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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少年(穿越)下+番外——林语壹

第43章:熬碗补汤

吴肃他们要去考试,东西很多都是早就备好的。

除了干粮和水需要现做以外,旁的也不需要李昕伊多做准备。

其实馒头、烧饼、年糕之类的食物街上也是有卖的,但是出于对某种卫生状况的担忧,李昕伊还是决定自己做。

毕竟是乡试,人一紧张免疫能力就会下降,肠胃也可能跟着受累。

所以食物的准备还是需要谨慎一些。

尽管吴肃自信自己只需一天、最多一天半就能答完第一场的考卷,但是李昕伊还是给他准备了两天多的食量。

吃不完不要紧,考试时千万不能饿着。

号房环境简陋,李昕伊准备的都是去了水分的面饼,切成块状,可以留到第二天吃的,方便些。

除此之外,防中暑、能止泻的药丸也要备一些,虽说不一定用得到,但是就怕遇上意外,影响考试发挥。

“贤惠”二字做到这个地步,李昕伊成功地感动了自己。

林豫谨在一旁看着有些眼红,对焦若柳道:“同是竹马,怎么你就没有人家的细致呢?”

焦若柳没理他。

李昕伊笑着道:“准备这些没费什么功夫,我另外还备了两份,琼枝兄和佩灵兄不必和我见外。”

考生们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进去之前,还需要全身检查一遍,是否夹带的文章之类的东西。

所以吃完午饭以后,几个人就出发了。

马车上一下子坐了三个男子和一应用具,即使再宽敞也显得有些逼仄起来。

李昕伊于是并不跟着去,只在门口祝福了他们几个后,就看着他们离去了。

他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周围一下子显得安静而空荡。

其实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也是一个人安静地画着画的,不过那时他知道,一墙之隔的地方,吴肃和两个朋友都在。

第三场考试正是中秋的时候,考完后,月亮应该还是圆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赏月,从此再不复有相聚之时。

李昕伊从纸篓里重新捡起之前扔掉的纸条,展开铺平,上面就写了两个字:“知己”。

不是红颜或者蓝颜这种带着暧昧模糊的字眼,而是最为情谊深切的朋友的意义。

他大概能理解自己当初写下这两个字的心情。

没有那些阴暗的独占的心思,而是最真挚的,发自内心地尊重并且欣赏一个人。

这样他便可以放开心中的执念,并且对下一段感情有所期待。

可惜如果能放开并且不执着的话,就不是执念了。

展开药囊里的最后一张纸条,薄荷清凉的味道轻轻地飘散着。

纸条上写着:“路还长着”。

这就是无话可说时的一句感慨罢,不论是不急着和吴肃坦白,徐徐图之,还是被拒绝之后莫心生绝望,会有新的转机也未可知。

都适用,也都没用。

李昕伊捂着脸,低低地笑着,茫然而无措的时候,竟然把自己随手写的玩意儿当成了指南。

他这是有多没自信呢。

在过往的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他似乎也追求过别人。

或许也称不上追求,就是会刻意地制造一些交流或者相处的机会,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帮忙,彼此有意的就试着相处一番。

从学习到工作,相处过的大约有三个人,面目都已经模糊了,可李昕伊记得,他们都是和善并且内敛的人,无一例外。

和善则不会拒绝他的接近,内敛则朋友不多。

原来他的不自信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而吴肃是不一样的,他本能地信任他,从不会去分析他有着什么样的性格,也不会试图去看透他。

他什么样子他都喜欢,都能接受。

但吴肃什么想法,李昕伊心里没有半点底,他自觉这些日子自己蹦跶得欢,可是吴肃的反应都很寻常。

那么,就再尝试最后一次吧,喝完这杯酒,从此不再相见。

李昕伊觉得胸口发闷,他也没心思作画了。

看着外面的天色,李昕伊竟然觉得时光变得凝滞了起来,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他不想在街上闲晃,就想去一个清静的地方待着。

放空思绪,问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净慈寺在西湖南岸,南屏山上,驾着马车从别院过去,天黑之前就能回来。

听说李昕伊要出去,郑叔就去马厩,给马套上马车。

李昕伊本不想麻烦他,但是郑叔表示,少爷明日就要开场考试了,他也去寺庙里,替老太太捐些香油钱。

从小门进去,正殿就是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着释伽牟尼佛像。

李昕伊对佛道没有什么研究,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之前给人画菩萨像时,密密麻麻的头发,画得他眼睛都要瞎了。

虽然这么想对佛祖有些不敬,但是李昕伊对于宗教一事基本敬而远之。

其实在西湖边走两圈,也是可以放空一下思绪的,尤其是在他看到善男信女们跪坐在蒲团上,有的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喃喃自语,有的默默淌着眼泪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李昕伊迟疑了一下,这时,有一个小沙弥朝他走过来,他连忙合了合掌,低了低头,小沙弥也向他合了合掌,并将他领进殿内。

看着佛祖慈眉善目的模样,李昕伊低下头拜了拜就起身了。

另一旁的郑叔捐了一些香油钱,两个人就准备离去了。

这时,之前那个小沙弥叫住了李昕伊。

“施主请留步,住持大师有请。”

李昕伊指了指自己,小沙弥点点头。

李昕伊看向郑叔,郑叔示意他在外面等着,于是李昕伊就跟着小沙弥,往另一边的静室走去。

能主持净慈寺的,想必不是一般的高僧,李昕伊不敢怠慢,该有的礼数一点都没少。

跪坐在蒲团上,李昕伊静等大师说些什么玄而又玄的话。

没想到,高僧竟是问他,为何只在正殿停留。

李昕伊于是如实地说了,他有一个朋友明日就要开考了,给佛祖进香祈福,保佑他能高中桂榜。

大师的胡须已经白了,眼角与额头的皱纹让他看起来非常的苍老,而投过来的目光却带着某种洞悉和了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设与环境的关系,李昕伊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看透了。

不知道别人得见高僧时是什么心情,反正李昕伊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没有什么问题要问这位大师的,来这方宝刹也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好在大师很快就收回了他的目光,并让小沙弥送他出门。

临走前,大师道:“施主还欠人一份功德,还完后便可自行归去。”

李昕伊听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躬身行礼道谢,然后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立秋之后,天气就开始渐渐变凉。

荷花已经枯了,留着根茎和叶子,立在湖面上。

对面,是雷峰塔,那个传说中关着白娘子的地方。

李昕伊问过别人,你可有听说过白娘子和许仙在断桥上的故事。

被李昕伊拉住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被突然搭讪,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问起了这个故事的起因和发展。

李昕伊告诉他,曾经有一条蛇,因为爱慕一个名为许仙的男子,而化身为貌美的女子,和他在断桥上相遇。

男子听了大笑,道:“竟有将女子比作蛇的,蛇丑陋而女子貌美,这个比喻不妥。”

李昕伊耐着性子将剩下的故事说完了,并询问这位男子,之前可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男子道:“这等稀奇的故事,在下不曾听说过。不过小兄弟莫要轻信这等鬼怪奇谈,这个故事并非是讲人妖殊途,而是丑陋与美貌并不堪配。快快忘了罢,免得遭尊堂家法。”

男子说完就消失在人群中了,李昕伊却很怅然。

分明是同一个人,看到的却是两片湖。

跨越了时空,他早就回不去了。

八月初十日,吴肃他们匆匆回来了一趟,沐浴休整一番后立马回到了贡院。

李昕伊早就为他们准备了干面饼和糯米圆子。

圆子可以在晚上吃,但是面饼可以放到第二天。

考试果然很消耗体力,李昕伊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脸色,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点憔悴。

平日里有事没事最爱嚎上两句的林豫谨,看上去也蔫耷耷的,全然没有了那点活力和精气神。

李昕伊本来没想熬补汤什么的,一个是怕虚不受补,或者肠胃不好适应。另一个是担心自己手艺不好糟蹋食材。

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李昕伊算了下时间,十三日的时候,吴肃还能回来一趟。

李昕伊决定去街市上买鸡,顺便向大厨们学做鸡汤。

这个时候的鸡都是散养的土鸡,肉质什么的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杀鸡这个步骤。

割刀放血看着容易,操作起来却很有障碍。

即使这鸡双脚被绑在木桩子上,但是它翅膀还能动啊,扑腾扑腾的,尘土飞杨。

明明被卖的时候还如此的乖顺。

李昕伊忍不住想道:“郑叔还做过帮厨呢,他做鸡汤应该会更鲜的吧。”

第44章:藕粉桂花

李昕伊最终还是按住了鸡翅膀,准备下刀。

下刀前,他磨了好久的刀,确认足够锋利之后,才动的手。

不过由于没把握好力度,鸡脖子不小心被他割断了,鸡血撒了一地。

看着地上飘着的鸡毛和鸡血,李昕伊叹了口气,舀上几勺烧热的水,开始拔鸡毛。

扯下长的,还有短的。

而短的鸡毛又特别不好拔,李昕伊烦躁地又浇了勺热水,热气中氤氲着腥味,他的双手被泡得通红。

尽管他的动作还算麻利,但是要等到一整只鸡都处理干净,从内脏到鸡血,大约午饭时间都要过去了。

幸好郑叔拯救了他。

都是“麻利”,但也是有所区别的,李昕伊看着郑叔几乎是三两下的,就将鸡毛除干净了,然后开始处理鸡爪。

李昕伊近乎恭敬地将断了的鸡头给郑叔递过去,又是三两下的,鸡头上的鸡毛以及鸡冠就处理完了。

李昕伊非常敬佩,拾起地上的鸡毛,将浪费了的鸡血也冲刷干净,嘴上还要说着夸赞的话,一路跟着郑叔去了厨房。

其实他是想要自己去煮这碗鸡汤的,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去买食材。

今天是十三日了,晌午时分吴肃他们就会回来了。

可惜自从郑叔接手了这只鸡以后,他就连颗鸡头都捞不到了。

不对,鸡头还是他递过去的。

李昕伊麻木地给灶膛塞上柴火,他自觉自己这个门外汉大约没有接手这只鸡的资格了。

李昕伊小的时候,家贫,肉都很少吃。

后来挣得一些钱,能吃肉了,但是下蛋的母鸡是舍不得杀的,除非有客人来或者逢年过节的时候。

只是李母从未喊过李昕伊帮着一起杀鸡,基本上就是拎着鸡的翅膀,就能像郑叔一样利落了。

所以其实杀鸡,也不是什么门槛太高的事。

临近中秋,街市上的店铺十分热闹,卖新酒,卖蟹螯,自然石榴、梨子、栗子也少不了。

李昕伊都买了一些,就算不自己吃,也能送人。

他们在别院里叨扰了近一个月了,该给主人家送的礼物也必不可少。

吴肃他们都忙着科考,这些事只能李昕伊自己琢磨着。

赵大人、刘管事、别院里的管家,还有之前一直都在照顾他们的采买与厨娘,都得送上一份。

李昕伊有些发愁,可以给别院里的老人们送些时令的吃食,给刘管事送新酒和月饼,给赵大人送什么礼物呢?

正中午的时候,吴肃他们几个都来了。

李昕伊去厨房将鸡汤端来,汤里放着几味补气的药,用菌菇的味道中和过,他事先尝过,几乎尝不出药味来。

但也只是几乎。

林豫谨就第一个尝出来了。

“这里面放了什么?我怎么觉得有股药味儿。”

李昕伊解释道:“加了一点黄芪。”

焦若柳道:“有么?我都没尝出来。”

李昕伊心不在焉地道:“煮的时候放了一点,已经捞出来了。”

“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李昕伊道,“我们,要怎么过?”

林豫谨这才反应过来:“今日已经是八月十三啦,我们中秋回不去啦。”

焦若柳道:“听说中秋夜里,西湖边可以游湖赏月。”

李昕伊问:“不用夜禁吗?”

焦若柳道:“中秋这天不用,苏堤上热闹得很。”

李昕伊看向吴肃:“阿肃,你去不去?”

吴肃喝完碗里的最后一点汤,闻言抬头道:“嗯,那就一起去罢。”

李昕伊道:“那我备些小食和新酒等候你们。”

带上最后两天的干粮,吴肃他们很快就回到考场里。

李昕伊一个人默默地收拾着厨房。

这时,老管家找到厨房,告诉李昕伊,有客人来访。

他顾不上收拾剩下的碗筷,匆匆擦了擦双手,就跟着老管家来到前厅。

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李昕伊心里疑惑,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头上还戴着帷帽。

隔着距离,李昕伊做了个揖,问:“敢问姑娘上门是有何事?”

女子站了起来,万福还礼,道:“是关于作画之事。”

李昕伊并不走近,挑了张距离最远的椅子上坐下,道:“请姑娘道详细些。”

女子道:“我和姐姐仰慕李先生已经很久了,贸然上门只是向李先生讨一张画。”

李昕伊微微皱了下眉头,回绝道:“感谢姑娘和令姐的高看,您想要画可以去墨泉阁,私下里我是不接画的。”

女子听说后,不满地道:“之前倒是没听说过李先生有这等规矩。莫不是看我和姐姐是女子,才不肯画的?”

李昕伊道:“李某不过是一介小小的画师,没听说过才是正常的。”

女子站了起来,道:“那么请李先生记住自己的话。”

说完后道了个万福,起身离开了。

李昕伊直觉这个姑娘出现得古怪,但是即将到来的中秋节占据着他全部的想法,于是也没管这个奇怪的女人,继续回厨房刷碗了。

他得趁这两天画幅中秋夜宴赏月图,然后还要去买月饼和桂花酿,以及送给赵大人的礼物。

忙得很呢。

一晃就到了八月十五。

最后一场考的类似于关于时事政治的策论,即用经学理论对时事政治发表见解和议论。

主要是要把握批评的度,而且尽量做到有理有据,至于是否能入主考官的眼,完全看运气。

李昕伊看过邸报,他对这个时代的土地制度和税赋制度其实是很无语的,但是包括李母在内,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有着很强烈的小农意识。

有田,能吃饱,基本上就没什么追求了。

习惯的力量是很可怕的,比如李昕伊最开始十分受不了没有抽水马桶也不能淋浴的生活,以及出门在外也必须带上尿壶。

但是习惯以后,这些就不算什么了。

只要忘掉过去的那些便利,接受没有互联网,近乎封闭的生活,也不很难。

也许一千年以后,人们甚至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排泄了呢?

所以他不愿意去思考这些,假装一切都是正常的。

他从没想过要凭借一己之力去改变什么,历史总是会按照它既有的轨迹去走的,他这个小小的蝴蝶,还是安静些,不要随便扇动翅膀了。

只是都过了晌午了,吴肃他们也依旧没有回来。

李昕伊对郑叔道:“咱们不等了罢,我们先用饭。”

未时,吴肃没有回来。

申时,林豫谨和焦若柳回来了。

一直到了太阳几近西斜的时候,吴肃终于回来了。

李昕伊倒了杯茶递过去,道:“我差点要去贡院找你了。”

吴肃微微低下头,看着他道:“路上经过一家糕点铺,卖的藕粉桂花糖糕,凝结如胶,色泽晶莹,想着你们必是爱吃的,就买了一些。”

吴肃打开食盒,李昕伊看着这几块点心,道:“才六块,我们五个人可不够分。”

吴肃道:“这有何难,切成十二块,让你多吃两块罢。”

一旁的林豫谨和焦若柳都笑了起来。

李昕伊这才意识到吴肃是在打趣自己。

他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多吃一点,我少吃一点,糕点让我当晚饭,岂不皆大欢喜?”

林豫谨道:“哪有这么好的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藕粉和桂花也能做成糕点的,我必然也要多吃几口,好跟别人吹嘘。”

李昕伊道:“佩灵兄怎么知道我没有更好吃的小食?这南坊街,最不缺的就是零嘴了,小心吃太多,脸更圆了。”

这话一出,林豫谨嗷地叫了一声,就要来捏李昕伊的脸:“李兄弟,我竟然不知道你也有牙尖嘴利的一面,快快把真面目都露个完全吧。”

李昕伊躲着林豫谨的手,向吴肃求助道:“阿肃救我!佩灵兄带了照妖镜!”

林豫谨嘿嘿了两声,道:“阿肃也救不了你了。”

焦若柳伸手按住林豫谨的肩膀,道:“我们还是先用晚饭,等一会儿人多了,人挤人,就没心思赏月了。”

李昕伊道:“那我得和阿肃拴在一起,人多了,万一把我挤丢了可怎么办?”

吴肃对李昕伊说道:“我会看着你,不会丢。现在先开饭吧。”

第45章:西湖夜游

月亮还没有升上来,但是天色已经变成深蓝色了。

西边的天幕下,落日的余晖还剩些橘红色,被群山遮挡着。

几个人提着酒壶和食盒,马车已经架好了。

老管家笑呵呵地送他们出门。

李昕伊问道:“老伯不去吗?听说西湖畔热闹得很,有画舫呢。”

老管家在杭州住了几十载,什么没听说过,反而给李昕伊他们介绍了别处的景致。

“你们去得太晚,若是去得早些,可以沿着十锦塘,乘船从里湖渐渐向西行,从锦带桥直至望湖亭,那里的风光才热闹呢。”

老管家说着又叹息了一声,“不多说了,你们自行去看吧,有的看哩。”

出城门的时候,有一些早一步出城的人已经回来了。

轿子、马车、行人,人声和鼓乐声相交织,到处都闹哄哄的。

李昕伊把车窗帘放下,跟对面的焦若柳说道:“看样子我们今晚出去,明早才能回来,得在城外宿上一宿。”

焦若柳也看到了,就道:“是我记岔了,只是以西湖的光艳,我们去了也未必想回来。再说今晚月色甚美,在外头看一晚上的月亮也挺好。”

李昕伊回头看了他一眼,吴肃道:“这城外也有寺庙,有酒楼,有风月之处,不必担心我们无处可去。”

说到风月之所,林豫谨很感兴趣,说:“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去过。有句词怎么唱来着,哦,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你说我们是否也去参观一下。”

焦若柳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冷哼了一声,林豫谨不说话了。

李昕伊接口道:“风月之处不是不能去,得看是什么时候去和为什么而去。其实佩灵兄你去了以后就知道了,美色、美酒、美乐都是用钱堆砌而成。有识之士少有直接奔着美色去的,毕竟人之美、景之美……”

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总结自己这番话,随口道:“取之不尽,皆是虚妄。”

焦若柳教训道:“李兄弟比你小这么多也比你知事,风月处,销金窟,你有多少金能够销的,把你卖了都不够。”

林豫谨委屈地说:“我就这么一提议,又没说要单独去。”

焦若柳又道:“你还听艳词,你上次藏在床底下的闺怨诗,后来怎么处理的,你是不是忘了?用不用我帮你记起来?”

林豫谨反驳道:“哪里艳了,明明很清丽的,你不要一棒子打死好不好。”

焦若柳听到后,装出来的生气又真了几分,道:“你年纪小,不懂得这种伤春悲秋之词的危害之处。走之前夫子怎么说的,这种词能把人的精气神都磨掉,以后不许听,也不能唱了。”

林豫谨最烦焦若柳仗着比他大一岁,就来教训他,忍不住提高了嗓音道:“夫子说了什么我比你记得清楚,我没看艳情词,我没看。”

焦若柳越发地生气:“等回去,我就和你父亲说去,小小年纪就又看起了闺怨词。”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曾经的过往,林豫谨服软道:“不是闺怨,算了,我不看了,你别说了。”

李昕伊全程看着车窗外,假装自己不存在。

不知道是不是刚考完试的缘故,几个人心里憋着的压抑还没消散完。

等到林豫谨被训得没话说了,他才打圆场道:“照我说,其实睡船上也不错,我也听过一句词,唱道:午梦扁舟花底,香满西湖烟水。我从听到后就心心念念,也要来西湖上睡上着么一会儿。”

林豫谨像是完全不记得刚才还和焦若柳争吵,笑着接过话道:“这词我也听过,下一句便是:急雨打篷声,梦初惊。这雨要落下了,我看你也睡不成了。”

李昕伊看着窗外面的月亮,刚从东边升起,大而亮,圆而黄,好似一盘煎饼。

他指着月亮道:“这等清风朗月的时候,下雨就煞了风景了。”

马车行驶到西湖边,远远地就能看到几艘画舫停在湖边,还有几艘还漂在湖面上。

走近了,还能看到画舫上,人们穿着整齐而又漂亮的衣裳,乐声夹杂着嬉笑打闹的声音。

找一处僻静处停下,几个人从马车上下来,正好走过来一群人。

这些人头戴高冠,衣着鲜亮,身边带着美人,身后跟着仆从。

李昕伊好奇的看着,有车马来迎接他们回去,几个人互相告别以后,就各自离开了。

陆陆续续的又有人下船,管弦琴瑟之声还在细细地响着。

林豫谨悄悄地拍了下李昕伊的臂膀,低声道:“刚才经过的那两个女子,你看到了没?”

李昕伊刚才一直在看男子,倒是没怎么注意女子,不过他还是回道:“我看到了,怎么了?”

林豫谨压低了声音道:“那是一对双生子,一左一右地伴在前面那个公子身旁,你说,这可不就是坐享齐人之福嘛?”

李昕伊觉得“齐人之福”这个说法有些不太妥当,正想回一句时,林豫谨已经被焦若柳拉走了。

他疑惑转头看向吴肃,吴肃道:“郑叔说他晕船,就不跟我们一起了。我看前面有一艘空船,我们去问问看。”

李昕伊顺着吴肃的视线看过去,是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里面灯火通明。

他看着有些心动,突然很想体验一番,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唱南曲,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

然后,他就看着吴肃走到一叶小舟前,和船夫商量了几句之后,就向李昕伊招手。

他走过去,就听吴肃说道:“说好了,一共两艘船,我们四个人,两个人一艘,在湖面上转一圈就回来。”

从这个角度看画舫,能看到船上搭着露台,台上真的有伶人在唱曲。

有人坐在船头,一边喝酒,一边听曲,画舫慢悠悠地行着。

因为喧嚣声渐渐地轻了起来,这点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入人的耳朵,更为清晰。

林豫谨和焦若柳已经上船了,船家一撑长篙,船就向前驶去。

吴肃道:“他们已经先走一步了,我们也去吧。”

等上了小舟,李昕伊才发现,其实乘小舟的远比坐画舫的人多。

刚才就经过一叶扁舟,船上有三个人,唱着不成腔调的曲子,行远了。在宽广的湖面和夜色的映衬下,就像是一圈斑驳的小光点。

月亮已经由黄色转变成银色了,李昕伊看向船头,那里挂着一盏灯。

偶尔风会吹来点咿咿呀呀的声音,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四周寂静得很。

李昕伊打开食盒,问道:“阿肃吃月饼么?”

吴肃垂着头,看水中的月亮,低声道:“我不吃。”

李昕伊于是问船家:“老伯,吃月饼么?”

船家撑着桨,笑着说道:“老汉不吃。”

李昕伊看着手上的月饼,放了回去,自言自语道:“那我也不吃。”

又过了一会儿,李昕伊问吴肃,道:“吃藕粉糖糕吗?”

吴肃抬头,看悬在天上的圆月,回道:“我不吃。”

李昕伊于是问船家:“老伯吃藕粉糖糕吗?桂花味道的。”

船家朗声笑道:“老汉不吃。”

李昕伊自言自语道:“那我是要吃的。”

说着就咬了一口糖糕,出乎意料的清甜而不腻。

李昕伊吃完了一个,却没有再吃了。

空气又安静下来,清风吹来时,连咿咿呀呀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吴肃取出酒壶,给自己和李昕伊都倒了一杯。

清甜的桂花酒,回味却醇厚。

吴肃举杯道:“这几日承蒙你照顾了,多余的话不说,这杯酒敬你。”

李昕伊也举杯,道:“提前恭喜阿肃桂榜提名。”

说着仰头喝下。

吴肃喝完了酒杯里的酒,又倒了一杯给李昕伊,道:“承你吉言,我再敬你一杯。”

李昕伊仰头喝下,举着空杯道:“我们之间,不必见外。”

一连喝了三杯,吴肃道:“是啊,我们之间,本不必见外,只是今后,却不一定了。”

李昕伊心里咯噔了一下,手却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捏了捏指尖,冰凉冰凉的。

他强笑道:“那是自然的,阿肃以后就是文曲星,是官老爷了,自然以后就不一定了。”

李昕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啜饮着。

绵甜爽净,桂香扑鼻。

吴肃没理会李昕伊故意曲解他意思的话,道:“这些日子我没有太多闲暇去思索,但是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冷落了你。你一个人坐着时,有时无端哂笑,有时却形容哀戚,问你时你也不肯说,举止神秘,脸色暧昧。”

李昕伊看着吴肃在月光下越发俊逸的眉眼,说不出话来。

吴肃接着道:“你当然无须把所有的事都跟我说,本来这也是你自己的事。只是……”

“你我分道在即,是我把你带出来,终归是放不下你,如今这里只有你我,船家也定不会说什么,你且说出来,我能帮你想的,一定能帮你。”

李昕伊控制不住绞紧了双手。

吴肃又道:“你若真心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只盼你不要过于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多出去走动走动,若你一旦出不来了,伤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我们这些关怀你的人。你若不愿意听,且当我多嘴了罢。”

李昕伊抓住吴肃的手,看着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低声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本来也是想告诉你的。”

虽然这一刻比他料想的早了太多,他本想着,再过两天,找一个湖光山色的地方,阳光朗照的时候,他把心头的想法,用漂亮的方式说清楚。

他为此还打了腹稿,怎样说,才能把他的心思说得正大光明,又婉转隐晦。怎样说,才能能让吴肃不要错愕,不会误会他是那种喜欢娈童的无耻之人。

但是这一刻,李昕伊突然觉得,这些腹稿都不重要了,阿肃如此关心着他,那么他就将心里一直藏着的,都说出来。

吴肃见李昕伊垂着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就开门见山地道:“那好,你告诉我,你究竟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李昕伊:“……”

******

注:“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引自韦庄《菩萨蛮》,“午梦扁舟花底,香满西湖烟水,急雨打篷声,梦初惊。”引自杨万里《昭君怨·咏荷上雨》,西湖景色参考张岱《西湖梦寻》,人物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作者说她都是胡诌的。谢谢,今晚十二点前继续。

第46章:倾慕之心

吴肃看着李昕伊错愕的面庞,道:“你莫要小看情之一字给人的烦恼,你一旦陷进去了,轻易再出去不得。”

吴肃以为李昕伊还是不信,于是就说起了他之前在学堂里认识的一个人。

“此人名叫胡柴,当年你退出学堂后,他才来的。刚来学堂时,几乎只认得些许个字,不过他读书尤为刻苦,常拿着书来问我不识得的字,天性聪慧,很多字我只要说一遍,他便能记得。直到后来我去卫老先生那里求学。”

李昕伊现在不想听吴肃如何夸赞别人,忍不住打断他,道:“我知道胡柴,和我一样自幼失怙,不过他后来考中了秀才,进的县学,乡人中夸他的非常多。”

吴肃接着道:“胡柴中了秀才以后,他的母亲非常高兴,这时,里长的外甥有个女儿,青春正好,有意许给胡柴为妻,双方家长都点头同意了,连嫁妆和聘礼都准备好了。”

李昕伊再一次打断了吴肃,道:“我知道这位——里长的外甥家的小姐,她儿子周岁礼的时候我还去过,可这与情之一字有何关系?”

吴肃也不在意,他问道:“那你是否知道,胡柴在他儿子周岁后不久就离世了呢?”

李昕伊算了下时间,惊讶地道:“是我从古茶树上摔下来的那个时候,那时我整日在家养伤,难怪我竟然一点都不知。”

吴肃道:“胡柴在他进学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夫子家的小姐。这位小姐尚未及笄,性格天真烂漫,却颇为明事理,胡柴和她交情颇深。”

李昕伊道:“即使这位小姐尚未及笄,胡柴也应当避嫌。”

吴肃接着道:“胡柴不知自己对这位小姐情根深种,等到他母亲给他定亲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心有所属,不过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李昕伊诧异道:“既然胡柴倾慕夫子家的小姐,那他就不应当和里长家的小姐成婚。”

吴肃道:“胡柴也曾和自己的母亲谈论过婚事,不过他既不肯说自己倾慕谁,又不知道他所倾慕之人对他是何等的心思,内心焦灼之下,他就病倒了。”

李昕伊道:“那他的身板也太脆了吧。”

吴肃没理他,继续说:“胡柴病得很重,身子一下子就熬干了,但是婚期是定好的,无奈之下,郎中给他下了虎狼之药,病能好,只是有损于寿数。”

李昕伊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都病了还要成这个婚,这是嫌命太长吗?”

吴肃道:“胡柴新婚前一晚,带着酒来找我。他心里太闷了,又无处可说,这才找到了我。我看着他形销骨立的模样,一边喝酒一边哭诉,只说自己心里太苦了。所有人都不在意他怎么想,只是想要他生下一个孩子罢了。”

李昕伊心想:“我难道心里就不闷吗?我还没和吴肃一边喝酒一边哭诉呢。”

不过死者为大,念头只在脑海里闪过了一瞬,他重新举起酒壶,给自己和吴肃都倒了一杯。

听了一段这个悲伤的故事,李昕伊的忐忑已经消散了许多,他慢慢地喝着甜饮一样的酒,听吴肃说完最后的结局。

吴肃道:“一夜里,我和他共饮了两坛酒。破晓之时,胡柴说他只是心中抑郁,说出来后,就好过了许多。天亮了,路还长着,他会忘了曾经的那个倾慕之人,好好过活。都过了两年了,我以为他真的能够忘了过去,好好过活。他死后我去胡家祭拜他,有人说他是失足落水了,有人说他是故意投湖的。我有些难过,我最终还是没能拉住他。”

李昕伊将酒杯递过去,对吴肃道:“若他心存死志,你就是使劲儿地拉,也是拉不住的,这不是你的错,只能说,命运作弄人罢。”

吴肃接过酒杯,认真地看着李昕伊的眼睛,道:“你既然已经听说了胡柴的故事,所以,现在可以坦白了吗?”

李昕伊笑了一声,道:“你真的要听吗?万一你也拉不住我,你会更难过吗?”

吴肃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道:“我会帮你,不管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我都会尽我所能的帮你。如果我帮不到你,那我也会让你不用娶你不喜欢的姑娘,我会让你自在。”

闻言,李昕伊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他真诚地对吴肃说道:“我不是胡柴,我也不会成为胡柴。我阿娘素来疼我,我家里也没有家产要继承,谁也不会逼我娶亲的。再说了,天地间这么广阔,我还看不够。所以假使心上人对我无意,那我就会换一个人倾慕。弱水三千,最终总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瓢的。”

“既然如此,阿肃。”李昕伊看着吴肃,认真地道:“你确定要听我说吗?”

吴肃从李昕伊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好像只要打开了这个盒子的盖子,一切都会变得完全不同。

他的直觉在呐喊,想要他摇头拒绝,拒绝这个蛊惑人心的提议。

可是有某种渴望在攫取着他的理智,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回答:“你说,我听。”

李昕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吴肃,随口道:“阿肃,我的心上人没有别人,一直是你,从来都是你。”

月亮已经升到了天穹之顶上,在广阔的湖面上撒着银辉。

不远处有灯光点点,仿佛在昭示着,这个中秋之夜,游湖的还有许多人。

李昕伊捞了一把水中的月亮,波光荡漾处,月亮碎了,随后又恢复到白玉盘的模样,皎洁无尘。

见吴肃一直都没有回过神来,李昕伊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他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喝。

虽然他早就知道吴肃对他大约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的,但是在他表白以后一直也不说话,连个好人卡也不发一张,是不是也太过分了啊。

李昕伊有些气闷,早知道他就不应该掏心挖肺地说什么弱水三千,这一瓢不行还有下一瓢。

吴肃不是说要帮他追姑娘吗?那帮他追自己,自己掰弯自己,岂不是很有趣?

不过李昕伊心里也就是这么一想,真要让吴肃自己掰弯自己,那他还是舍不得的。

虽然他不看重子息,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吴肃却不一定。比起他这个外来者,吴肃才是真实地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他对这个世界有归属感,那就必然不愿意做一个叛逆者。

吴肃不说话,李昕伊就去找船夫说话。

“老伯,你尝尝这块藕粉桂花糖糕。我知道老伯大约是不稀罕这点吃食的,只是这路上不知道要行多久,吃一块,也好补充些力气。”

船夫笑呵呵地接了,道:“不远了,今晚上风向好,一路行来都没怎么逆风,到断桥处我就把你们放下,你们自行上岸,岸边还有的是热闹哩。”

李昕伊咬着嘴里的糕点,问道:“黑灯瞎火的,老伯也不怕迷路了吗?”

船夫哈哈地笑了,好像李昕伊说了什么好笑的话,道:“我如今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在西湖上漂了快三十年了,就是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是哪里,哪里会迷路呢?”

李昕伊羡慕地道:“真好,可以看尽三十年的湖光山色,想必对西湖的光艳,也是了解了十成十吧。”

船夫道:“我和你们不一样,船与桨与湖,是我吃饭的饭碗。我只知道饭碗好不好用,却不在意它好不好看。”

李昕伊点头道:“老伯是个明白人。”

船夫朗声笑道:“我不明白,我也很高兴自己不明白,每日在西湖上往返,我快活。”

没多久,船便靠近了湖岸。

李昕伊和吴肃从船上下来,断桥边果然摆设着酒席。

李昕伊结过账,船夫告诉他,天亮时,他们若要回对岸,还可以再来找他。说完后,船夫就离去了。

李昕伊看向灯火阑珊处,宾客们开怀畅饮,说着不知道哪朝哪代的故事。

艺人们唱着小曲儿,为这些文人雅士们弹奏助兴。

李昕伊搜索了一圈,也没找到焦若柳和林豫谨,索性就不找了。

他拉着吴肃的衣袖,找了一个空的位置坐下。

许是之前在船上喝了不少酒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终于把放在心底的话说给吴肃听了,李昕伊此时一点也没有被拒绝的伤感,反而觉得心底透亮,有种莫名的兴奋,并且无所畏惧。

李昕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吴肃道:“阿肃,坐。”

见吴肃似乎有些犹豫,李昕伊于是扯着他的袖子,硬是让他坐下了。

明明之前喝了一整壶的酒了,但是坐下以后,他还是想要继续喝。

畅快,舒服,而且高兴。

“来,阿肃,你也喝一杯。”

吴肃接过酒,对李昕伊道:“你已经喝了不少了,少喝一点罢。”

李昕伊任凭吴肃拿走酒杯,笑嘻嘻地说:“这不是我们的酒,确实不应当随便喝。”

吴肃只觉得心中发苦,很想大醉一场。

李昕伊心里头很清明,但是就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他斜靠在吴肃身上,轻而又轻地小声道:“阿肃啊,你知道我喜欢你,喜欢了多久吗?”

吴肃摇摇头,李昕伊于是掰着手指头算,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看上吴肃的,算不出来。

李昕伊于是换了个问题,道:“那阿肃,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你,却不告诉你吗?”

吴肃摇摇头,喝下了杯中苦涩的酒。

李昕伊笑着道:“你傻呀,为什么非要弄个明白呢?你就是不问,过两天我也会主动和你说的,你就不用背负上,我们因此而绝交的责任了。”

吴肃被口中辛辣的酒呛到,咳了又咳。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李昕伊,捞着他的肩膀,硬是让他坐了起来。

“绝交是什么意思,心一你说清楚点。”

李昕伊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忍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泪水从他的眼眶奔涌而出。

他还想要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来:“就是我们此生,再不要相见了。”

第47章:肩儿相挨

李昕伊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趴在吴肃身上,咬着吴肃肩膀的衣服,将自己的眼泪鼻涕全部都涂了上去。

这种行为使得吴肃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咽了下去,任凭这个半醉不醉的人借着酒意撒酒疯。

过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人平静下来了,吴肃拍了拍李昕伊的脊背,示意他从自己身上下来。

没想到这一拍,李昕伊又开始哭了起来。

哭累了就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哭,循环往复,就这么持续了一个时辰。

吴肃本来也没打算今晚能睡一觉的,但是眼看天快亮了,身上这个人似乎已经打起了酣,他觉得肩膀发麻,环顾四周,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也有人躺在小舟上,让小舟躲在荷叶底下,自己酣然睡去。

但水边毕竟湿气重,吴肃将李昕伊放下,自己松了松浑身僵硬的肌肉,甩了甩胳膊,然后去找船家。

他按照之前船家提示的信息去找人,正好这个五旬的老人在浅眠之后正醒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补渔网。

月亮在西边的角落里悬挂着,东方露出一点浅蓝色。

吴肃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在这样昏暗的地方补渔网的。

见到吴肃,船夫将渔网放下,去屋里拿了斗笠,道:“这是准备要回去了么?”

吴肃拱了拱手道:“天还未亮,就来打扰老伯,还请老伯谅解。”

船夫摆摆手,道:“我年纪大了,也睡不了多久了,不算打扰。”

吴肃回去时,李昕伊还在睡着,侧趴着蜷缩在露台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辜的稚童。

吴肃伸出右手,从李昕伊的左手臂下绕过,搭在他的脊背上,左手扣住他的腰臀,一把将他扛在肩上。

李昕伊睡熟了就是一副雷都打不醒的模样,一直到天色大亮,他们回到了南岸,李昕伊依旧没醒。

郑叔一直在原地等着他们,看到吴肃扛着李昕伊的模样后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了?”

吴肃小心地将李昕伊抱进马车,从马车上下来后,他对郑叔解释道:“只是略微了些酒,睡沉了。”

他又问起了焦若柳和林豫谨两个人,郑叔说他们两个人还没有回来。

等了一会儿,太阳都从东边升起来了,李昕伊终于睁开了他哭肿的眼睛,只觉得双目刺痛,喉咙干渴,兼而头疼,四肢酸麻,可以说是各种不舒服了。

等到略微清醒一点后,心口又开始痛了起来,随即想到昨夜酒后的失态,真的是又羞又恼。

这等酸爽的滋味一齐涌来,李昕伊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天能塌下来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去面对尴尬的现实。

李昕伊闭上眼,抱着头,在车厢里滚来滚去。

他以后,要怎么办呢?

这边,李昕伊还在打滚,皮肤和毯子接触的触感让他感到了一丝真实,那边,吴肃掀开车帘,提着早饭过来了。

“先擦把脸,漱个口,早饭我给你买来了。”

李昕伊接过沾湿的手帕,擦掉脸上干了的泪痕和眼角糊着的分泌物,漱了口,沉默地吃着吴肃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早饭。

“琼枝和佩灵两个人还没回来,我们再等半个时辰,若是还等不到,我们就先回去。”

李昕伊不敢看吴肃的表情,只是点头。

吴肃似乎叹了口气,随后下了马车。

两炷香时间后,焦若柳和林豫谨两个人终于回来了。

李昕伊听到说话声,探过头去看时,林豫谨刚好掀开车帘,上了马车。见到李昕伊哭丧着脸的模样,吓了一跳。

“李兄弟,你这是遇见鬼了吗?”

李昕伊将手上的油纸叠好,随口道:“我这是遇见了你。”

林豫谨毫无形象地把自己的重心都靠在车厢上,道:“你肯定是一夜未睡,眼睛都熬红了。我也差不多,宴席上好多都是刚考完乡试的士子,喝了一夜的酒,又唱了一夜的歌,我都要累傻了。”

李昕伊喉咙还是肿的,因此没有回话。他昨夜又吹了风,伤感之下,邪风入体,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一回去,他可能就要躺下了。

接着吴肃和焦若柳也上来了,众人启程回去。

吴肃依旧坐在李昕伊身边,来时他们是肩挨着肩,回去时还是腿依着腿。

可李昕伊却觉得自己和吴肃隔着千丈远。

李昕伊回到别院时,他就觉得自己应该是烧起来了,脸颊烫得他有些疼。

其实他浑身都很疼,下马车的时候,甚至站都站不稳了。

林豫谨捏着他的肩膀想要扶他一把,但是李昕伊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栽。

还是吴肃眼疾手快,一把捞起了他。

但是此时,李昕伊已经没了意识了。

第48章:南瓜甜粥

吴肃看着李昕伊烧得通红的面颊,按照郎中的嘱咐,将沾湿了酒水的帕巾拧至半干,轻轻地擦着李昕伊的脖颈、胸膛、手臂、大腿还有脚心。

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人一个在厨房里煎药,另一个在烧水,两个人都被李昕伊突如其来的高烧吓了一跳。

李昕伊病中昏迷着,吴肃给他喂药,有大半是喂不进去的,但是吴肃很有耐心地喂着,能喂一点是一点。

林豫谨小声感慨道:“这病得也太突然了些。”

焦若柳轻轻推了他一下,对吴肃道:“郑叔熬了粥在厨房,我们去端过来,你也吃一点。”

两个人重新回到厨房,将锅里煮好的甜粥盛在碗里。

焦若柳对吴肃说道:“这喂粥还是我来吧,你也忙活了半天了,歇一会儿。”

吴肃沉默地摇摇头,只是接过粥,吹凉了喂给李昕伊。

焦若柳看了一会儿,把林豫谨拉了出去。

林豫谨有些不满,道:“李兄弟还病着呢,你就把我拉出去。”

焦若柳道:“既然人家还病着,你又帮不上忙,在里面碍手碍脚的做什么。”

林豫谨不解道:“我怎么碍手碍脚了,粥不是我端过来的?”

焦若柳没办法解释,只好说:“一会儿赵府的人必是要来探望的,咱得做好接待的准备。”

林豫谨道:“我们住的还是他们家,有什么好接待的。”

说完,林豫谨凑近了小声道:“你不觉得,阿肃和李兄弟之间,像是有了什么矛盾吗?阿肃把李兄弟气病了?”

焦若柳没理他,道:“你少胡乱想些没影的事,他们之间的事还轮不到我们掺和。你还是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择日我们就回景宁了。”

然后他就撇下林豫谨,回房间了。

林豫谨追着道:“你这人真没意思,且不说阿肃他们也是我们的兄弟,单这李兄弟还病着呢,你就说要回去,也太没人情味了吧。再说了,我们杭州城还没转过一圈儿呢,就……哎,你别推我。”

林豫谨话还没说完,人就被焦若柳推了出去,挡在了门外。

他敲了敲门,在门外道:“你这人今天是怎么回事,谁还惹着你了?”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焦若柳低声道:“你小声一点,李兄弟还病着,你这生怕自己不够吵是不是?我昨天一夜没睡,现在很累了,你莫要打搅我。”

说完,就又关上了门,独留林豫谨一个人干瞪眼,生着闷气。

东厢房里,吴肃喂了半碗的甜粥,见李昕伊实在吃不下了,才将剩下的半碗粥自己吃了,也不在意会不会过了病气。

他摸了摸李昕伊的额头,还是有些烫,将泡在冷水里的帕巾拧至半干,搭在李昕伊的额头上。

昨夜一夜未睡,吴肃却觉得自己没什么睡意。

他将手伸进被窝里,探了探李昕伊的里衣,还是干的,不需要再换。于是支着手,看着李昕伊泛着红晕的脸颊。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这个人,看他齐整的眉毛,淡色的嘴唇。他当然知道李昕伊是好看的,眉眼秀气,人也可爱,还画得一手好画。

在他的印象中,李昕伊就像他的兄弟,年少时是哥哥,现在则像个弟弟。即使他们并非亲兄弟,但是吴肃觉得,他们之间胜似兄弟。

却是从来没有想过,李昕伊会对他有别的想法。

吴肃只觉得自己思维非常的混沌,想了一会儿就觉得头开始疼。

比起这些理不清的问题,当务之急还是要让李昕伊尽快地退烧。

算了算时间,吴肃又开始第二轮的用酒给李昕伊擦遍全身。

细白的脖颈,略显单薄的胸膛,不算硬实的手臂,笔直的大腿,白皙的脚心。

吴肃突然觉得有些心浮气躁,他之前听说有稚童生病发热,没能得到及时的治疗,万幸最后退烧了,醒来以后却病傻了的案例。

若是李昕伊也病得傻了,他要怎么向李母交代呢,不由地忧心忡忡起来。

混沌间,吴肃累得趴在了李昕伊床脚处,打了个盹。

睡梦中,吴肃梦见李昕伊病好后,却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别的人了。

他焦急地跟李昕伊解释,自己和他自小一块儿长大,确实是最好的朋友了。

李昕伊一脸戒备的表情让他很难过,不得已,吴肃只得说起了李昕伊喜欢自己的事。

他看着李昕伊脸上的表情由戒备转化为疑惑,最后终于想起来的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原来是你,我们今后再不相见了。”

说着竟是撇下了吴肃,拉着赵元未的手,随后越行越远。

吴肃伤心不已,好似又回到了十岁那年,不小心摔进了溪水中,被呛得难受的时候。

吴肃心下奇怪,因为他从未被溪水呛过。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睡梦里。

于是就这么醒了过来。

吴肃醒过来以后,立即伸手探了探李昕伊的额头,总算是稍微降了一点温度。

这才为他重新换了块帕子捂着。

梦里的种种似乎还历历在目,那种呛着水的窒息感还挥之不去。

人却是清醒了很多。

他想起了在船上的时候,李昕伊说,如果心上人对他无意,他就会换一个人倾慕。

他还说,他们此生,都不要再相见了。

虽然最后一句话是在酒醉之后说的,但是酒后吐真言,吴肃不能不重视。

他又想起了当年李昕伊一言不发,独自一人跑处州去,连个信都不送上一封,当下,心里便难受得很。

胸闷,喘不上气来。

他心里好像放着一杆秤,左边是李昕伊这个人和他的心意,右边是他自己的感受和他家里人的期待。

他没敢让这两边的东西上秤,不管是哪一边更重一些,都不是他所能轻易取舍的。

而且无论是轻是重,都不是他取舍的理由。

那么,他自己的感受是如何呢?

吴肃细细回想了一番当天夜里的情景,其实是不敢相信的,他觉得李昕伊应该是在跟他取笑着玩。

可是之后,听到李昕伊哭,他又觉得很难过。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哭,偏偏这个人又是趴在他身上的,他真的是手足无措。

可笑他之前还说,自己会帮他,不管李昕伊最后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他都会帮他。

那么假如最终李昕伊找到了他毕生的挚爱,从此与自己再无纠葛。吴肃又觉得自己不能接受。

而且别的男人和李昕伊,他会待他好吗?不欺负他吗?

吴肃不确定。

男人打自己妻子的太多了,李昕伊娘家就只有李母一个老妇人,兄弟就只有自己,若是有人欺负他,吴肃肯定赶不上帮他。

吴肃快要愁疯了。

可是就这么同意并且接受李昕伊的心意呢?

自己家人那边,祖母肯定会不高兴的吧。

他完全没有把握,能够让李昕伊不受自己家人的伤害。

他们之间没有未来的话,那可要怎么办呢。

这真的是吴肃第一次想这么多又想这么长远的事情,他一向是惫于思考自己的。

有那么多的问题需要去想,那么自己的想法就不免被搁置在一边。

现在这么一个状况,可真的是进退两难了。

这时,门被轻轻地敲了一下,吴肃回过头,是别院的老管家。

他连忙站起来,问道:“老伯来是有什么事?”

老管家道:“主人家那边来人了,说是来探望李先生的,现在就外面。”

吴肃跟着老管家出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

两个人互相见了礼,侍卫道:“鄙姓方,应赵大人之意,来探望李先生。”

说着将手中的药递了过去。

“这是赵大人特意嘱咐让某送来的山参,待李先生病好后用服。”

吴肃道:“他现在还不能见风,赵大人的好意我替他领了,方大人不妨去前厅喝杯茶润润喉。”

方均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久留了,这便告辞。”

吴肃道:“我送方大人。”

晚饭的时候,吴肃只快速地吃了两口,就又回去守着李昕伊了。

郎中说只要天亮之前能退热,这病就能好起来。

吴肃不管懈怠,更是尽心尽力地照料着李昕伊。

独留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人吃着晚饭,连郑叔都去厨房煎药去了。

有了白天时候被推出门外的插曲,林豫谨也懒得跟焦若柳说话,自己吃完饭就将空碗端去厨房去洗了。

没一会儿,焦若柳也过来了,他问道:“你东西收拾了没有?”

林豫谨没好气地道:“你爱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回去,我反正是要跟阿肃一起走的。”

焦若柳被哽了一下,他拉住林豫谨,低声道:“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跟我装傻呢?”

林豫谨也愣了一下,也低声道:“我装什么傻?”

看样子是真傻了,他低声叹了一下,把林豫谨拽出了厨房外。

焦若柳环顾了四周,确定不会有人,才对林豫谨道:“这话我就只跟你说,你要是透露出去了,可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林豫谨也被激起了好奇心,连忙道:“我这人向来口风紧,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情,你快点说。”

焦若柳道:“你是真的没看出来吗?李兄弟和阿肃的关系有点非同一般。”

林豫谨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道;“什么叫非同一般?”

焦若柳却是不肯再解释了,要回厨房把剩下的碗洗了。

林豫谨很快就反应过来,拽住焦若柳的衣袖道:“这不可能,他们分明和我们一样,只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交情罢了。”

焦若柳回头,道:“咱俩也是一同长大的,但是你会时时留心,处处留意,看我需要什么,想用什么,又是杀鸡又是做饭的,替我着想么?”

林豫谨无语地看着他:“你想多了吧,而且你也没有怎么关心我啊?你就只会凶我。”

焦若柳道:“别说在路上的时候他们俩的黏糊劲儿了,今天若是换我躺在床上,你恐怕是要任凭我自生自灭了吧?”

林豫谨笑道:“我哪有如此薄情,别说我了,阿肃也是会给你请郎中的。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快回景宁了?”

焦若柳道:“且不说住在这里的每一日都需要钱,就看李兄弟烧成这个样子,估计他们两个也是没有谈妥的。我们不妨早一步出行,将……”

林豫谨插嘴道:“将他们两个丢下?焦琼枝,你还说我薄情,既然他们两个没有谈妥,那我们就更不能走了。”

焦若柳道:“牛不喝水还要强摁头吗?你要真想帮他们,就少给他们添麻烦。我去洗碗了,不跟你说了。”

林豫谨气闷,悄悄地在他身后比了一个手势。

李昕伊第二天就退烧了,就是还昏睡着,没有醒,不过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要是再继续烧下去,那就麻烦了。

焦若柳看着吴肃面色憔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说:“阿肃你先去睡一会儿,这里有我和佩灵看着。

吴肃点点头,自己回房补眠了。

林豫谨道:“我们还是问问阿肃的意思吧,贸贸然就说要走,也太突兀了些。”

焦若柳道:“明日再说吧。”

李昕伊退烧了,吴肃心头担忧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他几乎是沾上床就睡了。

起初睡得很熟,后来就又做了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天夜里,似有若无的桂花香里,船在水里悠悠地荡着。

李昕伊没了病中时的苍白,看起来活泼了许多。

他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他讲胡柴的故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问道:“那么你现在可以说自己喜欢哪位姑娘了吗?”

李昕伊笑着看向了水面,只见他们的小船四周的水面上,一朵朵荷花竞相盛开。

李昕伊笑嘻嘻地道:“我不喜欢姑娘啊,我喜欢的是好看的男子。”

却见荷花上,隐隐浮现出一个面容俊秀的男子的模样,李昕伊笑着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随后李昕伊和这个神秘男子一起消失了。

吴肃吓了一跳,从梦中惊醒,这才发现,已经日上中天了。

他来到李昕伊房里,李昕伊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喝着粥。

看到吴肃出现时,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着粥。

焦若柳见状,迅速拉着林豫谨离开了。

第49章:等我半年

李昕伊喝着粥,看着吴肃一点点走近,心里只觉得尴尬的很。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么他大概也还是会说出来的。

只是在说出来之前,他会用更多的行动明示暗示,这样就算是被拒绝,心里也会好受一点,而不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就烧了起来。

不过他又觉得自己已经暗示的够多的了,哪里能想到吴肃居然一点预感都没有呢?

封建主义好兄弟也没有他这种好法吧。

这么一想,李昕伊不由地更尴尬了,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完了还要详细描绘一下媚眼的形状。

碗里的粥已经快要喝完了,他仍然低着头,一点点慢慢地喝着。

粥喝多了,嘴里会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他想吃点什么别的东西压一下,比如,绿皮的橘子。

吴肃没有坐在李昕伊身边,而是隔了一点距离,坐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

而绿皮的橘子就在桌子上,也不知道是谁买来的。

李昕伊突然就很想尝一尝这种还未完全成熟的橘子的酸味。

他问吴肃:“阿肃,你想吃橘子吗?”

吴肃正想着怎么开口呢,闻之道:“哦,我不吃。”

李昕伊道:“那我想吃,你帮我剥开吧。”

吴肃这才看到桌上的橘子,于是依言将橘子皮剥开一点,连皮带肉的递给李昕伊。

床边有张矮凳,于是吴肃就坐了下来,看着李昕伊吃着带酸味的橘子,脸都酸得微微皱了一下。

他好奇道:“有这么酸吗?”

李昕伊于是掰下来两瓣橘子,送到吴肃的嘴边。

他问道:“酸吗?”

挺酸的,但是吴肃却说:“还可以。”

李昕伊道:“那剩下的就都给你了。”

吴肃接过剩下的橘子,自己慢慢地吃了。

“心一。”吴肃将橘子皮放在一边,看着李昕伊还带着苍白的面容,道:“我之前,其实从未想过,你会对我有这样的感情。我……”

李昕伊打断了他,这样的说辞,在他的预想之中,可是他并不想从头到尾地听一遍自己被拒绝的理由。

“你现在知道了,那么你的态度呢?是拒绝还是接受?”

吴肃道:“我一直在想,也许是因为我们自幼便在一起,你对于我有着不一样的期待,所以你未必真的如你所想的那般喜欢我。”

李昕伊摆了摆手道:“我心里清楚的很,自己怀揣着什么样的喜欢。”

说完他突然弯腰凑到了吴肃的颈边,轻轻地吻了一下,随后又直起身,若无其事地道:“想把你脖子咬断的那种喜欢。”

吴肃:“……”

看着吴肃呆愣的模样,李昕伊像是完成了什么恶作剧一般,得意地笑了起来,道:“骗你的,我才舍不得呢。”

吴肃嗔道:“你以前就爱同我闹着玩,我有时都分不清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昕伊不以为意,道:“以后你就不用纠结了,我不会再同你闹着玩了。你这次回去,家里人也会给你说亲的吧。”

吴肃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叹息一声,道:“大概会吧,这样的事也不是自己能主的。”

李昕伊噗嗤一声笑了:“你之前还说要给我做主呢,大有我看上哪家的姑娘你就要帮我找媒人的意思。”

吴肃怅然:“我现在做不了啦。”

李昕伊道:“总归会是个好姑娘的,长辈们亲自相看过,就不会有什么差错。而且你这么好,哪家的姑娘会不喜欢你呢。”

吴肃自嘲道:“那是你看我,自然觉得我哪里都好。以后会如何,谁能知道呢?”

李昕伊说:“要是有酒就好了,我们可以趁此大醉一番。”

吴肃道:“且不说你还病着,上次你一喝醉就抱住我哭,以后可少喝一点罢,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般,没把你扔在地上。”

李昕伊道:“我也只和你在一处才敢多喝的,仗着你我的交情,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吴肃想起李昕伊喜欢男子的事,还有之前两个怪诞的梦,就有些忧心忡忡。

最后,他还是问道:“你就非要喜欢男子吗?”

李昕伊笑着,道:“那是自然啦,我若喜欢女子,又怎么能看上你。”

吴肃有些局促不安地道:“我之前听人说,你应该是没尝过女子的好处,若是尝过了,那定然也会喜欢女子吧。”

李昕伊这下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你尝过女子的好处了?之前佩灵兄还说要去风月之处尝鲜呢,莫非你们趁着我病了的时候,自己偷着去了?”

吴肃窘然道:“没有的事,你病的时候,我们忧心都来不及呢,哪有心思去想别的。”

李昕伊道:“那日在断桥处,也有美貌的歌姬唱着曲儿,我问你,你可有心动地想要搂住她的欲望?”

吴肃向来是个君子,自然是没有的,道:“歌姬弹琴唱曲,那都是为了助兴。我怎么能为了一己之欲去独占她呢。”

李昕伊了然:“那就是说如果抛去那些德行操守,还是会有一亲芳泽的想法咯。”

吴肃反驳道:“就算是抛弃德行操守,我也没有那种想法的。”

李昕伊懒得和他辩驳:“反正我就是看见好看的女子无动于衷,可是看见好看的男子,总是会想要结交一二的。”

吴肃顿时有了某种危机感,他说道:“可世上的男子终归是要娶妻的,你就打算这样没名没分不清不楚吗?”

这还是李昕伊第一次听到吴肃说这么不客气的话,且不说他还没男友,直至现在心悦之人也就一个吴肃。

他顿时冷下了脸,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纠缠不清的。而且世上娶不起妻子的男子多得很,不需要娶妻的更是数不胜数,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吴肃也是诧异自己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有些该说的话,他还是想趁此说个清楚。

“娶不起妻子的人家贫,不需要娶妻的人孑然一身,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确定要和这样的人搅和到一起去吗?”

李昕伊冷笑:“我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中的一个,我有什么好嫌弃的。”

吴肃道:“你别这样说自己,你不替你自己想想,你就不能替令堂想想吗?你们李家就只有你一根独苗,你舍得让你们家里绝后吗?”

李昕伊这下连冷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漠然道:“我母亲她都知道的,她并不强求我一定要留个后。所以你也不用替我操心这些没影的事了。我现在只喜欢你,没有喜欢什么旁的人,我也没有想做哪家人的男宠,也不是看上谁好看就会喜欢谁。我会过好自己的日子的,你有这个心,不妨多替你自己想想。我病好的差不多了,趁这几天日子好,你们早些回去吧。我说以后再不相见说的是真的,并不是同你闹着玩。这些日子你照顾我,我都记在心里。以后你有什么要用到我的地方,我也绝不推辞,算是还了这些年你对我的心意。今生若还不了,那就来世再结环衔草,你真的不用替我忧虑,我能画画,我也不会饿死。”

吴肃听到李昕伊这近乎诛心的话,心都要碎了。

他握住李昕伊的手,李昕伊也没挣脱开,任凭他握住。

“心一,你看着我。”

李昕伊闻言看着吴肃漂亮的眼睛,褐色的眼眸,他看了还是会忍不住沉溺进去。

“你还记得我们最初是怎么认识的吗?”

李昕伊回想了一下,道:“是在学堂里的时候,夫子教我们念弟子规,我念不出来,挨了夫子的戒尺。后来你说你会教我。”

吴肃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时候,还要更早一点。”

李昕伊再想不出来了,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就已经辍学了,关于原身的记忆,他真的没有记得多少。

吴肃道:“那是我刚进学堂不久的时候,同窗们都取笑我生得胖,下学的时候,有一个人拿石子砸我,同窗们都无动于衷,还跟着一起取笑,只有你护着我,捡起石子,砸了回去。还说以后要见一次砸一次。”

李昕伊尴尬地笑了一下,这段往事是原身做的,和他本人毫无干系。

吴肃接着道:“后来他们不取笑我了,可也不和我说话。只有你,毫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你带着我玩,看刚生下来的小猪崽,听我念书,给我讲稀奇古怪的故事。”

李昕伊抽出了被吴肃握住的手,不自在地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个时候大家都小,也不太懂事。现在,咱梧桐乡里,谁不愿意主动和你说话呢?你有那么多的朋友,琼枝兄,还有佩灵兄,也不差我一个。”

吴肃的眼睛骤然红了:“有你这么没心肝的么?什么叫做不差你一个,我真正放在心上的朋友,我视作兄弟一样的人,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李昕伊仿佛噎住似的,没有说话,默默地捏着自己的手指。

吴肃似乎缓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道:“现在你说以后再不相见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李昕伊也红了眼眶,低声道:“我能怎么办呢?我也不是故意要喜欢你的,我只是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

吴肃也沉默了,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李昕伊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一亮,他抓住吴肃的手,凑近了后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期待地问道:“我这么做你有什么感觉吗?”

吴肃抽回手道:“没,没什么感觉。”

李昕伊暗骂自己的异想天开,黯然道:“那个,我有些倦了,先睡一会儿,你自便吧。”

说完就侧着身子,背对着吴肃躺下了。

吴肃站起身,对李昕伊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李昕伊没有回答他。

在即将打开门的时候,吴肃道:“如果你愿意等我半年,我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吴肃说完就离开了,李昕伊却像是听到平地惊雷一般,立刻坐了起来。

他摸着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脏,有满足,有欣喜,有歉疚,还有心疼。

世上怎么可以有这么好的人,而这样的人却偏偏叫他遇上了。

不管吴肃最后如何答复,就冲这句话,他等他半年,不管最后的答复是什么,他都觉得值得了。

李昕伊突然又觉得有些后悔,如果知道最后是这样的结果,之前他追求吴肃的时候,要更积极主动一点才是。

这样半遮半掩的,吴肃怕是没怎么感受到被人追被人疼的滋味吧。

他可真是亏大了,自己要不要继续追求他呢?

他觉得自己又当又立的,也是很不要脸,麻烦都交给吴肃解决,而他自己则只要坐着等结果就行。

这么一想,李昕伊觉得自己做得不地道,应该要共同分担压力才是。

可想起刚才吴肃说的“没什么感觉”,李昕伊又觉得丧气的很。

吴肃可能只是舍不得他这个兄弟,未必是真的对他有意思。

可是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却对美貌的歌姬毫无半点想法,吴肃应该也不很直吧。

难道是有什么隐疾不成?

李昕伊觉得,若爱人是吴肃的话,即使只能柏拉图之恋,他也甘之如饴。

就这么胡乱想着,李昕伊终于睡着了。

林豫谨和焦若柳,最后决定八月十九就启程回景宁。

李昕伊由于之前答应了给赵元未画万寿节的礼物,要推迟几日回去。

吴肃很不放心,甚至还说要陪着李昕伊,结果被他给拒绝了。

“我一个人在这里不要紧,横竖还有赵大人呢。再说我这么大一个人了,哪里需要处处有人陪着。”

吴肃没见过赵元未,自然也谈不上信任他,只是他想着赵元未毕竟需要李昕伊为他画画,那一时半会儿,想必不会出什么差池。

而且他只问李昕伊要了半年时间,现在必须先回去和家里人商讨娶妻之事,不然他宁愿厚着脸皮留下来陪着李昕伊。

吴肃道:“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千万自己小心,天黑之后就不要到处乱走了,不要喝太多酒,注意别吹着风着凉,夜里睡觉要关上窗户,早上一定要用早餐,还有不要随便剪你自己的头发。”

唠唠叨叨地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李昕伊一一保证,绝对不惹事,乖乖的不剪头发,吴肃这才放过了他。

临走之前,众人又集资买了些礼物,送给别院和赵府的人,这才驾着马车返程了。

其实如果可以,吴肃想把郑叔留给李昕伊作伴的。

但是郑叔毕竟不是他的人,吴肃没有这个资格命令他什么。

看着李昕伊越来越小的身影,他才惆怅地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再抬头的时候,吴肃才发现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交头接耳的。

“你们在讨论什么?”

这话一出,林焦两人迅速没了声音。

焦若柳低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我们刚才在说,这马车载我们三个人好像有点挤,我们要不要起车马行再租一辆车?”

林豫谨拿手肘推了焦若柳一下,焦若柳又反推了过去。

吴肃诧异道:“挤吗?那一会儿我扔掉一些不重要的东西就是,再租车的话倒是不用了。”

林豫谨道:“我也觉得不用再租一辆了,琼枝他自己浑身长刺,才觉得挤的。”

焦若柳瞪了他一眼,磨着牙道:“你才长刺,你浑身都长刺。”

林豫谨才不怕他:“我就长刺了,你别挨着我啊。”

两个人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闹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林豫谨才道:“阿肃,我看你,似乎很是不舍的样子。”

吴肃道:“总是有些放不下心的,心一那个人,生活得太粗糙了,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

林豫谨笑道:“是吗,那的确是要放不下心的。”

心里却想着:有吗?怎么他就看不出来?所以两个人是和好了吗?那又为什么要分开呢?

想是这么想,林豫谨没敢问,而且焦若柳还在一个劲儿的掐着他呢。

最后只道:“听说杭州有北高峰,有灵隐寺,还有许许多多值得一去的去处。如果有下次,我一定要去一次。”

第50章:绘画这事

送走吴肃以后,李昕伊转身往回走。

天渐渐地凉了,他抬头,看到天空格外地悠蓝又高远。

别院还是他刚来时候的样子,寂静得很,听不到什么欢笑声,也没有人坐在窗台下,读着一卷书。

李昕伊想要换一个地方住。

本来住在别院里也是因为吴肃,现在吴肃回去了,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也并不合适。

得找牙行,问问房屋租赁的事,随便找个市井小屋,有热闹气的地方住着。

他数了数自己带来的钱,加上一部分墨泉阁还未结的账,就算他暂时再不作画,省吃俭用一些,也足够生活好几年的。

他不由地感到了庆幸,庆幸自己的一技之长可以暂时地养活自己。

将钱重新藏好,李昕伊洗了洗手,将他耽搁了好几天的画继续画完。

画了这么些年,他作画的笔法比起最开始的稚嫩而言,已经成熟了许多。

花有千百种姿态,叶也有。它们当然都是美的,只是作画者要首先察觉到这种美,才能将美完完全全地呈现出来。

这种美不完全是线条,而是一种意境,李昕伊称之为想象力。

比如雨中的花和雪中的花,长在山崖上的花和生在水里的花,采花的是蝶还是蜂,是稚童还是老者,都需要想象力才能勾勒出来。

李昕伊有时都会为自己笔下的线条而惊异,只感觉在作画这一条路上,可能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野路子似乎走到了瓶颈,好像有什么是欠缺的,可他捉摸不透。

世上没有一片相同的叶子,自然也没有一朵相同的花。

李昕伊每一次下笔,都会尽量地让花瓣和叶子舒展一些。他做不到让叶子打着卷儿,又或者是让花朵枯萎着。

他作画有太多顾虑。

连着画了三天,李昕伊挑了几幅自觉满意的画,准备去墨泉阁。

临出门时,他才发觉,自己并没有马车。

看着门前通向远处的路,他想,难不成自己要靠双腿走过去吗?

在别院里绕了一圈,李昕伊终于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了正在修建枯枝的老管家。

“老伯。”他作了个揖,道:“想请老伯借一借马车。”

老管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道:“那你跟我来。”

李昕伊感激不已,跟着老管家来到了马厩。

马厩里养着两匹马,都上了年纪,但是可以看出被照料得很好。

老管家找饲马者问了几句话,饲养马的也是一位老人,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不满的神色。

老管家夸了夸他和他养的马,饲马者才又得意了起来,仿佛回到了过去,处处离不得他养的马的时候。

李昕伊看着这匹不知有几岁的马,看着它被套上了马车。

他摸了摸马的鬃毛,无端地觉得,马似乎也是很得意的样子。

李昕伊于是也高兴了起来,仿佛和老人们一起,看到了他们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

饲马者几次确认了他真的会驾车,这才放他养的爱马出了门。

马车走得很慢,李昕伊却也不着急,他很喜欢慢悠悠地行走在街道上,从喧嚣声中经过,沾染了一丝热闹的气息,便也觉得没有孤寂了。

他想着自己的画,想着有人说,他喜欢他的画,是因为画中的灵动带给他惊喜,他能感觉到,每一幅画都有他内在的生命力。

可也有人说,他就是喜欢这一幅画,希望李昕伊能再给他画幅一模一样的画。

如果世上有两幅画是一模一样的,那么其中有一幅画,必然是赝品。

即使李昕伊自己是作画之人,但有些线条有些弧度,就只能是那个时刻画出来的,再要刻意地去描摹,不仅费时,而且终归失了那一份自然。

他只画了一次,再有人求时,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了。

也有画师就是靠复制赝品谋生的,越是高明的画师,复制出来的赝品就越是逼真,价格就越是高昂。

李昕伊是一个自我的人,让他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全心全意地模仿别人,他自认为自己做不到。

更别说每位画师都有自己的作画习惯,形可以模仿,但是神韵却不能。

来到墨泉阁时,李昕伊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某两幅画正挂在显眼处。

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向他的朋友点评他的画。

李昕伊来找刘管事,伙计说刘管事还在库房,让他等一会儿。

他只好随意地走了几步,看着这些挂起来的画。

“他也就只能画这些艳俗的花了,即使是那雅致的兰花,让他画着也不会有半分的高雅出尘。”

李昕伊骤然听到有人在点评自己,于是悄然走近,即使知道没什么好话,也不由自主地想听听都能说什么。

那位年轻的男子显然说到兴头处,不仅唾沫四溅,而且手舞足蹈了起来。

“你看这牡丹的叶子,太宽大了。你见过哪朵牡丹的叶子是这样的,而且这颜色,太艳了,不像画,倒像是老太太锦被上绣出来的花。”

男子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总结道:“俗气之至,难登大雅之堂。”

他的朋友道:“我观这幅,《轻舟已过万重山》,这名取得好,意境也足矣,是同一人所绘,可见并不是如你所想的这般俗气之人。”

那个男子冷哼一声:“这种山水图多得很,形似神未至罢了。而且哪里是他画得好,分明是引用了青莲居士诗作的缘故。”

李昕伊打量了一下说话之人,面白,着锦,手指细腻无茧,没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

他想走开一点,却听这个人还要说。

“前几日,怡翠居里的阿雪姑娘作了一幅墨兰图,当真是极雅又极美,当时还有一种黄蝶飞过来,误以为是真花,你猜怎么着,竟是那墨中还有兰花的芳香,闻着就让人心醉。”

他的朋友问:“阿雪姑娘,是哪个阿雪?”

男子道:“就是花映雪啊。”

听话的人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来:“是她啊,不过她的画算不上高明,只会从旁枝末节上哗众取宠罢了。倒是她那个姐姐,画来的画有几分真意。”

男子倒是第一次听说,问:“我竟不知,阿雪姑娘原来有个姐姐?”

朋友道:“你初来杭州,却是不知,那阿雪姑娘本就是两个人。花映雪有个孪生姐姐,名叫花彻雪,虽说相貌不及她妹妹,却也是个清丽之人。”

男子笑道:“也不知哪个有福的人能同时收下她们姐妹两个。”

朋友道:“怡翠居要放过她们姐妹,哪里就是这么容易的。”

李昕伊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正此时,刘管事终于从库房里回来了。

看到李昕伊,连忙招呼他进了内室。

李昕伊将手上的画递过去,刘管事一一展开看了,没再有上次这般怪诞又大胆的画,于是面上露出了满意之色,将画收下了。

刘管事道:“月末的时候,麻烦李先生再来一趟,我们将账结清。”

李昕伊点点头,道:“昨日,我收到了赵大人的来信,说是三日后,吴山别院里要办一次宴席,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管事道:“既然是赵大人的意思,李先生就不用管了。宴会的事,自然会有人来操办,先生只需在别院里安坐着,到时候跟着一起出席就是。”

李昕伊道:“既然赵大人要举办宴席,那我还住在别院里就太不合适了。我回去就收拾收拾,找间旅舍先住着。”

刘管事忙道:“李先生不必如此着急,这宴席就是为你们操办的。”

李昕伊不解:“我们?”

刘管事解释道:“还是那个要在万圣节上送寿礼的事。这事儿本来不该由我来说,赵大人举办宴席,请的就是画师,然后共同商议作画之事。”

李昕伊恍然:“竟是如此么?”

刘管事道:“我既然说了,那就不妨透个底。赵大人想将一首英雄史诗画作画,献给当今圣上。”

李昕伊诧异:“英雄史诗?”

刘管事自觉说得够多的了,已经仁至义尽,就准备端茶送客,他还有很多事要忙的。

李昕伊识趣地道别,走出了内室。

出来时,之前那两个年轻人已经不在了。

李昕伊一直在琢磨着“英雄史诗”这四个字,心里纳闷,历史上那么多英雄,到底是哪一位英雄的事迹能得到赵元未青眼的。

还是史诗呢。可惜他读书少,对于这方面确实是不太懂,还是回去以后好好翻一翻杜少陵诗集吧。

上了马车,李昕伊突然不想回别院里,就驾着马车四处走一走。

他对杭州城不太熟悉,不过有一点,他方向感好,不管在哪里,只要去过一次,那么短时间内就不会忘记。

这与他少时差点走丢了的经历有关,从此以后,他就会不自觉地,记着来时的路。

李昕伊想到上次去赵府时,经过一家馄饨铺,想到铺主人和他的兄弟。

正巧他无处可去,想着能吃一碗馄饨也不错,就驾着马车,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等李昕伊到的时候,正值饭点。

馄饨铺还是那样热闹而忙碌,李昕伊将马车停在一边,只要了一碗小碗的馄饨。

馄饨还是鲜美的味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吃着却感觉难过了起来。

像是令人窒息的孤寂,但又好像不是。

有两个挑夫走了过来,面容黝黑,肌肉却很壮实,只见他们放下身上的担子,走进铺子里。

回来时却各自拿了一个大碗,像是饿急了的样子,也不怕烫,很快就呼噜完了半碗。

这家铺子的馄饨其实已经很实在了,馅料也给得很足,但是李昕伊觉得如果饿极了,吃馄饨是不顶饱的。

很快,就看到他们各自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四张整齐的大饼,各自分了两个,就着剩下的馄饨,大口地吃着。

李昕伊突然觉得之前的难过有些可笑,大家都在很努力地生活着,再艰辛也不会放弃。

相比起来,他这个因为带了前世的记忆,今生才生活得不那么艰辛的人,更应该满足才是。

他连忙低下了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馄饨,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第51章:一场宴席

泪水掉落在馄饨汤里,李昕伊吓了一跳。

悄悄地擦去眼泪以后,他看着碗里仅剩的两个馄饨,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吃。

重新抓起勺子,这时,有人轻轻地碰了他的肩膀一下,李昕伊抬起头,是铺主人。

他转头看向四周,之前坐在一旁的两个挑夫已经离开了,周围少有的空了一点。

铺主人带着歉意地笑了一下,道:“我看你一个人坐了许久,是馄饨有什么问题吗?”

李昕伊连忙道:“不是的,馄饨很好。原来我坐了许久吗?打搅你做生意了,我这便走。”

铺主人制止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昕伊也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于是重新坐下来,将剩下的两个馄饨吃完。

铺主人道:“我看你心事重重,你若没有个说话的人,不妨和我说说。”

李昕伊没有把自己的心事说给陌生人听的习惯,于是借口道:“我离家许久了,有些想念家里人。”

铺主人也感慨道:“确是如此,出门在外久了,就格外地想念故乡的山水。”

李昕伊和铺主人说了几句话后,就付账离开了。

回到别院,果然别院里一反之前安静的模样,开始热闹起来了。

来了许多人,李昕伊到的时候,就有人将马车上的盆栽往里面搬。

长廊上有人在挂灯笼,陌生的侍女们端着托盘走过,他甚至觉得连门匾都光亮了起来,焕然一新。

李昕伊安静地回到自己暂住的东厢房,也不出去,只是自己一个人看看书,又或者作作画。

时间一晃就是三天。

这天早上,天微凉的时候,李昕伊就起来了。

从衣箱里找出最得体的衣袍穿了,再去老管家那里。

老管家年纪大了,骤然要举办个宴会肯定力不从心。作为别院的管家,他一定是闲不下来的,自己能帮着做一点就是一点。

茶室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闻了闻茶叶的味道后,道:“这罐茶叶陈了,得换一罐今年出的新茶。”

老管家道:“这是明前的龙井,就算是去年的茶了,味道也尚可,就不必换了。”

管事道:“老伯你都年纪一大把了,舌头早就不灵了,这味道尚不尚可你说了不算。”

说着指使小厮道:“换云雾毛尖。”

李昕伊进去的时候,正看到老管家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老管家诧异道:“先生怎么过来了?快去前厅坐着吧。”

李昕伊笑道:“我在别院里也算住了一个月了,现在正是忙着的时候,我哪里能看着你们操劳,而自己坐在一旁歇着呢?”

老管家道:“这些活都是我们该做的,先生要真想帮忙,就去前厅帮着一起招待客人吧。”

老管家都这么说了,李昕伊只得去前厅。

已经有人来了,他看到赵府的管家正在接待两位来客。

一个一身嫩粉色,另一个一身紫蓝色。

原来是两位女子,看着她们走到屏风后面,李昕伊到底还是没有进去,自己躲到小花园里,看着池塘里养着的锦鲤,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

等到他再回前厅时,里面已经坐着五六位客人了。

快速地打量一番后,他挑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坐着。

有侍女前来上茶,李昕伊心想,云雾毛尖,景宁也产这种茶叶,只是没有卖出名声来。

在座的宾客里,他一个也不认识。

不由地想起了坐在屏风另一侧的两位女子,再联系那日墨泉阁里听到的闲言碎语,能绘画,想必就是阿雪姐妹了。

李昕伊默默地坐着品茶,听旁边人寒暄。

这时,一个人在他身边落座,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圆领长袍,也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人。

只听他问道:“这茶这么好喝?”

李昕伊侧头看他,回道:“还不错。”

侍女上茶,他喝了一口道:“确实还行。”

这人自我介绍道:“鄙姓柳,单名一个瑶字。你怎么称呼?”

李昕伊回道:“我姓李,木子李,柳兄唤我李昕伊便是。”

柳瑶道:“你看着确实比我小,唤我柳兄也不算占你便宜。可有字?”

李昕伊回道:“未加冠,无字。”

柳瑶笑道:“哪里人氏?我看看咱们是否可以攀个亲,我是富阳人。”

李昕伊回道:“我家住处州景宁。”

柳瑶道:“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才能生养出你这样标致的人物。”

李昕伊道:“我算不得标致,柳兄过赞了。”

柳瑶道:“你太谦逊了。”

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蜜饯,看着就很香的样子,李昕伊有些想尝一尝。

却见柳瑶凑近了一点,低声问道:“你可知道赵大人请我们来是做什么的?”

李昕伊略微知道一些,不过他还是摇摇头道:“我三天前才收到的请帖,却是不知。”

柳瑶道:“据说赵大人想要请人来作画。就是不知道是怎样的鸿篇巨制,需要我们这么多画师前来。”

李昕伊问道:“在座的都是画师么?”

柳瑶诧异道:“你不认识他们吗?”

见李昕伊点头,他才低声指点道:“那边那个,一身白衣,自以为仙风道骨其实脏兮兮的叫魏绍。他旁边那个五大三粗的,叫祝珑,玲珑的珑,可惜人与名不太合。他右手边的这位叫赵灿,其实他还挺惨的,小妾纳了三个,但是没有一个生下了儿子,家里天天鸡飞狗跳。”

李昕伊勉强能记住人名,却不爱听八卦,只得道:“他们可有号?就是在落款处留下的名号?”

柳瑶冷嘲道:“他们既算不上什么名家,谁还会记这些又臭又长的名号,能记得名字就不错了。”

李昕伊道:“我来的时候,看到屏风里面坐着两位姑娘,你可有听说过她们?”

柳瑶道:“那应该就是花彻雪和她妹妹了,没想到她们也来凑这个热闹。”

李昕伊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说:“在座的都没带女眷,她们既然过来,会不会于她们的名声有碍?”

柳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声笑了一会儿道:“你以为她们是什么人?名声这种东西,用的时候好用,不要的时候也简单得很。你等着吧,等赵大人一来,她们肯定就会迫不及待地出来的。”

接着又陆续来了几位客人,直至巳时,赵元未才姗姗来迟。

他一来,花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他行礼。

果然如柳瑶说的那样,里面的两位女子也出来了,脸上未着面纱,道了一声万福,又退回至屏风内侧。

赵元未在上首处坐了,摆摆手让大家都坐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后,赵管家才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排侍女,都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纸笔。

赵管家让人将纸笔一一递给在座的各位画师,道:“烦请各位先生在两炷香时间内,将纸上的字绘作图。我们好酒好菜都备着呢,绘完以后,就怎么畅快怎么来。”

有人笑道:“鄙人早饭都没吃饱,就是想留点肚子来宴席上多吃一点的。赵大人请放心,鄙人定将竭尽全力。”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昕伊看过去,说话的人就是那个祝珑。

柳瑶嘲了一句:“粗鄙。”

侍女们将桌上的干果和茶盏都收走,只余下笔墨纸砚。

李昕伊看着纸上的字:“元将军朝者,东阳人也。少则好兵,事太祖……”

这是一位名为元朝的将军的生平。

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这位将军一生戎马,少时随太祖起兵,战功赫赫。官拜骑都尉,后又远赴北疆,击鞑虏,保边民。死后,太祖封其为大将军。

他不由地困惑了起来,刚才赵管家说,要他们将纸上的字绘成图。

元朝将军当然是一位值得人们敬佩的将军,可是他都不知道这位将军长什么样。

而且这位将军一生都在征战,从江南,到江北,甚至北疆,都曾留下他征战的身影。

所以,这要怎么画?

李昕伊一直将自己定位为没什么出息的画手,画画花,或者画画山水,也就差不多了。

这种场景宏大的画面,他觉得自己想象力贫瘠,真的画不出来。

而且就两炷香时间,李昕伊看了看香的长度,撑死了也就两个小时。

可真要交白卷,他又觉得怪没面子的。

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柳瑶已经在下笔了。

李昕伊不由地焦躁了起来。

他看了看纸张,是裁好的熟宣,一共有三张。

是要他画三幅画的意思吗?他不知道。

因着不知道将军长什么样,李昕伊只好自由发挥了。

征战戎马的将军,面色一定是坚毅的,而且能在残酷的战争里活下来,那一定是武艺高超的。

所以身形挺拔,肌肉健而有力。

就是不知道这位将军用的是什么武器了,李昕伊瞄了一眼纸上的字,善骑射,那就得拉着长弓了。

身上一定是穿着铠甲的,大将军的铠甲,看着就得威武。

身下还得骑着战马,一定得是膘肥体壮的千里马。

恍惚之间,李昕伊觉得自己笔下的人物,好像是真的存在一般。

想了想,他在将军的眼皮上又画了一道细线,这样看起来,俊美得更有人情味了。

接下来的部分,就更难画了。

李昕伊想把江南与塞北的风光融合在一起。

这样,他就只需要画一幅画就够了。

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战争场景,必然是将军带着他的兵,和敌军作战。

可以在城墙上,可以在峡谷里,也可以在荒漠中。

想了想,李昕伊觉得,不妨画敌军仓惶逃窜,将军在背后射击敌人,我方将士追敌军。

远处是荒漠,近处是小桥与流水。

就这样吧,他已经尽力了,画面的中心就是这位元朝将军的英姿,他周围的一切都只是陪衬。

放下笔后,李昕伊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52章:荷锄邻人

两炷香时间到,侍女们前来将画收走,立刻就有小厮将画板抬进花厅。

侍女们将画一张纸钉在画板上,赵元未起身,看着众人所作的画。

过了一会儿,他示意在座的各位来看看彼此所作的画。

李昕伊跟上前,排在柳瑶身后。

第一张画是魏绍所作,看起来笔法老道,画风成熟。画上的元朝将军眉头微皱,不怒自威,剑锋指出,所向披靡。

第二张画是祝珑的作品,他的画有着和他的人不相符的细腻,李昕伊甚至能看清战场上小兵卒脸上的神情。

第三张是赵灿画的,画上面的是元朝将军凯旋的场景,百姓们隔街相簇,欢欣不已。可以想象,元朝将军究竟打了怎样一场胜仗。

因着后面有人在挤,中间的几幅画,李昕伊都只看了一眼,每一张画上的元朝将军长得都各不相同,有养着长髯的,也有满面横肉的。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元朝将军并没有留下他的肖像画。

目光在触及花彻雪的画时,李昕伊微微停顿了一下。

连着两幅画都是她的作品,第一幅是元朝将军近身相搏时的飒爽英姿,第二幅画的是战场上的厮杀,但是观画人还是一眼就能看到元朝将军的身影。

李昕伊佩服她的手速,她是唯一一个能在两炷香内画两幅画的人。

再后面的就是她妹妹花映雪的画了,却听到柳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悄声耳语道:“这位估计就是画美人画惯了,一时握不住笔。”

李昕伊看过去,却见画上的不像是常年征战的将军,倒像是刚上战场的小兵卒。

脸上过于圆润的线条和头身比例,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而这位少年正一箭射倒了敌军的主帅。

颇有点荒诞的意味,像是戏剧舞台上的夸张风格。

李昕伊还想看柳瑶画的元朝将军,但是柳瑶已经拽着他回到座位上了。

看完了画,侍女们将早就备好的酒盏和菜肴都端上来。

赵元未给自己倒了酒,举杯道:“感谢各位远道而来,我敬你们一杯。”

立刻就有人道:“赵大人客气了,能得到大人的邀请,才是我们的荣幸。”

喝过酒后,气氛一下就活跃开了。

赵元未又喝了两杯酒,就离席了。

李昕伊甚至赶不上和他提,自己想要换住处的事。

好在赵管家还没走,李昕伊就向他提了这事。

赵管家表示他会和赵大人提,让李昕伊安心待在别院里等信儿。

一转眼就是三天,算算日子,吴肃他们应该已经回到景宁了。

半年时间,李昕伊需要熬过九月、十月、冬月、腊月和正月,才能看到二月的尾巴。

既期待又焦灼。

吴肃回到梧桐乡的时候,乡里人都知道吴肃参加秋闱回来了,纷纷问他考得如何。

现在还不到放榜的时候,吴肃只能回答道:“感觉还好。”

乡人们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顺便还要夸奖他一番,仿佛非常笃定吴肃一定能上榜。

吴肃一一向乡人们道谢,然后向家中走去。

家里人对吴肃的回归都表现得很是热情,尤其是吴老太太。

当下就要求今日厨房里必须多准备几道吴肃爱吃的荤菜。

晚饭的时候,还要不停地给自家孙孙夹菜。

说他消瘦了不少,看着吴肃连吃了两碗饭后才作罢。

吴老太太道:“晚饭只要吃七成饱就够了,过于饱食则不宜于养生。”

吴肃乖巧地道:“都听祖母的。”

碗筷都撤走以后,吴父终于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他的冷脸。

“还未放榜,鹿鸣宴都没参加,你怎么就回来了?”

这话一出,空气迅速就冷了下来。

吴老太太才发觉,道:“正是呢,马上就要放榜了,你若是错过了鹿鸣宴,可就给长官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了。你有什么事,这么着急着回来?”

吴父道:“我不管你有什么事,你都要赶在放榜前赶回去。这过两天就是九月了,你也别坐马车了,就骑马,明天一早就回去。”

吴母道:“我得赶紧吩咐厨房做些干粮,天气凉了,我再去挑件厚的衣裳给你带上。”

吴母说着就去准备了,吴老太太对吴父道:“还是你机敏,我老了,都不记事了。”

吴父道:“母亲这是老当益壮。”

家里的小辈在长辈的劝告下都回去就寝了,留下的只有吴老太太、吴父和吴三叔。

吴肃道:“我这次回来,是想和祖母还有父亲商量一件事的。”

吴父沉声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折腾地赶回来。”

吴肃道:“假如我能考中孝廉,我想谋个缺。”

吴老太太道:“肃儿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肃道:“我只是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而且进士一途,终究是难,不如趁年富力强,多干些实事,也好在祖母面前尽孝道。”

吴父冷哼一声道:“等你真的能中举再说吧,现在倒是想得多,回去歇着,明早天不亮就给我回去。”

吴肃应了声:“都听父亲的。”

吴三叔在经过吴肃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三叔支持你。”

吴肃微微弯了嘴角。

这一夜吴家好多人都没睡着,厨房的灯亮到夜半。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在郑叔的陪同下,吴肃启程出发了。

吴母因没能让吴肃多带几件棉衣,而挂心不已。

吴父道:“就两件衣服,他有钱还不能上成衣店买去啊?”

吴母瞪了他一眼,举着一片衣角道:“你看看这针脚,能是成衣店里的衣服比得了的?”

说罢就扭头回了屋。

吴肃有心在出发前去沙湾镇见林豫谨和焦若柳一面。

林焦两个人是邻居,正好也顺路,但是他去的时候,门是紧闭的。

有邻人扛着锄头经过,吴肃问起来的时候,邻人反而诧异道:“他们考试去了,我从未看到他们回来。”

第53章:乙科放榜

那个扛着锄头的邻人对吴肃道:“这几日,他们家门都是紧闭着的,敲了门也没有回应,有人说是投奔亲戚去了。”

邻人还要赶着去田里,说了两句后就走了。

吴肃无法,只能牵着马离开了沙湾镇。

骑马就要快上许多了,因得了吴老太太的殷殷嘱咐,两个人星夜兼程,第四天就赶到了杭州城,并在之前住过的旅舍里歇下了。

掌柜的之前见过他们几面,看到风尘仆仆的吴肃,显然还记得他。

“小店刚空出两间上房,客官倒是来得巧。”

吴肃松了半口气,问掌柜道:“不知现下桂榜可有放出?”

掌柜笑眯眯地道:“还不曾,这桂榜得逢寅日或辰日才放,客官还要再等两天。”

吴肃剩下的半口气也松下来,道:“感谢掌柜的告知。”

掌柜道:“客官无需客气。”

吴山别院里,李昕伊已经临摹了好几幅前代名家的人物画了。

有《簪花仕女图》、《洛神赋图》等,他临摹的也是摹品,但即使是摹品,也花了他不少钱。

李昕伊觉得自己需要拜个师,不能再走野路子了。

跟画有关的理论书他全买了,像是谢赫的《画品》、顾恺之的《论画》。

能买到这些书也并不容易,李昕伊即使看不太懂,也只能按照“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的学习方法,一遍遍地读着,试着去理解它。

“要是吴肃在就好了。”李昕伊忍不住想道,“也就不用只能看懂一个大概。”

赵府那边始终没有传来李昕伊想要的回应,赵管家倒是送来了一封信,说是九月初九,赵大人要请他们去南屏山一游。

九月初七,庚辰日。街上很热闹,早有人守在一旁,坐等官府的人贴榜。

即使家里并没有人此时下场的,也要挤在一旁看上一眼,万一有认识的街邻得上天垂怜,化身为文曲星,他也好套个近乎。

真到这个时候了,吴肃也紧张得很。

他坐在茶馆里,附近显然有好多人同他一样,正等着辰时放榜。

据说今年当今陛下下召,各省录取的名额会有所上涨,就是不知道浙江能有几个名额了。

时间悄然划过,吴肃不知不觉中已经灌了不少茶水了,和所有人一起,都在等这一刻。

放榜了!

好像在同一瞬间,人声鼎沸中有人大声喊道:“肃静!”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有人在唱榜:“第一名,蒋藉,处州府青田县人氏。第二名,许佑,金华府浦江县人氏……”

每唱到一个人,人群里就要骚动一回,一直唱到第四十个人都没停。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终于唱到第八十个人:“第八十名,刘啸,处州府龙泉县人氏。”

官府的人唱完榜就离开了,余下的人瞬间涌上前去,有不敢相信自己中举了的,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后瞬间癫狂了起来。

也有不敢相信自己没中举的,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确定真的没有自己的名字后,也癫狂了起来。

还有看到与自己同名的人上了榜的,癫狂完后猛然发现,榜上的人并不是自己,大喜大悲之后彻底地昏厥了。

中举的人自然前程似锦,没中的人决心三年后再来。

郑叔喜气洋洋地回来了,很是高兴地道:“是第五十六名,老太太一定高兴得很,我这就去传喜讯。”

吴肃微笑地点点头,他自然也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的,待人群散了一些后,他走到乙榜跟前,一个个地往下看,寻找着林豫谨和焦若柳的名字。

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看了两遍,确定是真的没有他们两个。

他环顾四周,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悲伤难以自抑。

在重重身影中,他看到了李昕伊。

正穿着一身湖色的衣裳,静静地站在茶肆前,不知道看着他看了多久。

第54章:松烟古墨

四目相对之时,李昕伊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就走,只是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他一动也不能动。

吴肃走到了他跟前,开口道:“我考中了。”

李昕伊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道:“盒子里装的是松烟墨和砚台,恭喜你了。”

吴肃接过礼物盒子,笑了下,道:“你倒是相信我。”

李昕伊也跟着笑了下,道:“你若是没中,我就祝你再接再厉。”

他说着又想到了什么,道:“刚才唱榜,我没听到琼枝兄和佩灵兄的名字。”

吴肃也露出一个遗憾的神色来,道:“我来回看了两遍,确实没有他们。”

李昕伊四处张望了一下,道:“也不知他们两个人有没有来,不过,你不是已经回景宁了吗?还是你根本没回去?”

吴肃道:“回去了,又回来了,现在住在咸福客栈里。”

李昕伊道:“那你明日是不是要参加鹿鸣宴?”

吴肃道:“大约吧,听说请帖会送到下榻的旅舍里。”

李昕伊点点头:“那就好。”

一时间,空气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李昕伊道:“我画还未画完,先回去了。”

吴肃出声道:“等等,心一,我还有些话想说。”

李昕伊看着吴肃的眼睛,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道:“那你说吧。”

吴肃拉着他的衣袖走进了茶肆里,道:“我们进去说吧。”

两人叫了一壶绿茶,和一碟松子。

茶香氤氲中,李昕伊低头慢慢地剥开松子壳。

吴肃问他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

李昕伊略微回想了一会儿,道:“记得,你说以后你中了进士做了官,就把我接来,去做你的宾客。”

吴肃笑了笑,道:“若是按照之前乙科只录四十个人来看,我这次秋闱就是要落榜的。”

李昕伊疑惑地看着他,吴肃继续说道:“但是这次秋闱,浙江加录了四十人,就是因为圣上想要自己的人去顶缺。”

朝堂上,当今圣上忌惮先帝的事不是一个秘密。

凡是由先帝一手提拔的臣子,如今罢免的罢免,发配的发配。

而之前曾被先帝罢免的臣子,则被召回京城,重新任职。

邸报上写了好多老臣们热泪盈眶,恨不得万死以报圣恩的话。

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有少数几个人还能在朝会上,站在某个并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等着哪日圣上想起他们来,也将他们发配到苦寒或者暑热之地。

这些人心中肚明,圣上不喜欢他们,即使他们随时都愿意表忠心,并且尽可能地尽心尽职,圣上也不会信任他们。

而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怀才不遇、壮志未酬之人,等到会试一结束,多的是有才之士想要肝脑涂地地为陛下效忠的。

李昕伊对朝堂上的事并不敏感,他看了邸报上的字最多只会感慨一句,“不管是什么时代,政治都不是头脑简单的人能够玩得转的。”

相比之下,吴肃则要敏感多了。

也许是之前在季夫子的教导下,读了两年的《史记》与《资治通鉴》后的成果,吴肃心里有一杆秤,来衡量什么样的天子值得效忠。

当今圣上八岁即位,太皇太后摄政。十二年后太皇太后驾崩,圣上亲政。又过四年,鞑靼来犯,圣上御驾亲征,不幸被俘。三个月后,先帝即位。又八年,先帝驾崩,圣上复位。

如今,距离圣上复位就又过去了三年。

吴肃对李昕伊道:“我前些日子在邸报上看到,松阳县县令想要辞官,向处州知府汇报将县令之位让给县丞,不过被拒绝了。邸报上说,一县之令,必须是举人或举人以上的出身。”

李昕伊看着他,道:“你想去做这松阳县县令?”

吴肃点头道:“对。”

李昕伊有些着急了,道:“那进士呢?你不准备考了吗?而且你以举人的身份,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小小的县令,或者某个穷乡僻壤的知府。你自幼便熟读诗书,寒窗苦读十余载,如今既中了举,更要向前走才是。”

吴肃笑着道:“我可不算是寒窗,而且并不觉得读书苦。”

见李昕伊带着责备的目光看着他时,吴肃终于收起了不合时宜的玩笑,正色道:“心一,你还记得我的老师是谁么?”

李昕伊回答道:“不是那位季夫子吗?”

吴肃摇摇头,道:“还有卫老先生,我毕竟在他门下进学过,他也是我的老师。”

李昕伊沉默了。

吴肃道:“卫老先生是两朝元老,更是先帝的肱股之臣。我作为他的弟子,即使只是外门弟子,也会被圣上所不喜的。”

“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就做好了准备。我三叔也是秀才出身,如今在景宁,说起账房先生的名字,必然有我三叔的名字。”

“季夫子也是举人出身,他教导我的这几年,时不时地就有人想要请他去书院里任教。只是夫子他有自己的选择,他时常说以天下之广阔,何愁没有容身之地。他教导我,不要被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拘束了自己。”

李昕伊道:“可是有了进士的出身,说句大不敬的话,圣上百年之后,你也有机会得到新帝的重用的。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道:“而且圣上之前病了八年,又整日为国事操劳。你尚不足弱冠之年,以后路还长着,何至于自毁前程呢?”

“进士并不好考,但是仍然有很多人考中了进士。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多一次机会,放弃就太可惜了。”

吴肃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道:“可你不是说,半年后,就再不同我相见了么?而且这半年,还是我向你讨来的。”

李昕伊笑着道:“你何至于担心这个,我总是要先把你的前途放在心上的。相见不相见的,都只是一时的气话。你我相识了那么久了,哪里是想不见就不见的。”

吴肃也笑了,道:“那你以后再不许说这样的气话了,你不知道我惴惴了有多久。”

李昕伊道:“那我以茶代酒,向你赔罪。”

吴肃道:“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喝完了茶,李昕伊道:“我明日一早还得去南屏山,就先走了。”

吴肃道:“那我后日来别院找你。”

第55章:南屏山上

李昕伊和吴肃告别以后,回了别院。

吴肃想要送送他,李昕伊拒绝了。

他道:“别院和客栈是两个方向的,天色不早了,你不必送我。”

吴肃于是不再坚持。

他回到咸福客栈以后,果然收到了由掌柜的保管的请帖。

掌柜待人一向是亲和的,这下看到吴肃,笑容更是真切了几分:“申时时分,有官差来报信,说贵人中了举,真是可喜可贺呀!”

吴肃笑道:“掌柜的无需客气,我们同喜。”

掌柜道:“可不是同喜?贵人一来,我这小店也沾上了喜气。”

有伙计插嘴道:“官差来报时,掌柜的可是替贵人赏了不少赏钱。”

掌柜不满道:“和贵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

伙计低下头,转身离去了。

掌柜道:“没多少钱,再说了都是喜事,我能多沾一点还来不及呢。”

吴肃拱手道:“多谢掌柜的心意。”

说着摸出了两块细丝银锭子,掂量一下,共有十两重。

掌柜的只收了一块,剩下的一块推了回去,道:“能得贵人下榻,是小店的福分,求也求不来的。贵人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

吴肃没把掌柜说的客气话当真,于是道:“掌柜的太客气了,和以前一样就好。”

掌柜道:“贵人谦逊了。”

******

南屏山离别院不远,信上只说辰时在净慈寺前汇合。

李昕伊一大早就去了南屏山。

正是深秋,菊花开得正好。

他到的时候,花彻雪正从小轿上下来。

李昕伊朝她点头示意,于是转过头去,看一旁盛开的菊花。

颜色多种,形状美丽。

没一会儿,柳瑶也到了。

看到他,李昕伊连忙朝他拱了拱手。

柳瑶回礼道:“你来得倒早。”

李昕伊道:“也就早了一步。”

接着又陆续到了三位画师,除了祝珑,剩下的两位李昕伊面熟,却没记得他们的名字。

这一次赵元未也来得早,他到后,众人一齐朝他行礼。

赵昀道:“都来了,我们先进去吧。”

住持早就在一旁候着了,见赵大人来,忙将人引进寺院里。

李昕伊自觉年纪小,和柳瑶走在最后。

和上次在别院里参加宴请的人相比,这次来的人要少很多。

算上赵管家和侍卫,一行人也不过十来个人。

住持带着他们走进了一间宽阔的禅房里。

侍卫们在外面守着,赵管家在和住持商议着什么。

这是一间向阳的禅房,采光很好。

侍卫抱来一个木匣子,将里面的卷轴取出,在长案几上展开。

赵昀道:“你们都走近些,都仔细看一幅这个画卷。”

李昕伊凑近了看去,画里的是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将军的过程。

从少年学武,青年上战场,被俘后仍不降,到最后惨死。

死后,皇帝封他为大将军,妻子和儿子都得到了恩荫。

众人看了画后,纷纷赞叹道:“栩栩如生,确是一幅好画。”

祝珑感慨道:“男儿何不带吴钩,大丈夫马革裹尸因如是。”

赵昀道:“若是由你们来画,这样的画可能再画出?”

众人沉默了半晌。

这既是个挑战,也是个机遇。

有人率先道:“愿为赵大人尽心竭力。”

于是众人齐声道:“愿为赵大人尽心竭力。”

赵昀呵呵笑道:“好!那日宴饮之时,便知道各位都是丹青妙手。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我请了归卓归老先生牵头画这幅画,不日就能来杭。归老先生是谁,想必你们比我清楚。接下来的几个月,就要请你们在这禅院暂住了。”

如果说之前,众人对住在禅院这事还有犹疑,一听归老先生也要过来,顿时喜不自胜。

赵昀说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他一走,几个人就活络开了。

祝珑笑着道:“能得归老先生指点几句,那可真是难得的福分了。”

其他几人也应和着,期待地道:“也无需指点,能看几眼归老先生作的画,让我即刻出家我也愿意。”

这话一出,大家都哈哈笑了。

另一人道:“你这头发剃了就剃了,连累阿雪姑娘的一头青丝被削掉,那就是罪过了。”

然后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说笑间,赵管家进来了,看着这气氛和乐的样子,也笑眯眯地道:“看样子,诸位都是彼此熟识的了?”

柳瑶道:“略有耳闻,不算熟识。”

赵管家道:“那不如趁此,大家都相互介绍一番。”

祝珑道:“在下祝珑,江阴人氏,别号青彤子。”

他身边一个面色棕黑,说要出家的人道:“在下余靖,兴化人氏,号沧空道人。”

那个面白而脸长,拿花彻雪调笑的人道:“在下周梓,宁海人氏,别号苍水山人。”

这边,柳瑶道:“在下柳瑶,富阳人氏,无号。”

李昕伊也跟着道:“在下李心一,景宁人氏,无号。”

花彻雪道:“小女子花名彻雪,泉州晋江人氏,人称阿雪姑娘,便以此为号。”

赵管家道:“既然都报过了家门,那就算是熟识了。归老先生不日就会来杭。老先生一来,咱这就得开工,画具和颜料都已经备齐了。既要在这禅院里暂住,从明日起,衣食住行就都在这里,有缺什么的,不方便的都可以提。现在,素斋已经备下,咱们先去吃斋饭吧。”

******

注:“男儿何不带吴钩”引自李贺《南园十三首》

第56章:呦呦鹿鸣

吃过素斋后,赵管家道:“在这寺院的日子,诸位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和这位钱管家提。”

钱管家是位略胖的中年男子,闻言起身,朝各位拱了拱手。

钱管家道:“请诸位先各自回去收拾东西,酉时之时,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们。”

李昕伊和柳瑶走出净慈寺,雷峰塔还矗立在湖的对面。

李昕伊是驾着马车来的,仍旧是那匹上了年纪的骄傲的栗色马。

他朝柳瑶道:“你住在哪里,我驾车送你回去?”

柳瑶道指了指不远处的柳树下的马道:“我骑了马,更何况我住得也并不远。”

李昕伊回头,看着大门紧闭的寺庙道:“没想到,有朝一日要住在这里。”

柳瑶笑道:“这有什么想不到的。”

李昕伊和柳瑶并肩向前走着,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

柳瑶忙道:“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是,谁能想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才是人之常情。”

李昕伊摇头:“你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柳瑶道:“那可不,最有道理的话,就是最没用的话。”

李昕伊并不想和他谈玄,问道:“既然归老先生要来,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柳瑶道:“这就不是我们所能揣测的了。我猜估计是老人家眼神不太好了,那些费眼还有上色的活计,都需要人来干。”

李昕伊又道:“他真的能传授我们如何画画吗?”

柳瑶道:“这你可就想多了,不过就算不能传授,日后若赵大人能允我们吹嘘一番,以后画的画,价格也可以涨一些。”

说着,两个人就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

李昕伊拱了拱手,道:“柳兄,酉时再见。”

柳瑶回了礼,上马走了。

李昕伊驾着马车,并没有立刻回别院,反倒是来到了咸福客栈。

一下马车,伙计立刻上前来迎:“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李昕伊道:“都不是,我找人。”

伙计问道:“先生找谁?”

李昕伊还没回到,掌柜的看到李昕伊,放下手上的账本,走过来道:“吴贵人在二号房呢。”

说着对伙计道:“还不快送李先生上去?”

伙计于是将李昕伊引至二楼。

“李先生,就是这里。”

李昕伊从怀里摸出了几枚铜钱来。

伙计接了,笑着道了声谢。

李昕伊看着紧闭的房门,敲了敲,里面很快就响起了脚步声。

“咔哒”一声,门开了。

看到李昕伊,吴肃露出了高兴的模样,道:“你怎么来了?快些进来吧。”

李昕伊走进去,看着这眼熟的陈设,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计划着表露心迹的事。

明明才只过了二十来天,但是却像过了许久。

他接过吴肃递来的茶杯,道:“你昨日说要来别院找我,但接下来我得在寺院里住一阵子,所以就先过来找你了。”

吴肃诧异道:“住寺院?做什么要住那里?你……想出家?”

李昕伊失笑道:“我可没有这等佛缘,住寺院是赵大人的意思,据说我们还能在那里见到归卓归老先生。”

吴肃听说过归老先生的名头,但是并不感兴趣,问道:“是哪里的寺院?”

李昕伊回道:“净慈寺。”

半晌后,吴肃问道:“那你要住多久?”

李昕伊道:“寺院是个清修的地方,我们一共有六个画师,不会让我们打扰太久的。人多,画起来也更快一些。”

吴肃低头喝了口茶,随口道:“是么?”

说着,想到了什么,道:“深秋天凉,又靠着山,要是入冬了,可难捱的很,我这里有件棉衣,是我母亲缝制的,厚的很。你先拿去吧。”

李昕伊不要,道:“厚的衣裳我都带了,你的棉衣是令堂给你缝的,我怎么能要,再说你的衣服太长了,我也穿不了,你快收回去吧。”

吴肃道:“你素来怕冷,这衣服你拿上,太长了就挽起来,或者剪掉一些。这是我的心意,你也要拒绝吗?”

李昕伊无法,只能收下衣服。确实如吴肃说的,很厚实,看着就很暖和,仿佛带着阳光的气息。

他不由地小声问道:“那你穿过这件衣服吗?”

吴肃没听清,道:“什么?”

李昕伊低下头,摸着衣服道:“没什么,这棉衣好厚啊。”

吴肃道:“今年刚做的,我还没穿过呢。”

李昕伊有些遗憾,道:“不说我了,你不是去参加鹿鸣宴了吗?我来的路上还想着,万一你不在,我岂不白跑了一趟。”

他很感兴趣地问道:“说说看,鹿鸣宴是什么样子的?”

吴肃道:“宴席上有青年才俊,也有耄耋老者。也不很热闹,就是知府大人很能喝,所有新科举子的敬酒,他都喝了,一直也没醉,还说要再唱一回《鹿鸣》诗呢,倒是内外帘官们,喝了几杯就不肯再喝了。”

李昕伊问道:“《鹿鸣》诗?怎么唱,你唱给我听听吧。”

吴肃似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着李昕伊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唱了。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李昕伊鼓掌道:“好听。”

吴肃道:“那我教你唱吧?”

说着又唱了一句“呦呦鹿鸣”。

李昕伊连忙道:“以后再学罢,我一会儿还要回寺院里呢。”

吴肃问道:“这么早?”

李昕伊点头,道:“你什么时候回乡?”

吴肃想了想道:“父亲说来年开春就要来杭城卖茶,让我多接洽几家店铺。”

涉及到生意的事,李昕伊不好多问,只道:“店铺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是你若需要帮忙,我别无二话。”

坐了一会儿,李昕伊就要回去了。

吴肃道:“好好画,早些回来。”

李昕伊点点头。

回到别院,李昕伊将早就打包好的箱笼搬上马车。

老管家知道李昕伊是赵大人的客人,听说他要去寺院长住,就让人帮着驾车,送他过去。

李昕伊很是感激,拿出一坛菊花酒来。

“九九重阳,必少不得菊花酒。本想和老伯月下畅饮的,只能等到今后了。还请老伯万望保重自己的身体。”

老管家笑着道:“谁还想着你的酒,快些出发吧,莫要误了时辰。”

马车在南屏山下停了,李昕伊一个人提着箱笼往寺院里走。

有沙弥引着他前去就寝的地方。

房间很大,东西两边是三人通铺,只在北边的角落里还架着一张床。

放下箱笼的李昕伊有些不知所措。

沙弥合了合掌道:“施主请自便。”

而后就离开了。

李昕伊一个人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门就被打开了。

来人是祝珑、余靖和周梓三个人。

看到室内的陈设,几个人显然也有些惊讶。

李昕伊回想了好一会儿,也不记得这几个人的别号。

接着,柳瑶也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跟着愣神,很自然地选了东边临窗的通铺,打开箱笼就开始整理铺盖。

李昕伊于是过去,将铺盖铺在他旁边。

另外三个人则只好选择西边的通铺了。

没有人去看北边角落里的架子床。

花彻雪是最后一个到的。

女孩子的东西总是格外多一些,她带来的五个箱笼很快就把原本宽大的地方挤得没个落脚的地方。

酉时,钱管家来了,可能是微胖的原因,眼睛总是略眯着,嘴角略上扬着,不笑也像是笑模样。

比起赵管家,钱管家像是要好说话得多了。

祝珑道:“钱管家,我们五个男子挤在一起没什么,但阿雪姑娘毕竟是个姑娘家,她再和我们挤在一起,就太不合适了吧?”

钱管家还是笑眯眯的样子,道:“安排你们住在一起并非赵大人的意思,这是归老先生的嘱咐。也是归老先生说,他要来宝刹住上一段时日,才把你们安排在这里的。若非归老先生的人情,你们只怕是得睡在外面的野地里呢。”

听到这个解释,祝珑瞬间没了声音。

钱管家道:“每日的三餐,厨娘都会做好。日常的洗漱,也会有人负责。但是只一点,不许打扰到大师们的清修。若大师说你们扰到他们了,不管是不是,都只能睡在野地里了。”

看到众人紧张的模样,钱管家满意地道:“厨娘将饭菜做好了,现在先去用饭吧。”

因为借用的寺院里的锅和厨房,所以并不能见荤腥。

看着桌上绿油油的菜,即使是李昕伊这种并不馋肉的人,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由地感到头疼。

回到寝房,众人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想到架子床上还要躺着一位姑娘,几个男子都感到一些不自在。

倒是花彻雪,一副没什么感觉的样子。

“劳驾,能帮我把床往这边挪挪吗?”

李昕伊于是放下手上的东西,走过去,帮着把床往外挪了挪。

“这样就行了,多谢。”

周梓道:“你一个姑娘家图什么呢?别等年老色衰,赶紧找个人嫁了才是正经,做什么和我们这几个男人一起画画呢?”

这话问得不客气,花彻雪也没用好话回答:“我要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横竖爹娘都死了,也没人管到我。你有空就多管管你自己的媳妇吧,你不在家,小心她偷汉子。”

周梓气得脸都绿了,上前就想举起手抽耳刮子,余靖眼疾手快,拉住他道:“快消停些,你想打扰到大师清修连累我们都被赶出去吗?她也是赵大人请的客人,今后还要一起合作呢,大丈夫度量要大一些,拿出苍水山人的风度来。”

周梓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柳瑶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沧空道人莫不是哄孩子哄惯了?一句话就能哄得周先生怒气全消。在下可是十分佩服,想向沧空道人讨教一二。”

周梓听柳瑶话里话外都是在嘲讽他小孩子脾气,一时气得脸涨,张嘴似乎就要骂人。

祝珑喝道:“都安静!”

这声音浑厚有力,李昕伊吓得心脏抖了一下。

这时门被敲响了,李昕伊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钱管家。

此时的他已经收起了和气的神色,看起来格外地严肃和冷漠。

他进来后,也没有说什么责骂的话,道:“戌时以后,禁灯禁夜谈。若有人掌灯有人吵闹,你们会知道惩罚是什么的。”

已经是戌时二刻了,众人也不顾没收拾好的箱笼,各自上床睡了



最先睡的是祝珑,呼噜声惊天动地。

可怜李昕伊还认床,翻来覆去一个晚上,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

直至天快亮了,才勉强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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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引自《小雅·鹿鸣》

第57章:禅房花木

第二日天将亮时,李昕伊就醒了。

本来他也睡得并不踏实,一阵一阵地说话声让他心头烦躁不堪。

因缺眠,头钝钝的疼,发了一会儿愣才意识到自己人在何处。

心下一激灵,立刻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屋里就柳瑶还在整理被子,其他人都出去了。

李昕伊揉了揉眼睛,道:“早啊,他们都去哪里啦?”

柳瑶坐下穿着鞋,回:“不早了,再晚一点,早饭就没了。”

李昕伊连忙起身穿衣服,草草地叠了被子,道:“你等等,我们一起去。”

去厨房里,其他人都在。

灶台上还剩两个馒头和一盆粥,李昕伊和柳瑶盛了粥,馒头则一人一个分吃了。

没一会儿,钱管家来了。

“归老先生今日就到了,你们先去画室等着。千万勤勉些。”

众人都应是。

李昕伊飞快地将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又喝完了最后一点粥,然后去画室里等着了。

画室就是昨日赵昀带他们来过得那间禅房。

今天再来的时候,已经多了不少的东西。

立在正中的是长案,几乎占了半间屋子。

地上摆了不少箱子,余靖悄悄地打开了一点,众人看过去,都倒吸了一口气。

是整箱的矿石颜料。看着颜色,应该是赭石。

周梓打开了旁边的箱子,是贝壳粉,用扇贝壳磨的粉。

有一些箱子是锁上的,还有一些打开了,里面却是密封的瓷罐。

另外还有绢和纸,笔和墨,众人看了一眼后就不再随意动了。

各自找地方或坐着或站着。

良久,余靖终于叹道:“这得是多少钱啊。”

大家都是画画的,自然知道若论上品,颜料、绢纸、笔墨能有多贵。

但是这会儿,没人想着这事,众人满心满眼的都被即将到来的归老先生占据了。

祝珑趴在窗前,看外面的动静。

可惜,连个叽叽喳喳的麻雀声都没有,外面安静得很。

其实自从赵昀说归老先生会带着他们一起画时,整件事的意义便不一样了。

能够在归老先生的身边跟上几天,那能学到的东西,可能胜过自己摸索好几年的经验。

归老先生少年成名,人物山水,佛道花鸟,工笔写意。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而且归老先生生性不羁,爱云游。少年时因善画被召入宫廷,跟随诸多名师学画。但最终还是离开了樊笼之地,在山野之中寻自在。

通常人们都是在知道哪里又出了归先生的画后,才知道他又游历去了哪里。

最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归老先生的消息了,没想到他竟能被赵昀请动,更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能有机会直接接触到这位声誉斐然的大家。

几个人有些坐立不安。

周梓道:“你们猜,归老先生长得什么模样?”

祝珑道:“老先生的声誉和他的模样又没关系。别人看我都以为我是打铁的,谁能想到我是拿画笔的呢。”

余靖道:“我觉得到了归老先生这样境界的人,已经不能用俗世的标准来看待了。你们看过那幅《八十六神仙卷》没?”

柳瑶嗤笑道:“咱们哪里能见得着真迹?”

余靖也不恼,道:“真迹自然不是寻常人所能见的,但是坊间有人流出摹本来。那神仙就跟马上要升仙似的,分明是静的,看的却像是要动起来,非神笔根本办不到。”

周梓也跟着叹道:“若是原本,那神仙应该已经升仙了吧。”

一直安静着的花彻雪道:“既是神仙,哪里还需要升仙。”

她质疑道:“再说了,神仙之作,哪里是能临摹的了的,你说的《八十六神仙卷》,怕不是杜撰的吧?”

柳瑶澄清道:“《八十六神仙卷》确实是归老先生所作。”

祝珑也点头道:“此画颇为有名,当年章皇帝爱不释手,自言百年后会将原本带入皇陵。现在应该已经飞灰湮灭了吧。”

周梓嘲道:“妇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回家奶孩子侍奉相公才是正经,出来就只能丢人现眼。”

花彻雪闻言脸涨得通红,但是确实是她没见识了,抿着嘴也不说反驳的话了。

李昕伊知道这个世界很多男子都看不起女子,他无意去扭转这些人的刻板印象,但是毕竟都是一个团队的,开没开工,气氛不宜太僵。

见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圆场的意思,他道:“以前总是可惜归老先生的摹本都难能一见。现在没想到还能有这等机遇得见真人。只要看得到归老先生拿着笔,就是在纸上画一条线,那也是真迹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展颜。

确实如此了。

在期盼中,归老先生终于来了。

这天难得的好,天朗气清,阳光普照。

刺目的阳光下,李昕伊没有看清归老先生的真容,突然身上一重。

原来花彻雪因为太激动,想尖叫又只能忍着,生生把自己憋晕过去了。

李昕伊勉力扶着,却又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只得撑着她的肩膀。

随后看向四周,想找个人帮忙一起扶着。

但是所有人都在看向归老先生的方向。

李昕伊也看过去,一个非常英俊的老人似乎携带着七彩祥光而来,令人见之而忘俗。

一时间,他也忘了手上还撑着另一个人的身子。

手一松,“砰”地一声,阿雪姑娘就脸朝下栽了下去。

这个声音惊动了归老先生,以及老先生身边的赵大人。

还是余靖为人机警,求生欲望强,迅速将花彻雪拖走了。

赵昀道:“妇人体弱,日头一晒就晕,已经派人去看了。老先生这边请。”

归老先生这才收回目光,往大雄宝殿走起。

上过香,拜过佛,归老先生来到画室。

花彻雪在被拖走的时候就已经清醒了,幸而她只是晕倒,而没有做出太令人尴尬的举动,因而所有人都在一旁候着。

看着画室里的陈设,归卓笑着道:“赵大人有心了。”

赵昀道:“归老先生能来,晚辈感激不尽。”

归卓道:“他们几个就是我要的人?”

赵昀道:“是的,都是按照老先生的意思寻来的人。”

归卓于是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来,对他们道:“都自我介绍一下吧。”

能在归老先生面前留下名号,这是何等的荣幸。

祝珑站在最前面,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想好好介绍一下自己,然而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一般,最后只吐露了六个字:“学生江阴祝珑。”

于是剩下的几个人也只能按照这个模板来报名号。

“学生兴化余靖。”

“学生宁海周梓。”

“景宁李昕伊。”

“富阳柳瑶。”

“泉州,花彻雪。”

看到花彻雪,归卓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女子好啊。”

归老先生毕竟年纪大了,虽然外表并不能看出他今年究竟几何了。

但是这个人历经四朝,以后的时光剩下的必定是不多了。

众人也不耽搁时间,绘画作业很快就开始了。

刚开始的工作还是比较简单的,一个就是磨粉,装袋。

还有一个是调胶,将磨好的颜料粉和胶水按照一定的比例调好。

但是接下来,李昕伊他们就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一口了。

这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被安排在一间寝房里睡通铺。

因为方便归老先生随时喊人。

“这个颜色要抹匀,用刷子多刷几次。”归卓指着画上男子的一片衣角道。

祝珑连忙道:“是!”

说着连忙用刷子沾了颜料,在这片角落里用刷子反复刷。

贝壳粉染色比较难,但是颜色不会氧化和脱落。

祝珑于是耐着性子将颜色抹匀。

这边李昕伊在勾勒一个女子头上的牡丹花饰。

同时衣服上的莲花纹饰,足足有三四十余朵细而精妙的花等着他去画。

余靖擅长画马,所以五米长的卷轴,约百匹的马都将由他来画。

周梓擅长画山水和花草,柳瑶擅长调色,他们各有各的分工。

至于花彻雪,因为她速度快,效率高,手指细。

所以调胶的活儿都是由她来做。

至于归卓,只做了一件事。

点睛。

相处了三天以后,李昕伊看归老先生,不再觉得他身上有光。

就觉得是年轻时候英俊,老了依旧英俊的名家。

但是老先生的点睛之笔真的不是虚假的。

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归老先生用毛笔,沾上刚磨好的墨,在空的眼眶里轻轻地点上一点。

美貌的女子顾盼神飞。

英勇的将士不怒自威。

原本静态的画卷,瞬间就灵动了起来。

李昕伊看着完工的画,真正意识到,画是有生命的。

归老先生从来没有说过关于绘画的理论,但是李昕伊却能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察觉到他对绘画的态度。

他并不是在画画,他是在创造一个世界。

除了眼睛,整幅画几乎都是由李昕伊几个人拼凑而成的,画风并不统一。

但是怎么拼凑,如何拼凑,用什么拼凑,却全都是在归老先生的指点之下完成的。

尤其是最后的神来之笔。

让原本的画瞬间提升了好几个的档次。

确实可以担得起精妙二字了。

四天三夜,李昕伊简直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仿佛所有的心神都被画给拴住了。

吃过几口饭,睡过多长时间的觉,则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仅是李昕伊,其实祝珑他们也是如此。

还记得他们第一个晚上住在一起的时候,还要相互讽刺上几句。

而今沾上枕头,就连洗漱也顾不上了。

即使祝珑依旧鼾声如惊雷,却没有人再在床上翻来覆去了。

李昕伊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了。

柳瑶和周梓还在睡梦中,祝珑和余靖却都不在。

他下床穿上鞋,小心地推开门。

一阵风拂过,带着凉意。

李昕伊坐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院墙。

偶有僧人从旁经过,他们看到李昕伊也并不感到惊异。

仿佛他并不存在。

但是李昕伊从画中感觉到了。

他的的确确是存在的,并且从绘画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在这个深秋时节,在西湖畔的禅房外。

他看到了自己。

第58章:孤山种梅

李昕伊本想向归老先生讨要一张签名的。

毕竟在这机会千载难逢,得了签名也能留作纪念。

然而转念一想,归老先生随便画条线可能就价值千金。

他只能忍痛放弃这个念头。

李昕伊回到寝房时,柳瑶抱着被子在发呆,而花彻雪正在整理她带的五个大箱笼。

他于是也坐到柳瑶旁边,道:“他们都走啦,你也别愣着了。”

柳瑶回过神,问:“什么时候了?”

李昕伊道:“太阳已经落山了。”

柳瑶道:“我饿了,你饿不饿?”

李昕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本来不饿的,被你说饿了。”

柳瑶于是对花彻雪道:“阿雪姑娘,你饿不饿?”

花彻雪站直身道:“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去厨房看看,应该还有剩的。”

李昕伊和柳瑶一起去厨房。

粥还有剩的,不过都凉了。

李昕伊去烧火,柳瑶热粥。

柳瑶道:“这些日子就和做梦似的。”

李昕伊塞了根柴道:“梦再长也是要醒的。”

柳瑶道:“差不多了,你不用再烧了。”

李昕伊于是站起身,道:“把咸菜也倒进去吧。”

柳瑶照做,道:“粥有点多了,一会儿你多吃点吧。”

李昕伊点头,道:“行。”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只余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动。

李昕伊点亮油灯,昏暗的厨房终于亮了一些。

柳瑶盛粥,李昕伊去洗筷子。

柳瑶对李昕伊说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李昕伊道:“以前怎么过,以后就怎么过吧。”

柳瑶道:“也是,只要画着画,就不至于饿死。”

李昕伊问:“那你呢?”

柳瑶道:“我想跟着归老先生学画。”

李昕伊惊讶了一秒,而后道:“挺好,我支持你。”

这下换柳瑶惊讶了,道:“我以为你会说我异想天开。”

李昕伊确实觉得柳瑶异想天开,不过嘴上却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柳瑶道:“跟着归老先生画画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拿着画笔随心所欲地画着,是一种无拘束的畅快。”

李昕伊很明白这种物我合一,浑然忘我的感觉。

但是想要再次回到那样的境界,却是很难了,除非有老师指点着。

他道:“之前赵管家说,归老先生会在杭州留几天,你可以趁这段时间,求老先生收下你。”

柳瑶笑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李昕伊也笑了,问道:“那你之前是跟着谁学画呢?”

柳瑶起身收拾碗筷,道:“外祖教过我一阵子,后来他老人家过世了,我又跟着一个老乞丐学。”

李昕伊真诚地道:“祝你马到成功。”

柳瑶拍了拍李昕伊的肩,道:“谢了。”

第二天,余下的几人也各自告别了。

李昕伊拿出一小包茶叶,对柳瑶道:“朋友送的茶叶,希望能帮到你。”

柳瑶愣了一下,看着茶包哭笑不得:“这点茶叶能做什么?”

李昕伊正色道:“别小看这点茶叶,是还未张开的嫩芽叶制成的,当贡茶也使得的。”

柳瑶觉得李昕伊在吹牛,但是感动于他的真心,还是收下了,道:“空了写信来。”

李昕伊道:“你也是。”

******

李昕伊离开寺院后,先去了一趟墨泉阁。

“我找刘管事。”他对伙计道。

伙计将他领到内室,这次刘管事来得很快。

李昕伊朝他拱了拱手。

刘管事回礼道:“李先生来了?请坐。”

李昕伊点头,道:“是的,我准备回景宁了。”

没一会儿,有小厮抱着个木匣子过来。

刘管事道:“这是今年卖画所得的明细,烦请李先生核对一下,是否有误。”

李昕伊核对了一遍后,道:“都没问题。”

刘管事笑着将木匣子递给李昕伊:“这是银钱。”

李昕伊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是掂了一下重量后,还是真心实意地笑了,道:“麻烦刘管事了。”

刘管事道:“李先生客气了。”

李昕伊小心地装好钱,看了眼墨泉阁的牌匾,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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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肃这两天有些疲惫。

和新结交的朋友们交际,以及留意是否有转让的店铺占据了他不少的精力。

和朋友们的交际不外乎饮茶、喝酒、吟诗、谈论。

区别在于昨日在茗香园,今日在怡翠居,明日要去万春楼。

至于店铺,吴肃觉得与其在江南这一带卖茶,不如将吴家的茶路铺到关外去。

不过因为十二年前的那场无妄之灾,让长辈们依旧对关外的那群强盗们心有余悸。

因此当他看到李昕伊时,吴肃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他对郑叔道:“阿伊来了,店铺的事,郑叔您做决定就好。”

郑叔于是自己走了。

李昕伊看着穿戴得格外齐整的吴肃,道:“你忙的话,我过一会而再来。”

吴肃拉住他道:“不妨事。”

说着带他来到一家茶楼里。

李昕伊知道这家茶楼,他看着吴肃领了牌子,在侍女的带领下走进一间雅间。

李昕伊道:“什么茶非得在雅间喝?”

吴肃道:“好茶。”

没一会儿,侍女送上一壶茶。

吴肃给李昕伊倒了一杯,道:“你尝尝看。”

李昕伊依言尝了一口,眼神亮了一下。

吴肃打开茶壶盖,道:“你再看这茶叶。”

李昕伊看过去,只见银色针条状的茶叶在茶壶里上下浮沉。

李昕伊问道:“这是什么茶?”

吴肃道:“雪芽,很难得。”

李昕伊于是又尝了口,道:“确实别有滋味,称得上是极品了。”

吴肃道:“你觉得这样的茶我们能做出来吗?”

李昕伊道:“我们的茶是绿色的,只能做出绿芽。”

吴肃笑道:“最顶级的雪芽,又叫银针,是贡品。”

李昕伊点点头,道:“制茶的工艺繁复,能做出银针来,想必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的。”

吴肃道:“如果说我也想去学制茶,你觉得好不好。”

李昕伊不太明白,道:“你想去学制茶,那就去学吧。”

吴肃道:“我是说,我不想去上京赶考了,学做制茶,一两茶卖千金。”

李昕伊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吴肃笑道:“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李昕伊迟疑道:“这个术业有专攻,学起来需要时间。”

吴肃不再谈论这个话题,给李昕伊续了杯茶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

李昕伊道:“画完啦,我来是想把衣服还你的。”

说着将包袱递给吴肃,道:“我准备回景宁了,想阿娘想念得紧,不知道她一个人是否安好,今日来是向你来告别的。”

吴肃道:“这么快?你不是说要准备在寺院长住的吗?”

李昕伊解释道:“我们人多,画得也就快。”

吴肃沉默了一瞬。

“明天就走吗?”

李昕伊道:“一会儿我去面见赵大人,明日就走。”

吴肃道:“你若是不着急的话,不妨和我一起走吧。我过两日也要回去了。”

李昕伊犹豫了一下。

吴肃接着道:“你家里有急事?”

李昕伊摇头。

吴肃道:“那你不想和我一起回去?”

李昕伊摇头。

吴肃道:“那你就留下吧。”

李昕伊道:“我得去见赵大人了,他今日休沐。”

吴肃指了指茶壶,道:“先将茶水喝完吧。”

******

李昕伊想起四月的时候,赵昀特意让方均送信给他,请他来杭州。

七月的时候,他依约来了。

现在九月,他又要走了。

没来的时候,心心念念的想着。

来了,就又想着回去。

他阿娘还在景宁,梧桐乡是他家。

杭州城,也许有一日他还会经过这里,也许并不会。

李昕伊来找赵昀就是向他告别的。

赵昀送了他一小匣子的珍珠,颗颗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不大,却也不小了。

李昕伊不敢收。

赵昀解释道:“这是答谢礼,这几日你们辛苦了。”

李昕伊认真地道:“能和归老先生相处几日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赵昀不再说什么,将珍珠塞进李昕伊怀里,就让管家送客了。

赵管家将李昕伊送到门外,道:“赵大人说李先生尽管在别院里住着,以后想来时也可以随时来。”

李昕伊谢过赵管家,还想将珍珠分给他一点。

赵管家哪里能要,连忙将人送上马车。

看着马车驶离了赵府,这才返身回府。

咸福客栈已经没有他们刚来时那般拥挤了。

李昕伊本想问掌柜,离二号房近一些的房间有没有空的。

但是吴肃并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

直接将李昕伊的箱笼搬去了自己房里。

李昕伊借的别院的马车,这会儿正向车夫答谢呢。

等他答谢回来时,吴肃带着他上楼,非常自然的模样。

李昕伊想了想,还是直接说道:“隔壁应该还有空的屋子。”

吴肃道:“应该吧。”

然后他说:“你要不要躺下来歇会儿。”

李昕伊摇头。

吴肃道:“那我要出去一趟,你去不去?”

李昕伊点头。

下楼的时候,有人来找吴肃。

李昕伊没见过,但他看起来却是和吴肃熟识的模样。

隔了点距离,李昕伊忍不住悄悄打量了一番。

是个帅哥,还是一个风度气质俱佳的帅哥。

那人走后,李昕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吴肃道:“这是哪位公子?气度不凡啊。”

吴肃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道:“同科的举子,长州高家的旁支。”

李昕伊:“……”

莫名看懂了吴肃眼神中的意思,他摸了摸鼻子道:“我们走吧。”

一路上,吴肃很直接地向李昕伊传达了他的想法。

“这些江南大族最是规矩多,当朋友可以,别的想法最好不要有。”

李昕伊没有别的想法,道:“吴举人,我们到了。”

吴肃看了一眼牌匾,走进店铺内。

没一会儿,郑叔也过来了。

李昕伊站在店铺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商贩推着小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音。

却是一头驴脖子上的铃铛声,叮铃叮铃。

吴肃从店铺内走出,李昕伊问道:“我们还要去哪儿?”

吴肃道:“高家公子约了去孤山,你去不去?”

李昕伊问:“你刚才不还说江南大族最是规矩多么?”

吴肃道:“那是人家里的规矩,我只是想问游孤山你去不去?”

李昕伊道:“孤山处士,梅妻鹤子,早就想去看看了。”

吴肃道:“你竟知道这个?”

李昕伊冷哼,道:“我知道这个很奇怪吗?”

吴肃笑着道:“不奇怪。”

第59章:求而得之

吴肃中举的消息传回家里,吴家人俱是欢喜不已。

就连吴父,也难得展露出一副喜悦的神色。

一家人对季先生感谢不已,因吴肃还未归家,所以谢师宴还未办,只是包了厚实的红封,并上等的茶叶,以及三十年的状元红,感谢季先生的栽培。

与此同时,上门说亲的媒婆也多了不少。

一直以来,就有不少人家盯着这位吴家长孙。

虽然吴肃少时话不多还胖,但是看在吴家家境殷实的份上,也不是没有人想和他说娃娃亲的。

只是吴老太太认为孩子养大不容易,要是家里人没看护好,一不小心夭折了,平白无故让自家孙孙担上克妻的名声,不划算。

只等吴肃长大了再说。

等吴肃再长大一些,大家发现他虽话不多,但却是性格确实难得的沉稳。

而且聪明好学,学堂里的蒋夫子曾断言:此子以后,必有才学。

这回吴肃中举的消息传来,大家更是认为夫子果然高瞻远瞩。

向来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局面,到了吴家人这里,反了过来了。

吴家人既是高兴又是为难。

都是大方贤惠的好姑娘,选择太多也很难办。

吴父和吴母之间难得出了分歧。

吴母喜欢娴静温柔的,贴心。而吴父喜欢活泼大方的,能干。

不过他们都不知道吴肃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之前也曾旁敲侧击问过一回,但是吴肃的回答含糊不清,大约他自己也并不清楚,意中人该是什么模样。

幸而家中还有老太太,吴老太太就一个意思,虽说挑的是吴家的孙媳妇,但也是要和吴肃白头偕老的。

等吴肃回来,让他自己选择他喜欢的姑娘。

还在杭州的吴肃并不知道这些,此时他正和李昕伊,还有同行的另两位士子游孤山呢。

宋时,这里住了一位隐士——和靖先生,结庐种梅,这里就成了风雅之处。

既来了杭州,自然就不能错过这里。

李昕伊走在吴肃身边,听他们谈论诗词。默不作声,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模样。

不过他既不知潜溪先生是谁,也没读过高太史的诗。

后来他们终于谈到了和靖先生。

“可惜还不到梅开之日,桂香浮动也颇美。”

“若是能在此处定居,与三两好友,每日饮酒作诗,才算得上美。”

于是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李昕伊看着吴肃微笑的侧脸,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在岛上走了一圈,另两人想要坐船,于是就只吴肃和李昕伊两人,沿着十锦塘走去。

之后又来到了断桥上。

李昕伊对吴肃道:“一个故事,就能让这座桥变得与众不同。”

吴肃问:“什么故事?”

李昕伊道:“求而不得的故事。”

吴肃笑了笑,李昕伊见吴肃没问,于是就主动开口道:“西湖之美天下盛名,有个人便翻山越岭,从漠北之地一路向南行,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西湖畔。就是这里。”

吴肃点点头,道:“然后呢?”

两个人走过断桥,李昕伊继续道:“这一日正值清明,由下了雨,这个人无处躲雨,正巧,一位美貌的公子经过,将伞借给了他。从此这个人便对这位俊美的公子念念不忘了。”

李昕伊道:“此时民风开放,女子穿男装之风盛行。这个人既不知道这位公子其实是个姑娘,又不知道如何将借来的油纸伞相还。这人也是个痴人,就抱着伞,日日守在这断桥上。终于有个人问他为何日日守在这里,他说借了伞无处还。”

“借伞的姑娘听说了这个痴人,就让人告诉他,伞送他了无需还,痴人却不肯,仍然日日站在断桥上。后来官府也听说了这件事,就将痴人赶走了。”

吴肃道:“这又是你杜撰的吧?”

李昕伊道:“我又没什么文采,哪里就是杜撰的了。”

吴肃道:“就这样痴人就走了?”

李昕伊道:“我随口说的,其实故事还有后续。原来这痴人其实并不是人,是漠北之地的雪狼所幻化的,自然也十分英俊。他被官府赶走后,就带着伞,亲自去找那位借伞的姑娘。一来二去两人相知相守,雪狼想带着姑娘回漠北,可惜这位姑娘留恋江南的繁华,迟迟不愿离开。”

“雪狼无奈,他不能在人间逗留太久,只能自己离开。正在这时,有道人发现了雪狼的踪迹,觉得他祸害人间,想要将他收伏。”

吴肃这回是真的感了兴趣,问道:“那雪狼是否被道人收服了?”

然而他们此时已经走过了断桥,这个故事却没有说完。

李昕伊道:“我也不知。不过这天看起来也要下雨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上了马车以后,天果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将整个城市织入雨帘中。

李昕伊身上的衣服既轻便又好看,就是薄了点,一阵风刮过,他打了一个喷嚏。

吴肃见状,道:“你靠过来一些。”

李昕伊看过去,吴肃一手揽过他的肩头,像是小时候那样,两个人肩并着肩。

又抓住他冰凉的手道:“怎么不多穿一点。”

李昕伊说:“刚才还走出汗来呢,这天变得太快。”

吴肃帮着他暖手,道:“为什么要和我说雪狼的故事?”

李昕伊抬头看着他。

吴肃捏着李昕伊的手,直到暖和了一点,才放开道:“你以前就爱和我说些奇怪的故事,以前我没多想,现在总是忍不住想你说这些是什么个意思。”

李昕伊道:“一个故事,就能记住一座桥。我多说几个故事,你就不会忘记我。”

吴肃作势捏了他的脸一下,触手的肌肤柔软,他有些不自在地放开,道:“你就是不说,我也不会忘的。”

李昕伊笑嘻嘻地道:“那可不一定,你现在可是吴举人了,等来年开春甲科上了榜,那就是吴贡士了。多少家中有女儿的人家盯着你呢,等你娶了妻生了子,哪里还记得我。”

吴肃道:“就是娶了妻也不会忘了你的。”

李昕伊道:“等到那时,我就忘记你了。”

吴肃道:“那怎么办?”

李昕伊道:“那你也忘记我,这样就公平得很。”

良久,吴肃道:“我说过,你说的话我都会当真。所以我不会娶妻,你也不要再说忘不忘的话。”

李昕伊这下真的好奇起来,认真地打量他道:“你刚才还说要娶妻的。还是说,我就这么重要?”

吴肃无奈地道:“不说这个了,你那雪狼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李昕伊不肯放过他:“你之前不是说要我等你半年吗?怎么变卦得这么快?”

吴肃道:“你饿不饿?想吃什么?吃面好不好?”

李昕伊道:“我不饿。”

说着摇着他的肩膀道:“快些解释你为什么变卦了啊。”

吴肃被晃得头晕,抓住他的手,捞在怀里。

“那你先把雪狼的故事讲完。”

李昕伊这下终于安静下来了:“真的?”

吴肃道:“我何时欺骗过你?”

李昕伊说:“你昨日还说自己过两日要回家学做一两千金的茶,今日却和那位长州高家的旁支说过两日要上京赶考。吴举人,你的这两日可真忙啊。”

吴肃解释道:“两日是虚指。先回家再进京,回来以后学制茶,并不冲突。”

李昕伊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反正你想变卦就变卦。”

吴肃道:“我若娶了你,你难道就不是妻了吗?”

李昕伊以为自己耳鸣,或者臆想过了头,“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吴肃却是不肯再说了,道:“雪狼的故事还讲不讲了?”

李昕伊早就忘记什么雪狼不雪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自己讲到哪里,道:“那个道人名叫苦兮,虽然只修行了几十年,但他天生根骨佳,又修行刻苦。更难得的是,他师从青海道人,颇学了一些本事。他要收伏雪狼,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做足了准备。”

“不过雪狼也是自幼就开始修行,漠北冰天雪地,环境恶劣,雪狼一族却能在那里生存,可见并不一般。苦兮道人是为收伏雪狼而来,斗法时难免束手束脚。而雪狼却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活下来,斗法时怎样活命怎样一来。一时之间,苦兮竟奈何不了雪狼。”

“苦兮已年过半百,若修为再不精进,百年之后只能身陨。收伏雪狼是他修行的重要机缘。他和雪狼斗法而落了下乘,终于惊动了青海道人。”

说到这里,李昕伊停了下来。

吴肃看着他,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李昕伊道:“太长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如你先和我解释一下,你为何变卦吧?”

吴肃脸色一变,正巧这时,马车停了下来,传来了郑叔的声音:“少爷,路被阻住了。”

吴肃打开车门,一阵冷风刮了过来。李昕伊连忙找出伞来,两人一起下了马车。

天色阴沉沉的,又下着雨。

李昕伊给吴肃撑着伞,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万分惊讶。

地上躺着三个人,雨水不仅没有冲刷掉血迹,反而更让它蔓延开来。

吴肃拍了拍李昕伊的胳膊,低声道:“你先回马车上,这里有我和郑叔。”

李昕伊没走,反而拉着吴肃躲到一边。环顾四周,这条路上空得很,除了他们,此时竟没有任何人。

“怎么办?”李昕伊问道,“我们怎么报官?”

吴肃道:“得先看看人是不是还活着。”

李昕伊心里害怕,但还是道:“我去,你在这里等着。”

吴肃拉住他,郑叔上前挨个儿探了探鼻息,回头道:“都没气儿了。”

第60章:离开杭城

遇上这样的事,三个人都始料未及。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报官。毕竟这件事太不寻常了。

吴肃拽着李昕伊的胳膊,两个人一同上了马车。

正在这时,一小队官兵过来了。

作为目击者,吴肃他们三个连同马车被一起请去了官府。

因吴肃是今年新科的举子,因而几个人只是被盘问了几句后,当晚又被客客气气地送了出来。

街上没什么人,郑叔将马车行驶出了骑马的速度,终于在宵禁之前赶回了咸福客栈。

栗色马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郑叔心疼它,喂了不少好料。

走了一天又受了惊吓,李昕伊疲惫不已,连吃晚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但是等躺在床上,李昕伊又无比清醒,只好起身穿上鞋子,下楼去找吴肃。

吴肃和郑叔都在,见到李昕伊下来,吴肃道:“你既然下来了,也吃点吧。”

李昕伊点头,要了一碗粥吃着。

几个人又谈起了关于死去的那三个人。

李昕伊道:“我们到时,显然他们已经死去多时,为什么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郑叔道:“也可能是有,只是躲起来了,否则官府不会来得这样快。”

吴肃道:“别想太多,这事与我们无关,我们明日就回景宁。”

李昕伊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回房间后,他还是忍不住对吴肃道:“就这样死去了三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吴肃道:“或许是斗殴,也可能是寻仇,不管如何,都不是我们能沾染的。”

李昕伊明白吴肃的意思,他也没有要沾染的意思,只是骨子里还有点人道主义精神在作祟。

不过他连这三位死者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点所谓的人道主义精神就有些可笑了。

李昕伊从箱笼里取出被子,吴肃看了他的被子一眼,道:“你这被子太薄了,一会儿盖我的。”

李昕伊愣了愣,爬上床,将他和吴肃的被子换了过来。

吴肃洗漱过后,吹灭了蜡烛,上了床。

今夜风大,窗户紧闭着,但还是能听到外面的雨声。

李昕伊躺在里面,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愿和我靠在一处了呢。”

吴肃闭上眼,没说话。

李昕伊又道:“你今日为什么变卦呀,你不是说要我等你半年吗?”

吴肃道:“明日还要赶早呢,早些睡。”

李昕伊道:“你不想听苦兮道人和雪狼的故事了吗?”

吴肃笑了声,道:“快些睡罢,免得明日起早了头痛。”

又过了一会儿,李昕伊道:“我觉得这被子还是有些薄。”

吴肃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被子拉过去,盖在李昕伊的被子上。

李昕伊有意想将自己的被子分给吴肃一点,却被吴肃连人带被都抱住了。

李昕伊这下一动也不敢动了。

没过一会儿,吴肃就听到了一阵平缓的呼吸声。

他收回自己的胳膊,黑暗中,他看不清李昕伊的脸,但却能感受到他在身边的温度,真是令人感觉奇异。

李昕伊大约是累着了,一晚上都睡得很老实。反正他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了。

吴肃见他醒来,道:“我们要走了,给你买了早点,一会儿去马车里吃。”

说着,就将床上的被子抱走了。

李昕伊愣着神,直到发现鞋子怎么也穿不进去时,才意识到自己将鞋子穿反了。

他几乎梦游一般跟在吴肃身后,爬上马车,三人离开了杭州城。

看着城门越来越远,李昕伊才收回自己的脑袋,有些闷闷不乐地咬着吴肃买的早餐。

李昕伊道:“我还是觉得昨天遇上的事不一般。”

吴肃道:“你看到城门口上贴的通缉令了吗?”

李昕伊自然是看到了,道:“是那几个劫匪做的?”

没等吴肃回答,他又道:“哪里能这么快就寻到嫌犯呢?”

吴肃哭笑不得,道:“能被贴在城门口的穷凶极恶之人不是最可怖的,真正可怖的是正大光明地想让人死,而那人却不得不死。”

李昕伊被吴肃说得浑身发毛,道:“那也不能将律法视为无物吧?”

吴肃没与他纠结人情与律法的问题,只是道:“若死者只是普通人,那倒没什么。若其中有一人身份不一般,我们就是离开了杭州城,也会立马被人叫回去的。”

李昕伊道:“既然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那就祈祷吧?”

吴肃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李昕伊诧异:“那我能做什么?”

吴肃道:“读书啊,学习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昕伊认真道:“你认真的嘛?”

吴肃学着他的样子,问:“你认真的吗?”

李昕伊点头,吴肃也跟着点头。

李昕伊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祈祷,你读书吧。”

看着李昕伊一脸正经的样子,吴肃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一笑就停不下来了。

李昕伊不知道吴肃为何突然发笑,看他笑得那么开心,只好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因对方傻笑的样子而乐不可支。

不知道是不是李昕伊的祈祷有用,一直过了萧山县,也不见有人追过来。

吴肃终于放下一点心来。

本来赶路是极其枯燥的事,但是吴肃竟觉得只他们两个人,只每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心里也会莫名觉得畅快。

有时甚至不需要说话,只看着李昕伊这个人,就会想世上为什么会有这般可爱的人,不论是亮晶晶的眼睛还是红润的嘴唇,还有对他那点似有若无的依赖,都甚合他的心意。

吴肃虽然未经人事,但是这种奇特的感觉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却很清楚。

不过他此时还不能给李昕伊回应,他看着李昕伊柔和的侧脸,心道:“再等我一会儿,无需太久,就一会儿。”

路上又下了几场雨,等进入了金华府,天气才好一些。

天气一好,李昕伊就想找点事做。

他屁股都坐得发麻,挪了挪怎么放都觉得不对劲的腿,对吴肃道:“你莫要看坏眼睛了。”

吴肃以为李昕伊又是要问他变卦不变卦的事,于是不理他。

李昕伊道:“我有很多的故事,你想听哪个?”

吴肃仍旧垂头看他的书,道:“哪个都不想听。”

李昕伊按他肩膀:“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吴肃终于合上了书本道:“是你说的太长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李昕伊也不介意道:“那等我们回到景宁之时,岂不是刚好能说完这个故事?”

吴肃递过水囊,道:“那请李先生先润个喉吧?”

李先生于是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开始和吴肃说那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故事。

他们这边气氛活泼欢快,在梧桐乡的吴家人却忙碌起来了。

吴肃还在杭州时就寄了封书信回家,算算日子,再过四日吴家的举人就要还乡了。

吴家人的请柬已经发了,乡亲们也很捧场,一场谢师宴比婚宴都还要热闹。

不过这的的确确是场喜事,吴肃中举,梧桐乡里的人都骄傲得很。

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就和自家的子侄一样,对有些人而言,吴肃比那些不成器的子侄还要亲近呢。

眼看着谢师宴的排场越来越大,吴三叔觉得太张扬了不好,忍不住劝吴父道:“咱们阿肃还是要考进士的呢,这宴席既是为了谢师,就不宜太热闹了。”

吴父不以为然地道:“我心中有数,这样的排面不算什么。”

吴三叔还要说,吴父却摆摆手,正好有人来拜访吴父,吴父转身走了。

吴三叔无法,只好去找吴老太太说去。

吴老太太年轻时就是个性格热烈且张扬的,现在年纪大了,更是喜欢热闹。

她对吴三叔道:“肃儿能中举,这是天大的福气,排场再大请的也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不必太过谨慎了。”

吴三叔道:“可是肃儿很快就要上京赴考的,这个时候低调些才好。”

吴老太太笑道:“那我们就更得摆得热闹些了,庆贺咱们肃儿扶摇直上、鹏程万里。”

跟自己的母亲与二哥都说不清楚,吴三叔也很无奈。

他已经尽力了,说多了别人会以为他别有用心,只好作罢。

李昕伊和吴肃刚回景宁,就见方叔牵着马,立在城门口。

原来是接吴肃的。

吴肃道:“咱们既然住得近,你回去后记得来找我。”

李昕伊故作不解,道:“故事已经讲完了,我找你做什么?”

吴肃还要再说话,外面方叔过来了,道:“可算是到了,老太太叨念了许久,就怕你们赶不上呢。”

吴肃下了马车,问:“什么赶不上?”

见到吴肃身后的李昕伊,方叔笑道:“李先生也在。是这样的,老太太摆了宴席,庆贺少爷中了举呢。”

吴肃皱了皱眉,道:“我们回去再说。”

方叔牵着马,本意是想让吴肃骑着马回去,他道:“老太太惦念得紧,少爷要不要骑马回去?”

吴肃道:“不用,我们先送阿伊回家。”

方叔这得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马车一侧。

李昕伊家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大黄狗兴奋不已,抬起前爪就往李昕伊身上扑,在他身上留下好几朵灰色的梅花爪印后,尾巴摇得飞快。

李母听见大黄狗的叫声后,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李昕伊也是喜不自胜。

她招呼吴肃道:“阿肃也来啦,中饭在婶母家里吃吧。”

吴肃还没说话,李昕伊替他道:“阿肃家里也等着他回去呢,他现在忙得很,咱们过两日再请吧。”

李母想着确实是这个理,于是不再坚持。

吴肃却道:“婶母邀请,我是一定要来的。不过现在确实得先回去拜见祖母和恩师。”

李母笑着道:“路上慢走。”

小黄、小黑、小白和阿翠都在,李昕伊伸出手爪就想摸摸它们,除了一如既往懒的小黑,其他三只猫都对他敬而远之。

李昕伊摸着小黑光滑油亮的猫,道:“我走了这许久,小黑想不想我呀?”

小黑:“……”

它起身,趴到另一张矮凳上睡去了。

大黄倒是真的想他,一直围着李昕伊转悠。

李母道:“别摸猫啊狗的,快去换件衣服,洗洗手吃饭了。”

李昕伊应了声,进屋换衣服去了。

第61章:行止得宜

吴肃中了举,吴家人要摆宴席的事,李母也是知道的。

吴家人送了不少请柬,一户一张,说是让所有人都过来,但李母一直寡居,这样热闹的场景她是不去的。

但是现在李昕伊回来了,李母就把请柬递给李昕伊,道:“娘收到请柬,明日的宴席你去。”

李昕伊接过,看着请柬上的字,点点头道:“好。”

李母于是去将她新做的衣裳拿过来,让李昕伊试穿。

深蓝色的棉袍,式样简单,但是针脚细密,十足的耐穿。

李母笑道:“衣料厚实,大小也刚好,穿着最合适了。”

李昕伊穿了一会儿就将衣服脱下,道:“阿娘以后别再做衣服了,劳累又伤眼。”

李母道:“我不做,你哪有衣服穿?”

李昕伊道:“您不是教我量体裁衣了么,以后我自己做。”

李母听着李昕伊的大话,笑了笑,没有反驳他。

李昕伊将自己带来的箱笼打开,一样样的拿出他从杭州带来的东西。

“阿娘,这是西湖藕粉,这是龙井茶叶,这个是杭绸,您摸摸这料子。”

李母摸了摸道:“我们这样的人,哪里穿得了绸缎,你买这东西做什么。”

李昕伊笑着道:“阿娘您想穿就穿,不想穿也可以卖掉换钱。”

李母嘱咐道:“杭绸就算了,藕粉和茶叶记得送一些给吴阿公他们。你不在的时候,吴参来了好几次。”

李昕伊愧疚起来,半蹲在李母身前,捧着她粗糙的手掌,将脸埋了进去。

他有些闷闷地说道:“阿娘,儿子不孝。”

李母安慰他,道:“你大了,自然是要离开阿娘的,哪有孩子一直依附着父母的。”

李昕伊道:“当然有,儿子都是要和父母过一辈子的。”

见李昕伊还是蹲着不肯起身的样子,李母道:“天就要黑了,你还去不去你吴阿公家?”

李昕伊这才抬起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然后道:“来得及呢,我这就过去。”

李母看着李昕伊离去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

李昕伊来得不巧,吴阿公约了人钓鱼去了,在家的只有吴阿婆和吴参,以及吴参的妻子。

不过两三个月未见,吴参就不是以前的孤家寡人了,他已经有了妻子。

对此,吴参解释道:“是早就定亲了的,最近才完的婚。”

李昕伊道:“我来得晚了,没能在婚礼之时祝贺吴二哥。我回去就补个红封来,祝贺吴二哥新婚大喜。”

吴参连忙拉住他道:“婚礼已经过去了,而且你连喜酒都没吃上一杯,哪里就能要你的红封?”

他看着李昕伊手上提着的东西,问道:“你这一趟回来,都带了哪些好东西?”

李昕伊道:“也没有多稀罕,就是觉得新鲜,就想带过来给阿公尝一尝。我不在家的时候,阿娘多亏有阿公还有二哥你的照看了。”

吴参笑着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哥,这就是哥应该做的。咱不说客气话,你这趟回来,应该不走了吧?”

李昕伊想到几年前狼狈离开的场景,不由地想笑,他道:“想去一趟京师。”

吴参讶异:“京师?你要去京师做什么?”

李昕伊道:“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天子脚下的风土人情。”

吴参不赞同地道:“本来这话不该由我来说,只是你先是去了处州,后又去了杭州,虽没在家,但是即使回来也就是几日的事。可你现在要去京师,这一路得走多久。你不能总在外面漂着,心得回到家里来。”

李昕伊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说,也不一定真要去。我以为二哥你会赞同我多出去看看呢。”

吴参道:“你也不小了,翻年就二十了,一直也没个着落。这样不好,要不我让你嫂子帮着留意一下?她娘家那边认识好几个待嫁的姑娘。”

李昕伊有些尴尬,道:“我翻年才十九呢,二哥莫要给人胡乱添加岁数。这事我阿娘会帮着留意的,就不劳烦二哥了。大哥呢?还在外面走商吗?”

吴参想起自家大哥一年时间有大半年都在路上,也叹了口气道:“大哥两个月前来信说,冬至前会回来。”

李昕伊没再说什么,又和吴参谈了几句明日吴家要举办的宴席的事,就离开了吴阿公家。

******

第二日,李昕伊一大早起来,穿上李母新做的深蓝色的棉袍,就去找吴参。

他去时,吴参正在吃早饭。见李昕伊来,忙指使着妻子给李昕伊也盛一碗。

李昕伊摆摆手,道:“我吃过了才来的,嫂子不必麻烦了。”

吴参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李昕伊道:“还不是我阿娘,生怕我起迟了惹人笑话,还担心我嘴笨说不来话。阿娘说二哥是个稳妥的,让你多牵扶我呢。”

吴参笑道:“不过是吃点酒,哪里有需要牵扶的地方。”

总算等吴参吃完了早饭,两人一起走去吴肃家。

吴肃家此时热闹得很,正厅里坐着吴父和吴三叔,正陪着客人说话。

李昕伊拽住吴参的胳膊道:“这会儿是不是太早了些,我们要不迟一点再过来?”

吴参道:“你看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哪里就早了?”

李昕伊站着不肯动,道:“二哥你自己去吧,我出去转一圈再来。”

吴参笑话他道:“你莫不是生了怯?都是认识的人,就算不认识,咱们过去聊上几句就熟识了。”

吴肃也在正厅里陪着说话,远远地就看见李昕伊和吴参在外面拉拉扯扯的。

因两个人离得远,旁人以为这两个在说什么私密话,竟没人上前打扰他们。

吴肃坐了一会,实在坐不住了,于是借故走了出来。正巧让他看见李昕伊往回走的样子。

吴肃心里有些复杂,吴参见吴肃出来,就要和他攀谈。

但是吴肃此时眼里只有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心不在焉地道:“抱歉,失陪一会儿。”

李昕伊一边往回走,一边自我唾弃。他确实是胆怯了,心中有愧,甚至于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走进吴肃家里,装作寻常而又平凡的青年人,送上最真切的祝福。

吴肃终于追上了李昕伊,喊他的名字:“阿伊!”

李昕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于是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

吴肃:“……”

他顾不上自己的行止得不得宜了,只得也跑起来,然后一把抓住李昕伊的手臂。

李昕伊吓了一跳,见是吴肃,才松了一口气,道:“你怎么在这里?”

吴肃喘着气道:“那你又跑什么?”

李昕伊看着吴肃涨红的脸,觉得分外好笑,道:“你衣服皱了,头发也散了。”

吴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样,道:“都来了,做什么往回走?”

李昕伊不答,只说:“你这样子不成,我给你束发,替你更衣吧。”

吴肃带着李昕伊,从侧门进去,一路来到东厢房。

这不是李昕伊第一次来到吴肃的卧房,但是看到屋内的陈设,他还是有种自己来到吴肃的私人空间里的感觉。

吴母早就为吴肃准备了好几套新做的外袍,他随意挑了件竹青色的,但是瞥到李昕伊身上的衣服,又将竹青色换成了宝蓝色。

扯下头上的发带,吴肃端坐在铜镜前,道:“来吧。”

李昕伊拿起梳子,给吴肃梳头。

吴肃的头发又粗又密,披散下来的时候都可以垂到腰际,他费了一点功夫,才将吴肃的头发扎成一束髻。

看着铜镜里自己的面容,吴肃道:“老师的意思是提前为我加冠,还赠了我表字。”

李昕伊问道:“什么字?”

吴肃道:“子谨。老师说君子谨于言而慎于行。”

李昕伊道:“子谨,恭贺你中举。”

吴肃站起来,看着李昕伊认真道:“那我也赠你表字可好?”

李昕伊笑着道:“我要字做什么,喊我名就好,没什么不方便的。你耽搁了太久了,前厅的人都在等你呢。”

吴肃也知道这个时候离不了他,只能道:“宴席结束后我来找你,你不能再跑了。”

第62章:知慕少艾

吴肃走后不久,李昕伊也来到了正厅,随便选了一处坐下。

“真是年少有为啊。”有人道。

“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子要是有吴举人的一半稳重,我就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又有人说道。

“他们家的小子个个都争气,你可是羡慕不过来的。”另一人笑着说。

李昕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即使他不想听,周围人的声音也还是钻入他的耳朵。

吴肃过来了,宝蓝的颜色衬得他身材修长,面如冠玉。

吴肃又走了,一举一动之间,端方大气,颇有君子之风。

席间也有和李昕伊攀谈的,但是大多数人看他年纪小,又未加冠,以为他是代替自己家中的长辈前来的,因此也不怎么和他说话。

李昕伊倒落了个清静,仿佛他参加宴席真的只是来吃酒的。

就这样,就着周围人对吴肃的夸奖声,等宴席结束后,他已经有些醉了。

吴参看着李昕伊格外红润的脸颊,有些愧疚,李昕伊本来是指望他“牵扶”一下的,结果直到宴席结束后,他才想起他来。

吴参搀着李昕伊的胳膊,想要带走他,无奈李昕伊虽然有点微醉,嘴里也一直嘟囔着“这就走”,但是身子却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最后,李昕伊道:“吴二哥你先走吧,我头有些晕,让我缓缓。”

吴参无奈,眼看着宾客们都走完了,再留下去就太不像话了,只好轻声哄道:“这里太闷了,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吧。”

李昕伊听了,觉得确实很闷,就站起来要往外走。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喝醉了,反而是有点兴奋,又有点飘飘然。

吴参不满道:“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场合里喝这么多酒?”

李昕伊没听清,耳朵就要往吴参嘴上贴,这才听清了后面两个字。

他口齿还是清晰的,就是说得有些慢,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多的,我只喝了两杯,还剩下半壶酒呢。”

好在李昕伊酒品还可以,除了迟钝些,走直线没问题。

吴肃送走客人以后,就来找李昕伊。

不巧的是,他又看见李昕伊整个人往吴参身上贴的样子。

之前他们两个拉来扯去的时候,他还只是心情复杂。这会儿已经是有些气闷了,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走到李昕伊跟前,道:“我有话和你说。”

李昕伊一看到吴肃,眼睛都亮了。

吴肃对着吴参点头示意,拉着李昕伊就要往外走。不过李昕伊一时没站稳,趔趄了一下,吴参连忙扶住他,道:“他似是喝多了酒,有什么话日后再说吧。”

李昕伊只是大脑迟钝了些,理解能力没问题的,连忙道:“只两杯,没多喝。”

吴肃看了吴参一眼,拉着李昕伊走了。

李昕伊本来只是微醉的,但是吴肃拽着他的衣袖,一路往东厢房里走。

这么一通走下来,又吹了风,李昕伊原本只醉了两分,等停下来时,已经醉了五分了。

吴肃看着李昕伊喘着气的样子,眼神不由地柔和了起来,他闻着李昕伊身上的酒气,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他看到桌上摆的橘子,于是剥了橘子皮,递给李昕伊道:“你先吃点橘子,我去给你倒碗蜂蜜水来。”

吴肃回来得很快,李昕伊刚吃了橘子,蜂蜜水就来了。

喝过蜂蜜水的李昕伊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坐直了发着愣。

吴肃给李昕伊剥着第二个橘子,若无其事地道:“你和吴参,很熟吗?”

“吴二哥?”李昕伊想了想,一字一句地道,“他人很好的。”

吴肃:“!”

他下手略重了些,不小心剥到了橘子肉,汁水四溢,眼看这个橘子废了,吴肃只好又换了个橘子剥着。

“那你喜欢他吗?”吴肃问道。

李昕伊歪着头思考了一会,然后认真地道:“挺喜欢的。”

吴肃:“!!”

又一个橘子剥烂了,他只好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和桌子,暂时放过了那些无辜的橘子们。

吴肃这下看着李昕伊的眼睛,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李昕伊点了点头。

吴肃松了口气,正要还想继续问时,就听李昕伊接着道:“不喜欢。”

吴肃:“……”

他不和喝醉的人计较。

事实上,吴肃也在宴席上喝了不少的酒,他按了按额角,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种说不出的可笑来,像是四岁的孩童才能做出来的事。

他沉默了半晌,看着李昕伊通红的面颊,道:“老师说上京宜早不宜迟,最多两天,我就要走了。”

李昕伊听清了他的话,脑中有许多扯不清的思绪,分明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吴肃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你同我一块儿去么?”

李昕伊自嘲道:“我去京师能做什么?”

吴肃也不知怎么回答,最后道:“你也累了许久了,在我这里躺一会儿么?”

李昕伊摇摇头,道:“最近路上不太平,你出门记得多带些人。”

吴肃道:“我会的。”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无话,李昕伊正想提出告辞时,吴肃道:“我等会儿去沙湾镇见一见琼枝兄和佩灵兄,你也一起去吧?”

李昕伊想起他们两个人,之前在杭州城里受他们两个人的照料颇多,但是真要见他们,他却觉得没什么话好说的。

见李昕伊摇头,吴肃难得露出了一点失落的神色,因为只是一闪而过,因而迟钝的李昕伊并未发觉。

李昕伊道:“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这话说起来竟有了一些诀别的意味在里面,吴肃不爱听这类的话,只当没听见,道:“你好好休息,我隔日就去你家。”

李昕伊不再说什么,离开了吴肃家。

吴肃自己呆坐了一会儿,想到今日宴席来了许多人,昔日的同窗以及许久没走动的亲朋都来了,也不见林豫谨和焦若柳的身影。

想来是并不想见他了,那么又何必上门讨嫌呢。

吴肃想着,又去找吴老太太去了。

吴老太太正坐在花厅的圈椅上,手上绕着一圈佛珠,嘴里叨念着佛经。

吴肃走过去,坐在吴老太太身边,道:“祖母在念着什么呢?”

吴老太太见是吴肃,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道:“《金刚经》,人老了,就爱念些佛经上的谒语。”

吴肃认真地道:“祖母没有老。”

吴老太太笑着,没有反驳吴肃的话,只问道:“你难得来找祖母,可是有什么事?”

吴肃在心里犹豫了半晌,而后道:“宴席上的时候,我听祖母说起了舅公家的表妹。”

吴老太太似是回忆了一会儿,道:“不仅有你舅公家的这位表妹,我这边和你父亲还有几个人选。”

“我和你母亲看中了好几家。”吴老太太说着捏着手里的佛珠,对吴肃道:“你去唤你母亲过来,我们正要问你呢。”

吴肃正想说话,吴老太太只挥手示意吴肃,让他去将吴母唤来。

吴肃无奈,只得去找自己的母亲。

吴母正在厨房,和吴三婶一起清点餐具。见吴肃过来,惊讶道:“肃儿有什么事?”

吴肃道:“是有些事想和母亲还有祖母商量。”

吴母看向吴三婶,吴三婶道:“这里有我就够了,大嫂只管自己忙去。”

吴母于是随着吴肃来到花厅。

吴老太太道:“咱上次勾画的册子还在么?”

吴母马上意识到这个勾画的册子指什么,道:“还在呢,我这就去取来。”

吴肃难得的红着脸沉默着,吴老太太见状道:“这有什么值得害羞的,正是要现在说清楚明白了,将来才不会后悔。”

“祖母说的正是。”吴肃点头道,“孙儿正是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才想来问祖母的。”

吴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佛珠,看着吴肃。

吴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一字一句地道:“孙儿有意中人了。”

吴老太太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

吴肃道:“在杭州城的时候。”

“可是哪家的长辈看中你了?”吴老太太问道。

吴肃不擅于说谎,而且在吴老太太面前,他也做不出撒谎这种事,道:“不是长辈,是平辈。”

“那你们可有私定终身?”吴老太太接着问道。

吴肃摇了摇头,道:“因还没和家里说起过,所以不曾有。”

吴老太太松了一口气,终于道:“那是哪家的姑娘,哪里人氏,姓甚名谁?”

吴肃虽然早就知道这个问题逃避不了,但真的到这个地步时,他还是并不想贸贸然地说出李昕伊的名字。

这时,吴母携着一卷册子过来。

“母亲,都在这里了。”吴母道。

吴老太太这时却没了兴致看册子上勾画的名字,只是看着吴肃。

吴肃道:“可以给儿子看一眼么?”

吴母笑道:“快拿去吧。”

吴肃接过来,展开册子,只见上面记录着好几户人家的姑娘,姓甚,家中排行第几,甚至连性格和外貌都有记录,非常详细了。

他匆匆浏览了几眼,又将册子合上。

吴老太太叹了口气,指着册子对吴母道:“肃儿有看上的姑娘了,咱算是白忙活了。”

吴肃有些窘迫,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母有些惊讶,忙不迭地问出了和吴老太太一样的问题:“哪家的姑娘?芳龄几何?你们怎么认识的?”

吴肃道:“就是普通人家的,比我大半岁,很早就认识了。”

吴母嗔怪道:“既是早就认识,为何不早说?”

吴肃道:“也是最近才确定自己的心意的,以前并未曾想过这些事。”

吴老太太道:“比你大半岁,这年纪就有些大了啊。”

吴肃忙道:“他自幼没了父亲,母亲偏宠一些,因此就在家中留得久些。”

第63章:很喜欢你

吴母道:“年纪大些不妨事,但就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你也要告诉我们名姓,我们才好相看啊。”

吴肃明白吴母的意思,道:“确实是好人家的,只是我不方便透露名姓。”

吴老太太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不解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不说我们怎么和对方家里商讨迎亲的事宜?”

吴肃嗫嚅了下,道:“我暂时……不想成婚。”

吴母和吴老太太互相对视了一眼,吴母道:“你如果不迎娶人家,那人家要是嫁了别人,你要如何自处?”

吴肃低着头,愁眉不展。

吴老太太见状道:“你既中了举,前途不可限量。不是我自夸,想嫁你的姑娘能从家门口排到溪滩边上,你不一定非得只看上人家。”

吴肃摇摇头,道:“他是不一样的。除了他,我不会再看上任何人。”

吴母道:“既然是肃儿你喜欢的人,那就一定有过人之处。我们也不是古板不同情理的长辈,反而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有什么苦恼,不能和我们说的呢?”

说到动容之处,吴母甚至红了眼眶。

吴肃只摇了摇头,道:“老师命我这两日也不能忘记勤勉,我先去温书了。”说着向吴母和吴老太太行了礼,告退了。

吴母看着吴肃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道:“既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又比肃儿大了半岁,等肃儿赶考回来,那孩子怕是早就嫁人了吧。”

吴老太太道:“那孩子若是同意,肃儿早就请我们下聘了。这缘分之事不好说,且等肃儿赶考回来再说吧。”

吴母道:“肃儿和他父亲一样执拗,就怕他非那女孩不娶,若那女孩嫁了旁人,肃儿就能做出打一辈子光棍这样的事。”

吴老太太道:“他既要做官,就不会不娶妻的,你且放宽心罢。再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吴母叹了口气,转而就把这件事跟吴父说了。

吴父听了以后,眼睛都瞪大了,当即就要找吴肃过来训斥。吴母连忙拉住他,道:“天都黑了,肃儿忙了一天,你去打扰他休息做什么?”

吴父道:“你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他挑三拣四的地方?”

吴母秀眉一竖,冷道:“这么说你当年娶我也是长辈的意思了?那你之前说什么对我一见钟情都是哄我的?”

吴父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好意思,不反驳又怕吴母生气,这一着急都忘了刚才说要训斥吴肃的话,忙道:“这哪里是哄你的,都是我掏心挖肺真心实意说的话。”

又接连说了许多的好话,吴母的眉头才渐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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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喝的蜂蜜水以及吃的橘子像是起了效果,让李昕伊保持着一种既兴奋又清醒的状态,使得他回家以后,一直追着猫狗玩闹,或者戏弄家里的芦花鸡。

芦花鸡是李母的宝贝,向来过得滋润,每日都能下六七个蛋呢,结果现在被李昕伊撵得鸡毛到处飘。

李母心疼道:“你撒什么疯呢,可别把鸡吓坏了。”

李昕伊反省了一下自己,确实觉得刚才的行为过分了,示好着要去揉揉鸡头,结果母鸡飞快地扇着翅膀,“咯咯”地叫着逃离了李昕伊的魔爪。

李昕伊被李母赶进了卧室,他只好铺开宣纸,又磨了墨,准备开始作画。

之前与归老先生一起作画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除了那种心无旁骛、忘我的境界以外,一种回归自然,浑然天成的作画方式也让他获益匪浅。

对现在的李昕伊而言,任何作画技巧都是次要的,最首要的是得先去画,勤勉地画个三五年,等若有所悟以后,再去学什么谢赫的“六法论”,以及其他名家的绘画理论,一点即通。

李昕伊一画就画到了傍晚,晚霞漫天,漂亮的色彩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了进去。李母在厨房高声喊着李昕伊的名字。

“就来!”李昕伊应道,放下了手上的画笔。

“天都黑了,再作画就伤眼睛了。”李母嘱咐道,说着夹了鱼眼睛给李昕伊,“吃这个明目。”

鱼目能不能明目李昕伊不知道,但是他看着白色的鱼眼珠,觉得要下咽着实有些困难,道:“我记得阿翠就挺喜欢吃鱼的,我分一点给它吧。”

他举着筷子,向阿翠招手。阿翠“喵”了一声过来了。

李母没好气地道:“鱼目补心又益气,你不爱吃给我罢。”说着夹走了鱼眼珠。

李昕伊讨好地夹了鱼肚子上的肉给李母,并不反驳李母的“鱼目补心益气”理论,道:“阿娘也多吃些。”

李母道:“今天宴席上都吃了什么?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李昕伊道:“就喝了几口,那酒初尝时味道偏淡,但是回味醇厚,后劲很足。喝的时候不觉得,喝完以后就上头了。”

李母道:“你爹以前也爱喝酒,每日都要打上三两酒回来喝,你不给他喝,他还要生气呢。”

李昕伊很少听李母说起过李父,笑道:“是么?不过酒喝多了伤身。”然后向李母说起了宴席上的菜。

“阿娘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就去厨房讨一些好吃的带回来给阿娘尝尝了。”李昕伊道。

李母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道:“我还缺那一口吃的么,你可莫要做出这种讨嫌的事来。”

李昕伊道:“我没做呀,倒是有人做了呢。”

李母正色道:“不管别人有没有做,你自己要行的正端的直。”

李昕伊忙点头应是。

晚饭后,李母洗碗,李昕伊给大黄狗还有阿翠们喂饭,一边道:“阿娘忙活一天了,这两口碗就我来洗吧。”

李母拒绝道:“你洗碗太费水了,用不着你。”

李昕伊道:“今日不洗,明日我也是要洗的。”

李母没理他,动作麻利地将两口碗洗净擦干,塞进碗柜里,道:“你总是要离家的,哪里能一直陪着我呢。”

李昕伊道:“阿娘为何这样说,儿子会一直陪着你的。”

李母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又道:“你说要洗碗,将狗盆和猫碗都洗了罢。”

李昕伊无奈,只好为自家的猫猫狗狗洗碗。

李母坐在一旁看着李昕伊,道:“我听你吴二哥说,阿肃就要进京赶考了,你是怎么想的?”

李昕伊不解,对李母道:“我没有怎么想啊。”

狗盆里不知粘了什么东西,用指甲都抠不下来,李昕伊只好拿了丝瓜络,用力地刷它,道:“希望阿肃金榜题名吧,这样我们梧桐乡也能称作是进士之乡了,多有面子。”

李母道:“你不想和吴肃一起上京么?”

李昕伊终于将狗盆刷干净了,回道:“我去京城做什么,我在家里很自在啊。还是说阿娘你嫌我了,要赶我走?”

李母微微叹息了一声,没有答话。

李昕伊将猫碗也刷赶紧了,又倒了点清水,供自家宠物渴时饮用。

芦花鸡们已经进窝了,鸡食是早就喂过的,李母举着油灯,确认了六只母鸡都在,这才回了屋。

李母举着油灯进来时,就看到李昕伊衣服也没脱,只坐在床沿上发着愣,她奇怪道:“你怎么不点灯?”

李昕伊笑了笑,起身将凳子拖过来,道:“费油。”

李母摇摇头道:“我不坐。我来就是问你被子是不是薄了点,要是觉得夜里冷,就将厚被子拿出来盖。”

李昕伊道:“还好,不冷。”

李母道:“明日天晴的话,就可以将被子拿出来晒了。”

李昕伊点头,道:“好的。”

李母看着灯下自家儿子略显失落的模样,终是坐在凳子上,轻声道:“和吴家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李昕伊瞬间如遭雷劈一般,石化了,干笑道:“吴二哥吗?他挺好的,二嫂也很贤良淑德。”

李母道:“我问的是吴肃。你是我儿子,你一举一动我哪里不知晓。那个泥塑,和你脖子上挂的玉佩,都是他送的吧。”

李昕伊艰难地转动了下脖子,看着李母。灯光下,李母的半边脸陷在阴影里,李昕伊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心脏快速地跳动着。

过了许久,李昕伊终于哑着声道:“是的。”

李母也不是要探听自家儿子的秘密的,道:“你早些睡,明天起来才有精气神,别一副萎靡的样子,男孩子也要多打扮自己,干净清爽才讨人喜欢。”

李昕伊愣愣地道:“阿娘说的是。”

李母继续道:“我不管你喜欢谁,要嫁谁还是要娶谁,反正你爹走得早,这么些年来咱娘儿俩相依为命,谁也管不到你。你只要做个端端正正的人,既不作奸犯科,又能照顾好自己,就足够了。”

“阿娘。”李昕伊看着李母,这次他终于看清了母亲的神情,鼻头一阵酸楚,泪水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他忍不住扑倒在李母膝盖上。

李母抚着李昕伊的头发,道:“你也快到弱冠之年了,咱们也不兴加冠那一套,明日我给你做个帽子吧,天冷了,你戴上也暖和些。”

李昕伊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笑着,道:“都听阿娘的。”

李母道:“地上凉,还不快起来。”

李昕伊于是坐在床上,低声回答李母之前的问话,道:“阿肃没那么喜欢我,而且他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李母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道:“你还小,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什么情情爱爱的,都不及好好活着重要。不过每个人都必然会经历这么一遭,是你的最终都会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用。”

李昕伊道:“我知道了,阿娘也快些睡吧。”

李母临走前,道:“你也别太愁了,我看的出来,阿肃那小子很喜欢你。”

第64章:茉莉香片

虽然当天晚上,吴父被吴母拦住了,但是第二天一早,吴肃就被叫进了吴父的书房里。

对于自己的儿子,吴父向来是不假辞色,道:“听你母亲说,你私下里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了?”

吴肃道:“母亲并没有这么说过,还请父亲慎言。”

吴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一变,冷哼了一声道:“你已经是个举人了,季先生既然赠了你表字,那你就应当谨言慎行,万不可与人私相授受。”

吴肃道:“谨遵父亲的教诲。”

吴父面色缓了一缓,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有了功名,不好过分落他的面子,因此道:“婚姻之事,自有长辈做主,你只要安稳地进京赴考就是了。”

吴肃道:“我目前并未有成婚的意思,而且祖母也已经同意了。”

吴父听见前半句话,眉头就要皱起来。又听到后半句话,只好强行将眉头舒展开,一时间,眉毛像是要打结的样子,严肃又滑稽。

吴父道:“你的婚事我自会和你祖母商议,你且回去温书罢。”

吴肃行了个礼,道:“谢父亲体谅。”

吴肃一走,吴父就放下手中的各类繁杂的琐事,去找自己的母亲商谈了。

“母亲,肃儿说他不想成婚?”吴父望着自己捻着佛珠念着经的母亲,有些不敢相信。

吴老太太道:“肃儿就快及冠了,等他中了进士做了官,你就是强求他娶妻,也鞭长莫及。”

吴父道:“那不若我们这就给他订一门亲事,等明年抽空就让他们完婚。”

吴老太太看着他,眼神带着凉意,看得吴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吴老太太道:“肃儿是他们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别看他年纪小,行事向来张弛有度。和你不一样,他最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既不想娶,你又何必与他结怨。”

吴父不满道:“他是我儿子,我是他父亲,儿子哪有与父亲结怨的?”

吴老太太摇头,不欲与他多说,只道:“我年纪比你大,你却比我糊涂。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肃儿的亲事你不许插手。”

吴父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面对自己的母亲,他的神色中不由地露出一点无助来。

看到吴老太太脸上坚毅的神色,吴父终是明白了自己真的不能插手,他恭敬地道:“都听母亲的。”

******

不知道是否因为李母的宽慰,李昕伊觉得自己的心境开阔了许多。

具体表现在他在绘画时多了许多的灵感,在作画时,常有奇思妙想,令他心痒痒的,想要尝试一番。

吴肃来找他时,李昕伊正在作画,听到李母喊他时,他只能留恋地放下了画笔。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吴肃那张让人既爱又恨的脸。

吴肃见他在作画,感兴趣地道:“你画的什么?”说着就要上前看他作的画。

李昕伊挡住他前进的脚步,道:“看一眼十两银子。”

吴肃伸手摸出了自己的荷包,数了数后全都递给李昕伊道:“五两三钱,给个折扣,买下你的画可好?”

李昕伊夸张地道:“什么样的折扣能让一幅价值两百两的画只卖五两三钱?”

吴肃看着他道:“凭你我之间的交情。”

李昕伊略不自在地别开眼道:“我们之间哪里有什么交情。”

吴肃一挑眉:“没有吗?”

李昕伊不接他的话,问道:“你要喝什么茶?茉莉香片喝不喝?”

吴肃道:“客随主便,都好。”

李昕伊于是给他泡茉莉香片,道:“是自制的茶,略粗糙了些,但胜在香气浓郁,颜色鲜亮,滋味醇厚。”

吴肃只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把李昕伊看得脸色微红。他专注地泡着茶,假装没注意到吴肃在看他。

于是吴肃越发不加掩饰地盯着他看。

李昕伊给吴肃倒茶,道:“尝尝看,滋味如何?”

吴肃尝了一口,赞叹道:“兼有绿茶的清香,又有茉莉的芬芳,这是怎么做的?”

李昕伊答道:“就是将绿茶与新鲜的茉莉花拼合后反复熏制而成的,总共也只得了这么一些。”

他说着将罐子里剩下的茶叶递给吴肃看,道:“可惜茉莉花不够多,熏制起来也麻烦,不然就可以多做一些。”

吴肃道:“你若是不介意,就将这香片赠予我一些,我去和祖母提一提,也去让工匠试着去做这一类的香片茶。”

李昕伊于是找了一个空瓷罐来装茶叶,对吴肃道:“其实不止是茉莉花,像桂花、玉兰花等也可以尝试着做成香片茶。”

吴肃接过瓷罐,道:“我这次来,也有东西要送你。”

李昕伊诧异地看着吴肃递过来的小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吴肃不答,只道:“打开看看。”

李昕伊只得打开来,只见小匣子里装着一支白玉簪子,通体温润,细腻无瑕。

李昕伊不解道:“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吴肃道:“束发。”

李昕伊拾起玉簪,道:“这簪子太贵重了,不说我根本用不上,就是用上了也要时刻担心它会不会掉下来。一掉下就碎了。”

吴肃毫不在意地道:“不会掉的,碎了就换一根。”

李昕伊不想收这发簪,道:“这簪子碎一根我得画好几张画才能补回来。放我这里也是无用,你拿回去吧。”

吴肃送了就没想过要收回来,当然也没想过李昕伊会拒绝,道:“不用几张画,就刚才那画,半张就够了。”

李昕伊有些哭笑不得,刚才说一幅画两百两的也是他,见吴肃殷切地模样,只好收下了。

吴肃满意道:“那你喜欢金簪还是银簪?或者金镶玉?”

李昕伊无奈道:“都不喜欢,你有钱就好好收着,拿出来败是什么道理?”

吴肃乖巧道:“好,都听你的。”

李昕伊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觉得没什么不对的。他想到自己屋里还未完成的画,就想赶客,道:“我还有些事要忙,就不招待你了,你自便。”说着就要走。

吴肃拉住他的手道:“我来是有事和你说的。”

李昕伊只好重新坐回去,抽回自己的手。吴肃昨天也说有事要和他说,结果说了什么他一点也没印象了,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吴肃认真地道:“我喜欢你,很喜欢的那种。祖母已经同意我暂不娶亲的事了,我既已有了功名,以后做个能治理一方的小官,或者去天子脚下做个小吏,抑或像季先生一样去书院任教,也不是太难的事。我明日,最迟后日就要进京赴考了,你愿意和我一同去吗?”

李昕伊只觉得信息量太大,大脑一时负荷不过来。他的脸颊发烫,耳边嗡嗡地响着,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就往外走去。

吴肃懵了,他满心以为李昕伊不说扑到他怀里,也该是喜笑颜开的样子,没想到竟然一言不发地就走了?

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吴肃没有细想,连忙追了出去,但是他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李昕伊朝哪个方向去了。

李昕伊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此时的他不仅脸颊发烫,而且几乎是全身都在发热,脊背都出了薄汗。他直到他走出来后,外面的风一吹,才觉得稍微冷静了一点。

但是这还不够,李昕伊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爆炸,现在的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肆地尖叫。

第65章:收之桑榆

吴肃是在溪滩边上的一棵柳树下找到李昕伊的。

“你过来了,坐罢。”李昕伊看着吴肃,拍了拍身边的地方。

吴肃依言,挨着李昕伊,坐在了石头上。

柳树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只余光秃秃的树枝垂着。

因靠近溪边,风有些大,吴肃看着李昕伊有些发红的脸道:“风大,湿气也重,早些回去吧。”

李昕伊却觉得风吹得正舒适,将他心头上的迷雾都吹散了,道:“只坐一会儿,不妨事的。”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李昕伊侧过脸,看着吴肃道。

吴肃与他对视,道:“我何时与你说过假话?”

李昕伊点点头道:“我得在家陪着我阿娘,因此并不能和你一同上京。”

吴肃沉默了许久,只是看着不远处奔腾的溪水。

李昕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觉得周围的景色不无萧瑟之意,于是也变得感伤起来。

“我会再等你一天,若你改变了心意,就过来寻我,我在家里等着你。”吴肃说完,不等李昕伊答话,就离开了。

李昕伊看着吴肃离去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迷惘来。

但是那身影突然折返回来,吴肃重又来到李昕伊跟前,伸出右手道:“水边湿气重,和我一同回去罢。”

李昕伊笑了,搭上吴肃的右手,让他拉他起来,两个人手携着手。

晚季的稻子已经收了,冬小麦也刚播下了种子,田间就只有稻草人还忠心耿耿地立着,农人们似乎都在家中躲着闲。

李昕伊任凭吴肃拉着他的手,也没把手抽出。手心上肌肤的触感让他身体有些发热,没一会儿就出了汗。

“我手上有汗,你放开罢。”李昕伊道。

吴肃拉着他的手没有松,笃定地道:“你在紧张。”

李昕伊不说话了。

两人此时正走在田垄上,周围是一大片桑叶地,四周密密麻麻的都是桑树的枝桠。

李昕伊正要往前走,吴肃却站住不动了,于是李昕伊被拉了回来。

“怎么了?”李昕伊诧异道。

吴肃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李昕伊闻言,瞬间就涨红了脸,他结巴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不,不可以。”

吴肃像是有些失望,叹息了一声,重新拉住李昕伊的手,继续往前走。

李昕伊心跳如雷鼓,看着吴肃的越发俊逸的侧脸,只觉得头脑发晕。

然后他像是被吸引住了,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嘴唇贴在了吴肃的脸上。

吴肃愣住了,李昕伊只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

******

李母见李昕伊通红着脸颊,似乎还冒着汗,关切地道:“天气冷下来了,热也不能脱衣服。”

李昕伊回道:“我知道了,阿娘。”

他关上卧室门,扑到床上,扯了被子就开始打滚,从床尾滚到床头,再从床头滚到床尾。

直到撒完疯,才拿了篦子,将凌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打开了卧室门。

李母正在给做鸡食,将不吃了的菜蔬剁碎,拌了米糠,看到李昕伊面带笑意的样子,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李昕伊摸了下脸颊,道:“阿娘在做什么,我帮您。”

李母道:“马上就完了,你别来添乱。”

李昕伊乖乖拖了张矮凳,坐在一边,看着李母将鸡食倒在陶盆里,芦花鸡们“咯咯咯”地舞着翅膀,争前恐后地过来了。

“一会儿鸡吃完,你将陶盆拿进来,顺便将鸡屎铲了。”李母吩咐道。

李昕伊忙点头应了。

但等鸡刚吃完,李母就又回来,自己动手将陶盆拿进屋里,三两下的,又将鸡屎铲去。

李昕伊呆坐着,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阿娘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

“阿娘,我们晚饭做什么?”李昕伊问道。

李母道:“面团已经发酵过了,晚上,阿娘给你扯面吃。”

李母动作麻利,将面团搓成条,用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再左右捏着一拉,薄而不断的面片就可以下锅了。

李母道:“面粉还剩一些,咱们明日吃麦虾吧?”

李昕伊给灶膛里塞上木柴,闻言点头道:“好。”

“阿肃说,他后日就走。”李昕伊道。

李母道:“这么着急?”

李昕伊道:“春试就在明年的二月,这个时候出发已经不算早了。”

过了一会儿,李昕伊道:“阿肃说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去。”

李母问道:“那你去不去呢?”

李昕伊反问道:“阿娘希望我去吗?”

李母道:“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李昕伊道:“我也不知道。”

锅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响声,李母道:“去拿碗来。”

李昕伊去拿碗,李母道:“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回绝他,犹豫什么呢?”

李昕伊道:“阿娘,你是过来人,不嘱咐我几句吗?”

李母道:“你阿娘一辈子都在家里,哪里也没去过,没什么见识。”

李昕伊道:“那阿娘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李母笑道:“哪里也不想去,你再不吃,面就涨了。”

晚饭后,李昕伊又磨了李母好一会儿,李母也不肯松口,最后道:“我想你娶妻,你肯娶么?”

李昕伊道:“阿娘你肩膀酸不酸?我给你按按。”说着就要帮李母按肩。

李母拂开他的手道:“我去洗碗,你自己去外面消食吧。”

李昕伊道:“我来擦碗。”

******

这两日,来吴家拜访的人就没断过,都是来见吴肃的。

吴肃见过一部分后,很快就不耐烦起来,躲起了懒。

因为吴肃还未及冠,这些人也不恼,各自带着礼物去找吴父了。

但因为其他人都在忙碌着,吴母忙着赶制吴肃的冬衣,吴三叔忙着研究吴肃带来的茉莉香片,吴老太太则专心于佛典,一时间谁也没注意到吴肃竟没在家。

吴肃觉得自己不能真的等在家里,想了想还是来到李昕伊家里。

李昕伊奇道:“你怎么过来了?”

吴肃道:“我过来看看你。”

李昕伊道:“看我有什么意思?”

吴肃道:“看你好看。”

李昕伊:“……”

过了一会儿,吴肃道:“我送你的玉簪你怎么不戴上?”

李昕伊道:“这里就我和我阿娘,我戴来给谁看?”

吴肃道:“那你现在戴上,给我看。”

李昕伊道:“你留下来吃中饭么?”

吴肃点头道:“当然,我前日就和婶子说了要来吃的。”

李昕伊道:“鱼和肉没有,只有麦虾。”

吴肃道:“客随主便。”

但是李母得知吴肃要留下来吃午饭,就吩咐李昕伊把鸡逮住,她要杀鸡。

李母已经在烧水磨刀了,李昕伊看着羽毛蓬松的芦花鸡,想到他昨日只是想摸摸鸡头,就被李母给拦住了。

现在李母要为了吴肃杀鸡。

李昕伊看着吴肃道:“一会儿你去撵鸡,等它跑过来,我就去抓鸡翅膀。”

吴肃长这么大,向来衣衫整齐,举止有方。但李昕伊既然有张口了,他就不想让他失望。

李昕伊指着一只鸡冠格外红艳的鸡道:“就那只,你撵它。”

吴肃环顾四周,捡了一根长一些的木柴,依言驱赶那只鸡冠红艳的鸡。

但是这只鸡不仅鸡冠红艳,鸡腿也格外灵活,李昕伊连根鸡毛都碰上。

于是他将目光移到一只看起来吃得多长得肥的鸡上,对吴肃道:“阿肃,那只鸡看起来笨笨的。”

吴肃于是将木柴对准了这只看起来有些笨笨的鸡,朝李昕伊这边驱赶着。

但这只鸡跑得甚至比刚才那只还快,用实力证明了人不可貌相,鸡也不可以的道理。

李昕伊再次无功而返。

接下来他们要抓了几次,有一次好不容易抓住了,但是鸡腿一蹬,就从李昕伊身上溜了。

吴肃道:“这样不成,我来抓鸡,你驱赶它。”

这次他们终于抓住了一只看起来受了过多惊吓的鸡。

李母磨好刀,见院子里飘落了不少鸡毛,瞪了李昕伊一眼后,拎着鸡走了。

李昕伊笑了笑,将吴肃身上沾的鸡毛捡掉,道:“幸好没沾上鸡屎,我去烧水。”

李昕伊来到厨房,李母果然训斥他道:“哪有让客人捉鸡的道理,也不怪人不喜欢你。”

李昕伊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乖乖地接受李母的训斥。

水烧开后,李母去院子里拔鸡毛,对李昕伊道:“你去陪人家说说话,这里用不到你。”

李昕伊在灶膛里塞了足够的木柴后,去客厅时,吴肃坐着,像是在发愣。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沾上鸡毛的。”李欣怡道歉,“还是香片茶?”

吴肃好脾气地笑道:“这有什么的?”

李昕伊给他泡茶,道:“是我没规矩了。”

吴肃正色道:“你无需为这样的小事向我道歉,永远也不用。”

李昕伊笑笑,道:“我阿娘会做这样的香片茶,你若有需要,可以向她开口。”

吴肃道:“那就先谢过了。”

空气中弥漫这茉莉香片的清香,吴肃道:“你的想法还是没变吗?”

李昕伊道:“我阿娘说,她用不到我。”

吴肃疑惑地看向他,李昕伊道:“你明日走时,来我家里接我吧。”

第66章:儿行千里

吴肃笑了,笑意从眼睛一直蔓延到嘴角,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李昕伊看了一眼就觉得受不了了,强行别开眼,防止自己一个按捺不住,就扑过去了。

但是在吴肃看来,李昕伊像是不好意思起来,羞红的耳朵青涩又撩人。

他心里痒痒的,想要亲一亲,只是厨房里鸡汤的香味让他清醒了一点,最终只是捏了捏手指。

李昕伊略坐一会儿,就要去厨房帮着李母一起做饭,因而对吴肃道:“我房里有书有画,你都可以看,我先去厨房了。”

吴肃道:“需要我帮忙吗?”

李昕伊连忙道:“你可是贵客,坐着就好。”

吴肃对李昕伊的卧房很感兴趣,而且李昕伊都应允了,他不去看看就太可惜了。

李家就李母和李昕伊住着,房子不大,不过后来李昕伊请工匠来修整过,另辟了块空间用作画室,并在东面和北面都开了窗,因此光线很足,很亮堂。

对吴肃而言,只这里是李昕伊工作和休息的地方,就有足够的吸引力了。

他想,以后和李昕伊住一起,也一定要准备这样一间画室。

他没去动李昕伊还未完成的画,穿过小门,来到画室对面的卧房。相对而言,这里要昏暗许多,可也更加具有私密性。

他翻了翻书架上的书,有游记,有方志,有笔记,还有话本,很杂。

吴肃想到,怪不得李昕伊总有许多的故事可以说,以后有时间,一定要让他多说几个故事。

吴肃看到案桌后面的椅子了,但他还是坐在了李昕伊的床上。

之前在旅舍的时候,他也曾和李昕伊同床共寝过,其实那时,他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寻常,像是心里有些空,想要有什么东西来填满。

只是当时以为临近乡试有些紧张导致的,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想抱一抱躺在身边的这个人。

不止是那时,更早的时候,李昕伊坐在溪滩边的柳树下一字一句地读着诗书时,又离开家不知去向何方时,他就想抱一抱这个对他而言独一无二的少年。

只是轻轻地抱一下,感谢他在他身边,离去又回来,从此不再走了。

“阿肃。”李昕伊的声音将吴肃从深思中唤回来。

“唤我子谨。”吴肃道。

“好吧,子谨。”李昕伊觉得这个字念起来有些别扭,道:“午饭好了。”

吴肃伸出双臂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没等李昕伊做出回答,吴肃直接将他圈在怀里。

李昕伊有些莫名其妙,拍了拍他的背道:“午饭好了,先去吃饭吧。”

吴肃只好放开李昕伊,又捏了捏他的脸,道:“走吧。”

午饭后,李母对吴肃道:“婶子有些话想要同你说。”

吴肃道:“婶子请说。”

李昕伊想知道李母要说什么,但李母不由分说就将他赶去厨房洗碗去了,还嘱咐道:“多洗几遍,洗干净些。”

李昕伊知道这是不让他听的意思了,于是抱着空碗去了厨房。

洗到一半他还是有些好奇,探过头时,才发现李母居然把正厅的门都关上了。

李昕伊洗完了碗,对蹲着的大黄狗好一通搓毛,才给它和四只猫喂食。

“寻常人家的猫和狗一天只喂两顿。”李昕伊看着大黄狗一副饿狠了的样子道:“咱家既然喂了三顿,你们就更应该乖乖地陪着阿娘,都听清楚了没?”

猫和狗都忙着进食,谁也没理他。

李昕伊觉得还是猫毛更油光发亮,撸着也更舒服一点,于是蹲下来摸着小黑的毛。

小黑脾气好,摸舒服了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在厨房门口蹲了好一会儿,正厅的门终于开了,李昕伊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对李母道:“碗都洗过了。”

李母对李昕伊道:“去送送阿肃。”

吴肃用眼神示意李昕伊,于是他将吴肃送到门口。

“你和阿娘都说了什么啊?”李昕伊觉得自己有些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吴肃又露出了那种让李昕伊想要眩晕的笑来,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用了什么狐媚之术,以前也不见他笑起来还有这等效果。

吴肃将李昕伊拉到门板后,轻吻了一下他的唇,道:“我走了。”

李昕伊这下是真的眩晕了,靠在门上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等他走到门口时,吴肃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李昕伊回到正屋,对李母道:“阿娘刚才和他说了什么啊?”

李母道:“你既然明日就要走,那就赶紧把行囊都收拾起来。”

李昕伊道:“我才刚回来,东西都还装着没取出来呢。”

李母道:“那正好,都不用再装一遍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李母将李昕伊唤醒了。

李母嘱咐他道:“路上多警醒些,凡事小心,不可随意吃旁人递的东西,不可喝未烧开的水。衣服多穿一些,莫要着凉了,小心水土不服。”

李昕伊道:“阿娘,您上次也说过一样的话,我都记得的。”

李母道:“这些干粮你拿好,天冷了能放得住,我就多做了些。”

说着她又忍不住道:“你别只顾着自己,也要把心思放在人家身上,多看顾他一些……罢了,你自己拿定主意,说多了就要嫌我话多了。”

李昕伊笑着道:“阿娘难得与我说几句话,我怎么会嫌呢,盼着阿娘多说几句才好。”

李母道:“你自己再检查一遍,要带的东西是不是都带上了?”

李昕伊道:“没有漏的。”

临到离别,总是分外感伤。他舍不得李母,但是年纪大了,也做不出依偎在母亲怀里这样的事,只能拉着她的手道:“阿娘您一人在家才要小心呢,留给您的钱您一定要舍得用,我拜托吴二哥他们多照看您。”

说着他又难过了起来,红着眼眶道:“您是我母亲,我还要拜托旁人照顾您,这可真是太不孝了,我还是不去了罢。”

李母拍了拍李昕伊的手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趁着你阿娘身子骨还硬朗,更要多出去走走。等阿娘真的老了,你就回来陪着阿娘,可好?”

李昕伊闷闷地道:“阿娘不会老的。”

李母笑道:“莫要说些孩子气的话,阿肃说什么时辰出发?”

李昕伊道:“辰时。”

李母道:“那你去屋外守着,莫要让人空等。”

李昕伊想说离辰时至少还有两盏茶的功夫呢,但是看着李母认真的神色,他还是乖乖地去屋外的梧桐树下守着了。

吴肃来的时候,就看到李昕伊蹲在树下,不知道在做什么,一旁的大黄狗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阿伊。”吴肃唤道。

李昕伊抬头,见到吴肃,直起身道:“你来啦?东西都收拾好了。”

车夫下了马车,是李昕伊从未见过的脸,吴肃吩咐他去屋里拿行囊。

李母走出来道:“厨房正煮着点心,不急的话吃一些再走吧。”

吴肃道:“还有人等着呢,若是寻常肯定就留下来吃了,现在却是不方便。”

李昕伊从锅里盛了碗甜汤,自己喝了一半,剩下的递给吴肃。

吴肃看看李昕伊,又看看李母,终是接了过来,将剩下的甜汤喝尽。

“阿娘,儿子这就走了。”李昕伊道。

李母上前将李昕伊歪掉的衣领整理齐,低声道:“照顾好自己,不用忧心家里,你好好的,阿娘才会好,明白么?”

李昕伊点头:“明白的,儿子会尽快回来。”

李母道:“你去吧。”

一阵风吹过,带下了一片梧桐树叶,叶子快落尽了,但是来年春天,一定能重新长回来。

坐在马车上,李昕伊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庄,对吴肃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吴肃捏了捏他的手道:“会很快的。”

第67章:江宁书院

吴肃对李昕伊道:“老师给了我一封手书,我们得先去江宁书院。”

“江宁书院?”

吴肃道:“老师求学时有一同窗好友,姓蒋,在江宁书院任教授。老师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得到这位蒋教授的一些指点。”

李昕伊道:“那再好不过了。”

赶路的日子既辛苦又单调,吴肃有些歉疚地道:“再忍两日,很快就到渡口了,到时候我们就弃马车,乘船过去。”

李昕伊道:“马车里只你和我,我只觉得高兴,并没有什么需要忍耐的地方。”

吴肃握着他的手道:“我一定能中前三甲的。”

李昕伊笑着道:“我信你。”

话虽这么说,但是李昕伊确实不太舒服,整日昏昏沉沉的,连话都懒得说了。

吴肃见状道:“你靠着我吧。”

李昕伊虽然瘦,但身上的分量也不轻,道:“不用了。”

吴肃不听他的拒绝,直接将人揽在怀里。

李昕伊带着点戏谑的口吻道:“君子举止有方,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吴肃道:“抱着内子,不失体统。”

李昕伊转过头,纠正他道:“是外子,外子!”

吴肃不和他在这样的小事上争辩,敷衍地道:“那就外子。”

******

到了南京,李昕伊想寻一间客栈住着,但是吴肃却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道:“你暂扮作我的书童,我不会真的让你做事的。”

这样的角色扮演突然戳中了李昕伊,他觉得有些刺激,于是道:“小人都听公子的。”

看着一秒进入角色的李昕伊,吴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道:“那我们进去吧。”

吴肃于是就在书院里住下了。刚开始时,李昕伊真的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书童,磨墨洗砚、端茶送水,有模有样的。

白日里吴肃跟着蒋教授学习经纶,李昕伊则在外间的茶房里守着茶炉。夜里吴肃挑灯夜读,李昕伊就陪坐在一旁,随手画着画,维持手感。

天气渐渐地冷了,吴肃拿出了一个汤婆子,递给李昕伊,道:“还不到冬月,没到烧炭的时候,你灌些热水,暖暖手罢。”

李昕伊道:“我一个书童,拿着汤婆子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也不冷。”

吴肃道:“这边湿气重风大,让你多穿衣服你又不肯,伤风了怎么办?”

说着又捏了捏李昕伊的手,道:“手心冰凉,还说不冷。”

李昕伊只能收下了。

蒋教授的弟子和学生们很多,平日里也常有人手持经卷来寻求解答的,来茶水间讨茶喝时就看见李昕伊了。

李昕伊并不是真的书童,看着容貌气质也不是一般的书童可以比的。

有一人见到李昕伊,惊讶了一下,初看还不觉得,越看越觉得别有一番味道,见他手上还拿着汤婆子,轻佻地道:“是不是手冷?我手可暖和着呢。”

李昕伊看了看来人,眼底青黑面色发黄,虽是一副风流样,看着却弱不禁风。他不欲惹事,只装作没听见,拎了茶壶就走进里间。

谁想到,第二日,那人又来了,却是专门来寻李昕伊的,“你主人是谁?我请他把你让给我可好?”

李昕伊猜到,这人是将他当作娈童了。这可真看得起他,他虽然一副少年模样,却实实在在是个男相,无半点女子模样。

他心里膈应得慌,也不守着茶炉了,直接起身回到了寝房。

吴肃出来时就没看到李昕伊,回到住处才看到李昕伊有些闷闷不乐地在纸上画着什么,关切地问:“怎么了?”

“白日的时候,有人将我当成了娈童,说了些不干净的话呢。”李昕伊眨了眨眼睛,放下画笔道。

吴肃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问道:“是谁?”

李昕伊哪里知道那人是谁,道:“住在这里到底不方便,我还是去客栈住吧。”

吴肃道:“那我和蒋教授说一声,要走咱们一起走。”

这下换李昕伊反对了,道:“这怎么能行?就是几句话罢了。明日我把耳朵堵上,或者干脆不出门去,就什么事都没了。”

吴肃起身就要往外走,李昕伊忙拉住他道:“你要去哪里?”

吴肃回头道:“让他们把嘴巴放干净些。”

李昕伊摇摇头道:“你别去。”

吴肃看着李昕伊,忽然捧着他的脸,用力地亲了过去。

与之前那次只是轻轻一吻不同,这次吴肃吻得有些急,还有些凶,衔了李昕伊的舌头吮了又吮,只把他亲得气喘吁吁,面颊通红。

吴肃用拇指擦了擦李昕伊湿润的唇,又抱着他低声道:“你快长大一些吧。”

李昕伊埋在吴肃的怀里,口鼻间满是眼前这个人的味道,只觉得自己快要醉死过去了,又觉得浑身都烧得慌。

他推开一点眼前的人,笑道:“我是元和十一年三月的,比你还大一些呢,你忘了么?”

吴肃道:“没忘,明年的三月,你就满二十了。”说着又捏着李昕伊的脸道:“可惜皮太白,脸太嫩,你要多晒晒太阳,这样才老得快。”

李昕伊拍了拍吴肃的爪子,想让他放过自己,吴肃却又凑过去,认认真真地亲吻着他。

又吻了许久,李昕伊只觉得嘴唇发麻时,吴肃才放过他。

李昕伊知道吴肃的意思,南人好南风,尤其好娈童。今上重登帝位以后,特别宠爱一个名叫马良的大臣,这事也不是秘密。

因而上至士大夫,下到贩夫走卒,南风越发成了风流之事。

李昕伊生得唇红齿白,又常年生活在室内,尤其细皮嫩肉,即使年近二十,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还有十五六岁少年人没有的沉稳。

“最多再过十日,我们就进京。”吴肃道。

李昕伊道:“有人和我们一同上京么?”

吴肃道:“不用管他们,有谁欺负你了,你要告诉我。”

李昕伊笑道:“告诉你,然后让你替我撑腰么?”

吴肃道:“那是他们眼瞎,虽然你生得好看,却实实在在是个画师,岂把你当做那等腌臜之人。明日起,你就安心在这里为我作画,好不好?”

李昕伊道:“不好。我明日就要去南京城里走一走,看一看风土与人情,不然你以为我跟你来是做什么的?”

吴肃看着李昕伊仰着脸,一副骄傲又得意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根羽毛,挠了又挠,终于还是忍不住,在那张嫣红的唇上亲了又亲。

******

第二日一早,李昕伊要出门,吴肃将自己的斗篷拿了出来。

李昕伊道:“现在就穿斗篷,也太奇怪了些吧?”

吴肃道:“不奇怪,就是奇怪也比伤风了要好,你穿着,不许脱下。”

李昕伊发现,自从吴肃同意了和他开始交往以后,整个人都变得强硬了起来。可是偏偏这种强硬让他心里暖得不行。

他轻轻地在吴肃脸上吻了下,暧昧不清地道:“只让你脱,如何?”

吴肃:“……”

他拉过李昕伊,在他唇上亲了一大口,才道:“我让车夫随你一同去,只在周围转转,不要走太远,别理故意搭讪的人,不要吃太多东西,天黑前必须回来。”

李昕伊再三保证了之后,才终于被放行了。

南京,古称金陵,南直隶首府,是个锦绣繁华之地,李昕伊向往很久了,现在终于可以四处走一走,只觉得心情大好。

“你听说了没,又有三个人死了,就死在衙门口。”一个人道。

李昕伊刚走进茶肆,就听到有人在说。他莫名想起了之前在杭州时,倒在他们面前的也是三个人,于是挑了不远的茶桌旁坐了。

“怎么回事?这是第三起案子了吧。”又有人道。

周围都安静下来,众人都屏息听着。

那人又道:“听我那个当仵作的表兄说,这三个人皆是被利器所伤,但他们在被伤之前就已经死了,并且死因不明。”

“真的假的,莫要吓唬我们。”一人道。

表兄是仵作的那个人又道:“这事哪有假的,坊间有人说是这是上天不满了,对当权者示警呢。”

“噫。”众人皆发出了鄙夷的声音,一人道:“应该只是寻仇吧,又或者是盗匪见财起意,被人发现后,才动了杀心。”

又有人道:“你不知道,这三个人一个是米粮店里的伙计,一个是打更的更夫,还一个是官府的衙役,三个毫无干系的人,却偏偏死在了一处。昨夜里王小娘子的哭声幽幽怨怨,我到现在还瘆得慌呢。”

“王小娘子是王根的媳妇儿吧?”

“可不是,开春嫁过来的呢,丈夫是衙役,她家里人逢人就道攀上了一门好亲。谁知,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众人唏嘘的同时,又有了丝危机感。这随随便便就死了三个人,凶手没抓住,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李昕伊听了一会儿,又喝了两盏茶,留下了足够付账的铜板后,就离开了。

这一回,他再没了之前那种惬意的心情。

也许是他运气好,来到这个时空的时候,是难得的太平之日。之后虽然有过极突然的宫廷政变,但是国家并没有如何动荡,天子也并不昏庸。

可如今遇上了这种将尸体抛到衙门前的挑衅行为,让他颇为不安。

第68章:十里秦淮

李昕伊回到江宁书院,将在茶肆里听说的事与吴肃说了。

吴肃沉默了半晌,道:“不过是道听途说,莫要当真。”

但是李昕伊再说要上街的时候,吴肃却是不许他再去了。

“你在外面闲逛,我这一颗心总是要替你担着。总共不过这几天了,暂且忍耐一会儿,等我们上了船一路到京城,有的是你看的。现在不妨多作几幅画吧,水上颠簸,再要作画可就难了。”

李昕伊本想说“谁要你担着心了”,但是转念一想真要这么说也太不知好歹了些,也就答应他不再出去闲逛了,只每日坐在院子里画着画。

眼看着就要进入冬月了,腊梅都已经吐出花骨朵了,吴肃终于对李昕伊说道:“我明日在酒楼里点了桌席面,请上了蒋教授和几位同窗,感谢他们这些日子的照顾。等吃完了席面,我就陪你在这南京城里转转。”

吴肃又露出了那种李昕伊想要眩晕的笑来,他低下头道:“我在附近的茶肆里等你。”

吴肃低头吻了吻他的唇道:“你等我,我们晚上在秦淮河上游船。”

吴肃定的席面就在秦淮河边上的一座酒楼里,楼里衣香鬓影,楼外游人如织。

即使是八月半的西湖,也没有秦淮河的热闹。

吴肃请的几位同窗也是和他一样要进京赶考的,明日他们将一同出发,从长江沿着运河北上。

有人记得李昕伊,见吴肃独自前来,还问起来了,道:“你那个书童呢?怎么没随你一同来?”

吴肃笑笑道:“看到他就想起了我那还未通的经义,就没让他过来了。”

那人笑了起来,道:“还有你吴子谨不通的经义?哪里不通?一会儿教授来了,我帮你问一问。”

吴肃道:“就是还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一会儿我自己问就是了,就不麻烦王兄你了。”

被称为王兄的人道:“说起来你那书童的模样和气度,倒是非同一般。”

吴肃不愿与旁人聊李昕伊,只道:“他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兄弟,也颇有才华,自是不一样……老师来了!”

吴肃说着连忙去招待蒋教授,那人也赶紧跟上,他们这边师生相宜,其乐融融自不必提。

李昕伊人就在上次去过的茶肆里坐着,车夫姓张,也跟在李昕伊身边,两个人就面对面坐着喝茶,听旁边的人讲话。

却是在讲之前三个死去的人被抛尸衙门事件的后续。

李昕伊因为吴肃那句“道听途说”的评论,对这些话是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我那个仵作的表兄说,那三个人可能会些内家功夫,不是寻常人。”一个身着灰色短褐的人道。

“真的嘛?这会不会内家功夫也能被查出来?”他身边穿着深蓝布袍人道。

“怎么不能?你又不是仵作,你不晓得其中的厉害之处。”刚才那人道。

“谁要整天和死人待在一处,也不嫌晦气。”深蓝布袍又道。

“你们莫要带歪了话题,快说回那死去的三个人。”旁边有人不满道。

“我那表兄和我说啊,这三个人可能不是无缘故就横死街头的,很可能是在为那些人办事。”灰色短褐道。

“那些人”是谁?李昕伊正疑惑着,旁边那些说话的人却一同禁了声。

“不可说,不可说啊。”又一人感叹道,接着他们就开始聊起了别的事了。

“都冬月了,北方一粒雪都没见到,明年怕是要旱啊。”深蓝布袍道。

“怎么说?”旁人道。

“我小舅子是做行商的,运些粮食和酒。前些日子回来时,说今夏,山东炎热的很,入了秋,也是一滴雨都没下。大旱之后就是蝗灾,现在他正准备去安徽,买明年的米粮呢。”深蓝布袍又道。

“这是真的吗?你可莫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旁人道。

深蓝布袍道:“我和你们说假话做什么?罢了罢了,我还有活计要干,今年的账还没算呢,年底了,该清一清账了。”

“张叔,我们午饭吃什么?”李昕伊问车夫道。

车夫道:“少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一介粗人,没什么忌口的。”

李昕伊于是叫来茶博士,询问起南京城里最得宜的小吃。

茶博士不是南京人,但也在南京生活了一段日子,道:“这里好吃的东西可太多了,客官既然第一次来,我一定要推荐虞记的馄饨,皮薄汤鲜。如你喜欢吃鸭,那盐水鸭和鸭血粉丝汤一定不能错过,保准你吃了以后满嘴生鲜。”

茶博士口舌巧,两句话就说得李昕伊口水都要滴出来了,他一下就把吴肃去酒楼招待客人的事忘记了,在茶博士的指点下,两人去了虞记馄饨。

果然是有口碑的老店,里外都是人,大家都喜欢在冬日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好让人从头到脚都暖起来。

“李兄弟!”

一只手掌拍上了李昕伊的肩头在,只把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回头看,只见一个高个子戴着毡帽的青年人,他细细一看,竟是柳瑶。

“许久未见,竟然在这里碰上了柳兄。”

柳瑶在李昕伊对面坐下,道:“不过个把月,还不算久。你怎么会来南京城?”

李昕伊笑道:“柳兄来得,难不成我来不得?都说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我来看看。柳兄你呢,为什么而来?”

柳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道:“你猜猜看我为何而来?”

李昕伊道:“让我猜?莫不是因为归老先生?”

柳瑶拍着手笑道:“你果然明白我。”说着又若无其事地道:“归老先生已经同意我做他的弟子了。”

李昕伊刚夹住一只馄饨,闻言筷子一松,馄饨掉在了衣摆上。他也顾不得掉了的馄饨,忙问道:“这是真的?归老先生真的同意了?”

柳瑶道:“那还有假,还是老先生想吃馄饨了,才让我来的。”

李昕伊真心实意地道:“那真是恭喜柳兄了。”

“既然得知归老先生也在这杭州城,那我一定要去拜访他老人家。”李昕伊道,“还请柳兄带路。”

柳瑶道:“归老先生不是讲虚礼的人,如若你真的要去拜访他,不如带上画去,也好请他指点一二。”

李昕伊高兴地道:“还是柳兄想得周到,我这就去拿画。”

“还是柳兄有魄力,说要拜师,不过一两个月,就真成了,可见有志者事竟成的古话乃是真理。”李昕伊夸赞道。

柳瑶不好意思地道:“归老先生不是古板的人,而且非常平易近人,可能是我刚好投了他的眼缘吧。”

李昕伊想起了那几天没日没夜画图的日子,归老先生根本与平易近人毫不沾边,道:“你可是他唯一的弟子,寻常人焉能与你作比。”

也是巧得很,归老先生入住的客栈,就在吴肃宴请酒楼的隔壁。

其实是这一条街上都是些酒楼茶肆客栈饭庄,一座座沿着秦淮河密密地排列着。巧的是李昕伊同柳瑶一起去拜访归老先生时,刚好碰上了吴肃同蒋教授以及同窗好友们从酒楼上下来。

柳瑶正同李昕伊谈论着一会儿去面见归老先生时需要注意的地方,吴肃也正同几个同窗之间闲谈着,因此两个人只是远远地对视了一眼,就擦肩而过了。

“咦,子谨,刚才那人不是你的书童么?”王远对吴肃道。

吴肃不自然地笑了笑,道:“王兄怕不是看错了吧,我也看到刚才那人了,不过是略有些相似的人罢了。”

王远道:“我没看错,那人的眉眼与你的书童长得近乎一样。”

吴肃道:“若真是我家书童,岂会对我视若无睹?”

王远一想,也对,于是感叹道:“世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却毫不相干的人,真是奇哉怪哉。”

“什么奇哉怪哉?”有人听见了王远的感慨,感兴趣地问道。王远于是把刚才看到的同那人说了。

“可真是巧啊。”

吴肃的心神却被擦肩而过的李昕伊带走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李昕伊去哪里,做什么去了,不是说好了在茶肆里等着的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直到有人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子谨?子谨?吴子谨?”王远唤道。

吴肃低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王兄什么事?”

******

“画船箫鼓,昼夜不绝”来自《儒林外史》

第69章:枣泥红豆

王远道:“老师说他要拜访一个友人,让我们几个自便,我们要去长春园,你去不去?”

吴肃不太想去,但王远已经架着他的胳膊道:“今日是我们在南京城里的最后一日,这大名鼎鼎的长春园,错过就太可惜了,子谨也一起去罢。”

吴肃推托不得,只抽出胳膊道:“去就去,拉拉扯扯做什么。”

王远带着笑意松了手。

吴肃本以为这长春园不是酒楼大约也就是青楼,却没想到竟然是南风馆。

当他看到几个妖妖娆娆的男孩故作姿态地朝他们走来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王远看吴肃浑身僵硬,低声在他耳边道:“子谨专注于治学,辛苦之余也要来轻松一下,为兄带你来尝尝鲜。”

吴肃惊讶了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却说浑身僵硬的不只吴肃一人,有个人当即一言不发掉头就走,众人回头一看,是方正。

方正人如其名,不及弱冠却为人古板,话少存在感也弱。王远一拍额头,心道自己竟忘了这么一个人,忙撇下吴肃追了过去。

他们几个人说话间,两个妖娆的男孩就已经走过来了,一左一右攀住方正的臂膀。

方正冷汗都出来了,两张樱桃红的小嘴不知嘟囔着什么,自己的臂膀却被攀得越发紧了。

王远给了他们银钱,一左一右才放开了方正,一个清朗而带着甜腻的嗓音嗔道:“这位相公好不识趣。”

等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方正才冷着声音说道:“我原以为几位都是蒋教授的门生,品性端正,好学勤勉,都是值得相交的人,却原来是我看错了!”

王远心中不以为然,但碍于这几日相处的情面,解释道:“你是运气不好,才碰上两个年纪大了的小倌缠上身,寻常并不会有这样的事,方兄莫要生气了。”

方正刚想说:“那两个人男不男女不女的,这种腌臜的地方就不是他们这种清白的人应当来的。”

但是鼻尖蓦然闻到一阵让人不适的香粉味,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尤其是衣袖上全沾上了香粉,想也知道是刚才那两个小倌蹭上去的。

他拍了拍衣袖,香粉四散,他打了一个喷嚏,顿时就想当街把外衣脱掉。最终只是跺了跺脚,也顾不上和王远说话了,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他们这一行原本有五个人,出了这事,另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跟着告辞了,只剩下吴肃和王远。

吴肃算了算时间,李昕伊已经上去有一阵子了,他想去一楼大堂坐着等上一会儿,正要和王远告辞,王远却又拉住了他。

“你不会也以为我来南风馆就是品行不端了吧?”

吴肃笑了笑,道:“怎么会呢?我还有事,先不与王兄说了。”

王远暧昧不清地道:“你和你那个书童,也是有点那个事儿吧?”

吴肃不笑了,严肃道:“王兄请慎言,莫要随便编排子虚乌有的事,还有,他是我的兄弟,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王远赔罪道:“是我说话口无遮拦了,你莫要生我的气,我不过是因为他看你的眼神情意绵绵的,才问出来的。既然没有,那我也得提醒子谨一句,平日里也好多注意一些。”

吴肃看着王远,看着他风流多情的眉眼,突然明白了什么,忍着怒意道:“我兄弟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

说完就拂袖而去,却不知道背后王远看他的眼神,才叫一个露骨。

吴肃想到李昕伊爱吃些糖点糕点之类的小零嘴,又买了不少,才到客栈大堂里坐着等着。

李昕伊和柳瑶下来的时候,正看到他垂首坐在角落里,手上不知拿着什么东西,西边投过来的阳光照射到地上,映出了一副孤寂的剪影。

“柳兄请留步。”李昕伊道。

柳瑶道:“那我就不送你了,你到了京城记得给我来信。我师父说再游历些日子,他也要回京的,到时候咱们又能相见了。”

李昕伊道:“我一定会写信的。”

柳瑶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吴肃看着李昕伊和那人分别,才走上前道:“买了枣泥糕和红豆糕,香甜的,尝尝。”

李昕伊接过,棕红色的枣泥糕切成四角菱形,热气中氤氲着红枣和红豆的清香。他咬了一口道:“怎么都是红色的?”

说着举着枣泥糕道:“你要不要也尝一尝?”

李昕伊的本意是让吴肃再拿一块儿,吴肃却就着李昕伊咬过的那块糕点上又咬了一口,道:“红色的看着颜色鲜亮,闻着也香。”

李昕伊红着耳朵,将剩下的一口也吃了,含糊地道:“太甜了,腻得慌。”

吴肃吃了一口就没再吃了,看着眼前这个嘴里说着腻,却一刻也没停下来吃的这个人,笑了起来。

李昕伊看着只剩了两块的红豆糕,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吴肃道:“要不要喝杯热茶解解腻?”

李昕伊摇摇头,道:“不是说要去河上游船么?等夜风吹起来,就太冷了,我们现在过去吧?”

吴肃自然没有不依的,就去码头问停靠的船家。

李昕伊看吴肃朝他招手,于是走了过去,听吴肃说道:“船家说如果我们过半个时辰再来,刚好能看到灯亮起来。”

吴肃说着探了探李昕伊手心的温度,道:“水边到底湿气重,一会儿天黑了,就更冷了,咱转一会儿就上岸吧?”

李昕伊看着吴肃道:“都听你的。”

吴肃笑着道:“走吧。”

因着天还亮着,灯也没点,河上的船并不多,歌女们也还未开始这一天的作业,繁华的秦淮河有种忙碌前夕的静谧感。

李昕伊道:“和你一同来的同窗们呢?刚才看你们,像是有事要忙,一转眼,怎么就又回来了?”

吴肃本能地不想说起刚才的糊涂事儿,不过他也不是会说谎的人,琢磨了会儿措辞,这才开口道:

“王远兄说在南京城里的最后一日,要逛一逛有名的园子,我推托不得,只好跟着去了。却不知那园子其实是个南风馆,惹怒了方正兄,众人这才散了的。”

李昕伊笑了笑,没说话,吴肃看着李昕伊,问道:“你去客栈做什么?刚才随同你的男子,是你的好友么?”

李昕伊道:“他是归老先生唯一的弟子,我去客栈就是去拜见归老先生的。”

吴肃“哦”了声,没说话了。

太阳还在西天边挂着,却很难让人感觉到它的温度,吴肃道:“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见李昕伊颔首,他才吩咐船家,一路往回走。

吴肃想了想,又道:“我真不知道那是个南风馆,不然我肯定找了借口推托的。”他说着又想起了王远,顿时心情不好了。

李昕伊道:“若不是有人发怒了,你也不会这么快就能脱身吧?”

吴肃道:“那你分明看见我了,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

李昕伊道:“你不也一样么?再说了我又不认识你那些同窗,我凭什么站在他们面前,你又要怎么介绍我?兄弟还是书童?”

吴肃像是被人堵上了嘴,说不出话来了。

船停在岸上,车夫守着马车立在一边,李昕伊看也不看吴肃一眼,径直上了马车。

吴肃没进车厢,坐在车夫身边。

“生口角啦?”张叔笑道。

吴肃回头看了看紧闭的车门,对张叔道:“是拌了几句嘴。”

张叔感慨道:“年轻人呢,气性不免大些。”

吴肃道:“等他消了气儿,我再哄哄他。”

张叔道:“天冷,马车就走慢些啊。”

吴肃问道:“日中的时候,他都吃了些什么?”

张叔道:“去虞记吃了碗馄饨,李少爷惦记着吃碗鸭血粉丝汤呢。”

吴肃道:“那正好,咱们去虞记吧。”

李昕伊原只是想使个小性子的,他想感受一遍吴肃对他的包容和在意,好让内心不那么焦虑不安。

当他沉着脸上马车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刚才甩脸色给吴肃看,不禁感慨自己真的是闲太久了,想到客栈里归老先生对他说的一番画,以及对他的画的指点,于是做了决定。

可当车轮都开始转动了,吴肃也没上马车,他推开车窗刚想喊人时,却发现吴肃坐在前头……

更生气了。

马车在虞记的对面停下,这家老店还是一如既往热闹,人多。

“你不是说想喝碗粉丝汤么?”

吴肃用又轻又温和的嗓音对李昕伊说道,原以为会看到一张冷脸,但是看到的却是一张笑靥。

“你怎么知道?”李昕伊微笑道,“我还想说,让你也来这里尝一尝呢?”

气氛和乐融融的样子,好像两个人不曾发生过争吵。

“我们进去吧?”李昕伊说着,没等吴肃,率先进去向老板要了两碗馄饨。

“对了,张叔你想吃什么?”李昕伊问张叔道。

吴肃道:“各样都来一些吧,吃不完就带走。”

李昕伊于是每样都要了两份,几个人排队等着。

吴肃看着李昕伊,想问一句:“你不生气了吗?”却又觉得这话问起来怪怪的,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70章:屡试不爽

吴肃在书院里落榻的单间有一张矮床和一张矮塌。

矮塌给车夫睡了,吴肃和李昕伊挤在矮床上,反正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挤过。

但是在南京城里的最后一晚,李昕伊说他要睡矮塌,让吴肃和车夫挤一挤。

吴肃难得皱了眉头,对李昕伊道:“我们明早就要赶路,到时候有许多地方都要辛苦张叔,他不能睡不好,你莫要使小性子了。”

李昕伊环顾了一圈道:“那我睡长桌上,这样就碍不到你们了,你们谁都能睡个好觉。”

车夫觉得尴尬,悄悄躲到外面去了,吴肃看着车夫离去的身影,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李昕伊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对了,忘了与你说,我明日不和你一同去京师了。”

吴肃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气息也变得粗重起来,他猛地抓住李昕伊的右手臂,道:“你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决定?你做决定前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

李昕伊觉得右手臂被握得发疼,连忙用左手拍打了几下,但是吴肃的力气像是恨不得捏碎了他的骨头一般。

“你先放开我!”李昕伊叫道。

吴肃收了力,但手还是按在李昕伊的肩膀上,目光也紧紧锁住他。

李昕伊觉得没那么疼了,但也挣脱不开,于是软了声音道:“我们先坐下说。”

吴肃拉着李昕伊,自己坐在椅子上,又让李昕伊跨坐在他腿上,两个人面对面,挨得极近。

李昕伊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羞耻,不肯坐:“我要坐在矮凳上,你放我下来!”

吴肃道:“我只是想让你离我近些,你说完了我自会放你下来。”

李昕伊又挣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于是消停道:“你要我说什么?”

吴肃道:“在河上的时候,你为什么生气?”

李昕伊道:“为了你去逛南园。”

吴肃道:“我不知道那是南风馆,而且我们还没进去,就出来了。”

李昕伊垂了头道:“要不是与你同行的人生了气发了怒,你也不会那么快就回来的。”

吴肃哭笑不得,道:“那以后我一定问清了地方再去,这种南园青楼绝不踏足,如何?”

李昕伊道:“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吴肃微松了口气,道:“你说你不去京城了,是赌气随口一说,还是下定了决心不去的?”

李昕伊沉默不语,吴肃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李昕伊不自在地撇过了头,道:“我想跟着归老先生学两日画。”

吴肃道:“若只是两日,我等你便是,也不是非要明日就走。”

李昕伊摇摇头,又过了半晌,他看着吴肃道:“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身份?”

“心上人。”吴肃缓缓道。

“那你肯把我介绍给你的同窗,你的老师知道么?我们以后能成亲么?”

吴肃看到李昕伊的眼里似乎闪着泪光,心中忽然疼得厉害,他用力抱住李昕伊,终于是明白了他心中的不安。

李昕伊却不给他抱,用力地挣脱开道:“你别碰我!”

吴肃道:“可以,你说的这些都可以,明日一早,我就将你介绍给同行的同窗们。但是成亲的事得会试过后,若中了进士,我就给家里修书一封。若没中,我就亲自去和我父亲说,我娶你。”

李昕伊听了这话,终于搂了吴肃的脖子,咬住他的肩膀,避免哭出声来。

但他的身体还是一颤一颤的,像是高兴到了极点,又难过到了极点。

不管吴肃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他是否真的说得出做得到,他却是实实在在地感谢他说话的这一番心意。

不过吴肃是不是常说,他从不撒谎?

李昕伊将眼泪鼻涕全都抹在了吴肃的衣服上,也顾不上自己发红的眼睛暴露在吴肃的面前,严肃地道:“明年二月就春试了,正是要紧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许说。”

吴肃伸手抹去了李昕伊脸上的泪痕,叹了口气道:“要说的也是你,不说的也是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快?”

李昕伊道:“你之前不还说不喜欢我的么?现在非要我坐你腿上,你不也变得飞快?”

“我现在可以下去了么?”

吴肃终于放手,让李昕伊坐在矮凳上,但还是得让他面朝着他。

“我可从来没说不喜欢你,你莫要冤枉了我。”吴肃道。

李昕伊趴在吴肃的膝盖上,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吴肃不肯答,道:“你明日还要去归老先生那里么?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李昕伊摇了摇吴肃的膝盖,道:“你先回答我,不然我就去投奔柳兄,然后再不回来了。”

吴肃听不得“再不回来”这样的话,闻言就要挠李昕伊的痒痒,道:“你可真是……抓了我的软肋就来威胁我,以后这样的话,我看你敢不敢说,看你敢不敢!”

“哈哈哈,痒!”李昕伊拔腿就想跑,但吴肃快了一步,用小腿锁住了李昕伊的大腿,左手扣住他的双臂,右手就开始挠痒痒。

“我错了,哈哈哈,不敢啦不敢啦,哈哈哈,吴大哥饶了小的吧。”李昕伊身子敏感,几乎全身上下都是痒痒肉,怕痒得很,连忙开口求饶。

吴肃虽然知道这一招屡试不爽,但是怕李昕伊笑岔了气身子难受,几乎在他一讨饶时就松了手。

他伸手将李昕伊抱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抱紧一个孩子那样抱住了李昕伊,道:“往后不要说什么离开不离开的话了。咱们自小就认识,这都过去十多年快二十年了,何时分开过?休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李昕伊挣了一下,没挣脱开,他早就发现吴肃比他有力量的多,按理说都是握笔的,这力气差了那么多,让他觉得有些没面子。

吴肃抱了一会儿,就松开了手。李昕伊道:“其实也不是没分开过,我记得景和五年的时候,你去了景宁,我去了处州,这一分开,就是一年多快……”

李昕伊没说完,吴肃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看着李昕伊惊讶的眼神,吴肃缓缓地凑近了他,随后吻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李昕伊既觉得莫名奇妙,又觉得好笑。吴肃看着李昕伊带着笑意的眼睛,又吻了吻他的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见吴肃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李昕伊不得不探出了舌尖,舔了下吴肃的手心,果然,吴肃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自己的手。

李昕伊“哈哈”地笑了两声,见吴肃的神情有些不对,连忙就要从吴肃膝盖上下来道:“外面更深露重,张叔怕是会冻着了,我这就唤他进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吴肃揽着他的脖颈,又按住他的后脑,就是一顿猛亲。

比起之前全凭本能的亲吻来说,吴肃这一次的亲吻要有技巧多了,足足过了一炷香多的时间,李昕伊被亲得大脑缺氧,腿都软了,倚在吴肃怀里气喘吁吁。

他凑近了吴肃的耳朵,“呵”了一口气,软声道:“说,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吴肃正在平复自己越发激动的身体,哑声道:“晚了容易着凉,去将张叔唤进来吧。”

李昕伊道:“张叔身子骨可比我壮实,你不怕我着凉啦?”

吴肃的声音还有些不稳,道:“你披上我的披风。”

吴肃的披风早就取出来挂在屏风上,本来是打算晚上游船的时候给李昕伊披的,李昕伊披了披风,坐在矮凳上,唤道:“肃哥哥。”

他满意地看着吴肃身上的变化,道:“啊,是子谨哥哥,说一句喜欢人家就有那么难么?”

吴肃像是在忍耐着什么,道:“你口下,留情吧。”

看着吴肃因自己而激动的模样,李昕伊觉得自己再看两眼,怕也是要升天了,于是匆忙转身,去寻张叔去了。

当晚两人一人一被躺在床上,像是避免之前令人发窘的事,彼此间还隔了点距离。

李昕伊也不是不分场合的人,毕竟屏风外面的榻上还响着张叔的呼噜声,他低声道:“这几日路上不太平,之前衙门前都能死上三个人,更别提在水上了。咱得和他们一起走,可不能落了单。”

吴肃侧了身,对李昕伊道:“可你不是说要跟着归老先生学两日么?”

李昕伊笑笑道:“柳兄给了我归老先生的拜帖,说归老先生最多两个月就能启程回京师。我算了算日子,正好是二月以后,三月之前。”

吴肃还想再说什么,李昕伊却截了他的话道:“跟归老先生学画哪里是要人老先生手把手教的,而是拿了画,能得到一番指点已然是走了鸿运的,那我岂不是更应该趁机多画上几幅画?”

“好啦,今日也是累了,咱不说话了,明日还要赶路呢。”李昕伊说着就转过身,背对着吴肃,自顾自地睡去了。

吴肃分明觉得李昕伊的话里有漏洞,同时又觉得那个柳兄,叫什么柳腰还是柳枝的,对李昕伊也好得过分了些吧,这是别有用心还是不怀好意呢?

但是吴肃真的累了,白日里又是宴请又是游船,晚上还要跟李昕伊交流感情。一个个想法冒出来缠绕在一起,吴肃终于抵不过困意,睡了过去。

第71章:西州图经

甲子月癸酉,宜嫁娶,宜出行。

风有些大,但天气还算晴好,李昕伊还是扮做了吴肃的书童,和众人一起拜别了蒋教授,一路向北而去。

吴肃自从昨日被李昕伊这么一套又气又闹又撩人的组合拳打下来后,一时半会儿地还没消化完全,他一路上鞍前马后,半点儿也不敢怠慢。

不像是个准备赴考的士子,像是个把人往心尖上宠的纨绔了。

李昕伊又生气了,把人从甲板上拉进船舱里头,道:“现在我才是你的随从和小厮,你这样子算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断袖分桃吗?”

吴肃不解,又有些委屈,道:“你之前晕车,现在晕船,我总要细心一些,免得你难受。”

李昕伊叹气道:“你的同窗正在讨论文章吟诗作赋呢,你和我厮混在一起也忒不像话了,你离我远些,我就舒服了。”

吴肃道:“我这些日子跟着蒋教授学了不少做文章的技巧,以及在考场时应当避忌的地方,该讨论的都讨论过了。我现在就只盼着你能少生些气,多愉悦些。”

李昕伊道:“文章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作画时,不宜过分自得和自满。我现在时常有犯呕的感觉,想必面生菜色,确是不想出现在你面前,你快放我一个自在吧。”

李昕伊都这么说了,吴肃哪里还有不依的,他想亲一下李昕伊的唇,却被避开了,只亲到了脸颊,他嘱咐道:“万一不舒服了,就喊我。”

李昕伊推他的胸膛,催促道:“你快些走吧。”

甲板上,王远和另两个同窗坐在一处,有小厮跪坐在一旁烧茶。吴肃看他们像是在谈论着什么谈得正欢,不想去打扰,于是转身向另一侧正独自坐着看书的方正走去。

“方兄在看什么?可愿与我一同分享?”

方正看了吴肃一眼,亮了亮书的封面后道:“《徽州方志》。”

吴肃过来,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想想心事。

他一直生活得简单,父亲虽然严厉,但有慈爱的祖母和母亲爱护他,家中的弟弟妹妹也很尊重他,叔叔和婶婶也没有不和气的,他的日常似乎只是读书,考功名。

中了举后,他对于会试的考试也还是有些忐忑的,想着凭举人的身份,只要运筹得当,做个地方小官也不很难。尤其是跟着蒋教授学习了一阵子以后,他是越发地成竹在胸了。

虽然蒋教授也批评他,大丈夫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他走到这一步更多的是凭借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似乎总也满足不了的求知欲。

这其中的差别也很明显。比如对吴肃而言,进士做不成,那么能中三甲的同进士也是无碍的。

可对大多数士子而言,同进士,如夫人。中了第三甲,还不如直接落榜,三年后再来,说不定能得个进士及第和进士出身。出身不一样,官运就是截然不同的。

吴肃觉得,能得一碗饭,能得一人心,对目前的他而言,似乎就已经够了。再有就是去那些个顶有名的藏书楼转一圈,或者去翰林院纂修史书。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也忘了思绪发散到哪里了,就又想起了李昕伊,只觉得这个人有说不出的可爱。

以前就觉得他很神秘,想知道他大脑里都在想些什么。现在他对着他又笑又嗔的,更活泼了,也更真实了。

他回头朝船舱那边望去,也不知道他好受了一点没有,箱子里的药囊就放了三五个,怕是不够用,等一会儿到了码头,得去药铺里买几味药回来。

方正故作专注地看着《徽州方志》,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吴肃身上撇。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合群一些,就是不合群也要装得合群一点,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可也不能一言不发。

要不是当年大哥为了救自己而跌下了山,也不至于跛了腿,和科考无缘。为了大哥的期望,他也必须出息起来。

看到吴肃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失笑的,方正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怠慢了人家的缘故,开口道:“我还有一本《西州图经》,你要不要看?”

吴肃正琢磨着自己和李昕伊的亲事问题,冷不防听见一个又细又轻的声音,疑惑地转过头来。

方正咽了咽口水,板着张脸,粗着声音道:“我有一本《西州图经》,你要不要看?”

吴肃吓了一跳,怀疑自己如果回答“不”的话,可能就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连忙道:“劳驾,多谢!”

方正于是起身回到船舱,拿了卷书返回甲板,道:“给!”

吴肃双手接过,向他道谢。

方正道:“我字纯一。”

吴肃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道:“我字子谨。”

方正有些硬邦邦地道:“我知道。”

吴肃看着这卷《西州图经》,就猜到这应该是册不易得的书。等他展开看了看时,才知道是本珍稀之物。

他看了看正专注地看着《徽州方志》的方正,也就不扫兴说些场面话了,承了方正的好意,很快就将这卷薄薄的书册看完了。

方正道:“我祖父说,西州图经的最后几页是有图的,可惜散轶了,只剩这残卷。”

吴肃将书册卷好,用绳子系上,还给方正道:“即使散轶了,也是难得一见的珍惜善本,快些藏好,莫要让旁人见了眼红。”

方正不以为意地道:“在看重它的人眼里,这就是珍贵之物,否则不过是和话本一样一文不值的东西。可惜这书册不是我的,不然你喜欢,我就送给你。”

吴肃不以为然:“有价值的宝物,不管在哪里都是有价值的,它的价值取决于它自身,而不取决于拥有它的人识不识货。”

方正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有些新奇,又觉得说得颇有些道理。

吴肃看着方正歪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又多说了两句:“就算这书册是你的,也没有我说喜欢就要送我的道理。

我喜欢,是因为我在看到它时心中欢喜,感慨于世上还有这许多不曾见过,也未曾听说过得事,却不是因为自己是否拥有它。

所以送书,大可不必,我既看到了,就不会再忘了。”

方正笑道:“你这个人有意思,和我交个朋友吧!”他放下手中的书,朝吴肃伸出了手。

吴肃也笑道:“你要是为了这两句话就要和我做朋友,那我得说,这话最初可不是我说的,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刚巧突然想起来,这才多嘴了两句。”

方正道:“自然不是因为画,而是因为你的人品。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方正说着朝甲板另一侧瞥了一眼,道:“那一日他们竟要去那等腌臜的地方,都是些不人不鬼,不男不女的妖怪,他们也兴趣盎然,真是糊涂至极。”

吴肃也不喜欢那些看起来比女子还要娇媚的男子,不是因为他们不伦不类,而是因为这些人为着生存,又或者只是为着金钱,而放弃身为男子的尊严,做些卖笑卖皮肉的生计。

眼看这些南风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他只觉得心情复杂。而且他看得出来,去逛园子的人本身还是喜欢女子的,因而那些小倌们都是照着女子的装扮,梳头抹粉的。

吴肃道:“我其实,是个断袖。”

方正惊得连《徽州方志》都拿不住了,书本掉在了地上,吴肃要替他去捡,方正匆匆忙忙地抢先拾起书本,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吴肃叹了口气,也没往心里去,看着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了,李昕伊应该消气了,才慢悠悠地朝船舱里走去。

运河河道窄,又多用于漕运,听说山东境内好几处河道又淤塞上了,于是众人决定先走水路,等过了江淮一带,再改行陆路。

路上还算风平浪静,一路到了济宁,众人才下了船,准备歇息半日,再寻人去车马行租几辆马车。

王远道:“我们一行人,既是同乡,还有可能是同年,相识一场不容易,我们更要互相关照关照。”

众人都点头应是,王远低声道:“我又多给了钱,才从船家那里打听得了,那几处河道不是真的淤塞了,而是有人刻意在拦截。”

见大家都露出了惊异的表情,王远满意地道:“我们既进京赴考,就不宜太过张扬,免得劫匪以为我们颇有钱财。我们得有命在,才能享得了日后的富贵荣华啊。”

因着王远的这一番话,他们没有租马车,只租了两辆牛车和一辆驴车。

李昕伊想说,劫匪既然要劫财,哪里还管你乘坐的是什么车呢,还不如请几个镖师护着才是。

他将吴肃拉到一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其实他也没真正赶过远路,都是年幼的时候偷看了几本侠义故事,里边就有镖局镖师走镖的传奇。

吴肃宽慰他道:“劫匪来劫,必是为了求财,咱分出一部分金银备着就是了。给了钱,他们不会要我们的性命的。”

李昕伊听了吴肃的“宽慰”,只觉得更不好了!

第72章:家学渊源

租来的车到了,接着就是商定谁和谁一起坐,又坐上哪一辆车的问题。

王远带的人多,除了两个近身服侍的小厮以外,还带来了两个粗使的壮汉杂役。“我这边人多。”王远道,“让他们和你们挤在一起也不合适,我就吃个亏,坐驴车吧。”

王远率先上了驴车,另外两个举子是同乡,据说七拐八拐的还有点亲戚的关系,他们两个就自然地坐上了牛车。

剩下一个方正,以及一个替他浆洗衣裳的小厮,就不得不和李昕伊他们坐一起了。

自从那日在甲板上,吴肃和方正坦言自己是个断袖以后,方正见了吴肃都要绕着走。

即使是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一定要坐在离吴肃最远的位置上,弄得吴肃哭笑不得。

吴肃和方正除了那日说了几句话以外,也没有更多的交情了,吴肃于是也就随他去了。

方正上了牛车,始终低着头,也不说话。

李昕伊没想到吴肃已经将他们的关系说出来了,觉得自己一个书童,吴肃都没开口,他也不好和他搭讪。

李昕伊不仅晕车还晕船,已经做好了昏睡一路的准备了,只让吴肃警醒点,一有情况就要叫醒他。

吴肃哭笑不得:“我难道还会把你丢下吗?你都在想些什么?”

李昕伊道:“我若醒着,还能帮你一把。要是昏睡着,就要拖你后腿了,到时候怕不是会求着你把我丢下。”

吴肃伸手揉他的脑袋:“快些停下吧,少发挥你那过于丰富的想象力。要不要枕我腿上睡一会儿?”

李昕伊拍开头上的手,道:“还有旁人在呢,少动手动脚的。”

吴肃不以为然:“这有什么?”

李昕伊和吴肃之间的对话都是压低了声音的,方正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了“旁人”两个字,顿时心下就不痛快了起来。

他做惯了局外人,又深恨自己总是被“边缘化”,即使心里不痛快,他也只是冷着脸,并不会把自己的心事说给别人听。

牛车走得慢,路程又漫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劫匪就会出现,李昕伊心里焦虑,晕车的毛病都好了大半。

“你不困?”吴肃关心道。

“这个时候哪里还睡得着,指不定我们有命去,却没命回呢。”李昕伊忧心忡忡地道。

吴肃安慰他道:“你别怕,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死了,我就陪着你。就算去地府,咱们也不分开。”

李昕伊:“……”心情有些复杂。

吴肃这个情话技能点亮得真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都不知道是要捧着自己心口感动一番,还是戳着吴肃的心口让他不要不分场合地说些不吉利的话。

李昕伊想了下,道:“我就算死,也会护着你,让你好好活着。但你若死了,我还活着,我就会连你的份一起,努力活下去。”

吴肃:“……”他也心情有些复杂。

“所以,最好是我们都好好活着,别死在贼人手下。”李昕伊道,“你有山东地界的地图么?”

吴肃摇摇头道:“什么东西是我有,而你没见过的?再说地图这样的东西,不是寻常百姓能见到的。”

李昕伊有些失望,这时,方正突然出声道:“我有。”

李昕伊有些尴尬,要不是吴肃突然说什么一起死这种不合时宜的话,他也不会把方正这个大活人给忘在了一边。

尴尬完后,李昕伊就用力地瞪了吴肃一眼。

方正抽出一张羊皮卷,递给李昕伊道:“就这个。”

李昕伊展开羊皮卷,这上面不仅有山东地界的地形图,还有附近南直隶、北直隶,以及河南的交界地区。

“你怎么会有这样宝贵的东西?”李昕伊惊喜地道。

眼前这张地图不仅线条清晰,标记明确,连比例也很科学。

方正有些得意,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沉了沉脸后,道:“家学渊源。”

李昕伊赞叹道:“原来是书香世家,难怪这一身的气派。”

只是地图上标记得再明显,他也不知道匪窝会在哪里啊。

“你在困惑什么?”方正见李昕伊愁眉不展的样子,出声问道。

李昕伊回道:“我在想,既然这路上有匪冦,他们会在哪座山上?我们若能知道匪冦的具体位置,就能避开他们了。”

方正道:“这有何难?只要路过附近的村庄,问一问里面的村民就是了。而且王远不是说匪冦会在运河边守着么?那么这些劫匪住的地方就不会离运河太远。”

李昕伊这下是真的佩服方正了,“你怎的这样的聪慧!难怪年纪轻轻的就能中举,想必若是想要,状元也是唾手可得的。”

方正听得脸红:“哪里,不才愚钝,当不得如此的夸赞。”

李昕伊道:“我姓李,名心一,取自《荀子·劝学篇》里的‘用心一也’,是个画师。兄台怎么称呼?”

方正奇道:“我叫方正,字纯一。”

李昕伊笑道:“这可真是巧了,我的名里有‘一’,你的字里也有,可不就是缘分了。”

吴肃不是心胸狭隘爱吃醋的性子,但是听着心上人赞不绝口地夸别的男子,还说什么缘分不缘分的话,就是圣人,心里也不免要泛一点酸气。

“前面就有一个村庄。”吴肃道,“我让张叔带我们过去问问。”

李昕伊打开车窗门,外面是一片荒了的农田。

张叔和王远等人打了招呼,就往那个村子驶去。这个村子不大,外围断断续续地立着一圈黄色的土墙。

张叔下了马车,王远让自己的两个粗使仆役也跟着一起过去。

这个村子太平静了,连个狗叫声都听不到,更别说出入的人影了。李昕伊有些着急,也想跟着张叔一起去,被吴肃拦住了。

“我们人多,在外面守着,里面的人才会有所忌惮。且相信张叔吧。”

李昕伊凡事亲力亲为惯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颇有不妥。

吴肃笑笑,又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别放在心上。

一炷香时间都没到,张叔他们几个就回来了。

“里边没人,一个人也没有。”张叔道。

李昕伊看着王远那边,他那两个杂役也是摇着头。

“妇人和孩子有没有?”李昕伊问道。

张叔道:“一个活的东西都见不到,我看那灶台,都积了厚厚地一层灰,冷了很久的。”

吴肃问道:“活的没有,死的东西有没有?”

张叔道:“只余了些搬不动的家什。我看着不像是劫匪洗劫,倒像是全村人一起干干净净地搬走了。”

李昕伊转头对吴肃道:“眼看就要天黑了,天寒地冻的,我们去村子里住上一晚吧?”

吴肃没回答,问王远道:“王兄觉得如何?”

王远道:“那我们就住一晚吧。”

村子里果然如张叔说得那样空空荡荡,天色一暗下来,整个村庄就静谧得有些令人发憷了。

即使是村长家,没几间可以住人的屋子,但也没有人说出要分开的话。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请个镖师呢?没有镖师,有向导也好啊。”李昕伊有些想发脾气。

吴肃还没回答,方正道:“请镖师就太显眼了,而且以我们这样的籍籍无名,还不至于有镖师愿意送我们去京师。”

李昕伊不解道:“你们进京赶考,也不说让几个孔武有力的护院陪着?”

吴肃道:“你就是太紧张了,这南来北往的人多着呢。谁会对我们不利?快些歇息吧,明早天不亮就要赶路。”

几个人在路上辛苦惯了,五个人挤一张炕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难得有个可以遮风的地方。

“阿肃。”

李昕伊悄悄地戳了吴肃一下,他想说,这一幕像不像他们之前在乡试路上,第一次睡在炕上的场景。

但吴肃只是搂着他,胡乱吻了下他的面颊,又接着吻了他的唇,就疲惫地睡去了。

李昕伊却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他好几天没洗头也没洗澡了,连漱口也只是草草的。

吴肃居然也不嫌弃。

“这附近应该有匪寇。”第二天一早,方正就对李昕伊说道,“这是我思考了一整晚后得到的结论。”

吴肃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第73章:仁和医馆

方正说出自己的想法道:“村庄四周有农田,但是村民却任凭这良田荒着,也要集体离开这个世代居住的地方,这是为何?”

不等吴肃和李昕伊回答,方正又接着说道:“说明他们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一个是村里不能再住人了,另一个是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而这个去处,一定离这个村庄不远。”

李昕伊道:“假设村民们都去了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那为何还要举家搬迁?留一两个人守着,还可以把这里作为哨所,有异常时还可以回去通风报信呢。”

李昕伊说着摊了摊手,道:“我们可是安稳地住了一晚上,啥事也没有。”

方正道:“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正常情况下,每个村子里都一定会有老人和小孩。即使年轻人愿意搬迁,但是老人们在一个地方住惯了,就是死,也宁愿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所以,能说动他们一起搬……”

方正接着道:“只能说明,他们要搬的地方,离村庄不远。”

见李昕伊和吴肃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方正心里有些满足。他已经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多余人,他现在有两个听众了!

吴肃偏过头,用袖子掩了一个呵欠,道:“天快亮了,我去叫王远他们,咱们还是快些动身吧。”

李昕伊点头,道:“那我去井边打个水,睡得头晕,借冷水醒醒神。”

两个人于是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方正的小厮名叫夏河,是个瘦弱而苍白的少年人,见主人的脸色有些不好,越发显得瑟缩。

方正也没骂他,道:“你也去井边给我打些水来。”

夏荷拿了盆子就要出门,又转过身来:“要,要烧开吗?”

方正道:“不用。”

井却不是枯井,打上来的水也还清澈。没烧开的水不能直接饮用,但是拿来洗个脸却是可以的。

夏河一个人抱着个木盆子,离井边远远的,有人见他站得远,于是走到他前头去打水,他也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

李昕伊叹了口气,将自己水罐里的水分了一点给他。

夏河像是受到了惊吓,拿着木盆的手一直在哆嗦。李昕伊见状,只好停下了倒水的动作,夏河匆匆忙忙地抱着盆子跑开了。

李昕伊摇摇头,抱着水罐往里屋走,却见厨房里的烟一团团地往外散着,他还以为哪里失火了,急急地就要去找吴肃,却见吴肃咳着呛着地从厨房里出来。

“这边!”李昕伊将吴肃拉至一边,急道:“里面怎么了?”

吴肃又咳了两声道:“没事,就是柴是湿的。王远大概是想煮点热水,结果点不着火,问我要个火折子。我看这是湿柴,就说这柴不能用。结果他的一个小厮抢了火折子就往柴上丢,这才弄出来阵阵浓烟。”

李昕伊无语:“那王远和他小厮人呢?”

吴肃道:“还在里面呢……”

李昕伊刚想将怀里的水罐放下,却见吴肃晃了晃身子,面色发白,跌坐在墙角下。

李昕伊:“!!!”

“我没事。”吴肃道,“大约是昨天一晚上没睡,脑子嗡嗡地响着。”

李昕伊把吴肃扶进牛车里,又将叠好的褥子展开,盖在吴肃身上,道:“我去和方正还有王远说一声,这就带你找郎中。”

吴肃想说自己没什么事,但是天旋地转的,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昕伊下了牛车,迎面走来方正和他那抱着被褥的小厮夏河。

李昕伊急忙道:“阿肃不太舒服,我要带他去寻郎中,你知道这附近地界哪里有么?”

方正也是吓了一跳,看着李昕伊焦急的神色,还以为情况多不好呢,忙道:“这乡间郎中不好找,但是找个懂医药的却不难。子谨到底怎么了?”

李昕伊也顾不上找王远了,道:“他头晕得很,站也站不住了。”

说着,对张叔道:“张叔,劳烦你驾个车。”

方正道:“你若信得过我,我和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个帮手。”

李昕伊道:“多谢你了。”

夏河抱着被褥哆哆嗦嗦,方正拿过被褥道:“你坐前头。”

夏河的声音细若蚊呐,“好,好的。”

李昕伊和方正一上牛车,张叔就挥着鞭子,驱着这头母牛撒开蹄子向前走。

李昕伊看着面色苍白的吴肃,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没起烧,也没出冷汗,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方正见李昕伊一副忧虑的样子,开口道:“他应该真的只是一晚上没睡,太过困倦了。”

李昕伊道:“我就躺在他身边,昨晚上他分明刚沾上炕,就睡去了。”

方正道:“你傻啊,这等陌生的地界,哪里就能真的酣睡了。我昨晚上睡睡醒醒,心头上也是不安,就看到他靠坐在墙上,守了你一宿。”

“真的只是因为一宿没睡?”李昕伊不敢相信。

方正道:“我说这个假话做什么?”

李昕伊心下感动,又觉得暖心,假如吴肃现在醒着,他一定会主动凑过去,奉上一万个真·么么哒。

李昕伊道:“还是得寻个郎中看看才好,这很快就到二月春试了,万一不小心在考场上也……呸呸呸,不管怎么说,小心无大错。”

李昕伊不怎么信任中医,在他的印象里,除了颇有名望的杏林圣手,其余的郎中大夫的水平,大约也和那个将风寒当做风热,治死了原主父亲的庸医相差不远。

可惜他不懂医,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医疗设备,希望吴肃只是因为赶路太疲惫所以才昏睡过去的。

李昕伊想起了方正说的“守了一夜”的话,觉得自己非常有义务维护吴肃的君子形象:“阿肃他为人热心,又极富责任感。想必是见我们一个个睡得昏天黑地,所以才主动守夜的。”

方正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道:“凌晨的时候,熟睡的就只有你,我们几个都醒着呢。”

这话说得李昕伊哑口无言。

方正道:“吴子谨早就和我说了,他是个断袖。”

李昕伊:“……”

他转头看着吴肃即使面色苍白,也依旧俊美的脸,心道自己这么替他遮遮掩掩,生怕坏他半点名声,结果这个家伙竟自己主动跑去和别人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断袖!

方正看着李昕伊脸色变了几变,到最后竟变得有些凶巴巴的,于是小心地道:“其实断袖什么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再说了你又不是那些下等的娈童。就是那南京城里,南风馆可比青楼多。”

他说着又想起了上次差点儿被骗去南风馆的尴尬经历,终于闭口了。

李昕伊笑了笑,没说话。

方正想起自己之前绕着吴肃走的样子,难得觉得不好意思,道:“我与男色一道并无兴趣,并非是‘党同伐异’……”

说错了成语,方正脸色爆红,含糊道:“其实就是怕你们也要我去狎玩男女支。我之前被人骗过,我当然知道吴子谨不是这样的人,但一朝被蛇咬……”

李昕伊和方正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关注着车窗外面。可怜的母牛已经尽它所能撒开蹄子跑得飞快了。

“前头看起来是个镇子,里面应该有郎中。”李昕伊道。

方正掏出羊皮地图,找了找位置道:“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前面就是梁山了。”

“梁山?”李昕伊诧异地问道。

是梁山好汉的梁山,还是被逼上梁山的梁山?

方正点点头道:“你知道这个地方?”

李昕伊摇摇头道:“那你知道吗?”

方正道:“好像是因为会通河才发展起来的,据说这里的人多的是肌肉壮硕,能扛能搬的好手。”

李昕伊很少生病,感冒了也是自己买了枇杷干叶煎了吃。一直也没留意过,于是他问方正道:“那你知道一般医馆会在什么地方吗?”

方正道:“一般医馆药堂都是会开在一条街上的,这镇子看着不大,找人问问就是了。”

李昕伊忍不住想拍额头,自己真的是急傻了。

说话间,牛车就已经停下了,李昕伊朝外面看去,“仁和医馆”与“仁和药堂”两个牌匾并肩而立。

他连忙打开车门,张叔立在车旁。靠着方正的帮助,才扶着吴肃,让他趴到张叔的背上。

第74章:细枝末节

吴肃大概是真的累狠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也没醒。

倒是坐堂的大夫,看到李昕伊这样一副焦急的样子,还以为病人得了什么急症,忙让人拖了躺椅来,将人放在躺椅上。

“他这是怎么了?”大夫问道。

李昕伊道:“今天早晨的时候,他被烟熏着了,咳了一会儿就昏迷了。”

坐堂的大夫是个头发发白的老人,但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闻言重复了一句,“烟熏?”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细细地把了脉,然后翻了吴肃的眼睑,道:“吸入的毒气不多,按理说不至于昏睡到现在的。”

老大夫接着道:“我写张清热解毒的方子,你们去隔壁抓了药来煎,再给他喂下一剂去。不多时,应该就能醒了。”

“毒气?”李昕伊疑惑地看了方正一眼。

方正道:“请问大夫,是什么样的毒气能置人昏迷的?”

老大夫头也不抬地道:“很多。不过只是昏迷而性命无碍的话,约莫是夹竹桃这类不甚厉害的东西。”

他写完了方子,就递给李昕伊,道:“这里一共有四剂药,今日吃两剂,明日吃两剂。他要是还没好,你就再带着他来找我。”

竟是连个医嘱都没有,老大夫就去给其他的病人问诊去了。

李昕伊还想再问几句,但是他看着大堂,有像是摔断了腿的人哎呦哟地叫唤着疼的,还有得了咳疾捂着手帕疯狂咳嗽的。

他只好蹲下来,摸了摸吴肃苍白的额头和脸颊。还好,没起热。

张叔拿了药方就去隔壁药堂抓药去了,李昕伊对方正道:“劳驾方兄,帮我扶一下阿肃。”

方正不解道:“你想要干嘛?”

李昕伊道:“我们去牛车里,这里病人多,我怕吵着他。”

方正无奈,还好牛车停得不远,李昕伊只是看着瘦,这点路还是背得动的。

“郎中的意思是,今早上那湿了的柴是夹竹桃的枝叶,所以熏出来的烟有毒?”李昕伊疑惑道。

方正道:“也不一定是夹竹桃,郎中只是说这毒于性命无碍。”

李昕伊看着仁和药堂,张叔应该还在里头煎药。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忘掉的人,道:“既然是烟的问题,那当时王远也在里面。”

方正虽然对王远印象不好,但同行了这么久,也不希望他出事,道:“他身边有四个使唤的仆役呢。”

李昕伊道:“阿肃昏过去前和我说,火折子就是王远的小厮抢过去仍在那湿柴上的。”

方正道:“真要出事,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希望只是我们多想了。”

李昕伊微叹了一声,吴肃还在这里躺着呢,他也不能赶回去。说起来,真有什么事,还是王远连累了吴肃,这笔账不能不算。

他拉过吴肃的手,和自己对比起来,吴肃手指甲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浅粉,而是略深一些,他有些难过地放在嘴边轻吻了一下。

方正也看到了李昕伊的动作,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他应该只是手冷,你替他捂捂,颜色就会淡回去的。”

李昕伊这才发觉自己手心里满是冷汗,手指也冰冷。于是他将吴肃的手笼在自己宽大的袖子里。

“张叔怎么煎药煎了这许久也不见得回来?”李昕伊探头看着外面的仁和药堂。

方正看着外面有些畏缩的夏河就有些生气,道:“你怎么也不去药堂里搭把手,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说着对李昕伊道:“我去看看。”

李昕伊忙道:“一路上尽是麻烦方兄了,本来就过意不去,还是让夏河去吧,那孩子吓得直哆嗦呢。”

方正气道:“我从不打骂糟践小厮,也不曾短过他的吃穿,他一直也是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生怕路上随便一个人就能吃了他似的。”

李昕伊道:“虽畏缩了一点,却也是忠心可靠的人。”

夏河刚走进药堂里,没一会儿就又出来了,手上提着药包,跟在张叔身后。

李昕伊扶起吴肃,让他半靠着自己坐着。张叔则一手端着药碗,另一手舀着药汤喂他。

只是吴肃牙关紧闭着,李昕伊只好捏着他的下颌,试图让他张一张嘴,但是好像他越捏,吴肃牙关咬得越紧。

方正见了,再一次忍不住开口道:“他这是难受才咬紧牙关的,你亲一下他,应该可以让他放松一点。”

李昕伊:“……”

张叔闻言背过了身,方正也转过去头,认真地观察着外面的景色。

李昕伊深吸了一口气,身边这两个人存在感太强了,让他有些发窘。不过他此时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转了转身体让吴肃靠在车厢壁上,自己两眼一闭,就吻上了吴肃的唇。

只是闻到了吴肃身上的气息,他的身体就自发地有了习惯和记忆,略张开嘴,像是等着谁深吻一样。

吴肃没反应,他才睁眼,笨拙地亲着吴肃的唇缝。他不好让别人等太久,再说了药凉了药性就没了,于是心一横,就又往深里吻。

这一回,吴肃总算是松口了。

李昕伊红着脸抹了抹吴肃的唇,道:“他松口了,张叔快端药来。”

这一次喂药就顺利多了,一碗药汁总算是一滴不漏地喂进了吴肃的嘴中。

“喂了药后,多久能醒?”李昕伊问道。

方正道:“郎中说,不多时,这药里有些提神醒脑的东西,我猜也就半盏茶功夫吧。”

李昕伊好奇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正略得意地笑了笑,但随后神色又黯然了起来,轻轻道:“如果你信我,子谨他会好的。”

张叔去还人家药碗和汤匙,这一次夏河学机灵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叔身后。

李昕伊以为方正不会说了,但方正却开口道:“我知道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李昕伊刚想说点什么,方正又继续道:“你也看到了,我是个顶无趣的人,好听的话也说不了几句,却爱得罪人,曾经吃过亏,后来就轻易不敢与人交流了。”

李昕伊道:“方兄不要妄自菲薄,你热心,又帮了我们这么多,我和子谨都视你为真朋友的。”

方正苦笑道:“就算一时和我交了朋友,也维系不了太久的。自小到大都是如此,昨天还是朋友,几天后再见面时,能说的却不过几句客套的话,再过段日子,连客套话也没了。”

方正道:“你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即使你们都不爱与我说话,我也能知道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只要细心一些,再结合这个人的性格,不敢说百分百猜中,十之七八总是没问题的。”

他说着,就又露出了那种似得意似落寞的复杂神色来。

李昕伊也心情复杂,他大概能明白方正为什么维系不住和朋友的关系了。

他委婉地道:“你也会和别的认识的朋友说这些吗?”

方正摇了摇头,道:“他们不会问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我只和你一人说过。”

李昕伊安慰他道:“朋友之间的感情确实需要维系,但是这些都是自发的,而不是刻意的。也许他们本来也不是你的朋友。”

方正看起来难得吐露心声,李昕伊怕他尴尬,于是扯开话题道:“你那个小厮,名叫夏河的,为什么会这么胆小?”

方正解释道:“他自小就没了爹妈,他祖母养了他几年,后来又几经辗转,才来到我家,是家里一个仆役的亲戚。他人胆子小,人畏缩,连三四岁的小孩都能扔着石头欺负他。我见其可怜,才让他近身随侍的。不过他虽然笨,干活还算麻利。”

李昕伊道:“他还小,心志是可以磨砺的。我原先也是个胆小的人,也不能叫胆小,就是生怕麻烦找上门来,能躲则躲的性格。后来,”

他看着吴肃略有些红润起来的面颊,笑道:“后来就不躲了。虽然我依旧不喜欢麻烦,懒得处理麻烦事,不过我发现,让麻烦变得不麻烦,或者是不把它当成麻烦,那么麻烦找上门来时,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方正听得有些头晕,他能理解李昕伊的意思,道:“等夏河到了年纪,给他配门亲事,他有了担当和责任感后,就能硬气起来吧。”

李昕伊点点头,他虽然一直和方正说话,但是也时刻注意着吴肃的神色,此时见他皱了皱眉,连忙替他揉着太阳穴,低声唤道:“阿肃,阿肃。”

吴肃只觉得眼皮子沉得很,耳边总有人在说话,可一句话都听不清,这令他有些烦躁。

李昕伊见吴肃要起身,上前扶着他的肩膀,道:“慢一些,小心头晕。”

吴肃想开口,却觉得嗓子发疼,无声问道:“有水吗?”

李昕伊道:“有的,有的。”

牛车里基本上什么东西都还在,包括空了的水囊。他下了牛车,本想问仁和药堂讨些白水,又见街对面开了家茶肆,于是就朝对街跑去。

等他将水囊灌满往回跑时,吴肃已经捧着碗在喝了。

张叔道:“少爷既然醒了,那就再去医馆,让大夫瞧瞧吧。”

吴肃全身乏力,不想劳动大家,道:“我没什么事,已经好多了。”

李昕伊拎着水囊,道:“你昏倒得突然,我们都为你揪心。这医馆就在面前,也就是两步路的事。”

吴肃于是点点头,道:“那就去瞧瞧吧。”

张叔要背他,吴肃拒绝了,自己慢慢地下了马车,朝医馆走去。

坐堂的老大夫见了他,笑道:“你醒得倒早,伸出手来让我瞧瞧。”

吴肃乖乖伸出右臂让大夫切脉。

“有哪里不舒服吗?”

吴肃道:“四肢有些乏力,走了两步好一些了。喉咙发疼,头晕脑胀。”

大夫道:“心悸吗?有没有想呕吐的感觉?”

吴肃摇摇头。

大夫道:“小子命大,没事了,回去将药喝了,然后多补补就行。年轻人,没什么病是扛不过去的。”

李昕伊:“……”

第75章:粥与争吵

吴肃问老大夫:“我只是被烟熏到了一点,就开始耳鸣目眩。是不是那个烟有问题?”

老大夫点头道:“这种烟毒性算轻的,放烟的人并不想置你于死地,要是换个心狠的……”

老大夫不说了,摆摆手做出驱赶的样子道:“你们没事就赶紧走吧,后头还有人在排队等呢。”

“走吧。”李昕伊低声道。

“王远兄他怎么样了?”吴肃问道。

李昕伊低下了头,道:“走得急,不曾问过他的情况。不过院子里应该还有一半多的人,他不至于无人照顾。”

吴肃喝过药后,精神不大好,走了一会儿便觉得身子发虚。

李昕伊看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掏出手帕就要替他擦,被吴肃顺手接过去了。

“你是不是很累,太阳正好,我们去那边,”李昕伊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粥铺,“正好喝点热粥,大夫说过的,要补一补。”

吴肃道:“我没事,我们现在回去吧。不知道王远兄怎么样了,我一出来就晕倒在外头,他应该直接晕在里头了。”

李昕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时根本没想到是烟的问题,吴肃一倒,他魂都没了一半,哪里还记得王远这个人。

方正道:“大夫刚才说了这烟毒性不重,想必性命无碍,说不定已经醒了,否则我们就在医馆里直接遇上了。”

吴肃点点头,张叔正在给母牛喂精料和水。

李昕伊提了水囊道:“阿肃你要不要喝些水润润喉?现在水还是温的,再过一会儿就冷了。”

吴肃不知道镇子离村里有多远,不方便在路上和太多水,拒绝道:“我不渴。”

“仁和医馆距离村子有多远?”他问道。

李昕伊收回水囊,道:“用牛车赶路,大约是一个时辰不到的距离。”他说着就想掰开手指算一算速度乘以时间。

方正道:“约莫三十里路。”

李昕伊觉得牛车实在是走得慢,于是提议道:“过了这地界,咱将牛车还了,换马车吧。等进了北直隶,就不会遇上这些居心不良的贼人了。”

吴肃没说话,闭着眼靠坐在车厢上,他还没从半天的昏睡中清醒过来。

从进了这无人的村子,他一直小心,甚至还在屋外布置了陷阱,一直到天亮也没个动静,还以为就安全了。

没想到这么突然就中了招,甚至都没和贼匪们碰上面。

吴肃抬头看着依旧有些紧张的李昕伊,问道:“阿伊,你和方兄,你们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吧?”

李昕伊摇头,“没有,路上平静得很。”

吴肃推开车窗门,对张叔道:“张叔,在这里停一下。”

张叔依言停了车,问:“少爷有什么要吩咐的?”

吴肃将钱袋子递他,道:“你去附近看一下,有没有马或者马车,租一辆过来。”

张叔道:“那我去去便来。”

对上李昕伊有些困惑的脸,吴肃笑了下,道:“我想喝点粥,你想吃什么?”

“方兄呢?”

方正道:“我觉得粥不错,养胃养生。”

李昕伊道:“那我们去粥铺吧。”他率先下了牛车,举着胳膊就要扶着吴肃。

吴肃却不接,自己下了牛车,等站稳后,才若无其事地拉着李昕伊的手,走进粥铺里。

这个时候正是过了早餐时间又没到吃午饭的尴尬时候,铺主人道:“就白粥还温热着,客官要不再搭配两碟小菜,配上粗面馒头?”

李昕伊看向吴肃,吴肃道:“粗面馒头就算了,就来点热粥和小菜吧。”

说着看向方正,方正又看向夏河。

夏河还是第一回 遇上四个人都瞧着他,等着他回话的处境,窘迫得恨不得立刻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方正暗道自己傻了,连忙道:“我们也一样。”

吴肃对铺主人道:“那就四碗热粥、四碟小菜,麻烦了。”

李昕伊环顾着粥铺内的陈设,低声道:“我们还没问,这附近是否有贼匪呢?”

方正此时却不敢再说自己的猜测了,他克制住了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见夏河还在自己身后傻站着,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还不快坐下!”

夏河人瘦,个子还矮,完全没有一个十四岁男孩应有的身量。因此只是屁股略挨着长凳,缩在一边。

没过多久,铺主人就端着热粥和小菜过来了。

吴肃道:“咱们先吃,吃过后再研究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李昕伊和吴肃都是南方人,这一路自南而北走来,都习惯了盛饭的碗小巧玲珑,都认为自己有着能吃两碗饭的好胃口。

却是没想到,这北方的碗要大上许多,粥也干得很。

“这也太实在了吧。”李昕伊心道,他看着面无表情吃着粥的吴肃,不知为何生了不能被比下去的幼稚心理,就着咸菜和酸豆角,一口口地吃着。

方正也是胃口极好的,再加上他没吃早饭,此时也饿了,一碗粥根本不在话下。唯有夏河,对着比他脸都大的碗,有些欲哭无泪。

他自小难得吃饱,后来更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直到跟在方正身边后,才终于体会到何为饱腹感。按理说半大少年正是胃口大的时候,但夏河经常只能吃半碗饭,剩下的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方正看着夏河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米粒的样子,只觉得他这个样子颇为丢人。趁对面都在低头喝粥,将自己的碗和夏河的碗换了过来,低声道:“就这么一点,必须吃掉。”

夏河难得的咧了咧嘴,目光里满是感激。

喝过了粥,吴肃看着他们道:“贼匪劫道,一劫过往的商人,二劫落单的旅人,三劫落魄的士人。商人富,旅人势孤,而士人虽落魄,但是好面子,总有几件装门面值钱的东西。”

“而我们,”吴肃道,“出行三辆车,而且行为颇为低调,就算匪人要劫我们,那也是不成气候的小团体。看他们连用的烟都是毒性不强的,想必也不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之徒,只是想求财而已。”

吴肃接着道:“我原想着直接回去,与王远他们会合。但是担心这帮劫匪是穷得连枚铜板也不放过,直接回去风险太大。所以你们在镇子里等着,我和方叔坐牛车回去。”

李昕伊当即就提出了反对:“你留下,我和张叔去。”

方正猜测,他们两个要么都去,要么留下来一个,就看谁性格硬,谁愿意退一步迁就对方了。

方正侧过脸看到还在碗底夹米粒的夏河,就觉得他实在是蠢得可爱,“就剩这一点,别吃了,跟我到外面去。”

夏河是个性子软的人,但在粮食上面却固执得很,细声细气地道:“让我吃完!”

方正于是让他抱着碗,坐外头吃去。

粥铺主人正忙着,再过半个多时辰,第一批客人就要来了。他见夏河捧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就只嘱咐道:“莫要将碗给弄摔了。”

方正看着他几乎要将脑袋埋在碗里,觉得很好笑。

大概是之前忍着不发散思维有些憋着了的缘故,他突然想逗逗夏河:“铺主人说你不要把碗给摔了,不然就将你卖了赔碗钱。”

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么一点粥,夏河怎么就吃了那么久。

方正板着脸,清了清嗓子道:“我说让你别吃了,你怎的不听我的?你这么不听话,信不信我真的将你卖了赔碗钱?”

夏河将碗底的最后一点汤汁喝尽了,将空碗交给铺主人,回来后,道:“少爷要卖夏河早就卖了,何必等到现在。”

方正倒是真的诧异了,他以为夏河又会哆嗦着撇下碗底剩下的一点粥。

夏河道:“祖母走了以后,我有段日子连这么一点粥都吃不上,时常感到饿。后来有人哄骗我吃地上的土,树上的叶子。姑母见我被哄骗着拔了草茎塞嘴里,这才可怜我,让我做工,我才渐渐地吃到了饭。”

夏河笑了笑,道:“其实那些东西我早就吃过了,有些能吃,有些不能。我命大,吃了也没生病,拉了肚子就好了。”

方正却是不忍再听了,他知道夏河大约是过过苦日子的,却是不曾想过是什么样的日子。

“好了,我不卖你就是了,别跟少爷卖什么惨。”方正转头看向粥铺里面,那两个人还在争吵,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吵的,就是三个夏河加在一起,也没有吴子谨的身子健壮。

“少爷。”夏河的声音依旧是细细的,好像是不敢放开了喉咙,生怕自己的声音吵到别人。

方正这才注意到夏河的脸很白,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夏河的时候,分明又黑又瘦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脸变白了,衬得眼珠又黑又亮,细长的眼睛看着都比以前大了一点。

“少爷要卖夏河就卖,夏河没什么顾虑的,只盼着少爷能自己……”

方正突然就不爱听这样的话,打断他道:“好了,没说要卖你。”

李昕伊和吴肃终于吵完了,也不知道两个人谁妥协着后退了一步。方正道:“夏河人瘦胆子小不顶事,让他留在这里吧。”

第76章:八卦气息

张叔驾着马车回来了,却是两匹马套着的马车。

他解下其中一匹马的绳套,对吴肃道:“我见集市上有人卖马,就上前打听。那卖马的人说,这两匹马自幼一同养大,离了谁,另一个就不吃不喝。我若要买就得一同将它们买下。又送我车当做添头。”

张叔说着,就钱袋子递还给吴肃道:“这两匹马都有一定年纪了,一下子买两匹亏得很。但是我问过价钱了,去租一辆马车,算上押金和定金,价格也相差不多,于是就自作主张,将它们买下来了。”

吴肃接过钱袋子,看着这两匹棕色的马,道:“辛苦张叔了,你做得很好。”

张叔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少爷别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吴肃对方正道:“方兄和夏河就乘牛车,慢慢地走。距离村子三里地的地方,阿依说有个小树林,你们将牛车放下,再找一处僻静处躲着,天黑之前,我会在那里等着你们。”

方正皱着眉头,不能理解吴肃这般安排的道理,却听吴肃又说道:“我和阿伊驾马车,张叔骑马跟在身后,咱这就出发。”

其他人都有些疑惑,却又很自然地相信着他,于是各自骑马的骑马,乘牛车的乘牛车。

“你坐里面去,我来驾马车。”李昕伊道。

因着之前李昕伊已经后退了一步,吴肃这次没有坚持,只是上了马车后,还留着半扇车门没关。

“天冷有风,你刚还病着呢,快把车门关紧了。”李昕伊对吴肃说道。

“哪有你吹着风受着冻,我一个人坐后头暖和的道理。”吴肃回道。

“那能一样吗?你快把车门关上,我一说话就得吃上满口的尘土。算了,”李昕伊手上抓着缰绳,另一手就要去关车门。

吴肃却挡着不让他关,道:“这日头正好,我晒晒太阳,你别挡着光了。”

李昕伊抬头,确实阳光正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那你戴个厚一些的帽子,披上披风,小心邪气入体……”李昕伊话还没说完,吴肃先把披风给他披上了。

“别说话了,不是说会吃上满口的尘土吗?”吴肃道,“你心疼我,难不成我就不心疼你了?”

“你……”李昕伊想说什么,又觉得之前在粥铺里的争吵让他有些口干,只说了句,“你往我后头坐一点。”

马车到底比牛车快,半个多时辰以后,他们就走到小树林的附近了。

这片树林虽不大,却生在土坡之上。贼匪要劫路,这片林子是很好的藏身之地。

吴肃让李昕伊停下马车,对身后的张叔说道:“张叔,劳烦你骑马去村子里打探一下,看看王远兄和其他两位同窗是否都在,记得小心。”

张叔道:“这个不难,我快去快回。”

李昕伊叹道:“我觉得王公子他们几个不会在村子里等着的。早晨我走得急,出来时也顾不上和他们说一声。他们见我们没有缘由就匆匆走了,不会生怨也会生了嫌隙,往后也不会再一同走了。”

吴肃道:“这个都不重要,只要他们平安,就算分开走也没什么。怕就怕贼匪知道我们要回来寻他们,把人扣下了。我们人生地不熟,也难找到人帮忙。”

李昕伊还留存着一点有困难就报警的习惯,道:“那我们去报官吧,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平白无故走丢了三位举人,官府一定会受理的。”

吴肃道:“就怕狗急了跳墙。之前南京府衙前被人丢了三具尸体的案子,知道我们离开时,也没听说案件有什么进展。贼人也许并不想杀人,但是他们并不是不能杀人。”

李昕伊恨道:“这些贼人也太无法无天了,一个个的都视律法为无物,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吴肃也叹息道:“还不是因为圣上宠人宠得太过。”

李昕伊敏锐地感觉到了八卦的气息,悄声道:“是不是那个叫马良的臣子?”

吴肃惊讶,也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

李昕伊得意地笑了,然后道:“我听茶馆里面的人说的,这不重要,你快说,圣上怎么啦?”

分明四周都没什么人,吴肃还是凑近了低声道:“先皇下葬的时候没入皇陵,这个你是知道的,因为这件事,圣上和大臣们闹得非常不愉快,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后来大臣们渐渐地就不说了。”

“只是,这马良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他竟然要圣上给先皇追封为帝,把先皇的灵柩抬进皇陵,让先皇的牌位入享太庙。然后圣上同意了!”

“坊间有人传,先皇在天有灵,这马良是被人附身了。据说这个马良的侧脸长得还和先皇还有点像。”

竟还有这样的事!李昕伊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只觉得信息量太大,让人有些不好消化。

“这是真的吗?”李昕伊不敢相信,这世上哪有这么诡异的事,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好吗?

“是真的,因为圣上想要,”后面几个字,吴肃更是压低了声音,“改立太子。”

李昕伊想要惊呼,被吴肃一把堵住了唇。

“立储之事可不能妄议,现在京城里鱼龙混杂,到处都是浑水。”吴肃嘱咐道。

李昕伊唇上还残留着温润的触感,但此时不是亲热的时候,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道:“远的有汉武帝,近的有隋文帝,这废长立幼,改立太子,国将动荡啊。”

吴肃道:“蒋教授曾隐晦地提到过,太子是圣上的长子,历经三朝仍是太子,而且他年富力强,膝下还有三个男孩,地位轻易动摇不得,所以即使是动荡,也只是一时的。”

李昕伊道:“我们根基太浅了,就像浮萍一般,微风轻轻一吹,我们都能伤筋动骨。”

吴肃道:“但是浮萍自在,能看遍这世上的风景,而且只要一小片土,就能生根发芽。这世上没有家族庇护,只能靠自身生存的人太多了,我们不过是其中的两个。”

吴肃说着认真地看着李昕伊的眼睛道:“相信我,我们会有根基的。”

第77章:夹竹桃枝

马蹄声响起,李昕伊和吴肃转过身去,原来是张叔回来了。

“张叔,可有打探到什么?”吴肃问道。

张叔下了马,道:“都打探清楚了,王公子他们都还在村子里,只是双手都被缚在身后。我去村子外围瞧过了,算上守在村口的,一共也就三个贼人。我见到的两个人都是庄稼汉模样的装扮,另一个只瞧见了后背,但是看着并不壮实。”

吴肃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里面有两个贼人的?”

张叔面色有些复杂地道:“因为王公子叫嚷声太响亮了,骂得也难听,我在土墙外头都能见里头的声音,但我还是翻了墙确认过了。”

吴肃点点头道:“将马套上车,我们走吧。”

套上车后,李昕伊坐进马车里,有些担忧地道:“三个人就能将王公子捆起来扔在地上,咱们就这么过去,什么准备也没有,这太草率了吧。”

吴肃取出手帕,将李昕伊脸上沾着的灰擦去,道:“一会儿去井里打些水,将脸擦一擦,都是灰。”

李昕伊正和吴肃说要紧的事呢,吴肃却只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不满道:“你嫌我,那刚才为什么亲我?”

吴肃笑着又上前亲了亲他的唇道:“不嫌你,喜欢还来不及呢。”

李昕伊夺取手帕,糊在吴肃脸上道:“你脸上也有灰,我也替你擦擦。”

吴肃抓住他的手道:“你不用紧张,且听我解释为什么这么做不草率。”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紧张?其实刚才张叔说听见了王公子的叫嚷声,我就更不紧张了。”吴肃道。

李昕伊点头道:“确实奇怪,而且你好像很笃定,仿佛这一伙贼人并不会要我们的命。”

吴肃笑道:“当然不会,因为我们来就是去送钱的。”

李昕伊睁大了眼睛,“送钱?难不成他们将王公子绑起来,就是为了等我们花钱将他们赎走?”

吴肃道:“其实这些都是道上不成文的规定,我也是听家里的长辈说起的,即使请了镖局的镖师一路护送,碰上比较难啃的骨头,也是要主动留些钱财给这些山匪。”

李昕伊道:“可是我们并没有请镖师啊。”

吴肃道:“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不请镖师的缘由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意思是,像咱们这样的小鱼小虾,前来劫道的也是不成气候的山匪。”

李昕伊不满道:“可是我们凭什么要将自己的钱财平白无故的送给别人啊,而且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不如咱们去报官,带上官兵,将这一群贼人一网打尽。”

吴肃摸了摸李昕伊的头道:“你以为他们凭什么只留了三个人等我们呢?就算官兵前来,他们也会说自己是良民。这个村子没有一个人住,也不见官府有人过来查人口查户籍,可见官府早就自顾不暇了。”

“而且我们并不知道村子里是否有陷阱?或者他们再点一次烟,那咱们这一回就得全都栽在这里。”

李昕伊难过地道:“都是我的缘故,要是我不提在村子留宿就好了。”

吴肃道:“这天寒地冻的,他们是算准了我们一定会留宿的。还记得王远的小厮不?是他抢了我的火折子将烟点燃的,所以就算你不提,别人也会提的,注定要吃上这么一个亏,想开些。”

李昕伊问:“王远的小厮?这是新收买的叛徒还是贼人一早就留下的卧底?”

吴肃想了想道:“小厮应该是被收买的。王公子下了船到济宁后才又买了两个小厮,应该是我们被人盯上后才收买的。”

李昕伊只觉得脑壳疼,这弯弯绕绕的不是很懂:“我是真的不明白。”

吴肃道:“我们下车吧。”

李昕伊抓住吴肃的手道:“等等,你既然要送钱财,你有多少钱?我这里还有一些钱,可以凑一点。你之前还买了马和马车,钱花得够多的了。”

吴肃笑道:“钱够的,你不放心的话,一会儿我将剩下的钱交给你。”

李昕伊并不想要他的钱,只道:“好吧,反正这是我的钱袋,你拿着。”

吴肃没接,道:“别担心了,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李昕伊和吴肃进去的时候,守在村口的人看了守着马车的张叔一眼,既没说话也没拦着他们。只是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村口处。

“我们进去了还能出来吗?不是都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李昕伊小声道。

吴肃没回答,只是轻轻地握了握李昕伊的手,示意他安心一些。

王远的声音已经有气无力了,并不能听清他在喊什么,倒是旁边有人抱怨道“还不快闭嘴”。

李昕伊心情有些复杂,但是他不想跟在吴肃的身后,只想站在前面保护他。

在村长家的正堂屋,有一个身穿蓝白色长袍的青年人坐在圈椅上,手上还捧了本书。他旁边则坐着一位身着短褐的壮汉,靠坐在一边打着盹。

见吴肃和李昕伊进来,他也不站起来,只是放下书本,面无表情地道:“终于来了。”

他身边的壮汉已经醒了,此时还是歪坐着,一副不想站起来的模样。

青年人拿书本在茶几上用力一敲,壮汉终于懒洋洋地站起了身。

“我来了,所以你们将我的同伴都放了。”吴肃道。

青年人用目光示意壮汉,壮汉转身往里屋走,李昕伊于是跟了进去。

王远被绑着,靠坐在地上。他的四个仆役却只有两个还在,另外两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另一边还绑着江大公子和江小公子,两个人都姓江,李昕伊于是用大小来区分他们。

见壮汉并不上手来替他们解绑,李昕伊只能问道:“壮士可有刀吗?”

王远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面如金纸,很憔悴。

他看到李昕伊时目光亮了一下,听到李昕伊的问话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来,“李昕伊,你想干什么?”

壮汉看了李昕伊的身板一眼,“要刀没有,自己的刀自己用。”

“李公子。”江大公子发话了,“我们从南京一路到济宁,又路遇这等事,也是患难的交情了。你救我们出去,我们一定会用重金酬谢。”

“李公子,人在做天在看,你要做了坏事,是会有报应的。”江小公子道。

李昕伊无奈,看到房屋角落里似乎有一个大陶罐,还盖着一个盖子,总算是找到了锋利的东西。

他捡起陶罐盖子,用力往地上一砸,盖子碎成了三块。

见李昕伊拿着碎陶片走向自己,王远想着自己这一生都在读书做文章,连个貌美才高的妻子都没娶到,聪明伶俐的儿子都还没生,不禁悲从中来。

他的身子经过毒烟熏和长时间的叫嚷,已经很虚弱了,两滴泪还没流完,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李昕伊:“……”

他不过是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也没有当英雄的情结,只是低调不解释,这人怎么就晕过去了。

“李公子,我们都是举人,以后中了进士,那也是要造福国家和百姓的,你不能帮着贼人助纣为虐。”江小公子道。

陶片虽然尖,但也不算锋利,李昕伊蹲下来,看着绑着王远手上的绳子,可能还要割一会儿。

一个个割太累了,他将另外两片陶片分给这两位江公子,道:“都拿着,自己割了绳索。”

江小公子哭了,道:“虽然我们家并不富裕,但是麻雀再小也是肉,你放过我们吧。”

李昕伊无奈道:“我是来给你们松绑的,都在想些什么呢?”

江小公子一旦哭起来就停不下来了,眼泪水跟决堤似的,哗啦啦地往外涌。听说李昕伊是来给他松绑的,泪水流得更欢快了。

好不容易把王远手上的绳子割断了,李昕伊累出一头汗,又帮着江大公子松了榜,对于哭成个泪人的江小公子,李昕伊本能地后退了三米远。

大概是毒性还残留在身体里,几个人的身体都很虚弱,壮汉并没有把这几个没半点功夫的人放在眼里。

“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就会被他们三个人用绳子绑住的?”李昕伊对低声哄着江小公子的江大公子道。

回想起过去两三个时辰的屈辱和尴尬,江大公子脸上闪现一抹阴郁,道:“人多有什么用,比不上贼人一人武力高强。”

“那你们为何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莫不是和贼人互通,谋我等家财,好让我们对你感激不尽?”

李昕伊诧异地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王远已经从晕眩中清醒过来了,只是清醒的第一句话听了就让人生气。

“你少含血喷人!还不是你一大早就要点什么烟,害得阿肃中了毒晕了过去,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先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王远愤怒了,或者说他一直处在愤怒的状态里,“我泼脏水?那火折子还不是他吴子谨的?说不定我的小厮就是他收买的!”

李昕伊真想把王远扔进洗衣机里,好快速甩干他脑子里进的水,“小厮是你买的,火折子是你问阿肃借的,要点烟的也是你,捡夹竹桃枝的也是你,害我们丢了钱财还有可能丢命的都是你!不信你问问江公子,你别想抵赖!”

王远气得双目发红,两耳嗡嗡地响。怒气上涌,怒过了头,还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痰,然后两眼一黑,又晕过去了。

李昕伊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吐出一口心头血来,顿时安静如鸡,一句话都不敢讲了。

第78章:和和美美

这边李昕伊和王远正在争吵,那边的壮汉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他们争吵起来的样子颇为可笑,道:“你们争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偷糖吃被大人发现的小娃娃。”

李昕伊听着这个形容就来气,但是他不想和绑匪吵架,吵赢了也打不过他,半点成就感都没有。

江小公子抽抽噎噎的,看着快哭完了的样子,李昕伊于是又问起了江大公子,他们被绑的具体细节。

“我那时在,”江大公子给江小公子擦完眼泪,道:“在给阿绛擦脸,贼人就进来了。”

壮汉噗嗤道:“别一口一个贼人说得那么难听,李公子你想知道,我说给你听好了。”

壮汉得意地道:“这个村子呢,以前是我们住的,后来我们不住了,像你们这样的人就来了。既然住了我们的房子,总要给钱的吧,你去客栈挤一间小房间都要给掌柜的钱呢,我这么一大个村子给你住,你哪有不付钱的道理?”

李昕伊道:“给钱就给钱,但你们也不能绑人吧?你看都把人王公子绑晕过去了。”

壮汉道:“他是被你气晕过去的,这个账,我们可不认。我也不是想绑人,而且绑人这种粗鲁的活,我们也不爱做,还不是你们这些公子都不肯给钱吗?”

李昕伊悄声问江大公子,“你们给钱了没?”

江小公子打着哭嗝道:“怎么没给?我们的盘缠全都给他们了,还不是他们嫌钱少。”

壮汉又是一声噗嗤冷笑,道:“这么一点钱,你们也好意思说是盘缠,我看你们衣着华贵的样子,只这么一点钱,想骗谁呢?再说了,你给了,他可没给。”

王远王公子真是命硬体格好,眼见着晕了两次,现在又醒了过来,见壮汉看着他,立刻闭上眼睛,装作自己还在晕着。

壮汉冷笑道:“你们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我们也知道你们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别看你们外面穿得简单朴素,里面可穿不了我们这种乡下人才能穿得粗布衣裳,一个个的,里衣可精细着呢。”

李昕伊侧过头去看王远身上的衣服,小心地扒开一点外衣,还真的是,真的穿着绸布做的里衣。不过他也能理解,粗布衣服确实穿着难受。

李昕伊问道:“王公子他给了多少钱?”

壮汉道:“就几十贯钱,他是打发要饭的吗?我们搜遍了他带的包袱和行李,真的是半点儿真金白银都没见着。”

李昕伊道:“可能是路上把钱花掉了,也可能是里衣是问别人借的,他可能真的没钱。”

壮汉道:“他有钱没钱我不管,反正我们必须拿到钱。”

李昕伊道:“你看,剪羊毛的人都知道,只有羊肥了羊毛长的才能剪到更多的羊毛,我们既然一个个地都是贫穷的正在赶考的举子,壮士你有好生之德,为人义气良善,放过我们兄弟吧,我们有钱的话一定会给你的,如果你想要王公子的里衣,我也可以扒下来给你,只要你不嫌弃,而且洗一洗也是可以穿的。”

壮汉嫌弃道:“你别说废话了,扶着你的兄弟们去炕上坐一坐,地上凉,小心别挨冻。”

李昕伊高兴地道:“还是大哥您懂得多,我们这种只知道死读书的手不能扛肩不能提的,竟是一点生活常识都不懂,全靠大哥您提点了,我这就扶他们起来,大哥要不要帮我们烧点热水?”

壮汉不满道:“你还真把我当你的下人一样使唤了?”

李昕伊道:“哪能呢,这不是不知道哪根树枝有毒吗?而且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怎么能认出来树枝有毒没毒的,我毒着自己没事,但是你们不能拿不到钱啊。”

“行吧。”壮汉道,“我去烧水,你们都安分些。”

李昕伊疯狂点头,道:“安分的,最安分不过了。”

等壮汉出去,江小公子不满道:“你怎么和贼人都能说那么多废话?往日我们和你说话时,你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的,和贼人你就有那么多话要说,我都怀疑是不是你和贼人暗通款曲了。”

李昕伊道:“不会用成语就不要乱用,亏你还是个要上京赶考的举子呢,这读书的水平还不如我呢,我就是爱说话怎么了?我们花钱赎你们还买不着好,真是吃饱了撑着的。”

江大公子道:“你别理阿绛,他年纪小不懂事。从你刚才和那人说的话中,我听得出来,贼人只是要钱并不想要命,而你们有钱,是不是这个意思?”

李昕伊道:“我可没钱,至于阿肃有没有钱,他没和我说,我怎么能知道?你且照顾好江小公子吧,别到时候又哭哭啼啼的。”

江小公子道:“还不是你吓唬我,不然我怎么会哭,我以为你是贼人的帮凶,来杀我们的。”

似乎是想到了刚才的恐惧,江绛又红了眼睛,李昕伊真是怕了他了,道:“行了,不管怎么样,你们到时候记得还钱就是了,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过来的。”

江大公子道:“这个你放心,钱是一定会还的。”

李昕伊道:“那你看着一点王公子,我去外面看一看阿肃。”

江大公子点点头,李昕伊于是走到堂屋进去,原本两人一坐一站,现在两个人都坐下来了,还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李昕伊走到吴肃身边,想站在他身后。吴肃却一把拉过他,将他抱在怀里。

李昕伊吓了一跳,只好用眼神瞪着吴肃:“你想干什么?”

吴肃笑了笑,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李昕伊没忍住,舔了舔唇,脸颊却一点点的染上了红色。

“阿伊,我和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赵公子。”吴肃道。

李昕伊从吴肃的怀里退出来,行了个礼,道:“见过赵公子,赵公子安好。”

赵公子点点头道:“尝一尝我带来的茶,别有滋味。”

李昕伊向赵公子道谢,又被吴肃拉进他的怀里,他心里疑惑,于是乖顺地喝着这香片茶,确实别有滋味。

赵公子道:“真是羡慕吴公子,有这样一位贴心的房中人,我的那位啊,要是有你的一半乖顺,我就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赵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吴肃道,“价钱再减一些。”

“吴公子。”赵公子道,“这笔买卖并不划算,我们都是朝不保夕的人。而且今天是我和你谈生意,我那个兄长这两日吃坏了肚子。”

赵公子笑了笑,道:“我这个人斯文,不爱那些粗鲁的活计,若今日是我那个兄长来,你现在就不能安坐在这里,和我谈条件了。”

吴肃道:“若是一般的买卖就算了,但这事事关人命。钱你都拿走了,我们哪里有这个命走到京城。价格再减一些,我们就交你这个朋友,以后也绝口不提秋后算账之事。我们都是举人,中了会试就是一步登天,和我们交好并不算亏。”

赵公子嘲讽地道:“我不管你们能不能中进士,等你们秋后想起来要算账,说不定我尸骨都寒了,所以尽管来,我是半点不怕的。”

吴肃道:“你们何必赶尽杀绝?捕鱼人都知道抓了大鱼要将小鱼扔回河里,等小鱼养大了之后再抓回来。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赵公子是个明白人。”

过了许久,赵公子道:“钱我留下两成,够你们走到京城的了,车我也不要,你们都带走。”

吴肃笑着举起茶杯,道:“我果真没有看错,赵公子不是一般人,也非池中物,这杯茶我敬赵公子,祝赵公子日后和心上人,和和美美。”

赵公子苦笑着叹道:“他性子最是桀骜不驯,看我不高兴了他才高兴。不过你们都娶妻了没?”

吴肃道:“他家婆娘走得早,只剩一个儿子,由寡母照看着。我的亲事要等到会试过后再说。”

赵公子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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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吕氏春秋·义赏》

第79章:后会有期

回到马车上,李昕伊有许多的困惑不解,想要让吴肃解释一下,但是看着吴肃满脸疲惫的样子,他满嘴的疑问也只能都咽下去。

张叔把王远和两位江公子请上了马车,小厮和仆役则坐上了驴车。他们驱赶着耕牛,去三里外的小树林找方正和夏河两个人。

“你们总算是都来了。”方正道,“王公子他们可都还好?”

李昕伊道:“都还好,没受什么皮肉伤,一会儿去仁和医馆,让大夫诊诊脉。”

方正见几个人都好好的,总算是松了口气,道:“我心里不安,正要带着夏河去寻你们呢,你们也不说让我守在这里做什么,想动又不敢动的。”

李昕伊瞥了眼吴肃,带着点气道:“阿肃这是想当英雄又怕连累无辜呢,方兄不用替他担心。”

吴肃用嗔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道:“我们还是早些出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说得正是。”方正道。

马车上,吴肃闭上眼睛,靠坐在车厢壁上,道:“想问什么就问,别自己和自己生气,气到了你,心疼的可是我。”

李昕伊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槽多无口”正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想了想,他决定还是由浅入深,一点点慢慢问,“你不是说你从不说谎的么?张口就是我死了婆娘还多了一个儿子,闭口就是气到了我心疼的是你,吴子谨啊吴子谨……”

李昕伊想不到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他:“你什么时候学到的油嘴滑舌?”

吴肃笑了,道:“就这么一点事,值得大惊小怪么?”

“我是从不说谎。”吴肃道,“但这次遭了贼人的暗箭,送出去这许多钱,面子里子全都没了,我还不能说个谎吗?再说了你生气我心疼,这可是句大实话,再真不过了。”

李昕伊奇怪道:“他干嘛要问咱们有没有娶妻?”

“那个壮汉,穿短褐的,”吴肃道,“是赵公子的心上人,妻子走得早,有一个儿子。现在他的心上人貌似要再娶,两个人正争吵着呢。”

李昕伊由衷地道:“吵得好,让他们做这种打劫的缺德事,也不怕损了阴德。”

吴肃道:“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算了,别说他们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命还在就好。”

李昕伊想到王公子的话,有些难受地道:“我去给他们松绑的时候,他们都在怀疑是你把贼人给引过来的,还和贼人做了不可告人的交易,就是为了谋他们的钱财。”

吴肃沉默了许久,道:“这事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到时候就分开走吧,免得路上多生事端。”

李昕伊点点头,道:“咱们现在都在山东了,进了北直隶离京城就不远了,分开走也好。”

李昕伊一想到白送给贼人的钱,就觉得心肝肉无处不痛,但他还是觉得要问清楚送了多少钱,他才好计划要肉痛多久,于是问吴肃道:“你到底给贼人送了多少钱啊?”

吴肃对李昕伊解释道:“没有很多,其实我付给赵公子的钱,还包括这进京路上赵公子帮我打点其他山匪的钱,意思我们是给了过路钱的,他们可以不用再劫我们了。”

李昕伊听得有些发愣,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山匪之间还能互相打招呼的。

吴肃道:“太平时候也会有山匪的,但是好歹还讲些道理,若是世道乱了,钱都是自己的,哪里还能分出一点给别人。如今我只希望京城不要乱起来,这样百姓们还能有点活头。”

李昕伊好像理解了一点,道:“这是不是就和剪羊毛一样,既要羊的羊毛,那就不能杀了羊,羊还活着,就有羊毛可以剪,羊若是死了,就没有羊毛可以剪了?”

吴肃道:“若是山匪不杀人,那么即使我们知道这路上有匪徒,那也会走这条路,这样他们就能拿到钱,若是我们都不走这条路了,换了别的路走,他们也要换一条路。山匪们要活下来也不容易,随时得提防着朝廷的剿匪。”

李昕伊问道:“朝廷剿匪是真的剿吗?”

吴肃道:“有的是假的,可也有的是真的,这个不好说,毕竟大家都厌恶着山匪,所以,如果不是没有了活路,谁还要去做这个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计。”

李昕伊心情复杂,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有句老话说得好,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他想到了那个壮汉,真的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满脸横肉的汉子居然是赵公子的心上人,这口味可真奇特。

李昕伊道:“赵公子说他的心上人,是看到对方不高兴自己就感到高兴,这个倒是有趣得很。”

吴肃道:“哪里有趣了?”

李昕伊道:“比如说一个人吧,明明非常喜欢你,却要做出惹你生气的事,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吴肃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道:“这个,我倒是看不出来他喜欢我。你会这样做吗?”

李昕伊道:“我没这个习惯,不过我猜,会这样做的人一定是希望他的爱人能多在意他一点。所以我猜,赵公子的心上人应该也是喜欢着他的,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说要娶妻?”

吴肃抹了一把脸,道:“可能是想娶了吧,或者给孩子找个娘什么的。好了,你要是没问题了就让我睡一会儿吧?我现在很累了,让我歇一会儿再和你说,可以吗?”

李昕伊连忙点头,道:“那你要不要枕在我腿上睡?”

吴肃摇头道:“不用了,我眯一会儿就好。”

一个多时辰后,几个人回到小镇上。下午的时候,集市就已经不热闹了,等他们到的时候,集市正要散了。

“牛怎么办?”李昕伊看着牛有些发愁。

两辆牛车一辆驴车都是在吉顺车马行租来的,当时预订租一个月,定金押金花了不少钱,几个人平摊的费用。

现在吴肃买了马和马车,这下子有些不好分配了。

吴肃道:“谁租的就给谁,我们就在梁山镇分开走吧。”

仁和医馆的门还开着,老大夫还坐在大堂里给病人们看诊。

“一样的症状,付了诊金抓了药煎了吃,吃上两天,药到病除。”老大夫说着拿了笔快速地写着方子,“药房在隔壁,下一位。”

王远看了他们一眼,最后抽出自己头上的木簪子,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里面是空心的,他抖了两抖,从里面滚出两颗碎银子来。

李昕伊:“……”真是长见识了。

两位江公子大约是真的没钱了,江大公子立刻说自己身子没什么大碍,让大夫给江小公子瞧病就成。然后也在江小公子的腰带的夹层里,取出一片银叶子来。

李昕伊抬头看了吴肃一眼,吴肃朝他轻摇着头。

分开的时候,王远道:“欠你的钱我会还你的,希望你真不是那等小人才好。”

李昕伊张口就要怼,吴肃捏了捏他的手,对王远道:“王公子路上小心,别再轻易找了小鬼的道才是,这回可没有同伴有这个钱赎你回去了。”

王远阴沉着脸,坐上了驴车。

江大公子拱了拱手道:“一路平安,我们后会有期。”

吴肃回了礼,道:“祝君金榜题名,后会有期。”

方正道:“我和夏河还是跟着你们吧,希望你们不嫌弃。”

吴肃道:“当然不会,多个人多个伴,就多一份照应,我病倒的时候,多亏了有你。”

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后,又上了马车,继续向前行。

李昕伊有些担忧道:“出了这样的事,真的是互相看着都觉得尴尬。可当真的分开时,还是觉得有些怅然,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吴肃道:“你在担心什么?”

李昕伊道:“当然是盘缠啊,他们不是说自己的钱全都被贼人给抢走了吗?那可路上要吃要喝,又要住店什么的,可怎么办?”

吴肃感到好笑,道:“我们在路上行走,哪里能不藏好钱?你刚才也都看到了,他们并不是真的身无分文。而且就算真的全都被抢走了,他们也能安然无恙的。”

李昕伊奇道:“你怎么对他们这么有信心?”

吴肃道:“你莫要想太多了,也莫要担这些无谓的心,只需要把心放在你的肚子里,我们会一路平安走到京城的。”

第80章:雪里红梅

李昕伊虽然知道这句话问出来不好,但是在吴肃面前,他也没有必要刻意装模作样。

“山匪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回来赎王公子他们的?”李昕伊问道。

吴肃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举子吧,日后进了官场抬头不见低头见,结仇总是不好的。”

李昕伊点头道:“原来是这样的么。”

吴肃道:“一般情况下,同伴都会鼎力相助的,否则当他人有难时,你袖手旁观,日后等你落了难,别人也会站在一旁看你笑话的。”

李昕伊道:“我明白了。”

不管在哪里,每个人都会遇上各种各样的事,区别于有的人不惹事也不怕事,有的人就怕事不惹他,还有的人遇见事都躲得远远的。

李昕伊判断了一下,自己应该是属于第三类人,看着好像生活很平静,其实只不过是躲避着不敢承担责任罢了,好像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然后也就真的和这个世界断了联系。

他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吴肃,又觉得自己难得勇敢一回就得到这么一个可心人,怕是要用光自己下半辈子的运气了。

“你看着我笑做什么?”吴肃被李昕伊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发热,热气蔓延到手指,在书页上捏出了一个手指印。

李昕伊移开了目光,转头看向车窗外。

就像吴肃说的那样,也许真的是因为赵公子都打点好了,这一路上都走得非常顺,别说山匪了,连只山猪都没见着。

其实还没入京时,李昕伊就已经感觉到了北方的冬天与南方的不同。南方虽然说湿了些冷了点,但是多穿件衣服捧了手炉也就能习惯。

但是来了北方,感觉一阵风吹来,自己就要被吹跑了,而且那风真的是刮到脸上跟刀子似的,生疼。

步入了腊月后,有陆陆续续地下了几场雪,只下了一夜,出门的时候雪都能盖到脚腕了。李昕伊真的是很久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王叔笑着告诉他,这样的雪若是下个三五天都不停,到时候积雪就有膝盖深了。

李昕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雪景是很美,但是雪天也真的冷啊,不仅冷,还很干。

他不禁怀念起了前世自己的那些个瓶瓶罐罐了,别说是什么精华水保湿乳,就是来一瓶大宝都比现在什么也没得抹要好。

吴肃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道:“这里的风真的是又硬又冷,你的脸都被吹红了。”

李昕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傻,拿了条头巾半遮住自己的脖子和脸。

吴肃道:“我听说这里的人入冬时都会用一些搽脸的油,我让张叔上街去买一些回来。”

李昕伊笑道:“光有油怎么够,还得要一些脂粉来,这样才能抹得面颊红润有气色。”

吴肃笑着揉他的脸道:“都听你的,脂粉也要。”

李昕伊想要脂粉做什么呢?他只是越看越觉得吴肃好看,想在他脸上抹一些艳丽的颜色,肯定光彩四射。

入京的时候,方正说他在京城有认识的故交,是他父亲的朋友,还邀请李昕伊和吴肃与他一起上门拜访。

李昕伊想,在别人的嘴里,这大约是一句客套话,但是从方正口中说出来,他应该是真的在邀请他们。

他们分手的时候,李昕伊对方正说道:“纯一兄,以前我的老师常告诫我们,不能用臆想的东西去代替真实。我们需要大胆的猜想,可我们更需要小心求证。我一直都记得他的话,现在我把话转送给你,谢谢你这一路的照顾。”

方正拍了拍他的肩道:“我记得了。多谢你,你们保重。”

李昕伊道:“你也是。”

李昕伊以为他们会先住客栈,然后再去寻一间屋子租着,但吴肃却说,他要去国子监。

“国子监?”李昕伊重复道。

吴肃点头,道:“我带了蒋教授的手书,所以入国子监是没有问题的,二月份就会试了,你不要担心,好吗?”

“哦。”李昕伊闭了嘴,跟在吴肃的身后,随他一同来到这个时代的最高学府,并扮演一名南方来的举子的书童。

李昕伊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自己总要担着心,好像自己有一双硕大的羽翼,能把吴肃护在自己的身后。

但是他李昕伊有什么呢,无才无貌,更无权无势。他并不能护着吴肃,连吴肃生病的时候,自己也只能心急如焚地去求大夫,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他看着正在和同窗讨论着文章的吴肃,等吴肃入了仕,在他面前就是诡谲的官场。他没什么人脉,也不能提前为他打探朝中的消息,让他小心地避开那些个陷阱和旋涡。

他都做了什么?他又能做什么?一次次地缠着吴肃,让他替自己解惑?

他虽然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快十年了,这十年里,前段时间在放牛,后段时间足不出户的在画画,最近则追着吴肃,吴肃去哪里,他也就去哪里。

没有见识,也没有能力。

当某些东西或者某些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会困惑,会不解,为什么事情的走向是这个样子的,而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却从来不曾想过,如果事情是这个样子,他能够因此做什么,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他终于发现了,当他躲避着困难,做事只凭直觉的时候,他也因此而失去了筹划一件事情的能力。

国子监里的红梅开得正好,与白墙黑瓦正是相配,分明是一幅可以入画的场景,李昕伊却想着:“太晚了,来不及了。”

关于前世的东西,李昕伊很多都记不清了,只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地记着一些,他也很少会刻意去回忆。

但是此时此刻,在这个梅香四溢的地方,他却想起了一张醉醺醺的脸,和那张脸上怎么也遮盖不住的痛苦的表情。

“阿伊,你不懂。他们也许曾经相爱过,但那也是在我母亲可以让他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时候!现在我外公不行了,他就是拼着要断了一条臂膀也要和我母亲离婚,为什么!因为还有别的人能给他续上手臂,甚至还能塑个金身。”

“他们多相爱啊,二十三年来,每天三个电话,出门必带回礼物,下厨煲汤,样样都行,甚至和我母亲一次红脸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我母亲说,她不怪他,是她没本事没能力继续照顾他,换别人来照顾也好,他好好的,我也就好好的……”

李昕伊记得那个素来乐观开朗仿佛没什么事不能解决的人,第一次这么失声痛哭。他既替他难过,又觉得茫然的很。

李昕伊伸手摘了一朵,白的雪,红的梅,真的好看。捏碎了的时候,也香得很。

“这里的梅花不能动!”有人提醒道。

“不会动的,谢谢你。”李昕伊笑了笑,伸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第81章:积水成渊

春试在即,吴肃这几日都忙得很,每日不是看书写文章,就是和几位同窗讨论做文章的事。

李昕伊有的时候会陪坐在他身边,有的时候也会自己躲一个安静处,做自己的事。

他近日收到柳瑶的信,说是归老先生想回乡祭祖,要年后才能上京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在京城待多久,就算是不得不和归老先生擦肩而过,他总要争取一点时间,把自己的作品集奉上,请老先生指点一番。

只有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才好在这个地方多下些功夫。

上次他去拜见归老先生的时候比较仓促,老先生只说他画的内容和手法没有太多的问题,需要改进的地方是结构。哪里该密,哪里该疏,画出来的画又是想给哪类人看的,这些在作画的时候都需要考虑。

能成名的大多是有天赋的,若天资寻常的人想要在画上留有一席之地,那就只能多思考多尝试了。

李昕伊想起一开始自己尝试着画画时的场景,就是想把一幅画画好看了,让人赏心悦目就行。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想在画上有所精益,只是好看远远不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瓶颈期的缘故,李昕伊的画除了最开始的突飞猛进之后,后面的进步就慢了许多。当然他作画也是有自己的习惯和结构的,但是若能得到名家的指点更上一层楼,那么假以时日,他也一定不是个籍籍无名的人。

和世上绝大多数的东西一样,作画也是需要耐心循序渐进的事。李昕伊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是真的觉得时间不够了,春试就在二月,三月之前肯定就会放榜,若是吴肃中了进士……吴肃这么每日辛苦地求学,进士是肯定能中的,那他呢?

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想要突破瓶颈期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一日又是一个雪天,年关将至,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人们对新年的期盼,这种期盼是热闹的,冲化了不少寒冷带来的瑟缩。

李昕伊在屋里收拾着自己这几个月留下的画作。这几个月他似乎都在赶路,画得好的画卖掉了,留下的几幅有些是问题比较明显,没有扔掉是提醒自己相同的毛病不要再犯。有些是没画完的,思路断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上的。还有些是画给自己的,既不准备卖,也不打算送人的。

其中他就看到了自己画的一幅自画像,色彩浓艳,乍一看,只觉得一种迫切地想要挣开束缚,飞上天的中二气息扑面而来。李昕伊想起自己画好的时候是挺感动的,觉得自己画得不错,还想请墨泉阁的管事评估一下画的价值,现在再看却觉得满满的都是尴尬。

原来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恣意的时候么?李昕伊回想了一下,可能只是一时的情绪宣泄,如果这画的作者不是他自己,他愿意给出更高的评价。

这画当时他是命名为《梦》,一幅是黑夜,另一幅是白昼,就像一个梦境的正反两面,一个是逃脱,另一个是希望。

李昕伊看了一眼窗外,吴肃可能又到晚上才会回来了,他就想把剩下的“白昼”部分画完,算是对当时恣意的自己的一个交代。

反正这画也是送给自己的,李昕伊就只管随心而作。什么是梦呢,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和渴望,这是李昕伊自己对梦的理解。

恐惧什么?又渴望什么?清醒着的自己是不会如实回答的,但是没了意识的时候,这些礼教之外的东西,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李昕伊一画就是画到了天黑,只在中间歇息的时候吃了午饭,其余的时候尽是坐在画布前涂抹着,直到吴肃带着一身冷气进屋来。

“阿肃晚上想吃什么?”李昕伊放下画笔道。

吴肃呵着自己的手,觉得暖乎了就抓了李昕伊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道:“不是烘着暖炉了么,手怎么还这么冷?”

李昕伊不好说是因为自己握了一下午的画笔,被吴肃捂了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手冷得和冰坨子似的。

吴肃道:“得烧点热水泡泡手,泡松快了才不会生冻疮,不然开裂了又痒又疼的,可折磨人了。”

李昕伊道:“那我们一起去泡手,你还没说想吃点什么呢?”

吴肃道:“吃点热乎的吧,暖胃暖身,我总担心你会冻着自己,这个冬天太冷了。”

吃晚饭的时候,李昕伊问起了吴肃接下来的打算,道:“阿肃中了进士以后就当官吗?那是留在京城好,还是外放的好?”

吴肃道:“都不好说,等考完以后再谋划吧。”

李昕伊用公筷从锅子里夹了两片肉到吴肃面前的碟子里,道:“我看书上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说得很有道理,若是不考虑清楚了,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可怎么好?”

吴肃于是也给李昕伊夹了几叶白菜,道:“手忙脚乱不要紧,就怕时局乱了。现在京中就是一潭浑水,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只是当今圣上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力有不逮,就怕什么人都能够走到前面来蹦跶了。”

李昕伊放下筷子,道:“那你们这些举子会有什么危险吗?要是被没长眼睛的人碰上了可怎么好?”

李昕伊有些生气了,“你别拿这些话来搪塞我,气节是什么?不过是面对不平的事不折腰罢了,大丈夫有气节,小丈夫就没有吗?我又没说要拦着你,你实话实说有这么难么?”

吴肃沉默了一会,让张叔帮着把桌上的热锅都撤了,将李昕伊拉进里屋,两个人一块儿坐在床尾。

李昕伊还是拿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吴肃,吴肃道:“这事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昨日,我们在读书的时候,有人传信说,到时候考场上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让我们这些举子装作没看到就成。”

“什么信?”李昕伊睁大了眼睛。

吴肃叹道:“信纸在老师那里,现在大家都在私底下里议论着,看样子这场春试是没办法好好考了。”

李昕伊问道:“你们能判断出来是谁写的信么?”

吴肃道:“有人猜是太子的人,也有人说可能是别有用心想要另立储君的人,这事还没有大张旗鼓弄得众人都知道,所以还不一定。”

李昕伊惊疑地道:“京城已经这么乱了吗?”

吴肃安慰他道:“不管事情最终是怎样一个走向,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我都会好好的,你放心就是。”

李昕伊嘱咐道:“那你上考场写文章的时候一定要留个心眼,不管出什么事了都要先保重好自己。”

吴肃应道:“我会随机应变的,就算春试黄了,来年也会补恩科的,你只要安心地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李昕伊放不下心来,他只觉得难过得很。有些事情知道了难过,不知道也难过,他搂住吴肃的脖颈道:“我是个没见识的,以后的路太难走了,我帮不了你什么,但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吴肃也伸手抱住李昕伊道:“想太多了伤神,不用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难过。天大的事情都是小事,蚂蚁一样小的事。”

李昕伊有些闷闷地问道:“那什么事是大事呢?”

吴肃笑道:“积土成山,积水成渊,许许多多的小事,混在一起就是大事了。”

李昕伊拍了一下吴肃的肩膀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跟我谈玄。”

吴肃笑道:“不谈玄的话,那就谈情说爱吧?”

李昕伊:“……”

他松开揽着吴肃脖颈的手,道:“你看你的书,我作画去了。”

吴肃一把拉过他,指着窗外道:“天都黑了,小心灯火闪着眼睛。”说着抓住李昕伊的手道:“手这么冷,你明日再画,今晚先睡觉。”

“好哦。”李昕伊回道。

第82章:今夕何夕

雪下了两日,第三日就晴了。

李昕伊终于将他的《梦·白昼》画完了,但即使是画完了,他也没能从中挖掘出自己所恐惧或者是渴望的东西,这幅画貌似也没有别的意义了,他忽然有些难过。

或者他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画些大家都喜闻乐见的东西,这样看画的人开心,自己也开心,而不是试图去通过表达某种情绪,并希望得到别人的共鸣。

所以什么样的画才是有价值的呢?李昕伊很疑惑。虽然他在创作,可是却觉得距离艺术好遥远。

也许前世的时候,他应该修一门美学的,学习美的艺术,美的哲学,或许今日的他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惑了。

他不知道别的创作者会不会有他这样的感受,觉得自己正在制造一大坨的垃圾,即使有观众会和他说,我觉得你画得特别好,我愿意出高价买你的画,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和自己的画都是垃圾,不值得。

这好像是一条无止境的路,有的人走在上面感到的是快乐,有的人感觉到的确是痛苦。

李昕伊丢下自己的画笔,心道:“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这一日中午,吴肃早早地回来了,不仅如此,他手上还提了一坛酒。

“梅花酒。”吴肃笑着道,“带着一股冷冽的梅花香,想必你还没喝过,特意带来给你尝尝,这种酒不烈,你可以放心地多喝两杯了。”

“从哪儿买的?”李昕伊接过酒坛,道:“怎么这么一大坛酒?好重!”

吴肃笑着道:“朋友送的,你觉得身子骨冷的时候就热一壶,喝完了就舒服了。”

李昕伊道:“既然有酒,正好张叔今日从集市上提了野山猪肉,咱们是烤着吃了,还是切成片放热锅子里烫了吃?”

吴肃笑道:“烤着吃香,烫了吃鲜,怎样都好,你决定。”

李昕伊于是问张叔,道:“张叔想怎么吃?”

张叔道:“其实野猪肉红烧了吃也是很有滋味的。”

李昕伊有些为难:“那怎么办?好难选哦。”

吴肃笑着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抽个签,剩下的两个签放明天抽。”

李昕伊于是按照吴肃说的办法,抽了三根枯草根让吴肃选,抽到最长的烤着吃,抽到最短的烫了吃。

“最短的!”李昕伊笑了,“我们今日还是吃热锅子。”

“阿肃啊。”李昕伊对吴肃道,“你有没有遇到过觉得自己的文章做得很不好的时候?”

吴肃给李昕伊夹了片肉,道:“当然有啊,别说是以前,就是现在,也常会有文章做得不好,被老师从头批评到尾。”

李昕伊瞬间就忘了自己之前想问什么,道:“老师这么严格吗?”

吴肃笑着道:“老师严格了,我才知道自己文章的问题啊,改了就好了。”

李昕伊又问:“那你觉得写文章有意思吗?”

吴肃道:“你先吃,把我夹的肉都吃完了,我就告诉你。”

李昕伊点头,道:“我吃着呢,你快说。”

吴肃道:“写文章通常需要先破题,再思考起承转合,除此以外,文章的立意也很重要,言辞之间是稳健还是激进都是根据题目来的。”

李昕伊道:“你说得简单些,太复杂了我听不懂。”

吴肃道:“先吃饭,吃完了你想怎么问,我就怎么说。”

李昕伊这才察觉到吴肃都没吃两口,光顾着自己问了,“啊呀……食不言寝不语,我记得的。”

吴肃道:“天寒,风一吹汤就凉了,不是让你不要说话。”

吃过饭后,吴肃帮着李昕伊一起收拾餐具,道:“怎么突然问起文章的事来了?”

李昕伊道:“就是想问问,你写文章时,会不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比如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没意义的事?”

吴肃道:“我觉得意义这件事,是人赋予的。”

李昕伊期待地问道:“怎么说?”

吴肃道:“意思是,只有当你觉得做这件事有价值,那么它就是有意义的。当你觉得做这件事没价值,即使对别人而言它是有意义的,但是对你而言并没有。”

李昕伊道:“那要是对别人而言这件事没价值,但是又有可能伤害到其他人呢?那它是有意义的吗?”

吴肃道:“看你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说了。如果伤害到的是坏人,那就是有意义的。伤害到的是无辜的人,那它就是罪恶的。”

李昕伊道:“那意义真的很主观,仿佛随时都可以变化。”

吴肃想了想,道:“也不能这么说,比如先人留下的智慧,能够造福子孙后代,甚至能够一直流传到千万年以后,那它一直就是有意义的,不会再变,即使有短暂的变化,也不能掩盖其中真正的价值。”

李昕伊摇摇头,道:“不行,你这样一时可以变,一时不能变的,就不能说得清楚明白些吗?”

吴肃道:“这有什么难分辨的,如果一件事情有价值,那么对受益者而言就是有意义的。”

李昕伊放弃和吴肃沟通了,收拾好厨具以后,他带着吴肃来到自己作的画作面前,道:“你觉得我作的这幅画有价值有意义么?”

吴肃看着李昕伊的画,良久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李昕伊有些忐忑地看着吴肃,道:“怎么样?你说句话呀!”

吴肃面色复杂地看着他,目光中似乎闪烁着什么,是疼惜吗?李昕伊在心里摇头,原来自己真的画得这样糟糕吗?

“你直说就行。”李昕伊道,“我不会家暴的,你放心大胆地说。”

“你很孤寂吗?”吴肃问道。

李昕伊摇摇头,不解道:“你不是就在我身边吗?我有什么好孤寂的?”

“你觉得……”吴肃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表达,突然转了话头道:“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接受你,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吗?”

李昕伊欣喜若狂,拼命点头。吴肃愿意说了吗?他看了这幅画就愿意说了吗?他忍不住想拍大腿,这幅画太有意义了,也太有价值啦!还有什么好质疑的!

李昕伊拉着吴肃的手,让他坐在圈椅上,自己拉了一张圆凳子过来,要不是地方不对,他真想托着双腮请吴肃将他的恋爱史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下来。

吴肃看着李昕伊这副阵仗,有些想扶额。他不是不能说,就是太难为情了。

李昕伊看着吴肃,觉得可能是气氛不够的原因,站起身来道:“你是不是渴了?我去倒杯茶来!要不还是倒一杯酒来吧?”

“不用了,我不渴。”吴肃拉着李昕伊的衣袖,道:“你坐下。”

“我坐下了。”李昕伊乖乖地坐下道,“郎君请说。”

吴肃蓦地红了脸,虽然他行事周到,一举一动都很有礼节规矩,看着就是个很有气度的,但其实他骨子里带着一点冷清。也就是他对物的兴趣要远大于对人的兴趣。

对于吴肃而言,他宁愿整日与书为伴,去享受获得知识的乐趣。

李昕伊总有问题问他时,他一点也不会感觉不耐烦,因为他自己也常有各种问题没能得到解答。所以他希望李昕伊能得到答案,而不是像他这般,总是被各种问题困惑着。

除了这个感情上的问题。

吴肃从小就能感觉到,身边人对待感情是很含蓄的。很多情感,大家都是宁愿做出来,却很少把它挂在嘴边。

他是第一次在李昕伊的嘴里听到说“喜欢”这两个字。他还记得那个秋风带来桂花方向的夜晚,记得眼前这个人双目熠熠,那一夜月朗星稀,眼前这个人却比那明月还要耀眼。

那个时候,他脑海里想了很多,但是没有一句话是能够说出来的,整个人如喝醉了酒一般,飘飘然又熏熏然。

当真是不知今夕何夕兮了。

第83章:平安顺遂

吴肃道:“我和你说过,我喜欢你的。”

李昕伊听了很高兴,道:“我记得的,这辈子都不会忘。”

吴肃问道:“那你相信我的心意吗?”

李昕伊道:“我相信的,我也很感激,所以你现在快些说吧。”

吴肃道:“可是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哎呀,这样的小事就不必问了,你快些说吧。”李昕伊催促道,非常双标了。

吴肃道:“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就这样?”李昕伊显然有些失望。

吴肃点头:“就是这样,现在换你了。”

李昕伊道:“那要是哪一天,你发现还有许多人都和别人不一样,那你会不会喜欢她们啊?”

吴肃道:“不管一个人有多平庸,他也和别人不一样。就算是双生子,也能看出性格的不同来。你问问题之前就不能动下脑子吗?”

李昕伊道:“果然,你现在就觉得我不好了,以后指不定要怎么嫌弃我呢。”

吴肃本来是有些伤感的,现在硬生生地被李昕伊的话给气笑了,道:“我当然会包容你,不止是现在,以后也会。你想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想要试探但是又生怕碰到了底线,我就会不喜欢你了,想要放弃你了,是不是这样?”

李昕伊嗫嚅道:“还不是因为我说什么你都回答好,一点也不嫌我烦的样子,老是宠我。我总害怕哪一日你嫌我了,也不肯说出来,直接就将我打发了,我都不知道要上哪儿哭去。”

“李昕伊,你看着我。”吴肃道,“凭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是那种宁愿委屈了自己,也不肯委屈了别人的人吗?”

李昕伊依言看着吴肃,这几个月,他几乎每一日都能看到眼前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人滤镜的缘故,他看了两眼后双颊就开始发热,仿佛要陷进那双乌眼珠里。

李昕伊道:“别人是不会,可你不是说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吗?那我要怎么判断啊?”

吴肃扶着自己的额头,感觉有些头疼,真想要让李昕伊改掉这个多疑多思的毛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前提也是得李昕伊自己愿意改,否则以他的敏感,很容易伤感情。

吴肃道:“不管你信不信,能喜欢你而且被你喜欢,我觉得非常荣幸。”

心脏就在这一瞬开始疯狂跳动起来,李昕伊说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样的感觉,脑内好像在放烟花,他甚至连吴肃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夭寿啦……”李昕伊心道,“他什么时候在嘴巴里抹了蜜?不行,我也得去补个情话大全的课了。”

眨眼就到了二月,气温开始回暖,李昕伊和吴肃商量着,要去附近的寺院里上几炷香,向菩萨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吴肃道:“你不求我金榜题名?”

李昕伊道:“我只求你平安顺遂。”

吴肃笑了下,临考前,李昕伊反复检查了三遍,“不能有花纹,不能有夹层,不能有纸张之类的东西,都检查过了,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吴肃看着李昕伊忙前忙后的样子,拉了他的手,凑过去吻了下,道:“放心吧,再妥帖没有了。”

李昕伊问道:“被子这样厚够了吗?我听说贡院里又阴又潮,你要不要再带一床毯子?”

吴肃道:“不用了,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李昕伊点头。

吴肃进场准备殿试的时候,李昕伊和张叔两个人坐在附近的茶馆里等候着。

眼看着日头渐渐地偏西,接着天色渐渐变暗,茶馆要关门了,吴肃也没有回来,李昕伊就有些着急了。

“张叔。”李昕伊道,“阿肃怎么还没出来?”

张叔站起身,道:“我去外面问问看。”

当天色黑下来,而里面的人还没有出来时,周围顿时骚动起来了。李昕伊这样的寒门举子没有门路的只能在外面干着急,而往常能够出入宫闱的贵族亲眷这个时候也进不去了。

李昕伊完全没想到事态还能有这个走向,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到处都乱糟糟的。

吴肃还没有出来,他就不能离开,虽然看起来就像要出什么大事了,但是只要没走到最后一步,一切都有转圜的机会。

他看着张叔那不苟言笑的脸,心里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当务之急是要先保护好自己,这里到处都是人,要发生踩踏事件也容易得很。

“张叔,你带钱了吗?”李昕伊大声问道。

见张叔看过来,他道:“我们去那边的酒楼上,站得高才能看清楚。”

张叔于是带着他挤出了人群,这才发现,酒楼看着离得近,其实还隔了两条街。

“怎么办?”李昕伊看着张叔问道。

张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已经挤出来了,再挤进去就要困难得多了。

没一会儿,外面来了一队持着火把的卫队,看着都像是行伍之人,正在驱赶守在宫外的人们。

挤在宫门口的人散了许多,但也还有几个人死也不肯走的,非得守在这,嘴里还嚷嚷着自家先祖的官位职位。

一出出闹剧在眼前接连展开。

天将亮的时候,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天子驾崩了!”

“张叔,张叔,你听到了什么?”李昕伊连忙回头问张叔。

张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拉着他朝皇宫的方向跪下了。

“阿肃还在里面!天子驾崩了,他该怎么办?”李昕伊惨白着脸看着张叔。

张叔道:“我们只能等。”

天光大亮,宫门口到处都有官兵把守着,谁也无法随意进去,更不能出来。

一夜的心急如焚令李昕伊心力交瘁,他突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很,仿佛在看一出默剧,所有人的行动都慢了缓了。他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拉长了的影像。

他穿过了许许多多的影像,好像借此看到了之后的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飞机上。

“旅客们……飞机还要滑行一段时间,请在座位上坐好……”

李昕伊随着人流走出飞机舱门,前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他记得自己办了托运的,得把行李取回来。

他随手将口袋里的手机取出来,即使在夜半时分,也还是会有人给他发消息。

他挑了几条能回的先回了,剩下的明天再细看。

“早。”

“早。”

李昕伊昨晚上只睡了四个小时,虽然平时也睡不到六个钟头,但是可能是长途飞行的缘故,他感到格外地疲惫。

喝了好几杯咖啡了,还是困得直打呵欠。

这一日与寻常的每一日都很相似,自从他毕业后来到这家公司,除了最开始手忙脚乱的适应期,现在的他已经很能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了。

但是看到穿过玻璃投射到他桌前的光斑,他还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小李,这边来一下。”有同事道。

“好。”李昕伊站起身,走过玻璃窗前,他不经意地朝右边的地板上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有影子!

“怎么了?”有路过的同事看到他挡在过道上,诧异地问道。

李昕伊惊惧不已:“我没有影子!”

“影子?这是什么?浪琴新出的表吗?”同事只是随口一问,很快就走了。

李昕伊又问了好几位其他的同事,但是大家都没听说过“影子”。

问到最后,他自己也困惑了,可能是看了哪部电影听来的专有名词吧,他后来上网查过这个名词,原来是一位音乐剧演员的名字。

其实没有影子,也并不影响人们的生活,大家还是过着和前一日相差不多的日子,没有突如其来的灾祸,没有猝不及防的打击,生活就已经够幸福了。

但是第二天,有快递员上门,送来了一大箱的东西。因为写着领导的名字,几个同事准备将箱子搬到领导的办公室里去。

没想到这一日领导来得早,吩咐说箱子不用搬了,直接将快递拆开,一人领走一本,记得写报告,他明天要来检查。

在或期待或抱怨的神色中,快递箱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大摞书:《高等数学:线性代数与概率统计》

李昕伊吃了一惊,连忙看向周围的同事们,但是没人脸上带有奇怪的表情,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本高数书,而是一本成人童话。

他打开书,书的目录还是正常的:行列,矩阵,线性方程组……

不对,他根本没学过高数,不应该对这些专业名词有什么印象的。或者他学过,只是他忘记了?

他分明觉得有很多地方不对劲,又觉得自己好像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让他很不安。

下班回到家,刚走到玄关处,厨房就有人走了出来,道:“你今天回来得倒早,我煲了鱼汤,最是鲜美。”

“什么鱼?”李昕伊笑道,“鲫鱼还是鲤鱼……”

李昕伊习惯性地就要抱住眼前的人,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阿肃!”他喃喃道。

“怎么了?”那人笑道,“怎么突然叫我的名字?”

李昕伊突然很排斥和眼前这个人接触,摇头道:“你是阿肃?不,你不是。”

他越发地相信自己的判断,“你不是阿肃。”李昕伊一步步地向后退着,“你不是他,别想骗我!”

那人却没有走过来,脸上也没了笑意,面无表情地道:“我当然不是他,不过你也别想回去见到他。”

李昕伊激动地道:“你知道什么!这里是哪里!你究竟是谁?”

那人冷嘲道:“你以为这是哪里?”

李昕伊崩溃地道:“你们这些刽子手!毁了我第一次的生活,还想毁我第二次!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那人道:“你清醒一点,你都已经死了两次了,毁掉你生活的是你自己,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李昕伊摇头,道:“是,我确实不记得曾经都发生过什么,但你却骗不了我,我从来没有哪一刻放弃过自己,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时候,不到最后一刻,谁也别想夺去我的生活。疾病不可以,灾祸不可以,至于你,更不可以!”

那人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言论,嗤道:“生活?你管这种为了挣一口饭吃,拼死拼活的日子叫做生活?你只是活着而已,你的存在于这个世界而言没有任何裨益,你已经死了,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你,包括你自己都忘了你自己。”

李昕伊道:“你听说过存档吗?就是玩游戏时,系统保留的进度和数据。你可以让所有人都忘记我,但是你无法抹去我的存在。至于我的存在是不是有意义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李昕伊笑道:“你要是寂寞的话,就找别人陪你玩儿吧,我有人了,就不陪你了,后会无期。”

他走出小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萧山国际机场。”

第84章:三年之后

三年后,吴府偏厅。

林公子将茶盏里注满茶,递给李昕伊,问道:“您是怎样得到吴大人家的认可的?”

李昕伊接过茶盏,道:“林公子泡茶的功夫真是赏心悦目。”

“不过是博风雅的玩意儿罢了。”林公子话头一转,道,“还请李先生慷慨相授,我愿以重金相酬。”

李昕伊摆摆手,道:“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林公子客气了,其实……”

李昕伊想了想,道:“其实是子谨同家里人说的。你如果想知道,他过两日就休沐了,你去问他就是。”

林公子道:“我与吴大人并无私交,烦请李先生代为传话。”

林公子以为李昕伊不太情愿,道:“本月十五日,我父亲宴请了几位在绘画上颇有造诣的先生,正好我这里有两张请帖,请李先生务必要来。”

李昕伊道:“其实我也问过子谨好多回了,但他不愿说。既如此,那我就再问他一回罢,你且等我的消息。”

林公子行礼道:“晚辈多谢李先生。”

吴肃今日回来得比往日早些,李昕伊亲自迎他进门,又是替他宽衣解带,给他换上宽松的衣服,又是端茶递水的,非常勤快了。

吴肃很高兴,亲了他一口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好?”

李昕伊不答话,有侍从端了点心进来,他道:“点心放桌上,你们出去时关上门。”

“阿伊今日是有什么话要问我的?”吴肃抓住李昕伊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

“先洗手!”李昕伊瞪他。

给吴肃擦过了手,让侍从将水盆端出去,他才拉着吴肃坐下了。

李昕伊道:“今日,林家公子上咱家门了,坐了半个多时辰呢。”

“哪个林家?”吴肃抓着李昕伊的手,像是非常喜欢的样子,捏了又捏。

“礼部尚书家。”李昕伊道。

吴肃皱起了眉,道:“那个花花公子?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说本月十五,林尚书要宴请几位画师,他给我送了拜帖。”李昕伊道。

“就这事?”吴肃看着李昕伊,亲了亲他的嘴唇。

李昕伊将吴肃推开一点,道:“当然不止。他不知从哪里听了咱俩的事,让我问问你,怎样才能让他爹娘接受他从外面带来的人。”

“你和他什么时候有了交情的?”吴肃搂着李昕伊,还是想亲他。

李昕伊只能让他亲了一下,低声道:“就只见过两面。可能是认识的人都不大靠谱,这才问到了我这里的。”

吴肃笑了下,道:“那就让人送帖子去林府,请他过府一叙。”

李昕伊试探道:“他说和你没什么交情,我估计他是有些怕你。而且你素来公务繁忙,不如你告诉我,我帮你回他,怎么样?”

吴肃不答,反倒紧搂住李昕伊,道:“你我好四五个时辰没见了,你就不想我吗?”

李昕伊:“……”

“才几个时辰,你是来跟我说笑话的吗?”李昕伊心里好笑。

“不是笑话。”吴肃道,“是真心话。”

“阿肃。”李昕伊有些严肃地对吴肃道,“我在同你说正经事呢,你认真一些。”

“林公子那点事儿咱明日再说,”吴肃亲了亲李昕伊的耳根,道:“这个时候,就别让旁人的事败坏兴致了。”

李昕伊知道吴肃想干嘛,但是错过这次机会,他可能再也没法亲口听吴肃说他出柜的经过了。他也不是就要刨根问底,他就是想心疼心疼眼前的人。

李昕伊道:“你一直都不肯说,我哪里放的下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时我正和你好着,你自然觉得我千般万般好,那要是哪一日我人老珠黄了,你再娶个娇妻美妾回来,你让我上哪里哭去?我干脆,吊死在你脖子上好了。”

吴肃:“……”

虽然听着是挺伤心的,但是看着李昕伊说着子虚乌有的事情,还真的把自己眼睛一点点地说红了,他莫名地就想笑。

他这一想,还真的笑出了声来了。

李昕伊见了,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上嘴在吴肃的下巴上咬了一口。

吴肃叹道:“别把死啊活啊的话放到嘴边说,不吉利。你要想听的话我就说给你听,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你听了,不要觉得难过,都是值得的。”

正是初夏,天亮得早黑得晚,但其实时候已经不早了。

李昕伊道:“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都在灶上热着呢,我们先去吃饭吧,凉了伤胃。”李昕伊道。

“我觉得……”吴肃话只说了半句。

“什么?”李昕伊疑惑地看着他。

“我真的饿了。”吴肃笑着道,“我能先吃你吗?”

“什么?”李昕伊正要开口,却被吴肃吻住了。

今日天热,李昕伊穿得略薄了一些,然后也不知道吴肃怎么做到的,三两下就将他的衣服剥掉了。

李昕伊:“……”吴肃是不是私下里偷偷练习过了?

他看着吴肃那双含笑的眼,里面有包容,有喜爱,还有珍惜,心头一热,身上也热了起来,他伸出双臂环住吴肃的脖子,抬头吻了上去。

……

……

侍从们进屋收拾床褥,李昕伊假装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简单地沐浴后,就拉着吴肃吃饭去了。

用过晚饭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喂蚊子。吴肃就将他出柜的事情简单说了,道:“那次宫变的事吓坏了母亲和祖母,如今只要我好好的,她们就别无所求了。”

“你父亲是不是打你了?”李昕伊的眼睛还红着,就要去拉吴肃的衣服,检查他的后背。

吴肃揽住李昕伊的胳膊,道:“都过去好久了,早就好了,只不过是一顿打而已,这里蚊子太多,我们先进屋去。”

李昕伊还要去看,确实没什么伤痕,就几道抓痕,可能还是他自己抓的。

“那子嗣呢?我不能让你后继无人,绝了香火。”李昕伊道。

吴肃道:“我想去育婴堂领养一个孩子来,但是父亲可能会让我过继弟弟的孩子。”

“阿瑰的孩子?”李昕伊想起吴家三叔的孩子,是个聪明机灵的。

吴肃摇头道:“不是阿瑰,是我幼弟,说是我上京的时候有的,怕影响我科考,就没同我说,后来又是国丧,又是新帝即位的,等一切都安稳了,才写信告知我的,他如今应该也有三岁了。”

李昕伊回乡的时候听李母说起过,他以为是吴三叔的孩子呢。不过,这差了二十岁的弟弟,差不多可以当儿子养了吧。

李昕伊安慰他道:“人丁兴旺是喜事儿。”

“祖母说,她只要还在,就不会让我受委屈,让我自己也争气些,在官家面前说得上话了,父亲就逼迫不了我。”吴肃笑了笑道,“他现在有了幼子,照看还来不及呢,哪里还顾得上我。”

“阿肃。”李昕伊将头靠在吴肃肩上,道:“我陪着你。你要愿意的话,我扮演你的儿子,你的兄弟,你的妻子,只要你愿意,我都可以做到。”

“你傻不傻。”吴肃哭笑不得,道:“你就是你,能有你,我就觉得满足了,哪里舍得让别人分走我的注意。我整日忙得很,日后只会更忙,抱抱你的时间都不够呢。”

“过段日子,咱们把阿娘接过来吧,她一个人住着,到底让人放心不下。”吴肃道。

李昕伊闷声道:“我阿娘的事你不用管。”

“怎么了?”吴肃问道。

“这事我还没同你说。”李昕伊将头埋在吴肃颈窝里,道:“等过些日子,我能接受了,再告诉你吧。”

******

“这太突然了。”吴肃捏着吴参寄过来的信纸,又仔细地看了两遍,还是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也要提前和你说声啊。对方是什么人?”

“就是咱们乡里的一个猎户。”李昕伊直起身子,却还是低着头道,“你应该对他有印象的,五大三粗,性子古怪,怕女人,怕小孩,唯独只能和男人说几句话。谁多看他两眼,他就要发怒。”

吴肃道:“我明日请人帮忙,去梧桐乡里走一趟,或者安排人盯住他,他要敢对你阿娘不好,我有一百种手段让他乖乖听话。”

李昕伊本来心里难受,听了这话后更难受了,“这么些年来,我和阿娘相依为命,却是通过别人的口中得知她再嫁的,这叫我怎么受得了!”

“阿伊。”吴肃道,“你听我说,可能这就是阿娘的意思,你也知道,这个年纪再嫁,也就是请人喝杯酒的事,并不好将声势闹大了。可能,她也觉得并不好同你直接说。过段日子我请个假,我陪你回乡吧,咱见见阿娘,把事情说开了。”

“我不去!”李昕伊对吴肃道,“你忍心看着阿娘要抛弃我,去和别的男人过一辈子吗!”

吴肃看着李昕伊的眼睛,道:“可阿娘为了你,耽误了这么久才再嫁,你为了她这些年的含辛茹苦,回去一趟不过分吧!”

“我就是过分了!我就是不去!”李昕伊强忍着泪,道:“连你也要逼我吗!”

“阿伊。”吴肃心软了,抚着他的后背,轻吻着他的面颊,道:“不去了,不去了,咱不去了。”

过了许久,李昕伊道:“半年。半年后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陪我。”

李昕伊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卧室,“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吴肃哪里放得下心,只是隔了几百步,看着李昕伊走出正院门,去了书房,又在院子外转了一圈,最后在鲤鱼池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

“石头凉,别坐太久。”吴肃看着李昕伊落寞的样子,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让他开心一些。

“阿肃。”李昕伊看着池子里红黑两色的鲤鱼,道:“池子太小了,鲤鱼要养不下了。”

“那就请工匠把池子挖大一些。”吴肃道。

“不怕坏了这宅子的风水吗?”李昕伊道。

“那就请个风水先生来,问问他大池子挖在哪里才合适?”吴肃道。

“我以为阿肃懂风水的。”李昕伊道。

“略懂个皮毛而已。”吴肃道。

“阿肃啊,”李昕伊歪头看着吴肃,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哭,“我只有你了。”

吴肃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柔情,“我也真的爱你。”

——正文完——

番外(一)

“阿正小心!”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满脸惊慌地拽住了弟弟的衣袖,但可能是衣料太滑了,他没抓住,弟弟还是跌下了山坡。

“阿正!阿正!”众人都是八九岁大的孩子,年纪最小的方正才六岁,年纪最大的方宇过了年才十一,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这一带都是长长的草茎,稍微猫一下腰就能不见一个人。

也不知道方正摔倒在了哪里。

“大家都去找找,这边都是草,一定要找到阿正。”说话的十岁大的孩子就是方正的大哥方信,是他带弟弟出来玩的,弟弟找不到了都是他的责任。

“要不……我们还是把爹娘叫过来吧,让他们把这边的草割了,这样也能快点找到正弟。”方宇毕竟年纪大,开口说道。

“宇哥说得对。”方信道,“小孩子都随宇哥去找爹娘,剩下的留下来找阿正,大家都快些。”

认为自己不是“小孩子”的都留下来了,一时间愿意陪方宇回去的竟然一个都没有。方宇叹了一口气,快速地离开了。

方信扒开长长的草茎,终于在天黑前看到趴着的方正,当即开心得眼泪都出来了。

方正应该是摔晕过去了,方信叫了他好多声,他也没反应。他看到不远处举着火把的大人,心里又是开心,又是自责,连忙拖着弟弟的胳膊,就要把弟弟拉起来。

但是因为草太长了,方信没注意下面是空的,一脚踩空了,整个人跌下了山坡。

方信没有方正的好运,没有长茅草作为缓冲,摔在了实地上,断了腿。

小孩子腿骨头长得太快,断了的骨头最后接回去了,然而不知是接骨的时候出了一点偏差,还是在养的时候不小心磕着碰着了,方信病好了,腿却跛了。

“我家信儿是要科举做官的呀!”

方家祖父中了进士,却一直郁郁不得志,早早地告老了,回乡教导方家子弟。可方父中了举以后就止步不前了,一家人的全部希望都放在了方信方正兄弟俩身上。

方信小小年纪天资聪颖,祖父甚为看重,现在他腿跛了,这辈子就与科举无望了。

方家遍请郎中,但是一个个的都说治不了。“除非将骨头敲断再接一次。”只有一个年轻的郎中提出了新的办法,“但是得经验丰富的接骨老手才做得到。”

这件事如同一件乌云一样笼罩在方家的头上,那段日子方正记不太清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母亲的眼泪,还有那句责备:“你长兄的腿是因为你才跛的!”

方正和他长兄不同,他不是一个天资聪颖的人,甚至于还有些不开窍。

唯一的优点就是记忆力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引经据典的没什么问题,但是要他说出自己的观点,根据问题举一反三却难得很。

这让方家祖父又气又叹。

“这要是个蠢笨的,我也就不指望他了,可是偏偏……”方家祖父很痛苦,“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

方正也不知道自己的少年时光是怎么过来的,祖父的期许,母亲的眼泪,兄长的宽慰,还有父亲遗憾的眼神,他每日只是读书写文章。

方正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弥补长兄的遗憾,让方家头顶上的乌云不要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正!阿正在家吗?”一个清脆的嗓音问道。

方母很喜欢眼前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回道:“在呢,他在西边的书房,婶母给你拿个糖糕,你吃了再去找他吧。”

“谢谢婶母。”周蔚拿了两块道,“我给阿正也拿一块。”

“好孩子,快去吧。”方母笑着道。

“阿正你要吃糖糕吗?”周蔚将糖糕递给方正道。

“谢谢阿蔚,但是我还在写文章,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了,糖糕你自己吃吧。”方正头也不抬地道。

“方宇他们明日要去竹园挖竹笋放风筝呢,你去不去?”周蔚咬着糖糕道。

“我还有三篇文章要写,四本书要读,去不了了。你要是挖到了竹笋,也送我几个。”方正道。

“你可真没意思,文章写不完,书也读不完,就去一下午,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周蔚道。

见方正还在犹豫,周蔚道:“你要是不去,我以后再也不找你玩了,竹笋你也别想要。”

“那好吧。”方正妥协了,“明日什么时辰?”

周蔚笑了,笑容明媚,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明日未时,不见不散。”

方正为了要去竹园挖笋,晚上熬夜将两篇文章写了,第二日才朝祖父回话。

“祖父,孙儿只剩一篇文章要写,书也是读得很快的,请祖父允了孙儿,孙儿回来后一定继续苦学不辍。”

方祖父却是挥了挥手,道:“你去吧,祖父没有要拦着你。”

如果祖父指责他玩物丧志,那他说不定铁了心地要去跟着周蔚去竹园挖竹笋了。但祖父却只是挥挥手,他心里一下子就歉疚起来,觉得自己浪费了大好的时光。

方正心里既纠结又难受,第二日周蔚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副丧着脸,临走时眼睛还粘在书本上不肯离开。

“你祖父不让你去吗?”周蔚问他道。

方正摇了摇头,道:“祖父说不拦着我。”

周蔚一下子高兴起来,道:“那你还犹豫什么,我们快走吧,方宇他们等急了呢。我和你说,那竹园里有好多的鲜笋,园主子让我们随意挖呢,就是挖完以后得把坑填上。”

“到时候我来挖,你帮我填坑。”周蔚认真嘱咐方正道。

见方正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周蔚也觉得没意思,只是拉着他的手,朝竹园走去。

说是竹园,就是一片长满了竹子的林地,外围的北面是一道土坡,东西两面修了栅栏。园主人是方宇的族伯,小辈们要来挖笋,只要打一声招呼就行了。

“方正,这个锹还有这个篮子你拿着,风筝挂树上,等挖到了笋,我借你放一会儿。”周蔚道。

“我们来比赛吧,比谁挖得多,怎么样?”有人提议道。

“这个好。”周蔚觉得很有意思,道:“只是比赛不能没有彩头。这样吧,就比两炷香时间,我们两两组队,挖得少的人要把笋给挖得最多的人,大家觉得怎么样?”

“可以,我去家里拿两根香,你们在这里等我。”那人道。

“方正,你一会儿先别填坑了。你去找笋,哪里有笋尖冒出来,或者你觉得哪里踩得硬的,你就告诉我,我来挖。千万得找准一点啊,如果我们挖得最多,他们挖的笋就都是我们的了。要是我们挖得最少,那就白挖了,你一定要争气。”周蔚道。

此时方正的脑海里还残留着祖父挥手时的模样,间或掺杂着一些书本上圣人的话:“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因而只听到了周蔚的最后一句话,条件反射地回答:“我一定会争气。”

周蔚很满意。

比赛正式开始了,周蔚一直在催促道:“方正,快!那边有没有笋,你去找找看。”

“不是这里,是那边!哎呀,都没笋,你怎么让我来挖。”

“方正,把篮子拿过来,接着笋,快一些啊。”

方正几乎头晕脑胀,竹园里到处都生长着竹子,地上也都是枯枝落叶,还有笋生长出来的细竹,一不小心就容易被绊倒。

他周蔚心里急,他一直都是有些骄傲的人,这次的彩头既然是他提出来的,他就希望自己能拿到。赢了就能得到所有人挖的笋,输了就连自己挖到的都得白送给别人。

“阿正,我知道拉你来竹园你有些不太情愿,但是只两炷香时间,我们要是能拿到他们挖的笋,你就可以回去继续写你的文章读你的书了。所以现在,争气一点行吗?”周蔚几乎都用恳求的语气和方正说话了,这还是第一次。

方正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有了之前的磨合和周蔚传授的找竹笋的经验,这一次他们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尤其是后面的时间里,几乎是周蔚一喊,方正就挖,周蔚再把笋捞出来,方正提着篮子和锹挖下一个。

“时间到!都停下!”负责计时的小伙伴非常敬职地喊道。

“方宇,时间到了,你手上的那个竹笋不算,快放下。”周蔚眼尖,出声制止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这个竹笋不算的?我都挖出来了,就差放到篮子里了。”方宇反驳道。

“不算就是不算,说好了两炷香的,你多一个也是多。”周蔚道。

“周蔚你这个人,真他娘的事儿!”方宇气道。

“就你会骂人?你要是再惹我,我就骂你祖宗。”周蔚不甘示弱。

“都少说两句,阿宇那个多出来的竹笋先放一边,我先将剩下的竹笋都数一遍。”负责计时的小伙伴道。

“我就是不算这一个,我也挖得比你多!”方宇踢了一脚自己装竹笋的篮子,篮子撞到了方正脚边的篮子,乍一看两厢对比,方宇篮子里的竹笋看起来确实是比方正的要多。

“一双,两双,三双……七双半。你用石头在地上记一下。”

“六双半。”

记完了其他几个篮子,记数的小伙伴来到方正身边,问道:“哪个篮子是方宇的?”

“这个。”方正道。

“方宇十一双,记一下。”

“这个是你们挖的?”

周蔚有些神气地道:“就是我们俩挖的,你好好数一数,看谁挖得多。”

“周蔚这边十一双半。”

“不可能!”方宇不敢相信,“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挖得比他周蔚多多了。”

“你的眼睛长脚上吧?”周蔚嘲讽道,“比赛就是比谁挖得个数多,又不是比谁挖得大。”

“好啦,你们的挖的笋都是我和方正的了。”周蔚很开心地道,“一会儿我请家里人帮忙将笋都搬回去,晚上可以来我家里喝竹笋汤啊。”

方宇道:“我辛辛苦苦挖来的笋你想带走,想得倒美,你自己和自己玩儿吧,我不奉陪了。”

番外(二)

方宇不肯将自己辛苦挖来的笋当彩头送了,“你们一个个的,小小年纪就这么贪心,我自己挖的,你们谁也别想拿走。”

因为方宇年纪最大,个子也最高,有脾气软一些的小伙伴就劝道:“都是各自辛苦挖的笋,本来比赛也是闹着玩的,我们将坑都填了,放风筝去吧。”

也有一些人因为方宇的祖父是方家族长,自觉或不自觉地就会让他一把,便不和他争这个口舌了,于是应和道:“那我们就放风筝去吧,那边的山坡空旷,我们去那里,周蔚,你也一起来啊。”

周蔚心里不高兴,便指责方正道:“我要是也姓方,就去向族长告个状讨一个说法。你这人可真没劲。”

周蔚拿了风筝,就找别人一同玩了。方正看着他们说笑的身影,又看着篮子里的竹笋,自己默默地拿了锹子,将竹园里挖笋留下的坑填了,再拖着锹子回家。

“你个贱人生的脏东西,干活不好好干,竟然偷老娘的东西吃!我打死你!”一个尖锐的叫骂声响起,刺耳又难听,引起了方正的注意。

他转头看过去,一个又瘦又小的男孩子正蜷缩在地上,周围有三四个人围观,那个打骂的妇人更来劲了,觉得扫帚尚不能平息她心中的恼火,找了根更粗的柴火棍就要打人。

“罗大娘子消消气,你这一柴火棍下去,这孩子就没命了。”有妇人心软,劝说道,“你教训两下让他长长记性也就是了,真要闹出人名来就麻烦了。”

这个妇人一出声,余下的看客们也不好不说话,一个个劝道:“打两下就算了,这孩子看着瘦得很,怕是一口气喘不上,明天就该没了。”

“这是哪家的孩子?”有人好奇地问道,“他爹娘呢?”

“就是那早死的夏长贵家的儿子夏河。”有知情人道。

“哎哟,那他不就是罗大娘子的侄子吗?”那人道。

“夏长贵是后母生的,和那罗大娘子本就不是一个亲娘,她能收容夏河就已经仁至义尽了。”知情人道。

“算了算了,这年头能吃碗饱饭就不容易。”那人道,结束了这场对话。

方正人小身量也不高,站在后头也没人注意到他,就将身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下来。回家后,他就去正房找祖父谈话了。

“请祖父安,孙儿回来了。”方正朝祖父行礼道。

方祖父正拿着一幅大字凑近了看着,闻言瞥了方正一眼道:“既然回来了就看书去吧,别耽搁了。”

“祖父。”方正道,“孙儿一直都是一个人在看书习字,一个人难免会有懈怠的时候。过些时日孙儿就准备下场考试了,因而想请求祖父为孙儿请一个书童,监督孙儿温书。”

方祖父闻言抬起了头,有些诧异,道:“这又是谁家子弟读书的时候带了书童?”

方正道:“是方宇。”

方祖父听说是方宇,沉默了,又过了一会儿,他道:“我明日就去问问,看哪家的孩子愿意做你的书童吧。”

方正道:“孙儿已有看中的人选了。”

方祖父道:“哦?”

方正道:“孙儿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孩子和孙儿一般大,是个聪明伶俐的,叫做夏河。只是他自幼没了双亲,现在被寄养在村西的罗家。”

方祖父道:“哦,姓夏。那明日就让你父亲去罗家要人吧。”

“谢祖父。”方正道,“孙儿一定刻苦勤读,不负祖父和父亲的期望。”

方祖父挥了挥手,道:“你去吧。”

晚间的时候,方母听说方正要往家里领一个孩子回来,瞬间心里就不乐意了:“这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不喜欢了就可以打发出去。你们谁能够洗衣做饭,拿什么养活一个外人?”

方父本来心里也是不赞同的,自己家里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并不想多一张嘴吃饭。但是方母的话却让他有些伤自尊,道:“父亲也是做过京官的人,京城里那些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哪一个不是仆婢成群,前呼后拥的,一个书童算什么?”

方母张嘴就想嘲讽回去,但碍于方祖父的面子,到底把话咽回去,道:“若要真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接过来陪正哥儿读书也不失为一件善事。只是我今日听说那孩子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家里面就是少了一块瓦,我也要将他打发出去。”

方正道:“请母亲放心,我一定会管住他的。”

夏河经常会想,万一姑母也不要他了,他一个人该去哪里。

小的时候,他陪着祖母去镇子上赶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行乞的人。祖母告诉他,没了双手做不了活,或者是没了双脚走不了路,这样的人就会去行乞。

他记得祖母说的话,他们这些手脚健全的人,一定要站着讨生活,绝不能跪着求别人的施舍。

夏河想,要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比起饿死,他觉得投湖也不错,好歹死之前,能喝个水饱。

“喂!”有人叫他,夏河转过头去,只见是姑母的儿子,就是他的表弟道:“有人来找你。”

表弟说完看都没看他一眼,走了。

夏河心里困惑,这个时候,有人来找他,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刚才被姑母打了几棍子,身上还有些隐隐作痛,缓了缓,他才起身朝前屋大厅走过去。

当他正准备进去的时候,他的表弟又走了过来,只是面上仍是一副很难看的样子,叫他道:“你跟我过来。”

夏河不明所以,但是因着寄人篱下,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是乖顺地跟在表弟的身后。

表弟从柜子里拿了一套他穿过的衣服出来,“你赶快换上,再去井边洗脸梳头。麻利些,别叫客人等急了。”

“这是准备要卖掉我吗?”夏河冷静地想道,动作却不停,按照表弟的要求换了衣服洗了脸,他看了看自己就快露出脚趾头的鞋子,心里有种悲凉般的寂静。

“有什么可怕的呢?”他想道,“吃些苦受些罪也没什么,昨日姑母还在厨房里哭泣呢。祖母说了,只要是人,就算是能吃饱穿暖,也会有不如意的地方。”

“夏河,快过来。”罗大娘子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来。

“这个孩子,就是贪玩,大家都在等你呢,你这个时候才过来。”罗大娘子责备道,又对身边的中年男子说道:“这孩子模样看着瘦,干活却是有一把力气,是个勤快能干的。我那个弟弟去得早,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这般的可怜。”

罗大娘子说着就抹起泪来。

她身边的中年男子却并不买她的账,夏河没见过他,却直觉地觉得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要温和得多。这样的眼神他这些年来见得多了,他们总是怜悯他,给他一个馒头,或者送他一件不要的衣裳。

夏河有时候想,可能自己真的非常可怜吧,若是没有这些人的接济,自己也活不到现在。但是这并不能让他喜欢这种被怜悯的感觉,即使这种怜悯意味着温暖和饱腹感。

他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只是听眼前这个中年男子说道:“那么,你就跟我走吧。”

夏河跟在他身后,心里满是困惑。他要他做什么呢?他什么也不会,为什么问姑母要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姑母的家,其实心里还是很不舍的。虽然姑母脾气不好,但是他就她一个亲人了。

“你要听少爷的话,少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你一件也不要做,都听明白了吗?”中年男子一改之前的温和,有些严厉地说道。

“听明白了。”夏河温顺地道。

夏河这才知道,这个中年男子是方家的管家。他要去给方家的少爷当书童。

“我可以读书习字了吗?”夏河想道,心里隐约有些期盼,却又自嘲自己的痴心妄想。

管家先带着夏河去洗澡换衣裳,表弟的衣服虽然看起来不十分旧,但是大小却不合适,尤其是肩膀和咯吱窝,被磨得有些疼。

“少爷平时卯时作戌时息,你得跟着他,照料他的衣食起居,你能做到吗?”管家道。

夏河点点头,“能。”

照料方正的衣食起居并不难,尤其是方正是个没太多要求的人,他只要按照管家的嘱咐去做就行了,但也仅是如此,日常的时候还是呆愣的像块木头。

他低头看着已经不会露出脚趾头的鞋子,心里还泛着一丝不太真实的感觉。

换了种方式生活,夏河也并没有觉得多开心,仿佛这样的日子与他往常的日子相比,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他想起祖母告诉他的:“人总是贪心的,没有的时候想着有,有的时候,想着要更多。”

祖母病逝前那两三个月里,每日都要和他说好多话,一句又一句,将自己这些年悟到的全都说给孙儿听。她自己照顾不了他了,就希望用这些话来陪伴他,好让他少受些折磨,少些痛苦。

他还记得祖母已经病得看不清东西了,却还是要他重复着她说的那些道理。

夏河其实并不能理解其中大多数的话,只是饿着了,累着了,委屈了的时候,就把祖母那些话放心里回忆一遍,仿佛祖母宽厚的拥抱还在。

番外(完)

方正大多数时候是顾不上夏河的,他自己学业繁忙,很快就要院试了,他有太多书要看,太多的笔记要写。对于木头桩子一样的夏河,他甚至都没和夏河说上几句话。

日子如水一般地滑过,方正中了秀才。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但是方家人显然都很高兴。

“秀才是第一步。”方父有些激动,“接着是举人,然后就是进士。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你不能懈怠,需勉力往前走。”

“是,父亲。”方正道,“儿子谨记父亲的教诲。”

这一晚方家头上的乌云淡了一点,连方信回家来了,一回来就去方正的屋子里寻他。

“弟弟。”方信道,“恭喜了。”

“哥哥!”方正看到方信时目光亮了一下,他向来濡慕自己的长兄,看到方信时忍不住扑到他怀里,“你回来了。”

方信道:“听说你中了秀才,我就跟师傅告假,回家来向你道贺。”

方正道:“不过是个秀才,哪里值得哥哥特意跑一趟。”

方信道:“我还带了你爱吃的卤肉,这家饭庄的卤肉味道最为鲜香,你一定爱吃。”

“哥哥。”方正有些难过地红了眼眶。若不是因为他,以哥哥的天资,何以去做个账房先生的学徒。

方信看着弟弟难过的模样,有心想安慰他,冷不防地看到墙角处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

“这位是……”方信疑惑。

“是我的书童夏河。”方正道,“哥哥,我们去正厅吧。”

“你什么时候有了书童?”方信问道。

“那一日经过村西口,看到他被人打。又听说他没了父母。他这样瘦,怕是活不到第二天。我就去求祖父,将他领回了家。”方正道。

方信听了,有些唏嘘,“是个可怜的人。”

“哥哥。”方正道,“我小时候常常想,都是因为我的过错……我每年都去寺庙里烧香祈福,都没有什么成效,我想一定是我善事做得不够。”

“傻弟弟。”方信笑了,道:“哥哥现在过得很好,有些事情,都是命该如此,不是我们人力可为的。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要朝前看才是。”

夏河隔了一点距离跟在方正的身后,这是管家要求的,跟在少爷身边,随时准备听候差遣。

方家兄弟俩的话他都一字没落的听见了,心里却没什么太多的感觉。祖母说了,别人的好他应该记着,应该报恩,但不能强求别人一直待他好,这是不应当的。

“那么别人对我不好才是应当的吗?”小时候的夏河不能理解,就去问他的祖母。

祖母是怎么回答的呢?夏河突然记不清了,“好不好,应当不应当的,都随它去吧。”

自从方正中了秀才以后,周蔚就不再找他玩了。其实从那日的竹园挖笋事件后,周蔚就不怎么来他家了,他也去周家找过周蔚,周蔚也只是阴阳怪气,爱答不理的。

方正虽然性子沉闷了些,但也是个少年人。少年人没有不爱玩的,方正看着夏河,觉得他也不是没有玩伴,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吗?

“你会点什么?”方正问道。

夏河愣了一下,随后开始回想自己都会些什么,道:“割草,砍柴,烧火,做饭,喂鸡,放牛,还有针线。”

方正打断他道:“我不是问你这些,你会玩游戏吗?”

夏河不会,他空闲的时候大多会想着下一顿饭怎么解决,也很少会有人邀请他玩游戏。

“算了。”方正道,“你不会玩也没关系,我教你吧。”

方正说着取了一张纸,道:“填字游戏最简单,先玩这个吧。”

“我不识字。”夏河道。

“你不识字?”方正道,“好吧,那就翻花绳吧,虽然没意思,但是我看书看得眼睛疼。”

方正在匣子里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根粗线绳,将绳子的两端打上结。

方正道:“你两只手撑着这圈绳子,然后翻过来。”

“对,就是这样,现在换你来了。”

夏河看着方正白皙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又粗又黑的手,道:“少爷,夏河不会。”

方正:“……”

他默不作声地将绳子随意地团了团,扔进匣子里。想了想,又在匣子里翻找着什么。

夏河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难受得很,他以为方正要发脾气了,或许会像暴躁的姑母,又或者是阴沉着脸的姑父。

方正翻出一套木签,道:“那我们就玩抽签吧,虽然咱们才两个人,但是两个人也有两个人的玩法。”

他在二十四根木签上都重新画了符号,道:“这套木签是周蔚送的,不过他那个小没良心已经不和我一起玩儿了。”

方正道:“这个符号是笑的意思,你要抽到了就笑一下。这个符号是击打的意思,抽到的人打一下自己的膝盖。”

“都明白了吗?”他说着将木签放在木签桶里。

这些符号简单易懂,夏河看了两眼就记住了,道:“都看明白了。”

“我先抽一个。”方正摇了摇木签桶,掉出来一根木签,“是哭。”

方正已经很长时间没哭过了,还真想不起来哭要怎么哭,他看着夏河,道:“这样吧,我抽到的签子算你的,你抽到的签子算我的,怎么样?”

夏河哪里会说不,点头道:“都听少爷的。”

方正道:“刚才那根签子不算,我再抽一次。”

方正捡起掉出来的木签,道:“是笑。夏河,你笑一个。”

夏河已经很长时间没笑过了,他唯一快乐的日子是跟着祖母过的,一时间真忘记了笑要怎么笑。他道:“那要不夏河哭给少爷看吧?”

“笨。”方正道,捏着夏河的两颊,往两边拉,“你笑起来比哭还要丑。”

“啊?”夏河的脸被方正捏住,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笑会比哭丑。

“祖母说过,夏河笑起来好看的。”夏河闷闷地道。

方正觉得自己捏人家脸的事有些不妥,想了想道:“有空的时候我教你识字吧。算了,我先教你握笔,然后你自己学着描红。”

在方家的日子久了,夏河发现,自家少爷是个非常温和的人,他觉得少爷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比观音殿里的菩萨还要亲切。

至于方正,和夏河相处的时间长了,也能从夏河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察觉到他的喜怒哀乐。比如对他呼来唤去让他去做什么的时候,夏河会很高兴。比如一整天都忙着看书习字而没用到夏河时,他就会有些沮丧。

在方家的日子久了,夏河发现,自家少爷是个非常温和的人,他觉得少爷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比观音殿里的菩萨还要亲切。

首先造反的是胃,夏河的胃口一向不好,方正请了郎中开了一副又一副养胃的药,也只是让他从半碗的饭量变成了一碗。接着是膝关节,阴雨天的时候就要发作,预知风雨的能力比身为司天监监正的方正夜观天象还要准。

夏河过世的那日也是一个阴雨天,不过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太到疼痛的感觉了,不只是疼痛,其余的感觉也都钝钝的。

“夏河十二岁就跟着少爷,陪着少爷从秀才,到举人,再中了进士,又进了司天监。”夏河话说得很艰难。

“少爷也许忘了,但夏河一直都记得……记得那木签,也记得那碗粥。”夏河似乎想起了那些过往,扯起了嘴角,像小时候方正双手捏着他的双颊那样。

“夏河愿来世,结环衔草,再报,再报……”夏河终是没有说完最后一句。

方正看着夏河苍白的脸,此时一阵风吹过,卷来了湿气和凉意。他转过头,不知是谁打开了窗,外面雨雾蒙蒙。

“真冷啊。”他想道。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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