仅是为了向他证明,他已经恢复健康了吗?还是说,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第26章:见面

何若裕踏入苏州有名的沁非客栈时,正值午膳后空闲时间。

忙过午时用膳高峰的小二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而掌柜的则是坐在前台点算着中午的进账。见到何若裕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位江府家丁,就知这人需好生伺候,挤着肥腻腻的笑脸,上前道:“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何若裕不能大声说话,可此时客栈还有些喧闹,他勉强提高嗓门,艰难问道:“老板,请问有没有一位身着青衫,腰间佩戴沁血双菱玉佩的男子在这里住店?”

掌柜精明得很,当即想到何若裕说的是哪位,道:“哟,客官来的不巧。那位客人今早已经退房离开。”

何若裕又问:“那,有没有一位面容姣好的姑娘在这里住店?个头大约这么高。”说着,拿手比划着高度。

掌柜的正要回答,门口传来清脆空灵的铃铛声,在人声嘈杂的大堂里依旧清晰可闻。

一位长相水灵的姑娘出现在大堂,每一步都能牵动脚上的镯子,发出银铃脆响。她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仅向小二点了壶清酒自斟自酌。

何若裕上前,笑道:“思奈。”

女子转过身,对何若裕莞尔道:“真巧啊,若裕。”

何若裕坐在腾其思奈对面,笑言:“昨日在城南门就听见你这银铃声,还在猜想难道族里派人来寻我,没想到是你。”

之前在城南门何若裕被挟持,恍惚间,他听到一阵清脆的银铃声这种声音在苗疆时常能听见,而到了中原之后就鲜有耳闻。这兴许是因为中原女子不似苗疆女子那般喜爱银饰铃铛。何若裕还以为自己是失血过多,幻听了。

思奈轻笑,抚上自己带着银铃的手镯,道:“时常往中原跑,身上穿得大多是中原服饰,总得戴些家乡首饰,提醒自己,是腾其族人。”说着,她指着何若裕手上的银镯,“看来,你也和我是一样的心思。”

何若裕在思奈指向他的手镯时,有一瞬间的退缩,有些心虚。他下意识地转动银镯,脑海中想到的不是连绵山峦中的家乡,而是江府书房里成天埋头拨算盘的江誉。

自从江誉笑呵呵地从他身后递给他装着这手镯的锦囊,这只手镯已经被赋予了别样的含义。他还记得那日的情景,他还在埋头自我反省,怎的为了个糖人也能对江誉生气,听着草庐外轻轻的脚步声,他以为,江誉又会来找他争辩一番。他都已经摩拳擦掌,卯足力气准备迎接挑战。

结果,事实大出所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当初捧着手镯,笑得收不拢嘴,哪里还敢转过身去面对江誉。若是让江誉知道他这么高兴,铁定又会骄傲起来,把自己夸上天。何若裕自然不会给他这般机会。

只不过,这手镯还是被他日日戴在手上,见到手镯,就会想象到江誉信心满满自夸的模样,嘴角止不住上扬。

何若裕回避了思奈的这个话题,环顾四周,道:“思奈,这里太过嘈杂,我此时发声吃力。不如,你随我回江府再聊。”

思奈点头答应。

江府书房,江誉正点算账目,听闻何若裕带了一个姑娘回来,眉间一簇,不置可否。他又强迫自己埋头算了几笔,可算来算去总是出错,索性烦躁地把算盘拨零,起身离开书房。

来到庭院的湖边,江誉站在湖边远远看见湖心亭中对饮的两人。何若裕还笑着与对面坐着的姑娘说话,也不知在说什么非说不可的重要事。江誉心里不是滋味,脚下不由自主地往湖心亭走去。

何若裕是第一个见到江誉到来的,他兴奋地站起身,对江誉介绍道:“江誉,这位是腾其思奈,在中原便该叫一声‘何思奈’。”

江誉顺着何若裕的手看去,这才算是拿正眼瞧了这位姑娘。为表尊重,江誉自报家门,抱胸行礼:“在下江誉,字衡之。何姑娘有礼。”没听见回礼,他抬起头,正巧对上何思奈审视他的眼。

江誉看眼前这位何姑娘的眼里倒是干净平和,只是干净到什么也看不出来,这对于见多识广的江誉来说,也是少见。

通常只有两种人眼神纯粹清澈,一是心思单纯之人,无欲无求,二是心思深沉之人,不露锋芒。

不知这何思奈是属于哪一种。

何思奈似才察觉江誉的,盈盈一拜,笑着回了个礼:“衡之少爷多礼,直呼思奈名字即可。”

江誉笑着点头,心想,这何思奈倒是比何若裕更知中原礼数,看着不像是第一次来中原。

这时,他注意到何若裕颈上缠着的绷带已然上点滴嫣红,只得稍带歉意,道:“思奈想必也已劳累,江叔,先带何姑娘去厢房休息片刻,我们晚膳时再见。”

说着也不等人家姑娘答应,江誉就伸手招呼江管家为其领路,自己则抓着何若裕回房换药。

“何姑娘,您先在此处休息,如有需要,请随时吩咐。”

“多谢江叔。”

何思奈笑着送走江管家,确定人已经离开后,她合上房门,将自己腰间的篓子放在桌上。

心想,与何若裕闲聊几句,倒是意外地得到不少信息。

她来苏州许久也不见淼淼姨,虽之前已有猜测,今日倒是从何若裕的嘴里得到了肯定。只是,她没料到,淼淼姨竟是将象征族长之位的金蛇蛊授于江誉。她这才意识到。当初在乌金山角,她对江誉下蛊未成,不是因为何若裕,而是因为江誉身上的金蛇蛊。

“这下,事情比我想象的要简单一些。”

对付一个对苗疆一窍不通的商贾子弟,总比对付一个苗疆前任圣女要来得容易得多。毕竟,到了苗疆,可不是只有蛊虫能夺人性命。

何思奈噙着笑,见窗边摘种了一株盆栽,她上前摘下四片树叶,手里攥着一片。将手里的嫩叶慢慢顺着纹理撕开,对折再撕开,直至将一小片叶子撕碎才停下。其余三片也如法炮制。她将碎叶子在手中搓揉,然后洒在桌上。

从头上取下一枚头钗,在指尖扎下一个洞,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何思奈眼睛眨也不眨,将血滴在碎叶堆上,一滴接着一滴。不多时,篓子里传来响动,或大或小的虫子从篓子里爬出来,它们闻到血液的芳香,迫不及待地朝着碎叶堆蜂拥而上,不消片刻便把碎叶啃食殆尽。

看着较弱的蛊虫被强势的蛊虫撕咬吞噬,何思奈喃喃道:“江誉,且让我看看你的弱点吧。”

那头,江誉刚把绷带重新包扎上,何若裕就开口对他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思奈。”

江誉指责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有伤,说话会扯到伤口,若再出血,也不知何时才能好。也不知是谁嚷着想尽快回苗疆。”

何若裕也不甘示弱,伸长脖子回击道:“轻声说就不会牵扯伤口。我又不是嗓子受伤,为何不许说话。”

江誉见他昂着头,大有江誉再说一句,他就再顶一句的架势。心中虽仍旧担心,还是被他这模样给逗乐了,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他摆摆手,败下阵来:“罢了,这次算你有理。你再躺会儿,等晚饭备好再起。”

难得在江誉嘴下扳回一城,何若裕兴奋地两眼放光,对江誉又让他躺床上休息的要求也没有反驳。

晚膳时候,江誉邀请何思奈入席,猜想她爱喝,还特意备了清酒招待。酒过三巡,江誉将自己心底的疑问抛给何思奈:“我看思奈姑娘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对这些餐点也无甚惊讶,看着不像是第一次来苏州。”

何思奈轻笑一声,回答道:“苏州我确实是第一次来,只不过,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中原。旁系长老给我派了找寻我族叛徒的任务,这些年来,我时常往中原跑。仔细算来,一年里,也许还是在中原待的日子长一些。”

“别看思奈是旁系所出,她自小被族母阿妈养在身边,与若琳和我是一起长大的。我与她说了苗疆的事,她也是站在若琳和我这边。”何若裕在一旁补充道。

江誉见何思奈笑着点头,心里却觉得哪里有问题,却又说不上来。不过见何若裕这么信任她,江誉便姑且信了这话。

“那思奈姑娘是打算稍后与我们一同回苗疆?”

却见何思奈摇摇头,道:“若裕受了伤,还是养好了再回去较好。我想先行一步,也好让他能在这里安心养伤,不用时刻惦记着若琳。”

此话一出,何思奈在江誉心里的位置瞬间上升数位。没给何若裕反驳的时间,江誉紧接着道:“这样安排确实周全,别看若裕虚长几岁,遇到事情还是思奈姑娘更明事理。”

何若裕一听,不乐意了:“江誉,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誉耸了耸肩,可把何若裕气得直磨后槽牙。

一旁的何思奈抿了口酒,笑而不语。

真没想到,答案这么容易得到。

第27章:来访

这何思奈也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江誉本想,若她有心多留几日想打探江府情况,那这个旁系所出的姑娘便很有可能是这一切事情的祸因。谁料,何思奈第二日一大早就收拾包裹准备出发回苗疆,速度之快远在江誉意料之外。

“思奈,回去记得告诉阿妹,阿哥定会在篝火会前回去,让她别着急。应对族人时就按照族母阿妈教的来。旁系的慧长老若是找她,自然应对就好。阿哥知道她可以的。”

江府门口,何若裕千叮咛万嘱咐,句句透着对妹妹的关心。思奈笑着一一点头,表示自己会代为转达。几人就这么站在大门口半天,何思奈也还没能离开。随着时间的推移,街上来往行人渐多,江誉看不过去,提议道:“不如我们送思奈出城门。”

何若裕立即答应,他还有一堆事情想托付思奈对妹妹说,全然忘记,自己也不过多待几日罢了。

街上,何若裕心无旁骛地细数委托,思奈也与他并排而行,听得认真。倒是江誉一人落在后面,百无聊赖地摇着扇子跟着两人往前走。他随意地对街道两旁的店铺东张西望,瞧着东家清冷西家热闹,自己心里暗自打着算盘。

这时一辆马车驶过,赶车人火急火燎地挥舞着马鞭,看样子甚是着急。三人赶紧避让,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赶车人火气上涌的抱怨。

“不看路啊。”

几人循声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丰盈的妇人跌坐在街边,脚边是一只被打翻的竹篮。竹篮里摆放着的针线碎布已经翻倒在外。看着应当是避闪不及,因被马车擦到而摔倒。

何若裕第一个做出反应,走上前想要扶起妇人。何思奈也紧跟其上,与何若裕一人一边,将妇人搀扶起身。江誉将一旁散落的针线捡回竹篮,回到妇人身边。

被撞倒的妇人面容姣好,一头浓密乌发整齐梳起,眼神如暖玉般温润。她嘴角微扬,不紧不慢地点头谢过搀扶她的两位,除了脸色因受惊吓而略显苍白以外,一举一动只能用优雅来形容。

江誉显然与她相识,提着竹篮上前关切问道:“妍姨,你没事吧。”

妍姨轻笑着接过竹篮,道:“原来是江少爷,妍姨没事,多谢关心。这两位是?”

江誉赶紧上前介绍:“这两位是娘亲的远房亲戚,这位是何若裕,这位姑娘是何思奈。”

“是亲戚啊。”妍姨不动声色地拉扯一下自己的衣袖,面上笑容不改。

“妍姨这是回华韵坊吧,往后走路可得仔细些,近日苏州城可会热闹许多。”

这位‘妍姨’的来历,江誉也不清楚,只记得他从有记忆开始,妍姨就一人张罗着一间名为‘华韵坊’刺绣坊。江誉的父母都称呼她为‘妍妹’,江誉也就顺着辈分,从小喊她一声‘妍姨’,这一喊就喊了二十多年。因着妍姨时常来江府做客,又总给他带些自制的小玩意,是以这么多年下来,江誉对她依旧尊敬。

“是啊。”妍姨笑道,“再过几日就是百花节了,这几日外乡人都多了不少。坊间来买刺绣的姑娘也是极多,这不,针线都供应不上,还得赶紧来买。”

江誉也笑了,知道百花节一到,华韵坊的生意一定多,便对妍姨行过一礼,目送其远去。再回头,就见何若裕凑近何思奈的耳朵,面上透着疑惑,似乎在询问什么。只是何若裕刻意压低了声音,江誉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二人在谈论什么。不过,他尝试聆听的模样被何思奈逮个正着。为了表现自己的不在意,江誉也只得左顾右盼,想要蒙混过关。

“好了,城门到了。”何思奈回过头,示意两人可以回去了。

“真快。”何若裕抬头望着高耸的城门,一脸还没有交代完的遗憾。

何思奈被逗笑了,咯咯笑出了声。紧接着,她收了笑脸,凑近何若裕的耳朵,轻声说了短短几句。随后,推开身,定定的看了一眼何若裕。

眼瞅着何若裕上一刻还满脸懊恼,听了何思奈的悄声话后,面上的表情尽数收了起来,只余下眼里翻涌的情绪。这模样,倒是跟江誉初见他时有几分相似。

还没猜到她对何若裕说了什么,江誉就见何思奈朝着他的方向看来。只见她轻轻上前,凑近江誉的耳畔,有些恶劣地悄声道:“若裕之前问我,‘百花节’好不好玩。”

何若裕想去看百花节?

江誉倒是从未听他提起过,还想再细问,何思奈已经笑着挥手离开,在两人的目光中穿过城门,踏上归去的旅途。

“你——”

江誉踌躇一瞬,就决定亲口询问一下何若裕的想法。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何若裕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直觉告诉江誉,何若裕身上有些东西变了。他心知是何思奈临走前在何若裕耳边说的那句话惹的祸。江誉眯起眼,心想,看样子,何思奈这个姑娘不简单,三言两语就能调动人的情绪。就连江誉也不得不承认,方才是真心因何思奈说的话扰乱了心神。

两人在回程的路上一句话也不曾说,脚程倒是比去时快上不少。刚进大门,何若裕突然开口问道:“你的那位巢湖朋友,何时才会到?”

“你是说薛裕丰吧,不出意外,今日应当就能到了。”江誉感觉到何若裕心情不佳,也收了逗弄的心思,老实回答。

何若裕听后只是点点头,便转身直奔药院。这画面怎看怎么熟悉,可不就是何若裕初来江府时的重现。当初,每每江誉惹他生气,何若裕也是哪里都不去,一头扎进药院里,一待就是一天。如今,又不知什么坎过不去,憋在心里胡思乱想去了。

江誉实在摸不着头脑,想着让他静一静也好,独自一人跑到湖心亭破天荒取了壶清酒来浇愁。很可惜,他难得故作忧郁,没多久就被江管家打断。

“少爷,薛少爷,叶少爷和十二少爷来了。”

江管家笑呵呵地领路,身后跟着三名男子。

紧跟着江管家的男子丰神俊朗,眉如刀削,嘴角微扬,真是一脸春风得意。见他脚下生风,看着脚步迈得虎虎生威,落地却无声响,显然是武功极深,能做到收放自如。只是今日,他倒比平时要走得仔细些,似乎是为了迁就身边的男子。

江誉举着酒杯,放眼瞅着薛裕丰身旁的男子,心里却已经把自己好友薛裕丰鄙视到了泥里。

就江誉看来,他身边的小影卫的长相也只能算个五官端正,是万万没到俊俏出众的地步。也不知是怎么就入了薛裕丰的眼,上哪儿都带着。

瞧瞧薛裕丰这紧张模样,手都已经牵着对方了,还担心他摔着碰着一般护在一旁。难道他这江府的地面这般不平整,他身边的那个小影卫又不是什么生娇体弱的美娇娘,何必这般护着守着。

再看看跟在两人身后双手甩得欢快的神医叶筠,江誉也只有叹气的分。就说叶筠身上挂着的破布袋,江誉相信,他若是站在乞丐堆里,也不会显得突兀。好在是在府上会面,叶筠穿成怎样,江誉都无所谓。若是走出大门,江誉定是会强迫着叶筠,脱下这打满补丁的破布袋再出门。

摆手示意江管家退下,江誉还没开口招呼人入席,薛裕丰就已经自发牵着他带着的影卫坐下了。紧随其后的叶筠也不含糊,上座就对着江誉面前一桌美味佳肴伸出‘狼爪’。

眼瞅着江管家领来的这些个客人,江誉是一半欢喜一半忧,抱着酒壶直叹气。

“衡之,明明是本堡主‘伤心抑郁’,来苏州‘散心’,你这幅模样是为何事啊?”

江誉给好友一个白眼,心想,你安置好自己的小影卫,这才发现你好友我心中不痛快吗?

“就是,这么多好吃的菜肴,你就坐在这里喝闷酒,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要和美食过不去。”一坐下来就将自己嘴巴塞满的叶筠也是一脸不解。

“与中药相比,你自然觉得什么都好吃。”江誉倒是有些羡慕叶筠的神经大条了,除了治病开药和吃,他什么也不用操心,什么也不在乎。倒是乐得轻松自在。

“莫不是为了那顶级碧螺春吧?”

若当真只是为了那碧螺春,他恐怕也不会这般苦恼,江誉心想。说起这碧螺春,他还当真有些日子没念叨了。当初他与薛裕丰定下赌约,他为了这顶级碧螺春的赌注,可谓是煞费苦心。可到头来,想避开的人还是没能避开,现在正好好躲在药院里呢。

当初以为薛裕丰这个影卫不过是信口开河,随意胡说,佯装是预言,来忽悠他上当。现在他也算是明白过来,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有句话说,尽人事听天命。

人事在前,天命在后。

成不成,还是看天,看命。

都已经被预言到的,受着就好,何苦去躲呢。

如果当初他将何若裕欢欢喜喜迎进门,也许两人现在的关系也不会是一个不愿说,一个不知怎么问了。

第28章:藏书

想到这里,江誉又叹了口气,敷衍道:“你怎么知道,不会又是你这个影卫未卜先知?”他拿眼将薛裕丰身边的影卫十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说什么也想不出来这人语出惊人的秘密在哪里。

果然是真正在刀口舔血的影卫,连生死都已不怕,对江誉毫无痛痒的打量丝毫不受影响,坐在那里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只是十二没感觉,不等于坐在他边上的薛堡主没感觉。江誉还没把自己探究的眼神收回来,已经有人有意阻断了他对十二的审视。他抬起头,就见自己好友作势接过丫鬟递来的餐具为影卫十二夹菜,眼神却是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暗含警告。

江誉耸耸肩,不置可否。本来他也没恶意,见好友这么护着,他也就此作罢。

“行了,顶级碧螺春,我带来了。”

“当真?”江誉随口反问,心里还在分析何思奈到底说了什么,根本没意识到薛裕丰话中含义,只是听见话题关于碧螺春,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薛裕丰注意到江誉的心不在焉,嘴角一翘没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坐在江誉另一边的叶筠显然没意识到,满嘴油地调侃江誉:“哈,你这小人精,没想到也有作茧自缚的一天。那碧螺春阿丰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是你自己拿来做了赌注。对了,你那位苗疆‘贵客’呢?”叶筠对‘贵客’二字咬字极重,存心想看江誉跳脚,但是意料之外的是,江誉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支着头很自然地回答:“他在药院。”

“哟,药院这么重要的地方你都让他进。看样子你们关系进展挺快嘛。”

“哦,还没到那一步。”

这下,江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似乎被套进去了,更是气得想要怼回去,可是又被薛裕丰抢了先。

“既然这样,我也觉得身上有些乏,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会儿,晚膳再叫本堡主。”说着便牵起影卫,在江叔的带领下朝着厢房走去。留下憋着一口气的江誉和埋头吃菜的叶筠。

江誉有些奇怪的问起身边的叶筠:“叶子,他不过走了一天多的路程,怎么就乏了?”

叶子是他们三人一起时,对叶筠的昵称,就算本人百般抗议,这称谓也已经被薛裕丰和江誉两人用了十多年,叫来甚是顺口。

叶筠似乎见怪不怪,无所谓道:“运动了一路,自然气力不足,肯定还一身黏腻呢。”

江誉一听,沉默半天,心头竟是有些小羡慕。他附身到叶筠耳边轻声问道:“他们天天如此,你呆在他们身边,不觉得难以忍受?”

“已经习惯了。”叶筠说着便想到什么似的笑得坏心,“很快,你也会变成他们那样的,现在觉得不堪入目,以后你就觉得乐在其中了。”

也许是叶筠的笑容太渗人,江誉下意识一抖,声音猛地拔高:“不可能!本少爷这次同意去苗疆这一遭,都是因为担心薛裕丰一个人去会有危险!”

江誉挺直腰杆,声音也高了一个八度,但瞧见叶筠一脸‘你编,你继续编’的表情,心里更是发虚,这话连自己都骗不过,哪还能骗过叶筠。他越想越觉得底气不足,仓皇留下一句‘不吃了’,逃也似的跑出湖心亭。

这下,几人才聚在一起不到一炷香时间,湖心亭里又只剩下叶筠一人在那里对着鸡骨头拼命地啃,嘴里塞着食物也不忘碎碎念:“一个个都有人惦记,顾忌对方想法,累不累。还是我明智,这辈子只跟草药过,它好不好,我一眼就知道,猜都不用猜。”

已经走出一段路的江誉自然不知道好友的吐槽,他路过药院,犹豫片刻,刚抬脚就跟出来的何若裕打个照面。何若裕也没料到江誉会出现在这里,一双眼睛里带着疑惑。

“你不是应该在招待朋友?”

后花园本就距离药院不远,在里面听见花园里动静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不知何若裕一副急匆匆的模样是要赶着去做什么。

谁知,江誉提出这个疑惑,倒是让何若裕也疑惑起来,理所当然道:“你既说是重要客人,我自然需沐浴更衣迎接,以示尊重。这是我们腾其族接见远客的基本礼节,不可失礼。”

好吧,当初两人初见就闹了不愉快,江誉还以为何若裕全是因为他的谎言而生气,倒没想到还有一部分怠慢之怨。眼看何若裕火急火燎地要往自己厢房跑,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栽倒。

江誉赶紧上前扶住他,忍不住宽慰道:“别急,晚膳才见。”

“你倒是早说。”听闻晚膳才见,还有好几个时辰准备,何若裕才放下心来,口气难掩抱怨。此时冷静下来,他才注意到两人相互搀扶的手,触电般抽出自己的手,眼神躲闪:“我还是早点回去沐浴的好。”

眼看着何若裕跑远,江誉站在药院门口,没有追上前。他算是确定下来,何若裕这是在刻意与他划清界限。至于这原因嘛,他心中大约有个念头,只不过他不熟悉苗疆风土人情,还不敢下定论。他回头瞥了眼药院的牌匾,撇撇嘴,抬脚进入。

虽然知道这时候,他更该去书房看他的账本,可管不住自己走向草庐的双腿。这草庐不仅是他娘亲炼制蛊虫的地方,也藏有几本江夫人从苗疆带来的书籍。江夫人极少提起腾其族,江誉那点零星的对苗疆的所知所闻都是来自那几本书。他读书从来过目不忘,如今想要再次翻看,怕也是寻求自我安慰罢了。

日落西山,卧坐在地的江誉揉了揉发酸的眼,将几本书角破损的书摆回书架。江夫人带来苏州的大多都是炼制蛊毒的书籍,根本没有一本提到关于腾其族历史或是人文知识的书。江誉暗叹,想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这一会在未清楚敌情前就要深入腾其族腹地,还是会心底发慌的。

他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麻木,一时半会儿根本站不起来。没办法,江誉只得一手撑地,一手抓着身旁的书架,尝试着缓慢站起身。不过,他显然是高估了书架的承重能力,被江誉扒着的一排嘎吱作响。没等江誉站直身子,支撑杆已然折断,书架那排上的书籍尽数砸在江誉头上,他也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下头也疼,腿也疼,屁股也疼,好不狼狈。

江誉坐在地上龇牙咧嘴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扶着腰将散落一地的书籍拾起。没办法,下人进不了这竟是毒物的药院,这般混乱也只能劳烦江誉这个少爷亲自收拾了。这时,他注意到一本自己未曾见过的书,拾起一瞧,封面上赫然写着《腾云溯源录(上)》。

书中开篇第一页就写到:“天地初分,世间荒芜。娲皇抟土,造人创世。吾辈先祖,承其厚恩,建族于黄淮之南,命名云氏。”

云氏?

他还以为这书上会记载腾其族的历史,可他看了几页发现,书里都是在讲述‘云氏一族’的兴衰。他眯起眼,将书藏于胸口,走出药院。

一路上,江誉皱眉回忆着《腾云溯源录(上)》,暗自思索,书籍中写明这溯源录分为上下两册。上册通篇讲述的是云氏一族的历史,结尾处已经写到,云氏一脉源远流长,但人丁稀少。为解灭族之危,当时的族长受女娲感召,逆天而行,使得氏族得以延续。只是具体如何延续血脉,上册里就不曾提及,想来这内容应是在下册中有所记载。

他此时虽不知这本书为何要被藏起来,既然此时被他翻出来,那就带在身上,也许哪一日会派上用场。

堪堪到饭厅门口,一串银铃声传入江誉耳中。他撇过头,正好瞧见何若裕穿着初见时的一身银饰绕过拐角,向他走来。自从何若裕穿上汉服,江誉已经许久不见他戴过如此多的银饰。正值午时三刻,天上日头正红,照得银饰闪闪发光。从江誉的角度看过去,何若裕仿若是头顶光环降落人世间的神仙。

“你——”

眼瞅着何若裕走近,江誉张了张嘴,话还未成句,背后突然被人猛拍一把,直接卸了他的气,还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嗨,衡之,在门口傻站着作甚,快吃饭,我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叶筠老远就闻到菜香,兴奋地上蹿下跳,根本没注意到好友宛若实质的眼刀。

何若裕简单对二人行礼,跟着两人一起进入饭堂。

三个人等了许久,等到叶筠的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薛裕丰才姗姗来迟。

薛裕丰以进门就瞥见坐在江衡之右手边一身苗疆打扮的何若裕。见他个子不高,当即暗想,这样的个头,怕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而薛裕丰在打量他的时候,何若裕也在打量这个江誉口中的好友,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真慢,你家的小木头呢?”叶筠早就等得不耐烦,拿起筷子苦哈哈地问道。

“他累了,已经睡下了,我等会儿给他带些清粥回去就行。”

“衡之,下次咱们别等他吃饭了,他现在是下半身思考事情的主,已经不需要吃饭了。”

薛裕丰来到桌前坐下,拿筷子敲了叶筠的脑袋:“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是不是两个月药材不想要了?”

叶筠吐了吐舌头。

别说叶筠想吐槽,就连江誉也止不住在心中诽谤,薛裕丰这满面春光,志得意满的模样,真的惹得江誉拳头发痒。无意一瞥,他发现自己身边的何若裕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薛裕丰,心里的酸味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干什么,这是?

江誉觉得,他有必要转移一下话题,不然他可能真的会不自量力的找薛裕丰切磋。

“来,本少爷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来自苗疆腾其氏族的腾其若裕,现在中原便用了汉姓何氏。”

第29章:花丛

餐桌上,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有客在场,何若裕比以往寡言些,一句也没跟江誉顶嘴,这倒是让江誉有些不习惯。原以为这样的别扭感会持续整顿饭,没想到何若裕早早吃完,找了个由头提前离席。

别说江誉了,就连刚认识何若裕没多久的薛裕丰都看出两人间的不对劲,揶揄道:“怎么,你把人怎么了。”

江誉黑着脸没回答。

他也想知道怎么了,这何若裕已经无视他近一整日了,也不知道何思奈临走前对他说了什么,影响如此深远。

饭后,江誉想借探讨《溯源录》的机会找何若裕当面谈谈,只是药院里找不到人,差人一问才知,人已经回房。江誉从庭院里望向何若裕所在的厢房,窗户里漆黑一片,也不知屋里人是熄灯歇下,还是拒绝他人打扰。无论哪个理由,江誉都能够感受到那来自浓厚的黑暗里透出的拒绝。

他在庭院里望着那扇窗子负手瞅了许久,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许是月光清冷,照得他离去的背影有些落寞。窗子里,有一个漆黑的人影晃过,在江誉走后才从窗台处离开。

江誉全无睡意,晃晃悠悠走在漆黑的庭院里,正好撞见半夜跑出来偷酒喝的叶筠。

一口清酒下肚,江誉偏头启唇:“方才用饭时,阿裕说去苗疆是为了调查蛊毒,此话何意?”

叶筠小酌一杯,将事情娓娓道来:“江湖上的那点破事真闹心。前段日子,松陵派的樊齐长老死了。樊荃掌门不嫌事大,认定是魔教红莲教所为,想攻上魔教,让他们杀人偿命。不过啊,我验过尸,可以负责的说,樊齐长老是被一种很厉害的蛊毒杀死的,和什么阴毒功夫都扯不上边。阿裕还不让我说出实话,当时真差点把我憋死。”

江誉轻笑,一语点破:“你若是点破,不就坏了樊荃掌门的大计。”

叶筠不明所以,歪着头理解不能。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江誉没有明说,晃了晃酒杯,一饮而尽。

叶筠最讨厌江誉一句话说的不尽不实,反正想不明白,他索性转移话题,撇着嘴问道:“那你呢,和那个何若裕咋回事。晚膳时他对我和阿裕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对你,连个笑脸都没有。你可别糊弄说没事发生,是不是他委托你办很麻烦的事情,你搞砸了?”

“我能把事情搞砸?”江誉忍不住反问,“不过就是权力更替时出现的混乱罢了,又不是他做族长,他却自个儿紧张半天。我都答应陪他回苗疆了,真不明白他还在不满什么。”

不说还好,一说这事,江誉一肚子不满,言语间还夹杂着一点小委屈。

叶筠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既然人家不开心,你就想点办法逗人开心呗。哄女孩子的办法,你不是懂很多吗?”

那也得哄的是女孩子啊,江誉苦着脸,想到。问题就是,何若裕是个男的。突然,他灵光一闪:“对了,阿裕的小影卫也是名男子,我去问问他怎么哄。”

叶筠大手一挥,制止道:“问他做什么,我给你支招。”

江誉半信半疑,复而坐下,且听听叶筠怎么说。

次日,当叶筠趾高气扬的再次出现在江誉面前讨药材时,他大方地甩出一颗天山雪莲,算作拜托叶筠的回报。那边,他也一直派出家丁张罗,满心等着三日后的到来。

之后的三日,江誉极少见到何若裕出门走动,他将自己锁在房中,药院也不去了。之前要他在床上躺着都是件困难事,现在想见他,却不出门了。这让江誉更能肯定,何若裕是出于某种原因在躲他。不过,不论何若裕如何躲他,江誉打定主意的事情,又怎会轻易改变。

其实,何若裕这几日在房里一直没闲着,他提笔不停地写写画画,三日里,桌上堆了小小一叠,都被镇纸压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他很重视这些。

三日很快过去,这日江誉也不管什么礼节,敲了门不等回应就破门而入,把还在睡梦中的何若裕吓得一个激灵,一个鱼打挺,瞬间翻身坐起。没想到手撑在床沿上,差点跌下床。

“谁,哎哟!”

好在一双手及时在床边扶住他,没让他当真失去平衡栽倒在地。经过这一出,何若裕也算是惊飞了瞌睡虫,抬头去看是谁扰了他的清梦。

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饶是何若裕极力掩饰,也管不住自己黏在对方身上的眼睛。

这三日,他好像清瘦了些,何若裕心想。

“起床了,小懒猫。”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熟悉的微笑,是在笑他的笨拙吗,何若裕心想。

原以为自己会被轰出房间,现实到比他想得好一些,至少何若裕眼中翻涌的情绪是这般熟悉,倒是安抚了他悬着三日的心。

还好,他还对他有情。

这时,他才注意到桌上摞着的一堆纸张,好奇道:“没想到你还有闲来练字的习惯。”

江誉这一转身,也终于让何若裕从他的眼神中拔出来,混沌的脑袋才开始运转起来,就见到江誉走去翻看他写的东西。

脑袋里轰得一声炸裂开来,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江誉看见。他抢步上前,一把夺过江誉手中的手稿,气呼呼道:“你怎么能随便翻看我的东西。”

可惜为时已晚,江誉早就看清了纸上书写的内容,他沉着脸转过身:“这三日,你闭门不出,就只是为了写这些?”

听江誉这口气,何若裕怒了:“什么叫‘只是为了写这些’。我写的都是进入苗疆后需要注意的事项,每一条都是生死攸关的告诫。你若是违反一条,都有可能面临生死浩劫。江誉,我告诉你,苗疆没有你想的那样容易闯,即使你有金蛇蛊,也不代表不会陷入危险之中。你应该正视这些告诫。”

何若裕气得涨红脸,肺里堵得疼,心里急得疼。

何思奈临走前,提醒他,苗疆可不是只有千变万化的蛊虫能夺人性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找人回去帮助妹妹,根本没有考虑江誉这么一个文弱商人在苗疆会不会遇到危险。

他羞愧,他内疚,为了不看见江誉含笑的桃花眼,他开始躲着江誉走。三日前的那天夜里,他没有点灯,想要靠在窗边沐浴着月光,想出个对策来。却正好瞧见了披着月光而来的江誉。他身姿挺拔,即使是夜色中,何若裕也能准确地辨认出来人是他。

只见江誉在庭院里驻足许久,似乎一直注视着他所在的方向。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何若裕还是紧张地心脏怦怦直跳,只敢躲在窗户后面,时不时偷偷往外瞅一眼,直到那人默默离开。

到了苗疆,何若裕不可能一直跟在江誉身边。他想破头,也只能想到,将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险都列出来,然后逐条写下处理方式。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安心些。只是这些心血被江誉一句‘只是这些’的评价贬的一文不值,何若裕真是又气又急,却又嘴笨地不知该如何让江誉意识到其重要性。

“噗嗤。”

就在何若裕火急火燎的时候,江誉笑了,缓缓吐出两字:“谢谢。”

他的声音不响,却带着安抚人的力量,赶跑了盘旋在何若裕心头数日的焦虑与不安。何若裕望着江誉笑眯眯的眼,心想,这人应该听进去了。

“这些我手下了,你赶紧洗漱用膳,今日是百花节,咱们今日玩一日,明日启程回苗疆。”江誉笑道。

这倒是让何若裕疑惑了,不知这人到底听进去没有。

百花节是苏州城里的大节日,每年慕名而来的游客数不胜数,只为目睹一眼新晋花魁芳容。是的,百花节上赏的‘百花’可不是每年绽放的鲜花,而是娇艳似花的女子。

每年初夏,苏州城就会在江边搭下花擂台,邀请一众女子上台献艺,由评委和观众一同决出胜负。获得支持率最高者,将会成为苏州城这一年的百花之首。

何若裕不知其中缘由,只是之前听了小贩介绍,心生好奇。他随江誉来到这人挤人的碧水茶楼,从二楼窗外望去,正是搭建好的花擂台。

这擂台一看就不是短时间内搭建起来的,装饰绚丽多彩,不仅彩带飘扬,更是在擂台周围插满了各色鲜花。而且,四周皆有台阶可以通向擂台。就连擂台中心的台面上也绘着数朵簇拥在一起的各式花卉,朵朵栩栩如生。一座巨大的铜锣矗立在擂台后方,仿若屏风一般。

只见一名衣着鲜艳的男子从铜锣后头绕了出来,手里还拽着一个小铜锣,敲得响亮。

“欢迎各位前来观看苏州这一年一度百花擂台赛……”

直到第一位姑娘上台前,何若裕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展示各类鲜花的比赛。

“……好了,废话不多说,百花擂台赛开始!让我们有请第一位来自春华园的明春姑娘!”

第30章:偶遇

明明初夏方至,苏州城里的空气已经被城里人们高涨的情绪蒸上了头。今日江边万人空巷,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摩肩接踵地往一个方向缓慢移动着,那里正是今日汇集苏州各色靓丽女子的舞台所在。

在人们争先涌向舞台的时候,人群中一个逆流而行的矮小身影就显得异常独特。用尽全身的力气为自己在人群中开辟出一道口子,何若裕艰难地挤出一层又一层人群,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他一会儿前倾身子,撑着双腿喘大气,一会儿仰着头,叉腰深呼吸,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拥挤的人群里与蒸笼没有半点区别,每个人的胸口都像是堵了块石头,连呼吸都费劲。何若裕被憋得小脸涨红,都以为自己会在人群中因窒息而晕厥过去。他转过头,瞅了眼近在咫尺却已被人群阻隔的碧水茶楼,气呼呼地转头离开。

他原以为,百花节是展览各式别样花草的节日,他从小接触苗疆的奇异花草不算少,故而也想瞧一眼中原的花草。期待半天,没想到看见的不是奇珍异草,而是一群环肥燕瘦,千娇百媚的靓丽女子。何若裕虽不敢生出轻蔑之意,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再者,今日的江誉也不知存着什么心思,明明与他坐同一桌,却不曾与他对视一眼,满心满眼都那些舞台上的妙人,嘴里还时不时夸赞一两句,听得何若裕心中怒意丛生。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何若裕当即拍案而起,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只想离江誉远一些,别让那人夸赞那些女子的声音传到自己的耳朵里。于是,才有了方才那逆流而行的一幕。

何若裕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珠,走在清冷的集市里。今日,人们都聚集在江边凑热闹,这平日里常年喧闹不止的集市稍显清冷一些。他也不知去哪里,只是信步而走,恰巧路过一家名为‘华韵坊’的刺绣坊。

华韵坊门面不大,却甚为精致。门扉处的雕刻栩栩如生,门前也被人打扫地一尘不染,看得出,店主是一位心思细腻的人。这是江誉口中那位‘妍姨’经营的小铺,何若裕对此还有印象。想来此时无处可去,又不想就此回江府,他便抬脚跨入铺子。

一进铺子,何若裕一冲眼便被琳琅满目的各色丝线绣画迷住了眼。不仅是绣画,他一转头就能瞧见不少做工精细的刺绣手绢,绣花鞋等,真可谓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店面不大,这店铺里东西从成品到丝线,倒是样样俱全。

后屋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何若裕循声转身,见到妍姨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抱着一篮子丝线从后屋出来。

“妍姨。”何若裕学着江誉的方式称呼妇人,神情有些拘谨。不知为何,这位妇人给他的感觉,与族母阿妈有几分相似。不知不觉,他就多对这位妍姨几分敬意。

“是江少爷家的苗疆少年吧。不用拘谨,坐。”妍姨放下手中竹篮,为何若裕倒了一杯茶,问道,“一个人在此,是和江少爷闹别扭了?”

何若裕谢过茶水,才抱着茶杯思索着如何解释来意,没想到一眼就被妍姨看穿,稍显窘迫的摸了摸鼻子,低着头瓮声道:“也不是。就是茶楼里人太多,不太习惯。”

妍姨笑了笑,没说破。

何若裕低着头,不敢看妍姨的眼睛,总觉得自己的小心思会全被她猜透,赶紧转移话题:“妍姨,听江誉说,你不是本地人,那你以前住哪里的?”

妍姨静默片刻,也为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何若裕身边的椅子上,抬眸望着墙上挂着的刺绣图,怅然道:“我的家乡距离这里很近,但也很远。”她笑着询问何若裕,“既然你今日在这里,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

何若裕从小就爱听故事,小时候是缠着族母阿妈,听她讲淼淼姨的故事。后来大些了,就跑到族里藏书的小楼里自己去找故事看。一说听故事,他的眼睛都亮了,赶紧点头。

“在我年轻的时候,只觉得村里日复一日的生活无聊透顶。我日日跑出村子,翻越小山,穿过溪涧,就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隔壁村的小伙阿峰。他个子不高,笑容却很灿烂,比那天边的太阳还要耀眼几分。我一下子就被他迷住了。他也看我看呆了,还一不留神跌进了溪涧。”

回忆起青涩而甜蜜的过去,妍姨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情。有些记忆,经历多年的洗刷,依旧能在回想起时会心一笑。

“我们相爱了,很简单。几乎每日傍晚,我们两人都会暗地在山坳处相见。因为我们两个村子的人很少相互往来,为了能在一起,我们甚至策划着私奔。”

何若裕听得入神,心中暗自羡慕,也不免拿江誉与妍姨话中的‘阿峰’做比较。心想,若是江誉也能对他这么温柔体贴,有商有量,他也不会就这么一句话不说独自一人跑出来。若是江誉出来找他,他也不会跟他回去的。不过,这话何若裕也只会放在心里,暗暗下决心。

“可是,就在我们准备私奔的前一个月,他被灭村了。”说到此处时,妍姨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消失无踪,樱桃小嘴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彤彤的,蓄起了泪。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何若裕惊了半天,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本还期盼着那位名为阿峰的男子活了下来,但是一想到如今妍姨一人在异乡守着一家店铺,其结局也是不言而喻的。这下,何若裕心中不免有些伤感。

“妍姨,你偏心。我都喊了你二十多年的‘妍姨’,你却不曾对我讲过你的过去。”门外江誉暗含不满的声音打散了两人间隐隐弥漫的忧伤。妍姨自知今日失了分寸,赶紧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重展笑颜:“哎呀,都是些陈年往事,只不过今日清闲,又觉着这位少年莫名亲切,才拿出来说说。”说着,还不忘揶揄江誉,“江少爷可真是放心,任他这位苗疆少年在此处走动,若今日进的不是我的店铺,怕是要把自己当出去了。”

“多谢妍姨代为照顾,衡之在此谢过。”江誉笑眯着眼,从容回应。

妍姨摆摆手,走到何若裕身边,悄声对他说:“既然他都来找你了,何不与他一同回去?”

何若裕一听,脸色红了大半,窘迫地搓着手,噌地一下蹦起来,恭敬道:“小子苗疆腾其族族母紫怡之子,腾其若裕,多谢妍姨招待。”

“你说你是谁的孩子?”妍姨瞪大了眼,立时面露震惊,只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控,讪笑道,“不好意思,苗疆人的姓氏与中原差得太多,一时间没能听明白。”

何若裕没觉察到不妥,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慢了些:“腾其族族母,腾其紫怡之子。”

“腾其紫怡。”妍姨无意识地小声重复了一遍。

江誉站在一旁若有所思,也告辞妍姨,拉着何若裕离开。

店铺里又变得清冷起来,妍姨跌坐在椅子上,眼神仿若穿越时间,回到了过去。回到那宛若噩梦的一天。

“紫怡,我不想我的孩子跟我一样背井离乡,求求你,帮帮我。”

“阿妍,你放心,你的孩子将会成为我的孩子,我会待他如亲子一般,他的名字就按我说的取吧。”

‘啪擦!’

许是想得太过投入,妍姨连攥在手里的茶杯脱手都不曾察觉,当它在地上跌了个粉碎时才惊觉般回过神。她恍惚地瞅着一地的茶渍和碎瓷片,嘴里喃喃重复道:“腾其,若,裕。”

对啊,她第一次的时候怎么没察觉。

那头,何若裕还没消气,独自一人走在前头,也不理睬江誉。现在街上的人大多聚集在江边,如今这街上倒是只有他们两人。

江誉快走两步与其并排,想要去拽何若裕的手,却被他躲开,心中不满,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又哪里得罪了你,你倒是说出口,就是让我死,也得让我能死个明白。”

何若裕赶紧回头捂住江誉的嘴,见人一脸得逞的模样,气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口无遮拦,我不许你把‘死’字挂在嘴边。”自从何思奈提醒过他以后,越接近回苗疆的日子,何若裕的心里越是紧张,有次甚至做梦都梦见江誉在苗疆遇险。本来见江誉对那注意事项不甚在意,何若裕已经够紧张了,这人还把‘死’字挂在嘴边。这怎能让何若裕放心。

“那我不说这个字了。”江誉像是才恍然大悟,随即笑道,“你说出口,才能一同去解决问题。什么也不说,自己生闷气,只能平添烦恼。”

何若裕白了他一眼,道:“懒得理你。”心里倒是的确顺畅许多,将之前江誉夸奖美女的行为抛到了脑后。

江誉见何若裕心情好转,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天知道,当时何若裕突然起身离开碧水茶楼时,他心里只冒出三个字——过头了。

他知道何若裕喜欢把真实心思藏在心底,直到憋不住了才往外抖。仅仅为了一个寻他娘的理由,他都是藏了许久才对江誉提起。这一次,江誉却不想等这么久。他以为,只要他不停地夸赞美女,何若裕终会受不了,开口与他争辩,这样他也好逼他道出原委。未曾想,他竟是一句不说,起身就走。到头来,首先低头的,还是江誉。

他轻叹一声,心想,自己算是完全陷进去了。

两人朝着集市东口走,眼看着就要路过那家包子铺,路旁以为坐台的道士冷不防开口道:“两位公子,算命吗?”

第31章:启程

虽然当初被好友薛裕丰的小木头影卫料中将来事,江誉还是不愿去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神学道义。他本想抬步离开,身旁的何若裕却已经端坐在道士的摊位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江誉无奈,也只得收回迈出的脚步,绕回摊位前的板凳。

“两位公子想算什么。”道士捋着山羊胡,问道。

江誉脑子一转,道:“道长既然会算,不如算算看我俩之后有何打算。”

道士半眯着眼,手指笔画一番,道:“两位公子打算这几日前往苗疆南蛮之地,解决当地氏族困境。”

“正是!”何若裕惊奇道,他从未想过有人掐指就能算出别人的未言之事,他赶紧凑上前,询问道,“请问道长,我们能解决这个困境吗?”

道士捋着胡须,对何若裕缓缓道:“若公子你想仅凭一人之力解决,恐怕不行。不过,若能得了你身旁这位公子相助,事情尚有一线生机。”

“那再问道长,”

何若裕连连点头,显然全然信了这道士的话,还想开口再问,却被江誉阻止。

江誉本只是抱胸静听道士在那里夸夸其谈,没打算发表意见。只是见何若裕信以为真,眼看着就要把苗疆那些事都抖露出来,江誉赶紧制止。

随即,他转头,眯着眼看向道长,道:“道长好眼力,短短时间内竟看到这么多事。”

这话让何若裕满头雾水,全然不知江誉此话从何说起。

“道长看出他手上佩戴的银镯出自苗疆。认定这人来自苗疆。苗疆人一般不会离家过久,所以道长‘算’出我俩短期内会去往苗疆。”江誉解释道,“至于‘困境’和事件预测更是简单。正如之前所说,苗疆人一般不会踏足中原,也有极强的集体意识,极少单独出行。既然一名苗疆人出现在这苏州城,定不会是观光,而是求救。那么,苗疆定然遇到困境,自己解决不了,需要他人帮忙。道长的‘神机妙算’就是这么来的。道长,我说的对吗?”

道士还是捋着胡须,也不辩解,眼神镇定地平视着江誉,脸上丝毫没有被当众戳破谎言的窘迫。

经江誉这么一解释,何若裕恍然大悟,心底还是不愿相信眼前这位道士全无才能,又觉得江誉说得在理。只是这下一个问题却不知当不当问了。

眼看江誉拉着何若裕就要离开,道士终是捋着胡子再次开口:“江公子,此次苗疆之行,切记多观察少言语。一次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您妻子和孩子的命都攥在您的手里,请慎重抉择。”

真是越说越离谱!

江誉皱起眉,不知这个装模作样的道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先不说这道士怎么知道他的姓氏,若说前半句还算是善意的忠告,这后半句就是完全的不知所云。

他江誉根本不曾娶妻生子,又怎会把二人的性命捏在手心里。再说了,江誉瞥了眼身旁的何若裕,心想,就算是娶,也不会娶名女子,又怎会有孩子。这道士显然是在胡扯。

“走了。”江誉不欲在这种满嘴胡言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拉着何若裕就此离开。

这次,何若裕倒是配合,跟在江誉的后面默不作声,不知是否还在回想道士所说的话。

江誉见状,道:“那道士胡言乱语,你不要当真。”

何若裕轻轻‘嗯’了一声,便没了回应。江誉见他面带愁容,也不知他的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

好容易只有他们两人,为了能让何若裕心情转好,江誉领着何若裕走进每一家路过的店铺。他还记着,何若裕曾想着能在回去的时候给他的那个妹妹带些礼物回去,今日正好有空,江誉便让他挑个够。

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何若裕眼花缭乱,很快将心头事暂时抛在了脑后,对手里把玩的小玩意爱不释手。江誉见他喜欢,大手一挥,直接宣誓了所有权。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逛,等回到江府时,天已经黑了。

方一进门,江管家就来报:“少爷,栖霞山庄邱二少爷来访。”

江誉眉毛一挑,心道,没想到真的是跑到江南来了。

江管家口中的邱二少爷正是邱弘的口中离家不归的弟弟,邱九思。

江誉本以为邱弘是沿途盲目寻找,没想到这人还真是到江南来玩了,更没想到会跑到他江府来。

眼看夜色尚早,江誉问道:“他人现在在哪里。”

厢房庭院里一花一草都是经过精心设计,每日都有下人在养护。江誉绕过飘着花香的长廊,远远的就瞧见一间点着烛光的厢房。他走上前,轻叩房门,道:“九思,我是衡之,方便见一面吗。”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窗前闪过,跳到门前为他开门。

“衡之啊,好久不见!”

邱九思一张精力过剩的脸猛地出现在门后,一开门就想给江誉一个兄弟间的拥抱,被江誉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对这种自来熟的朋友已经不见怪了,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避开的邱九思无所谓地放下双手,嬉笑道:“我也就是正好路过,想着我俩多年不见,特地过来瞧上一眼。”

“可我听江叔说,你是带着一个伤患来找叶筠的。”江誉抱胸,静待邱九思怎么替自己圆谎。

邱九思暗恨江管家不守信,明明说了会替他保密的。却忘了江管家是江府的管家,自然是以自己的少爷为先,江少爷若是问起,哪有不说的道理。

江誉叹了口气,道:“行了,你到底来找谁我也不想深究。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前几日,你哥来此处找你,希望你能回一趟山庄。明日我与阿丰要出一趟远门,叶筠会留在府中照看。我不会将你出现在此处的事情告诉你哥,相对的,”

“明白,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还不等江誉说完,邱九思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江誉的暗示,直接开口接上。

江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也不是说他下苗疆的事情见不得光,只是薛裕丰那头需要秘密行动。

次日清晨,江誉,何若裕,薛裕丰以及他的小木头影卫,四人三马,踏着蒙蒙亮的天色,轻装上路,在苏州城还未完全苏醒之时,悄然离开。

前往苗疆的路并没有江誉想象中那般艰难。相反的,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轻松地仿佛是有人在邀请他们进入苗疆。出发前,江誉已将何若裕当初花三日书写汇集的注意事项通览一遍,尽数记在脑海之中。据他所记,从苏州城出发,穿过一片竹林之后再行一段路,就能进入一片丛林,那便是苗疆地界。

一旦进入苗疆地界的丛林,就需要小心各种毒物猛兽。有金蛇蛊在身,江誉对毒物倒是无所畏惧,只是这猛兽,他却忌惮三分,毕竟自己功夫不济,身旁的薛裕丰又不能离他十步之外,以免脱离金蛇蛊的守护范围而被毒物所伤。

可是这一路走来,别说是猛兽,他们连活物都不曾见到。

隐约间,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似有若无。但江誉环顾四周,却没有察觉任何尸体或人影,不禁怀疑是自己思虑过多导致的幻觉。

“启禀堂主,江衡之一行人已经进入苗疆地界,即将到达瘴林。”

中原不知名的一处,一名黑衣男子单膝跪于下首,恭敬地汇报着江誉的行踪。坐于上首的女子沉吟片刻,道:“很好,那些猎杀的野兽尸首正好能送给那老头做个人情,一举两得。去告诉思奈,姐姐已经替她将客人迎进门,之后就看她表现了。”

“是。”

原来,江誉一行人沿途的猛兽已被人提早除了去,就连尸体也已经被带走,也难怪江誉只闻到一股血腥味,却未能见到动物尸骸。

几人平安到达瘴林。在此期间,江誉还起了兴致捉弄何若裕。行到半路,他才突然提出自己将何若裕手写的注意事项遗落在家中,惹得何若裕急红了眼,把江誉狠狠数落了一通。也不知江誉是存的什么心思,何若裕越是着急上火,他嘴角翘得越高。

一旁的小木头影卫看在眼里,疑惑都写在了脸上。而看出门道的薛裕丰却只是别有深意地一笑,对自家影卫道:“没事,这是他们表达关怀的独特方式。”

在狭窄的小道上走了许久,不远处一片荆棘灌木映入眼帘。何若裕示意江誉停下马,从自己腰间的篓子里取出一瓶药,取了四粒分给几人。

“再往前是瘴林,瘴气致幻,这是解药。”

瘴气致幻,那马匹是万万不能进入瘴林了。他们通过服用解药,可以避免瘴气入体致幻,马匹却在所难免。江誉身下的可是他最喜爱的千里雪,自然舍不得让它遭罪。

可若是听从薛裕丰建议,将马匹留在这小路尽头,他又怕马匹受到丛林中毒物的侵害。想来想去也不得万全之策,江誉不禁苦恼起来,怎么就没选几匹丢了也不心疼的马呢。

到头来,还是何若裕想出了办法。

第32章:瘴林

何若裕蹲下身,在周围的灌木丛中埋头一阵搜索。他在一排长相类似的植株中找准一株,将其枝叶摘落,从小篓子中取出某种粉状物撒于其上,再将其置于手中不住揉搓。再向薛裕丰讨要了一些草药,将其与枝叶三捆束起,分别系于三匹马的马鞍之上。

出门之前,留在江府‘看家’的叶筠担心江誉顾及不到四人,便交给薛裕丰一些防虫草药,以备不时之需。此时用来,倒是正好。

“如此一来,可保马匹七日不被毒虫侵袭,你们可以放心。”何若裕转头信心满满地说道,眼神里是十分的笃定。

说是三人,但眼尖的薛裕丰看得真切,何若裕最在意的,还是江誉的反应。就瞧他明明面对薛裕丰两人说话,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拴马的江誉,薛裕丰了然一笑。原本他只是猜测,这两人间会是江誉照顾人周全些,如今看来,也不知他们俩谁更照顾谁。

江誉舍不得自己的千里雪,捋着鬃毛,对马儿道:“乖,要活着。”自从进了苗疆,他就有些心绪不宁,总觉得此行不该如此顺利,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均服下解药后,几人相继进入瘴林,江誉和何若裕在前面开路,薛裕丰和影十二注意周围及后方情况。

才进瘴林没多久,耳畔的虫鸣鸟叫声已经远去,视线也逐渐变短。入目之处皆是蒙蒙雾气,十步之外的景象像是被浆糊糊成了一片乳白。明明是正当午时,这瘴林中却是静悄悄一片,就连阳光也毫无温度可言。

在视线变短之后,四人的前行速度明显降了下来,也有意地相互靠近。望无边际的瘴林中,目之所及,只有他们四人的身影,耳之所听,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静默的空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勒住每个人的脖子,令人呼吸不得。何若裕虽然嘴上不说,心却跳得飞快,一双眼睛紧盯着周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半分不敢松懈。

注意到何若裕小心翼翼的模样,江誉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那只小他一圈的手紧握在掌心。

一直紧绷着心弦的何若裕被惊得手指微颤,反应剧烈地猛然回头,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惧。见到是江誉,他才放松下来,嘴里还不忘逞强:“怎么,现在意识到苗疆的可怕之处,后悔把我写的注意事项遗落在府吧?”

本是冲口而出的一句话,等回过神来时,何若裕自己都意识到,他这是把自己的惧意明明白白告诉江誉了。他从小不惧蛇虫鼠蚁、豺狼虎豹,却对牛鬼蛇神、魑魅魍魉敬而远之,到了这般年纪还是一点改不过来。心想又免不了被那人一顿冷嘲热讽,何若裕私下暗恼。

谁知,江誉沉默半晌,道:“后悔了,想向你寻点安全感。”

握在手里的指尖因慌张而失了温度,江誉望着何若裕,心中不免想到,几人一起上路都能把自己吓成这样,那他当初一人从苗疆一路迢迢前往苏州,又是怎么撑过来的。

何若裕一听,还以为江誉也慌了神没注意到他的窘态,心中暗吁一口气。又闻江誉向他寻找安全感,嘴角止不住上扬,心里的惧意也消散不少:“那就牵着罢。”

只是,何若裕没能窃笑多久,他因过于紧张,没留神脚下。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无声的瘴林中显得格外响亮,重重地砸在四人的心上。

何若裕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左脚的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没忍住,大声尖叫起来,恨不得把心中积蓄的恐惧尽数发泄出来。

“啊——!唔——”

“干什么?!”江誉赶紧捂住何若裕的嘴,紧张地环顾四周。如今几人身处瘴林,视线受限,只能靠耳朵注意四周情况。他心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被何若裕叫声一吓,心头也不免突突直跳:“想吓死人啊?”

“有东西要砍我的脚……”若裕的声音都在发颤,指尖也冰凉一片。

几人顺着发出声音的方向低头看去,迷雾中,一副骸骨半掩在草丛中,隐约可见。此时,若裕一脚踩碎了头骨的天灵盖,就这么卡在那里拔不出来。破碎的头盖骨已经把若裕的脚踝扎破,鲜血珠子不停地向外冒。

“你这小个子,事情真多。既然个子小,胆子小,怎么就不能细心点,这么大的头盖骨,你也能直接踩上去。”江誉嘴上不停地数落,手上倒是不忘扶住若裕,让他的重心靠到自己身上,防止脚上伤势加重。

薛裕丰俯下身研究了一下,接过十二的佩剑,在头骨上几处轻轻敲打,头骨立即应声碎裂。

江誉撑着何若裕的重量,助他将脚抽出头骨。那头,影卫十二已经从叶筠给的百宝箱中找到金疮药和绷带,递给何若裕。

心知何若裕是真吓到了,江誉嘴上虽是埋怨他走路不够仔细小心,还是夺过那人手里的金疮药,认命地抬起何若裕还在冒血珠的左脚,架在自己腿上。

被数落一通的何若裕撅着嘴,有些躲闪,但被江誉瞪了一眼,总算委屈地消停下来,任由对方将自己的裤袜除去。

好在头盖骨年代久远,在这瘴林中日晒雨淋,已经很脆弱。何若裕脚上的伤口不算深,抹了金疮药,没过多久就能止住血。

上完药,江誉用绷带一圈一圈地裹着,不一会儿就把何若裕的脚踝裹得动弹不得。等他完事,在周围观察一圈的薛裕丰站在不远处向他示意。江誉不明就里,先将何若裕扶正靠在树上休息,自己则起身来到薛裕丰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江誉这才注意到。

草丛中竟不止一具骸骨,仅仅数步之外,还躺着三具年龄不同的尸骨,一具头骨上还连着花白的发丝,而另一具依偎在其怀中的骸骨明显还只是孩童年纪。站在薛裕丰的角度再往另一方向看,那里还有更多骸骨。

这些骸骨早已完全腐化,就连衣服布料也已经褪得快看不出来原先的眼色,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而且,几具骸骨身上苗服衣料花式相似,褪色程度相同,想来是同一时间逝于这噬人的瘴林之中。江誉不仅唏嘘,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竟非要携家带口穿越瘴林,结果惨死林中。

“还有。”薛裕丰说罢,用剑尖挑开几人面前一具骸骨的衣物,将其腹部完全暴露。

就见骸骨的腹部位置,还有一具极小的骸骨蜷缩其中。既然有老人小孩,那么有孕妇存在,也不足为奇。江誉没看出古怪之处,直到薛裕丰一旁提醒道:“女子盆骨较为宽大,耻骨间距较宽;男子盆骨较小,耻骨间距较窄。”

经薛裕丰这么一提醒,江誉注意到一旁穿着女子服装的尸骨已经被掀开腹部衣衫。两相比较,江誉傻了眼。这具怀有胎儿的,分明是男性骸骨。猛然间,他意识到四人中也有一个能够以男子之身孕子的人。他转头看向薛裕丰身后的影十二,又对上薛裕丰严肃的神情,他知道,两人得出的是相同的结论。

这里的骸骨,很有可能都是属于影十二亲人的。

突然灵光一闪,江誉抚上怀中藏着的《腾云溯源录》,心中有个大胆猜测。《腾云溯源录》上卷中写到,云族曾为延续氏族香火,行逆天之事。江誉猜测,这‘逆天之行’指的大概就是以男子身孕子。事关影十二身世,江誉也不藏着,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薛裕丰。

薛裕丰此行目的,一为蛊毒之源,二为十二身世。既然有了线索,薛裕丰自然不会放过。只是二人还未能参透云族与腾其族之间的关系。

回到树下,江誉将三人方才的发现告知何若裕,并将提出自己对两族关系的困惑。怎知,何若裕居然全然不知云族与腾其族有渊源。

还未等何若裕细说,薛裕丰突然要几人噤声。

众人屏住呼吸,不多久,细微的沙沙声传入几人耳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个男人的对话声。

“那个女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谁知道,红莲教的事情也不关我们五仙的事,也只有副教主会想要在这种事上插一脚。”

“哼,若是教主在的话,哪里由得副教主这么折腾。”

“嘘,别说了,快出瘴林了。”

没多久,声音逐渐远去,直到恢复一片寂静。

“若裕,你可知道刚才过去的两人是什么人?”

“是五毒教。他们总教在这一带,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若裕低声说道,“他们教徒自称五仙教。”

江湖上的事情,江誉从未想过参与其中,不论是五毒教,还是红莲教,都不在他关注的范围之内。

未免四人在瘴林中待太久过了解药的时效,薛裕丰提议即刻上路。江誉心知快速走出瘴林时最好的提议,只是眼看何若裕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他倒是比进瘴林时走得更慢了。

只是,照这样的速度走下去,也不知何时能走处瘴林。江誉心中焦急,顾不得何若裕的小自尊心作祟而不情不愿,一把将人背在背上。这夏日里背着人走一段路,饶是有武功底子的江誉也不免额头冒汗。

何若裕抿着唇,从腰间小袋里掏出手绢,轻轻为其拭汗,见到江誉回头,他撇开眼,道:“别误会,不过是感谢。”

“是该感谢本少爷,你真的重死了。”

“那你放我下来啊!”

若裕一听,炸毛了。果然这个人好心不过是瞬间,体贴不过是幻觉,何若裕在心中愤愤想到。最可气的还是自己,居然对这种家伙心有所属。

“瞎折腾什么,别像上花轿的大姑娘一样,扭扭捏捏的。”

何若裕气得拿手绢糊了江誉一脸,惹得江誉左躲右闪,只是他背着何若裕的双手是一点也未曾松过。

第33章:口信

待四人终于走出瘴林时,太阳已然西斜。

在夜色中走山路是很不明智的行为,于是乎,几人找了一处洞穴生火,决定等天明再上路。

四人虽然停下脚步,先他们一步离开瘴林的两名黑袍男子却一直没有停下。他们两人凭借一身轻功,仅半个时辰就赶到了位于瘴林数十里外的腾其族村。

腾旗村的屋子大多是半架空的吊脚楼,在潺潺流水上架起,既能避虫蚁,又能隔湿潮。趁着夜色,两人摸黑穿梭于小楼之间,目的明确地翻身跃入其中一处点着烛火的小楼。

小楼里一张宽大的桌上点着幽幽烛火,微弱的光只能照亮房间的一角,但也足够让人看清桌面上的瓶瓶罐罐。视线再往后,隐约还能瞧见,桌子后面满满一面墙的药柜,就连空气中也能闻到些许药味。

两位黑袍男子自进到这小楼中,便站在桌旁等待,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到访。片刻后,一名女子的声音从暗处响起。

“你们来干什么。”

只见腾其思奈从内屋隔间里缓缓走出来,眼神冷冽,明显是不欢迎黑袍人的到来。高个的男子上前,道:“我们只是来带个话,尽快研制解药,务必要让那人活下去。”

思奈听后冷笑一声,靠墙抱胸,故作无奈道:“替我回去告诉姐姐,妹妹能制出缓解蛊虫活动的药丸已属不易。至于解药,既然她已经既希望于药王,妹妹也不知其中原理,实在爱莫能助。”

“恕我直言,姐姐若是将希望寄托在药王身上,她恐怕会失望。”也不知想到什么,思奈嘴角上扬,斜眼瞅了眼两人,眼底透着精光:“不过,妹妹很乐意效劳,毕竟邱弘于我也是同样重要的。”

两名男子沉默不语,他们不过是来传话的,对于几人之间的纠葛也是半懂不懂。他们记下思奈的话,又道:“还有一件事要你尽快完成。”

“一次说完。”思奈皱皱眉,有些不耐烦。

“杀松陵派掌门,樊荃。”

“哟,不是说不插手他的事情。怎么,现在姐姐还要替他杀人?”思奈嗤之以鼻,甩了甩头发,道,“知道了,等族里事情办完,我会回一趟中原。也请姐姐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两名男子闻言,将一封信件掷于桌上,头也不回的转身跳出窗子,消失在夜色之中,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确定二人走远后,思奈立刻上前捞起信封,急欲拆开细看,这时门扉被人叩响。思奈面露不悦,但很快收拾好神情,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她等了许久才见思奈来开门,柳眉微皱,询问道:“妹妹,是不是又在炼制新蛊?”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姐姐。是开饭了吧,姐姐稍等,妹妹还有一些后续需要处理,马上就下去。” 思奈笑得烂漫天真,与村里的那些无忧的姑娘别无二致。

被喊作‘姐姐’的孕妇无奈地宠溺一笑:“你啊,快点下来啊。”

“好嘞。”

送走孕妇,思奈回到里屋隔间。这里不似外屋那般昏暗,房间四周都点上了粗壮的蜡烛,将不大的隔间照得透亮。这隔间里也有一张与外屋相差无几的宽大桌子,占了隔间的一小半位置。桌上摆着一个小缸,缸里有一只老鼠在不停地打转。思奈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就着烛火细细研读后,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到了这份上,她竟然仍只告诉我一味毒。真想看看,若邱弘当真死去,她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噙着冷笑的思奈按照信中所写,在缸中稍作添加,这才转身下楼而去。

次日清晨,思奈早早来到隔间查看老鼠的情况,却见昨夜还勉强苟活的老鼠,此时已经仰躺在一滩血水中,没了气息。一早起来的好心情瞬间被毁了干净,思奈眉头皱得打成了结。

“果然还是不行。”她喃喃自语道。

这时,小楼外传来喧闹声,思奈走出外间,探头往外瞧。她的窗户是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条连接村口和外界的吊桥。她此处能够清楚的看见刚走过吊桥回到村里的若裕,以及他带来的江誉等人。

思奈一改之前阴郁面色,嘴角一弯,道:“戏角都已经到场,是时候开场了。”说着,她打开门下楼与众人一同迎接多日未归的若裕。

话说,江誉等人早早上路,天色刚亮不久便已经赶到腾其村。昨日,由于何若裕脚踝受伤,江誉背着他行了一个多时辰,待夜里休息时,已经觉得双手酸胀。到了第二日,江誉仍然坚持要背着若裕上路,这不,此时双手已经疼得只能软软挂在身子两侧,是丁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一旁的好友薛裕丰见他这副模样,调侃道:“让你逞强。”

江誉怒视他一眼,没好气道:“难道让他自己走啊,本少爷可没兴趣欺负一个受伤的人。”

没再理睬好友的明损,江誉眼神幽怨地盯着自从进了腾其族村就没瞧过他一眼的何若裕。见何若裕被一群苗疆姑娘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心里更为不满。

这村里姑娘放着他这么个俊朗公子不动心,却围着一个小矮子问长问短,看来她们的审美真不怎么样,江誉在酸溜溜地想到。

他倒是忘了自己是个中原人,在这苗疆腾其族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异乡人。这些腾其族的姑娘又极少有离开苗疆的,见到一下子来了三位穿着古怪的中原人,自然拘谨不安,鲜少有人敢主动上前。

其实,江誉不知的是,少女们口中并不是对许久不归的何若裕嘘寒问暖,而是争先恐后地询问淼淼姨的情况。

她们都听说了,若裕这次离开族村,是为了去寻找当年离开的前圣女腾其淼淼归来主持大局。只是如今,若裕却带了三个中原男子回来,这不免让姑娘们心中疑惑。

“若裕大哥,淼淼姨寻到了吗?”

“淼淼姨不在中原,我带了淼淼姨的儿子江衡之回来。”

“淼淼姨的儿子?中原人?”

“他能帮上忙吗?”

几位少女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对江誉的到来并不欢迎,看向几人的眼神里带上了探究。

江誉怎么说也是见惯各种脸色的人,他一眼就看出望向他这边的姑娘们眼中的质疑,心头郁结更甚。他勉力动手抽出别在腰间的折扇,不顾手腕处传来的酸痛,强作轻松地往人群中走去。

对于没能请回腾其淼淼,何若裕也略有些自责,但是听姑娘们质疑江誉的能力,他立即反驳道:“江誉很厉害的,他是淼淼姨的儿子,还会制金蛇蛊,一定能帮我们族重归往日之祥和。”

一听江誉会制金蛇蛊,不少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是也有不少眼里透露出了震惊的神情。要知道,金蛇蛊在腾其族里从来只有身为族母继承人的圣女可以炼制。比起其防百毒的功效,金蛇蛊在腾其族更象征了一族之长的尊贵地位。

“你们在说什么,可否加我一个?”

江誉的声音突然传入众姑娘耳中。这下,没有一个姑娘敢轻视江誉的存在,纷纷对他肃然起敬。纵然江誉是男子,又非腾其族人,只要他身上盘有金蛇,腾其的姑娘们就不敢有所怠慢。

“当然可以,我们刚刚还在谈论江公子呢。”

“哎呀,江某还未作自我介绍,几位闭月羞花的姑娘已经知道了。真是惭愧。”说着,他故作扼腕叹息状,还拿着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把几位花季年龄的少女逗得咯咯直笑。

江誉应对姑娘的确有些招数,不多时就把这些姑娘伺候地笑得合不拢嘴,就连何若裕也被挤出了人圈。

被晾在一旁的何若裕神色有些暗淡,正要抬脚,身旁有人伸手搀扶了他一把。他转头一瞧,是江誉的朋友,薛裕丰。

“你是这里的圣子,地位听起来挺高,可你似乎又不太受尊重。”

薛裕丰望着不远处人群中那个时不时注视他们这边的人,一针见血的指出。

“腾其氏是苗族里的一个较大的氏族,女尊男卑。我们尊称为氏族之长为族母,族母的孩子从小就是氏族长的优先候选人,被尊称为圣女,圣子。可是,氏族长从来都只由女性担任。所以,我这个圣子的身份仅代表我是族母阿妈的儿子,再无其他。”

腾其若裕说得轻松,但薛裕丰能看出来他的痛苦与挣扎。试问,从小被冠以尊称,却得不到相配的尊重时,他内心的煎熬会是多么难捱。

“阿哥!”

这时,远处一声响亮的呼唤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第34章:暗潮

不远处,一个身着红底刺绣黑边苗服,头顶银发簪,耳挂银耳坠,胸配银围脖,四肢带满银手镯的少女兴奋地直向何若裕冲去,一跃扑进他的怀抱。

“阿哥,若琳日日念着你呢。”

“若琳,阿哥也念着你。” 若裕勉力站住身,忍着脚踝上传来的刺痛,搂住扑过来的妹妹腾其若琳。

还没等若琳在若裕怀里扭上多久,一只大手拎着若琳的衣领就把人从若裕的怀中提了出来。

何若裕只感觉怀里一轻,他抬头看去,就见方才还扎在姑娘堆里的江誉此时已经站在他面前,揪着若琳的后领:“若裕脚上有伤,别把你的重量压到他身上。”

“中原人?”突然被人从后面拎起,腾其若琳心中不悦,将江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不是好人,赶走。”

“嘿!你这丫头片子,中原人就不是好人啦,本少爷好心来帮你,你就这样把本少爷打发走?”

腾其若琳的个子比若裕还要矮一些,她转过头冷眼仰视着江誉。明明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却有一双布满寒霜的眼睛,这让江誉的心里危机感骤升,明知是何若裕的妹妹也生不出半点爱屋及乌的好感。

“本姑娘是这里的圣女,现在族母卧病在床,自然是本姑娘的命令为上。来人,将这人及其同党轰出去。”

一接到指示,几名精壮男子便走上前,大有立即执行的势头。

何若裕见江誉几人被围了起来,心中焦急,冷言斥责道:“阿妹!”

何若裕声音不大,却很有效的制止了若琳近似胡闹的赶人行为。

“阿哥。”腾其若琳对若裕的制止很不满,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何若裕先向薛裕丰两人道了歉,安排人带他们前往住处,这才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妹妹半晌,又看了眼周围驻足的族人,叹了口气,道:“回去再说。”

若琳虽然不满,也只能照做,挥退那些男子,挽住若裕的手腕,往村里最高的一座小楼走。哪里知道,她还没挽实,就有一双手插进来将她的手拨开。

江誉不顾若琳快冒火的双眼,站在若裕右侧,搀住他的手。

何若裕敛下眉,欲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江誉牢牢扶在手中。当他正欲再用力,耳边传来江誉刻意压低的声音:“就算是想与我划清界限,也无需拿自己的脚出气。”

小心思被看穿,何若裕埋头抿了抿唇,便任由江誉搀扶了。

平白被一个中原人插足,若琳心中怒意渐生,见若裕还不反抗,对江誉厌恶更甚。她暗暗将手伸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锦囊中,掏出蛊虫藏于手心,往江誉后心拍去。眼看着下蛊就要成功,而江誉一点反应也没有,若琳心中窃喜不止,心道,不过是个中原人,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可惜,事与愿违,若琳猛然觉察到一阵恶意涌现,连忙收手,这才堪堪躲开金蛇的追击,没有中蛊。

身上金蛇有动作,江誉怎么可能没察觉到,他就是要看看,若琳能胡闹到什么地步。他转过头,瞥见若琳冷眼盯着他的后心,也不说破,继续扶着何若裕往小楼方向走。只是没走几步,身上的金蛇又有动作。江誉面上不显,可是在他身边久了的何若裕明显觉察到,江誉周遭的温度下降了。

金蛇的又一次扭动中,江誉侧过了身,试图避开若琳的手。然而这一避,没让若琳收手,反而促使她改拍为丢,越过江誉,好巧不巧地落在若裕的脖颈处。

毫无防备下,饶是何若裕,也不幸中招。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何若裕知道,怕是自己受了无妄之灾。何若裕本想挺到小楼里再做处理,没想到若琳一声短促的低声惊呼引起了江誉的注意。

顺着若琳的视线转头,江誉没看出何若裕身上有什么不同。不过看若琳惊讶羞愧的表情不似作伪,稍一猜想就知道是何若裕中了招,面色沉了下来。他站定脚步,冷着脸直视着身旁姑娘的脸。

被他用眼神锁定的若琳埋着头目视脚尖前的方寸土地,眼珠左瞥右瞄,心虚地不敢抬头。在误伤哥哥的瞬间,若琳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只是江誉的眼神太过冷冽,吓得她心尖一抖,下意识地低下头。

“拿来。”

短短两个字,声音不响,却字字敲在若琳心上。她本还想一逞口舌之强,只是抬头一对上江誉暗含警告的双眼,立即老实地掏出一粒药丸交到他手上。递了药,若琳纳闷心想,这江誉既没对她动粗,声音长相也不吓人,自己怎么被瞪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不管若琳心中怎么想,江誉接过药丸凑到何若裕嘴边喂他。

可是何若裕躲开了江誉的投喂动作,而是自己拿手接过药丸服下。他别开眼,没有去看江誉投来的探究的眼神。

在仅距离小楼十余步的时候,一个苗疆汉子匆匆赶来。

“圣女,圣子,出事了!二柱撞断了阿虎的腿!现在阿虎把二柱堵在街上不让人走,现在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快带我去看看。”若琳一听出事,毫无犹豫地跟着汉子往事发地赶去。

何若裕也想跟着去看看,却被江誉拦住,只听他道:“进屋休息。”

小楼里没有人在,大概都聚集在出事的街口。江誉将人扶到其房间的床上,蹲下身,取出之前没用完的药膏,为若裕换药。

何若裕心里还惦记着二柱和阿虎的事情,想请江誉替他去看看,但想起之前若琳惹得江誉心情不佳,担心江誉不愿,几次欲言又止。

江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垂首道:“我稍后会去看看发生何事。”

有了江誉的话,何若裕的心算是定了大半。

又听江誉用平静的声音低语道:“除了妹妹若琳的事情,你就没别的想跟我说?”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既然如此,江誉也不再多问。商场上做买卖,从来是你情我愿。他没有逼迫别人的习惯。他默默将何若裕的伤口处理好,起身转头离开小楼。

直到略显落寞却仍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何若裕拽着床单的手才缓缓松开。他看着自己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的指尖,视线瞟向窗外。

江誉来到人头涌动的村尾。凑热闹的人太多,江誉不想挤进人群妇孺之中,便站在外围。这腾其族本就不大,出点什么事情,没多久便能传得街知巷闻。江誉不用费心听,也能从身旁的三位妇人嘴里听到零星几句言论。

“圣女评判地真快,她这判法是什么逻辑,我怎么不明白?”

“哎呀,我也没明白。你说,阿虎都已经跌倒在地爬不起来了,圣女还认定二柱没错。是不是因为这二柱是她家的人,才帮衬着?”

“肯定是这个原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现在阿虎断了条腿,按道理,二柱应该也打断一条腿还他的。如果二柱不是族母家的人,腿早就断了。”

“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阿虎虽然不是族母家人,好歹也是慧娘家的人。以往族母都要忌她们三分,更何况圣女。”另一位年长些的妇人装模作样的分析道,“圣女这么评断,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其余两位妇人一脸不屑,一点没把年长妇人说的话当一回事,心里相信自己的判断。

江誉稍一细想,结合周围人的只言片语,大致将事情原委拼凑起来。

阿虎的腿被二柱的手推车撞断,现在躺在路上爬不起来。于是,他就拽着二柱不让人走,一定要他抵一条腿。二柱却对此矢口否认,自辩说没撞他。二人各执一词,当时又没人瞅见,这才有了阿虎揪着人不放,又拿不出证据的一幕。就在方才,若琳断定,二柱不用赔偿阿虎一条腿。

事情有了决断便像是故事已经落幕,不少看热闹的族人纷纷离开。江誉这才得了空隙瞅见被众人团团围住的阿虎和二柱两人。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侧卧在地,灰头土脸的,双手撑着身子对若琳争辩着什么,神情激动。他的身旁还停着一辆手推车,堆放着满满一车柴火。

“圣女,我都站不起来了,眼看祭典将至,我若完不成慧娘交代的任务,你可要替我说说话啊。”

这男子大抵就是旁人口中的‘阿虎’了,江誉不动声色地想到。将视线往边上转,一个敦实黝黑的男子映入江誉的眼帘,应当就是‘二柱’了。

二柱的确长得黑,壮实的身躯往路边一杵,即使他仅仅是老实地垂手站着,也能给路人带来不小的压迫感。不同于阿虎缠着若琳不停地诉苦,企图改变若琳的决定,同为当事人的二柱倒是显得沉默许多,至始至终只是双手交叠地杵在手推车旁垂着头。

“发生什么事情,这么劳师动众。”人群外一个声音传来。

江誉仗着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看到说话之人。

那是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两片唇瓣薄的抿成了两条线,下巴微仰着,眼神透露着高人一等的傲慢。

随着女子的走来,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小道。一直喋喋不休的阿虎也在此时闭上了嘴,微微缩起身子,就连若琳也朱唇轻抿,严阵以待,看得出对来人很是忌惮。

第35章:慧娘

一位衣着庄重的妇人气定神闲地穿过人群,站定在人群中央。

“慧娘……”

阿虎畏畏缩缩地对她行礼,急着想对家主述说事发过程,却见慧娘玉手一抬,这满肚腹稿即使已经到了嘴边,也只能撕碎了吞回去。

安排人将阿虎抬上担架,慧娘对着若琳虚虚一拜,虽是行礼,到没有一点恭敬的态度。

“阿虎走路不仔细,还挡在这里妨碍本家筹备祭典,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圣女这样判也算是给那莽撞小子一个教训,让他长个心眼。不是谁都会听他说辞就给赔偿的。我这长辈作为家主,替他谢过圣女的决断。”

虽然慧娘表面在说阿虎的不是,实际上字里行间都在暗指若琳包庇本家。她虽以长辈自居,却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面。

若琳还是太年轻,听出慧娘言语中的讽刺,愣是把自己气得面容扭曲也不知怎样用言语反击。

乐于享受若琳的怒容,慧娘高昂着头,嘴角带着胜利的微笑。这显然已经她不是第一次让若琳难堪。

一切都被江誉看在眼里。他心想,这位‘慧娘’大概就是若裕之前提过的觊觎族母之位的旁系家主。实话说,慧娘气场强劲,处事冷静,又已是旁系家主,积攒了一定的威信,绝对有资格坐这族母之位。这样一个女人,也难怪若裕若琳两兄妹对其忌惮在心。

忽然间慧娘一偏头,由于身高问题,江誉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正巧与其视线对上。令江誉意外的是,慧娘竟是径直朝他走来,开口便能点出他的身份。

“你是淼淼的儿子吧。我是慧娘,与你娘亲是表亲,论辈分,你应唤我一声‘伯母’。”慧娘对江誉的态度,比起对待若琳时多一丝亲和随意,少一分针锋相对。

“晚辈江氏衡之,见过伯母。”为示对长辈的尊重,江誉恭敬地叩首行礼。他早就从何若裕嘴里听说,腾其族人共享姓氏,对于名字表字不做区分,他便直接以表字自称,未免造成不必要的混淆。

这一招对慧娘倒是很有用,她面色温和,说出口的话皆是长辈的叮嘱:“衡之,我知淼淼姐将金蛇蛊教给你。你既有腾其族血统,就该明白金蛇蛊代表的意义,在传授和使用时都要三思后行。”

听出话中言外之意,若琳语气不善道:“多谢伯母关心,江誉是来教我炼制金蛇蛊的,跟您似乎没有关系。”

对于若琳带刺的言语,慧娘只是嘴角微抬,转头潇洒离开。这全然未将其看在眼里的态度,自然惹得若琳又是一阵肝火上涌。

待人群散的差不多,一直站着闷声不吭的二柱这才出声,开口便是道歉。

若琳还在满脑子想着慧娘方才的行为,听到二柱的话,深吸一口气,道:“不是你的问题,赶紧去准备篝火柴堆,这件事,我会处理。”

目送大块头的二柱推着一车干柴远去,江誉问道:“何时有祭典?”

若琳还在气头上,甩给江誉一记白眼,冲口道:“三天后就是我族的女娲娘娘祭典,这你都不知道,枉你还是一任金蛇蛊主。”说着便扭头离去。

平白做了撒气桶的江誉一脸莫名。眼瞅着若琳愤愤而去的背影,又回想起慧娘,他掏出腰间折扇,摇摇头,叹道:“差太多了。”

小楼里,换下一身汉服的若裕将脚踝处的绷带重新包扎好,打算出门去街口看个究竟。这时,竹木的楼梯被人发泄般踩得咯吱作响,若裕一听便知是若琳在发脾气。

随着房门被人狠狠推开,若琳气嘟嘟地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就给自己灌水,试图浇灭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

“阿妹,出了何事?”若裕上前询问。

还没等若琳放下茶杯,随后回来的江誉悠哉地说道:“她偏私,免了本家人手推车撞人的罪,被旁系家主慧娘逮个正着。”一进门,江誉正好瞥见立在桌边的何若裕,赤足苗服,手戴银饰,一如初见时的惊艳打扮,不由得看呆了,还是被若琳咋咋呼呼的声音拉回的神。

“我没有偏袒!”若琳急着辩解,“二柱没撞阿虎。”

“你怎么这么笃定。”

“直觉。”

江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轻哼一声,以为若琳是在开玩笑。

若裕沉思片刻,问:“二柱亲口说他没撞阿虎?”得到若琳肯定的答案,若裕点点头,看样子是站在若琳这边了。

本以为若裕能够更加理智的江誉没想到会是这般,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何若裕:“腾其若琳,麻烦你先出去。”

“凭什……”本想拒绝的若琳撇向江誉,却见他此时已然收起温润,眼神冷静清明。若琳心头一个激灵,她知道这人是认真的。这一认知将她心头那点火苗浇了个无影无踪,只余丝丝惧意。

她赶紧一口干了茶水,头也不回地跑了。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江誉和若裕两人。

“我算是明白,你当初为何要我发誓,只能把金蛇蛊教给腾其若琳一人。”直呼全名,也是因为江誉实在是对这个姑娘失望之极。

“怎么,你想违背誓言?”腾其若裕并没有否认,随即反问起来。

立下的誓言不能违背。这是江誉的原则。何若裕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在当初离开江府时,要求江誉发誓,还再三确认才算满意。当时江誉就觉得奇怪,不明白其意欲何为。如今想来,恐怕何若裕也隐约觉得自己妹妹还不足以撑起腾其族,担心其不能得到江誉的认可。

江誉仰首道:“笑话,我江衡之说话算话,自然会遵守誓言。只是,”话锋一转,江誉凝视着何若裕的眼睛,“我并不打算现在教她。”

何若裕刚想松口气,一听到江誉说不教,瞬间就急红了眼。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把拽住江誉的衣襟,怒道:“江誉,你答应过的,怎能言而无信!族母阿妈昏迷不醒,族母一位悬空。那些个旁系家主都对其虎视眈眈,各怀鬼胎。腾其族随时都有四分五裂的可能。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阿妹炼成金蛇蛊,正式接任族母,统一各家。你居然告诉我,你不打算教?!”

何若裕急得双眼发红,不曾想江誉不怒反笑,道:“我若现在教会了她,让她接任族母,这才是害你们族。就凭她能在毫无证据支持的情况下轻易做出决断这一条,我就不能扶她上位。现在是族人间的私人纠纷,若是以后族内大事上她也如此凭直觉判断,只会给这个族带来灭顶之灾。这个道理,想来你也明白。”

“她现在年纪还小,等她做了族母,我可以慢慢教她。”人心总是长偏的,何若裕又何尝不知若琳还不成气候。族母阿妈的期望已如同巨山般压在若琳瘦弱的肩头,他这个做哥哥的又怎舍得再三苛责。

“这道理,别人是教不会的,除非她自己悟出来。”听了何若裕这话,江誉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点破何若裕的幻想,“别以为你如今扫清障碍,她往后就能一帆风顺。若要成长,她必须经历苦痛。”

虽然不想承认,但何若裕心里清楚江誉所说皆是事实。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愿认同江誉,不想承认自己认同江誉。仿佛一旦他同意了江誉的说法,就是对阿妹的背叛,是对江誉的妥协,就像是在苏州时那样。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要回嘴时,江誉却不合时宜地轻笑一声。

对上何若裕既疑惑又恼怒的双眼,江誉嘴角上扬:“别瞎操心了,你先好好休息。”言罢,他转身离开。

即使江誉这么说,能躺着等的就不是何若裕了。他套上银镯,整理好仪容,踏出门扉。这也是正巧,刚出门就遇上一位路过的孕妇。孕妇见到何若裕,矮身行了一礼。何若裕忙上前阻止:“允儿姐,你身怀六甲,不必多礼。”

允儿也是个细心的姑娘,很快注意到何若裕脚踝处的绷带,询问道:“圣子既然受了伤,为何不稍作休息,还要出门?”

何若裕不以为意:“小伤,只要不蹭到伤处,便能行动自如。我离家多日,今日归来,想去见见族母。”之前穿着鞋袜,他每走一步路都能尝到钻心的疼痛,如今脚底踏上熟悉的土地,自然没了痛楚。

“圣子真是孝顺。”允儿笑罢,点头离开。何若裕也昂起头,吸了一口家乡熟悉的空气,朝着安置族母的小楼而去。

再说那心情转好的江誉,他一出门就瞥见一个女子熟悉的身影飞速跑远。他眼神一眯,心道,她知道了也许是件好事。

出门后,江誉信步于村街上,随意浏览着街道两旁的小楼建筑,心情倒是格外自在。虽说跟何若裕的‘交流’并不愉快,却让江誉缓了一口气。他发现,这个腾其若裕还是自己在苏州认识的那个见了谁都能据理力争的小个子。

这点就够他嘴角挂起笑容了。

“江少爷似乎遇到高兴事了。”

迎面走来的正是曾在苏州遇到的腾其思奈。见她一身繁复银饰,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第36章:对峙

在这大热天气穿着如此耀眼的银饰,也不知会不会闪到眼。

这话,江誉也只是在心里诽谤几句,说出口便是不敬了:“思奈姑娘,苏州一别,今日见姑娘愈发明艳动人。”

腾其思奈捂嘴笑道,言语间带着些得意:“江少爷真会夸人,我这不过是在试穿祭祀领舞者舞裙。我们腾其族对祭祀大典很是重视,这不,特意要我试一下大小。”

“还请问思奈姑娘,这祭典是?”

江誉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这让思奈有些惊讶。她笑着解释道:“三日后便是女娲娘娘的寿诞。我族一直将女娲娘娘奉为天母,每逢其寿诞,必会举行祭祀大典供奉娘娘。祭典上,我族女子会献上歌舞,供娘娘欣赏;男子会献上贡品,供娘娘享用。到了夜里,还会举行篝火晚会哦,族内所有的少男少女都能围绕篝火载歌载舞,寻找与自己有缘之人。”

江誉顺势而问:“如此重要的祭典,由姑娘领舞,看来姑娘在族中地位不低。”

思奈一听,心想,这江誉果然心思通透,她不过说了只言片语,这江誉就联想到她在族中的地位上。她可得小心回应,免得被他发现什么端倪。

思奈微微一笑,道:“我自小被养在族母身边,如今族母昏迷不醒,我这个做姐姐的,自当帮扶若琳。”她自然也没放过这样一个打探的好机会,故意问道,“既然江少爷已经来到这腾其族,想必已经开始着手教授金蛇蛊了吧。想必若琳不多日便可名正言顺地坐上族母之位。”

久经商场的江誉又怎么会被思奈套进去。他一下子就听出思奈的打探之意,却故作不知。他本想含糊说辞混淆视听,可话到嘴边又变了花样:“虽然我是准备好了,但我觉得若琳姑娘距离我心中族母标准尚有一段距离,这金蛇蛊怕是要推迟些时日再教。”说着,他看向思奈开起了玩笑,“依我看,姑娘进退有度,倒是更适合族母之位。”

这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暗示之意,似乎在说,在他江誉心中,思奈也是族母的候选人之一。

思奈心中咯噔一下,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难道说,这江誉还不知道腾其族只有分家家长和圣女才有机会被选为下任族母?他当真以为,她够资格做这个族母?这话的意思,难道说,他愿意教她金蛇蛊,扶持她成为族母?

是一句无心的玩笑?或者,是一句有心的试探?

思奈分不真切。

不想被江誉发现自己的小心思,思奈假作自然地笑了两声,道:“江公子真会说笑。我这裙子也试过了,该早早还回去,免得被地上尘土给污了。江公子,思奈先走一步。”

江誉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也顺势弯了嘴角,目送其略显仓皇地离去。

他知道,若思奈有坏心思,这句话就会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结出恶魔般的果实。这样的恶魔果实,长得越快越急,就越容易被发现。

怕被看穿心思的思奈匆忙换回自己的衣衫,转头便回了自己的小屋,沿途不少族人与她打招呼攀谈,她也只是敷衍了事。好容易回到小屋里,在跳动的烛火下,思奈紧张跳动的心才缓和下来。

她回过味来,自己方才在江誉面前的表现似乎太过做作了。先不说若琳是名正言顺的圣女,就凭她和若裕的关系,由若裕请来的江誉也定是帮助她的,又怎么会轮到她思奈。

江誉的话,多半还是试探。

看样子,江誉对她的戒心不小,往后行事可要仔细些,思奈心想。不过,这次祭典领舞是众人推选出来的,她可没做半点假,江誉就算想到什么,也不会波及到她分毫。思奈沾沾自喜地想到。

虽说金蛇蛊对于继任族母之位来说不可或缺,但受族人爱戴才是根本。这一点,她不知比若琳强上多少倍。只要她能够顺利登上祭祀舞台,她便有办法让若琳颜面全失。到时候,就算江誉教了她金蛇蛊,又有几个人愿意推她为族母。

想到这,思奈嘴角挂起一个阴冷的拧笑。

小楼里,何若裕挥退众人,坐到族母床边端起她的手指小心活动,他的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床上之人。

昏迷之人久卧病榻,必须经人时常按摩,才能延缓肌肉萎缩。这活很是繁琐苦闷,何若裕倒是不甚在意。以往,每当他空闲时,总会来替族母活动活动,偶尔还会谈些趣事给族母听。许是肚子里憋了太多,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起离开腾其村后发生的事。

“阿妈,我从中原把淼淼姨的儿子带回来了,他姓江,名誉,字衡之。中原人的名字真复杂,还说要称呼表字以示尊敬。我称呼了许久才有人告诉我这事,可把我羞死了,但一直没能改过来。他那个人啊,整一个钱眼里长出来的家伙。整天算盘打得响亮。我请他帮个忙,还要跟我谈条件。”何若裕撅着嘴,很是不满,但怕族母当真不喜江誉,忙又接道,“不过吧,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那时我被山贼头子劫持,他居然扑过来救我。就他那能耐,若不是当时捕快大人相助,他可不就会平白送了小命。他这么精明,怎么这点也没看透。不过,他除了炼了个金蛇蛊,其它竟一无所知。就好比痒痒粉那次……”

想到当时江誉痒起来抓狂的模样,何若裕自己笑出了声。

“想什么,一个人也能乐成这样。”

想谁谁来,何若裕一回头,正好瞧见倚门而立的江誉。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晚辈,第一次回母亲娘家,自然要来拜见长辈。”江誉说得义正言辞,何若裕也挑不出毛病,只好让出位置。

瞅着江誉行礼的后脑勺,何若裕再三犹豫,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

早知他会有此一问,江誉就等着呢:“大概就从‘钱眼里长出来’开始的吧。”

这不几乎是从一开始就听着了嘛!

何若裕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又碍于在族母面前不好发作,拉着江誉就往外走。

“急着拉我出来做什么,才刚见到小姨。”江誉明知故问。

何若裕瞅着左右没人,红着脸质问道:“你怎么能偷听我讲话。”

江誉顶着一张无辜的脸:“我可没偷听,是你自己没注意到我这么个大活人。”

这时,不远处有一少年匆匆跑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圣子,少爷,圣女请两位过去。”

不同于何若裕的一头雾水,江誉隐约猜到若琳想要干什么。只是这倒是比他想得要来得快些。

两人跟随少年来到一处宽敞的小楼。

这小楼与一般居住用的小楼有些不同,它的占地面积特别的宽大,楼高也比一般小楼要高些。为了支撑建筑,屋外的走廊上还矗立着不少柱子。这小楼只有一间厅堂,没有任何隔间。

等江誉和若裕两人来到,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江誉见这大厅的布局和中原的会客大厅有些相似,便猜想着这里是迎接外宾的地方。只是,他见到慧娘已坐在宾客席的首席,又觉不对。

“这里是议事阁,凡是有重大事件需要所有家长共同参与的,各家家长们都会在这议事阁里聚集。这里,一般族人是不允许进入的。”

还是若裕站出来替江誉解惑。

原来如此。

若琳挺直身板端坐在上首。此时她身上穿戴的银饰比之前的更大更多。

江誉在心中暗想,这小姑娘摆起架势来,还是有那么点威严可寻。他转身在末席坐下,而何若裕则是坐在了若琳的右手侧。江誉并非土生土长的腾其族人,又没有家长头衔,若非身负金蛇蛊,他怕是连这小楼都不能进。

“人来齐了吧。”若琳端着架子问道。

下座只有慧娘哼哼两声,若琳也权当没听见,示意带人上来。

被带进来的男子畏畏缩缩地跪在大厅中央不吭声,也不抬头。江誉还想说这人怎么连姓名都不报,若琳已经严词道:“抬起头来,告诉在座的各位,你是谁。”

被若琳这么一吓,男子立刻昂起头,结结巴巴地报出姓名:“我,我是阿虎。”

江誉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个‘阿虎’就是自称在街口被二柱撞瘸腿的人。

只是方才这人进门时,走路与常人无异,分毫看不出是个瘸腿之人。他本以为若琳会想办法证明二柱没撞人,倒是没想到她直接找出阿虎说谎。

“想必大家听说了,今日晨间,阿虎在街口被二柱撞伤。依据我族族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阿虎既然没事,二柱也无需做出赔偿。各位认为,本圣女这样判,可算公允?”

腾其族是个小地方,街口二柱撞人的事情一定早就传到各个家长耳朵里。本来,各分家人的心自然是向着分家人,再者,阿虎又是受害者。阿虎说的话,自然被他们理解为‘真相’。如今阿虎完好无损地跪在这里,谁说真话谁说假话,就算若琳没明说,大家心里也都跟明镜似的。不少分家家长当即表示圣女明智,其余家长也点头附和。

阿虎的出现,最激动地要属慧娘了。她愤怒站起身就想开骂,可随即想到自己如今是在议事阁而非自家小楼,这才强压下自己的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了赞同二字。只是她额角暴起的青筋可是一点也没能消下去。看样子,等这会议散后,阿虎免不了还会面临一场指责。江誉在心中暗想。

“既然大家都赞同,那这判决就这么定下了。”若琳眼光瞥向末席,似是在向江誉炫耀‘看,我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见她这模样,江誉忍俊不禁,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看人片面了些。

挥退阿虎,若琳又说道:“既然大家已经聚在一起,接下来就详谈一下三日后的祭祀大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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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若琳:老虎不发威,你当本姑娘是病猫啊

第37章:领舞

腾其族奉行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即使族母主持会议,也不能一意孤行。只不过,族母只需在场三分之一的家长支持便能推行决议。如今若琳还只是圣女,虽能召开会议,却不享有族母决议的特权,她需要得到在座家长半数以上的同意才能下决断。

刚经历过一场判决,各位家长都见识到了圣女的能耐。此时圣女发话,不少家长亦随声附和。若琳轻轻松松获得半数人以上的赞同票,将会议继续进行下去。

女娲祭典流程繁琐,每当各家准备完毕时,都会在祭典前三天进行确认会议,做最后敲定。不过,这种确认会议大多只是走个流程,不会对原定计划做出改变。想来这次也是如此。

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汇报着准备情况,若琳支着脑袋,整个身子松散下来,听得并不上心。这样的确认会议她早就不是第一次参加,需要注意哪里,无需注意哪里,她早就清楚。倒是她身边端坐的若裕听得分外认真。

江誉对腾其族如何操办祭典一事半点兴趣也无,他只是静坐在末位,细心观察着每一个人。一圈下来,心里对每个人的情况有了大致判断。

在场总共六位分家家主,左边为首的慧娘自不必说,处处和若琳针锋相对,将自己的欲望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好像高傲的雄孔雀,展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与对手比试。

其次是一位体格微胖的年迈妇人,她在会议上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点头附和,尤其是慧娘提出的意见。她家所负责的部分也不过是准备祭祀用的服饰。不过,她既然能够坐在慧娘身边,看样子应当是慧娘忠实的跟随者。

左边末位和江誉边上的那位妇人似乎是新上任的家长。在会议期间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轮到她们发言时,也有些语无伦次,难成气候。

右边首位坐着的妇人肤色较深,神色严谨谦卑,看样子是若琳的支持者。只是她怎么看,嘴巴都有些木讷,不能与慧娘相抗衡。

江誉最看不透的是左边第二位笑呵呵的妇人。她看上去对所有人的汇报都没有意见,但是一旦有人提出改进建议,她又能再加上两句。谁也不帮,谁都帮。不知道到底是何立场。

轮到慧娘说话了,她早已从怒不可遏地情绪中走出来,嘴上又带着点自信的微笑。

江誉见她起身,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

“……今年祭祀领舞的责任落到我家,自然不敢怠慢。今日辰时,祭祀领舞者的服饰以及送到思奈手中,供她试穿,如有任何不合身之处,将会立刻进行修改。接下来……”

“慢着。”

说话时被人打断,慧娘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有上涌的趋势。她瞪起双眼直瞅着江誉,倒是想看看这个中原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按理说,我一个外乡人不该插嘴。但是,我有一事不明,请问圣女,举行祭祀大典所为何事。”江誉对着上首的若琳若裕行礼道。

在旁人看来,若琳久久不说话,双眼锁定江誉,那用力的模样活像是要把江誉给生吞活剥了。只有熟知若琳的若裕知道,这姑娘分明是还没回过神来。若琳本听得昏昏欲睡,被江誉折腾醒,两眼对焦了许久才定在江誉身上,花了许久才理解江誉说的话。

“女娲祭典,一为感谢天母造人之恩,二为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若裕知道若琳一时半会儿换不过来,便代为回答。他还补充道:“为示敬重,每年女娲娘娘生辰时,我族族母都会亲自主持祭典,圣女领头献舞。”

有了若裕的帮衬,若琳算是缓过神来。

“既然年年如此,今年为何更改。”江誉明知故问。

今年情况特殊。

由于族母卧病在床,主持祭典一事由本应负责领舞的圣女代劳。本家又无其他合适女子,这也使得祭祀领舞没了人选。思奈自小养在本家,算得上是半个本家人,又是女子,由她顶替若琳完成领舞,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从江誉嘴里问出来,让若裕大感意外,一时间猜不透这人葫芦里卖什么药。若不是知道江誉是个知分寸的人,他都以为江誉是想捣乱了。

就连若裕都没猜出所以然,若琳更是一脸莫名其妙:“江誉,本圣女今年代族母主持祭典,哪能去做领舞。”

“那就找个本家人代替就行,为何将自己家的责任施加到他人身上。”

这话明着是指责若琳推卸责任,可是往深了想,这何尝不是在提醒若琳,领舞者代表的是本家的地位。将领舞资格交给一个分家人,不久等同于昭告天下,将本家的权力地位分出去。

领舞者需为圣女,也就是本家女子,可惜如今本家无合适女子,此为困局。

若裕也想到这一层面,稍显不安地瞥向妹妹。却见她低头沉思片刻,便昂起了头,似乎已有决断。

“那就让若裕领舞。”

若琳清脆悦耳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气中,却把在场几个家长惊得目瞪口呆,就连若裕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胡闹。”

会议之后,若裕将若琳拉到小楼里,一关上门就发表了自己的不赞同意见。

“阿哥你在说啥。”若琳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还破天荒地给江誉也倒了一杯,举着杯子看着若裕,“阿哥,要不要喝水?”

若裕对这个妹妹一点办法没有,轻叹口气,软下声音试图教导若琳:“阿妹,祭典素来是由本家女子领舞。只要将思奈的宗族迁至本家,使其正式成为本家姑娘便可。你怎能让我去领舞。”这是他刚刚想到的办法。

“对哦,这办法更好。”若琳觉得若裕说得也对,可皱眉道,“可惜,会议已经开完了,其他家长也认可了,不能再更改了。”

比起若琳的苦恼,江誉倒是对这个新的解决办法没什么好感。

“这办法的确能解燃眉之急,但是会引起更多不确定因素。如若思奈正式成为本家人,又师承族母,自然成了族母继承人之一。你何苦自找麻烦。”

“思奈姐不会跟我抢的。”

相比于若琳的信誓旦旦,若裕却被吓出一身冷汗。他不禁感叹,幸好没有在会议上提出这个想法。圣女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其实本家的女子都有资格。思奈因常年在外奔波,又时常给族里姑娘们带回些有趣的中原玩物,在族人心中地位怕是早比任意妄为的若琳好上太多。若她入了本家,一旦她有夺位之心,若琳哪里还能与之一争。

见若裕恍然大悟的表情,江誉就知道,他是想通了。

不错,果然聪明。

眼瞅着若琳一副高枕无忧的模样,江誉无奈地摇摇头。看样子,这姑娘距离一位合格的族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既然已经定下,赶紧开始练习。我们只有三日时间。”

若琳对江誉的着急不屑一顾:“怕啥,我每年抓着阿哥陪我练习,他现在跳得比我还好呢。你就等着三日后看阿哥精彩的舞蹈吧。”

嗯?这一点江誉倒是没有想到,看向若裕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戏谑的探究。两人视线相撞,倒是若裕先一步移开了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

“什么?!让若裕领舞?”

思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家主是让我这么传达的。妹妹,你也别这么难过。家主也说了,圣女调换人选,不是因为你不好,只是传统不能更改,还是让本家人领舞比较符合祖制。”允儿见妹妹愣神,不由安慰起来。这几日来,她也见到妹妹努力练习祭祀舞蹈,如今突然换人,心中定然不好受。

对于允儿担忧,思奈无心顾及,不发一言地离开小楼,往村外树林走去。

允儿从未见过妹妹冷静到面无表情的模样,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垂首疾走至树林深处,思奈确认过周围无人之后,才背过手,冷声道:“去告诉云黎,松陵派樊荃的命,我会取来。作为交换,有一件事请她替我去办。”

林中仍无人影,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只是方才还在枝头啼叫的鸟儿都受了惊,争相飞离此处。

思奈知道,讯息已经传递出去了,眼里透着决绝。

不到穷途末路,她又怎会触犯族中最严厉的处罚。她仰头望着树叶间投下来的点滴阳光,喃喃道:“该收拾去中原的行礼了。”

思奈一回到自己的小楼便开始整理行礼。

“不等到祭典结束后再走吗?”允儿靠在门扉处,面色担忧。

“我这次回来的时间够久了,不能再耽搁了。如今若裕领舞,正好帮了我个大忙。”

思奈语气平和,又回到了之前处变不惊的模样。允儿不知道她出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只是见她心情转好,心中大石也跟着放下了。

“也在理,你路上可要小心着些,赶紧办完事回来。姐姐还等着你给你的新侄子取名字呢。”允儿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笑得一脸幸福。

“这是自然。”

允儿笑着挥手将人送走时,又怎会想到思奈此去不是为了族里的任务,而是为了夺人性命。

第38章:祭典

“思奈姐着急去哪儿?”

还没等思奈跨出村口大门,一个声音挡了思奈的前行的路。思奈面色一沉,知道今日是不能走了。她调整一下情绪,回过头时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若琳,你怎么在这里?”

若琳搓着手,面露难色道:“若琳是来给姐姐道歉的。”

“为何道歉啊?”

“想来姐姐听说了领舞者更替的事情,这才负气离开,连祭典也不参加。若琳这就给姐姐道歉。只是若琳当时只想到这么一个改进方法。请姐姐不要见怪,祭典之后再走吧。”

若琳说得诚恳,但听在思奈耳朵里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居然还给她扣上一顶小肚鸡肠的帽子。真没想到,若琳竟然也会工于心计,以前当真是小看了她。

思奈心中有火,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笑着回应:“妹妹言重了。姐姐只是想着早一日寻到我族叛徒,早日能真正回归我族,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每次回来,都得算着日子赶着离开。既然圣女都这么说了,我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墙角处,两个脑袋紧挨着,小心注意着两位姑娘的方向。

若裕悄声询问道:“你怎么猜到思奈要走?”

“很简单,我只是做了最坏的假设。”江誉说的无意,却把若裕震惊了。

最坏的假设,那就是口口声声说会帮助若琳,支持若琳的思奈,也有夺权的心。她答应领舞,不是为了帮助若琳,而是为了自己。

“但是,她并没有资格继任族母之位。她是分家姑娘。除非她……”他忽然想起自己曾提议将思奈宗籍转为本家,不住吓出一身冷汗。转念又觉不对。

“不对,她又不知道我的提议,即使做了领舞者,她也不可能以此获得继任资格的。”

江誉轻笑两声,道:“这个提议你就算不提,她也会想办法提出来的。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她的计划,只能先把她留在视野范围之内。”见若琳已经成功挽留下思奈,江誉转过头想起身,却见若裕还在为此皱眉沉思,没有注意到江誉的动作。

两人此时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接近。注视着若裕触手可及的眉眼,拂过脸庞的呼吸,江誉沉醉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羽扇般的睫毛,想要触碰那淡红的双唇。

若裕还在自顾自的纠结,还想再问江誉一个问题。不经意地抬眼才发现两人此时暧昧的距离,惊得连连后退,差点左脚绊右脚。若不是江誉拽着,他恐怕就要摔得一身泥了。

“你,你干什么?”若裕紧张地心跳加速,慌乱地四处张望,再三确认没被人看见才稍显安心。

江誉对若裕的行为很是不满:“进村以后,你就一直躲着我。害羞也该有个限度,还是说我哪里让你不满了。”

若裕一直躲避这个话题,但江誉这么直白的提出来倒是第一次。原以为这次逃不掉了,若裕正想开口,若琳已经来到二人身边。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江誉,我已经按你教的说给思奈听了。这样说,有用吗?”

又一次被打断,江誉气到不行,脸色有些不善:“若是没用,我会教你说这话吗。”说着,满脸阴沉地离开二人。

“他怎么了?”

“没事。”

三日后,祭典如约进行。

这天清晨,江誉早早得被纷杂忙碌的人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瞅了眼刚刚擦亮的天边,烦躁地转了个身,企图再次入睡。然而,实在只是奢望。多次尝试无果后,江誉恹恹地坐起身,仰头醒了醒神,推开了对街的窗。

江誉发誓,这是他见过最热闹的腾其族。族人们来往不断,都有条不紊的遵循自己的指责,有的搬运水果,有的宰鸡宰鸭。明明清晨还不算炎热,但不少人脸上已经挂满了汗珠。

洗漱后,江誉走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来到若琳若裕所住的小楼。

这里也是一副门庭若市的模样,数个少女抱着各种繁重而闪亮饰品从江誉门口匆匆走过。经过江誉时,只来得及点头示意。

跟随着她们的脚步,江誉来到二楼若琳的房门口。房门敞开着,梳妆台前人声鼎沸,数个少女将若琳团团围住,将各种各样的银饰准备齐全,就等着往若琳的身上套。

“麻烦接过。”

由于今年,若琳和若裕都要盛装打扮,这小楼的楼道里是前所未有的拥挤。江誉这么一大高个杵在这里,倒是成了碍事的。无奈的江誉进也不行,退也不得。只能被人一路半推半就,推进了若裕的房间。

比起若琳,这里倒还有一席空地。

许是相比较若琳的族母服饰,领舞者的服饰要简单许多。况且若裕是男子,万不能像女子那样穿戴如此多的银饰挂件。不过,这男性领舞者到底是第一回,前来帮忙的老妇人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尝试着来。

江誉就远远靠在墙边看着,并不想打扰到忙碌的人们。等着等着,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江誉这才想起,从起床开始,他还未曾用膳。饭堂里也是同样的兵荒马乱,备好的烧饼都被集中在一张桌上,经过的族人随手拿上一个,叼着就继续干活去了。

一口豆浆一口烧饼,江誉算是为数不多坐下来用早膳的人了。这时,多日不见的薛裕丰和影十二也缓缓走来。

见到江誉,薛裕丰笑道:“多日不见,怎还是形单影只的?”

知道好友是在损他,江誉提嘴一笑,推了两碗豆浆过去:“吃你的。”

薛裕丰耸耸肩,挑了两张烧饼,和影十二一人一张。明明只是烧饼豆浆,也被两人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边上的江誉吃着吃着,就越发觉得这烧饼淡而无味,又取了烧饼就匆匆离开。

薛裕丰将好友的离去看在眼里,笑得眯起了眼。

回到小楼,若裕的屋里只留他一人对着镜子呆坐着。听到开门声,若裕以为是离开的老妇人又回来了,没有回头,坐直了身子,任其折腾。

只是他等了许久,进门的人也没出声,他疑惑地转过头。

坐在铜镜前的若裕面露困惑,朱唇微启,一顶银帽夸张而精致,比初见时更震撼江誉的心。他不由得看入了迷。

“干什么?”是若裕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赶紧把自己手中的烧饼递过去。

“我……我猜你还没吃早饭,给你带了个饼。”

见若裕拿了饼没说话,江誉有些局促。他当时只是看着薛裕丰领着十二来吃早饭,想到若裕可能也没吃过早饭。但就一个饼来也太干了,没有豆浆根本吃不下去。

“你等等,我去拿豆浆。”

“不用了。”若裕制止道,将手中烧饼递还给江誉,“我唇上涂了胭脂,万不能蹭了。”

还以为若裕不喜欢,江誉还小小受伤了一把,听得是这个原因,便道:“这简单。”

他接过烧饼,撕下小小一片,递到若裕嘴边:“我撕小些,你的唇都不会碰到。”

若说方才接过烧饼时,心中涌现的是感激,如今涌上脸就是羞红了。若裕偷瞄了眼紧闭的房门,小心翼翼地就着江誉的手,把烧饼叼进嘴里。

若裕咀嚼的动作很小,不知是怕蹭了胭脂,还是因为烧饼太干难以下咽。不过,江誉一点也不嫌弃,还很调皮地没等他咽下就递上第二片。他瞅着若裕的腮帮子因他的投喂而变得鼓鼓囊囊的,就想起一种喜爱在嘴里屯食的番外动物,胖嘟嘟的,很是可爱。

若裕也是个死脑筋,烧饼递到眼前,他就张口叼了去,却没想着避开。到头来,还是江誉先笑到面容扭曲,才不得不停下喂食的动作。

这会儿,若裕才反应过来,江誉这是故意的,气得脸颊更鼓了,吞了嘴里的烧饼,说什么也不愿再叼上一块。江誉见把人惹恼了,自认理亏,赔笑着左哄右哄,才哄得若裕又多叼了一块。

还想继续投喂,门口传来敲门声。

“圣子,我们要出发了,请准备好就下楼来。”

“好的。”

若裕赶紧起身,离开时还不忘提醒江誉:“赶紧去换衣服,你今日可不能穿这一身汉服出现在祭典现场。”

腾其族里,女娲娘娘祭典只允许本族人参加。江誉算是半个腾其族人,有身负象征族长的金蛇蛊,被允许参加祭典。只是,江誉必须换上腾其族的服饰,跟随大部队一同前往。

自诩中原君子,江誉是真的不习惯在人前赤脚走路。但是秉承入乡随俗的原则,江誉还是忍着心中别扭,赤脚跟上送贡品的大部队。起先几步感觉实在微妙,久了便也习惯,学着周围人的模样,将贡品高举头顶。

打小没干过粗重活的江誉今日可算是破天荒地顶了一个贡品盘大半天。到了祭典结束,江誉感觉自己的脖子及以上都不是自己的了,动都动不得。他简直不能想象若琳和若裕还要顶着那比贡品盘沉上一倍的银帽主持夜里的篝火晚会。

他瘫坐在竖起的篝火旁,真的一步也挪不动了。瞅见左右围坐过来的人越来愈多,有不少妇人兴高采烈地带着孩子前来,江誉不得不感叹他们精力旺盛。

本还想占四个人的位置,但是眼看聚过来的人都快没地方坐了,江誉默默的收回了两个人的位置。他想得挺好,薛裕丰和他家的小影卫只需一个位置就好。若是若裕有空来坐坐,他很乐意献出自己的双腿。

这一整天,若裕都忙得脚不沾地,江誉除了出门前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之后便只能一直远远的看着。对此,江誉原以为自己会心生不满。可事实上,若裕随着鼓点起舞的瞬间,江誉的心中是自豪的。

令自己动心的人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抓住了,包括他自己。

第39章:篝火晚会

夜色渐暗,一切准备就绪。

忙碌了一日的腾其族人却不见疲态,各个精神抖擞地围坐在柴木堆砌成的篝火周围,紧张而又兴奋。

篝火晚会是祭典之后的夜里最让人期待的活动。每个少男少女都能够伴着音乐与歌声,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周围尽情歌舞。当然,这篝火晚会也不仅仅是年轻人的盛会,平日里忙于生计的长一辈也会围坐下来,一壶酒,与旧友聊聊天。冲天的篝火会将天空映红,不让寒冷的夜打扰众人的兴致。

江誉按摩着不听使唤的脖子,四处张望,没见到若裕,倒是瞥见今早才刚遇见的薛裕丰。

江誉因是半个腾其族人,被允许参加祭典,而薛裕丰和影十二却是不行。不过,晚上的篝火晚会倒是没那么多规矩,外来宾客也被欢迎参加。

薛裕丰和十二并肩走来,江誉招呼人坐下。

“臭小子,这几天上哪儿去了?人影都找不到?”

江誉一进腾其族就一直在操心若琳若裕的事情,出于对好友的信任,直接选择忽略被他带来的好友。现在薛裕丰佯装追究,江誉眼睛一眯,神秘地说道:“我学了门功夫,叫‘神龙见首不见尾’。”

薛裕丰嗤之以鼻,被迫坐在他腿上的十二脸上却写满迷茫。

两人还在不停互损,随着一声吆喝,全场安静了下来。

江誉一眼就瞅见若裕的身影。只见他立在篝火旁,手中举着点燃的火炬。

鼓声由缓变急,伴着鼓声出场的,是一席盛装的若琳。就见她一张小脸严峻端庄,每一步姿态沉稳。若琳从若裕手中接过火炬,缓步上前,在众人的期待中点亮篝火。明亮的火焰顷刻将她仍显稚嫩的脸庞照得通红,篝火晚会开始了。

江誉想,纵然还欠些火候,但这个小姑娘已经准备好了。

随着篝火点亮,场面瞬间欢腾起来,大多少年少女跃入中间空地,围着篝火又唱又跳,也有不少胆大好奇的少女围到江誉身边,想要邀他共舞。

没心思应付这些莺莺燕燕,江誉歉笑着绕过众人,追随若裕悄声退离人圈的步伐而去。

冲天的篝火,即使身处腾其族外东面的山脉上,也能看得真切。见火光亮起,思奈知道,篝火晚会开始了。这下,全村的人都会聚集在篝火旁,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缺席。

思奈转过头,继续摸黑沿着山路往里走。

来到一处洞穴口,思奈警惕地回头,在确认没人尾随后才进入洞穴。这个洞穴并不深,几步便到了尽头。她用打火石点亮火把,右手对着洞壁某处一按,伴随着轰鸣声,洞壁缓缓移动,竟又显出一条幽暗的长廊来。思奈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坦然地进入长廊。随着她的进入,洞壁缓缓闭合,一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沿着长廊一直走,到了一处宽敞的石洞,这里更像是人为凿出来的,四壁光滑规整。石洞中弥漫着一股阴湿腥臭的味道,石洞的一侧还连着一个耳室,被铁栅栏门锁着。

思奈从怀中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而易举打开了厚重的铁门。

“出来。”对着门后黑黝黝的房间,思奈取下门外挂着的鞭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哐当哐当’。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长毛野人缓缓走出来。他的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亦步亦趋地走出耳室,一直不敢抬头,似乎对思奈很是忌惮。他双手的镣铐是连在一起的,脚上镣铐极长,另一端却没入幽深的耳室之中。

“动作快点!”

忍受不了野人的迟缓动作,思奈提高了嗓门催促起来,扬手一竹鞭抽在野人背上。竹子韧性十足,抽人也是实打实的疼。野人身子明显一抖,加快速度走到石桌前,抓起桌上的瓶瓶罐罐开始捣腾。

思奈举着火把走上前,低声威胁道:“这次,你最好在我这次离开苗疆前正确地配出香火。不然有你好受的。”说着,又是一鞭。

野人被抽的疼了,又不敢躲闪,怕思奈再多抽他几鞭,只能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求饶。可惜思奈根本听不懂,加之最近事事不顺心,思奈便发狠了的抽打起来,以泄心头之恨。

“没用的东西,若不是你一直记不起香火的配方,我会到现在还只能按兵不动?”

发泄之后,思奈觉得心头舒爽些了,心想着,还是再待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先通知云黎不要动手。她把竹鞭挂回原位,又一次警告了一遍,这才举着火把离开。

直到火光消失在尽头,野人这才伸出自己粗糙皲裂的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后背上辣疼辣疼的伤口。他没有像思奈命令的那样配置香火,而是机械地蹲下身拽拉起困着他的脚链。

一点一点的拉动着,最后用力一拽,直到脚链的尽头被拖拽出来。

原来,经年腐蚀,这生锈的铁链早已不再牢固,脚链的尽头已经锈迹斑斑,只需几次拉扯就能彻底断裂。野人似乎很高兴,他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响,拖着铁链笨拙地往长廊跑去,殊不知长链因他的动作甩至石桌之上,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扫落在地,尽数摔了稀碎。

逃出囚禁他许久的石洞,野人恍然间没了方向,遥见远处火光冲天,野人毫不犹豫地向那处奔去。

******

“若裕,站住。”

江誉一路追赶,无奈全村的人都聚集在篝火周围,就算他想快,也需先跨越人山人海。还不容易在远离人群的街道处赶上若裕的步伐。

若裕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此时,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他们两个。

江誉看着若裕,问:“我们聊聊。”

“改日吧。”若裕看了眼光亮的方向,转身想要离开,他今天太累了,想早些休息。

谁知他的手被人拽住,若裕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用了蛮劲。

“江誉,你干什么,快放开我!”若裕紧张地东张西望,想要脱离江誉的控制,却被他一路拽进了村子外东边山脚下的小树林。

“现在没人了,你不用担心被人看见。”江誉面沉如墨,冰冷的气息昭示着他此时内心逐渐升腾的怒意。

他早就意识到了,若裕很忌讳旁人瞧见他俩单独在一起。每到两人独处时,都会紧张得神经紧绷。

若裕甩开江誉的手,背过身,并不想直面江誉的怒火:“你想聊什么。”

“对你来说,我们两个在一起,让你很困扰?”

“是。”若裕低着头,毫不犹豫地答道。

漫长的寂静充斥在二人之间。

许久之后,江誉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为什么事情到了腾其族就不一样了。告诉我,今天我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们……”若裕刚起了话头,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悉索声。若裕警惕地往黑暗深处看去。

江誉急切地想知道结果,并没有留心林中的声音,见若裕只说一半,追问道:“你想说什么?”

又一阵悉索声响起,似乎距离二人更近了。

这一次,江誉也听见了。

他恨得牙直痒痒。

为什么每次他想找若裕问清楚的时候,总是有人跑出来捣乱?!

两人等了片刻,声音又消失了。就在二人以为不过是风声时,一个身影从林中蹦了出来,一跃出现在二人面前。

江誉一惊,拉起若裕的手将他护在身后,却忘了自己也只会逃跑。

“!”

一个四肢着地的古怪动物出现在二人眼前。

若裕想上前看个究竟,却被江誉拦下。若裕面色不渝:“这里是苗疆,我有办法保护自己。”

江誉盯着若裕执着的双眼,知道自己拗不过,只能握着他的手,一同走近那奇怪的动物。

两人走近才发现,这分明是个人,一个常年活在深山里的野人。

见他四肢着地,手脚上都带着镣铐,江誉猜测这野人大概是被人关在附近,此时逃了出来。野人对于二人的靠近显得有些紧张,倒退了两步,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这让江誉怀疑,这人不会说话,或是说,不能说话。

若裕正想再靠近些,哪知江誉身上的金蛇突然蹿出,盘在江誉的手上对野人吐起了蛇信子。野人一惊,猛地后退两步,随后消失在树林之中。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两人一时都没了主意。

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云黎接到了来自思奈的讯息。

“哼,好一个按兵不动。”烧毁信纸,云黎气得笑出了声,“这个腾其思奈,除了按兵不动,她还会写什么。”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云弘那个死脑筋,守着一棵不开花的铁树当宝贝,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这边思奈又是个没勇气的孬种,狠话放得勤快,却一点动作也没有。

云黎身边一个黑衣红袍的男子凑近低声道:“堂主,腾其思奈迟迟不肯前往中原,我们是不是该再催一催?毕竟,云弘少爷的命还得靠她。”

这建议倒是深得她心。云黎眯着眼,点了点头。

“那就推她一把。”

第40章:起风了

江誉是盯着一双熊猫眼醒来的。

昨日祭典明明累得半死,他居然还会失眠。

他知道原因。

昨夜,若裕明明白白地说了,江誉于他,是个困扰。

大清早晃到饭堂,还是像昨天一样的烧饼豆浆,江誉只觉味同嚼蜡。经过昨夜的狂欢,如今大多数人都还在补眠中。街上只有零星几位年纪稍大的长辈,昨日没有熬夜,已经起床开始一天的忙活。

他本想去若琳的小楼,开始教授金蛇蛊。但是一想到昨日两兄妹都很是辛苦,也就打消了大清早去吵人的念头。更何况,他暂时不想见若裕。

晃晃悠悠走着,不知哪儿来的叶子突然出现,斜插在他脚前土壤中。江誉抬起头,一眼就瞅见了同样面带愁容的薛裕丰。原来他晃着晃着,跑到薛裕丰暂住的小楼来了。

“砰。”

小河边,两个男人坐在一堆大大小小的酒盅之间,时不时的碰个杯。莫名的低气压围绕着两个让女人为止迷醉的男人。

“你怎么回事,你们家小木头不是很听你的话吗?”江誉揣着小酒盅,无精打采地询问起薛裕丰的情况。

“唉,别说了。十二好像不喜欢我碰他。”薛裕丰有些无奈。

“这怎么说?”

“昨夜篝火晚会,我俩喝了点五毒清。那酒味道清淡,但后劲十足,十二醉了。于是,我们就……可是今日早晨,他有些闷闷不乐的,还有些抵触我的触碰。”

“哦,那是挺惨的。”

“唉……你呢,你又怎么了?在苏州的时候,不是和那个苗疆小子挺好的吗?”

“唉,别说了。那家伙自从回了这里之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处处和本少爷保持距离。还问什么都不答,一脸冷漠,都快不认识了。”

“呵,你还说自己绝对不会被一个人套住。看你现在这样子,真是难看。”

“呵,彼此彼此吧。”

“唉……还是叶子潇洒,无拘无束,没心没肺。”

“唉……就是。”

两个为情所困的男人就这么坐在河边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脚下,也不见两人挪窝。周围的酒盅眼看着都要见底了,两人似乎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愿。

待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两个落寞的男人就这么靠着彼此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不远处,若裕提着灯笼向河边走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劲装的十二。

若裕昨夜也没有休息好,今日便没能早起,睡了大半天才从迷糊中苏醒过来。他知道昨日江誉是误会了,便想着找他解释。只是,饭堂里的人说,江誉一大早就用了早膳,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也许,他只是想一个人清静一下。

若裕边安慰自己,边在街上乱走,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人在族母暂居的小楼前。

“圣子。”

一直照料族母的妇人给若裕行礼,若裕忙道:“婉姨,无须多礼,怎的今日不多休息些时候。”

婉姨笑道:“照顾族母这事,婉姨不敢怠慢。圣子真是有孝心,又来探望族母。”

若裕有些不好意思,谢过婉姨后独自进入房间。

族母一如他来探望时的模样,神色安详地躺在床上。若裕沿床坐下,将心中困苦一并道出:“阿妈,昨夜,江誉又来问我为何疏远他。我该怎么解释才不会伤害到他?”

可惜,昏迷的族母并没有给予若裕任何指示。虽早知结果,若裕还是觉得说出来略微好些。

眼看太阳西斜,若裕决定再去找一次。

提着灯笼一路寻到村尾,若裕正巧遇到影十二。影十二正望着村外东面的山脉出神。趁着天色还未全暗下来,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隐约看见山头上建着的房屋。

若裕好心上前,为其解惑:“那边,是原先云氏家族的村落所居住的地方。云氏是苗疆一个很神秘而且古老的氏族,很少与苗疆其他氏族来往。多年以前,几大氏族联合起来,将云氏一族赶到了苗疆边境,令其自生自灭。那里便是数十年前,云氏居住的地方。听说,不少云氏族人纷纷逃出苗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若裕望着那山脉,感叹道:“若是云氏一族还存在就好了,听闻,在那个氏族里,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

“……”

惊觉自己扯远了,若裕歉笑道:“抱歉,是若裕多言了。”

望着东面的山脉,他突然想起昨夜树林中见到的野人。记得当时,那野人也是从东面的山上下来的,他有没有可能是云族人。

知道自己出了神,若裕赶紧回神询问:“请问,影大哥有没有见到江公子?眼看夜幕降临,若裕却一直寻不到江公子。”

影十二摇了摇头,坦言自己也在寻找薛裕丰。

若裕几乎走遍了村子,既没有碰上薛裕丰,也没有找到江誉。两人一合计,猜测他们要找的人大概一起出了村。

果然,两人在村外的河边找到了睡在一堆酒坛中间的薛裕丰和江衡之。

眼瞅着影十二很自然地凑到薛裕丰耳边轻声呼唤,若裕有些羡慕。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之后,也学着影十二的模样在江誉耳畔轻唤。

不过,这江誉像是当定主意不动弹,像是赶苍蝇一样抬手在耳边挥了挥,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眼看影十二已经顺利把薛裕丰背在背上,若裕笑了笑,让他先行离去。影十二也不含糊,谢过若裕后脚下生风,三两步便踏着轻功远去。望着夕阳下远去的背影,若裕有些羡慕。

到底要如何才能不顾旁人眼光。

他想,他这辈子怕是做不到的。

就他这小身板,是万不能像影十二一样把江誉扛在背上。若裕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江誉叫醒。那人只是抱着他,咿咿呀呀地说着不着调的呓语。若裕很勉强才听懂。

“困扰?我对你来说是个困扰?我江衡之,苏州江家独生子,要什么有什么。我喜欢你,怎么……怎么就困扰了?”

若裕听在耳里,心中思绪万千。

果然,他昨日说的话被江誉误会了。

眼看实在拖不动,又把自己热得一身汗,若裕索性靠着江誉坐了下来。他仰望着星空,轻轻呢喃:“我不是故意说你是困扰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天色已暗,族中已经亮灯。

若裕吹灭带出来的灯笼,靠着江誉宽厚的肩膀,继续道:“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完全没料到会得到回应,若裕震惊地直起身。月色下,江誉望着他的眼睛一片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意。

“你装醉!”若裕怒道。

“我本来是喝醉了,睡一觉就醒了。”江誉耸耸肩,对若裕之前说的话题紧追不舍,“这不是正好,可以听你到底想说啥。所以,你在怕什么?”

若裕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心想也是,这倒是个说清楚的好机会。

“腾其族以女子为尊,这你应当已经感觉出来了。其实,不止如此。”若裕仰头望着无尽星空,将缘由缓缓道来,“腾其族,女子为尊,孕子为大。因为女子可以传承血脉,男子却不行。孩子也一律跟随母亲成长,没有父亲这一概念的存在。”

“传宗接代不是男子的事吗?”受了二十多年男子传宗接代的思想教育,江誉一下子没能转过弯来。

若裕像是看怪人一样地瞥了眼江誉:“孩子和生他母亲能流淌不一样的血吗?”

言外之意,只有认错父亲,没有认错母亲。

江誉偏头想了想,好像有理。

若裕叹了口气,心想,这人酒醉还未完全清醒:“我们崇尚集体,共同生活,共享血缘,以身为腾其族人而自豪。我们有两条不可饶恕的重罪”他竖起两指,“一,不可杀害同族;二,不可背弃腾其。”

见江誉还是没理解,若裕进一步解释道:“腾其族以女为尊,两个男子拉拉扯扯,只会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如今若琳正是关键时刻,我又怎能在此时给本家蒙羞。”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夜里的蛐蛐低声鸣叫,晚风吹过,终于把江誉的理智吹了回来:“若裕,等一切结束后,跟我回苏州吧。”

还以为江誉会就此放弃,听他这么一说,若裕恼怒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背弃腾其族是重罪,不但会被踢出宗籍,还会终身沦为腾其族的罪人,惶惶不可终日。你以为思奈一直往外跑是在找谁,她在找腾其族的罪人啊!”

“所以,跟我回苏州。”江誉捧起若裕的脸,义正言辞道,“你可别忘了,我的母亲是顺利脱离腾其族的一员。只要全村家长族母同意,你不会沦为罪人。至于宗籍,你既然入了江家,还担心魂归无处吗?”

江誉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银光,像他戴着的银饰,高贵典雅。望着这样一双眼睛,若裕莫名地信了。

对啊,他怎么给忘了,淼淼姨当年也是这般与江老爷定了终生,毅然离开腾其族。

“江誉,你是否会将我写进族谱?”

“你是我江誉的,此生只会跟我记在同一本族谱上。”

月色宜人,情到深处难自以。两人以天为被,地为床,在河边浅滩处过了一度春宵。

沉浸在欢愉中的二人又怎会料到,当天夜里,腾其族的独立小楼中所发生的一切。同样的月色,在这小楼里却显得阴森恐怖。

尖刀反射着冷冽的光,直直地插进床上之人的胸膛。那人一声也没有呼唤,直挺挺的,就在静默中消逝。

******

小剧场:

江誉:你是我的,此生只会跟我记在同一本户口本上。

若裕:你有本地户口吗,北漂先生。

江誉:……

第41章:混乱

鸟儿在凌晨唱得特别欢快,试图唤醒沉浸在美梦中的人们。

江誉和若裕手牵手走在空无一人街道上。

“见族母,什么时候都可以,急什么。”江誉打了个哈欠,但脚步倒是一点不慢。

“我想快点告诉族母阿妈。”言语间透露的喜悦与兴奋之情怎么也掩盖不住。

江誉见若裕此时双眼闪耀,笑着拉住人:“慢慢走,你昨夜也累着了。”

若裕耳朵一红,果然放慢了速度。

两人来到族母修养的房门外,若裕正想推门,又被江誉拉住了。回头见到他立在远处整理着装,若裕不解道:“你又不是第一次来见族母阿妈,这么紧张干什么?”

“这不一样。”

若裕笑了笑,耐心地等他准备好,这才打开门。

“阿妈,我和……”

话卡在咽喉里再也出不来了。族母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只是她胸口插着的尖刀太过晃眼,让若裕一下子乱了方寸。他恍惚上前,呆立在侧,颤着手试了下鼻息。

没有。

就连体温也感觉不到。

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江誉上前搂住若裕,想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他不怕若裕大哭大闹,他更怕若裕像此时一样一声不吭地站着,让他猜不透在想什么。

突然,若裕挣脱江誉的怀抱,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动手去拔那碍眼的利刃。动作之外力气之大,连江誉也被他推开几步,根本来不及阻止。

“不要!”

可惜,已经迟了。

当若裕拔出匕首的一瞬间,血液喷涌而出,尽数喷在若裕的身上脸上,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他立刻双手捂住喷血的伤口,对江誉大叫:“快来帮忙!”

江誉看着心痛,上前握住若裕的手,劝他不要继续。这不过是血管中还未凝固的血液,再怎么堵伤口,族母也不会活过来了。

“哐当”

转头就见婉姨呆立在门口,双手还维持着端水的模样,但水盆早已翻身在地。地上,婉姨的衣摆都被泼湿了,双眼直直地盯着一处。

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她注意的正是一脸血污的若裕。江誉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挪近婉姨的方向,谨慎道:“冷静……”他不希望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婉姨惊叫着往楼下跑去。

婉姨的呼喊声招来了不少人,很快,小楼楼道里挤满了人。更有不少人要将若裕关起来。江誉身上有金蛇蛊,暂时没人能近他的身,但也将他团团围住,让他无法阻止众人将失魂落魄的若裕从他眼前带走。

不少妇人捂着嘴,双目垂泪,为祖母的逝去而忧伤,甚至低声指责两人。

“我们只是发现了族母的尸体,人不是我们杀的!”江誉很想说清楚,但是此时在场大多数人都因婉姨的说法一口咬定人是江誉和若裕杀的。饶是江誉巧舌如簧,也不能力战群雄,扭转这些认死理人的想法。

“快让开,圣女来了。”

若琳在几人的簇拥下,穿过密不透风的人群,终于见到了床上的母亲。族母身上盖着的被子已经被人掩过她的头顶。揭开被子的瞬间,看到族母的睡姿安详,恍然有种错觉。以为族母不过是睡着而已。可是这一次,若琳知道,族母阿妈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胸口的伤不能做伪,被子上干涸的血迹更不能。

泪水溢满眼眶,就要滴落下来,但是若琳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哭。腾其族人自相残杀可是重罪,现在她唯一的亲人被指证为凶手,她必须振作。

“凶器在哪里。”

“圣女,这是凶器。”已经勘查过现场的族人将沾满鲜血的利刃双手奉上。

若琳强作镇定地接过匕首,来到江誉面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现在,只能信他了。

“圣女,他……”周围的人都不赞同。

“安静。”若琳眼神冷冽地扫视全场,其气势之强,吓得在场的人都不敢再多忤逆,乖顺地低下头。

刚刚赶到的慧娘看到这一幕,眉间一挑,道:“这丫头似乎长大了。”

跟在她身后的思奈不知慧娘是何意,皱眉上前,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她刚听到族母被杀时,她一下子愣住了。第一反应是,难道还有人觊觎族母之位。

可转念一想,她刚通知云黎别动手,没过几天族母就被人杀了。这绝对不是巧合。考虑到云黎可能是这件事的主谋,思奈气得浑身发抖。当下决定找云黎问清楚。于是乎,她放弃了挤进人群的想法,转头离开小楼,往村外小树林走去。

允儿的身子很是沉重,她艰难地抱着衣物想去河边清洗。正想找人帮忙搬衣物,就见到思奈神色匆匆地走过,允儿笑着挥手招呼:“妹妹,妹妹。”

可惜思奈似乎在思索什么,根本没听到允儿的呼唤。这倒是让允儿有些奇怪,只能自己抱着衣服慢吞吞地往河边走。

而小楼里,若琳听了江誉的讲述,得出了一个大概:“当你们进门时,阿妈已经……而渗进被子里的血液已经结块,是死亡多时的表现。阿妈白日有人时刻照顾,若出了事不会到现在才被人发现。所以,阿妈很可能是死在昨夜?那昨夜最后一个见过族母的人很有可能是凶手。”

江誉点头。

他虽然不懂验尸,这些基本的常识,他还是能说出一二。

“谁知道昨晚谁最晚见过族母?”若琳抬眼询问,恰巧在人群中看到婉姨,“婉姨,你是派来贴身服侍阿妈的,你应该最清楚。”

婉姨身子一抖,总觉得若琳比以往气势更强,压得她不敢抬头:“圣女,我每日会在晚膳前确认族母情况,但是之后会不会有人进去,我就不知道了。”

“既然不知道,以后可要想清楚再说。”若琳转头对身旁候着的人说,“去地牢,把若裕放出来。”

那人点头,正要离开,婉姨又嚷起来:“等等!我想起来了。昨天,圣子来看族母,我想给他们娘俩一点空间,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后来,晚膳前我去看时,圣子还在那儿,我就没进去打扰。应该圣子是最后一个见过族母的人。”

此话一出,在场围观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真是若裕啊,真没看出来。”

“就是,当年族母好心将他转进本家,没想到他是个恩将仇报的人。”

“就是,心肠歹毒,不守族规,跟他妈一个样。”

毫无根据的揣测,甚至杜撰,听得若琳青筋直冒。

这下,若裕是放不出来了。

江誉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番猜测是把自己摘出来了,却把若裕推向了更险的深渊。若裕现在情绪也不稳定,不知道在地牢中如何。不过,另一件让他在意的是,这些人对若裕身世的讨论。

就在二人都没招的时候,一个爽朗的声音轻易地穿过了众人七嘴八舌的闲言碎语。

“哟,事情还没弄明白,已经下定论了?”

江誉惊讶地抬头张望起来,果然在人群外围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惊疑地问道:“娘,你怎么会来?”

这一开口,在场几位岁数较长的妇人也恍然大悟,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

挤过人群的少妇身材匀称,个子在一众妇女中算是高的。她的眼中泛着笑意,嘴角微翘,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此人,正是江誉的生母,腾其族前任圣女,何淼淼。

“哎呀,为娘实在过意不去。这不,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你什么。”江母笑得灿烂,可是这话却让江誉一脑子黑线。这分明本来是她的事情,现在倒是成了他的事情了。

不过,这样说也不算错。毕竟如今牵扯到若裕,他江誉想要不管也是不可能的。

“唉,散了散了,事情搞清楚再告诉你们,忙去吧。”江母笑着对众人挥挥手,口气随意,却不容人拒绝。偏偏江誉还听出一丝怒意。

对啊,这算起来,这位族母正是他母亲的亲妹妹啊。

也难怪母亲这次也动了怒,江誉想到。

待人离开,江母掀开盖着族母头的被子,带着淡淡的鼻音,道:“没想到,我们姐妹再聚,已是阴阳永隔。”听了这话,一旁一直强忍泪水的若琳,此刻也默默地落了泪。

“娘,若琳,你们别这样。”江誉不希望两人沉浸在悲伤之中,正想找办法宽慰。却见淼淼仰起头,抬手制止了他,道:“行了,适度的悲伤是缅怀逝去之人,过度就不好了。毕竟眼泪并不能帮我们找到真凶。”

若琳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瞅着江母半晌,终是衣袖一抹,将脸上泪痕尽数擦去。淼淼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对江誉说道:“你再把你知道的情况说一下。”

听完江誉的叙述,淼淼摩挲着下巴,思索起来:“看样子,还是要听听若裕的话。”

江誉第一个自告奋勇,但是江母只是看了一眼儿子,笑眯眯道:“你去替我问另一个人。询问若裕的人选,我自有打算。”

第42章:离世

族母的离世对于如今看似平静的腾其族来说,无异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半日,各种各样的猜测已经出现在族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中。或说是若裕为了替若琳早日扶正,痛下杀手;或认为是分家某位家主为继任,栽赃嫁祸。至于这里说的“某人”,大家心里都还是有个较为统一的形象。只不过众说纷纭,在还没有切实证据前,也不过都是胡乱猜测罢了。

只是,这必然导致的结果,就是本家人和分家人之间的矛盾激化。

“你这本家丫头别乱扣屎盆子,分明是若裕那厮杀了族母,人赃并获,还想抵赖?”

“你才是睁眼说瞎话,你看见若裕杀人了吗?要我说,定是你家家主想做族母想疯了。”

饭堂里总是能听到分家人与本家人争论的声音,其中争吵最激烈的当属慧娘一家和本家人了。甚至有几人一言不合,还动起手来。

消息传到慧娘耳朵里时,她一改往日恨不得立马奔赴现场的模样,悠闲地抿了口茶,问:“通知圣女了吗?”

来人不明白慧娘心中所想,实话实说:“方才见到有本家人跑去通知了。”

“嗯。”慧娘站起身整了整衣摆,“你先跑回去,让他们别惹事。我随后就到。”

“是。”来人不敢怠慢,一溜烟往饭堂跑去。

当若琳知道这消息时,她正在和江母、江誉谈论腾其族近几年状况。她本以为,传说中最得人心的圣女腾其淼淼是个如何庄重自持的严肃人物,就像她的母亲一样。族母在世时,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高高在上,难以亲近,对她更是严苛到了极点。这也使她对族母阿妈望而生畏,故而感情并不深厚。只是,一上午的相处下来,若琳发现自己错了,完全错了。

何淼淼生性豁达爽朗,嘴上总是带着热情的笑容,忍不住让人想要亲近,与严肃无半点关系。

族母的逝去,无论是对于若琳,若裕还是许久不回村的淼淼,都是巨大的打击。但是淼淼第一个站起来了,她勉强自己展开笑颜,鼓励若琳站起来。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这样一个人,即使说出来的是反对的意见,若琳也是由衷愿意倾听的。

得知饭堂两家人的争吵,若琳弹起身就要去阻止他们,却被淼淼拦下。

“若琳,你神情这般匆忙可不行。”淼淼指点道,“欲服人,先服心。要让人觉得理在你这边,挺起胸膛,镇定自若,然后以理服人。”

若琳恍然大悟,深吸一口气,定了心神才拜别二人往饭堂走去。

“娘,难得听你说这些大道理。”

淼淼叹气道:“若琳这孩子聪明得很,只是有叛逆罢了。现在她愿意听,我便多说两句,也算是替阿妹教育教育。对了,你教她金蛇蛊了吗?”

说到这茬,江誉支吾半天没吭声。糟糕,他又把这事给忘了。

这个儿子是她生的,淼淼又怎么会不知道江誉在想什么,佯怒道:“你都来腾其族这么多天还没开始,是不是把为娘嘱咐你的事情当左耳旁风啊?”

江誉打着哈哈,道:“还是族母这件事重要,儿子先去找婉姨问问昨天的事情。”说着便一溜烟跑了,那带着轻功闪身而去的速度,淼淼也只能任凭儿子跑得无踪无迹。

送走江誉,淼淼在族人带领下来到一处收拾好的房间。房里,一位下人打扮,体态丰盈的女子正在铺床。听见淼淼的开门声,迅速转头盯向门扉。

“放轻松,是我。”淼淼无奈道,“别一惊一乍的,这才容易让人起疑。”

女子笑了:“是我反应过激了。”随即担忧道,“对了,我听说族母死了,这是怎么回事?跟那孩子有关?”

“现在还不清楚,我就是来找你帮忙的。”淼淼的双眸中有一股隐约可见的怒意在眼底涌动。

纵然在若琳面前强颜欢笑,淼淼此时再也压不住对杀害自己妹妹的凶手欲除之后快的心情。

这件事,她必然要追查到底。

******

地牢门前,何妍挎着竹篮,有些怯意。为她开门的人见她踌躇不进,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起来。何妍这才惊觉自己在门口杵了半天,匆匆谢过开门人,踏入地牢。

腾其族气候湿润,故而大多小楼架空而建。而这地牢却不是人为建起来,而是邻近村子的一个天然石洞。石洞里潮气森森,何妍一进来顿觉呼吸粘稠困难的很。石洞空间不深,总共也只有左右后三处牢房,只有若裕所在的左侧牢房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小洞,倒成了这石洞里唯一的天窗。

此时若裕垂首坐在竹子编成的床上,他的脸上手上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族人将他关进地牢时,又怎会想到给他冲个澡。

对于门口传来的响动,若裕抬起头看向来人,神色镇定,他已经缓过神来了。只是脸上的泪痕倒是留了下来,因血污而变得清晰可见。

“妍姨?”

对于这个在江南有过几次接触的妇人,若裕还留有些许印象。

何妍看着憔悴的若裕,心疼地取出竹篮中的手巾,沾了水为其擦拭:“夫人和我一起来这儿帮你们,却赶上这样的事情。你若是伤心,别憋在心里,发泄出来就会好。”

对于何妍的亲近举动,若裕有些无措,从小到大也只有族母阿妈会替他擦汗,但那也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更让他不适的,是何妍这慈母般的口吻。为了缓解尴尬,若裕谢过何妍的手巾,自己动手蹭去干涸的血迹。

“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被若裕明显避开,何妍露出略显落寞的表情。但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族母的事情有多样猜测,族里出了些小乱,不过若琳都能处理。少爷现在去询问伺候族母的婉姨,夫人便让我来问问你,昨日和今日的情况,你还记得多少。尽可能的详细些。”

“所以,他昨日黄昏离开时,阿妹还安然无恙。而且,也没有见到其他人进入阿妹的房间?”江母听了何妍的叙述,皱眉道。

何妍点点头。

这就奇怪了。

江母考虑半天没个结论,苦恼得很。她注意到何妍有些过于沉默,稍一细想便知缘由,叹气道:“你说你,大大方方回来不就好了,何苦假扮下人隐藏身份。当年的事情,认个错便是。”

女子垂下头,苦笑道:“您总这么劝我。族里的惩罚我是不怕,但我将那孩子抛弃那么多年,又怎敢奢求原谅。”

江母见规劝无效,也就歇了心思,皱起眉想理个逻辑出来。扎在族母胸膛上的匕首是族里最普通的匕首,不过是一块刀片上裹了粗布,每家每户都有。对于证明凶手的身份一点帮助也没有。

她不明白族母之位有什么好,让人生出天大的胆子,宁愿犯下同族相残的重罪也要动手。

现在,只能等江誉回来,看看婉姨那里有没有指向性线索。

然而,江誉还没等回来,又一个消息传来。

怀有身孕的允儿姑娘在河边滑了一跤,羊水破裂,似是早产的征兆。

腾其族人口不过百人,能生育的女子总数也不到二十人,是以孕子在腾其族是件大事。听闻此事,江母随即赶往产房。

当她赶到时,已经有很多人围在产房外面,面色凝重。远远望去,江誉也站在人群最外围,神情中透露着怜悯与不忍。人群中,思奈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背过气去。若不是周围几位妇人撑着,她恐怕早就跌坐在地了。

江母走近询问才知,就在方才,接生婆传出消息,一尸两命。

在人群中哭喊的思奈,正是允儿的亲妹妹。两人从小感情甚笃,纵然思奈被送到本家陪伴若琳,她们的感情也没有受到影响。如今允儿离世,思奈这般痛苦,这让经历过的妇人们生出几分同情,也让不少人暗叹其姐妹同心。

接连两位族人的离世给腾其族的人们带来沉痛的打击。

接下来几日一直是阴雨绵绵,连个太阳的面也见不到。湿润的天气憋得众人更是胸口堵得发慌。走在街上也很少能见到面带笑容的行人。

“世道无常。”

今日,何妍又来探望他,给他带了些干燥的衣物和被褥,顺便将几日前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

虽然思奈可能对族母之位有所企图,若裕也从未将其与允儿视作一人。对于允儿的离世和婴儿的夭折而感慨不已。

临行前,何妍犹豫再三,问道:“你为何从不过问自己何时能出去。”

若裕望着唯一的天窗,答道:“我没做过。”

没有做过,所以不怕。

没有做过,所以知道会有出去的一天。

何妍默默回到房中,就见江母和江誉坐在那里喝茶。

“又去见他了?”江母斜眼问道,随后又自问自答,“算了,你不回答我也知道了。你也就这点事情还会关心一下。”

何妍有些慌张,她瞅了眼端坐的江誉,不知江母为何当着他的面这般说辞。

江母似乎没有解释一下的想法,继续方才的话题:“所以说,是薛裕丰他家的影卫在河边发现允儿破了羊水,才将她带回村的?”

江誉抿了口茶,答道:“是。而且,他还转告给我一句来自允儿的遗言。”

第43章:遗言

时间追溯到允儿的悲剧发生前。

允儿拖着沉重的身子,抱着一箩筐衣物,动作迟缓地向河边走。途中遇到不少妇人想要帮忙,可允儿心善,她看着别人神色匆匆,手上也都没闲着,便婉拒了好意。毕竟族母被发现被人所杀,大家大概都还没缓过神来吧。

终是挪到河边,就起身直个腰的功夫,一件小衫跌落水中,好在被不远处的石头搁住,不然,就允儿如今的身形,想要追回来,是万不可能的。

借助树枝捞起河水中的小衫,允儿暗笑调皮。她摸着自己滚圆的肚皮,面露慈祥,真想知道,这肚子里的小家伙是不是也是个调皮的主。

这时,前头东面的树林里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允儿觉得奇怪,前几日若裕还说过这东面树林里出现一个不能言语的野人,难道说现在又出现会说话的野人了?本着好奇心,她悄悄地走进树林。

林中,云黎抱胸站着,趾高气昂地说道:“你太优柔寡断,迟迟没有动作,我这样做是在帮你。”

“帮我?你这只会害我背上杀害同族的罪名,你这叫帮我?”思奈冷笑道,“说到底,你不过是为了强迫我早日去中原。”

被说中意图,云黎不怒反笑,神情中更透出一股不容回绝的气势:“我不过是提前替你除掉那个女人,你怎说得像是我自作主张似的。总之,现在人已经杀了。我劝你信守自己的承诺,在我替你解决掉那女人后就前往中原。如果救不了云弘,我也不保证能把你捧上族母之位。”

‘咔嚓!’不远处,枯树枝折断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

“谁!”思奈警惕地甩头望去,却见一个臃肿蹒跚的身影仓皇离去,一时间怔在原地。

不似云黎的怔忡,云黎挥挥手招来一人,冷冷开口,其中杀意尽显:“除掉她。”

“不要!”思奈本能地喊出声,又见云黎瞥向她的眼神,才勉强说出个像样的缘由,“她不会说出去的。交给我,让我跟她谈。”

云黎审视她半天,才让来人退下,幽然道:“优柔寡断难成大业,除尽障碍才是正道。”言罢一个闪身便没了踪影。

思奈见状,拔腿就去追赶离去的身影。终于在河边追上脚步不稳的允儿:“阿姐,你听我说。”

允儿此时已经额间冒汗,她甩开思奈拽她的手,斥责道:“放开,我万没有想到,你居然存着这样的歹念。”

思奈小心翼翼地拦着允儿的去路,辩解道:“人不是我杀的。我事前并不知情,我发誓!”

允儿痛心疾首,摇头道:“我听得分明,那位女子也是受了你的指示。阿妹,就算有天大的不满,你也不能犯下杀害族人的大罪。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会被剔除族谱的,死后也无所归依的。”

一计不成,思奈又好言相劝起来:“只要阿姐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听了这话,允儿被气得一阵腹痛,一手托着肚子怒道:“你以为没人知道,你自己就会安心吗,你以为,死后这事情就一笔勾销了吗?女娲娘娘在上,各位列祖列宗在下,你能满得了谁?”

“别跟我提女娲娘娘和列祖列宗。”思奈见好言相劝无效,脾气也上来了,“若神明先祖当真看着我们,怎会没看见我比若琳优秀?我自幼陪伴她读书制蛊,她又有哪一点比得上我。凭什么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族母继承人,而我却连与之竞争的资格都没有?阿姐,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发什么疯,你连家长都不是,怎么争。”看着歇斯底里的妹妹,若说心里不痛,定是假话。但允儿真不知道,思奈何时变成这样。

“那我就杀了慧娘,取而代之!”思奈也是急了眼,口无遮拦的乱说起来。

‘啪!’

一个鲜红的掌印烙在思奈的脸颊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允儿,一时间忘了言语。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居然把族母之位看得比族人性命还要重要?”允儿气到嘴唇发抖,“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思奈的脑海中炸响,久久没能散去。允儿见她呆愣住,捂着肚子继续往族里走。她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所有人,并请求族人,女娲娘娘和列祖列宗的原谅。如果可以,她会以自己的性命换取思奈一个保留族籍的机会。

河边的石子路本就圆滑湿润,允儿又心情急迫,一不留神踩在一湿滑处,踉跄了几步。她忙站直身子还想继续往前走,就感觉肚子不对劲,隐约感到一股疼痛传来。她知道必须立刻回去,可剧痛迫使她抚着肚子跌坐在地。一阵比一阵的剧痛来得更为猛烈,允儿却一点办法没有。她强忍剧痛,请求思奈的帮助。

“阿妹,帮帮我,快扶我起来。”

思奈正欲上前搀扶,突然间,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快要扶起允儿的手顿了一下,思奈犹豫了。

正如云黎离去时所说‘优柔寡断难成大业,除尽障碍才是正道’。如果,允儿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思奈还是伸出了手,试图将允儿扶起。毕竟,允儿是她在这个族里最为亲近的亲姐妹,她不论对谁下手,都不会舍得对允儿下手。

只是此时允儿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勉强起身只会更糟。果然,还没等允儿站直身子,她轻呼一声,低下头。思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下半身的衣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伴着血色晕湿开来,把思奈吓得一懵。

“允儿姑娘?”

不远处,一个身着劲装的男子恰巧路过,他正是跟随薛裕丰一同来到苗疆的影十二。

总算,得了影十二的帮助,才将允儿送回腾其族。只是思奈的双手却抖得一直停不下来。她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飞出嗓子眼,一半是被允儿的状态吓的,一半是被自己突如其然的念想吓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产生伤害允儿的想法,这心头总是萦绕着不好的预感。

果然,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允儿一尸两命的噩耗几乎将思奈压垮。她哭,她喊,大声地哭,像是在发泄情绪,也像是在乞求原谅。可惜,就算她喊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笑着原谅她了。

“所以,允儿对影十二说了什么。”江母问。

“‘请救救思奈’。”江誉答道。

在场几人都有些莫名。思奈没病没痛,还有心思‘谋权篡位’,哪里需要救?三人大眼瞪小眼,瞪不出结果。

江誉起身,道:“既然如此,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儿子一起身,江母就知道他想去哪儿,戏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日日往地牢跑,管住自己的嘴,别乱说话。”

“知道了。妍姨不说之前,我不会提前揭秘的。”说着,头也不回的离开房间。

被提及的何妍矮下头,对江母道谢,感谢替她保守秘密。江母神情认真地看着她,语重心长道:“阿妍,你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何妍没有回答。

出门的江誉正巧遇到整装待发的薛裕丰,上前道:“阿丰,准备好去云氏遗址了?”

“嗯,打算明日上山。”

薛裕丰昨日告诉他,想亲自去探一探腾其族东面山上的云氏遗址。他知道江誉手上有半本云氏族谱,便邀请江誉同往。只可惜,对江誉来说,自然是把人从地牢里弄出来比较重要,拒绝同行。想起云氏族谱的只言片语,江誉对好友警告道:“云氏遗址中很有可能布置了各种防卫机关,你俩去的时候仔细着点。”

告知好友后,江誉踱步到地牢。门口看守的人都已经认识他了,都懒得把他拦下。毕竟,这年头还是很少有人把地牢当做客栈,天天来报道的。

熟门熟路的打开门,江誉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随意地坐在床沿上。若裕皱皱眉,问:“你怎么又来了。”

“我当然是来陪你的。”江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若裕一点脾气也发布出来。诚然,江誉这般做触动了他的心,可对其身体的担忧也是实实在在的。虽说江誉是江南出生,但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哪里住得惯这潮湿闷绝的石洞。每每夜里,若裕都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用力,只是第二日还是照常来报到。

江誉躺在床上,摸着新送来的被褥,称赞道:“哇,妍姨三天两头给你送干爽的被褥,你真幸福。”

正巧江誉提起,若裕也对此很是不解。他与妍姨不过数面之缘,妍姨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起先,他以为妍姨是个乐于助人,菩萨心肠的大善人。不过,这个结论被江誉否定了。这更使他疑惑了,索性与江誉并排躺了下来。

良久沉默后,江誉突然出声:“若裕,你可还记得那天早上,我们进屋时,那屋子的窗户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窗户?

若裕不解地偏头望向江誉,却见他一脸认真,也静下心努力回想一下。

那天脑袋嗡嗡的,就连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都不太清楚。至于那窗户,他就需要更多时间回忆了。

“我想想。”

第44章:意外

若琳是被江誉的拍门声吵醒的。

她憋着一肚子火打开门,怨气满满地威胁道:“不给我个正当理由,我不介意第二次把你撵出村子。”

“我找到证明若裕不是杀人凶手的办法了。”江誉兴致勃勃道。

若琳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拉着江誉要他交代清楚。

原来在昨日,江誉在询问婉姨后发现一个疑点。

那就是窗户。

在婉姨的讲述中,头天黄昏时,她是关了窗户才离开的。当时,若裕还在族母的屋里。而他昨日夜里又询问若裕是否动过窗户。得到的也是否定的答案。

按理说,如果若裕是杀害族母的凶手,那窗户应该是保持着婉姨关闭时的状态。但是第二日他和若裕去见族母时,窗户明明是大敞着,零星几片花瓣还被吹了进来。而这风是当天夜里刮的。

“若裕如果是凶手,他根本没必要打开窗户。所以,若裕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小。”若琳理直气壮地当着大家的面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说法虽然略显牵强,但是基于婉姨一口咬定自己是关了窗才放任若裕坐在族母身边的。而次日大敞的窗户则是几乎半个族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更做不得假。

“可是,开窗又能证明什么?”有些细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若琳一时半会儿也答不上来,一旁的淼淼上前道:“让我们去看看那个窗户就知道了。”

众人围到那扇不起眼的窗户前,凑在一起瞅了半天也没看出朵花来。只看见窗外不远处花朵盛开的大树。趁着大人们抓耳挠腮的时候,几个没人管的调皮孩童相互追跑起来,没过一会儿就跑出小楼外。楼上正在张望的妇人们看见了自家孩子,紧张得招呼孩子回来。

“哎呀,快上来,别靠河太近。”

孩子们自是不怕,昂着头笑嘻嘻地敷衍妇人们。突然,有个孩子指着小楼外墙,‘咦’了一声。

那孩子指的方向正是窗户下方。江誉想到什么,直接飞身跳出窗户,仗着自己学了几年轻功,平安落地。他仰头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瞪大了眼。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窗底下的外墙上赫然印着一个泥鞋印。

腾其族人均不穿鞋,就连江誉也在祭祀之后一直没有换回汉服。又怎会留下鞋印。再说,那几天都没有下雨,族里的地面干燥的很。而外墙上的鞋印分明是湿泥风干后的模样。

能接触到湿泥的人,只有可能是踏水过河而来的外族人。

“就像你们看见的这样。”若琳得意洋洋地把鞋印指给所有人看,“现在还有谁觉得若裕是凶手?”

在场一片寂静。

距离鞋印被发现不到一个时辰,若裕已经被江誉接出地牢,泡在热气腾腾的洗澡水中。当他洗完澡出到外间,就见江誉放走一只肥壮鸽子。

“江南有事?”那么肥的鸽子是很少能见到的,恰巧,若裕在江府时见到过一次。

“是催阿丰回去的信。”江誉看过传书后,说道,“对了。由于已经证实族母非族人所杀,若琳决定让其尽早入土为安。她现在忙着丧葬的事情,拜托我告诉你一声。你现在刚出地牢,那里环境不好,你还是先休息几日先。”

若裕很惊讶,没想到阿妹已经能把事情安排地如此妥帖。他突然想起江誉之前说的,急切问道:“你准备教若琳金蛇蛊了吗?”

就知道他会问,江誉笑了笑,答道:“早已经开始了。材料该下的已经下了,现在只等蛇蛊成型。就在这几日了。”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事情正在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若裕欣喜地勾起了嘴角。

看样子,是自己太操心了。

可才安心没多久,他又想起一件糟心事,抬头问道:“思奈和慧娘呢?”

他可没忘记,思奈和慧娘都有夺取族母之位的想法。

“慧娘最近一直帮着若琳,似乎是放弃争夺了。至于思奈,允儿逝世后,她好像就不见了。”江誉起身道,“我先把信里的消息告诉阿丰,你等我一下。”

在他人口中消失不见的思奈,其实早在允儿去世那日便打定主意收拾包袱前往中原。她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神冷得没了温度,面无表情的模样莫名给人一股悚然的意味。

在离开苗疆时,她又一次上东面山脉,熟门熟路的穿过长廊进入石洞。石洞里灯火通明,铁链摩擦的叮哐声在石洞中回响数次而不歇。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石桌前捣鼓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

原来,当初跑下山的野人在腾其族的边缘碰到了江誉和若裕。本想靠近二人,却在看到江誉身上的金蛇后吓得直接跑回了山洞,再也不敢再下山。

思奈没有注意到已经断裂的铁链,见蛊虫还不见成效,气得又拿起了墙上挂着的竹鞭,扬手打了下去。野人呜咽一声,想要躲。思奈哪里会让他得逞,边追着他抽打,边命令道:“没用的东西,一个来生都配不出来。我看你哪里还像个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坏了脑子。我对你抱有期望真的是太天真了!”

直到打累才罢手,思奈喘了口气,照例命令他炼蛊,随即离开。她又怎会料到,这野人不堪竹鞭的苦痛,想不起怎么配来生蛊,倒是记得怎么开防护机关。还没等思奈离开苗疆,这腾其族东面山脉上的山洞,她是再也进不去了。

伴随着经久未用的机械声,东面山脉开始缓缓震动起来。起先震感还不明显,但随着机关的开启,震感越发强烈。就连腾其族中也能明显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这是腾其族里从未发生过的情况,不少族人都慌张地惊叫起来。有些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东逃西窜,也不知道躲哪里才算安全,只能往自己的小楼跑。

江誉刚把消息带给薛裕丰,对方也表示即刻动身离开苗疆,回中原。这还在回程的路上,就感觉到地面一阵抖动,四处惊叫声响起,街道的场面一片混乱。震动中,江誉扶着墙,努力地往若裕所在的小楼跌跌撞撞地前进。

周围哭喊声成片,而江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看见那人安好。

小楼还未到,心中惦记的人就已经出现在眼前。

视线穿过四处逃散的人群,聚焦在也急迫地伸长脖子望向他的那人身上。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像是已经到了休养的港湾。江誉不顾旁人,迈着坚定的步子,往若裕的方向走。

只差一步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两人同时身子一歪。若裕是倚墙而站,见江誉就要跌空,抢身上前一把拽住江誉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与自己一同靠在墙上。

“没事吧?”

惊险过后,震感渐渐消失,两人喘着气,相视一笑。

可惜,危机还未完全过去。

没过多久,不少人惊叫起来,嘴里不住地喊着‘死人了’。

方才的地震虽然感觉明显,但并没有持续很久,也没有把小楼震塌,怎么会四处都有人呼喊起来。

江誉和若裕两人赶到就近一处查看,看到的却不是被物件压死或是怎的。尸体腹部可怖的血窟窿和身下一滩血水都是中蛊死亡的现象。

蛊虫可玩意儿,江誉除了金蛇蛊,其他的还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认识。他以为在场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是什么蛊,而问了若裕之后才知,这蛊虫在场根本没人认识,自然也没人知道谁会做这蛊虫了。

此时又有人来报,说是东面山上出现了很多动物的尸体。这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恰巧,薛裕丰前来,见到江誉若裕两人,说:“这蛊虫我见过。”

这倒是让江誉二人惊讶万分。细问之下才知道,中原武林中也有几位高手是死于这种蛊毒。而他此次前来的目的,就是查找这种蛊虫的炼制者。

“这种蛊与云氏一族的来生蛊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我在藏书阁查了许久,后猜测,这应当是失败的来生蛊。炼蛊者在尝试炼出来生,但还没有成功。”

“既然如此,那这次这么多人死亡,很可能是这种失败的来生蛊泄露造成的。”若裕分析道。

“我也是这样想。我们顺着尸体被发现的方向去找,最密集的地方就很有可能是炼蛊者的所在。”江誉接口道。

薛裕丰点点头:“很有可能。如果要追查来源,你们两人要小心。这种蛊虫杀人于无形,也不知能不能被金蛇防住。很抱歉不能帮忙,我和十二必须立刻动身回中原。”

送别薛裕丰,江誉若裕和若琳淼淼等人商量这蛊虫的事情。

一日下来,已经有数位不幸身亡的族人。但江誉一行人还暂时没事。

“我觉得,很可能是族里的人在偷偷炼蛊。”若琳猜测到。

“既然这是云族来生蛊的失败版,会不会是云族人在炼蛊?”妍姨试探性地问道。

虽然二者都有可能,但还是支持是第一种可能的人数比较多。

“不如,上东面山的云氏遗址看看?这毫无征兆的地震也很可疑啊。”若琳提议道。

说起云氏,若裕提出:“之前,江誉和我遇见过一个东面山下来的野人,身材佝偻,曾试图靠近我俩。他可能是云氏族人。这蛊虫也有可能是他炼制的。”

一直坐在边上不发一言的妍姨听闻一个东面山上的野人,抬起头紧接着问道:“那个野人长什么样子?”

要去形容一个面容都看不真切的人,若裕有些为难。好在还是江誉开口:“妍姨,那个野人蓬头垢面,当真看不到脸。不过,他的嗓子似乎受损了,不能发音,只能咿咿呀呀的。”

仅凭这些只言片语,也真难猜测这野人的身份。

众人思虑再三,决定分为两拨。

江誉若裕和妍姨三人结伴上云氏遗址探查情况,若琳和淼淼二人留在族中稳定族人状态,顺便关注金蛇蛊的炼制。

若裕对于妍姨的同行很不放心。这一个普通女子,没有金蛇蛊傍身,又不会炼蛊,这么上山也太危险了。出行前,他再三确认妍姨是否同往。江誉却一个劲儿地宽慰他。

这让若裕感觉更古怪了。

好像有什么事情,只有他不知道。

第45章:族谱

云氏遗址坐落在腾其族东面的山脉之上。

由于地震,一种失败的来生蛊吞噬了不少腾其族人的性命,而同时受灾的还有这东面山上的一众动物。

为了避免沾染这种蛊虫,江誉、若裕和何妍三人换了一条小道上山。几人都不太熟悉地形,几乎是摸索着前进,进山速度极慢。日上三竿,几人还没到半山腰。

江誉抹了把额间的汗珠,奇怪道:“远看这山也不高不陡。走了一个多时辰,怎么我们好像还在山口徘徊?”

若裕也觉得奇怪,他仰头瞅了眼没有尽头的山路,暗想自己也并非第一次上这山,怎的感觉对这段路没有记忆。莫非是在同一处打圈。他拾起一块石头,在身边树上做下记号,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誉和妍姨随即跟上。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们果然又走到同一处来。

摸了摸干瘪的肚皮,江誉提议,先坐下吃些东西再上路。

到了这种时候,有一位会料理食物的人在,便显得尤为重要。若裕谢过妍姨递来的烧饼和烤菌菇,闷头皱眉吃了起来。若不是知道他在烦心上山的事情,江誉还以为这食物有多么难以下咽。

“依我看,现在这情况八成是昨日的地震有关。我记得云氏擅长布置防卫机关。使我们在这里鬼打墙的,大概也是防御机关中的一种。”江誉谈到。

“防御机关?”若裕还真不知道这事,倒是奇怪江誉竟然比他知道更多。

此时,妍姨开口提议:“既然那蛊虫很有可能是从云氏遗址中泄露出来的,我们顺着动物的尸体走不就行了?”

“不行。”若裕立刻否决,“若是沿着尸体走,很可能沾染上蛊虫,恐会造成生命危险。况且,江誉的金蛇蛊对于这种从未见过的蛊虫未必有用。”说完才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无理的话,忙抬头对何妍道歉。

何妍倒是不介意,倒是边上的江誉捂嘴偷笑不止,还是被若裕瞪了一眼才算停歇。最后,三人还是沿着尸体密集的方向上山。

比之前的鬼打墙好了不少,仅一炷香时间几人就已经来到半山腰。

江誉叉着腰,自信满满地说道:“实践证明,金蛇蛊对所有蛊虫都有用。”

还没等江誉得意一会儿,妍姨就指着远处躲藏着的人惊呼:“看,那里有个人。”

江誉和若裕一看便知是之前遇到过的野人。野人很怕的模样,远远地躲着他们。只要他们多靠近一点,那人就往后退上几步。折腾许久,他们与野人间的距离也没有缩小。

但奇怪的是,若是他们后退几步,野人反而还会前进两步,似乎也没有离去的念头。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一阵震天响的咕噜声打破僵局。

‘咕噜噜——’

野人似乎知道自己犯了傻事,连脑袋都掩在树后,只露了一只眼睛瞧向他们。几人瞪大了眼睛,倒是妍姨先反应过来,取了一个烧饼递向野人,但没有递到他的手上,而是停在他站出来才能够到的位置。

果然,这招有用。

野人看着应是饿极了,没坚持多久就放弃了掩护他许久的大树,上前捞过烧饼就不停地啃。一个饼没多久就进了他的肚子,可也把他噎得不清。好在妍姨及时递上清水才免了一场悲剧。

灌饱肚子后,野人对几人倒是亲近许多,特别是妍姨,几乎是黏在她身上了。只是这野人当真是一句话不会说,而且不论江誉他们说什么,他都很少作出反应,像是根本听不明白。

江誉尝试着与他沟通,连画带说地跟他形容。

“我们——想进——云氏遗址,你知道——路——吗?”江誉比划到满头大汗,野人还是对他不理不睬,只是一动不动的蹲坐着,像一只看主人耍猴的小狗。

久而久之,江誉对他失了耐心,本还指望他能领个路,现在看来倒是想多了。颓然地坐在一旁消停一会儿。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妍姨对野人倒是异常有耐心,只要野人还想吃,她就继续投喂。不知不觉,把带着的烧饼都喂进了他的肚子。见他头发蓬乱,胡须拉碴,还提出带他回族里打理一下。若裕倒是不反对,江誉却是奇怪地瞅着妍姨没表态。

本想妍姨带野人回村,江誉和若裕两人继续上山。但那野人好似终于理解几人进山的意图,拽着妍姨的衣角,拉着她往一偏僻处走。

几人莫名地跟了许久,来到一个小土坡前停下脚步。

野人很兴奋,蹲下身往土坑里刨。

若裕不知道他在刨什么,也跟着帮忙。土坡边上相似的还有好几个土坡,江誉四周看了一圈,恰巧发现一个半埋在地里的不起眼的拉环。

“若裕,快过来。”

江誉蹲下身去刨拉环。没多久,一扇四四方方的铁门被刨了出来。拉开铁门,一股浓重的腐臭气从地下通道里涌上来。江誉没忍住使劲咳了起来。不远处的野人还在不停地往下刨,一个小土坡都快被他刨成小土坑了,妍姨上前去拉,他也没停手的打算。

这下,江誉倒是看出来了。

这野人八成是云氏族人,受什么变故失了神智,虽有记忆,但已经不太精准了。像是这次就记错了一个土坡,想来他一直想挖的,应该是这个掩在土坡边的铁门。

“可以下去了。”若裕招呼江誉和妍姨。

几人带着野人,一个接一个的下到通道之中。

******

腾其族里,离村不过数日的思奈风尘仆仆地归来。她一进村就见一片凄凉模样,几乎所有人都戴着白孝,冥钱银纸满天飞。起初,她以为是为族母和允儿举办葬礼。

在苗疆,葬礼从来是整个集体的事情,一个人的离世对于整个族来说都是大事。族村又是由血缘关联起来的,所以大半族人为一人披麻戴孝也是有可能的。是以思奈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异常。但当她发现许多家族人都在准备祭品时,就察觉不对劲了。

她私下里找了个姑娘询问,这才知道族里出了大乱子。一场地震招来一种莫名蛊虫,几乎是瞬间将十余人的命夺去。

“那蛊虫凶恶地很,一沾染上,一盏茶时间都挺不过,几乎是顷刻间肠穿肚烂,极其恐怖。”那姑娘此时想起,还心有余悸,“也不知是谁炼制这么恶毒的蛊虫。现在,慧娘正领着人挨家挨户地检查各家受灾情况,好像刚刚到你家小楼。”

思奈一听,担心慧娘会发现她藏在内屋里的蛊虫,匆忙往回赶。可还是晚了一步,她只见到慧娘领着几人走出她家小楼,那些人手里捧着一个小缸。她的心猛地一紧,差点跳出嗓子眼,仓皇躲起来,连个脑袋也不敢露。

那个小缸正是她用来测验来生蛊的,如今被慧娘发现,岂不等于被人发现她与此次族人死亡事件的联系了。这次,她是决计遮掩不过去了。

想到自己在族中将无立足之地,思奈急得脸色发白,全然没了章法。她完全想不到,若是族人不接纳她,那她还能去哪里。也许真的是急昏了头,没招的思奈居然唯一能想到的是向云黎寻求帮助。

见到狼狈的思奈,云黎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思奈紧抓着云黎的衣袖,眼中带着希冀的光:“姐姐,你让我去中原杀的人,我已经杀掉了。我也已经保住云弘的命了,你说过要帮我成为族母的。我现在遇到点麻烦,你帮帮我。”

云黎厌烦地甩掉思奈的手,暗含怒意地笑道:“是啊,你的确保住了云弘的命。但你也害他昏迷不醒!”

“那全赖他自己!为救他的命,我只能引出他体内蛊虫。他就此昏迷,只能说身子骨早已被蛊虫掏空,我能有什么办法。”思奈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注意到云黎越来越冷的眼神。

“是啊,只能怪他自己。”云黎低声重复道,“那你在此终结,也怨不得任何人了。”

思奈慌了,忙说:“云黎,你可别忘了,还有半本云氏族谱在腾其族中,只有我能帮你找出来!”

“哼,不用你找。等我灭了整个腾其族,我有大把时间把整个村子翻过来找,还怕找不到吗?”

“不——!”

凄厉的叫声惊飞了一林子的鸟儿。

******

“这是思奈房里找到的?”若琳瞅着小缸里的小白鼠与那些地震后死去的族人相似的凄惨死相,不可置信地问道。

慧娘镇定自若,将找到这小缸的始末交代的清清楚楚,周围跟着去的人都点头附和,由不得若琳不信。

一旁的淼淼来到若琳身边提点道:“既然如此,你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把思奈召回来问个清楚。杀害族人的罪名是很重的。”

若琳点点头,可当她这么说时,人群中一个姑娘站出来,说早些时候就在村子里见过思奈,还告诉了她,慧娘在检查各家各户的事情。这让若琳、淼淼以及慧娘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思奈居然会从眼皮底下溜走。

“她现在在哪里?”若琳紧盯着那姑娘问道。

只可惜,那姑娘年纪尚幼,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完全不记得思奈走向何方。

若琳气得猛拍桌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任谁也不能容忍,自己信任多年的人突然背叛自己。若琳一直把思奈当做自己的亲姐姐看待,一直以为她会帮助自己给腾其族带来更美好的明天。没想到给腾其族带来巨大灾难的居然就是这个她满心信任的‘姐姐’。

“传令下去,全村任何人见到思奈,当场抓捕,并立刻上报。”淼淼见若琳在气头上,失了理智,只得站出来替她下令。

打发族人们离开后,淼淼坐到若琳身边,以一位长辈的身份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若是心中难受,说出来会感觉好些。若是说不出来,哭出来也会好些。”

在淼淼缓慢而富有安抚性的轻拍下,若琳靠在她的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自小,族母对她的要求严格,时常让她倍感压力。但是,她没有放弃,因为还有一个人陪着她苦,陪着她累,给她打气,助她炼蛊。那个人就是思奈。

“思奈,等我做了族母,你还会在我身边给我打气吗?”

“当然啦。我们都要为腾其族美好的未来而努力啊!”

“嗯!”

“若琳,努力点哦,千万别被我超过了。”

“嘿嘿,我知道思奈姐会让我的。”

原来早在幼时,思奈就存着取而代之的心思啊。

第46章:杀孽

痛快哭了一场,若琳也觉得心里的憋屈劲过去些。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倚在淼淼姨怀中。就连对族母,自她记事后也很少做出此番亲昵行为,今日自己这般行为不免令她羞红了脸。

江母倒是没放在心上,笑问是否舒坦些,得到若琳肯定的答复,她也就放心了。

“再过几个时辰就是金蛇蛊开蛊时,你赶紧去沐浴更衣做准备。”江母提醒道。

若琳抹去脸上的泪痕,点点头。

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可没有这么多时间伤春悲秋。也许是这几日打击太多,若琳也变得愈发成熟稳重起来。江母看着打起精神的若琳,眼神中暗含赞许。

金蛇蛊,寻数条金蛇置于瓮中,喂以七毒九邪,封口放置七七四十九日。让金蛇与七毒九邪相互撕咬啃噬,最后活下来的金蛇将成为金蛇蛊。虽说金蛇本身含有剧毒,其毒性也在七毒九邪之上,但仍不能保证最后活下来的是金蛇,也不能保证只有一条金蛇活下来。

是以,金蛇蛊只在开蛊时方知成功与否。

在腾其族,炼制繁琐的蛊被称为大蛊。但凡开大蛊,蛊主都要焚香沐浴,以示重视。这也是让蛊虫感受到蛊主的诚意,它才会尽心尽力地为蛊主做事。

夕阳西斜,眼看时辰将近,若琳穿戴整齐的坐在屋中焦急等候。

她在等人。

若裕出门前答应过她,在黄昏时分,他一定会回到族中,见证开蛊时刻。可是现在,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要到酉时,也不知道若裕来不来得及回来。

一盏茶的时间眨眼而过,若琳在江母的催促下也只能起身,心中仍不免担忧几人是否出事。

炼蛊,多一个时辰都是不行的。

若琳深知这一点,没有拖延,身着一袭只在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苗疆圣女服缓步来到瓮坛前。瓮坛周围点着徐徐清香,还在外头撒了一圈雄黄粉,就怕毒物意外跑出来害人。

若琳端正地屈膝跪于瓮坛前,对着瓮诚信叩拜,又上了三炷香。这才起身,郑重地擦去雄黄圈。她刚擦完,瓮坛里面便躁动起来,惹得瓮坛也跟着晃动起来。这一场景惊得随侍的几人不由后退两步,就怕惹上无端祸灾。

若琳面色不改,一手稳稳按住瓮坛,试图制住它的骚动。瓮坛中的活物也不示弱,反而动得更为活跃。两相僵持不下足足一刻钟,瓮坛里的活物才算是缴械投降,逐渐安静下来。

“就现在!”江母在一旁指点道。

双手揭住封泥边,若琳大喝一声:“开!”

******

“我说了别再继续往前走,你还走。现在酉时已过,我们错过阿妹的开蛊时辰了。”

“地道里昏暗无光,难免对时间概念产生错觉,你也不能全赖我。”

“不赖你赖谁。”

“行,就算是赖我,你就算再快也已经赶不上,何不慢慢来。”

“不行,开蛊是大事,我怎么能不在阿妹身边!”

林子里,若裕心急火燎地往回赶,紧跟他身后的正是江誉。这两人自从出了地道,两张嘴就没有停下过。

一出地道,若裕瞅见西落的日头,知道自己错过了若琳的开蛊时辰,急得红了眼,撒开腿就想腾其族,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脚下踩的是枯败的树杈。若不是被后来出地道的江誉拉住,他早就被扎破脚掌了。

江誉也是无奈,他们当初通过土坡边的铁门进入地道。地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四个人仅靠着若裕临时做的一根火把照路。根本不知今夕几何,自己身处何方。走了许久,几人才来到一处宽敞空间。奇怪的是,这里明明是个地下密闭空间,却一点也没有窒息感,偶尔还能感受到细微的风吹过。

江誉怀疑他们进来时的地道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极长的斜坡。他们此时很有可能已经身处地面之上的某处。江誉还想往前探索,可若裕却催促着要回腾其族见证若琳开蛊。权衡之下,几人决定打道回府,明日再探。

只可惜,待几人回到土坡上,才发现时间流逝得比他们想象的快多了。于是乎,这才有了江誉和若裕之间的这段对话。

妍姨一边勉力跟上二人愈发速度的脚步,一边哄着野人也跟他们一起离开。

眼看腾其族的村子就在前方,忽然有惊叫声传来,江誉和若裕两人忙停下脚步,仰头眺望。只见村子里刀光剑影,不知又出了什么祸端。

这下若裕更是心急如焚,再也不顾身后的妍姨和野人,撒开腿跑了起来。江誉见拦不住他,只得回头嘱咐妍姨小心,自己先一步去追赶若裕,就怕他一时冲动又干出什么蠢事来,也怕在村子里的娘亲出事。

“阿妹,阿妹!”若裕还没出林子,就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急切地寻找起若琳的身影。只是叫了两声就被后到的江誉捂住了嘴,一把按进了灌木丛。若裕正想发泄不满,却见一个手持长剑的人从眼前走过,若裕赶紧屏住气息,不敢再大声喧哗。

“奇怪,刚刚明明在这里听见人声。”提剑的人环顾四周,却没见到人影,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不甘心地又转了几圈,才愤愤离去。

江誉和若裕两人又憋了一会儿,才探头出来。

村子里此时已是尸横遍野,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好几个族人的身上被拉开了长长的口子,血沿着尸体流淌在石子路上,像极了血色的小溪。当然,那些个尸体中还有一些外来人的尸体,看模样,大概都是死于各种蛊毒,死相均不相同。

纵然如此,最后活下来的,在村子里为所欲为的,还是那些外来人。若裕看到,几个身着黑衣的中原人在各小楼里进进出出,似乎在寻找什么。

眼看村子里混乱一片,放眼望去已无活着的族人,两人都傻了眼。不知怎么会出去一天,村子里就成了这幅模样。

若裕几欲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想在人堆里找到若琳,但都被江誉拦下。若裕想要挣脱江誉的钳制,但是回头见到江誉也是双眼发红的模样,才想起,淼淼姨也在其中。想到这里,若裕总算是冷静下来。

他发现地上的尸体大多是上了年的老人,或是年岁稍长的中年人。很少有年轻的孩子或青年的尸体。随即有了一个猜想。

他扭头轻声对江誉说:“我和若琳幼年时曾经很喜欢一个游戏,叫做躲猫猫。”

江誉不明白若裕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疑惑地看着他。

若裕继续说道:“我们躲猫猫,最喜欢躲的地方是个酿制五毒清的旧酒窖,那里地方宽敞,还很通风。上面又建了小楼,所以很容易被忽略。”

这样一说,江誉也明白过来,赶紧问道:“那个酒窖在哪里。”

江誉在若裕的带领下躲过那些提剑带刀的中原人,两人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来到酒窖上方的小楼边。就着火把的光,两人隐约能看见那小楼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被褥更是被划得棉絮外翻,被遗弃在小楼一角。看样子,这里已经被那些人搜过了。

两人不敢耽搁,蹑手蹑脚地矮身进到小楼下。在这里,江誉果然在地面上看见一处木板。若裕打开木板,与江誉二人相继下到酒窖之中。

酒窖里的人听见木板被人搬动,紧张地挤在一处。若琳和江母将孩子们护在身后,手里已经准备上了各种能用的蛊虫,只打算与来人同归于尽。

见到来人是若裕,若琳兴奋地叫了起来:“阿哥!”一旁的江母赶紧捂住她的嘴,看了一眼自己安然无恙的儿子,放下了悬在空中的心。

江誉扫了眼酒窖里躲着的人,大多是年幼的孩子和年轻的青年少年,心中感慨万千。危急关头,那些大人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让自己的孩子们活下去。而且,人群中除了若琳和淼淼,六个家长只剩下一个慧娘还在队伍里,其余人看来都凶多吉少。

“阿哥,思奈死了。”若琳抓着若裕的手,情绪哀恸的说道。

若裕一脸震惊,还是江誉拉住若琳,告诫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去哪儿?”若琳不解,这腾其族还有哪一处是安全的。

“上东面山脉。”江誉答道。

几人趁着夜色,矮身小心地钻出酒窖,摸黑贴着小楼往村子外的小河移动。趟河时,有几个孩子个头不够高,惊慌地哭出了声,一不小心引来了黑衣人。江誉赶紧把孩子捞起,夹在腋下趟过小河,在林子里躲藏起来。屏息等了片刻,才等到那黑衣人讪讪离开。

“走。”松一口气,江誉和若裕继续在前带路,引着众人前往土坡。殊不知,方才没有找到人的黑衣人却把这事通报了云黎。

“确实是孩童哭声?”云黎问。

“千真万确。”

其实,杀了这么多人,却没有孩子。云黎早就怀疑有一处藏身之地,晚上还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在黑衣人的带领下,云黎来到江誉趟水过河的地方。

月色下,小河盈盈反射着月光。周围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云黎取过下属递来的火把,起身越过小河。就这点宽度,对于身怀轻功的云黎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她将火把对着河边一照,一连串依稀可见的水印出现在昏黄的火光之下。

“追。”嫣红的嘴里总能吐出渗人的字句,云黎一个字便令一众黑衣人趁着月色冲上东面山脉。

第47章:遗址

这一次熟门熟路,若裕和江誉很轻松就找到土坡的位置。若裕将铁门拉开,催促着大家赶紧进入地道。江誉则是守在队伍后面,时刻注意着腾其族的方向。他始终觉得,他们这一路都太顺利了。

慧娘来到他身边,道:“不用这么紧张,他们是在找东西,而不是找人。”

“找什么东西?”

“似乎是在找一本云氏族谱。”慧娘嗤笑,“笑话,云氏的族谱怎么会在我们村里。”

没得到回应,慧娘偏头深深看了江誉一眼,肯定道:“你知道那本族谱的下落。”

还没等江誉答话,慧娘止住他的话头,道:“不用告诉我,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手里有族谱,我们族人活下去的可能性才比较大。”

江誉沉默片刻,问:“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帮助若琳?”

慧娘笑了笑:“很突然吗。我只是觉得这姑娘可以胜任族母之位,我就不用劳心劳力把那位子抢过来了。反正谁的愿望不是村子好呢。”

话音未落,不远处零星的火光向这边靠拢。

江誉赶紧转头,压低声音催促道:“快点,有追兵。”

几个青年听了,慌了脚步,推推搡搡的更是混乱。江誉急得头冒冷汗,还是慧娘一手拍在他的肩上。

“贤侄,镇定。有我呢。”

这是慧娘对江誉说的最后一句话。

眼看着火光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江誉没说话。待所有人进入地道,若裕见江誉还站在那里,奇怪道:“刚刚还一直在催,怎么现在又不着急了。”

江誉只是说:“慧娘比我们想象的更具长者之风。”

一整条长队在漆黑的地道里贴壁走了许久才见到光亮。那是当初江誉几人找到的宽敞空间。此时,空间里四周的油灯已经被点亮,妍姨正拉着企图躲开人群的野人迎接众人。

“天哪,怎么湿透了。来,这里有些干衣服,先换上。”妍姨帮忙料理着湿透的众人。

这里像是个起居室,又像一个储藏室,锅碗瓢盆什么都有。野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水,妍姨就用水给惊魂未定的众人熬起了汤。

此时若琳才发现慧娘没了踪影,见若裕和江誉两人脸色不好,也预想到慧娘的结局,不免心中悲凉。想来一个多月前,她们还为了争夺族母之位明争暗斗,如今却只有她一人安然活于世上。

“别多想,你的命是整个腾其族的。”江母走过来,对若琳说道。

若琳点点头,明白淼淼的意思。

暂时得了安全,若裕才有闲暇询问:“阿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思奈怎么死的?”

被问起缘由,若琳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酉时三刻,我刚刚开蛊成功,正依照淼淼姨的嘱咐与金蛇订立盟约。突然有人闯进来,说是发现了思奈的尸体。”说到此处,若琳略显伤感,“虽说命没了不是件好事。不过,这也许比剔除祖籍要好些。”

族中规定,若还未进行全族审判就已丢了性命,则不再追究责任。如此看来,死亡对于思奈来说,也算是好事了。毕竟魂无所归才是更惨的。

若琳继续讲述:“我便命令下去将思奈的尸体带回。哪里料到,就在这时候,一群身着黑衣的中原人冲进村子见人就杀。”

说到这里,若琳泣不成声,若裕忙上前安慰,而江誉只是靠在一旁静静听着,却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开始,他们什么也不问,见人就杀。后来,他们杀人之前都会问上一句。”

“‘云氏族谱在哪里’。”

“‘云氏族谱在哪里’。”

江誉和若琳异口同声答道。

“你也知道?”若裕很奇怪。

江誉沉重地点了点头,言明之前听慧娘提起。

“真离谱,自己族谱找不到,居然要杀了我们族人来解气。若让我看见她,定要拿金蛇蛊毒死那蛇蝎妇人!”若琳愤愤道。

此时,江母走过来,询问儿子:“你是不是带在身上。”

旁人自然不解,江誉却平静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布包着的书籍。摊开一看,赫然是云黎寻寻觅觅而不得的《腾云溯源录(上)》。

“还真有云族族谱啊!”若琳惊讶道。

一旁的妍姨听见他们的谈话,默默地蹲守在火前,为众人熬热汤喝。野人想要凑近,妍姨温和道:“还没熟,再等等。”

江母问:“若琳、若裕,你们应该还记得思奈一直往中原跑的初衷是什么吧。”

若裕回答:“是为了寻找私自出逃的族人,因为腾其族人从不会在不审判的情况下给族人定罪。”

“对。可是你却不知思奈所追的这个人,就是你的生母。”江母换了个姿势,眼神注视着若裕。

不同于若琳的震惊,江誉和若裕都显得比较镇定。看样子,两人都猜到了。

若裕顿了片刻,答道:“我自记事起就已经被族母收养,曾听族人提起,我是不被原先家族接纳才会如此。腾其族这几十年来,也就这一个犯了大忌出逃的族人。想来我与她总有些关系。”

其余三人有些沉默,忽然不远处传来叮哐声,几人转身去看,原来是妍姨在分汤时没注意,滚烫的汤汁洒在手上,烫着了。

“那她犯了什么错?”若琳问。

“错?也许算是错吧。” 江母继续说,“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云氏男子,还怀上了孩子。对于腾其族来说,怀上谁的孩子都可以被接受,只要对方是腾其族人。她,坏了规矩。”

不远处,被烫了手的妍姨怔愣地站在那里,野人焦急地围着她转,但不知道怎么帮她。还是几个稍稍年长的姑娘知道被烫到需要冷敷,手忙脚乱地替她包扎。

“她当然知道自己违反族规,会被踢出腾其族,想寻求男人的庇护。男人将她和孩子带回云族,并取出半本族谱给她,答应她将会为她和孩子迁族。她以为,她从此能带着孩子与男人一同幸福地活下去。”

江母顿了一下,见若裕低着头没有说话,又开口道:“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云族被灭,那个男人在刀口下拼死救出她和孩子,自己却未能逃脱。当时,她已身负重伤,无处可去,秘密回到腾其族,遇上了阿妹,也就是现在的族母。她自知是个罪人,只能求着阿妹收养她的孩子。阿妹怜爱她的遭遇,托人将她送到江南来见我。”

江母从江誉手中接过族谱:“这本族谱,就是那位出逃的姑娘交给我保管的。我回家见到草庐里的书架上的书籍散了一地,我就猜到这族谱被你发现了。”

江誉正想说话,隐约从外面传来人声。

“你们的族人在我手里,交出云氏族谱。否则,她的命我就收了。”

声音是通过内力从山下送上来的。

江誉几人还想找地方观察外面情况,几个孩子已经找到了一处能往外瞅的长条形细缝。透过细缝往外看,正好能将山下的动向看得清楚。此时,江誉才反应过来。

这个空间四面皆是墙,却很通风,透向外界的窗户只是一条缝隙。而且,空间里的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就算长期在这里生活,也不成问题。很显然,这间是云族的了望台。

透过观察口,江誉看到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而云黎站在山口处向山上眺望,她身后两黑衣男子压着一个狼狈的女人,那人正是慧娘。

观察口很长,若琳也同时看见了慧娘的身影,气得直骂云黎。可惜,任凭她再怎么谩骂,云黎也是听不到的。

江誉望着远处慧娘摇摇欲坠的身子,心中没了想法。

******

山下,云黎喊了两声,没见山里有动静,转身嘲讽慧娘道:“看来你人缘太差,都没人愿意出来。”

慧娘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回敬道:“我看是你声音太小,他们都没听见。”

被人讽刺内力不济,云黎顿时拉长了脸,面露不渝,甩手就赏了慧娘一个耳光。这耳光是带了内力的,慧娘就算制蛊再厉害,也只是个不懂武艺的女子,立时被打得口吐鲜血。

云黎冷着脸再次向山里喊话:“午时我还会再来一趟,希望到时候见到云族族谱。”

说完,盯着慧娘道:“这次,你别想再搞花样。”

慧娘笑了笑,没能说出话来。

原来在昨夜,为了能让孩子们安全撤进地道,慧娘一路折返,在距离追缉的火光不远处开始向其投掷蛊毒,不少黑衣人因此倒地不起。她又故意在灌木丛中穿梭,让衣物与灌木摩擦发出巨大声响,引得所有人都追她远去。然而,又有不少黑衣人死在她沿途淋撒的蛊毒之下。

可惜,蛊毒终有用完的一瞬,只用两条腿跑的慧娘哪可能逃得过会轻功的黑衣人。她也不出意外地被捉到云黎面前。

“你好大本事,杀了我数十名手下,居然还带着他们在山门口兜圈子。你倒是很熟悉这一带啊。”昏黄的灯光下,云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又不是云族人,怎会熟悉这一带,自然是跌跌撞撞寻不着路的。”

这话摆明了在讽刺云黎这个云族人都不知道怎么进山。

当初云族遭受灭族之灾,云黎被迫离开故乡。那时,她才是垂髫年纪,根本记不得如何进出。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徘徊在此而寻路不得。对于回不得家这一点,云黎讳莫如深,如今被慧娘提起,自然怒火中烧。

她一把上前捏住慧娘的脸,恶狠狠道:“我劝你最好把云氏族谱交出来,否则我放一把火,你们谁也别想活。”

慧娘一点怯意也没,笑道:“你以为为什么我们能找到路而你们不行。”

云黎一惊,心中暗想,难道他们之中有云族人?

一想到还有族人尚在人间,云黎激动万分,甚至没去深究慧娘这话的真实性。

慧娘也是看透了云黎对本族人的重视,故意这般说。其实,她也只是猜测。毕竟,若无人引路,江誉等人也不太可能一天就摸清上山的办法。此时她说这话,也只是为了混淆云黎,让她不敢贸然强攻。

果然,云黎换了种办法,这才绑着慧娘在山口叫唤。

慧娘被两人压着关进一间尚算完整的房间。被捆着手脚的慧娘暗自思索,想在午时之前想出个办法来。她并不认为,交了族谱,他们还有命活。

第48章:交易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一件事而减缓其流动的速度。

午时将至,了望台中的众人一片愁云惨淡。年纪稍长的青年都知道他们如今的片刻喘息是慧娘换来的,如今她身处险境,又有谁会弃之不顾呢。江誉几人也是这个想法。

只是,江誉认为,他们现在手上能拿出手谈判的,只有他手里这半本云氏族谱,既要救回慧娘,又要保余下族人平安。这交易,云黎肯定不会答应的。

其实,他们手上还有一个筹码。

江誉瞥了眼黏着妍姨的野人,叹了口气。这野人十有八、九是云族人,看云黎那样,应该很重视同族人。可是,妍姨俨然已经把他当做族人对待。要拿他去作交换,这种事他还做不出来。

思来想去,几人也没有万全之策,若琳倒是提了一个,只是根本不切实际,大家也就没再多做考虑了。妍姨一直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守着安睡的孩子们。经历过昨日的惊心动魄,不少孩子如今已是筋疲力尽了。也只能趁这个时候缓解一下困倦的感觉。

“不如这样,你先用族谱将慧娘换回来。她既然不强攻,大概也猜到我们这里有云族人,就算我们躲着不出,她大概也拿我们没办法。反正我们能去外头采野果充饥,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若琳又提了个建议。

江誉本想说,这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江母却点头赞同这个办法:“可以一试。”江誉又看了眼若裕,结果也看见了同意的神情。

好吧,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呗。

江誉只得照做。

午时将至,江誉准备独自一人出面谈判。临行前,若裕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

“很危险。”江誉说。

“我知道。”若裕说。

两人相视片刻,江誉笑了。他在若裕眼里看见了自己,相信若裕也在他眼中看见了他自己。

到了约定的时间,江誉和若裕两人站在山门口的高处,迎面走来的是势在必得的云黎。

“族谱呢?”云黎摊开手,询问。

江誉没有动,反问道:“慧娘呢?”

“没看见族谱,也不会有慧娘。”云黎威胁道。

江誉也不急,扬声背诵起来:“‘天地初分,世间荒芜。娲皇抟土,造人创世。吾辈先祖,承其厚恩,建族于黄淮之南,命名云氏。’”

他只背了一句就不再继续。云黎却惊喜溢于言表。她虽未读过族谱上卷,但也时刻记得自己的先祖建族黄河下游,正是江誉所说的黄淮之南。她料定江誉看过云氏族谱,这下更是着急。

“先见慧娘。”江誉说得不急不缓,站在他身后的若裕却把他负于身后,捏得发白的手指看在眼里。

兴奋劲头上来,云黎大手一挥,手下人就把嘴唇干裂昏昏沉沉的慧娘拉了出来,模样比清晨时见到的更为憔悴。

“给我看族谱。”

江誉从怀中取出书籍,将封面亮给云黎看。

“先让她过来,我再给你书。”江誉说道。

云黎倒是不怕这两人能逃出她的手掌心,解了慧娘的绳子就让她过去。一接到慧娘,若裕立刻搀着虚弱的她往回走。而江誉则慢一步,等两人走远,才将书籍放在地上,转身去追两人。

在书本着地的一瞬间,云黎冲上前,小心地抚摸着搜寻已久的族谱书皮大笑起来:“终于找到了,哈哈。”

可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一个人影猛然出现在云黎面前,伸手就要去夺她抱着的族谱。云黎兴奋多度,一时不察被夺了去。

刚到手的族谱被夺走,云黎立时怒不可遏,以手为爪扣住那人影的肩胛骨使上了力气。那人疼得仰头直呜呜,江誉这才注意到野人不知何时跟着他俩出了地道,一路来到这里。

岂料,跟着他俩下来的何止野人一个,妍姨也紧随而至。她见到云黎双眼泛起杀意,惊慌地大呼住手:“住手!你不能杀他!”

云黎嘲讽道:“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会杀他吗?”

说着手上便又要使力。

“他是你族人啊!”妍姨急了,大声呼喊。

下手的动作一顿,怎么也没能用上力。

“你说什么?”

云黎再心狠手辣,她也不愿拿族人的性命开玩笑。毕竟,族人已经不多了,她做了这么多,也只是希望能重建云族。

“你看看清楚,他身上的服饰。”妍姨气喘吁吁地跑上前,若不是被江誉拉住,她怕是要冲到云黎身边去。

野人抱着族谱不撒手,云黎却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服饰上。云黎仔细地辨认着,不放过一个细节。这么多年过去,野人身上的衣服早就褪尽色彩,破烂不堪。但是,衣服上繁复的刺绣还有些许保留,即使褪了色,单从针线的方向也能依稀看出原先图案的大概。

是云族的族徽。

云黎激动地失了言语,抓着野人的手臂就是不肯放手,抖动的双唇几张几合也没能说出话来。可是野人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女人对他动手动脚,一个劲地躲闪着。

“带走。”激动过后,云黎还是那个云黎。

她立刻下令将野人和族谱一起带走。野人惊恐地挣扎起来,奈何捆他的都是身负武艺的人,哪里挣脱的了。虽然失了嗓音,野人胡乱地吼着,试图发出些嗓音来表达自己的不愿。

妍姨哪里肯平静地看人被带走,发疯似地扑上前去要他们放开野人。江誉一下子没抓住,竟被她甩脱了手。

江誉大呼不妙,一阵冷汗从后背升起。他们现在面对的这些人可都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妍姨这么毫无防备地冲撞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三步并作两步,拉长自己的手伸去抓妍姨的衣角,只想赶紧赶在黑衣人发难前将人带回。只可惜,黑衣人的刀比他想象的更快。

‘噗嗤!’

红,满眼的红,四溅开来。红色的雨浇灌的花朵,在江誉面前开出生命绚烂的色彩。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生命的消散,江誉愣在了当场。他看到倒下的妍姨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对他说话,他却像是突然失聪了,一个字也听不到。

“娘!”将慧娘送回地道后折返的若裕怎么也没料到,他见到的会是这般场景。

他跑三步跌一跤,几乎是爬着来到妍姨的身边,颤着手想要去堵那还在哧哧冒血的窟窿。可惜,黑衣人这一刀似乎是志在将何妍劈成两半,长长一道,根本堵不住。若裕跪在血泊里,小心翼翼将何妍的脑袋抱在怀里,想要擦掉她嘴角的血迹。

虚弱的何妍嘴角上翘,断断续续道:“你猜……到了。”

“嗯……”

天似乎下雨了,几滴水落在何妍的脸上,与红色相互交融。

“没想到……还能听见……你……这么叫我。”何妍面露愧疚与欣慰的表情。她自从生下这个儿子就没有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却能够在离开前听到这一声娘亲,这是何等的荣幸。

若裕见她苍白的面色突然透出些红来,心中悲痛万分,他见何妍缓缓抬起手,便要伸手去够。谁知,何妍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若裕的手腕,直盯着他道:“那个男人,是……你的……父亲。你一定……要去救……他!”

被抓住的手腕隐隐作痛,惊讶于何妍的力道,若裕点头答应下来。而他这一行为,对于何妍来说就像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代表的意义是,她,可以休息了。

在悔恨与孤独中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何妍望着儿子的脸,笑了。她好似看见了当初,他与她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真的下雨了。先是零星几滴,很快便尽数倾倒而下,活像是天空破了一个口子。若裕还是维持着搂着何妍脑袋的姿势,低着头,任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感受到身后的人走近,他并没有动。直到感受到肩膀上来自他的温度,若裕才略显木讷地转头,眼神迷茫。

他说:“我娘亲死了。都死了。”

江誉从来不擅长安慰人,他能做的只有陪在他身边,不让他被彻骨的冷寒了心。

夏末的雨并没有持续多久,但灰蒙蒙的云朵却没飘散,这日也再没能看见太阳。

第49章:结局……

了望台里,气氛凝重。

连日来的打击将这个恬静的村子蒙上了一层苦痛。

虽然何妍的身份被揭穿,她就是当年背叛腾其族的女子,但人已经死了,按照腾其族规,也不能再追究她的罪责了。她最终还是以一位腾其族人的身份离开人世。

江誉和若裕两人将何妍的尸体带回了望台,希望她能够得到族人的悼念,平静地离去。若裕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默默的看着被众人围着追悼的何妍。

慧娘撑着身子道:“我们要赶紧离开,云黎很可能放火烧山。”

若琳疑惑地望着慧娘,显然没想明白。

稍作恢复的慧娘起身解释道:“之前云黎只是威胁而非强攻,一来是因为族谱在他们手中,她若火攻,必毁族谱,于她来说是个双输的结局;二来,她也怀疑我们之中有云族人带队,方能进入这遗址。如今族谱和族人都在她手里了,她还顾忌什么。”

众人恍然,纷纷起身准备通过地道离开。几个青年担起了搬运何妍尸体的责任。毕竟是族人遗体,他们也不愿将其一人孤零零的丢弃在这荒山之上。

可是,就算离开,他们又能去哪里。

在众人都忙碌起来的时候,江誉慢悠悠地从怀里取出两页纸。若琳见他不动弹,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纸,催促道:“还不赶紧准备,要走啦。”

“你先看看那两页纸再说。”

若琳不知他为何这般淡定,将信将疑地低头去看手里薄薄的两张纸。

“这是?!”

“云族族谱上卷的最后两页。”江誉端起一碗水呷了一口,像是在品一种稀有茶叶似的。

******

腾其族中。

“怎么会少两页?!”云黎盯着手中缺失书页的《腾云溯源录(上卷)》,气得双眼赤红。她本以为终于集齐了一整本族谱,却发现上卷的最后两页被人撕去。

手下的人试探性的问道:“堂主,这把火还放吗?”

举着族谱的双手气到发抖,云黎恨得咬牙切齿:“还放什么?快给我想办法把剩下两页找回来。”

手下人脖子一缩,讪讪地退下了。

还没能清净多久,又一人来报,说外面有人求见。

“谁。”云黎正在气头上,语气冷得能掉冰渣。

报信的下人头都不敢抬,道:“他说他有两页纸。”

云黎危险地眯起双眼,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腾其族服饰的男子出现在云黎面前。云黎昂起头,问:“就是你在耍心眼?”

“这么做也是下下策。”江誉作揖道,“在下请求不多,只求姑娘撤出腾其族的村子,保证不再杀害腾其族人。这样,在下就会把上卷余下两页双手奉上。”

云黎见他的言行举止都不似苗疆人,问道:“你一个中原人,为什么要帮他们。”

江誉笑了笑,答道:“自是有不可不帮的理由。”

云黎盯着人的视线又冷又刺,看得江誉浑身发毛。直到江誉快忍无可忍的时候,传来一声冷哼。

“如你所愿。”

云黎撤离的速度很快,村子里很快只余遍地尸体,再无活人。第二天,若裕先领着几人回到村子里,见到满目疮痍的家园,纷纷红了眼。

“现在,残页可以交出来了吧。”云黎抱胸站着。

“等他们都回到村子里,我就把残页拿出来,现在残页不在我身上。”江誉如实说。

谁知,云黎突然发难,她以手为爪从江誉后背扼住他的颈部,恶狠狠道:“本姑娘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这次若再想耍花招,我立刻让你去见阎王。”

“这么多年你都等下来了,还急这一时三刻?”江誉气定神闲,一点没被云黎的模样吓到。

云黎气急,扼住他的手逐渐用力,眼看江誉的脸色愈发惨白。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不松口,这让云黎恨不得当真拗断他的脖子。

“松手,残页在我手里。”

两人同时看去。

若裕高举着两页薄纸立在河边:“放开他,不然我就松手了。”说着,他伸手将两页纸平举至河面上,作势要往水里丢。

江誉见到他,紧张地心都要跳出来,根本顾不得自己的窒息感,只想开口让云黎别伤害他。

下山前,江誉把残页交给若裕保管,就是怕云黎又半途反悔,从他手里抢夺。这下可好,偏偏把若裕暴露在云黎面前,若是注意力都被转移到若裕身上,那江誉就得不偿失了。

扼住他的手顿了一下,僵持许久后才缓缓松开。江誉顺势,赶紧奔到若裕面前,将他拦在身后,试图将云黎投到他身上的炙热视线阻隔掉。可惜,江誉并没能看见他现在苍白的面容,更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云黎两眼放光,伸出手,没说话。

若裕无奈地瞥了眼就算这样也试图保护他的江誉,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迈着沉稳的步子将残页交给云黎。

云黎取出族谱上卷,见残页与缺页处正好吻合,笑了。

“现在,请你们离开腾其族。”若裕严词道。

“自然。”

云黎笑着眯起了眼,却让若裕本能地感受到一股寒意。他赶紧转头想要跑回江誉身边,却不想后颈一痛,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若裕!”

江誉没想到云黎会这样做,他跌跌撞撞地奔上前要去接若裕软倒的身体,却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了去路。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云黎将若裕带走,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

临走前,云黎揣着恶意笑道:“我已然如你所愿。”

后到的若琳淼淼只看见江誉一个人颓然跌坐在河边,他的衣角已经浸在河水里,他却无知无觉,只握着一只纯银的手镯呆滞地仰着头。那是从若裕手上掉下来的。

夜幕降临,江母才得了空,从旁人口中得知了缘由。

这一日,江誉就这么窝坐在屋中一角,抱着手镯低头不语,也不见他挪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过。

若琳也得知了若裕被带走的消息,见江誉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气得要上前打醒这个蠢材。她心里也难受,也担心。但是她也知道,必须振作起来才能想出办法救人。像江誉这样,阿哥也不会自己回来。她还没下手,就被淼淼拦住。

“儿子。”自江誉独当一面之后,江母已经很少这样称呼他了,“娘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这样也于事无补。你应该也明白,现在应该是想办法的时候。”

出乎两人的意料,江誉抬起头,脸上略显疲态,双眼中虽有困惑,但无绝望之意。这下,两人知道,她们是错怪江誉了。他早已开始动脑思索。

“娘,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云黎能狠心杀这么多腾其族人,偏偏对若裕是打晕带走。”

这一点,若琳也猜不透。

“我只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云黎知道若裕有一半云族血统。”江誉说,“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的,我至今也没想明白。”

“对啊,我也不明白。我从小和阿哥一起长大,他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啊。”若琳歪着脑子思索良久。

江母暗忖片刻,不确定道:“我也只知道一处云族男子与常人的不同。那就是云族男子可以怀孕。”

江誉点点头,这一点他是知道的,毕竟他的好友薛裕丰时常带在身边的那个影卫就是云族人。

“当云族男子怀孕时,他们的脉门处就会显出一点朱砂。”江母回忆道,“但是,也只在有孕时会显现。难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盯着江誉,一个是好奇的,一个是尖利的。

江誉顿时觉得如坐针毡,眼光左飘右飘,窘迫地轻咳一声,不知该如何说起。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这算是‘无媒苟合’了吧。但是想到自己竟然做了父亲,心头又有一丝甜意上涌,嘴角掩饰不住地上扬。

“你们居然?!居然还?!”若琳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指着江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就是了,肯定是云黎发现若裕脉门上的朱砂痣了。”江母点头道。

这时,江母转过身,郑重其事地盯着江誉的双眼:“儿子,你真不像话。自己的家室和子嗣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原本低着脑袋准备挨批的江誉突然惊讶地抬起头,两眼放光。他的母亲居然没生气,也不反对。

淼淼笑了笑,道:“我和你爹当初也没人看好,现在还不是恩恩爱爱。这里的事情交给若琳和我。你爹那儿,只要你不断后,他就没话可说了。感情嘛,是自己的事情,觉得对就去做吧。”

得了江母的鼓励,江誉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冲上前给他母亲一个紧紧的拥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腾其族。

望着他远去背影的若琳迷糊地问道:“他去哪儿?”

“去找你哥,我儿媳,他老婆。”

“他去哪儿找?我们都不知道云黎去哪儿了。”

“放心,他当真放在心上的事情,一定能办到。”

又过了片刻。

“他带了过瘴林的药吗?”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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