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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少年(穿越)上——林语壹

文案:

何谓农家生活?

爬山、游水、摘野果、打野味?

或者是喂猪、割稻、养桑蚕、纺棉麻?

一夕穿越,李昕伊说:“都没有诶?难道我是个假的农家少年?

问李昕伊都干什么了,他腼腆地低下了头:“暗恋竹马算不算?”

披着种田的皮,实则是一个少年的心路历程。

1V1 主受 HE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种田文

主角:李昕伊(李心一) ┃ 配角:吴肃(阿肃)

第1章:穿越之后

如果飞机不晚点的话,李昕伊能在一点前飞回到杭州。

一想到明天就是星期一,李昕伊整个人都烦躁得很,手机里的待办事项还没有处理完,马上又要添加新的了。

等下了飞机就得马不停蹄地往公司赶,睡眠时间就不够了。李昕伊往耳朵里塞上降噪耳机,强迫自己睡去。

梦里,上司那张上了年纪的脸一直晃来晃去,把他吓得心跳飞速,立刻从梦中惊醒。

当他睁开眼睛时,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在飞机舱里。

“这是哪?”

他从床上爬起来,这里的光线很不足,四周都是昏暗的,勉强能看到门的位置。他赤着脚,走到门口。

此时天还不大亮,空气中还带着些凉意。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西侧是厨房,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忙碌着。

“起来了怎么不穿鞋?”妇人带着责备的口吻对李昕伊道。

“鞋?”李昕伊疑惑地重复着。他此时还有些迷糊,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梦中上司的脸还留存在他的脑海里。

“快回去把鞋穿上,早饭已经做好了。”妇人吩咐道。

李昕伊愣愣地道:“哦,好。”

“这孩子莫不是睡傻了。”妇人在心里嘀咕。

房间依旧昏暗,李昕伊找不到鞋子,他看到光线从木板处透露出来,意识到那应该是窗。

使了些力气,才将窗户推开。他终于看到了床底下的灰布鞋。

“这是梦么?”他喃喃自语道。比起上司那张带着法令纹的脸,这个梦要可爱多了。

坐在餐桌旁,李昕伊才发觉,妇人的眼睛似乎没什么神采,还带着泪光。

“您的眼睛……”他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妇人眨了眨眼,笑道:“没事儿。”

吃过早饭,李昕伊就看到妇人取出一个竹篮,里面还有布料和针线。

“来,帮阿娘穿针。”妇人道。

李昕伊有些近视,度数不高,所以只在工作的时候会戴上眼镜,他已经习惯了雾中的世界,但他此时才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得很。

他按照妇人的要求穿了针,看着她做着缝补的活计。

“阿娘?”李昕伊试探地道。

李母抬起头,用没有拿针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生病就出去玩吧,今日学堂放一天假,要去找阿肃就去吧。”

“阿肃?”李昕伊重复道。

正是早春的清晨,树枝上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欢,李母坐在门边,就着清晨的光线做着针线。李昕伊看着这一幕,怎么看都觉得这梦境过于真实。

他看着自己脚上穿的灰布鞋,又看到自己疑似短了一截的腿,再看到自己手上嫩了许多的皮肤。

即使手指上带着茧,也依旧可以看出来是双少年人的手。

“这里是景宁县梧桐乡,隶属于处州府。”一个声音道。

“六岁时,父亲得了热症,却被庸医当成了寒症。吃了许久的药,也不见好。父亲死时,母亲将田卖了,买了一口薄棺材,将父亲葬在了东边的土坡上。”

“是谁?谁在说话?”李昕伊紧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但是四周空无一人。

李昕伊很快意识到,没人在说话,那个声音存在自己的脑海里,只出现了一刹那,就又消失了。

“李心一?是你的名字么?”李昕伊喃喃。

“也是你的名字。”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

这是李昕伊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李母就把李昕伊叫起来了。

“阿娘,怎么这么早?”李昕伊迷糊地道,他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妇人,虽然她与他的母亲外貌上并无相似之处,但是莫名的,就是很亲切。

“今日赶集,阿娘要去集市上。早饭在灶台上,你吃了就去学堂,可别迟了。”李母嘱咐道。

“我记得了。”李昕伊道。

李母叫起李昕伊后就赶集去了,李昕伊慢慢地吃着碗里的粥,李母还给他煮了一个蛋。

“阿一!”

一个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李昕伊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外面有人。

“你好了吗?我们一起去学堂!”

李昕伊将剩下的粥喝尽,将碗洗了,抓着鸡蛋,推开院子门。

外面站着的是一个皮肤奶白,眼睛很亮,面颊红润的男孩子。就是看着,怎么比自己高?是他变矮了吗?

“阿肃?”李昕伊直觉眼前这个人就是李母口中的阿肃。

“夫子前日教的内容你还记得吗?”吴肃问道。

李昕伊摇摇头,他前日在飞机上呢,哪里能知道。

吴肃像大人一样地叹了口气,道:“就猜到你记不得。不过我记得也是一样的。”

李昕伊关上院子门,听阿肃将学堂里夫子教的复述了一遍。

“现在记得了吗?”吴肃期待地看着他。

李昕伊道:“记得了。我阿娘煮了蛋,你要吃么?”他将手中的鸡蛋递给吴肃。

吴肃笑着接过,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来,道:“今天早上厨房里做了你很喜欢吃的小米糕,我吃了一个,又给你留了一个。”

李昕伊笑道:“谢谢。”

吴肃道:“这有什么?”

李昕伊原以为自己会非常不适应在这个世界的生活,然而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让他有种亲切的熟悉感。若不是之前梦里上司的那张脸让他颇受惊吓,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记忆也会骗人,那什么是真实的呢?

第2章:放牛生活

学堂只上半日,下午的时候,李昕伊就可以回家了。

不过吴肃还得跟着夫子继续学习,他们吴家是梧桐乡里的大族,吴家人是希望他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所以他身上的压力并不小。

“阿一下午也要去割草吗?陪我一起上学好不好?”吴肃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李昕伊摇摇头,道:“今天我得去给吴阿公放牛,昨日阿娘都和吴阿公说好了,给他放半日的牛。”

吴肃失望地道:“牛有什么好放的?比读书有意思么?”

李昕伊道:“都有意思的。等我放完牛回来,我就来找你。”

吴肃只能点头。

李母在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李昕伊正在厨房点火烧柴,看到李母挎着篮子匆匆进屋的样子,忙扔掉了手中的柴火。

“阿娘?您怎么了?”李昕伊问道。

李母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珠,道:“没事儿,不过是针线没卖出去罢了。”

李昕伊蹲下身子道:“阿娘可不要再流泪了,伤了眼睛就不好了。”

李母掩饰道:“你一直都喜欢吃甜的,我买了几块糖,你去吃吧。”说完,她就走进厨房,去做午饭了。

“阿娘。”李昕伊跟进厨房,对李母道,“儿子觉得,这半日的学堂不去也罢,儿子去给人做学徒,学些别的营生也好。”

李母正在切菜,闻言放下了刀,道:“你才不过十岁,人小力气也小,谁会要你?再说了你父亲去得早,咱家也没什么门路,你还是安心上的学,给你吴阿公放牛吧。”

李昕伊道:“学堂里夫子教的我都会了,也跟着认识了不少字。如今阿娘眼睛不好,身子又弱,我就更应该学会担当,这还是夫子教会我的呢。”

李母笑了笑,道:“夫子教得好,不过你到底还是只有十岁,等你再长大一些吧。”

李昕伊道:“十岁已经不小了,女子十多岁就可以嫁人了呢。我去和吴阿公说,我要给他放整日的牛。”

李母有些生气,道:“自己有主意了就连你阿娘的话也不听了是吗?”

李昕伊道:“儿子没有。”

李母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学还是要上的。”

吃过午饭,李昕伊就去吴阿公家牵牛去了。

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月。

黄牛姑娘长得很清秀,褐色的眼睛大而水润,琥珀色的萝卜角小巧地立在耳旁,全身长着棕黄色的皮毛,任凭李昕伊从头到蹄地打量她,她只小心地甩着细细的牛尾,偶尔低下头啃着地上的草茎。

李昕伊牵着绳子往前走,黄牛也不用等人驱赶,熟门熟路地迈着蹄子,穿过酸橘林,一路向小水洼走去。

水洼其实并不小,至少在李昕伊眼里,可能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此时太阳已经渐渐从山头上露出来了,将水面也染成了桔红色。

有早起耕作的农人们扛着锄头,走在田垄里,李昕伊知道他们是要回去吃早饭的。

偶尔有农人拎着木桶来水洼边提水浇地,看到李昕伊时,都会露出一个类似“慈祥”的微笑来,“来放牛啊,去前面溪滩,往前直走,那里草多。”末了还要夸一句“这黄牛不错。”

李昕伊就懵懵懂懂地往前走,黄牛姑娘是真的识路,蹄子撒得欢快。

梅雨季刚过去不久,河床裸露着一小片,已经有不少水牛趴在水里,溪水欢快地从牛的身边趟过。水牛聚集的地方在溪水的下游,灰黑色的皮毛被水浸得发亮。

黄牛姑娘飞快地找到一块水草丰美、树荫浓密的宝地,然后“哞”的唤一声,李昕伊去将绳拴在附近的麻柳树的树干上。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空气渐渐地热起来,李昕伊于是走出河床,爬上了河岸。麻柳树高大粗壮,枝繁叶茂,正是庇荫的好地方。

这个时候,水边的蚊蝇正是最多的时候,一个个爱吸血的昆虫又大又毒。

不过李昕伊带来了艾草叶,捣碎后将汁液抹在胳膊、腿和脖子上,前来叮咬的蚊子一下子就能少许多。

李昕伊翻着手里的《千字文》,大部分字其实他都能认得,认不得的也能先背下来,再问问别人。至于《三字经》,那能认得的字就更多了。

好在他才十岁,有大把的时间用来规划,用来学习。

太阳西斜的时候,吴肃来溪滩边找他。

他沿着田埂一路朝他奔来,弄得双颊潮红,满脸都是汗,头上的两个小鬏鬏都散乱了。

李昕伊将吴肃头上的蓝布条解开,替他整理好头发,再将头绳重新扎回去。

“都跑出汗来了。”李昕伊道,用李母塞给他的手帕擦着吴肃头脸上的汗。

“阿一,早上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学堂了?”吴肃皱着眉,有些生气,又有些担忧。

李昕伊反倒指着《三字经》里的“窦”字,问阿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窦,窦燕山,五代燕山人窦禹钧,教育儿子很有方法。”吴肃回答道,眼睛继续瞪着李昕伊。

李昕伊道:“我不去学堂,你就不和我一起玩儿了吗?”

吴肃的脸颊还红着,道:“我这不是,刚下了学就来找你了么?”

李昕伊又道:“那我去不去学堂,又有什么关系呢?”

吴肃虽小,还不到十岁,但是该懂的道理家里人都教给了他,道:“我祖母说,人只有进了学,才能明事理,知是非。不上学的话,就只能一辈子都愚昧,我不想你做个愚昧的人。”

李昕伊既惊讶,又感动,他以为吴肃只是因为没有玩伴,才很黏他,原来是真心为他着想的。

李昕伊道:“我阿娘身体不好,我是家里唯一一个男子,必须得有担当。既然你怕我愚昧,那我就放牛的时候读书,不懂的地方就问你,可以吗?”

吴肃觉得不可以,但是他毕竟姓吴,自己又帮不了他什么,只得到:“那我下学的时候就来找你,你一定要记得看书。”

李昕伊笑着点头,又指着《三字经》中的一个字“应”问是什么意思。

“应,对应。必须有个中央位置对应,才能把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定出来。”吴肃回答道。

吴肃回家的时候,就把李昕伊的事和家里人提了。

吴肃在学堂里和一个孩子玩得很好的事,家里人都知道,只是看李昕伊虽幼时就失了父亲,但是品性端正,为人也大方,就没有过多得干涉他。

直到吴肃说起来,他们才知道这孩子家里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

吴老太太道:“明日我让人和学堂那边说一声,免了这孩子的束修吧。”

李昕伊第二日放牛的时候,就被告知家里来了客人。他将牛拴好,匆匆地赶回了家。

“这孩子少年不易,我们夫子十分喜欢他。这样,还是每天上半日学,学堂不收你们的束修了,让孩子回来吧。”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的男子,李昕伊看着他的长胡须,终于想起了他是学堂的管理人。

“白先生好。”李昕伊行了礼。

李母既感激又高兴,要请白先生留下来用饭。

白先生却是摆摆手道:“学堂里还有事务要忙,我就不留下来打搅了。”

李母道:“还不快送送人白先生。”

白先生道:“留步留步。”

他看着李昕伊,笑了下,“不用谢我,好好上学就是。”

第3章:弹指三年

阿肃第二天下学后,又过来溪滩边,看到了靠在麻柳树下正在看书的李昕伊。只见他双腿交叉,脚尖一点一点的,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就是看上去尤为地可爱。

阿肃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他凑过去,想看李昕伊在看什么,仿佛李昕伊手里的千字文都比他自己的要好看。

“肃啊。”李昕伊看到阿肃过来了,忙不迭地指着“吊”字问他。

“吊,吊民伐罪,安抚百姓,讨伐暴君,说的是周武王姬发和商王成汤。”

李昕伊用一种钦佩地目光看过去,“肃啊,你懂得真多。”

阿肃又脸红了,感到很不好意思,“是夫子教的。”

其实是阿肃求的夫子,他自己只能模糊地了解大概,非常需要夫子的权威理解,好回去说给李昕伊听。

此时,一只蚊子悄然地飞到了他们中间,李昕伊看到它叮在阿肃的手背上,正想拍过去时,蚊子却慢悠悠地起身,转而叮在了李昕伊的手腕上。

这让他非常惊讶。

按理说阿肃的肌肤白皙红润,血管细腻,蚊虫应该是最喜欢叮咬的。现在蚊子勉为其难地忍受着艾草汁的味道来吸李昕伊的血,也太玄幻了些。

此蚊正吸得畅快,一双白皙的小手“啪”的打了过来,蚊子魂归西天了。

阿肃从身上取下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取出一点清透的琥珀色脂膏,抹在李昕伊的皮肤上。

“这是我阿母问镇上的一个郎中求的驱蚊脂膏,抹上以后百蚊不侵。”阿肃说着把瓷瓶递给李昕伊,“我家里有整整两大盒,这一瓶送你,不够了再说。”

李昕伊接受了阿肃的好意,用诚挚地语气说道:“阿肃,你真好。”

阿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说:“你也很好。”

李昕伊忍不住捏了一下阿肃的红润的脸,从他第一次见到阿肃时就很想捏了,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阿肃已经开始学习四书五经了,李昕伊依稀记得他们家好像有个秀才。

“三叔说让我先背《论语》再读《诗经》,我九岁了,再不读就来不及了。”

李昕伊不知道说什么,摸了下阿肃头上的小鬏鬏。

黄昏时,李昕伊解开拴在树上的绳子,牵着黄牛往岸边走。

这是放牛中最累的活,因为从河床到河岸是一道有些坡度的斜坡,黄牛单凭自己很难上去,得有人在前面拉着绳子,或后面推着牛屁股。

一番折腾后,黄牛姑娘终于上岸了,李昕伊看着一脸汗的阿肃,只觉得自己每天都在欠人家人情。

“我阿母每日都叫我多走动,今天我终于如了她的意了。”阿肃笑笑说。

李昕伊拉着牛绳朝前走,心想阿肃不仅热心,心思也细腻得很,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他在心底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也记下了这个人的好。

今天吴阿公回来得倒早,不仅亲自给了李昕伊五个铜板,还将他们家煮的腊肉给他和阿肃吃。

阿肃连忙推脱,说家里已经做好晚饭了,晚了回去是要被骂的,说着就要走。李昕伊连忙拉住他,阿肃疑惑地看着李昕伊。

“我阿娘还在家等我,阿公,我可以带回去给阿娘吃吗?”李昕伊扑闪着大眼睛,望着吴阿公。

“当然行,你是个孝顺孩子。”吴阿公赞许地夸他,去门前摘了片鲜芋叶,还多夹了块腊肉包了起来递给他。

李昕伊向吴阿公道谢,和阿肃一起走出了吴阿公家。

即使是腊肉,也是农家不常见的食物,除非是像吴阿公这种在镇上有生计,家里殷实的人家。至于鲜肉,那更是过年杀猪的时候才有吃的东西。

李昕伊说:“我知道你家里是不缺腊肉吃的,但好歹我们也是一起挨蚊咬的交情了。你今天教了我许多书上的东西,没有你,我只能问别人去了。说不得别人要嘲笑我这个放牛的还想着读书。小夫子,请您纳下弟子的束修吧。”

阿肃抿着嘴笑:“我不爱吃腊肉,所以我只吃一块,你不许强迫更多的了。”

李昕伊说:“那自然,我阿娘还未吃晚饭呢,剩下的我得孝敬她。”

阿肃于是吃了一块。

李昕伊看着他吃得脸颊鼓鼓的,“其实我也不喜欢腊肉。”

阿肃嘴里嚼着肉,眼睛弯了一下。

和阿肃分手后,李昕伊捧着鲜芋叶回了家。他们家真的很久没有见过荤腥了。李母看到鲜芋叶里的腊肉,连忙去拿了个碗来。

李昕伊让李母吃肉,自己去井边提水,再起火烧水,然后做饭。

其实农家的土灶烟熏得很,李昕伊做饭还得踩在竹椅上。但是天暗下来,李母的眼睛看不清东西,只得李昕伊自己做。

米不多了,于是得掺点黄米。菜舍不得放油,只能用水煮,再多洒一些盐姜,好歹入点味。还有今晚的加餐腊肉。

腊肉算不得好吃,又咸又硬,还带点腌制食物特有的味道。李昕伊受不了,就全让李母吃了。

结果李母吃着吃着,又开始抹眼泪。

李昕伊止住李母的话头,道:“阿娘,你的眼睛受不住泪。咱们快些吃,也好省些灯油钱。”

李母果然止住了泪,要夹肉给李昕伊吃。李昕伊只得咬着牙,吞了下去。

就这样,李昕伊就在吴阿公家放牛,阿肃则会在下学之后找他,背诵《论语》或《诗经》给他听。每日的五个铜板,李昕伊也不去买零嘴吃,攒个一两个月,或者在货郎那里买个小玩意送给阿肃,或者是去书客那里买旧书来看。

起霜后,李昕伊就不必一大早就去放牛了。等太阳升高,霜化了,再把牛牵到水洼边。雨雪天气时,牛是不出去的,李昕伊只需事先去田野里把草割来喂牛。

李昕伊自己没有养牛的经验,生怕牛中暑了、感冒了。幸好黄牛姑娘十分康健,村里的兽医才没有出场的机会。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弹指间又过了三四年。李昕伊个子长高了些,但是没有吴肃长得快。

小胖子如今已经比李昕伊高半个头了,本来圆润的脸颊消减了不少,摸上去都没有以前手感好了。李昕伊有些小失落,明明他还比小胖子还大半岁呢。

但是这点小失落很快就被更大的失落给笼罩了。

阿肃要去城里常住了。

“三叔给我请了一位老先生,据说这位老先生有六个举人弟子,其中有一个还是个进士老爷呢。县城里的人都争着请老先生为西席。不过老先生年纪大了,说是要修身养性,已经不收弟子了,还是三叔和一个老先生的弟子熟识,才拖了他请老先生当我夫子呢。”阿胖一口一个老先生,满脸的期待之色。

“那真好。”李昕伊随口说道,“你有那么厉害的老先生,你以后也是进士老爷了。”

“读书的人都想中进士。”阿肃有些严肃地说,“但是真能登上天子堂的有几个。人们都说文曲星降世或祖上冒青烟的才中得。何况老先生年纪大了,是来这边修身养性的,他已经不收弟子了,只说抽空才教导我几句。”

“什么修身,”李昕伊咕哝道,“是来养老的吧。”

“什么?”阿肃没听清。

“阿肃。”李昕伊很郑重地祝福他,“你很厉害,我觉得你一定能考中。”

“承心一吉言。如果有那一日,你来当我的幕宾吧。”阿肃说。

“嗯,我一定来。”李昕伊道。

两个少年就这样许下了不知哪一日会实现的诺言。

阿肃走的时候,李昕伊没去送他。他得放牛,不好旷工,何况从村里去县城,坐驴车只一个多时辰。

李昕伊坐在麻柳树下,看着趴在草丛中安静地打睡的黄牛姑娘。黄牛姑娘已经五岁了,去年生了一只小鹿般可爱的牛犊。李昕伊割草喂过它,还想像过母牛带着小牛走在田垄里的场景,一定漂亮而神气。不过吴老头卖掉了那头小牛犊。

风吹过麻柳树,发出哗啦的声响。起风了,不知会不会下雨,阿胖是不是已经出发了。是坐着驴车去的吗?

想到以后,不会再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过来陪在他身边,教他诗文,给他分享自己读书的心得,李昕伊就觉得很怅然,还有一种致命般的孤独。

李昕伊突然就想到以前读书的时候,因为生活费不够用,所以在一个同学的介绍下去给一个三年级的小朋友当家教。

三年级的小朋友能有什么课业压力,李昕伊上完课后,更多的时间都来陪小朋友玩。陪他看迪士尼的动画,教他说电影里的台词,和他一起去小区的健身房里打乒乓球。

学期结束的时候,那个小朋友抱着他的腰放声大哭,还不许他走。小朋友的妈妈很尴尬,连忙抓住儿子的胳膊,示意李昕伊赶紧走,儿子她自己哄。

回到学校,小朋友的妈妈还发微信说,小朋友足足哭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哭哑了,还说她不理解他难过的心情。

之后小朋友的妈妈还来邀请他下个学期继续。但是那个时候他失恋了,又有论文上的压力,所以没有答应。

李昕伊有些后悔地想,他当初应该答应她的。

正想着,风刮起来了,李昕伊看着远处慢慢积聚过来的乌云,要下雨了。

李昕伊连忙解下拴牛的绳子,牵着牛往岸上走。如果走快些,他应该能在下雨前回到吴老头家。

不过不知黄牛姑娘是不是因为低气压的天气心情不好,一改往常的温顺,跟李昕伊犟了起来。眼看着就要下雨了,李昕伊不好让黄牛淋雨,只好就近找人家,请求主人借个地方遮雨。

溪滩边这一带都是农田,带上一头不肯合作的犟牛至少要一炷香时间。

那就只能去河对岸了。

李昕伊带着黄牛趟过河水,河水不算深,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就是河底石头有些多。李昕伊有些担心黄牛会滑倒,好在黄牛走得很稳健。

河对岸就是另外一个村庄了,李昕伊其实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雷声已经响起来了,在村口玩耍的孩子都被自家的家长叫回去了。

李昕伊牵着牛,隐约能听见“下雨啦”、“雨下大啦”的呼喊声,配合匆忙赶回家的身影,有些让人感到好笑。

这个村庄的人们似乎都很喜欢种花,至少每家每户门前都种着几株。李昕伊选择了一户花种得最多开得最好的人家敲门。

没多久,门开了,是一个国字脸的壮汉。他看着李昕伊,只说了四个字:“足下何事?”

第4章:学画花卉

李昕伊连忙说:“大叔,我就住梧桐村。”说着指了指河对岸,“我在对岸放着牛,结果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回去是赶不及了。想向您借个地方遮遮雨。”

国字脸壮汉抬头,只见豆大的雨珠已经落下了,他于是打开了门,让李昕伊和他的牛进来。

“多谢大叔,您门前这花开得可真好。”李昕伊和壮汉套近乎。

壮汉没有答话,他解开了一旁牲口棚的栏杆门,和李昕伊道:“你的牛拴这里。”

李昕伊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一只枣红色皮毛,额头还有一块白斑的大家伙正在隔壁。李昕伊不知道这是骡还是马,但是把人家干净的牲口棚弄脏还挺不好意思的。

黄牛姑娘有些忐忑,迈着蹄子不想进去,李昕伊只得自己先进去,再把牛拉进来。马厩好歹有个遮罩,那么大的雨淋了真的容易生病。

把牛拴好,李昕伊才快速地看了眼里面的光景,不大的庭院,两边都栽种着山茶树,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此时被雨水冲刷着,一股带着凉意的清幽感铺面而来。李昕伊看着自己脚下粘着泥土的草鞋,觉得自己在马厩里待着挺好的,黄牛姑娘正缺乏安全感呢。

李昕伊正摸着黄牛的牛角,壮汉撑着一柄油纸伞回来了,将另一柄油纸伞递给李昕伊。道:“我家主人正在招待朋友,你只在偏厅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可自行离去。”

李昕伊再次道谢,嘴上却说:“我家这牛胆子小,我在马厩陪着也是一样。”

壮汉没搭话,李昕伊只好尴尬地闭上嘴,跟在壮汉身后。

偏厅不大,没有什么名贵的家具,只一张雕花的木几,旁边有一对木椅。就是几上立着一只青瓷瓶,插着两朵带叶的月季。

壮汉提了一只竹椅过来,放在偏厅的门口,示意李昕伊坐这里。

李昕伊坐了,壮汉又拿了一口陶瓷小碗,碗里盛着水,递给李昕伊。

李昕伊连忙站起来接了,向壮汉道谢。然后壮汉就走了。

雨下得很急,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激起了一阵阵水花,随后又被淹没在了更多的水花里。

李昕伊小口啜饮着碗里的水,他并不渴,可是傻坐着也好尴尬。他觉得开门的壮汉其实并不想招待他这个不速之客,但是出于某种礼节,才不得不应付他。

李昕伊专注地听着雨声,等这一阵尴尬缓过去。

坐了一会儿,水都喝完了,李昕伊还是觉得好尴尬,不过此时雨势小了一点,不再哗哗地响了。只是还要等一会儿才能走。

“卫老先生回来了。”

李昕伊听到“卫老先生”这几个字,耳朵忍不住动了下,把下面的话一字不漏的听完了。

“在县城边上新买了住宅,那宅子又大又精致,能值好几千两银子。因是老先生想买,房主人让了几百两银子出去,图个好名声。初六的时候搬家,县太爷都亲自上门来贺,那房主人脸上有光的很,天天拿出来吹嘘炫耀。”

只听又一个声音说道:“县老爷是举人,又是卫老先生门生,上门来贺有什么不该的。”

之前那个人又说道:“上回女婿带着女儿归宁,带了一封在赣州做知县的亲家的亲笔字过来,我那亲家也是卫老先生的门生。我和你说,我若带着这字去拜见卫老先生,老先生说不得会下乡来回拜。到时候,我的面上可比那什么房主人要有好看多了。”

后一个人说道:“卫老先生确实是个难得的学者了。我听说吴家想把他那个儿子放到卫老先生门前孝敬?”

前一个人嘿嘿笑了,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来。

“他吴家人想攀上卫老先生,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哪里就这么容易就成为入室弟子的。我可听说,我那亲家,当初攀上卫老先生,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李昕伊正觉得古怪,想再听时,可那声音低了好几度,他听不真切。

“那卫老先生是谁,我告儿你,人老先生离京时,皇上可是亲自送到城外。那可是皇帝,真龙天子。卫老先生竟有这等面子。”

两个人还要继续说,但此时雨已经停了,李昕伊不得不起身。

李昕伊将牛从牲口棚里牵出来,壮汉走过来将门打开,李昕伊低着头道谢,然后拉着牛走了。

一路上,李昕伊都在想那个古怪而猥琐的笑声意味着什么。又想起吴肃不再圆润变更好看的脸,以及从未有过的期盼的神奇,一时间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不好的念头。

三年多的时间足够李昕伊适应这个世界,而正是当初那个小胖子帮助他一步步从与世隔绝的状态中走出来。

可是李昕伊自己不仅身无长物,也没什么才华,还是在吴肃的指点下才学会了不少字。所以他能帮吴肃什么呢?

一个人要帮另一人,一靠钱,二靠名。那个卖宅子给那个卫老头的房主宁愿舍下几百两的银子,也不过就图个名。

可名要怎么挣呢?

李昕伊想得头都快秃了,他甚至把黄牛牵回了自己家而不自觉,把李母吓了一跳。

李昕伊在李母担忧的眼神中把黄牛牵回吴阿公家,却不回家,只一股脑儿地往外走。他穿越过来前,在那个物质资料非常丰富的世界里生活了二十八年,从小就被逼着学钢琴、学素描。后来小学、中学、大学一路学了二十多年,明明学了这么久,学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他还是这么没用?

算算日子,他今年该是三十二岁了。他并不是真的十四岁少年,三十而立,他要立起来,不仅自己要活下来,还要让李母和阿肃都好好的。

从此以后,吴阿公给他的铜板他攒起来不再用来买旧书,反而拜托吴阿公帮他从镇上带一些胭脂水粉和戏曲话本。

吴阿公听说了李昕伊的请求,用一种难以言状地眼神看了他一眼。李昕伊立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吴阿公用一种“很是随口一问”的口吻好奇地打探道:“小子有相好的啦?只这两样还不够,老汉我告诉你,你聪明一点,得送绢花,这玩意几钱能买一大把,胭脂和话本可不便宜,小子,你可别把家底掏空了,结果人家姑娘还跟了别人。”

李昕伊哭笑不得:“阿公,我不是要送姑娘的。”可他又没法向吴阿公解释自己要做什么,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只听吴阿公嘿嘿笑道:“小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汉我教给你:这追姑娘呢,你不能太上赶着。你近了,她就远了。你得远着,她才能近。但你也不能一直远着,指不定人家就不理你了。所以你得一远一近,有远有近,人家才觉得你有意思。这一有意思,啧~事就成了。”

李昕伊听着吴阿公的“远近理论”,只觉得头脑发胀。但他又不好直接说自己对姑娘不行,于是道:“阿公,真的没有什么姑娘。”

吴阿公意犹未尽,想把自己当年实践“远近理论”的具体案例分析一遍,幸好吴阿公的老妻出来了,看看自家老头在外面嘀咕什么。吴阿公不好当着老妻的面揭自己当年的老底,李昕伊才得以趁机脱身。

李昕伊买胭脂水粉是用来作画的。因此他一再和吴老头强调是二十文钱一大块的胭脂。但是吴阿公觉得是李昕伊囊中羞涩,而且那种最低等的胭脂对姑娘的皮肤也不好。

吴阿公也算是看着李昕伊长大的,想着这小子要娶媳妇也是不容易,他于是贴了点钱,给李昕伊带回了八十文一盒,白瓷装的小巧精致的胭脂。

“城里的姑娘都用这种。”吴阿公说,“二十文的太粗糙,送姑娘的就要精细。”

李昕伊看着这巴掌大的胭脂盒,心情复杂。

然而更复杂的还在后面。

吴阿公做了一回好事,自然不能藏着掖着,就和他老妻说了。老妻每日都要和左邻右舍闲聊,话题自然是不够用的,就把吴阿公的良善之举描述了一遍。

于是第二天李昕伊牵着黄牛走在田埂上,田间的人看到他都要说上一句:“听说你买了盒胭脂啊,这是要送哪个姑娘啊?”

李昕伊不想解释,于是他们一致地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慈爱地看着李昕伊。

李昕伊:……他都还没发育,心照不宣个鬼哦。

至于后来梧桐村的小伙子向姑娘求爱都要送胭脂的传统,李昕伊表示,即使没有他,胭脂该送还是要送的。

李昕伊有素描的基础,但是对中国画的工笔写意却接触不多。要打出名号来还是要在符合人们的审美的基础上出新意。

李昕伊在放牛的间隙,就开始疯狂地画各种盛开的、半开的,以及还只是个骨朵儿的花。最疯魔的时候,李昕伊看着黄牛姑娘,都觉得它身上长了朵花。

黄牛被李昕伊吓到了,走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吃草去了。

李昕伊努力的效果很明显。

两个月后,他画的花卉中,终于卖出去了第一朵。画上的是一朵牡丹,艳红色的花瓣层层叠着,绽放着迎接着清晨带着湿气的阳光。

李昕伊对光线的把握很有一手,光与影的成功结合,将牡丹绽放时蓬勃的活力表达了出来,令看画的人仿佛听到了花开时那种细微的响动。

当然,以上只是李昕伊对自己的画的鉴赏。其实买画的是一位乡间的农人,他们家的女娃正在苦恼牡丹难绣。这位爱女的父亲不懂什么是瓶颈期,以为不会绣是没有参照物的缘故,这才使得李昕伊的第一幅作品被成功地卖了出去。

万事开头难,第一幅作品卖出去后,除了牡丹,李昕伊又陆续地卖掉了两朵山茶、三朵莲花和一束月季。

李昕伊的画很有特色,一个是以红色的花卉为主,以及注重光影的传达效果。透视的绘画技巧让这些画像是活的盛开的模样,有的画甚至比真正的花还好看。

有些人专门去买来李昕伊的画,想知道他的画有什么奇特之处。然而李昕伊当初学素描只是作为中考加分项目认真学了两年,技巧他还记得,但是理论部分,说实在的,李昕伊自己也说不清。

渐渐地,向李昕伊求画的人越来越多,李昕伊的画也越来越贵。只要他不停下画笔,就不会饿死。

李昕伊不再替吴阿公放牛了,吴阿公也很理解。长大了嘛,放牛是追不到姑娘的。李昕伊满头黑线,都忘了和黄牛姑娘告别。

李昕伊不去放牛后,每日只在家里作画,以及翻看吴阿公给他买的、传说中要送给姑娘的戏曲话本。

第5章:阿肃来信

李昕伊日日在家不是作画,就是看戏曲话本,这让李母有些忧心忡忡。她虽然不识字,却也知道这等闲书是看不得的,什么花前月下,寺庙道观,能把人带坏了去。

李昕伊听了李母的话,只得解释道:“阿娘,我自己并不爱看这等东西,只是我只有作画这一样营生,哪一日没人买我的画,咱们又得挨饿。是以看些戏剧话本,试着写两个字。”

李母不以为然,道:“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书就不能看,更不能写。什么富家千金抛下父母和书生私奔,书生状元及第娶千金为妻,戏文里唱的哪个是真的。”

说着李母又放低了声音,道:“你整日作画,没听说,村西头有个女娃娃看话本看疯魔了,闹着要和野男人私奔。幸好她父母及时拦下了,但是这等事情,岂能捂得住的?那女娃今后可嫁不着好人家了。”

说完,李母还是不放心:“你真要写,我也拦不住,但你莫写些要祸害别人家的东西。”

李昕伊只好再三保证,自己不写任何有关“私奔”的故事,李母才作罢。

其实李昕伊看了好几天的戏曲话本,并没有决定好写什么。他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金庸老先生的武侠故事,若是搬一些情节进去话本里,金老先生会不会气得穿越过来骂他一顿?

李昕伊只是想想罢了,他也不会真的去剽窃别人的成果,但这给了他一个思路。戏曲他是写不了的,唱念做打,这套规则是已经成型了的,从曲牌到唱腔,不是他这个外行人可以糊弄的。

那就只能写话本了。李昕伊想起前世的升级流玄幻小说,没道理前世那么火的题材,现在火不起来。他心里有了计划,之后开始着手规划大纲,塑造又苏又爽的人设,这个暂且不提。

阿肃自去了县城,只回了一封报平安信以后,就一直没有消息。这让李昕伊有些担心不已。既担心阿肃有了新朋友就不在意老朋友了,又担心阿肃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困境。他现在有钱了,虽然不多,但是私奔是够了的。

私,私奔?

李昕伊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果然话本看太多要不得,老人家的话果然是金玉良言。

李昕伊不再看话本,就看起了天文、地理、经史方面的书,他早已习惯了古人的行文叙事,又加上有前世二十多年的学习经历,即使没有名师的指点,他上手起来也很快。

李母看着李昕伊认真读书的样子,虽不求他去考什么功名,但也欣慰不已:这孩子是个听劝的,她这就请人问问看,哪个村有年纪相仿的好姑娘。

李昕伊除了阿肃,没什么朋友。不作画也不看书的时候,就会去吴阿公家里坐一会儿,吴阿公年纪大了,镇上的营生就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就在家侍花弄草。

这一日,李昕伊正和吴阿公说着话,只见外面走过来一个人,带着头巾,脸长而瘦削,眼睛细而带光,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是吴阿公的儿子。

吴阿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外面跑货还没回来,来的是他的小儿子吴参。李昕伊隐约知道,他是跟着县里的一个买办,做着跑腿传话的活。

吴阿公见小儿子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时间跑回家来,就以为他是在外面出了什么差错,惹了什么事端。吴阿公一向不满意这个儿子,正经事情不做,专去干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于是见了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吴参回家也没跟他爹打招呼,自去倒茶喝水,半点不在意他爹的脸色。

李昕伊有点尴尬,就准备请辞。

没想到吴参喝完水,倒是拖了一张竹椅,坐到李昕伊的对面来。

李昕伊挑起眉头,有些惊讶。

“你是不是那个会画牡丹,从不在画上落款的李心一?”吴参问道。

会画牡丹的不止李昕伊一个,但是他确实从来不在画上落款,于是看着吴参,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会画牡丹,怎么了?”李昕伊问。

“那就是了。”吴参说,“县太爷想要一册画有二十四花卉的画册,送予恩师卫老先生。我师傅听说梧桐村有个会画牡丹的,就差我来问问,你画不画?”

吴参说话很明白直接。

李昕伊有些犹豫,他其实不太想给那个卫老先生作画。

吴参以为李昕伊有些意动,又道:“你可要快些想好了,半个月后县太爷就要拿到画册,外面会画花卉的可不少,迟了那些银钱就不是你的了,这可比你自己卖画挣的钱要多。”

李昕伊于是笑了笑,说:“真是可惜了,我画得慢,二十四朵花,每天一朵也要二十四天,可是无缘了。多谢吴二哥的心意,我家里还有事,就先回了。”

李昕伊说着就要走,吴阿公连忙拉住他。

吴阿公买卖做了大半辈子,就是跟儿子过不去,也不会跟银钱过不去。

他语重心长地和李昕伊说:“你小的时候,给我放牛,老汉我每日只给五个铜板,你也安安稳稳地做了三年多。现在你出息了,能画什么牡丹了,就忘了当年尊堂养你熬坏了眼睛吗?你画画能有几个钱,还没老汉我一日的营生挣得多。”

吴阿公也算是为李昕伊着想了:“这次是给县老爷作画,银钱必是不少的,你多挣些钱,也好买点肉孝敬尊堂,尊堂一个人养你长那么大,吃了不少苦。”

说到李母,李昕伊就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推脱的了。

吴参也表示:“说是半个月,也不是不能宽限。二十四朵花,每天辛苦点多画半朵,给个二十天,不能再多了。”

李昕伊只能答应。

李昕伊回到家,就铺开纸准备作画,他画了半年的花,早已画得熟透。哪里真的一天只能画一朵。像牡丹这样繁复的花,也只需两个时辰。若是莲花这种花瓣少的,一个时辰就绰绰有余了。

李昕伊正画着画,村里给人送信的信差走了进来。

李昕伊看着穿着褐色短打的信差,一时间心跳地有些块。他颤抖着手,小心地将画笔搁置在笔架上,嘴里连忙招呼信差坐下。他自己取下身上的围裙用力擦了擦手,给信差倒了一杯热茶。

“家里没什么好茶,您将就着喝口吧。”李昕伊说道,“可是有给我的信?”

信差没有坐,他从褡裢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李昕伊,道:“我就不坐了,还要赶着去别的地方送信呢。”说着就要走。

李昕伊不好拉住人家,就拿刚才泡茶的茶叶用纸包了起来,要给信差。但是信差不接,李昕伊只得作罢。

李昕伊坐在竹椅上,信封正面写着“李心一亲启”五个大字,是阿肃的笔迹。信封背面盖着大红的火漆。他小心地撕开了信封,看到里面有张薄薄的信纸。

李昕伊没有把信纸抽出来,而是连信带封夹在一本他正在看的书里。他现在有些生气,阿肃隔了那么久才给他回了这一封信,他要先晾晾他。

李昕伊重新穿上围裙,慢条斯理地继续他的绘画事业。二十四花卉对应二十四节气,所以这二十四朵花的种类也是有讲究的。

第一朵花就是梅花。梅花美在风骨,“凌寒独自开”。李昕伊选择红梅作画,是因为红梅够艳。古人画梅很注重梅整体的神韵,但是李昕伊不是。

他不在意人们赋予花卉的一些道德伦理品格,只是单纯地将梅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就像一个摄影者,在寻找光线和角度的过程中拍下对象最美的一瞬,后期再将不够美的地方加以完善。

之前有人请他画过梅花,所以他画得还算熟练。两个时辰后,他将画摆在通风处,阴干。

第二朵花是山茶。山茶就更简单了,李昕伊用细笔沾水,简单地画了一个轮廓。在刚开始使用毛笔作画的时候,是很艰难的。没有炭笔的硬度,也不能随时用橡皮擦掉修改,只能用胭脂红上色,艰难地一度想要放弃作画这个念头。

但是一想到吴肃可能身处龙潭虎穴,而他却没有能力做什么的悲愤击中了他,他才能够狠下心来,去做这件看不到未来的事。

说起来,吴肃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会不会是求救信呢?

李昕伊顿时后悔不已,如果是求救信的话,那他白白将信晾了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他连忙将笔放下,去将夹在书本里的信封取出来。

李昕伊自那日躲雨听见两个人语焉不详地谈论卫老先生,以及那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一直心存担忧,做梦都是吴肃在喊救命。他也不是没去过吴家,想问那个小胖子在城里过得如何。

吴家是他们梧桐村的大姓人家,有一半的村民都姓吴。人家哪能说自己的儿子不好,反而有人经过时听到李昕伊问起吴肃,还要夸赞此子学问高,运气好,得到卫老先生青眼,将来必是有大作为云云。把吴家人夸得满面红光。李昕伊自然问不出什么。

所以现在也不能怪李昕伊脑抽,忘记古代的通信速度,即使县城距离梧桐村也不很远,但也不是即时通信的年代啊,两个时辰、四个小时算什么。

李昕伊抽出信纸,快速地自上而下地过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令人忧虑的信息,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觉得刚才看得太粗略,于是又自右往左地细细读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负面感情色彩的词汇。

李昕伊转而又想,古人写信总是含蓄而隐晦的,会不会有什么藏头诗的吧。他于是按照现代人的阅读方式,从左到右地看了一遍,确认连贯起来不是通顺的句子,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吴肃在信里讲述了他到了县城后的一些琐事,又讲了卫老先生在学问上指点了他很多,还夸他学问高深,相貌都是睿智的样子。李昕伊不爱看这段话,于是快速跳过。在信的结尾,小胖子说自己一个人在县城里过得很好,拜访卫老先生的人很多,他也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可他还是想念李昕伊,还说自己买了一些礼物,托人送到梧桐村,其中有一样是给他的。他还留下了地址,李昕伊要写信的话就送到这个地方。他期待他的回信。

李昕伊刚刚放下的心又悄然地扑通起来,他仿佛能听见心脏跳动时地回想。他觉得小胖子在胡扯,真的想他为什么隔了四个月才送信来。他觉得古代人报喜不报忧的传统真的很糟糕。

可是李昕伊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左半边脸,他还想再看一遍吴肃说想他的话。但这时,李母在厨房喊了李昕伊的名字,叫他出来吃饭。李昕伊只好不舍地放下了信纸,出去了。

李母看着眼前心不在焉地吃着饭的儿子,疑心是不是自己眼疾又犯了,将盐放成了糖。她仔细地夹了一点菜,嚼了嚼,挺好吃的,确认自己没有放错盐。

可是自家儿子脸上要笑不笑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那半边脸怎么是红的?

第6章:知县来请

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后,李昕伊开始提笔给吴肃写回信。因着吴肃来信中对卫老先生的敬仰,他尽量用一种“我随便一说,你姑且听之”的口吻说着那天躲雨时听到的让他至今都不安的内容。

“拿着卫老先生学生的字,拜访卫老先生,若能得老先生回访,就可以让附近乡民不在他的田里放牛。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了,你进城后,我每日无趣的很,只指着这个笑话乐一乐了,现在说给你听,也让你乐一乐。”

“阿肃,你能跟着卫老先生,乡里人都很高兴,他们时常夸赞你。”李昕伊继续写道:“可是也有个别牙酸的,非要说这里面别有缘故。这些话我听过也就扔掉了,本不欲拿它来恶心你。但是阿肃,我不再是那个每日放牛只为五个铜板的放牛娃了。我是可靠的,这是我唯一想告诉你的。”

接着,他把自己如何如何作画,每日能卖多少画,能得多少钱的事描绘了一遍,丝毫不在意里面有多少水分。

“吴阿公家的吴二哥介绍给我一副二十四花卉图,说是县太爷要送予卫老先生的。这事推脱不得,我只得接了,也不知画成之后将有多少麻烦。我自幼丧父,唯一的朋友只有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是能提点我几句的,还望不吝赐教。”

终于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了,李昕伊长吁一口气,继续写道:“我很想念你,但你有自己的远大前程,终有一日,我将再看不见你。可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盼望你的回信,心一顿首。”

李昕伊承认自己这封信写得卑鄙,可是他不懂权谋之术,三十六计走为上,他盼着阿肃能好好的。同时他也想试探一下自己在吴肃心目中的分量,如果自己只是一厢情愿的话,那他就远远地走开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自己也只是一片孤舟,在漫无边际的汪洋上,与风暴拼搏,和浪涛起伏。

许是卸下了心事,李昕伊轻松了很多,竟是状态奇好,一口气就画完了山茶、水仙和瑞香。四幅画摆在一起,一时间空气中仿佛充满着花香味,萦绕着从窗户飘散开去。

李昕伊花了十日,将二十四朵花卉全部画完。他也没多留,直接将画送到吴阿公家去。这些画还需要装裱成册,这些自有吴参负责打理。

吴阿公看到这些画,很是夸赞了一番:“这花画得,真的都没它好看。小子,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才华。早知道了,送姑娘还买什么胭脂呢,只这花就够让芳心萌动啦。”

吴阿公嘴里啧啧有声,李昕伊有些尴尬。

倒是吴参,用一种带着探究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李昕伊隐约觉得是之前说自己一天只能画一朵,结果十日就把画送来了让吴参有些不高兴。

李昕伊没放在心上。

银钱之事,都有定例。二十四花卉给二十四银钱,也就差不多了。只是等这钱兜转到李昕伊手上时只剩下了十两。李昕伊还是没放在心上。一锤子买卖的事情,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其实是十两已经很不少了,现在的银两还不到通胀起来的时候,折算成人民币,大概有七八千的样子,一个月的工资啦,关键是经花啊。

李昕伊脸上没什么表情,拿到钱的瞬间心里笑嘻嘻。

等了半个月,吴肃都没有回信,李昕伊心里凉凉的。吴家倒是送来了吴肃信上说的礼物——牧童骑牛的彩泥塑。难得一路从县城过来居然没碎,李昕伊看着这个手掌大小的彩泥塑,心里冷笑。这小胖子说想他,果然只是嘴上说说。呵,男人。随即将他抛在脑后。

且说这卫老先生收到了礼物,既意外又惊喜。

他所意外惊喜的当然不是县老爷送礼物的事,而是这礼物,真真投了他的心头好了。

花的意蕴本就好,难得是这画出来的画,从花枝到花瓣再到花叶,无一不细腻,无一不精美,可是赏心悦目极了。

卫老先生第二天就让人去请县太爷过来,还准备了一席的酒菜。知县听说老师有请,下了衙就立刻往卫老先生那里赶。

酒过三巡,该说的场面话都说了。卫老先生对县老爷道:“你前不久送的画,我很是喜欢,许久不曾见过这么入眼的画了。你可知,这作画的人,是哪方贤才?我也好拜见一二。”

卫老先生问,知县不敢不答。他送画册来是例行送礼的规矩,底下人说近来人都喜欢送人画的花卉,才差人去办的这事,却没想到卫老先生会对这作画之人感了兴趣。他不敢耽搁,连忙让人把采办画册的人叫来。

知县久在官场,虽没得到迁升,亦安稳过了这好些年。作出政绩很难,但转着圜地撇清自己却很容易:“近来门生听说,时下正流行送人画的花卉。门生心想,执笔之人又非名士,这画的花卉岂若真的花?于是门生就差人买了一幅画来。门生也是第一次见到有无名氏作出如此好的画作来,惊叹不已,连忙差人去请这作画之人,门生好与之结交。孰料这底下人自作主张,只带了册页花卉来,却不曾告知门生此人姓甚名谁。门生不敢自留这等雅作,便敬献给老师。”

话刚落下,外面采办画册的人就到了,卫老先生没表示,知县也不敢让他进来,只让他在门外把话答了。

卫老先生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县有些惴惴,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卫老先生终于叹息了一声,道:“这江山代有才人出,甚好!不如定个日子,将人请过来,若此人还有别的才能,为家国效劳,也是美事。”

知县终于可以喘气了,悄悄地呼吸了一下后,道:“这有何难?门生这就亲自去请,必不让底下人怠慢了他。想必他一听是老师相请,定然喜出望外。”

这边李昕伊把吴肃抛在了脑后,没想到第二日,他的回信就到了。

这次李昕伊早有准备,在信差把信递给他的同时,他眼疾手快地将茶包放进了信差的褡裢里,他怕这个举动冒犯到人家,连忙说:“用山上摘的野茶树的叶子炒的,只放这一次,绝无第二次。”

信差这次没再拒绝,李昕伊将信差送走后,自己拿着信走到窗边去看。

吴肃这次回信的内容让李昕伊有些意外。

天越来越凉,也黑得越来越早,昏暗的光线下,浓重的墨色流淌在薄薄的信纸上,李昕伊有些看不清纸上的字。

吴肃的字迹也太潦草了些。

李昕伊点了根蜡烛。李母一直反对他用这么奢侈的东西,他只买了一根,却一次也没用过。现在终于用上了。

在跳动的烛火里,李昕伊终于看清了吴肃写的东西。

吴肃在信里义正辞严地说李昕伊所听到的都是无稽之谈,卫老先生是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之人,乡下粗鄙人家有眼不识泰山,才妄自揣测,甚至加以编排。吴肃用很严肃地口吻劝说李昕伊不要与这些人来往,以免偏听偏信。

李昕伊强忍着一字一句看完这部分,心里还残存着一点侥幸,他接着看下去。

吴肃说他在卫老先生这里和县太爷碰面过几次。县太爷作为百姓的父母官,爱民如子,亲切可亲。他让李昕伊不要紧张过度,为县太爷作画,还能送给卫老先生,是很值得荣幸的,并不会有什么麻烦。他很高兴看到李昕伊有新的营生,画画是很好的,希望他也有一日能得到李昕伊的赠画。

在信的末尾,吴肃只写了四个字:“吴肃顿首。”

李母看到燃烧着不断变短的蜡烛,心疼得很。她本来是叫儿子过来吃晚饭的,可看着儿子在灯下明灭闪烁的背影,突然不敢往前了。只静静地站在门外,用一种母亲特有的柔情的眼神,望着自己越发长大的儿子。

知县在卫老先生面前亲自承诺,自己会亲自去请李心一。于是不敢耽搁,第二日一大早,就叫车夫套上马车,身后跟着八个戴着红黑帽、身材健硕的衙役,下乡去了。

吴参从师傅那里得知了县太爷要去拜访李昕伊,当即就往梧桐村赶去。他惯于行走,速度竟也不弱,堪堪赶在县太爷的车架前到了李昕伊家,去敲他们家的门。

村里路窄,车马进不来,县太爷只好屈尊下车,在八个健硕衙役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李昕伊家走。

走在前面的黑帽衙役先到了,知县示意他敲门,于是黑帽衙役重重地敲了两下,木门晃动了几下,没塌,就是晃下了好几层灰。

黑帽衙役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再敲时,一只苍老的手把着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黑帽衙役警惕地看着颤颤巍巍抖动着的木门,以及门上的“黑手印”,不自觉地又退了一步,里面走出来一个脸颊带灰,双手漆黑的老妇人。

黑帽衙役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口水,稳住心神,粗着声音问道:“这位阿婆,会画花卉的李心一可是住在这里?”

老妇人艰难地转了一下眼珠,似是在分辨李心一是谁,良久才道:“他呀,出去了。”

黑帽衙役忙问:“阿婆可知,他去哪里了吗?”

这个问题有些难,老妇人想了很久,眼珠也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转了两轮,才回道:“就是出去了,不在家呀。”

黑帽衙役觉得这个老妇人怕是脑子糊涂了,但是县太爷在身后看着,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问:“那他去哪了?我好去把他叫回来。”

老妇人这回眼珠不转了,直勾勾地看着黑帽衙役,仿佛在嘲笑他才是脑子糊涂了。黑帽衙役又退后了一步。这次,他和他的小伙伴终于站在同一个战线上了。

老妇人嘴里一直嘟囔着“不在家呀”、“不在家呀”,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黑帽衙役看着门框上又一个“黑手印”,这一次竟不敢上前了。他迟疑地回头看一眼县太爷,只见县太爷甩了一下袖子,于是他就乖乖回到队伍里去了。

村里人听说县太爷来了,有的放下手里的锄头,有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都跟在里长身后,朝李昕伊家走去。

里长客气地将县太爷请到自己家去喝茶,找李昕伊的事就交给了村里人。

于是田埂上,水洼边、溪滩下,此起彼伏的都是呼唤“李心一”的声音。

李昕伊这下,是彻底出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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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李昕伊接到吴肃送的牧童骑牛彩泥塑时,其实并不开心,他等了半个多月,吴肃也没回信。(气成河豚)

吴肃很诧异,他买了两个呢,送给李昕伊的牧童是男娃,他自己留了个女娃的。

李昕伊:我根本爬不上牛背,你不(重音)知道啊?还是你在影射什么?你嫌我矮?

吴肃:(疯狂撇清,否认三连)不,不是,心一,你这样刚刚好。不不,你怎样我都喜欢。(求生欲很强了)

李昕伊:(不那么气了)你自己还留了个女(重音)娃,到底什么居心?

吴肃:别气了啊,你气着,我要心疼,太不划算了,你不喜欢,我换个送你。

李昕伊:换个?那这个你想(重音)送谁?

吴肃:我,我自己留着。

李昕伊:那么多年,你拢共就送了这一样东西,你还想自己(重音)留着?(很好,更气了)

吴肃:(小声辩解)不,不还送了驱蚊药膏吗?(声音越说越低,非常没有底气)

李昕伊:嗯(重音)?

吴肃:我,我把自己赔给你吧。(满脸通红)

李昕伊:也不是不行。(勉为其难的样子,其实心里很满意,偷偷笑出了声。)

第7章:昕伊远行

却说吴参敲门时,李昕伊正在画曼珠沙华,大团大团艳丽的红色,仿佛绽放就耗光了所有的艳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来。

吴参看了一眼就没再继续看,他反手掩上门,也不上前,只低声而快速地说道:“知县过来了,是来找你的,我跟他只在前后脚,你什么个打算?”

李昕伊愣住了,知县跟他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找他能有什么事?

不对,还是有关系的,那二十四花卉!

吴参说:“知县昨日去过卫老先生家,还把我师傅叫过去了,估计跟那画有关系。这事是我有愧在先,你想怎么做,给个说法。”

李昕伊脑子转得飞快,手上也不闲着,飞快地收拾东西。

嘴上说道:“我不过一乡间小民,还未及冠,如何面对得了这些大人物,我得先躲躲。”

吴参因为他老爹跟李昕伊的关系,以及李昕伊才华的缘故,并不敢得罪狠了他,只得道:“别收拾了,我家有个地窖,知道的人不多,你上那去躲着。”

李昕伊也不收拾了,快步走向厨房,李母正在刮锅灰,刮得浑身都是黑,她却毫不在意,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锅灰可是个好东西。

“阿娘,出了点事,不过不严重。”李昕伊朝李母说道,“我先去吴公公家躲一躲,到时候有人来寻我,你只说我出去了便可。他们走了,我便回来。”

村外面传来锣鼓的喧响,知县已经到了,李昕伊不再耽搁,当下就跟吴参一起出去了。

李母常年寡居,心性非一般妇人可比。她知晓自家的儿子,整日只晓得窝在家里作画,哪有本事惹出什么麻烦。便也不怎么忧虑,只继续刮她的锅灰,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

且说村里村外都在呼唤李昕伊的名字,但是找了半天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知县面色有些不大好看,里长只得陪笑道:“那孩子年纪小,心性不定,想必是去哪个山渠里耍去了,这才不好找。”

知县冷哼:“年纪小,这派头倒是不小。”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终于有人找到了李昕伊去哪里的消息。

知县满肚子茶水,正喝得不耐时,听闻李昕伊去了二十里地外的外祖家探亲去了,积了许久的火终于爆了。

“既然如此。”知县说道,“本官也不必等了,差人将李昕伊送去衙门。”

知县留下了四个红帽衙役,守在李昕伊家门口,等到人就将其直接带到衙门去。自己上了马车。

车轱辘转动起来,留下送行的里长和一众乡民,大家面面相觑。

吴参一直在外头替李昕伊打探情况,知县走了,但四个衙役还守在梧桐村。

入秋了,晚上已经很凉了,里长将衙役请回自家,好酒好菜地招待着,又给他们安排睡觉的地方。四个衙役也不拒绝,他们都不是梧桐村的,在这里也没有相识的旧亲,县太爷自己袖子一挥走了,却没管他们的食宿问题,几个人心里已经不舒服了,因此也不会真的守在李昕伊家门口。

吴参把外面的情况跟李昕伊说了,李昕伊意识到,这事情有些严重了。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当下必须思考出几个解决方案来,然后从中挑一个。

吴参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这事你要愿意听我的,你就给吴肃去个信。他如今正拜在卫老先生门下。你不是幼时与他交好么?请他看在往日情分上,做个面子,把你请见给卫老先生。如果卫老先生看重你,那你就当着卫老先生的面,给县太爷喝酒赔罪。县太爷必不会在明面上拿你怎么样。否则你现在出去,不需要那几个衙役,里长就能派人将你亲自绑到县太爷面前去赔罪。”

李昕伊哪里愿意求吴肃去见卫老头,道:“那我刚才还躲什么,县太爷一来我直接把人请进家不就行了?”

吴参冷笑,“我怎么知道你要躲什么?”

李昕伊烦透了,说:“那你还说你们家有地窖,让我躲进来?”

吴参不笑了,说:“我现在就应该去找里长,把你绑起来,明天一早送衙门。”

李昕伊嘲道:“你藏的我,你以为逃得掉?”

吴参正要回嘴时,吴阿公和李母走进来了。

李母在晚饭后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见李昕伊回来,实在放心不下,就抹黑找过来了。

李昕伊看到李母和吴阿公,立刻起身,将唯一的竹椅让给他们。吴阿公哪里要坐,只是李母迈着小脚,又走得急,腿正酸着,才坐了。

这一番折腾,李昕伊也冷静下来了,看着吴参细长的眼睛,很真诚地道歉了:“吴二哥,对不起,我不该误解你的好心。”说着自嘲道,“我只是气自己懦弱罢了。”

吴参有些惊讶,但面色还是缓了一点,冷哼了一声。

吴阿公觉得儿子不礼貌,倒是有些不高兴了,说:“和那小子道什么歉,他就那张臭嘴,鬼都嫌。”

吴参没说什么,只是脸色又不好看了。

李母只关心自己的儿子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见他们说话也没个重点,急了:“儿子,今日外面这许多人找你,你可是惹上了什么大人物?”

李昕伊不想自己的母亲多担心,挑了几个关键的词和李母说了。

吴阿公问:“那你现在可有什么打算?”

李昕伊说:“方才吴二哥建议我去请见卫老先生,当着卫老先生的面给知县赔不是,知县必不会当面为难。”

吴阿公点了点头,“这倒是条路子,那你俩刚才吵什么?”

李昕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那卫老先生离朝时,皇上亲自送到城门口。这样的人,岂是好相与的?欠了这样一个情面,怕是把我卖了也还不上。不说卫老先生,且说这知县,在景宁做了这许久的父母官,刮民脂膏,可有半点作为?不过仗着这卫老先生的势要,揽钱罢了!我本来就不愿与他们打交道,现在哪有把自己洗干净送上的道理?”

吴阿公和吴参都沉默了,他们在外面走动得多,这知县是什么样的人再清楚不过。

吴参说:“那卫老先生既然对你有所取,自不会害了你。那日师傅被召到卫府,就是问你的名姓。你只需在卫老先生前有个好颜面,他不必保你,你也会安然无虞。”

李昕伊不想解释因为吴肃,他对卫老先生的恶感,他至今想起吴肃的那封回信,心头都仿佛在滴血。

李母听了他们许久的答话,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不过她不在意那些不明白的地方,她只知道自己儿子不愿意,那就够了。

于是她开口道:“你爹去时,还不到三十。咱们庄稼人苦命,活到三四十载,已经长寿。如此还委曲求全,让人予取予求,图个什么。儿子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必顾虑太多。”

李昕伊被李母的话震惊到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过度的操劳而使得容颜早衰的妇人,眼眶红了。

从他来到这个异时空,也曾因为是“冒牌货”,担心会被人发现而战战兢兢。他喊她“阿娘”,刚开始是因为敬重这个把孩子拉扯长大而熬坏眼睛的母亲,到后来则是将她视为亲人,因为在南方的方言中,“阿娘”是母亲也是姑姑。

他看着她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又反复包容一切的眼睛,这是母亲的眼睛。

他从未把她当作是自己的母亲,可她从来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孩子!

李昕伊上前搂住这个身躯娇小的妇人。他想,自己何其有幸,能有两个如此爱自己的母亲。他生性懦弱,一个挥舞着鸡毛掸子,盼他多学一点东西,好在那个竞争残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一个用一双宽和包容的爱的眼睛,盼他多一些自在,好在这个规矩森严的世界里活得快乐。

李昕伊偷偷将眼泪抹去,转头对吴阿公和吴参说道:“我避而不见的事,定会让知县恼羞成怒。他一县之尊,能亲自下乡谒见我这个乡间小民,想必只有卫老先生能说得动他。如今他少不得要到卫老先生面前加油添醋,败坏我的名声,好推脱他的责任。他才是卫老先生的亲信,而我有几分薄面?能在卫老先生面前说得上话?现在容不得我不避开了。”

吴参没再劝说。

吴阿公说道:“你这说得也有道理,因你这避而不见的事,梧桐村在知县那里怕是落不到好了,你在这村里,每日闲言碎语怕是不断,里长也会对你起了隔阂。倒不如走出去看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老汉我也懂得这个道理。你要去,就去收拾行囊和路引。你有路引吧?”

李昕伊自来到这里,还没远行过,哪有这个东西,于是摇摇头。

吴阿公就让吴参去把路引取了,对李昕伊说:“这个不妨事,他大哥每半年要外出一次,这路引先给你。你自己在外头多小心,尊堂家大小事故,老汉我会替你扶持的。”

李昕伊感激不已,郑重地拜谢了吴阿公,连夜赶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李昕伊独自出行,也没什么仆从,不便带太多东西,只收拾了一些衣物和银钱,还有吴阿公送的胭脂盒,以及吴肃写的两封信。

李母给李昕伊收拾好东西,又擦掉眼角的泪迹,从后墙外的一个角落里,挖出一个陶罐来。李母揭开封口,一面是一吊吊的铜钱,还有几颗碎银子。

李昕伊有些讶然,他不知道李母这么能存钱。

李母说道:“自生下你后,我就在那墙角埋下了一个陶罐子。每个月,我都会往里面放入一些铜钱,挣得多了多放点,挣得少了少放点。这样等你成人,我也有了给你娶媳妇的钱。”

李昕伊掂起铜钱里的白银,放在罐子里没被氧化,又白又亮。

李母低头捡碎银子,说:“你有一天突然开始画画,后来越画越好。你给我的银子我都放进去了。不仅是娶媳妇,将来也好娶孙媳。”

李昕伊问:“母亲现在取出来,又是为何?”

李母看着李昕伊,眼神温柔:“你是我儿子,我又怎会不知道。”说着又将捡起来的碎银塞进荷包里。

李昕伊突然汗毛直立,想起大三的一个寒假,自己回家“被出柜”的光荣事迹。

他装作不经意地说:“我哪有什么不能被母亲知道的。”

李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取了一个荷包,往里面装铜钱。

“秦大伯家的妹妹,你记得不?”

李昕伊懵懂,姓秦,哪个毛丫头?

李母结好荷包上的绳子,不再打趣李昕伊,道:“你看姑娘的眼里没有期待,甚至连避嫌的意思都没有。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看进人眼睛里去,连人家害羞都不知道。”

李昕伊看着李母将陶罐子重新封好,等待最后的审判。

李母却没继续说了,将陶罐子放进坑里,重新填上土。又往上面堆上干草,把墙角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李昕伊突然明白李母的意思了。

李母说道:“家里还不少钱,你都看到了,足够花上十年五载。你在外面不用担心我,可也不要太久不回来。”

李昕伊拜别了母亲,趁着天将亮未亮,头也不敢回地往前走去。

******

小剧场:

关于“出柜”这件事。

李昕伊上辈子是怎么“出柜”的呢?

他是被他妈在不撸帝上逮到的,这真是史无前例的尴尬了,李昕伊至今不愿回想那个修罗场。

李昕伊的妈妈是典型的“新世纪女青年”,虽然是60后,但是思想非常前卫。反正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学会了微信和淘宝,功劳全归李妈妈。

后来“拼多多”面世,她又开始兴奋地和别人“拼这拼那”。李爸爸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兴头,说她拼那玩意儿干嘛,淘宝还满足不了她吗?

“好玩儿嘛。”这是李妈妈的原话。

所以李昕伊万万想不到,他那“好玩儿”的妈妈,“玩儿”到了不撸帝上去了。

李昕伊在不撸帝上的头像是张侧脸,头像是侧脸的用户海了去了,也不知道他妈是怎么找到他的。

“不会是定位吧?”李昕伊有些恐惧地想到,“他回家为什么不关了定位!不对,他妈妈为什么要下载不撸帝!”

在不撸帝上聊骚的人很多,李昕伊还不至于没行情到在APP上交友。但他就是喜欢有事没事地看下周围的钙多不多。

然后就被他妈逮到了。

很好。

不撸帝一生黑。

第8章:吴肃回乡

自李昕伊收到吴肃回信的时候起,他时常有种憋闷感。

翻书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农”字,就想起阿胖在麻柳树下,桃花般的眸子亮晶晶的,一字一句地朝李昕伊说道:“羲农,神农和黄帝,因勤政爱民,而被人们尊称为三皇。”

李昕伊不得不合上书本,起身开始铺纸画画。摆弄好一应用具后,他提起笔,想画一株秋菊。在所有花卉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菊了,因而能不画就不画。

这是有缘故的。在李昕伊小学的时候,为了喜迎国庆,每年学校都会要求学生买一盆菊花。校门外多的是小商贩卖这玩意儿,于是李妈妈就给李昕伊钱让他自己买。小商贩见顾客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于是推荐了盆花最大开得最好的。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老师来检验成果时,只有李昕伊的菊花谢了,金黄的花瓣落满了整个花盆。

李昕伊出神地想着不愉快的往事,手上笔却不停。等他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笔下的画,只见几朵桃花舒展地开在枝头,像阿胖的眼睛,又像他红润的双颊。

李昕伊无法,只得放下画笔,走出屋外。

正是九月的日子,漫天都是桂花的香气。他闻着有些甜腻的味道,心想,“从暮春到深秋,才多久呢?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变得面目全非呢?”

一片叶子从枝头上掉了下来,这是片翠绿色的叶子,在长了黄斑的落叶中格格不入。

“他不信我,”李昕伊还是不可遏制地想着,“我是不值得他信的。”

瞬间的心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弓起了身子。

与其说李昕伊是被知县逼得“出走”,不如说这是一场自我放逐。

李昕伊骨子里有一种浪漫主义的悲观,他向往一段爱情,既爱它初始的暧昧,也爱它放手时的果决,比如前世的吴逍然,又比如今生的吴肃。

在路过一条溪边的时候,李昕伊听着流淌着的水声,忽然心有所感。

此时,东边正露出一点亮白的蓝来,映在欢淌的水面上。李昕伊踩着露水走过去,蹲下身,让溪水从指间流过。

“冷的。”他想,转而将包袱里吴肃的回信取了出来。他自虐般的浏览了一遍,确认字字句句暂时不会忘后,才将两封信一起,放入了带着冷意的溪水中。

流水卷着沾湿的信纸,很快就碎了,沉了,消失了。

李昕伊看着这破碎又沉下去的信纸,那个麻柳树下的小胖子,他的爱情,他的友情,也同这信纸一样,再也不见了。

且说知县在灌了满肚子的茶水后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衙门,有机灵的侍女见状立刻倒了一杯凉茶,希望他喝了能消点火,莫殃及无辜的人。没料到知县看到茶杯,怒气更盛。

他喝了一口水,觉得自己只是个举人,受上峰的气,受卫老先生的气,那都是他该着的,官场上谁不受气!但他李心一是谁?算哪根葱,居然也敢不给他面子,他是不是太仁慈了,以至于居然敢看不起他!

看到明显气不顺的知县,姨娘们都不约而同地假装自己来了小日子,身上不干净。连知县的妻子也催人去把县老爷的幕宾请来,没谁上赶着找气受。

知县当天在心里发了狠话,却没想到夜里做梦,梦见卫老先生掐住他的脖子,狠命地摇晃他。他从梦里惊醒,发现只是因为睡落枕了,脖子酸疼,才会做了噩梦。他擦了下满额头的汗,轻吁了一口气。

躺在床头,知县揉着酸痛的脖子,怒气是降下去了,可恐惧就像暗夜里的藤蔓,悄悄地爬上了心头。知县想起了梦里青面獠牙的卫老先生,竟然打了一个激灵。他觉得自己昨日太急切了,应该先在卫老先生面前说上几说,再慢慢处置那个狂妄的小子。

终于等到天亮,知县立刻让人把在梧桐村的四个衙役叫回来,他自己亲自提着挑选好的礼物,去卫老先生府上“说上几说”了。

吴肃自从进城以后,每隔五日,就会带着写好的文章去卫老先生府上。

和他一起的还有三个少年:一个爱穿墨青色直裰,看人先看头顶;一个圆脸细眼,见人先把眼睛笑没了;还一个说话爱绕圈,唯恐切中肯綮。

这三人虽容貌各异,却都是英俊少年,走在路上,背都要比旁人挺得直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学富五车,并且才高八斗。

如果李昕伊在这里,一定会给用一个中肯的词汇来形容他们。

“中二。”

吴肃以前跟着乡里的老夫子学时,也做文章。但是做文章前,夫子先会为他讲解,比如“孔孟之道于社会秩序稳定的意义”,再让他写文章,从各个角度方向去分析这其中的内涵。夫子从不逼迫他每日必写多少,倒是吴肃自己觉得做文章很有趣味,常常写了给夫子看,或者分析给李昕伊听。

这其中,他犹爱分析给李昕伊听。比如他从不打断他,只会笑着看他,眼里满是钦佩和赞许,看得吴肃心里甜丝丝的。等李昕伊真诚地夸赞他时,吴肃甚至还有种再去做上一篇的冲动。

吴肃在信里说很想念他是真的,他现在每日都要读书做文章,困了倦了的时候只要看一眼案几上的“牧童骑牛”彩泥塑,想一想那个惬意地坐靠在树上的身影,便又能使上劲儿读书了。

吴肃写信给李昕伊的时候,其实还有很多的话没在信纸上。他想说他现在爱吃腊肉了,他今天知道了一个字的另一种意思,他想解释给他听。他每天都要作文章,有时没有灵感,就想着李昕伊要是在就好了,常常他说上几句话,就能让他文思如泉涌。

可是吴肃太忙了,忙着往脑海里塞八股的技巧,就是写信的时候也常忘记前一刻的自己想说什么。吴家为了能让他拜在卫老先生“门下”,费了多少他不知道,可是吴家有多少底蕴,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但是看看卫老先生身边的三位少年:身穿绮绣,帽戴宝饰,左腰系玉,右腰佩香。三人齐齐站在他的面前,那光芒闪动得,能晃花他的眼。

可是,卫老先生批评他的四个“外门弟子”的文章时,他是做得最不好的。

“剑走偏锋。”卫老先生批评道。这样的批评让吴肃惶惑不已,也让他更加勤勉地苦读诗文,苦做文章。

这一日吴肃本带上文章要去卫老先生府上,却被卫府派来的人告知,老先生今日有事,他们这几个学生不必去了。

平白无故多了一日的时间,吴肃没去想卫老先生有什么要事,却想要回乡看看。

自那日给李昕伊回信后,吴肃一直有些惴惴的。他一方面觉得觉得自己的措辞严厉了一些,李昕伊恐怕会生气;一方面又觉得李昕伊这么好的人,他向他赔罪,他肯定会原谅他。

吴肃居住在县城,一直由吴管家照看着。于是让吴管家套好车,自己驾车往梧桐乡赶去。一路上,吴肃满怀心事,面色沉沉。

等吴肃到了梧桐村时,已经接近晌午了,下车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走得急,竟什么礼物也没有带。

好在吴家妇人们看到这个好些月不见的孙子(儿子、侄子),都很高兴,尤其是吴老太太,看着自己这许久不见,更高更俊的孙孙,满面笑容。只是关怀而爱怜地将衣食住行全都问候了一遍,生怕有哪里不周到细致,让自家孙孙受苦了。

于是大家都不在意吴肃只带了自己而没带别的东西,以及回得突然的事实。

吴肃显然已经在路上打好了腹稿:“孙儿在外由吴管家照顾,无一处不妥帖。卫老先生德高望重,学富五车,孙儿跟着受益匪浅。孙儿此次返家只因久不见祖母、母亲、婶母,还有弟弟妹妹们,心中有牵挂有忧虑,就驾车回来了。一会儿天黑前,孙儿还得赶回去,免得夜路不好走。”

吴老太太一听孙子一会儿还要回去,又是感动又是不舍,她抓着吴肃的手背道:“你这次来得这样急,吃的用的带不走的,我让管家他们给你送过去。我一切都好,有你母亲她们照顾着。倒是你,现在都降霜了,早晚起来要穿厚点,我让你缝的斗篷你这次要带上。读书不可整日在家,也要多出去走走。”

说着,吴老太太还捏了一下吴肃的手背,“你可瘦了好多,都没以前俊了。”

吴肃的母亲和婶母看着自家儿子(侄子)光彩熠熠的双目、越发显得英俊刚毅的轮廓,以及开始抽条挺拔的身子,非常识相地没有反驳。

吴肃还要去见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吴家妇人才意犹未尽地暂时放过了他。

吃过午饭后,众人对吴肃又是好一阵子的盘问。这些农闲时分,整日只在家做女红的妇人们,最不缺的就是对未知的好奇心,以及对八卦的求知欲。

从“卫老先生的长相是否和学识一样广博”、“卫老先生是否真的有六个举人门生”、到“城里的姑娘是不是都比乡下的姑娘好看”,全都问了一遍。

长辈有问,吴肃都耐着性子一一答了。至于末条“姑娘是否好看”这样的问题,一听就知道是哪个婶母在打趣他的,他也就认认真真地回答“不知道”。

吴母见吴肃拼命忍住想要抖腿的样子,心里偷偷发笑,面上却替他解围道:“阿肃驾了许久的车,又听我们说了许久的话,想是累了。他晚上还要回去,就让他先歇着去吧。”

吴肃终于顺利脱身,往李昕伊家走去了。

吴肃满心想着李昕伊会不会生他的气,会不会摆着一张好看的臭脸给他看,会不会像一只生气了的奶狗狗,不待见你了,就转过身去,把尾巴对着你。因而没去在意卫老先生今日是有什么事,甚至忘了让吴管家去茶馆酒肆打听消息。

但是吴父却敏锐多了,从他能将自己的儿子运作成卫老先生的“外门弟子”,就能看出来。

这次吴父似乎直觉出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来,他甚至顾不上继续骂儿子的日常,当即出门找人商议去了。

******

小剧场:

国庆的菊花及第一次转学

李昕伊小学的时候,曾上过一所特别奇葩的学校。

包括但不限于国庆节全校学生买菊花、星期一不论冬夏一律六点准时在操场升国旗,迟到者将在讲台上罚站一整个上午。

但有件事实在太恶劣了,李爸爸和李妈妈不得不花高额的择校费,给李昕伊转学。

事情是这样的。

李昕伊上二年级时,新换了一位班主任。这位老师不知道是想奖金想疯了还是本来就是个疯子,竟然在期末考的时候,安排全班同学作弊。

成绩好的同学考试坐前面,差一些的坐后面,就这样一对一对地安排着。前面的同学做完了将试卷往后拉,后面的同学就都能看见。

李爸爸和李妈妈一度难以置信,但是他们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于是向校长反馈了这一情况,结果却是:绝无此事。

李爸爸和李妈妈觉得此事事关孩子的品格教育,在这样的学校就读,孩子定然会接受到难以预计的坏的影响,毅然决然地给孩子转学了。

此事还有后续,我们明日再说。

(完)

第9章:神奇技能

且说吴肃一路走向李昕伊家,路上遇见不少和他打招呼的乡人。他能感受到身后或好奇或钦羡或感叹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仿佛他因为在卫老先生门下,而盗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贵物宝。

李母正在厨房搅拌给鸡喂食的东西,她身旁还蹲了一只懒洋洋的狸花猫。狸花猫正舔着爪子给自己洗脸。在厨房门外,趴着一条大黄狗,毛色鲜亮,一只耳朵机灵地竖着。

这狗是吴阿公让吴参亲自送的,战斗力强,极聪明,是看家护院的好手。

自从李昕伊远行之后,李母的身边就聚集了这些闹腾的萌物们。

鸡先不说了,它们乖得只会下蛋。要说的是这只狸花猫。李昕伊出走才不过两个月,这猫起码得有三岁了。这只狸花猫不仅是只母猫,还是只有猫崽子的彪悍母猫。

至少“看家护院的好手”——大黄狗就一点都不敢小觑它。

说起战斗力,其实这一猫一狗,说不定势均力敌。虽然在李母的干预下,它们还没有正式地打过一场。

李母非常有眼色地把它们的食盆分得非常开,一只靠东墙,另一只在西墙,差一点就要穿墙了。它们的窝就分得更开了,这只狸花猫现在睡在橱柜顶上,与大黄狗的窝呈斜对角。

这母猫是在一个雨夜里躲进李母家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两个月下来,那雨水的“寒度”就不一般了。狸花猫野外生存能力极强,但这次它刚生产了一窝小猫。小猫身上还是粉色的,眼睛都没睁开,狸花猫不得已,衔着它们,躲进了李母家,随后就在李母家定居了下来。

可以说,正是这些小萌物们,让李母度过了开头最是难过的一段日子,也让她少流了不少眼泪。

吴肃走近李昕伊家时,大黄狗先发现的这个“意图不轨”的陌生男人。门口这条路来来往往的乡人中,并没有吴肃这号人,黄狗开始一级警戒了。

当吴肃越走越近的时候,黄狗瞬间开启了最高警戒,只要吴肃再走两米,今天他的腿就要留下黄狗的牙印和口水印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吴肃也是在乡间长大的,非常懂得这个道理。于是他就站在安全距离外喊李昕伊的名字。

“心一!心一!”吴肃喊道,心想李昕伊会不会又惊又喜地走出来。

黄狗有些遗憾不能第一个在吴肃腿上留下牙印和口水印,于是只能口头警告一番了。

李母听到了黄狗的叫声,黄狗不常叫,于是她走了出来。

“阿婆。”吴肃道,“我来找心一,他在家吗?”

李母显然很喜欢这个才高八斗的少年俊杰,连忙招呼人家进来喝杯水。

“心一他出去啦。”李母说,“这两天都没回来。”

她从橱柜里取出一个陶罐来,不顾吴肃满嘴的“阿婆不用啦”、“阿婆太麻烦了”、“我坐一下就走”,去厨房将温在炉子里上的水壶提出来,给吴肃泡了一杯茶。

“这茶还是和心一一起去山上采的,雨前的茶,很好喝的。”李母说道。

吴肃端着碗,小心地问道:“阿婆可知,心一他去了哪里,又什么时候回来?”

李母叹息道:“正是不知道,所以才忧心啊。”

吴肃更糊涂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那心一为何要出去?”

李母于是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吴肃所能理解的范畴,他不敢相信,连忙问道:“我跟着卫老先生也有段时日了,卫老先生德高望重、备受尊敬,至于县太爷,他是卫老先生的门生,也是光明磊落之人。心一会不会是有所误解?”

李母不爱听这话,语气也冷下来了,说:“那日那县太爷走时,留下了四个满脸横肉的衙役守在这门口。”李母说着指了指门外,“正是这些光明磊落之人,才将我儿害得有家不能回的。”

至于卫老先生,李母没见过,但是“一丘之貉”的印象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没再理会吴肃,自己端着食盆喂鸡去了。

留下吴肃自己端着碗发了好一会儿的愣,他将碗放在桌上,向李母道别。李母没理他,他也不在意,只是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去。

吴肃回到家时,吴肃的父亲还未回来。

说到吴家人,就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事。那就是他们都有一个神奇的技能。只要技能开启,那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相应的,不想做的事就没有成的。

比如吴肃的曾祖父,他的神奇技能是“卖茶”。

景宁多山多水,半山腰上常有水汽弥漫。酸性的土壤不太适合别的作物生长,却特别适合茶。从采茶、制茶、卖茶,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早早地占据了市场。要从中分一杯羹尚且困难,但是吴肃的曾祖父硬是从中开辟出一条新路来,将茶路延伸至两广的海商。

吴肃曾祖父这一脉终于有了发迹的可能。

再比如吴肃的三叔,他的神奇技能是“算术”。

是的,他从小就喜欢看别人打算盘,小眼睛能看着别人的双手在算盘上飞快地上下而眨都不眨一下。但是据说吴肃的曾祖父特别喜欢这个聪明机灵的孩子,去世前还挂念着吴肃的三叔能不能考上功名,吴家祖坟能不能冒一回青烟。

在吴肃的祖父打断了两根戒尺以后,吴肃的三叔终于考上了秀才。鉴于此时吴肃的三叔已经加冠,马上就要娶妻的份上,新买来的戒尺终于没了用武之地,吴肃的三叔终于可以痛快地打算盘了。

其实也与吴肃的出生有关。吴肃刚满一周岁,就有着非同一般的表现。

吴肃只有一位姑姑,作为唯一的女孩,很受吴家上下的宠爱。家里人对她特爱看话本这一事,也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宽容来。

以至于这位姑姑在吴肃的抓周礼上,放了两本话本。

本来吴肃母亲是不高兴的,但是吴肃这个时候开启了“神奇技能”,硬是从话本里抓住了一本《论语》。

“圣贤书!”吴肃的祖父高兴地想,“吴家祖坟终于要冒一回青烟了。”

幸而后来,吴肃对圣贤书持续地保持着一种非同一般的喜爱,连吴肃的姑姑都说:“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不爱看话本的,可惜可惜。”

因为吴家实在太久没有出现过一位神奇技能是“科举”的后辈,一时间对吴肃的教养显得有些“矫枉过正”。

比如只要吴肃能将每日的学习任务圆满完成,就允许他愿意和一个年幼失祜的放牛孩子一块儿玩耍,却对和别的孩子一块儿相处没有半点兴趣的事情。

小孩子和同龄人的相处其实非常重要,因为只有小孩子才会做出“我想要的东西就要抢过来”、“我讨厌的东西你不许喜欢”、“你得罪我了,我就会组织愿意追随我的人将你坑到底”这些事情来,这里面有很多生存的智慧,也有无数人的童年阴影和血的教训。

像李昕伊这样,真实的岁数其实要加上五百的,几乎成精了的年纪,自然是不跟吴肃一般计较。所以,只和李昕伊一块儿玩耍的吴肃失去了好多成长的机会。

至于吴肃父亲的神奇技能,这个其实不太好说。

吴肃的父亲从小就爱板着张脸,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除了屡次被吴肃的天真气到以外,可以说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在到处都是“宅斗”、“宫斗”的环境中才需要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技能,可惜吴家从上到下都非常的和睦,连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的婆媳、妯娌问题在吴家都不存在。

没有婆媳问题是因为吴肃的祖母是个欢脱而神奇的妇人,并不需要通过搓磨儿媳妇的方式来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至于没有妯娌问题,那是因为吴肃的祖母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轻易能看透表里不一的女人。

既然没有环境,那就创造环境。

吴肃的父亲虽然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但是抱大腿的行为做得非常顺畅。他相当有“斗”的天赋。吴肃这次突然回乡,让他敏锐地嗅出了什么。正找人商议呢,出了什么事,以及能不能从中插一脚,捞到什么好处。

被吴肃父亲惦记着的卫老先生此时难得地没有表现出德高望重的一面来,他正坐在花厅里,将桌上的填白茶盏往地上砸。

这种“填白”如今不好烧制了,“薄如纸,白如玉,声如韾,明如镜”,因此碎落在地上也特别好看,还好听,“大珠小珠落玉盘”,不外如是。

等到卫老先生终于将莹白小巧的茶壶也砸掉时,心气已经平和了不少。

在花厅外的长廊里静候的知县,见里面终于没了动静,才心惊胆颤地走进了花厅里。虽然卫老先生的发怒与他无关,但是有些恐惧不是心理能控制得住的,尤其是当你面对一个力量级远超你的人。

此时卫老先生正候下身,一点点捡起那碎落在地上的白瓷片。知县也不上前,只垂着双手,恭敬地站在一边,随时等候卫老先生的吩咐。

“他们这次的吃相,太难看了。”卫老先生对知县说道,“有些人,坐久了就屁股痒。那就替他挪挪吧,也能让他止止痒。”

“门生听从老师的教诲。”知县回道。

一个身穿鹅黄色绫袄的七八岁小童,托举着一个打开了的沉香木盒,跪在卫老先生旁边。卫老先生把手上的碎瓷片放了进去,自己却起身,往书房走去。

一旁的知县跟在卫老先生身后一步半的距离,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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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国庆节菊花及第一次转学(下)

李爸爸和李妈妈自从给李昕伊转学以后,说的最多的就是“你可以不考一百分,但是不能作弊。”以至于李昕伊从小就对“不能作弊的家规”刻骨铭心。

但是,李爸爸和李妈妈不知道的是,同学之间的友谊,建立得最快的方式就是“我把作业借你抄”。

李昕伊从小就长得好看,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老师都特别喜欢他,就连马尾辫傲气得一甩一甩的班长,也对李昕伊有种特别的柔和。再加上李昕伊的作业不给抄,成绩又那么好,有一阵子,李昕伊成了全班男生的“公敌”。他们不敢当着女生的面给李昕伊气受,可是私下里的小黄漫、小黄书却从不会传给李昕伊。

李昕伊就这样错过了“性启蒙”的黄金时期。

因为少有男生会带着李昕伊打篮球、踢足球,因此他对男生的小团体有种特别的好奇来。有时,他会悄悄地站在香樟树底下,看着那些男生们挥洒着独属于少年的热情和气息,竟有种向往和迷恋。

高中的时候,李昕伊终于学乖了,谁要问他借作业,他自我抗争一番后都会借出去。因为长得好看,成绩好,又特别乖巧。

这一次,他的追求者里多了一个性别相同的。(完)

第10章:峰回路转

吴肃坐在东边靠窗的椅子上,垂着头,身影看上去似消沉又似寂寞。

吴肃的奶娘在一旁看了他许久,也不见他动一下,心下焦急,就向吴老太太汇报去了。

吴老太太起初还有些不信,分明午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消沉了。她也不耽搁,直接起身往吴肃房里去,脚步又快又稳健,奶娘跟得气喘吁吁。

“孙儿啊!”一声洪亮的呼唤打断了吴肃的发愣,他抬头,只见自家的祖母一手推开房门,脸上带着焦急和关切。

“可是谁欺负你了?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出气!”

吴老太太永远这样,仿佛他还是那个四岁的奶娃娃。吴肃扯起嘴角,想笑一笑,无奈嘴角像是冻住了般,吴肃便放弃了努力。

“祖母,孙儿做错了。”吴肃回道,说着站起身,将吴老太太迎到临窗的炕上,亲自扶她坐下。

在祖母面前永远没有撒谎的必要,这是吴肃自小明白的道理。

吴老太太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活泼健康,再正常不过。可是自嫁入吴家后,她也开发了一个神奇的技能,就是一眼能看出说话者是不是在撒谎,百试百中,是个人形的“测谎仪”。

吴老太太坐下后,斜靠在靠背上,对吴肃道:“什么事,说来给祖母听听。”

吴肃没什么可隐瞒的,就将自己和李昕伊的通信内容,已经李昕伊出走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后道:“孙儿以往只知读圣贤书,却不知人情练达之事,也能关乎性命。”

吴老太太叹息,她抚慰道:“李家那个孩子,也太傲气了些。这鸡蛋岂能与石头碰硬?出走也是个法子,留下就只能任人搓扁揉圆。”

吴肃黯然。

吴老太太道:“我记得这孩子比你只大半岁吧?这一路在外,也太艰险了些。”

吴肃眼角发红,看起来要哭不哭的样子。

“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孙儿连朋友的安危都照顾不上,读圣贤书又有何益?”

吴老太太听吴肃这么说了,才意识到这件事对吴肃的影响,连忙道:“十指有长短,一人岂能独揽所有事。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是有众大臣效犬马之劳,才能治国平天下。”

道理吴肃都懂,但这并不能让他更好受一点,权势的力量,第一次明晃晃地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眼看天色渐晚,吴老太太没办法往深里开解吴肃,只能让人套车,送吴肃回去。

卫老先生自从那日无故放假后,再没派人把吴肃他们请过去批评文章。吴肃父亲倒是写信来,在信的末尾处说道会给他请新的西席,卫老先生那里暂时不必去了。

要不是吴肃习惯于看信末尾的祝福语,他会以为这又是一封父亲心情不好想要骂人无人可骂只好骂他的信。

可见父亲骂儿子,真的天经地义。

这位新的夫子姓季名时英,是个不惑之年的男子,面白有须,双目炯炯。

据言季夫子幼时便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曾有人预言,若他能拜卫老先生为师,将来不是一代大儒,也是一代名臣。可惜卫老先生的拜师门槛太高,季夫子终是与名垂千史无缘。

这位季夫子也是命不好。当年中举之时,季夫子的母亲便病了,缠绵病榻就是好多年。季夫子无法进京赴考,只得精心照顾母亲。然而母亲还是去了,没过半年,他父亲也跟着去了。

这一下就是两个重孝,季夫子哀恸不已。又过了几年,季夫子出孝了,却没了赴考的心思。由于没有卫老先生这样的恩师,他谋不到合适的官缺,又不想去穷山恶水之地。于是给人当西席。

幸而季夫子有举人的功名,又没有妻小,养家糊口也不很难。

季夫子来时,吴肃还没有从自我怀疑的情绪中缓过来。这几日,他也不看正经书,只是随意翻着《史记》,看《太史公自序》。

季夫子见状,以为吴肃偏好史,就给他讲史。从三家分晋开始讲,讲历史的兴替。每日讲两个时辰就走,明日再来时就接着昨日的讲。

吴肃也就无所谓地听着。都已经是昨日的事了,于今日之人又有何干。

且说李昕伊那日一路走到县城,心里茫然的厉害,只知道自己要出走,却不知道去往何方。幸而荷包里还有不少钱,李昕伊不至于风餐露宿。于是他揣好包裹,往车马行走去。

此时尚还算早,有好几个车夫守着车,等待着有需要的乘客。其中一个车夫,酱色皮肤,年纪不大,见到李昕伊就笑出一口白牙。

他用一种自带亲切和熟稔的口吻说道:“小哥要去哪里?坐我的车去吧。”

他摸了摸灰毛驴的脑袋,“大青脚程快,就是去处州府,也只要用一日。”

李昕伊对这个青年很有好感,于是颔首道:“去处州府。”

青年的笑容更大了,他伸手,似是要替李昕伊拿包袱,李昕伊拒绝了他,自己爬上了驴车。

“小哥去处州做什么?可是去探亲?”

驴车已经走动起来,车轮卷过的地方,扬起阵阵灰尘。李昕伊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去处州只是一念之间,到了之后是否还要继续前行还说不准。

不过车夫只是随口问问,见李昕伊不回答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朗笑着道:“坐好啦!”

车夫是个很健谈的人,一路都在和李昕伊攀谈,谈奋斗、谈理想、谈人生,自然也谈女人。

李昕伊不太擅长和陌生人尬聊,尴尬地想到,原来不管是哪个朝代,司机永远都喜欢和乘客聊天。

李昕伊不回话,车夫就说给他听,说到兴起处,还要唱一嗓子的歌,表达一下情绪。

李昕伊突然有些羡慕他,生活的艰辛从不会压垮一个豁达之人的乐观,反而让他更享受幸福,也更热爱生活。

驴车走了整整一天,李昕伊没能赶在宵禁之前走进城门,只好和车夫一起在城外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再进城。

和景宁相比,处州要繁华多了,人物富庶,房舍稠密。李昕伊对这个地方很满意,他想先租赁一个屋子,再攒些钱。等安定下来后,就买一座房舍,再把母亲接过来,母子俩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付了车费后,李昕伊口袋里的钱还有不少剩余,他一个人也并不想住多大的屋子,只是租赁了一间小屋,自己写字卖画,捡起从前的营生来。

第11章:处州生活

李昕伊一心想着攒钱买房,倒是在生活上简朴了许多。他每日只是做画、写生,将画拿去街上卖,像一个潦倒而又落魄的书生,靠卖画攒够接下来春闱考试的花费。

因着只是一个小摊铺,李昕伊也没搞“开业大吉”那一套。虽然既没鞭炮也没鲜花,更没亲朋好友捧场,但是一幅幅的花卉摆出来,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的。

只是,没有人买画。

“这位才俊,看一下画呗。”

“那位先生,这画可还入眼不?”

李昕伊第一次摆摊招徕客人,业务不是很熟练。

这些人看画,为这种从未见过的花卉画法而感到新奇,却不接李昕伊的话。看过一会儿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李昕伊诧异了,究竟是他的画不好,还是这处州的人不肯为审美埋单。

一连三天,李昕伊忍着寒,受着冻,画也没卖出去一幅。

这天天气不好,太阳仿佛不肯赏脸似的,躲云后头去了。申时左右,旁边一个卖文房用具的老伯已经要收摊了。

李昕伊看着,有些羡慕。自己仍期盼地望着过路的人,希望有人愿意买一买他的画。

这边,老伯已经将货物都搬上了推车,正要拉着东西走。看着李昕伊笼着棉袄,鼻尖冻得通红,仍不肯收摊的样子,忍不住心软道:“不是你画做得不好,就是再好,他们也不会买你的画。”

这下李昕伊真的诧异了,他原以为只卖花卉图太单一了,昨日还连夜将门后处的野猫画上了图,做了一幅《小猫嬉戏图》,甚至来不及装裱就拿了过来。

不过照样没人买。

“敢问这位大伯,这是为何?”李昕伊恭敬地问道。

老伯说:“这是咱处州的规矩了。凡是字画,不能单在街边卖,你得先去西街口,一个叫做墨泉阁的地方,把画送到那边去。墨泉阁的人收了你的画,你就不用在街边摆摊。若是人家不收,你去官府要份批条,贴在醒目处。如此,想买画的人看到了,就会过来买。”

李昕伊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规矩。

他连忙向这位老伯道谢,还顺手拿了一幅《富贵开花图》给老伯,道:“多谢大伯提点,这是小生画的牡丹图,别名富贵开花,望老伯能收下小生的感谢之意。”

老伯见这牡丹图画得别致,花瓣仿佛正在舒展着开放,确实是富贵逼人。连忙道:“我不过随口提点一句,你这牡丹栩栩如生,老汉当不得你这谢礼。”

见老伯竟是不肯收,李昕伊又看到那幅未装裱的《小猫嬉戏图》,于是取下来道:“这画是小生一时玩笑之作,画中的猫却也天真活泼。老伯若是有孙儿孙女,就当是小生赠予侄子侄女的。”

李昕伊一味坚持,老伯推辞不过,只得接着,“那就替我那孙儿谢过了。”

拿着画轴,老伯想着,又多说了两句:“小子是第一次来处州的吧。”

李昕伊忙道:“正是。”

老伯说:“你明日拿画送去墨泉阁,得提前准备好银钱,给管事的一些好处,他才能将你这画放在醒目处。否则在角落处落灰,十天半月也没人买你的画。”

李昕伊再一次郑重地跟老伯道谢。

李昕伊回去之后,就开始整理起自己这些日所做的画来,因前几日画卖不出去,他又将猫狗还有孩童画进了画中。

画的也就是个意趣,和那些山水画、花鸟画比起来,少了很多文人的雅意。

李昕伊有些忐忑,按前世的说法,他就是个画手,什么好卖画什么,全然没有个自我的坚持。他不知道自己的画能不能入墨泉阁的眼。

想了想,他还是将猫狗与孩童的画收起来,只将裱好的牡丹、金桂等寓意好的画捡出来。

和景宁比,处州要大得多。去西街口,单靠走的,要好半天。

李昕伊不想自己的画被墨泉阁的人评估低了,自然不能一路风尘仆仆地扛着画过去。人被低看了,画岂能被高看。

于是他向邻居借了辆牛车。

说到这邻居,其实也是房主人。据说房主的爷爷当年经营着处州几大布庄中的一个。不过老爷子去了后,子孙们不成器也不孝顺,分了老爷子去前挂念不已的布庄。房主正是老爷子的一个孙子,分得不多,也就糊口而已。

因为媳妇又生了娃娃,家里开支愈发艰难,这才将西屋赁了给李昕伊住。

李昕伊见过他们家的小孩,两个女娃两个男娃,长得跟房主人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即使这样,房主人和他媳妇还要夜夜闹腾。李昕伊夜里做画,烛光闪烁晃着眼睛,耳朵还要被隔壁的声响荼毒,当真不容易。

除去这一点,房主人还是很热情大方的,常年带着笑纹,十足的好人模样。比如不仅把牛车借给李昕伊,还亲自驾车送他去墨泉阁。

李昕伊受宠若惊,回去就画了四个孩童的肖像画,送给房主人,表示谢礼。

李昕伊按照摆摊老伯的提醒,进门就给墨泉阁管事塞了一个红包。

管事是个精明能干的中年人,留着小小的胡须茬。他见了红包也不收,只说要先看李昕伊的画。

李昕伊连忙把钱收好,抱着画跟着管事走进内室,才将画取出,展示给管事看。

管事看了他的画,面上却无什么表情,沉吟半晌后问道:“尊驾这画想怎么卖?”

李昕伊也不了解行情,只是按照在景宁卖的价钱往上翻了几倍道:“某在外听闻贵阁做生意十分有信誉,价钱给得也实在,这才携画千里迢迢地过来。某要求不高,只要不低于这个数就可以。”

管事确实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花卉画得如此有活力,因不了解李昕伊的底细,也不敢特别地压价,于是就说了一个数。

这比李昕伊预想的价格要高得多,于是他也不很反驳,敲定了几幅画的钱。

管事收了李昕伊给的红包后,还许诺道,若是今后画的行情好,价格还可以继续商量。

从墨泉阁出来后,他邀请房主人去酒肆喝酒。这位壮汉也是个爽快人,当下便带着李昕伊去了一家老店,两个人就着一盘牛肉、一碟花生米,喝了一整坛的酒,说了一下午的话。

李昕伊去结账时,特意又买了一壶酒,送给摆摊的老伯,表达谢意。

自此,李昕伊在处州,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

自那日卫老先生砸烂了一套茶具,便一改往日的寄情山水,因材施教,开始忙碌起来了,卫府上一时间常有陌生的车马出入。

连县太爷也变得神出鬼没起来,除了处理日常的政务,连几房姨娘那里都不怎么去了。知县的妻子有些怀疑丈夫是不是上了年纪后不行了。

她旁敲侧击过好几次,无奈县太爷正处于要紧的时候,一不小心开罪了卫老先生,后半辈子怕是得不到善终。无果后,知县的妻子只好自己做主,让人买了牛鞭,炖汤给知县喝。

卫府书房里,卫老先生正慢条斯理地给一盆墨兰剪去泛黄的叶子,知县正襟危坐在案桌的侧边,小心地看着上面摊着的几封书信,分别是卫老先生的学生与同年写来的。

“我不过是稍离开一会儿,这帮人果然上下蹦得厉害。”卫老先生剪完叶子,转过身来,道:“文谦,是时候了。”

知县连忙起身,恭敬地回道:“门生谨遵老师的教诲。”

说着,慢慢地退了出来,脸上压抑着笑意。

“子卿,你怎么看?”卫老先生问。

此时,从阴影处走出来一个人,回道:“恭谨有余,勇毅不足。不过忠诚可信。”

卫老先生说:“用的就是不足之处。”

那人回道:“是。”

吴肃的父亲自那日与人商议后,又接连向人打听朝堂之事。

王朝其实在不久前政变过一次,这是自开国以来,第二次的政变了。第一政变隔得有些远,我们暂且不去说它,且说这第二次。

自成祖以来,接连好几位皇帝,都是勤政有为、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他们为子孙后代留下了一个海内富庶,朝野清晏的盛世江山。

新继位的皇帝陛下认为自己面对盛世江山,内政已然没有了可为之处,于是只能从外交之处着手了。为了能让史官在史书上替自己多记几笔,皇帝陛下于是御驾亲征,要去开疆拓土一番。

不过这位皇帝陛下既没有出征的经验,也没有出征的准备。军备、粮草,什么都来不及布置,凭借着“奉天承运”,就带着臣民们浩浩荡荡地往北疆进发了。

不过物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皇帝陛下与他的臣民们用“惨败”终结了这场“来得突然又结束得突然”的出征。

很不幸的是,皇帝陛下被敌方俘虏了。

我们华夏子民,向来是挺直着脊梁骨的。臣民们拒绝接受敌人的劝降,也拒绝了这位被俘的皇帝陛下。在傲骨铮铮的忠臣的带领下,华夏迎来了一位新的皇帝,之前那位的弟弟,并向各地发出勤王令,誓死扞卫疆土,保护皇帝。

泱泱华夏岂会敌不过蕞尔小邦,敌人不得不撤退言和,还送回了之前被俘的皇帝陛下,不过现在应该是“太上皇”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朝堂上,“太上皇”的臣民们几乎已经绝迹了,活跃着的,都是拥戴新皇陛下的。不过,据传,皇帝陛下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大行,于是各路的牛鬼蛇神,又活络起来了。

吴肃的父亲只是一芥乡民,空有一颗“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心。当初的太祖陛下起事前也不过是一芥乡民。吴肃的父亲远没有不臣之心,只是人活一遭,总是得要有些追求。

正好,卫老先生也不甘于远在江湖而对庙堂之事插不上手。

吴肃的父亲终于找到了机会。

第12章:又过一年

吴肃整日跟着季夫子学史,从三家分晋、商鞅变法,到始皇功过,如今讲到了楚汉争霸。季夫子在讲课之余,还要抛出问题,让吴肃自己思索,回去还要做成文章。

这一日,季夫子留给吴肃一个问题:“为何西楚霸王项羽敌不过汉王刘邦?”

历来关于“刘项之争”就各有说法。总之汉王斩蛇起义,自承天命。楚王任人唯亲,识人不明,不得不乌江自刎,真是时也,命也。

于是吴肃就这么将文章做了出来,中心思想是楚王争不过汉王,是他命不好。

季夫子看到的时候,有些吃惊。

吴肃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按理说正是“男子汉顶天立地,势必要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小小年纪就开始认命,季夫子不得不问起缘由来。

吴肃自小备受宠爱,吃穿不愁,还在圣贤之道上别有天赋,如今消沉也不过是因为自小的朋友被逼出走,自己却束手无策的事情耿耿于怀罢了。

即使这些天一直在读“家国兴替”,看到了世事的无常,却看不清自己眼前的雾障。

季夫子听了吴肃所困惑的事情后,道:“自古民不与官争,知县不曾动他老母亲,已是宽厚有余了。”

吴肃没想到季夫子会这么说,感到万分失望。

季夫子又道:“你在后悔自己不曾信他,也不曾帮他,那我要问问,你怎么信,又怎么帮?”

吴肃道:“至少在他回信去的时候,不该说他的猜测都是无稽之谈。”

季夫子道:“按照你的说法,卫老先生只是赞扬他年少有为,知县更是亲自上门却被拒之门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所造成的结果,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好愧疚的?”

吴肃低声清了下嗓子,别开了头,不知说什么。

确实没什么关系。

只是不想就这么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夫子举人功名,学识渊博。”吴肃问道,“为何不去考进士呢?”

季夫子家世清白,没什么不能说的,道:“家父家母已然仙去,余生既不需要光耀门楣,何苦宦海沉浮。”

吴肃问:“《横渠语录》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老师是有大为之人。”

季夫子道:“与君共勉。”

不管怎么说,读史确实很有用处。

卫老先生不得不离开景宁了,他必须亲自坐镇京师,否则远离权力中心太久,再要回来就不是原来的局面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他走的时候也很急切。

吴肃的父亲有幸成为送别中的一个,看着车轮滚滚,仿佛也看到吴家辉煌的未来。一场有来有往的合作,互惠双赢,没有更好的了。

卫老先生离开后,吴肃和季夫子一同回了梧桐村。

吴老太太想念孙儿想念得紧,天天念叨着,一听卫老先生已经上京了,催着儿子把孙子带回来。

正好吴肃的父亲认为吴肃是时候下场参加童生试了,他要考校吴肃的制艺和策论水平,于是就让吴肃回来了。

季夫子于是不再论史,只是出题让吴肃做。

就这么又过了一年。

李昕伊在处州府,画卖得很好。一年来,他跟吴参断断续续地有过几次通信,每次寄信,必有一封家书是给李母的。

吴参也很厚道,景宁发生了哪些事,他事无巨细地写在了信件上。包括卫老先生不久后就离开景宁进京了,吴肃过了县试和府试,只要过了院试,就是秀才了。

以及,家里养了四只狸花猫、五只芦花鸡,和一条大黄狗。李母身体康健,精力十足。

李昕伊在家书中写道,想把李母接到处州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但是吴参回信道,李母养着萌物们,不方便带着它们一起来。

李昕伊没想到,才不过一年,自己就失宠了,心酸难耐地回绝了房牙子,续租了原来的房子,继续和房主人做邻居。

李昕伊卖画是攒了不少钱,但是处州房价高,想买下一座地理位置好,宽阔还带院子的房子,至少还得继续攒上半年。于是写信请求李母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李昕伊的画一直挂在墨泉阁卖,刚开始卖的时候,也不是不怎么有人买。

他心里急,但还是耐着性子,多题材、多数量的创作。如今他不仅只画花卉,便是画风景、画人物,甚至画菩萨也是很在行了。

等手头不再紧巴,宽绰起来后,李昕伊又重新画起了二十四花卉。上个月,他画的四十八花卉还卖了一个高价。

李昕伊因为画卖得好,常去墨泉阁,和那里的管事已经很熟悉了。碰上过节的时候,还能约管事出来登山、喝酒。

管事很忙,约出来登山是很难的,不过吃饭喝酒要容易多了。

后来,李昕伊又通过管事,接触到了墨泉阁真正的东家——处州府的知府赵元未。

赵知府祖籍松江府华亭县,癸丑科进士,父亲是前武英殿大学士、礼部尚书赵以巳,当年陪“太上皇”出征的臣民中的一个。当今陛下登基后,能打发的都打发了,只留下了得用的人。

赵知府很不幸的成为了“被打发”中的一员。

赵元未其实很喜欢李昕伊的画,他自从认识李昕伊后,就常要他做画。尤其是李昕伊后来又拣起花卉画之后,赵知府更是变本加厉。

“你有当画师的潜质。”赵元未对正在画第十一幅牡丹图的李昕伊说,“只画牡丹会掩盖了你的天赋。”

已经是画师的李昕伊觉得不可思议,一府的知府,放到后世就是一个市的市长了,不说每天开会写报告,和上下级打理好关系,做出政绩,居然闲着跑到他这边只为指导画师画什么不会掩盖天赋?

“知府大人。”李昕伊恭敬地道:“您是一府的父母官,百姓都要仰仗您,期望您能勤政爱民,带着他们脱离苦海。”

“我又不是菩萨,如何渡他们脱离苦海?”赵元未说,“玄济寺的尘光大师是个得道高僧,他们可以去那里捐点香油钱,为自己积德。”完全没有知府大人该有的架子。

赵元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剑眉星目,是真的一表人才。难得岁月这把杀猪刀温柔地放过了他,可见此人生活得有多滋润。

李昕伊对他几次三番干扰他画画的行为,忍无可忍,还得继续忍。一方面是因为人家是知府,而他是庶民。另一方面,赵元未长了一双桃花眼。

是的,除了日常担心自己的母亲以外,他依旧想念吴肃。这种想念并不以时间地点为转移,反而因为时间和距离的长远而越发地清晰起来。

那个弯着眼睛笑得腼腆的人,那个一本正经地念着古诗文的人,那个总是“心一,心一”喊他的人,那个他好久不见的人。

李昕伊忍不住自嘲,要是想追人,就算相隔几百里,写信寄礼物也不是难事。要是不追人,自己在这里顾影自怜个什么劲儿,真是太没意思了。

可世上总是有太多难以抉择的事,不是每个人都有西楚霸王的魄力,对着江东父老,毅然选择自刎。

可是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变不了,改不掉。

李昕伊原以为在外的磨砺能让他更果决一点。

可惜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来就是一句真理。

赵元未还是一有空就去李昕伊那里观摩,李昕伊曾委婉地问过他,为什么不和上下级的同事打理好关系,这样处理起政务来也不会碍手碍脚啊。

赵元未很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李昕伊只得自顾自地画起画来。

有时,赵元未也会跟李昕伊说点什么。

“今上给卫铮加封了太子少保,听闻这位卫少保也是景宁人,你见过他没?”赵元未很随意地提到。

李昕伊说:“没有。他要见我时,我逃了。”

赵元未这下真的感兴趣了:“说说看,你怎么逃的?此人学富五车,不是正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所趋之若鹜的吗?”

李昕伊说:“我只是个画师,哪里算是读书人。也不算逃,就是收拾了包,来了处州。人老先生忙得很,哪有空来追我。”

赵元未啧了声,又道:“你若不心虚,逃什么?多的是想见卫铮而求见无门的,你倒是不同凡响。

李昕伊呵呵自嘲道:“我又不是香饽饽,画个画而已,不得上台面。”

赵元未道:“你也别自我埋汰,就说你这画的画法,别人就画不了。哪一日我回京师,你跟着一起去吧,少爷小姐们给你捧场,你也不用日日辛苦作画了,尤其是天越来越冷,你这手要握不住笔杆了吧?”

李昕伊道:“多谢知府大人抬爱,只是母亲年事已高,处州距景宁尚不过一日之程,我可以随时回去。若是去了京师,我阿娘才真的生了我跟没生似的。”

赵元未问:“你没有兄弟姐妹?”

李昕伊回:“农家人,生了也养不起,要姐妹做什么。”

赵元未说:“你看起来也到了岁数了,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做媒吗?”

李昕伊这下是彻底崩溃了,这么个碎嘴又无节操的人,别说只长了双桃花眼,就是长成吴肃的样子,他也能一脚把人踹出去。

当下强忍着道:“多谢知府大人好意,某身体不适,招待不周,烦请知府大人日后再来,某先送大人了。”

赵元未临走前还问道:“真不用我帮你请郎中吗?我认识一个杏林圣手,你拿着我的帖子,可以不用排队。”

又入冬了,李昕伊看着门前的大槐树,树枝在风中哗哗作响。有些想家了,去年的春节没回家,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

他就不信了,大过年的,知县还会让人守着他家。再说了,卫老先生已经去京城了,他也不是籍籍无名之人,知县若想继续迁升,肯定不会轻易动他。

这样思量着,李昕伊开始准备过年的年礼了。

第13章:准备年礼

李昕伊给自己列了一个礼单,上面一条条罗列着要送给吴阿公、吴参、李母等人的礼物。为了这个礼单,他真的费了好长的时间去思索,简直比画什么怎么画还要费脑。

吴阿公年纪大、阅历广,有妻有子,还不缺钱。最好买一些处州的特产,尤其是药材和皮袄,再给李母准备上一份。

李昕伊在处州好些日子,虽说李母身子硬朗,但是有个万一,传递消息、及时照顾就全凭吴阿公照料。这份情必须得记着,所以礼物一定要厚。

吴阿公年纪大了,吴大哥又常年不着家,很多事都要仰仗吴参,因此吴二哥的礼物也必须实在而且实用,像是文人雅士们所重视的砚台或者笔洗,还有摆件,就不怎么合适了,最好是特产美食,不知道有没有能带回景宁的点心,去状元楼问问看。

给李母的礼物肯定要实惠了,否则买贵了,李母心疼,那这钱就是白花了。花钱买心疼的蠢事,做一次也就够了,要不买份菜谱回去,也让母亲尝尝自己的手艺。

关键是自己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了,李母明明四十不到的年纪,看上去却像个五十多岁的阿婆,想到前世保养得宜的母亲,李母心疼了,还得买些护肤品呀。

还有吴肃,李昕伊倒是想买很多的东西送给他。只是没名没分的,也只能想想罢了。

所以,送吴肃的礼物,选什么好呢?

说起来吴肃喜欢什么,李昕伊还真的不清楚。放牛的时候穷,没什么买得起的,就摘桑葚和野生的覆盆子,不管是用糖腌制还是直接洗干净了吃,都别有风味。

吴肃个傻小子,自小就给什么用什么,也从不念叨自己想要什么。这个呆子上次送了一个“牧童骑牛”彩泥塑,他要不再去买一个泥塑木雕?

既然要买礼物,少不得也要给墨泉阁的管事和知府赵元未也准备一份。毕竟他要回景宁过年,万一他们春节来拜访他,自己一声不吭地离开处州也太失礼了。

李昕伊看着自己想破脑袋列出来的礼单,仿佛看到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钱就这样长着翅膀飞走了,心情着实十分复杂。

还有半个月就腊月了,年关在即,李昕伊也不敢耽搁。整日除了画画,就是淘礼物。

处州已经很繁华了,集市上常有商贩叫卖,还有街市上林林总总的商铺。可是和很多男生一样,李昕伊也觉得逛街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尤其是卖的东西不太中意,想买的买不到,时间花费了那么多,结果一无所获的情况下。

这个世界对习惯了网购的少年实在不太友好。

药材和皮袄是很特别的一类商品。你不识货,对定价不熟悉,很可能不仅买到假货,还会被坑。李昕伊站在店铺口,掌柜的很是热情地向他介绍着货物,还详细地问他有什么需求。再周到没有了。

然而,李昕伊很怂地溜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缺少某种气场,看起来特别好欺负,就差在脸上盖上“不欺负就是亏了”的大章。

如果不认识墨泉阁的管事,亏了也只能认,或者提前做好防亏的功课。不过既然认识了这位“行走的火眼金睛”,那么不向其讨教就真的亏了。

那么李昕伊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脸去把墨泉阁的管事请来做“导购”呢?这里面也是有缘故的。

墨泉阁的管事姓刘名诲,今年三十有六,有一妻一子,无妾。此人在墨泉阁也算是有十多年了,职业操守那必然是十分地高,不在默许范围内,是不会和客户们发展出“超一般的友情”来。

刘管事替知府管着这处州府的字画买卖,就相当于掐着处州府文人的命脉。文人穷,没有祖产又不事生产,家里的妻女幼老怎么养活?这字画少不了卖的。可见刘管事这独一份的面子。

即使有人可劲儿地往刘管事袖子里塞银子,他还是该收的收,不该收的半分不拿。等下回见了你,依旧是个面子情。

所以李昕伊能和刘管事发展出“超一般的友情”,那就是老天也挡不住的有缘。

“缘分”的事,是这样的。

在处州有一户王姓人家,是做米粮生意的。有个女儿,相貌颇为惊艳,可惜情商不够,一根筋。这位王娘子做姑娘时,被家人约束得狠了,出嫁后,竟是万分的泼辣。不仅两年无所出,还拼命打压妾侍,把夫家弄得是乌烟瘴气。

夫家也不过是做布匹生意的,小门小户,哪里容得了这尊瘟神。家里整日不是婆婆哭就是媳妇闹,好在夫家最后赔了点钱,又承诺不收回聘金,王娘子终于带着嫁妆回了娘家。

可是姑娘的名声毕竟脆,再加上总有好事之人喜欢打听别人的房里事的,王娘子那点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事不说人尽皆知了,但随便打听一下,还是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就想说的。

处州虽繁华,可也不是每个单身汉都娶得到妻子。就有这么个破皮无赖,看到这王娘子的颜色,不仅心里痒,半夜的时候身子也痒。因夜夜梦见王娘子,竟白日做起了梦来。看到了王娘子就殷殷切切,嘴上说着胡话,仿佛在恳求夜不归宿的妻子能够回家。

王娘子即使名声不佳,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出嫁必须三媒六聘,哪里睬得上这位破皮无赖。当下就让随侍之人乱脚踢出去了,癞蛤蟆吃不得天鹅肉,这是醒世恒言。

这一日,有个京城来的纨绔求到处州请人办事,就看到了这么一幕无赖纠缠姑娘结果被一脚踹出去的好戏。竟是对王娘子有了十分的兴趣。

他见这女子被流氓缠上身,以为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因着天高皇帝远,就让人拦下了王娘子,面上却表现出一副“英雄救美”的嘴脸来。

处州民风还算淳朴,百姓们还是第一次在戏外看到“恶霸强抢民女”的事,纷纷停下了脚步,感到十分惊奇。因这纨绔派头十足,王娘子又坐在轿子里,围观之人并不知该纨绔的身份,不敢贸然上前阻拦。

除了刘管事。

刘管事前些日子刚见过这位纨绔,此人不知有什么事求见赵知府,竟千里迢迢地跑到处州府来。赵知府不肯见他,此人又找到了刘管事,希望得到他的引见,也真是昏了头了。

赵知府派人留话给刘管事:“此人人面兽心,还没脑子。他给的你们就拿着,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因此刘管事简直难以置信,这人家里正遭了事儿了,不说忧心忡忡,居然还有兴致强抢民女。

当即就站出来道:“给齐少爷问好。”说着作了一个揖,道:“墨泉阁新出了画,正少人捧场,不知齐少爷可有雅兴?”

齐少爷看到刘管事,竟是比之前还要兴奋,脸上都出现了癫狂之色。

刘管事突然觉得脊背一寒。和正常人还有道理可讲,可惹了疯子,那真是比骑虎还难下了。

齐少爷自从进了墨泉阁,就再也不肯出去了,除非见到赵元未。

刘管事投鼠忌器,既怕墨泉阁里的字画遭了殃,又怕赵知府觉得自己办事不得力,当下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心里将这位齐少爷切成一段一段的喂狗吃。

巧的是,这一日李昕伊上墨泉阁送画来了。

只要别是齐少爷,刘管事现在看谁都像亲人,见了李昕伊,竟是要飞扑了上来,把李昕伊吓了一跳。

“刘管事,这是怎么了?”李昕伊向后退了一步,跟刘管事保留了一个安全距离。

刘管事于是这般那般的说了一通,最后道:“且为之奈何?”

可见是真的愁了。

李昕伊就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只要说,赵知府在状元楼订了桌酒菜,逾期不侯就行了。”

刘管事不敢相信:“这能行?”

李昕伊道:“能不能行,试试不就知道了。你只要装作真有这么件事就行了。”

齐少爷刚开始是不信的,但是刘管事做出一副既生气又焦虑的表情来,还说有热热的锅子,他开始将信将疑了。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深秋了,外边已经刮起了风,晚间可能要下雨。

齐少爷最终还是去了,状元楼真的有桌酒菜,但是赵元未也真的不在。

刘管事问:“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去?”

李昕伊道:“这几日温差大,日中的时候热,晚间的时候冷。齐少爷已经冷得发抖了,一桌热热的酒菜如何吸引不了他?”

这一来二去的,刘诲觉得李昕伊是个值得交的,才有了“超越一般的友谊”。

刘管事显然比李昕伊要知世事的多。李昕伊要什么,刘管事就能带着他去相应的地方。那些人见到刘管事,也不敢拿次的东西糊弄。不到一天的时间,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

李昕伊最后决定买一对玉佩,“双鱼戏珠”,可以拆开,也可以合上,另一半送给吴肃,算是个念想。

结账的时候,他把一个天狗食月的摆件也买下来了,因为刘管事肖狗。这摆件料子算不上好,只是普通的和田玉,难得的是这雕工,当真精致。

其实已经超预算了,但是李昕伊狠了狠心,还是买了下来。

来年要试试创作大型的绘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讨好刘管事是很有必要的,还有赵元未。

如此一来,给赵元未的画,还要再精致一些了。

第14章:再见阿肃

这一天是雨天,雨水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南方的冬天,向来是冷伴随着湿意,渗透进骨子里。就是皮袄也挡不住这寒意,这样的天气,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李昕伊带着一干礼物,租了车,就往景宁驶去。他归心似箭,可是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路面又湿又滑,十分不好走,再心急也只能缓着来。

以至于李昕伊没能在宵禁前赶进城。

这样的天气在城外露宿一夜,别说人肯定会感冒,就是动物也受不了。

李昕伊不得不计划着在城外借宿。只是他身上带着要做人情往来的礼物,丢了就很难补。独身在外,既怕露财,又怕劫色。每到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说,在外漂泊难了。

因为每晚都有赶不上宵禁前进城的倒霉鬼,故而城外也有转为这些人开设的客栈和旅店。李昕伊紧跟在投宿者身后,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出行。

强行凑和了一夜后,李昕伊早早地就等在城门口了。

清晨果然是最冷的时候。

李昕伊坐在车上一个劲儿地打喷嚏,连带着那点“近乡情怯”的复杂感都消退了不少。

“谁这样想我?”李昕伊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盘点者可疑的人物。

直到第二十个喷嚏艰难地打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感冒了。

“所以根本没人想念他,其实是自作多情吗?”李昕伊觉得有些委屈。

李母见到李昕伊时,真是又惊又喜,儿子回来了,她真是又挂念又忧虑,时常想着他一人在外面饿着了没,冷着了没。

直到把人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儿子既没瘦了,还长高了,才笑着擦掉眼泪,帮着李昕伊将行李拎进了屋。

“路上是不是不好走?”李母道,“这几日一直下雨,你也不挑个天气好的时候,一个人驾着车,也太危险了些。”

“没事。”李昕伊更在意的是怕把感冒传到李母身上,道:“我有些风寒,阿娘离远些罢,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李母听了,嘴上还数落着李昕伊不懂得照顾自己,她自己却是连忙去厨房洗了姜,熬成汤后就给人灌下。

然而到底是晚了一步,李昕伊当晚就发了高热。

李母一整晚都没怎么睡,敷了冷帕子在李昕伊的额头上,又将胳膊和大腿都擦了一遍。第二日一大早就去把乡里的郎中请来。

李昕伊都烧得有些迷糊了,仿佛回到了前世刚和前男友分手的情景中。又觉得自己一回来,就害得李母为了照料他整夜不能睡。心里酸涩不已,烧红了的眼角落下了泪来。

李昕伊心思沉沉下,白天烧退了,夜里又反复起来。直到第三日,这场来势汹汹的感冒才渐渐温和起来

人一病,就容易感伤。李昕伊想着自己自从穿越了以后,越发地感觉到求生的艰难和世事的苦痛。不禁想起自己那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感情,越发觉得人间不值得。

还有心思想别的,就说明病差不多快好了。

知县既然是卫铮老先生的高足,卫老先生得到了封赏,这知县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有传言道,开春后,知县就要升迁了。

都快过半百的年纪了,终于从芝麻官的位置上动了动,知县是春风得意,满面红光。这一高兴,府里的姨娘就有喜了,真是喜上加喜,一时间都忘了去找李昕伊的麻烦。

大年初一,爆竹声噼里啪啦一大早就炸起来,越是前一年倒霉的,爆竹声就得越响。仿佛在新的一年里,一切都能重新开始,过去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是过去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年初一这一天,新年的意象都是极好的。

因着李父早逝,李母寡居,家里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亲戚往来。只在初一的夜里对着李家逝去的先人祭祀了一番,又拜过了土地和灶君,辞旧迎新的活动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春晚的元日,确实差了点儿什么。

李昕伊的病缠绵了半个月,大年初五这一天,他终于从房里出来了。

还是有些咳,李昕伊也不去上门叨扰人家。他带来的礼物年前的时候就拜托李母送去了,初一的时候,吴阿公和吴参又亲自拜年给了回礼。

除了那个双鱼戏珠的玉佩,李昕伊并没有准备好要给吴肃。

他向人打听过了,吴肃还在梧桐村,这些日子都在为最后的府试做准备。所以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这个要紧的关头去打扰人家。

冬日的空气总是带着凛冽,李昕伊沿着田埂往外边走。这个时候,春节的余味还没过完,四周都很空旷。

李昕伊看到有些田地里的秸秆茬还留着,有些田地里,冬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脚下的这一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晨曦微露时,他和黄牛经过这里,赤着的脚穿过带着露水的草茎,有些凉。

不过夕阳西下时,投在地上的倒影便会多一个圆润的影子,拉长了,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李昕伊想起那段放牛的时光,即使隔了一年多了,他还是会感到受宠若惊。

为什么,这个不过十岁的少年,愿意陪着另一个少年,走在这带着孤寂和不甘的田垄上。

李昕伊也曾真的问过:“阿肃,每日看我将黄牛赶回去,不会很无趣吗?”

那时的吴肃,声音还带着清脆的童音:“无趣?不啊,和心一你在一起就很有趣。”

吴肃一向直率,他不会说话只说半句,剩下的让你猜。

他就是单纯地喜欢自己,而不是因为自己送了什么礼物,或是给了什么好处。

在这样的吴肃身边,李昕伊觉得,自己是很真切地被人喜欢着的。不是因为血缘关系,不是因为有相近的爱好,不是因为有共同的对头,而是纯粹的,没缘由的,能够透过肉体看见灵魂的喜欢。

也许是自己过度解读了,但是李昕伊还是觉得这种喜欢太过难得,也太过美好,他时常觉得自己无以为报。

对比吴肃的纯粹,这种带着报答的喜欢,让李昕伊有些自惭形秽。

没想到的是,这种并不纯粹的喜欢,后来竟是变了味道。

李昕伊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这个男孩有了别的心思。

放在后世,他这样的怪叔叔是要被带到警察局里喝茶的。

“真是太不要脸了。”李昕伊想道,“吴肃应该还不到十六岁吧,他怎么能对还不到十六岁的孩子下手的。”

“世人都重子息,何必连累别人。”

李昕伊将那对双鱼玉佩锁在了箱底,这辈子能不能重见天日大概是个未知数。

但是未来么,正是因为未知,才更值得期待吧。

李昕伊回乡,一应画具都没带,要画幅画给吴肃,画笔颜料还得重新买。

但是此时不比从前,买不到颜料还得用胭脂来替代。正好李昕伊担心长久不画了手生,趁着集市去镇上买了画具。

画具到手后,画什么,又让李昕伊为难了起来。

画花卉太常规了,不够有意义。画人物的话,要夺人眼球的话,画师会选择美人来入画。

李昕伊疯了才要画别的美人给吴肃,可是送自画像的行为也太变态了点。

正当他愁着的时候,一只一岁多的小狸花猫踩着软绵绵的肉垫,跳上了案桌。

只见它睁着又圆又水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铲屎官,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叫声,又媚又软。

它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地甩着,擦过李昕伊握笔的右手,脚爪子也毫不客气地踩上了纸面。

李昕伊做不出把小狸花猫赶走的事来。

他已经被萌坏了。

小狸花猫见铲屎官既无趣,又不懂得上供小鱼干,见它“喵”了好久,铲屎官依旧带着奇怪的微笑,眼睛发光地看着它,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人大约是脑子坏了。

于是毫不留恋地跳下了案桌,出门寻找它的兄弟姐妹了。

李昕伊终于反应过来:素材不是现成的嘛!

从李昕伊家的后门出去,有一片不大的空地。除了李母种的一些萝卜缨子等蔬菜,还长着几株山茶花。

山茶这种植物,叶色翠绿,花朵艳丽,开得时候很美丽,但是掉的时候,也是落英满地。

小狸花猫因为被李母惯得,既娇气又不长记性,又一次地踩上了满地的山茶花,然后李昕伊再一次哈哈地大笑起来。

小狸花猫因为花粉过敏,狂打喷嚏,好看的猫脸都扭曲起来了。

听到里面传来无良的笑声,“喵”的一声蹿了出去。

几个时辰后,一幅《猫崽戏花图》新鲜出炉,山茶艳丽,猫崽可爱,别有意趣。除了猫崽怎么看都像是被花调戏了。

李昕伊画成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难为他作画时一直忍着了。

画好画,又装裱完毕,李昕伊终于带着画去找吴肃了。

年初一的时候,吴肃其实来过,不过当时李昕伊正病着,咳嗽和鼻涕不断,狼狈而毫无形象,自然是不愿意见吴肃的,只说自己病着,怕与过年的喜庆犯冲,竟是都没见上一面。

现在他重新登门,要说些什么呢?

李昕伊有些忐忑。

然而,到了吴肃家的时候,才知道吴肃的一个姑祖母六十大寿,吴肃去给他姑祖母拜寿去了。

李昕伊有些尴尬,还恨自己不长记性,不比那只一岁多的小狸花猫强多少。

每一次,每一次,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他自己就先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了。

然后十次有八次是在自作多情。

这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第二天,吴肃自己倒是先过来了。

再见吴肃,他比一年前更高了,也更瘦了些。原先圆润的影子竟是半点都看不见了。

李昕伊忍不住心疼地说道:“阿肃,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

小剧场:

吴肃:心一,我一直想知道,你这名字是怎么取的。

李昕伊:我爸姓李,我妈姓伊啊。昕,就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嘛。

吴肃:姓一?心,还有这个意思?

李昕伊:其实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吴肃:……

第15章:上元佳节

其实瘦了的吴肃非常好看,褪去了圆润的婴儿肥,脸上的棱角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成熟青年的模样了,褪去了青涩,仿佛不再是十五岁的少年。

圆润的下巴早已消失不见,展露出来的匀称的骨骼线条。他的眉眼长开了,少年时稀疏的眉毛而今浓密而锋利。

漆黑的眼眸不再如少时的澄澈干净,反而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忧郁感。

李昕伊看着吴肃,分明是熟悉的相貌,却多了很多的陌生感。

“阿肃,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李昕伊不自觉地出口问道。

吴肃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如果一个人不是正在减脂减重,并且卓有成效,问他怎么瘦了就如同问一个人怎么胖了一样,既难以回答,而且可能会让人觉得冒犯。

李昕伊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感到有些尴尬,并试图转移话题。

“我前些日子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别人,所以不曾出去,也没有见人。我现在好多了。”

话说完,李昕伊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下,吴肃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倒是把戏加上了。

他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

这时,吴肃“嗯”了声,开口道:“我来……”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嘴。

空气中飘过一种叫做“尴尬”的东西。

吴肃正想说他来就是想看看李昕伊病好了没有,他还带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来,就是没有生病,平时也可以冲水泡茶喝的。

仿佛被李昕伊的尴尬传染了,吴肃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到了嘴边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李昕伊干咳了一下,从里屋取了一幅画来,正是前两日画好的,《猫崽戏花图》。

“你上次说想要我的画,我就作了一幅。”李昕伊将画展开,示意给吴肃看,“画上的是我们家的狸花猫,小猫活泼爱玩,很是可爱。”

他没看吴肃,说:“希望你喜欢。”

把礼物拆了问他喜不喜欢的感受,吴肃还是第一次体会。他垂头看画,画作精美,笔法细致。他转而看向作画的人,苍白的脸上,此时正挂着客气的微笑。

仿佛被什么刺痛了眼睛,他快速地眨了眨眼,李昕伊还是挂着那个让人觉得冷淡疏离的笑来。

从进门开始,吴肃就觉得有些不舒服。李昕伊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本来没放在心上,可自和李心一自七岁相识,即使中间隔了一年未见,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轻易就能被时间和距离撼动的。

李昕伊可以和他生气,可以对他失望,可以向他表达痛苦,可是唯独,不应该是客气。

吴肃从与李昕伊重逢那一刻起的欢喜,被突如其来的冷淡和疏离泼凉了。

他没有去接那幅画,反而抓住了李昕伊的手腕,可能是病中消减了的缘故,细得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折断。

李昕伊吃了一惊,显然没预料到吴肃也有无礼的时候。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漆黑的眼眸,动了动手腕,没挣脱出来。

“怎么了?”李昕伊尽量忽视吴肃身上的气场所带来的压迫感,道:“是不是画有什么问题?”

“不是画。”吴肃道,同时松开了手,李昕伊的腕子太细了,他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真捏青了他的手腕。

“心一。”吴肃道,“为什么你走之前,一句口信都没有捎给我?就算走得匆忙,那等你安定下来,也可以写封信给我吧?你能给吴参寄那么多信,却一封都不能寄给我?”

李昕伊呐呐,他像是一个找不到藏东西的地方的人,无声地哀求别人不要看见,或者即使看见了也不要说出来。

然而吴肃就这么直接地把话说开了。

脸有点疼。

其实很多事情,没必要问得那么清楚的。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含蓄而隐晦。有些东西,在该消失的时候就会消失,尤其是变质了的友谊。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自己走独木桥,咱们就这样分开,心照不宣。

李昕伊想是这么想,但是借口还是要找的。

“听吴二哥说,你要准备童生试,想来必定十分忙碌。我一寄信,你就要回。这一来二去的,少不得要耽搁许多时间。倘若你没能成为生员,这责任就有我的一份。这思来想去,反正也没什么话好说,就不寄信了。”

吴肃听着李昕伊的胡说八道,冷笑了声,“你这是打算和我生分了吗?”

李昕伊道,“哪能呢?你是要走科考这一路的,以后定然是要成为举人老爷和进士老爷的。我一个小小的画师,巴结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分呢?”

吴肃没有回话,沉默着在思索着什么。

李昕伊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实在阴阳怪气,可是一解释反而越描越黑。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吴肃最后说道。

李昕伊无法解释。他直到现在,心脏还是扑通地跳着,双手发冷,还出了虚汗,脸上的微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这是过分激动的症状,他一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袋子里。”吴肃指了指自己提过来的东西,对李昕伊说道,“你看着用吧。”

说罢就将展开的画收好,揣怀里,和李昕伊告别后,走出去了。

李昕伊有些呆滞地看着吴肃留下的袋子,里面是一些药材,有些摸不准吴肃是怎么个态度。

所以说,没什么默契,就不要搞心照不宣这一套。

李昕伊更尴尬了。

上元节在正月十五,不过张灯夜却是从正月十二至正月十五,足足有三夜。

这三夜里,街上都会张灯挂彩,锣鼓喧天。男男女女结伴出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可以说比起元日来,上元节要欢乐得多。没有宵禁,灯火可以亮一整晚。

李母见李昕伊自从病好后,每日只在家里,也不出去,有些担心他闷着。这几日都在劝说他和人出去,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灯。

“烟火、龙灯、马灯,你去看看,或者买下来,或者画作画,给你阿娘看看,让阿娘也沾点喜庆。”

李昕伊道:“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阿娘和我一起去吧。”

李母说:“街上人太挤,常有把鞋子挤掉的,我一把老骨头,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李昕伊在屋里,可以听见外面好多呼朋引伴的声音,一时间也有些想出去了。他道:“那我上街了,阿娘一个人在家小心,我去给你带一盏灯来。”

李母笑着说:“你在街上才要小心,可别摔了。”

李昕伊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平地摔技能不只女孩有,男生可能也一样,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李昕伊上个元日留在处州没有回来,他也是见过处州灯会的繁盛的。

他住的地方离街市很近,彼时,邻居带着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要上街。留下两个年纪小的孩子,拜托给李昕伊照顾。

其实房主人本想将四个孩子一起带出去的,只是如果带孩子出去,就只能在外面转转,而不能挤进人多最热闹的地方,怕弄丢孩子。

他见李昕伊一个人孤零零的模样,有些不忍,本来是想劝说他一起上街看灯会的。

李昕伊那时离家不久,最是想家的时候,心里很不痛快。他不愿打扰别人逛灯会的兴致,于是就主动说要替他们照看孩子。

两个大的孩子已经开始懂事了,这么一年才一回的张灯夜肯定不愿错过。

两个小的孩子虽说懵懂了些,可也朦胧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错过什么,嘴巴扁扁的,不开心的模样。

李昕伊看着有趣,倒是不再那么想家了。

在这个异时空里过久了,前世的种种,没有磨灭,却也淡了很多。他有时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时空里的人。

可是每当他难得地产生了归属感时,现实又会给他一耳光,告诉他不要异想天开。

在最后一个张灯夜,李昕伊终于上街了。

灯火是很好看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好像在某个时空,也是这样的街口,灯光如昼,车水马龙。他就像一个迷茫地找不到归途的旅人,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将他带回家。

他等啊等的,灯光都黯淡了,那个人始终都没有出现。

回过神时,眼前又清晰起来,喧嚣声再次透过耳鼓。李昕伊清醒了。他当然是有父母的,又怎么会没有家。怅然的情绪一晃而过,眨眼又是下一个张灯夜。

李昕伊说要出去,自然是真的去的。

以前的上元节,吴肃会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去看灯,他当然竭力邀请李昕伊同他们一起出去。

可李昕伊又不是真正的孩子,怎么会不识趣地掺合进别人的家庭聚会呢,只推托说自己和别的小伙伴约好了。

哪有别的小伙伴呢,吴老太太正牵着自家孙孙的手呢,他又怎么能挣脱开和李昕伊一起去。

李昕伊不想一个人去看灯,就去了吴阿公家,想找吴参一起去。

屋里亮着灯,李昕伊敲了敲门,没回应,又试着推了推门,门开了。

李昕伊抬头,原来是吴阿婆开的门。他连忙说清自己的来意。

“阿婆,吴二哥在吗?这几夜张灯,我想约他一同上街看灯。”

吴阿婆看清了李昕伊,说:“阿参他早出去啦,你得早一些,他们天还没黑就上街去了。”说着要请李昕伊进来。

李昕伊拒绝了,道:“不了,阿婆,我怕晚了街上人多,我就挤不进去了。”

吴阿婆朗声笑着,李昕伊问:“我去给阿娘买灯,给阿婆带一盏?”

吴阿婆哪要这玩意儿,道:“你自己看灯当心,注意烛火才是。”

告别了吴阿婆,李昕伊朝距离梧桐村不远的镇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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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16章:花灯烁烁

李昕伊独自一人前往街市上看灯,路上来去的乡人很多,很多人手上都提着各色的彩灯。男女老少,好一幅欢乐的样子。

此时正是酉时三刻,天虽然黑得早,但是山上的烛火明明灭灭,举目望去,四周都是亮着的灯光。

这一夜,真的很热闹。

李昕伊仿佛被这种热闹感染了的样子,心情也愉悦起来。他悄悄地跟在一群少年人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假装自己是那群人中的一个,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油然而生。

上元节是一个约会的好日子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前面那群少年人,衣着鲜丽,即使是墨蓝的夜色,也挡不住的蓬勃的少年气。不知是否有急着和佳人赴会。

李昕伊真的有些想结识他们了。

“心一!”一个有力的声音在喊他,仿佛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李昕伊没应声,也没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心一。”后面那个人继续喊道。

李昕伊于是动了动脸部的肌肉,微笑着回头道:“阿肃,你也来看灯啊。”

“我是来找你的。”吴肃说,“婶子说你走出来没多久,我就追来了。”

“呵呵。”李昕伊干笑了两声,道:“那一起去吧。”

说完也不管吴肃,快步地向前走,仿佛真的如同一个期待灯会的七岁稚童。

吴肃跟上他的脚步,他人高腿长,毫不费力。

“以前我就想同你一块儿上街看灯,可是你总是说要和别的小伙伴一起去。”

李昕伊回:“所以今年你没和家人一同出去,是因为他们以为你约了哪家的姑娘吗?”

吴肃不回话了,李昕伊以为自己说中了事实,本想借机再捉弄一下他,突然又觉得没意思起来。

吴肃问:“那你有约吗?”

李昕伊说:“有啊,我约了吴二哥,就在街口的茶铺呢。”

吴肃于是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而尴尬地往镇上走,三四里地的光景,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走到,何况李昕伊一路走得像是和吴肃比赛竞走似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吴肃真以为李昕伊约了吴参,但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李昕伊身后。

没多久,两个人走进了街口的茶铺。

茶铺是一间不大的铺子,仅供来往行走的人坐下歇息。一个铜板就可以买下一大碗茶,再实惠没有了。

寻常茶铺里总是坐着找人解闷说八卦的乡人,但是今夜张灯,人们都看灯去了。街上还有各种杂耍和零嘴,于是只茶铺主人和他的孙子在。

李昕伊他们进去的时候,茶铺主人正劝他的孙子自己去看灯,反正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他一个人守着就行。

这是一个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的老头子,李昕伊有些羡慕地想,若是他六七十岁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精气神就好了。

他向老头打了个招呼:“老伯,我们到这里来坐一会儿。你这里可有什么点心?”

老伯笑眯眯地道:“锅里蒸着糯米糕,最是甜糯,来一块?”

李昕伊笑得很真切:“好啊。”

和糯米糕一起端来的还有两碗带着热气的茶,老伯坐在一边,笑呵呵地看着他的圆脸少年忙里忙外,道:“街上的灯好看着呐,你们不去凑热闹?”

李昕伊此时正看着一块被切成两份的糯米糕,夹了一块,把碟子往吴肃那边推。

吴肃于是伸出了筷子。

又甜又糯,还带着桂花的香味。李昕伊满足地想道,听见老伯的问话,于是匆忙咽下准备回话。

那边,吴肃回道:“我们正是要去看灯,只是还在等一位朋友。”

老伯说:“年轻人就是要多走动,彼此间也有话说。像我这孙子,木楞愣的,也不爱出去,整日守着我这把老骨头。老汉我真是替他着急。”

李昕伊道:“老伯你也别急,小哥正是孝顺的时候,等有了媳妇,老伯你就该失落了。

这话逗得老伯呵呵笑了,仿佛真的看到家里走进了一位花枝招展的孙媳妇,于是笑眯眯地去找他孙子说话了。

桂花糯米糖糕是趁热的时候最好吃,凉了就又硬又腻,李昕伊一边被烫得发出呲呲声,一边还是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吴肃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李昕伊的舌头被烫出水泡来。

吃完了糕,还喝了茶解了腻,两刻钟过去了,吴参还是没有来。

“吴二哥大概不来了。”李昕伊说,“我们自己去看灯吧。”

吴肃没有拒绝,只是看着李昕伊的眼里多了一份了然。

这让李昕伊怀疑自己是不是露馅了。

“那我们要不要再等一刻钟看看?”李昕伊试探着问道。

吴肃也是真的好脾气,说:“我们和老伯说一声罢,如果吴二哥真的来问起我们,就劳烦他告知一下。”

李昕伊于是找老伯付点心钱去了。

街市上人来人往,许多漂亮的彩灯挂成一排,有的花钱就能买下,有的只要猜出灯谜就能拿到这些精致而美丽的花灯。

李昕伊看着炫彩夺目的灯,有些出神。

吴肃顺着李昕伊的目光看,是一盏玉兔望月灯,他想到李昕伊送给他的画上,也是这种毛茸茸的小小的动物。

他走上前去,只见灯上贴了张谜面:“残花片片入画中——打一字”。

吴肃想了想,给出谜底,卖灯的人于是笑着灯取下来,递给他,吴肃向卖灯人道谢,又另外买了一盏荷花灯,然后提着灯向李昕伊走去。

“给我的?”李昕伊瞪大了眼睛。

“嗯。”吴肃点点头。

“提着灯怎么走路?”李昕伊有些傻眼。

吴肃仿佛看明白了李昕伊在困惑什么,解释道:“灭不掉,烧不起来的,你放心走就是。”

李昕伊为这扎灯技术而惊叹不已。

除了灯,街上还有人卖冒着热气的元宵。三文钱一小碗,五文钱一中碗。

不仅有汤圆宵,还有干捞的,略大一些的糯米圆子上沾了黄褐色的糖霜,用竹签子扎了,可以一边走一边吃。

李昕伊很喜欢吃糯米食,于是他就问吴肃吃不吃。

吴肃说不吃,李昕伊于是将灯递给吴肃,自己跑去买元宵了。

回来的时候,只见李昕伊两手,一边一头,提着长长的粽叶子,上面粘着三颗圆滚滚的元宵。想吃,就只能上嘴啃。

李昕伊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是再不吃,元宵就要凉了。

吴肃本来是想帮李昕伊提着粽叶子的一头的,但是伸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拿了竹签,扎了一颗,送到李昕伊嘴边。

糯米团子很软,竹签扎不住,很快就要溜了的时候,李昕伊上嘴接住了。

粉色的舌,洁白的齿,吴肃看了一会儿,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睛。

李昕伊沉默地咬着元宵。

剩下的两个,他们一人一颗,分吃了。

明明喧嚣声震天,到处都是明亮的灯火,李昕伊却觉得很安静,周围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瘦削的身影,轮廓清晰。

上元节之后,李昕伊就要回处州了。

虽说知县开春后就要升迁了,但他毕竟人还在景宁。何况李昕伊自己还有不少跟画有关的东西留在处州。

李母像每一个孩子要离家的母亲一样,收拾着所有李昕伊可能需要并且能带上的东西。

“这是上年秋天晒的茄子干。茄子可会长了,我晒了不少,你带点回去吃。”

说着是一点,李母包了一大包,衬托得吃胖了的狸花猫都显得娇小了不少。

已经四岁的狸花猫已经没有刚来时候的凶狠模样了,温顺的时候看起来简直软糯无害。不过大黄狗依旧有些怵它,就能看出所谓的无害其实是表象。

不知道狸花猫是不是听到了李昕伊的腹诽,跳上来就给了李昕伊一爪子。

李昕伊揉了揉抓痕,没破皮,却是不敢训斥这位小祖宗,只伸手撸了一下他阿娘的小心肝。

李母又装了一袋萝卜干,一罐腌黄瓜,还有一罐辣椒酱。

“口中没味道的时候吃一点,日常还是吃新鲜的。”李母嘱咐着。

李昕伊一一应“是”,李母又拿了几件衣服来,“我知道你不爱穿鲜亮的,都是些素色的衣裳。”

李昕伊摸着衣服柔软的料子,感受着锦纹的触感。

“阿娘,您眼睛不好,不该如此劳神,外头有成衣店呢。”

李母微笑着道:“也就几件衣服。就是不知道你在外头长高了没,做得有些大。”

衣服确实有些大,下摆垂到了脚面,像是偷穿了哥哥衣服的小孩。

李昕伊有些尴尬,李母道:“没事,下摆收一收,你反正还要再长高的。”

临出发的时候,吴阿公、吴参和吴肃都来送行,吴阿公还带了一大袋吴阿婆做的炒豆,说是可以在路上吃。

有路过的村里人见了,也凑上来,得知李昕伊要去处州府,都朗笑着祝福他。

对于这种送别的场面,李昕伊有些不太自在,和众人告别后,摸了摸灰毛驴的脑袋,出发了。

李昕伊朝后看了一眼,李母和吴肃还站在原地,其他人都离开了。

他于是回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水珠,坚定地看向前方。

第17章:朝堂风云

新的一年开始了,过年的时候再热闹再喜庆,有些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比如说,这终究将是不平静的一年。

皇帝陛下的身子骨越发不好了,这本该会被遮掩得密密实实的消息,不知为何,成为了人尽皆知的秘密。

朝堂里涌动着好几股力量,除了忠诚于皇帝陛下之外,有的支持“太上皇”复辟,有的支持“废太子”即位,有的站在皇后及五岁的皇太子身后,还有各地的藩王也蠢蠢欲动,想要进京分一杯羹。

年前,虽说今上不怎么上朝,但是每过十天半个月的,还是会露面一次。开春之后,皇帝陛下已经足有一个月没有上朝了。

这让群臣不得不有了什么不好的联想。

内阁首辅卫铮,就是被皇帝陛下亲自送到城门外,最后又被召回的元老。

在“太上皇”被俘之后,他积极地拥护当时还是景王的皇帝陛下,又建议皇帝陛下发出勤王令,最后京畿得以有效地被守护,北蛮被击退。因而深受皇帝陛下的信任。

有别于在景宁时候的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如今的卫首辅眉头微蹙,眼眶深陷,头发花白,形容憔悴。

若是说之前,人们只是有不好的联想,等看见卫首辅后,这样的联想迅速就变化为证实。

其实卫首辅的脸上已经敷了粉的,不仅如此,他还抹了一点胭脂,使得脸庞看起来红润一些。他如今代表着内阁,外在的形象尤为重要,必须一丝不苟。

只是这点红润却让人误会了,以为卫首辅积劳成疾,发了高热还恪尽职守。于是更加忧心忡忡起来。

卫首辅已经好几夜没睡了,他不再有年轻时候的健硕的体格,失眠对他的身体影响很大。

当年他积极拥护景王,是因为他以为“太上皇”被俘,皇室受辱,应当立刻自裁以维护皇室颜面,哪想到“太上皇”还能回来。

回来就回来了,提议将“太上皇”囚禁了就是,皇宫后院空屋子多得很,只要当今陛下“万代千秋”,他死后扶柩归葬于景宁,子孙后代得以荫庇,那他的一生就圆满了。

哪能想到顺遂了没几年,当今陛下突然重病,皇太子都没来得及成年。

更糟糕的是,昨晚他得到了内幕消息,皇帝陛下是被毒害的,动手的极有可能是太后。本来昨晚上卫首辅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彻底睡不着了。

“晚节不保了。”卫首辅绝望地想道,他一向是胸有成竹,并且极为自信的,如今却预料到了自己凄惨的下场。

无怪乎卫首辅今早满脸的颓废。

皇太后是“太上皇”的母亲,皇帝陛下的养母。

皇帝陛下的生母只是一位无名的宫妃,并且很早就去世了。皇帝陛下自幼被养在皇太后的膝下,也正是因为如此,“太上皇”被俘,第一个被扶上位的就是景王。

当年扶景王上位,皇太后也出力了的,哪想到如今她一翻脸就下毒呢。

说起来当今陛下对她也是孝顺有加,仁至义尽了的。

不过既然有了这么一出,“太上皇”的复辟指日可待,以皇后的能力和太子的幼小,哪里能斗得过太后呢?

尽管如此,皇帝陛下还没有驾崩,那么各方势力就还有个鱼死网破的机会。

与朝堂动荡相伴的还有开春之后的干旱,华北平原已经连着好几个月没有一滴雨了。没有雨就意味着干旱,意味着颗粒无收。

与北方的干旱相对的,南方的梅雨比寻常足足早了一个月,冬小麦还没来得及收,早稻还不到成熟的时候,看起来它们就要烂在田里了。

李昕伊在处州的生活还算平静,除了老是下雨,画不好卖,还要格外注意保存,以免画卷因为潮湿而长斑。

粮食的价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涨,李昕伊因为还有存款,生活暂时没受什么影响,但是画花卉也不是长远之计。

尤其是赵元未调任回京之后,新任的知府对字画的管控不再那么严厉,市面上有人拿自己的画出来卖,比墨泉阁的价格要优惠不少,最后也没见官府出面查封。

李昕伊因为和刘管事私交不错,还有白纸黑字的合约在,只能继续将画留在墨泉阁卖。不过他也不是没动心思,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尝试画新的东西。

天灾人祸对百姓生活的影响,是因人而异的。

比如说画不好卖,但是话本和版画却卖得很好。生意和劳作少了,时间空余起来,人们对精神世界的要求就高了。

李昕伊也开始尝试画“连环画”。

连环画又叫连图画,是指用连续的图画叙述故事,塑造角色。

一般这样的画都会刻在木板上,印刷起来非常方便,自然卖得也很好。

李昕伊买过几本,相比于后世的漫画来说,这些连环画故事刻板,人物也不精细,只是对比于全是字的话本来说,老少咸宜。

李昕伊于是活跃起心思来了。

他开始创作脚本。

因为怕涉及版权,不敢直接化用“三国故事”和“三藏取经故事”,所以他决定以《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为蓝本,画一个流行的才子佳人故事。

“张生普救寺相遇相府千金——叛将围寺强娶崔莺莺——崔母许婚,张生请外援——崔母赖婚,张生相思成疾——红娘牵线,两人相会——崔母许婚,张生进京赴考——张生中状元,郑恒编谎言——崔母赖婚,崔莺莺要嫁郑恒——张生赶来,两人完婚。”

写完脚本,还要编写剧本,之后还要画分镜头,确认场景以及角色形象。

没有半年根本画不完这个故事,李昕伊尽可能地压缩情节了,然而真正上手画还是困难重重。

不得已,李昕伊放弃了后世的漫画画法,模仿现有的“连环画”,一幅图一个情节,九张图就是整个故事。至于情节是否连贯的问题,李昕伊表示,可以发挥想象力啊。

反正有墨泉阁的刘管事在,这些图不论是作为话本的插图还是集合单独出刊,卖都是能卖得出去的,关键是卖多少钱的问题。

“赚个钱真不容易。”李昕伊感慨道。

景宁的知县终于升迁了,这本来是卫老先生安排好的,虽说他如今自哀“晚节难保”,但是文知县仗着他的声势也只是在景宁横行罢了,而且这种“横行”是小心又谨慎的,从景宁迁到别的州府也不难。

赵元未离开处州以后,新任的知府即使沿用旧的属官,也要安插几个自己人,文知县就混入其中,如今该称为文同知了,主管工程营造和仓库修理等事务。

李昕伊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绪,想到如今的光景如此不好,到底担心留在梧桐村的李母。和墨泉阁管事商议一番后,承诺每年都会将一定数量的画送到墨泉阁,直到合约结束为止。

紧接着,他便收拾起东西来,带着没吃完的辣椒酱和茄子干,以及画具和衣物被褥等东西,准备回乡了。

这回他终于租了一辆骡车,怕累坏骡儿,他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撑着伞,慢悠悠地往回走,走了两天,终于在宵禁前回到景宁。

李母显然早就知道李昕伊要回来了,喜不自胜,花了半天时间做了一大桌菜,还叫来了吴阿公一家,为李昕伊接风洗尘。

李昕伊没想到,自己年后离家不过半年,不仅被狸花猫和大黄狗夺去了李母的宠爱,如今还要降格成为“客人”,被“接风洗尘”了。

“这回回来了就不走了吧。”吴阿公问道。

李昕伊咬着一只河蟹腿,是吴参从溪滩那边捞的,被李母炸得松脆,味道很是不错。

李昕伊放下河蟹腿,回道:“不走了,阿娘一人在家,到底放心不下。何况处州那边米粮贵得很,画也不好卖。”

吴阿公叹息道:“这雨下个不停,作物都烂在了地里,百姓的罪还有得受呢,你早些回来也好。”

吴参插嘴道:“怕的是雨涝之时,河水决堤,田庐房舍都被淹了,百姓才要逃荒呢。”

李昕伊诧异道:“不会这么严重罢,我听说北方旱着呢,开春后一滴雨都没下。”

吴阿公懂的多,回道:“北方越旱,咱们南方就越涝,等着吧,旱过之后,就是虫灾了,到时候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吴阿婆虔诚地说:“盼着老天爷仁义些,给我们百姓一点活路吧。”

李母倒是看得很开:“人生下来就是要受罪的,该受的罪受完,死后也可以早登极乐。”

因为话题太过沉重,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又扯了别的话题,谈了开去。

第18章:雨肥梅子

李昕伊回景宁之后,特意抽出时间来去见吴肃。

其实也不算特意,他只是想见这个人,所以就去了。

他打听到吴肃一直在家跟着自己的先生学,于是就往吴肃家走。

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好奇地望着他,还有人和他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呀。”

李昕伊通通微笑着点头回复,像是和他们很熟悉的模样。

等到了吴肃家的时候,他又犹豫起来,想要回去了。

乡村人家,想要见谁,在村口喊一声就行,总有热心的乡民愿意替人传话。

所以李昕伊也没有什么拜帖之类的东西,他甚至没有带上礼物。

这并不算失礼,提着礼物,主人家才要担心你是不是别有所图。

何况乡里人谁不知道李昕伊幼年丧父、家徒四壁,当年小可怜的形象深入人心。

“找阿肃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李昕伊身后,他连忙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直裰,头戴巾帽的男子,原来是吴肃的三叔。

“啊,叔叔。”李昕伊立刻回道,“我来找阿肃,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忙着。”

吴肃的三叔自从脱离了科考的苦海之后,生活得很是滋润,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沧桑感。闻言笑道:“那我去问问他,看他是不是正忙。”

说着把李昕伊迎进客厅,自己去找吴肃了。

吴肃来得很快,看到李昕伊显然是又惊又喜。

自从上元节分别后,两个人再没有长时间的相处了。

“心一,你回来了?”李昕伊光听这声音,就能感受到吴肃是真的高兴,更别说咧开的嘴角了。

“前两日回来的,回来后就想见见你。”李昕伊说得很直白。

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湿气,是六月中难得凉爽的时候。

两个人像曾经那样,并肩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李昕伊曾经经常放牛的地方。

溪滩边拴着好多水牛,吴阿公家的黄牛并不在其中。

淡紫色的芦苇花随着风轻轻飘洒,李昕伊伸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

当两个人只剩下过去可以回忆的时候,这意味着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如此了。

他没有开口说话,倒是期待着吴肃能说些什么。

“处州是什么样的地方?”吴肃终于开口了。

李昕伊失笑,“比景宁大一点的地方。马车快一点的话,一天就能到。”

吴肃说:“也是你在的地方。我总是想,等秋闱下场的时候,我去找你,你请我吃一顿饭。这么一想,我就愿意继续等下去,终能见到你。”

李昕伊听了,很有些感动,却不敢多想什么。他一向知道自己总是爱幻想,自作多情是不好的。

于是说道:“既然我现在回来了,你想要我请吃饭,那明日我在城里的酒楼里摆一桌酒菜吧。”

吴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总是这样隐晦而含糊的,像是心中有很多想法,但是到了嘴边就只吝啬于一两个字。

有的时候,李昕伊觉得这样的暧昧很可爱,可有的时候,又觉得那张好看的脸面目可憎起来。

“我是个疯子。”这个时候,李昕伊就会不自觉地想到。

李昕伊也不知道自己找吴肃说些什么,就是两个人,靠坐在一处,像是幼时亲密无间的样子,即使如今的两个人隔着宽阔的鸿沟,仍可以亲密地贴在一处。

李昕伊抬头,看见湛蓝色的天空染上了落日的余晖,夏天的日总是长的,想着新的连环画,想着要怎么画分镜。

吴肃问他:“你什么时候再画一幅画给我?”

李昕伊不爱别人向他无偿讨画,好像他画画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一样,随便画两笔的事情,付钱就太不值得了。

人们总是倾向于为那些不易得的东西买账,假如李昕伊说,这样的画画起来很难,要一个月才能画好。要画的人顿时欢天喜地起来,仿佛占了什么便宜一般。

假如他不着急的话,一个月后往往会拎一袋土产,充作画钱。

假如要画之人着急,那他就不得不付出一定的画钱。相应的,李昕伊也会乖乖的每天画上两笔,差不多到期的时候,再把画裱起来。

于是人们就知道了,李昕伊作画是很慢的。

好看的画作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吴肃不是别人,他有时做了自觉满意的画,也想送给吴肃,可是人家既没讨要,送别人画是怎么一回事呢。

于是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回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画?”

吴肃突然茫然起来了,他也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画。

好看的,熟悉的,亲切的,就是看上去很温暖的画。

“你画一幅黄牛给我吧。”吴肃最后终于想起来画什么,“就是吴阿公他们家的牛。”

最好能将放牛的少年也画上去,还有坐在树荫下的另一个少年。

“那一个月后你来我家取画吧。”

农家人的生活,总是既忙碌又悠闲的。

总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操心,可也就只有那么多的事情。

梅雨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将会是足有三个月的暑期。

即使如此,农家人还是高兴得很,景宁不缺水,这个时候种下晚稻,霜降之时就可以收了。

于此同时,因为梅雨而耽搁的婚丧嫁娶又可以选个黄道吉日,重新办起来。

婚娶是很重要的,这意味着新的家庭和新的生命即将到来。而且生活单调的时候,摆席面,闹洞房是难得的乐趣了。

闹洞房当然是一种陋习,闹得过火了很可能对新郎新娘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

但是就与人本性中都有恶劣的一面一样,除非你得到的绝大多数的力量的支持,剥夺别人恶劣的趣味,就等同于与这个人或者这个群体为敌。

李昕伊不得不参加同村的一个小伙子的婚礼,就像他阻止不了那些摩拳擦掌想去闹洞房的人的渴望。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吴肃也出现在了婚礼现场。

他们没坐在同一张桌上,因此只是远远地互相点头示意。

李昕伊又发神经地想,如果他也能在结婚时摆上这么一副喜宴,那么被闹下洞房又何妨。转而又想,两个男人结婚,闹起来会不会尴尬,以及会不会闹错人呢?

毕竟吴肃又长高了,看起来更瘦了。

和新郎敬过酒,又留下了随礼,李昕伊在众人起身去闹新房时,跟着起来,却掉头离开了。

走时瞥了吴肃一眼,他正在和同桌的人喝酒谈天,也不知在说什么,兴致这么高。

这次的婚宴,夫家算是大手笔,流水席摆了三天。

吴肃的父亲仿佛受了刺激一般,想要借吴肃娶亲,摆上五天的流水席。

自从和卫老先生合作以后,吴父着实又赚了不少。两年不到的时间,从浙闽到两广的茶路已经彻底打通了,下一个五年计划,吴父想提议将茶路拓宽到西南地区。

锦衣夜行不是吴父的风格,娶一个家世清白人家的女儿,再摆上五天的流水席,再长脸没有了。

吴父和吴老太太稍微透露了一点想给吴肃说亲的心思,毕竟吴肃十六岁了,再过两年就要行冠礼了,现在说亲也不算早。

吴老太太略一思索,问吴父道:“可问过肃儿的意思了?”

吴父哪里想过给儿子说亲还要问儿子本人的意思,但毕竟儿子是吴老太太的心头宝,他不敢忤逆自己的母亲,便说:“肃儿到底年纪还小,我像他一般大时也没有娶媳妇的心思。只是先问问母亲的意思,若母亲同意,我自会去问肃儿。”

吴老太太点了点头,道:“你当年娶肃儿娘的时候,我也是问了你的意思的。这娶亲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必先问过肃儿。否则肃儿不喜欢,娶过来也是害了小两口,以至于家宅不宁。”

吴父没办法,让人去把吴肃叫来,他觉得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一时有些不快,见到了吴肃也没什么好脸色。

吴肃进来时,就看到父亲沉着一张脸,坐在圈椅上。又看到另一边的吴老太太,就知道今日不是日常训话那么简单。

于是向两位长辈行礼问好之后,安静地站在一处,垂着双手,表示做好了聆听长辈教诲的准备。

吴父面上满意,心里却有点儿不得劲。

吴老太太见孙子过来,招手示意他坐下,吴肃于是挑了东边离吴老太太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只见吴老太太满脸的慈爱,关怀地问道:“肃儿,你可有想过,今后想娶一位什么样的姑娘吗?”

吴肃没想到祖母会问这样的问题,茫然了一下。

他向来对姑娘没有什么想法,自然也没想过今后娶一位什么样的姑娘。

他下意识地想回答:“一切全凭祖母和母亲做主。”

但是看到坐在另一边的父亲,又改了主意。

其实他更想知道李昕伊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娶一位……

李昕伊喜欢的姑娘?

吴老太太耐心地等待着孙儿的回答,看着吴肃的脸由迷茫,转为清晰。本以为就能得到答案了,没想到那张向来沉稳平静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意外,随后像是要崩溃的表情。

吴老太太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果然得问啊,这不,一问就问出来了。

第19章:斜晖脉脉

吴肃小时候也是个活泼爱笑的,眉眼弯弯,唇红齿白,谁看见了都要上去揉搓一下他的小圆脸。

可能是幼年时被热情的人们揉出了阴影,长大后的吴肃,越发地不苟言笑起来,端庄持重,和他的父亲像足了十成十。

吴父还是第一次看见儿子那张越发像他的脸上,露出了要崩溃了的表情。心里好奇起来,甚至盖过了对吴肃失态的不满之意。

他见吴老太太仍旧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因此只好按下一丝急切,等着吴肃缓过神来。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吴肃终于从崩溃中清醒过来了,却没有直接说自己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圣人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必先诚意、正心、致知。请祖母和父亲允肃儿多思量几日。”

吴老太太呵呵笑着,点着头,让吴肃先回去了。

吴父有些气闷,吴老太太开解道:“这孩子一向专注于圣贤之道,哪有一下子就开窍的,且多缓几日罢。”

吴父只能暂时放下说亲这事了。

吴肃回了去以后,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自己的婚姻大事。

一直以来,婚姻是结两姓之好,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不管娶来的是哪家的女孩子,母亲和祖母挑的,定然是贤惠知礼的女子。

娶过来后,举案齐眉,再给祖母生个重孙子或重孙女来,日子定然祥和而安宁。

但是他转而又想,齐家之道哪有这么容易的,否则也没有“祸起萧墙”、“同室操戈”这么一说了。

自己还不足弱冠之年,是否能担负起另一个人,甚至是好几个人的一生呢?

吴肃没有这个自信。

还有李昕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娶亲之事上想到这样一个人。

从他进学以后,不,还在更早的时候,他就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来,里面收着李昕伊的几幅画,除了《猫崽戏花图》,其余的几幅花卉图是他从别处淘到的。

李昕伊的画很有他的个人特点,生动、逼真、美丽,像他的人那样。

他们是怎样生疏起来的呢,明明曾经如此交好又那么亲密。

距离李昕伊回来找他那天已经有二十日了,还有十日,吴肃想着,木匣子很大,《黄牛图》应该放得下。

所以李昕伊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如果他们能娶一对姐妹的话,成为连襟倒不错。

吴肃看着鼻子上粘着花瓣,拼命拿爪子洗脸的猫崽儿,仿佛透过狸花猫的眼睛,看到了另一边作画的人。

一边画,一边笑,还要克制着手不要抖。

成为连襟,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之时,他们还能再继续碰面,说上几句话,然后随意走走,像那天一样,靠坐在麻柳树下,他向他再讨要一张画。

“李心一真是既吝啬又小气。”吴肃忍不住想道,“只有画,不,连画都要亲自向他讨要。”

吴肃始终没有办法理清楚那种想要满足而不得的渴望,就像他知道,他们其实这辈子都没有可能成为连襟。

但是吴肃到底是好好思量了一番,隔日,他便去找吴老太太说了。

“孙儿昨日想了整整一夜,只是秀才的功名,谋生尚且为难,何况照料妻子和孩子。孙儿也不知,这读书要读到哪一日。功名富贵无凭据,孙儿想跟着叔父学做生意,攒些家底,也好娶亲。”

吴老太太没料到孙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先是震惊,随后又有些欣慰,到底是没疼错这个孩子。

她连忙道:“你要娶亲,家里难道还拿不出聘礼来?先不说你父亲,就是你祖母这里,这些年攒了不少金银,足够你们堂兄弟几个娶亲了,还能给你几个姐妹添妆呢。你不用愁这些,只消告诉祖母,你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我这就让人操办去。”

吴肃没让吴老太太带偏,又重新扯回话题道:“祖母,既娶亲,孙儿就是个大人了。若只是一味地读书,媳妇都要祖母和父亲帮着养,那孙儿才是枉读了圣贤书,不孝不悌呢。”

吴老太太心下纳闷,怀疑孙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这自古以来,成家立业,都是先成家,后立业。你父亲的生意以后总是会到你的手上,何必急着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呢。读书科考,才是正经。”

但是吴肃坚持。要照顾妻小就没办法读书,要读书就不能照顾妻小。如果妻小交给家里人照顾,那他就是枉读了圣贤书。

简直是个死循环。

吴老太太说得口干也改不了吴肃的想法,她只能叫来吴父和吴母。

两个人听说了以后大为震惊,不知道哪本书上的哪句话,让吴肃有了如此可怕的想法。

不过吴母一向温柔和婉,吴父信奉“一力降十会”,说不过就要硬来,还是吴母拦住了他有些发痒的双手。

几个堂弟堂妹们好奇地看着兄长的热闹,尤其是比吴肃小两岁的吴瑰,天天被他阿娘念叨着他哥哥怎样刻苦怎样出息,让他多学着点,而不是每天四处野。

吴瑰不能对自家的长兄如何,何况吴肃对弟弟妹妹们都很不错。想到接下来都能痛快地玩几天了,不由地越发喜爱起这位兄长来。

季时英既然作为吴家请来的西席,自然对吴肃的变化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在吴家上下殷切而沉重的期望下,他只能叫来吴肃,试图说服他,改变他的想法。

梧桐村起先也不是大半人家都姓吴,否则村名就叫吴家村了,哪里是梧桐村。

但是一宗一族起起落落的,现在吴家兴盛起来,别的姓氏就是或迁移或衰败了。比如李姓人家,可以说就剩下李昕伊一家了。

自从百年前出了一个英杰,屡次下西洋,摸清了航道之后,景宁的茶叶就越卖越好。吴家正是借茶叶发的家。宗族之内,彼此既合作又竞争。

季时英此时正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看着吴肃泡茶。

高大的槐树遮挡住了大部分的日光,微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

只见吴肃烫过后,再用茶匙将茶叶拨入茶壶,随后冲上热水,待茶叶舒展开后,将冲泡好的绿茶倒入茶盏中,用双手恭敬地递给季时英。

季时英接过来,闻了闻绿茶的香气,赞了声“好茶”。

喝完后,吴肃又给他倒了一盏茶,一连喝了三盏茶,季时英摆了摆手后,吴肃才停下,给自己倒了一盏,慢慢啜饮着。

季时英等他喝完茶,才开口说道:“说说看吧,你是怎么想的。”

吴肃对自己的老师,很是诚恳地说道:“肃未及弱冠,不是娶亲的时候。”

季时英于是回道:“也不是让你现在就娶,先定下亲,弱冠之年再娶也不是不可以。”

吴肃说:“肃对女子,别无兴趣。”

季时英说:“成家之事,是身为人子的责任。不是兴趣与否就可以决定娶或不娶的。世上那么多男子,不见得个个都对女子有兴趣。可是不娶亲,无子息,如何对得住生养你的父母?”

上升到为人子的责任,吴肃无法反驳,只好往茶壶里冲倒热水,泡起了第二壶茶。

他给季时英的茶盏里倒满了茶,又往自己的茶盏里添了点。

放下茶壶后,吴肃说:“肃尚无生计,不能让父母养着妻小,是以不能娶亲。”

季时英说:“这有何难,既然是令尊令堂给的,就先拿着。等你有了功名,光宗耀祖之时,就是涌泉相报之日。”

吴肃说:“不知夫子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唱词: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可见这荣华富贵是要拿命抵的。”

季时英因为自己无妻小,也没入官场,劝起吴肃来总是底气不足。只是他父母去得早,家境清贫,日常只是攒些棺材本儿,过得自在而随意。

吴肃显然十分了解自己的老师,非常体贴地注意用词,避免人身攻击。

最后,季时英也只是说了句:“令尊令堂都是难得的慈祥人,你且珍惜罢。”

吴肃很领老师的情,于是泡了第三壶茶。

景宁最不缺的就是茶,季时英喝了满肚子的茶水后,离去了。想必是去给吴老太太一个交代了。

有老师亲自上阵,最后吴肃的祖父拍板了。

吴肃爱娶娶,不爱娶,他现在才十五,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又不知是怎么个光景了。

娶亲之事暂告一段落,一月之期满了,吴肃踩着落日的余晖,去了李昕伊家。

李母在门口捡着豆子,狸花猫懒洋洋地躺在石头做的矮凳上,夏天的时候,最是凉爽。另外三只猫崽长大了许多,在地上扑滚着玩。

大黄狗趴在李母的另一边,院子里芦花鸡正啄着石子。

唯独不见李昕伊,可见失宠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黄狗见过吴肃几次,之后看见他就不再有明显的敌意了。耳朵竖了竖,随后又耷拉下来。这几日有些热,它不爱动弹,以免体温高了有中暑的风险。

“阿婶。”吴肃唤道。

李母放下腿上的竹筛,起身道:“心一在里面作画呢,你坐会儿。”

说着朗声喊李昕伊的名字。

李昕伊正画分镜画得一脸焦躁,听见李母喊他,只得先放下手上的画笔。

一出来,看见吴肃,才想到他来是干什么的,连忙说:“你等会儿,我这就拿画去。”

李母倒了碗金银花泡的茶,端给吴肃,说:“今年刚晒的金银花,新鲜着呢,尝尝。”

吴肃双手接过,向李母道谢:“谢谢阿婶,这花茶闻起来真香。”

李母笑着说:“我去做晚饭,你晚上留在这吃吧。”

吴肃还没想好用什么话拒绝,李昕伊走了出来,手上拿着画。

“你看看,可还合你的心意?”

第20章:不速之客

吴肃说要黄牛图,李昕伊就真的跑去吴阿公那里,画了一张黄牛姑娘的肖像画。

画上的黄牛还是吴肃记忆中的模样,褐色的皮毛,琥珀色的牛角。它没有低下来吃草,而是顺着牛绳,看向牵牛的人。

吴肃也顺着牛绳看过去,那个牵牛的少年在画外面,笑吟吟地看着他。

倒是在牛的前方,有一个灰色的身影,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望向远方。青山如黛,乌云层层。离得近些,仿佛能闻到水润的,带着云烟之气的味道。

这一远望,一回顾,相得益彰,别有意趣。

“你画得越发好了。”吴肃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过奖了,当不得。”李昕伊下意识地谦虚道。

“真的很好。”吴肃又一次强调。

李昕伊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墨泉阁,他不必客气地谦虚。

“你喜欢就好。”心里却想着放在箱底的双鱼玉佩。

这时,吴肃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放在李昕伊手掌上,自己却拿着画走出去了。

李昕伊愣了下,掌心握住还带着温度的环形玉佩,没明白吴肃是怎么个意思,连忙叫住他。

这边吴肃和李母道别后,已经走出去了。

李昕伊追了上去,拉住他的衣袖。

“等等,吴肃,这个是什么意思?”李昕伊捏着玉佩,递到吴肃眼前。

白玉质地,莹润光洁,玉上雕着蟠螭纹,旁衬卷云纹。绝不是什么随便的玉器。

吴肃看着玉佩,抿了抿嘴唇,最后道:“想送你,就送了。”

“不是因为我送了你画?”李昕伊问。

“不是。”吴肃回道。

李昕伊不知道说什么好,吴肃朝他点点头:“天暗了,我先回去了。”

看着吴肃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李昕伊才捏紧了玉,往回走。

李母唠叨着:“这孩子,也不肯留下来吃过再走。”

李昕伊笑了下:“没事,阿娘,我正饿着呢,多出来的饭我吃就是了。”

李母道:“正是要吃个七八分饱才养生。今天算了,以后不许吃撑。”

李昕伊道:“是,阿娘。”

李家门前的梧桐树叶掉光的时候,皇帝驾崩了。

皇帝病得突然,一直被太后控制着。直到驾崩,他都没有留下任何遗诏。甚至连伪造的都没有。

皇位由谁来继承?这成了一个冲突的难题。

京城里风起云涌,最后“废太子”和“太上皇”结成了父子联盟,在镇朔大将军,宣府总兵施信,右副都御史兼兵部侍郎赵元未,司礼监掌印太监徐充等人的支持下,“太上皇”复辟,荣登大宝。

李昕伊只是一农家小民,每日安安心心作画,朝堂之事与他关系不大。

只是,卫首辅的落败意味着吴家之前投的钱,大半都落了水漂。

其实自从今年入夏以来,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已然不太乐观。

吴父已经连着两晚没睡了,据说卫老先生以谋逆之名被斩于菜市口,其门生和故交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吴父很担心自己的茶叶生意是否会受到影响,以及同为景宁县的举子,会不会遭遇圣上的厌弃。

可惜吴家在京城没有人,现在消息闭塞,什么都做不了,吴父恼恨不已。

本来秋闱是在今秋的八月,但是皇帝许久不露面了,今年的乡试是否能正常进行还是个未知数。

果然,一直到八月末,贡院的大门也不曾打开。

之后,皇帝就驾崩了。

吴父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好斗心”,每日托人奔走,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家业,顺便打听圣上会不会有意向开恩科。

身为当事人的吴肃倒是淡定的很,每日只是照常读书做文章,一点也没有焦灼之意。季时英见了暗暗点头,能沉得住气,不浮躁,就一定会有作为。

赵元未有从龙之功,在“太上皇”复位之事上,功劳颇多,圣上欲升其为兵部尚书,入内阁。但是赵元未深谙“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自请外任。

皇帝刚登基,朝堂经过清洗之后,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但是赵元未执意外任,惹得皇帝非常不高兴,只封他一个参议,打发到浙江去了。

圣上到底是顾念旧情之人,不久之后,升赵元未为参政,理军务。

第二年春,圣上下诏开恩科,八月各省省城举行乡试,次年春在京城举行会试,广揽天下贤才。

三月末,墨泉阁管事刘诲来信,说赵大人在杭州府任职,他要去杭州府新开一个分阁。处州府墨泉阁的管事将由钱书替任。

刘诲在信上委婉地说道,他希望李昕伊能在空闲之时往杭州住上一段时日,或者寄一部分画作过来,邮费他来付。

李昕伊猜到在杭州府肯定不能像在处州府时那样,要求所有的文人墨客都将字画送去墨泉阁卖,墨泉阁从中抽取佣金。

甚至于赵元未未必能压得住地头蛇。

李昕伊想起这些日子作的连环画,是一段经典的三国故事“赤壁之战”。

景宁不是不能卖连环画,但是就他所打探到的行情,能给出的价格他都不太满意。

《西厢记》便宜卖,他就认了,但是《火烧赤壁》还要贱卖,他就真的不能忍了。想想这些日子他抓掉了多少头发吧。

这个时代没有霸王防脱,无论如何,新作的钱必须要对的起他掉的头发。

于是在给刘诲的回信中,他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新作,如果有新的合适的题材,欢迎刘诲给他提议。

刘诲的回信还没有到,这一日,李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三十左右年纪,头戴武巾,身穿战袍,骑着一匹体格健硕的黑马。

李昕伊大为奇怪,第一反应来者是要替文同知给他一个痛快的。

因为李母还在家,李昕伊只能壮着胆子迎了上去。

“阁下有何要事?”李昕伊强作镇定地看向来人。

来人下了马,回道:“这里可是李先生家?”

梧桐村姓李的人家只有一户!

李昕伊稳住自己的声音,凛然道:“小人正是李心一,这里是小人的寒舍。敢问阁下前来,可有要事?”

来人露出了一点笑容,道:“那就是了,某是奉赵大人之名特地来谒见先生的。”

李昕伊迷惑了,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得罪过哪位姓赵的大人。

但他还是说道:“那请大人将马拴在树上,随小人进屋吧。”

见过礼后,李昕伊问道:“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来人说:“某姓方,名均,表字正则。先生可唤某正则便是了。”

李昕伊说:“当不起方大人一句先生之称。”

方均却说道:“赵大人命某前来,是想请李先生出山辅佐。”

李昕伊心想,他一个画画的,什么时候能用“出山”来形容了。

于是惶恐不安:“小人只是一介无名画师,无才无德,不知赵大人需要用到小人什么?”

方均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李昕伊,“这是赵大人命某亲自交给李先生的。”

李昕伊看到信封上笔势刚健的字迹,眼皮跳动了两下。

等到拆开信,扫一眼落款,终于想起了赵元未来。

赵元未在信中盛赞西湖之美,灵隐之妙,将杭州府各地的景色罗列了一遍。毕竟是进士出身,文采那是没得说的。

通篇看下来,简直把杭州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人间仙境。

要不是李昕伊上辈子就是杭州人,差点儿真的就被说动了。

绘画需要写生,需要美景的熏陶,杭州确实是个好地方。

李昕伊看完信,对方均微笑了一下,说:“方大人中午留在寒舍用餐吧,小人母亲宰杀了母鸡,正炖汤呢,方大人留下来用些吧。”

方均没拒绝,留下来和李昕伊一起用了午饭。

李母因是寡居之人,不方便见外客,自己躲在厨房里用完了午饭。

李昕伊心里有些不大高兴。

午饭后,李昕伊对方均道:“劳请方大人稍候片刻,小人这就给赵大人回信。”

方均点头应了,李昕伊于是回里屋给赵元未写回信。

家里的四只狸花猫以一种微妙的角度围住了方均,看起来只要方均稍有异动,猫爪子就能毫不客气地挥上来。

方均看得有趣,想上前摸一摸其中一只的脑袋,只见那只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了柜顶,虎视眈眈地盯着方均。

大黄狗寸步不离地守在厨房门口,李母就在厨房里。

方均只好无聊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

从外面看,李家的房子和别的屋舍没有什么不同。

黛色的瓦,青色的墙,小小的院子里是一洼菜畦,门外栽着棵梧桐树。

进来一看,里面也没什么不同。

按理说李昕伊是画画的,屋内好歹挂着一两幅自己的画作吧。但是没有,墙上光秃秃的,角落里还挂着一两件农具。

再看摆设,一张四方木桌放在西墙边,对面竖着木质的柜子,柜顶上一边蹲着一只狸花猫,算是难得的装饰了。

看得出来地面是打扫过的,但是角落处还是可以看见飘落的猫毛。

总而言之,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农舍和农人,方均不太明白,为什么赵参政这么重视这个未及弱冠的黄口小儿。

第21章:南有嘉木

李昕伊写完信,将信递给方均,道:“赵大人的意思小人都明白,小人的话都写在信上了,劳请方大人将信交到赵大人手里。”

说罢,他拱了拱双手,道:“多谢方大人。”

方均接过信,想到赵元未的吩咐,本想再多说两句的,可是一犹豫,他已经走到门前,而李昕伊正摆出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他只能咽下嘴边的话,心想既然要说的话都在信上了,多言无益,于是告辞,上马离去。

方均这一走,李昕伊立刻往梧桐树下走去。

果然,他种的猫耳朵草,有的叶子缺了一大块,有的被连根撅起。原本整齐的一片,如今已经不像样了。

李昕伊心疼地蹲下身,捡起了叶子。

赵元未的邀请是一回事,但他去不去,什么时候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昕伊是真的觉得自己无才无德,只会画两笔画。可是偌大的杭州府还会少一个画师吗?比他画得好的,比他年长且有声望的,实在太多了。

他不觉得自己在赵元未面前有什么特别的。

若说有交情,在处州的时候,他赵元未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过是看他年纪小,画得有趣,逗逗他罢了。

他还没有蠢到觉得人家是真的看重他的地步。

如果他想入官场,成就功名,当初早就赖在吴肃身边了,不管是作画还是读圣贤书。别说等知县上门来请了,他怕不是会自己拎着画向卫铮毛遂自荐。

可是赵元未毕竟是一省的长官,李昕伊不能驳他的面子。不管怎么说,人家派亲信来请他,这么大的脸面,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拒绝。

李昕伊又想故技重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李母看李昕伊这几日面带忧色,怏怏不乐。她多次问他,李昕伊都含糊过去了。

李母于是问起了前几日来的方均,他也用“在处州时认识的一个故交”来搪塞李母。

不是李昕伊不想说实话,而是他自己也在纠结着。

是退避三舍?还是勇往直前?

理智告诉他,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某种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却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离。

他不想去面对纷繁复杂的人与事,不想在对环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手足无措,更不想成为上位者手上的一件不知用来做什么的工具。

他本能地想要远离所有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像一个直觉灵敏的动物一般,提前感知到危机,随即远远地避开。

可是人之所以不同于动物,就在于不管是哪个时空,这种愿望都是非常奢侈的。

这一日,李母要上山采茶。

梧桐村三面环山,而且大多是低矮的丘陵。山上常年栽种着茶树,这些都是人工种植的,每到清明前后,村中的妇人都会去采摘茶叶。

不过李母要采的茶不是这个。

梧桐村的东面有一座山,当地人叫它杨茅山。在梧桐村过世的老人都会选择把自己葬在杨茅山上。

每年的中元节,人们会在山上的坟前点一支蜡烛。到了晚上,烛火明明灭灭,满山的蜡烛似乎能把整座山都点亮。

在山顶处,有一株老茶树,据说已经生长了上千年。

对梧桐村来说,老茶树意义非凡。这么多年来,常有人上山采老茶树的叶子,据说能解百毒,延年益寿。

李昕伊自然不信这个,即使是最嫩的叶子,尝起来也带着苦涩。真要那么神,那岂不是早就被人采秃了,哪里还能活上千年。

李母要去采茶,采的就是老茶树的叶子。

李昕伊不放心李母一个人,就跟在里面身后,带着大黄狗,向杨茅山顶出发。

千年的老茶树当然不会孤零零地打光棍,周围全是他的子子孙孙,要想采到老茶树的叶子,就必须穿过茶林,最后爬上树去采摘。

老茶树粗壮且多枝桠,爬上去摘并不难。而且爬树这种活,怎么能让年迈的母亲上,李昕伊只能自己上。

按理说,爬树掏鸟蛋是农村的孩子最喜爱的活动之一,双手抱住树干,双脚一蹭,哧溜上去,分分钟的事情。

李母也是这么以为的,然后她就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双脚蹭啊蹭的,鞋子都蹭掉了,还没上去。

正想说一句让他别忙活了,她来时,李昕伊终于吭哧上去了。

李母于是低下头,想找一根趁手的树枝,好把竹篮勾上去,让李昕伊采一些顶端的嫩茶叶。

她这边树枝刚捡到手,那边,李昕伊却一脚踩空了。

李母:“……”

还好李昕伊眼疾手快,抓住了树枝,才没有直接摔下来。

只是十七岁的少年,正是骨骼发育的时候,已经窜到一米七个头的李昕伊到底没能回到树上。

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了,李昕伊果不其然地掉了下去,幸好急中生智,没忘记双手护住头部,让肩膀先着地。

李母:“!!!”

李母抛下手中树枝,连忙走到李昕伊跟前,迭声问道:“儿子,摔哪儿了?哪里疼不?”

李昕伊摔得有些懵,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

“阿娘,我没事,就是浑身痛。”

“胳膊和腿还能动吗?”李母问道。

李昕伊小心地动了动腿,“主要还是疼。”

李母见儿子还算清醒,脖子还能立,脊椎骨也没断,就道:“我下山找人来背你,你和大黄留在这等一会儿。”

大黄狗甩着尾巴,关切地围在一边,还用牙咬着他的衣服。

李昕伊想要抬手摸摸它的头,肩膀却传来刺骨的疼痛,他才意识到,右手臂可能脱臼了。

大黄狗见主人没反应,自己把李昕伊掉的鞋子衔了来,还有扔在一旁的竹篮。李昕伊于是换了左手,小心地伸过去,终于摸到了大黄狗。

约莫等了两刻钟,李母终于带着人到了。

李昕伊期待地朝声响处看去,然后,他就看到了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吴肃不是应该在准备秋闱吗?阿娘怎么会把他叫来?”李昕伊郁闷不已。

这边李母还在描述李昕伊是怎么从树上掉下来的,形象而生动,听得李昕伊恨不得摔晕了才好。

只听一个声音笑道:“人没事就好,我给他背下去吧。”

李昕伊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在,二十左右的年纪,面色棕黑,浓眉大眼。他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童大哥!”李昕伊终于想起来了。

“你怎么样,胳膊和腿还能动吗?”童章问道。

“右手臂好像脱臼了,左腿疼得很。”李昕伊回道。

“我看看。”说着就要来撩李昕伊左脚的裤脚。

这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肤色白皙,指节分明。

是吴肃的手。

之前摔下来的时候,李昕伊的皮肤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擦得狠了,渗出了不少血水来,和着尘土,粘在了裤子上。

若是直接扯,少不得要带下些许皮肉来。可是此时不撕开的话,等完全干透就更难撕了。

李昕伊咬着牙,等着吴肃一把撩开他的裤腿。

孰料,吴肃却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直接割开了李昕伊的裤筒,露出摔得青紫色的膝盖来。

吴肃收回匕首,避开蹭破皮的伤口,小心地探了探李昕伊的腿骨,一边问道:“有什么感觉吗?”

起了满腿的鸡皮疙瘩。

还是吴肃摸到哪里,鸡皮疙瘩就起到哪里。

李昕伊尴尬地说:“腿应该没有断。”

就是被树枝扎了几个窟窿眼,裤筒被割开后,就很明显了。

“先别看了。”童章说,“既然腿没事,那就先下山把手臂接回去,大夫还在等着呢。”

在吴肃和李母的搀扶下,李昕伊伏到童章的背上,被童章背下了山。

“童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昕伊还是第一次被人家背着,有些尴尬,于是没话找话说。

童章:“……”

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童章身上还背着并不轻的李昕伊,根本没这个喘气的功夫和李昕伊闲聊。

李母走在前头,清除山路上可能出现的枯枝,或者是长得过于茂盛的茅草。因而没听到李昕伊的话。

吴肃走在后头,盯着前面的人,并随时做好替换的准备。

闻言便道:“这段路不好走,先别说话。”

等到半山腰处,山路缓一些的地方,换吴肃背着李昕伊。

李昕伊:“!!!”

童章说:“还好杨茅山就这点高度,不然就我和阿肃两个人,还真的背不下你。”

这话真的太有歧义了,好像李昕伊多胖似的。

其实他就是长高了一点。

不过此时伏在吴肃身上的李昕伊,已经根本听不见童章在说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从树上摔下来后,可能摔到脑子了,有些晕乎乎的。

鼻尖充斥着吴肃身上的味道,也可能是周围松树林的味道,清新的,带着凉意。

身上传来吴肃脊背的温度,也可能是他伤口发炎了,身子热了起来,暖暖的。

这一凉一暖,李昕伊更晕了,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何时下了山。

直到又被换到童章的背上时,才有些清醒过来。

然而李昕伊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清醒呢。

因为背着他的童章,实在是太显眼了,几乎所有看到的人都要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然后李母就会解释:“摘茶叶时从树上摔下来了。”

村里人还是很善良的,没有当面调侃,还催着他们赶紧找大夫来看。

就算想笑也没有当面笑。

李昕伊:“……”

为什么他还没有晕过去。

第22章:花月之缘

李昕伊的腿多是皮肉伤,伤口虽然看起来很狰狞,但是养一养,除了留个疤,不会有什么大碍。

麻烦的是他的右肩膀。

李母请来的大夫是接骨的好手。据说曾有牛犊摔断了腿,在这位大夫的接骨术下,长大以后犁地耕作毫无障碍。

但是此时,这位大夫却说,虽然李昕伊的骨头年轻,愈合度好,可若是骨头长歪了,也是很有可能落下病根的。

他给李昕伊接骨的时候,还顺带摸了摸肩胛骨的地方,把李昕伊疼得眼前一黑,满脸的虚汗。

“就是这个地方。”大夫指了指李昕伊肩膀处,“摔裂了,看样子还没碎。”

李母有些紧张,问大夫道:“我这孩子是靠作画谋生的,他这手,以后可还能画?”

大夫摸了摸山羊须,沉吟了一会儿,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且看今后恢复得怎么样吧。”

给李昕伊上好夹板,又不可这般那般地嘱咐了一通,大夫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挥袖离去了。

因为李昕伊是被人背下山的,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

都不能走了,可见伤得有多重。

这些淳朴的乡人很难想象,以茶树的高度,和树下泥土的松软度,李昕伊要怎么摔才能走不动路的。

毕竟这么些年来,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摘茶叶,把自己摘伤了的。

于是有人就说了,怕不仅是摔了那么简单。

吴阿公听说李昕伊爬树的时候被蛇咬到了腿,在傍晚的时候和吴参一起,提着几斤猪肉来李家看望李昕伊。

得知李昕伊并没有被蛇咬伤后,父子俩松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能呢?”吴参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嘲讽。

吴阿公甩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道:“没被蛇咬到就是万幸。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养一养才是。”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李昕伊摔断胳膊以后,开启了他闲极无聊的养病生活。别看他胳膊还拴在脖子上,精神倒比前段日子的萎靡要好多了。

每日招惹狸花猫,玩弄大黄狗,一点也看不出晚上肩膀疼起来的时候睡不着的样子。

弄得李母的心肝儿猫狗看到李昕伊就躲。

李母也有些心惊,一再叮嘱李昕伊老实点,骨头长歪了可难办了。

李昕伊只好老实地坐下来,开始看几年前买的,家里至今还收藏的话本。

“哈哈哈哈。”

屋里传来一阵魔性的笑声。

李母听若不闻,只是会定时把煎好的药端进屋里,说一句:“趁着药性还在的时候赶紧喝,别被口水笑呛着,免得咳嗽起来肩膀更疼。”

李昕伊看了别有意思的话本怎么不能和李母分享呢?

于是一边喝,一边嘴上还要不停。苦涩的味道丝毫不影响他说话的兴致。

“话说金陵有名士,姓陆名方毓,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其是这相貌,啧啧,被金陵人赞为绝世佳公子。阿娘,你猜这位面目姣好的佳公子做了什么?”

李母向来好脾气,这会儿都忍不住了,道:“你肩膀还疼着,消停点儿吧。”

李昕伊不以为意,接着说:“秦淮河畔,有一位才艺名女支,唤做季湘君。音律诗词、丝竹琵琶无一不精通。而关键是此人有侠气,所交接皆当世豪杰。”

李母道:“这汤药还剩几口,利落些喝了吧。

李昕伊把剩下的药喝完,苦得脸都皱了起来。李母于是塞了几颗红枣干给他,李昕伊连忙塞进嘴里,还要接着说那未完的故事。

“经一个朋友介绍,两个人相识相知,并互相怜惜。阿娘,你猜怎么着,别看这两个人在金陵颇有佳名,却也都是身世可怜的主儿。”

“阿娘?阿娘!我还没说完呢!”

不顾李昕伊的呼唤,李母端起空碗,起身便走。

大黄狗摇着尾巴,也跟在李母身后,毫不留情地走了。

李昕伊:“……”

这一日,李昕伊觉得自己的肩膀好一点了,就是痛起来不再那么难忍了。

他于是向李母打了一个报告,申请外出溜达一会儿,吸一吸五月清新的空气。

五月最好看的就是绣球花了,李昕伊原来也爱这种花。

酸碱度不同的泥土里,能开出不同的颜色的花,而且不管哪种都极为艳丽。

明明单朵看最普通不过,偏偏聚成球状就这么美丽。

李昕伊微微扯了下嘴角,继续往前走,没管周围偷偷打量他的眼神。

他是来找吴肃的,自从那天吴肃把他背下山后,他们又有一阵子没见过了。

嗯,送药来的几次不算,只是略略坐了一会儿,话都没说两句呢。

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万一吴肃忙着“破题、承题”等八股大篇,他去了,岂不是干扰人家?

但是感谢一下那日人家费力把他背下山总是可以的吧。

李昕伊这么想着,怀里还揣着他费劲从箱子里扒拉出来的双鱼戏珠的玉佩。

这玉佩妙就妙在,两条鱼是相互嵌合的,那么自然也可以拆开。

不过拆开的意义毕竟不怎么好,李昕伊摸了摸脖子前挂着的蟠螭纹白玉,决定把整的玉佩送给吴肃。

再拐个弯,前面就是吴家的宅子时,他看到了不远处挑着担子的童章。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唤道:“童大哥!”

“心一,你怎么出来了?肩膀好些了吗?”童章问道。

“我还没向童大哥道谢呢,那日多亏了你和阿肃。”李昕伊说。

“嗨,也是巧的,那日我刚出来,就看到李婶匆忙地从杨茅山上下来,神色慌张。还是吴肃主动上前去问的。”童章道。

“阿肃?”

“对的,连郎中也是他叫人去请的,你该好好谢谢人家。”童章道。

李昕伊看他没有要把扁担拿下来的意思,也不多言:“那童大哥先忙着,我这就找阿肃道谢去。”

“那你可要备份大礼。”童章开玩笑道,挑着担子走远了。

“是要备份大礼。”李昕伊喃喃,“不知道以身相许要不要。”

李昕伊去吴家找吴肃,吴肃出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快。

“你,你没在做文章吗?”李昕伊难得地结巴了一下,鼻尖又仿佛萦绕着松树那清凉的味道。

“一会儿再做。你,胳膊怎么样了?”吴肃看着李昕伊胳膊上的夹板,问。

“不怎么疼了。谢谢你那日背我下山,还给我请了郎中。”李昕伊真心实意地感激吴肃。

“这没什么,你有不舒服的地方要及时和郎中说。”吴肃说。

“嗯,我会的。”李昕伊点点头。

两个人干站着站了一会儿,彼此间都没有说话,吴肃也没有要请他进门的意思。

李昕伊从怀里掏出那枚前年冬天买的玉佩,递给吴肃。

“这个,你收下。”

吴肃接过玉佩,道:“好。”

见吴肃没说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送玉佩,李昕伊轻轻地吁了口气,觉得一直压在心口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他对着吴肃笑了下:“那你忙着,我先行一步了。”

说着转身欲走。

“心一。”

“嗯?”李昕伊回头,见吴肃还站在原地,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日骑着马来你们家的,是谁?”

“嗯?”李昕伊睁大了眼睛,随即想起了方均。

他看着吴肃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原来藏着好奇啊。

于是道:“是一位在处州认识的朋友,邀我去杭州游玩。”

“那你?”

“我肩膀伤着呢,一时半会儿的也去不了,不过我听说西湖确实美得紧呢。”

李昕伊想起杭州,不禁有点怀念起来,想着哪一日真的要去一趟才是。

“嗯。”吴肃点头,表示赞同。

李昕伊突然想起那个还没说完的故事。之前没想起来就算了,现在想起来了,怎么也不能自己独乐。

他觉得吴肃在这里,是再好不过的听众了。

不过门口常有人来来去去,不是聊天的好场合,李昕伊就走到一边的石榴树下。

吴肃于是跟了过去。

李昕伊问:“阿肃,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吴肃挑了挑眉,然后道:“什么故事?”

李昕伊觉得吴肃挑眉的动作十分有趣,不过此时他顾不上在意。就把之前跟李母说的故事又跟吴肃讲了一遍。

“原来两人皆是父母早亡的苦命人,这些年单是把自己养活就吃了不少苦。”

“两人既相知相惜,不久后便订婚了。订婚时,陆方毓取出自己最钟爱祖传的扇子,将扇坠解下来,送给了季湘君。”

“这不合理。”吴肃道,“既是金陵名士,又怎么娶得了秦淮名女支。”

李昕伊以为吴肃说的是“不合礼”,便道:“可见这所谓的名士,也不过虚名罢了。”

他接着说:“后头还有。他们既然约定了大喜的日子,季娘子就给自己赎了身,在秦淮河畔另租了一个小单间,每日绣些香囊和扇套,守着陆方毓送的扇坠子,只等陆方毓金榜题名之日,就是他们洞房花烛之时。”

吴肃见李昕伊毫无感觉地说着什么“洞房花烛”之类的话,自己倒是有些脸热。

他说:“陆方毓若真的金榜题名,多得是有人要给他说亲,哪里还轮得到这位无父无母的季娘子。”

李昕伊道:“正是如此。可怜这位季娘子,这些年的积蓄都花在赎身上面了。再说既是名女支,又正值青春年华,赎身哪里是容易的。不得已,季娘子还欠了金陵另一位公子的人情。”

说到这里,吴肃大约猜到后面的走向了,无非是“负心汉另娶富贵妻,痴心女却香消玉殒”的故事。

没想到,李昕伊却说:“阿肃,你猜最后两个人怎么样啦?”

吴肃:“古往今来,这种始乱终弃的故事多得很,倒也不算稀奇。”

李昕伊摆了摆左手,道:“才不是呢。他们后来在一个道士的点醒下,双双出家了。”

吴肃:“……”

李昕伊看到吴肃露出他预料中的石化了的表情,忍不住大笑:“想象不到吧!是不是很新奇!”

吴肃:“为新奇而新奇,无趣。”

李昕伊说:“那道士可是不一般,说出来的话是谶语。”

李昕伊嘿嘿地笑了下。

一个故事,仿佛瞬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吴肃问:“心一,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李昕伊不答反问:“你呢,你怎么想?”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起关于感情的问题。

第23章:山林野趣

五月的石榴花,正是开得鲜红的时候。

浓绿的枝叶衬得花像是要燃起来一般。

出于画师的职业习惯,李昕伊忍不住朝石榴花望去。

区别于画别的种类的花卉,比如玉兰花,画师要勾勒的是花与枝那亭亭玉立的姿态,尽量在画中赋予玉兰清雅高贵的品格。

但是画石榴花时,重在颜色的对比上。树叶越绿,花朵就要越红。

红得仿佛要烧起来,红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直教人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开得这么热烈的花。

有些画师比较清高,比如只肯画一些梅兰竹菊这样被文人们赋予高洁品性的植物。

满足那些想要用“不畏凌寒”这样的生活习性自比的文人的需求。

不管这些文人只是附庸风雅还是真的自觉不俗,但这给了李昕伊一个很大的创作空间。

他会根据花卉原本的特性,强化一下后,在画中竭力表现它们的“不俗”品性,用以迎合市场。

毕竟好看的植物可不止梅兰竹菊。

比如玉兰花的素雅、石榴花的热烈、山茶花的艳丽,在李昕伊的画笔下,所有的花似乎都是雅致的,高贵的。

说起来,这也是一种绘画的技巧。跟线条的勾勒、色彩的运用有很大的关系,再有就是场景的选用了。

李昕伊一旦进入创作模式,他是很忘我的。

至少吴肃喊了他好几声,李昕伊都没有听见。

直到吴肃上手捏了他的肩膀一下,李昕伊终于回过神来。

这些日子一直侧着睡,他的左肩酸麻的很,下意识地“呲”了一下。

“疼?”吴肃问。

“没有。”李昕伊说。

“那个道士的话你不要信,都是无稽之谈。”吴肃说。

“那——什么不是无稽之谈呢?”李昕伊反问。

吴肃只是本能地认为“分离聚合皆前定”不对,至于为什么不对——反正就是不对。

李昕伊也没真的想得到什么答案,于是说:“那我不信就是了。”

李昕伊走后,吴肃走进家门,只见吴老太太笑吟吟地看着他,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吴肃上前一步,向自己的祖母行礼。

吴老太太问:“是李家那个孩子吧?你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呢?”

吴肃:“他肩膀还伤着,不适合在外面待太久。”

吴老太太于是说:“我看你俩刚才在树下就嘀咕了好久。”

吴肃道:“孙儿在劝他不要乱跑,安分地在家中静养。”

吴老太太:“……”

见孙子不想说,她也不勉强,于是提点道:“你们也许都听得不耐烦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永远别对自己说谎。说谎的人是可悲的,他们对自己不诚实,那么自然也不会相信别人说的话,永远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吴肃迟疑了片刻,对祖母说道:“有个道士说:分离聚合皆前定。肃儿困惑,还请祖母解惑。”

吴老太太道:“这可不是道士说的,是僧人说的罢?”

吴肃道:“肃儿不清楚这神道之事,只是觉得这话怪异。”

吴老太太说:“前世今生,我们凡间人哪里能看得透、说得破呢?只是这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且记住本心,莫要怯懦不作为就是了。”

吴肃说:“孙儿谢祖母教诲。”

吴老太太爱怜地抚了抚吴肃的肩膀。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吴肃需要收拾行囊前往杭州府赴试。

同行的还有景宁的其他生员们。

只要中了举,那么权力的大门就将在你面前打开。

只要中了举,不管你曾经有多落魄,从今往后都能挺着腰杆走在马路中央。

底气十分足了!

李昕伊也想跟着去,毕竟处州离杭州挺远的,与其一个人驾着车赶路,不如和吴肃同行。

何况,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认识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和他去旅行。”

李昕伊和吴肃算是从小认识,在那段只能放牛的时间里,都是吴肃陪着他。

吴肃话不算多,可是很愿意和他说。

有些关于经史子集的东西,即使他不懂,吴肃也不嫌弃,仿佛只要他认真地听着,一边微笑一边点头,吴肃就能得到很大的满足。

他很感激自己在吴肃这里略微“特别”的待遇。

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

掰弯一个直男,尤其是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古代社会,对李昕伊来说是很罪恶的。

一直以来,李昕伊已经尽力避免和吴肃见面,控制自己对吴肃的感情,减少和吴肃接触的机会。

是吴肃,找他要画,给他送药,还背着受伤的他下山。

李昕伊想,他愿意维持这样一种社会主义兄弟情。

喜欢却只能忍着的痛苦他愿意独自承受。

就这两年,等吴肃一成亲,他立刻带着李母离开梧桐村。

或者干脆和吴肃绝交,再不和他往来。

哪个时空没有几个爱好龙阳的,他总是能找到爱人的。

毕竟人生这么长,谁还没个黄昏恋了。

李昕伊打定了主意,就去找李母了。

彼时,李母正在厨房给猫做鱼吃。

这鱼是李昕伊去溪滩边,用竹篓子篓上来的。这种竹篓是专门用来捕鱼的,直径细,但是长度长。

只要在上游处,找一个水流比较急的地方,将竹篓的口逆着水流的方向,固定好,再用绳子拴在一边的树枝上,防止竹篓被水冲走。

溪水和小鱼苗们会穿过竹篓里的缝隙,但是大一点的鱼就会被卡住,留了下来。

只要傍晚时分将鱼篓固定在水中,第二天一早就能收获很多的小鱼。

至于大鱼,那是比较难捕获的。而且一般大鱼都会生活在比较深的河水里,溪水的下游可能会有,然后就是池塘里养的。

李昕伊去捞鱼,纯粹是被吴参带的。

吴参最近不知怎么的,一改往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忙碌,反而整日闲在家里。

和李昕伊吊着胳膊在家里养着不一样,吴参的闲,是上山下河,摘枇杷,钓螃蟹的惬意与自在。

李昕伊非常羡慕,在夹板被取下来后,就强烈请求吴参在“畅游山林”时也带他一个。

吴参是一个仗义人,也不嫌李昕伊这条什么都不做,关键时刻还要拖后腿的尾巴。

甚至在他给人摘果子,收山货的时候,也会分点报酬给李昕伊。

李昕伊也不矫情,他知道吴参给他就是想给,不管李昕伊收不收他都不会放在心上。既然如此,那他肯定要收。

有来有往,友谊才能长存嘛。

李昕伊觉得吴参这人心胸很广,行为作风也很大气。以他有限的人生阅历来看,吴参绝非一般人。

只是他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甘于待在一个买办的手下,替他跑腿干活。

不过,他不是一个会挖别人心里的东西的人,因此也只是疑惑了一瞬,很快就被吴参的操作吸引了注意。

“这样能行吗?”李昕伊有些怀疑。

“过一会儿我们再来看吧。”吴参道,也没有被置疑的不悦。

一个时辰后,他们回来了。

陶罐子简直被烧成了碳色,周围全是干草灰。

吴参捡了根树枝拨了拨灰,随后包了片叶子揭开陶罐盖子。

瞬间,肉香混合着蘑菇的鲜香,扑鼻而来。

“这香味,我给满分。”李昕伊夸道。

吴参嘴角弯了一下,把整个陶罐子端了出来。

李昕伊看着这锅兔肉汤,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才知道,当年自己和吴肃两个人,也没人带,每日只知道读书和放牛,到底错过了多少有趣的东西。

他想着等吴肃乡试后,必须带着他重新来一次野炊。

虽然野炊什么的不稀奇,但是吴参手艺好啊。

李昕伊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想着,加上吴参这个电灯泡也不是不能忍受。

李昕伊自从开始画画以后,家里已经不像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般揭不开锅了。至少每日和李母吃顿肉也不是什么难事。

因而,用鱼篓捞上来的小鱼,就有些鸡肋了。

这些小鱼每条大约有拇指长,要养大至少还要许多年。

如果直接剖鱼吃的话,拇指长的鱼,内脏恐怕都占了一半。这鱼剖完也剩不下什么,别说还有鱼鳞要刮呢。

可如果内脏不清理,直接煮——苦胆破了,连锅都沾满了苦味,就更不能吃了。

所以只能便宜狸花猫们了。

为此,李昕伊觉得非常不满。

他弹了下狸花猫的脑袋,很快收获了小猫“爱的一挠”。

李母见了,就道:“做什么欺负猫,被挠就那么舒服?”

李昕伊不雅地撇了一下嘴角,随后郑重地说:“阿娘,我想去杭州府,和阿肃他们一起去。”

李母正把锅里的鱼往碗里盛,听到李昕伊说的话以后,愣了一下。

有一条鱼从锅铲上滑下,掉到灶台边,又滑到了地上。

两只守在一边的猫凑近了,闻了一下,随后不感兴趣地喵一声。

李母于是继续盛鱼。

“怎么想到要去杭州?”

第24章:正山小种

李母养的四只猫咪,除了小黄的毛色比较显眼外,其余三只猫的毛色都是棕褐色的虎纹状。

但是要区分它们也不难。

小黄是最会撒娇的猫,因为毛色浅,长得萌,它是全家最受宠的,因此也特别的粘人。相应的,脾气很温顺,同时特别挑食。

刚才闻了闻鱼后就不感兴趣地“喵”了一声的就是小黄。

最不挑食的猫是小黑。狸花猫乍看起来,都长得相似,但是小黑因为比较胖的缘故,身上的虎纹都比别的猫多,看起来黑了一度。

它是最懒的猫,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冬天能晒到太阳,夏天可以遮阴,就可以趴上一整天。不管李昕伊怎么撸它的毛,小黑也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随后就又合上了眼睛。

即使是最生机勃勃的春天,对面有毛色鲜亮的小母猫在一边晃,小黑依旧是坐如钟。这让李昕伊万感佩服。

那个对花粉过敏又不长记性,特别活泼好动的猫叫小白。

李母说小白刚生下来的时候,虎纹不明显,以为是只小白猫,没想到长大后倒是和它的兄弟们长得相似了。

就是太能闹腾了点,不像只猫,倒像是小狗崽了。

至于那只动不动就挠人的猫,就是生下小黄、小黑和小白的母猫,名字叫做阿翠。

阿翠当然不是绿色的,李母之所以给它取了个人名,是因为它是最通人性的。李昕伊几乎都以为它成了精。

李母有些迷信,认为猫有灵,轻易得罪不得。

当初阿翠带着它的三个孩子躲在李母家时,浑身狼狈,李母收留了它。

虽然它后来在李母家常住了,但是依旧野性难驯。

与其说它是李母养的宠物,不如说它是在和李母搭伙过日子。

每隔一两日,它都会抓些麻雀、田鼠等小动物扔在厨房门口,有一次它甚至还咬死了条小蛇,把李母吓得心脏都跳出来了。

因为阿翠最有灵性,因此李昕伊最喜欢捉弄它。

比如此时李昕伊捡起掉在地上的小鱼,吹了吹上面粘着的灰,撕掉一点鱼皮后,拎着鱼的尾巴,在阿翠面前晃。

阿翠自然不会理这种无聊的人,眼神都不带动一下的。

李昕伊很习惯阿翠的高冷,仍坚持不懈地晃啊晃。

另一边,小黄注意到了不远处晃动的鱼,走到李昕伊身边,用头和背轻轻地蹭着李昕伊,发出了又软又萌的声音。

李昕伊注意到了,作势把手上的小鱼往小黄嘴边递。

这时,阿翠猛地扑上来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不过李昕伊要更快一步,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准备把小鱼给小黄吃。

阿翠扑了个空,小鱼掉到了小黑的面前。

于是它懒洋洋地吃掉了鱼。

能成功捉弄到阿翠是件不太容易的事,至少十次只能成功三次。

李昕伊于是得意地笑出了声。

阿翠愤怒了,在原来的抓痕上,又给了李昕伊一爪子。

李昕伊:“……”

“阿娘!阿翠挠我!”李昕伊向李母告状。

李母没理他,却说:“你既然要去杭州,那就要早做准备。”

说着,李母将鱼分到猫碗里。

“我明天做包子,你送些给吴肃他们家。既然要跟人家一起走,少不得送点心意。人家是正经去赴考的,你可不要随便添麻烦。”李母嘱咐道。

李昕伊:“我知道了阿娘,绝不会给阿肃添麻烦。阿娘的包子明日做什么馅呀?豇豆炒茄子可好?最好再放些肉丁。”

李母道:“哪有茄子包包子的,你少乱出主意了,要送人的包子,哪里能胡乱做的。”

李昕伊于是说:“那我去寻阿肃,求他带上我一起走。我还从未去过杭州,正好去见识一下。”

李母说:“那你快些去罢,人家兴许晚饭吃得早,晚了可就打扰人家做晚饭了。”

“我知道了阿娘。”

自从李昕伊从树上摔下来以后,李母的唠叨程度直升了好几个水准。

事事叮嘱,时时提点,仿佛李昕伊一摔就摔成了个智障儿童。

虽然从树上踩空的行为确实挺智障的,但是智障就不要面子的吗

李昕伊走在通往吴肃家的小路上,这么多年了,这条路还是原来的模样。

当他们还只是纯真的少年的时候,他几乎天天找吴肃一起玩。说是玩,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学习。

再之后,吴肃去了城里,他则开始了绘画的工作。彼时,他尚未察觉到自己对吴肃的“不轨”心思。

察觉之后,他就主动减少了跟吴肃的接触。仅有的两次中,其中一次,他送吴肃玉佩,结果连他们家门都没进去。

至于另一次,他门倒是进去了,可是吴肃人都没在家。

李昕伊突然感觉古代的通讯真是太不方便了,本来一个电话,几句微信,或者一个视频的事情,现在还得亲自找人面对面谈。

虽然李昕伊还挺期待的。

这次李昕伊进去吴家门了,是吴父接待的他。

李昕伊受宠若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体面了,有些不安地等着吴父开门见山。

“听说你之前在山上摔下来了?现在好一点了吗?”吴父问道。

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给李昕伊端了盏茶,李昕伊双手接过,并低声道谢。

“谢吴叔挂心,郎中说晚辈这手臂恢复得不错,只是接下来的一年里都要静养,不能劳累过度。”李昕伊道。

吴父说:“尝尝这茶,产自福建,当地人称之为正山小种,泡出来的茶,色泽红浓,滋味醇厚。”

李昕伊掀开茶盖,果然茶水的颜色是红的。

“真是红的!”李昕伊诧异地说道,“晚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能泡出红色茶汤的茶叶,而且香气也很浓郁。”

吴父满意地笑着说:“尝尝看。”

李昕伊尝了一口,紧接着又喝了第二口,然后道:“滋味确实不一般,好喝得紧。”

吴父于是说:“你待会儿带一些走,也让尊堂尝一尝。”

李昕伊连忙推拒道:“谢谢吴叔,这茶叶太珍稀了,吴叔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是这茶叶真不能要。”

吴父道:“你不要见外了,我们家肃儿自小爱和你一起玩,我也算是把你看成了半个侄子,不过是包茶叶,算不得稀奇之物。”

李昕伊坚决不肯收:“如此色泽鲜亮,滋味醇厚的茶,晚辈当不得这份馈赠。”

吴父于是作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来,李昕伊这才接受了这份礼物。

同时也做好了吴父提条件的准备。

“听肃儿说,你绘图颇为得心应手。”吴父道。

李昕伊心想,果然来了,便说:“得心应手说不上,只是晚辈学识不佳,只能靠这门手艺讨生活罢了。”

吴父道:“过两日我们家肃儿要去杭州府赴试,正好,有一批茶叶要送往杭州去。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买卖不好做,就想要个醒目的标识。不知你能不能画个图,最好显眼一些。报酬是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李昕伊道:“肃弟才学过人,定然桂榜有名了。”

吴父呵呵笑着:“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不等李昕伊接话,吴父道:“只消和茶相关,雅致一些,独特一点,也不难吧?”

李昕伊面上一副沉思的模样,实则腹诽不已。

做设计最怕遇见外行人,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只知道这里不对,那里不好,但是让他具体说一些要求吧,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抽象又抽象的形容词。

雅致?独特?不难的话吴家会找他来做吗?不过是看他年纪小,好说话罢了。

李昕伊有些不满,他是来找吴肃的,结果却跟吴父说了这么多话。

眼看天色渐晚,在拖下去就要留在吴家吃晚饭了,那就更难说话了。

李昕伊:“吴叔,晚辈只是会照着样子画几朵花,却是不懂得什么叫标识。今日天色已晚,吴叔若是不着急的话,晚辈去跟母亲商量一下,明日再来跟吴叔详谈。请吴叔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吴父:“既然如此,那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让人把肃儿叫过来,你们也好交谈交谈。你们小时候如此亲密,长大了倒是不怎么来往了。”

李昕伊有些心动,但是还是忍着拒绝了。

他站起身,“谢吴叔邀请,我也很久没和肃弟畅谈过了。只是母亲一人在家,用餐难免孤寂。晚辈过两日想跟着肃弟一块儿去趟杭州府。古谚说,天上天堂,地下苏杭,我也想见识一番。”

吴父于是不再劝,将油纸包好的正山小种递给李昕伊,然后送他出门了。

李昕伊很郁闷,绕了这一圈,居然还是没见到吴肃。

“啊,这无趣的古代生活。”

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此起彼伏的都是家里的大人在呼唤外面的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李昕伊回到家时,太阳已经有小半落在山的后头了。

狸花猫们已经用完了它们的晚餐,而大黄狗还在进食。

李母看到李昕伊回来了,就去把焖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这是什么茶?”李母拆开那包红茶,问道。

“红茶,叫正山小种。”李昕伊回道,接着把自己到吴家之后发生的事情都跟李母说了一遍。

“你都收了人家的茶,那就只能答应了。再说都是邻里邻舍,给谁画不是画。”

李昕伊没办法跟李母解释,商标的设计有多麻烦,除了商标,宣传册子画不画?广告海报画不画?

何况就是包正山小种,又不是大名鼎鼎的祁门红茶。

尤其是,他很不喜欢这种被设计的感觉。

当然,今天没见到吴肃,也是他烦躁的根源。

还有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花的爱情。

“啊,人间不值得。”

第25章:蔬菜包子

第二天一大早,李母就起来了。

打水,浇菜,准备一整天的活计。

平常李昕伊也会帮着做些活,但自从上回从树上摔下来以后,李母只让他坐着养伤,一些力气活一概不用他沾手。

空了的时候就教他做针线、缝袜子。

说是锻炼一下他手的灵活度,养伤别养废了。

李昕伊却觉得,李母是担心他手伤后画不了画,好歹学点针线,也能养活自己。

好像有哪里不对。

放了一晚上,面团已经发酵得差不多了。

一会儿只要将面团反复摔开、揉开,差不多有劲度的时候,再一个个揪出面团,擀出面皮就成。

接下来就是制作馅料的功夫了。

包子好不好吃,面皮不能有碱味儿,馅料才是味道的关键。

理论上来说,馅料用什么食材,完全取决于个人爱好,只要你喜欢吃,没什么不能放的。蔬菜水果、海鲜山货,美味来源于实践。

但是,这次的包子,不是只有李昕伊和李母两个人吃的。

于是他只能乖乖地将竹篮里的豇豆、茄子、黄瓜、丝瓜等一并拎到井边,还拿了把菜刀,顺便给两个瓜削皮。

每到这个时候,李昕伊就格外想念番茄这种魔性的蔬菜。

清晨时分,太阳还没露面。

这是夏天时分最令人感觉舒服的时刻了。

农人们习惯于天不亮就起来耕作,等到日头升上来的时候,他们再扛着锄头回家吃早餐。

有的人会在早餐后继续回田里劳作,有的人则会留在家里,养蚕、纺布、织麻。等太阳升得再高些,就可以晒玉米粒、晒麦谷、晒豆黍了。

总之,他们既悠闲又忙碌。

此时,已经有三位妇人坐在井边洗衣服了。

“哗哗哗”、“刷刷刷”,动作整齐而一致。

提着竹篮准备洗蔬菜的李昕伊,也只能硬着头皮凑上去。

“哟,李小子啊,侬来洗菜啊。”一位秦大婶看到李昕伊,打了个招呼,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嗯,来洗菜。”李昕伊做出一副很腼腆的样子。

“侬说话不能这么轻的,她耳背,这么轻听不到的啦。”说话的是秦二婶。她们的丈夫是本家

李昕伊:“……”

他该怎么接呢?

“李小子啊,侬说话得大声一点啊,硬气一点,不然小姑娘看不上的啦。”秦大婶说。

李昕伊:“……”

只要吴肃看得上就行。

“侬上次买的胭脂怎么样了啊,小姑娘接受了没?”秦二婶问道。

李昕伊:“……”

胭脂的事情过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没完。

他装作没听见,用吊桶提了一桶水,专注地洗他的蔬菜。

这些蔬菜都是李母刚摘下来的,又嫩又新鲜,非常漂亮。

“李小子长得这么俊,有哪个小姑娘不爱的。”秦二婶道,用眼神瞄了一直都没说话的秦三婶一眼。

“长得俊又不能当饭吃,男子就要有男子的模样,娘娘腔腔的成什么样子。”秦大婶的嗓门很敞亮,语气中全是不满。

李昕伊没忍住,皱了下眉头。

这位秦大婶应该是在影射秦三婶的儿子——秦虎哥

秦虎哥也是梧桐村的名人儿了,别看他名字里带着“虎”,但虎哥从小就喜欢往头上戴花,穿颜色鲜艳的裙子。

大人们有时很无聊,会给一个男孩子打扮成女孩子。

孩子小的时候叫可爱,长大以后就叫娘娘腔。

李昕伊越想眉头皱得越紧,心想,可去你的吧。

这时,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秦三婶站了起来,从井里吊起了一桶水,走到秦大婶面前。

秦大婶:“???”

只见哗啦一下,一整桶水全被浇到秦大婶的头上。

真是透心凉,心飞扬。

大清早就目睹了一场妯娌互撕的大戏,李昕伊始料未及。

他悄悄地给自己往后挪了挪位置,以免被误伤到。

“王萍飞!侬疯啦!”

秦大婶完全没料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女人,居然一爆发就来了个大的。

夏天的衣衫都薄,这一桶水浇下去,秦大婶算是“曲线毕露”了。

但她此时已经气炸了,完全顾不上了,伸手就去撕扯秦三婶的衣服和头发。

井边撕架多危险啊,李昕伊见这两个妇人越闹越上劲儿,连忙劝道:“婶子们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嘛。”

旁边的秦二婶看着像是劝架的,实际上处处煽风点火。

“大嫂,侬说话也太不中听了,衣衫都湿了,火气消一消吧。”

“三妹,在外人面前,大嫂也要面子的啊,怎么能泼水呢。”

说着伸出手,拍了拍她们各自的肩膀。

只是秦大婶和秦三婶正在互相撕扯中,除了自己,就是对手。

然后她们都伸手把多出来的手推开——秦二婶就掉井里去了。

李昕伊:“……”

“有人掉井里啦!”

秦大婶和秦三婶这扯头发撕衣服的,阵势弄得很大。

这边秦二婶刚掉进井里,那边迅速就有人支援了。

众人纷纷上前,只见秦二婶拼命地攀住井壁,还没有沉下去。

她们于是迅速地将吊桶放下去,再合力将秦二婶捞了上来。

李昕伊目瞪口呆。

秦家的兄弟们已经被叫回来了,现场堪比菜市场,李昕伊听得脑门疼。

井水暂时是不能用了,他只好抱着篮子,回家继续洗。

洗完菜,刮掉皮,接下来就是把这些蔬菜切成丁。

李昕伊一边机械地切着蔬菜,一边把刚才发生的事跟李母说了。

李母听了,仍然一脸平静地揉捏着面粉团。

这让李昕伊觉得自己有些八卦。

“阿娘,你怎么都不说一句?”李昕伊问。

“这有什么好说的。”李母道。

“那个秦大婶说话太不中听了,然后被泼了一头的水。还有秦二婶,一个劲儿的挑事情看热闹,结果把自己看到井里去了。至于秦三婶,小时候把儿子打扮成姑娘,长大了却不让别人说他娘娘腔。”李昕伊道。

“有很多可以说的。”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李母道。

切完了蔬菜后,李昕伊把蔬菜丁装进盆子里,然后将之前割的腊肉从水里捞出来,开始切肉丁。

李母把剁好的姜沫、蒜沫和小葱洒进蔬菜盆里,然后打了三个鸡蛋进去,将馅料均匀。

李昕伊切着腊肉丁,问李母:“阿娘,你对秦虎哥是怎么个看法?”

李母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拿过一边的擀面杖,开始擀包子皮。

“阿娘?”

“能怎么看?他自己要走这条道,就要做好被人说的准备。”

李昕伊沉默了。

即使李母再像他前世的他的母亲,但她也是在这个时空里实实在在生活着的人。

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有些事情也不能随便做。

虽然李母最终都会包容,但是李昕伊不想轻易伤她的心。

过了一会儿,李母说道:“我儿子要是个娘娘腔,我就把他当女儿养。”

李昕伊:“……”

“阿娘,您儿子顶天立地是一条汉子,您想要女儿的话,就只能过继了。”

他怎么就娘娘腔了,这个必须反驳。

说完,他惊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顿时坐立不安。

媳妇没有,女婿倒是可以有,一个女婿半个儿。

幸而李母也没提什么养媳妇的事,只说:“养你一个就够费心了,不管你要弟弟还是妹妹,都自己养。”

李昕伊干笑了一下:“阿娘说的正是。”

包包子是个技术活。

擀好面皮以后,只见李母左手托着皮,右手拨入馅,左手掌一转,右手掐着褶子一捏,前后不过十秒钟,一个精巧玲珑的包子就成形了。

“阿娘,您手好巧啊!怎么做到的!”李昕伊赞叹道。

“您这手艺开包子铺都成。”

李母把竹蒸笼架到锅上,李昕伊随后将包好的包子一个个放进蒸笼里。

李昕伊问:“不用给包子点上朱砂嘛?”

李母道:“点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嘛?”

李昕伊于是安静如鸡,默默地去灶台烧火。

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噜响了,蒸汽开始弥漫。

“一会儿上人家家里,嘴巴勤快点儿,该喊什么喊什么。”

李昕伊乖乖点头。

李母想了想道:“该硬气的地方寸步都不能让,不懂就去问你吴参哥。”

“哎呀,阿娘你别替我担心了,我能处理好的。包子是不是熟了?”

李母掀开锅盖,李昕伊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了一个。

“好吃!阿娘,你也尝尝。”

李母尝了一口后,将包子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盘子里。

“你给吴肃送过去吧。”李母指着其中一个盘子道。

“现在?就这五个包子?”

李母一抬手,李昕伊迅速端起盘子往吴肃家走。

五个包子送不出手?

端着盘子走在路上很奇怪?

到人家里就为了送包子?

李昕伊表示,这可不是普通的蔬菜馅的包子,里面全都是他和李母的心意。

别说菜是他洗的,他切的,就因为洗菜他还被迫目睹了一场家庭伦理大戏。

真是太不容易了,必须底气十足了!

李昕伊敲开了吴肃家的门。

吴肃应声而出,诧异地看着举着五个包子的李昕伊。

“我做的,尝尝?”李昕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第26章:七月初七

李昕伊说:“阿肃,你去杭州的时候,我也同去可好?”

吴肃此时在吃李昕伊带的蔬菜包子,闻言不小心噎了一下,顿时两颊涨得通红。

李昕伊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道:“再好吃也要慢一点。”

吴肃喝了一杯茶水后,才顺过气,问:“你肩膀上的伤好啦?”

李昕伊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早好啦,跟没摔之前一样,可灵活了。”

说着甩了甩自己的右手,“郎中都说没问题啦。”

吴肃于是伸手按了下李昕伊的右肩。

李昕伊猝不及防,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这就是早好了?”吴肃怀疑地看着李昕伊。

李昕伊尽量让自己笑得真诚些:“本来是好了,但是昨晚上没睡好,从卧塌上摔了下来,摔青了皮肉。”

吴肃道:“你以后睡前该把自己绑起来罢?连睡觉都不老实。”

李昕伊道:“不用绑,睡地上也使得的。”

吴肃连着吃了两个包子,才停住了筷子。

李昕伊说:“我会驾车,能烧火做吃食,有长途出行的经验,能在路上照顾你,带上我真的不亏的。”

李昕伊又说:“反正我总是要去的,到时候一个人远行,岂不是更不安全?我们同行,也好互相照看。”

听到这里,吴肃算是同意了,道:“七月十五一过,十六日早上就走。车马不用准备,你自己带上贴身的衣物和盘缠,直接来我家。”

李昕伊这下真的露出了诚挚的微笑:“阿肃,谢谢你,你既有德又有才,德才兼备,一定能桂榜提名的。”

吴肃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我们之间,不用言谢。”

这时,吴管家过来了,对两人道:“请李公子挪步,老爷正在中厅等候呢。”

吴肃诧异地看了李昕伊一眼,李昕伊小声地说:“就是一些作画方面的事。”

然后就跟着吴管家出去了。

吴肃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剩下的三个包子,于是将包子端去了厨房。

“麻烦婶子午后再热一下,我好当点心吃。”

厨娘接过盘子,道:“除了包子,少爷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没有了,谢谢婶子。”

吴家中厅。

互相见过礼后,李昕伊说:“吴伯,晚辈昨晚苦思了一番,自认为才疏学浅,当不得吴伯的高看。”

吴父道:“哎,贤侄不要过分谦虚了。你作画的技艺可是有目共睹的,这标识要画起来也并不难。”

李昕伊并不想和吴父扯皮,有这点功夫还不如多画几张,于是就道:“既然不难,晚辈不妨试它一试,还请吴伯详细道来。”

吴父说:“贤侄可画茶树、茶叶、制茶、泡茶等系列流程的画,好让客人们了解我景宁的茶比之别处,有何不同,又有何雅意。”

李昕伊于是用手蘸水,在几上简单画了几笔,只见一盏冒着热气的茶盏跃然而上:“只是这些?”

吴父点了点头道:“只是这些。”

距离七月十五还不到半个月,李昕伊开始正式忙碌起来。

他太长时间没有碰画笔了,握笔感觉都生疏了不少。

等提笔蘸墨在纸上游走了一个来回后,才渐渐地找到了之前作画的那种感觉。

李昕伊以前绘画偏重艺术性,而且相对较自由。现在第一次给吴家画商业性的画,就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拘束,以及创作的局限性。

而且他没有太多画商业画的经验,想到商业画第一反应是安迪·沃霍尔和他的波普艺术。

但是显然,农耕文化与工业文化是两个文化模式,不能一概而论。

李昕伊愁得头要秃了。

头秃之下,他还是决定按照原来的创作习惯去画。

先画出来,再决定怎么改吧,否则永远也拿不出成稿来。

这边,吴肃自从答应李昕伊,同意他跟着一道去杭州以后,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以往他只在意文章要如何做,主考偏爱什么样的风格,立意是要沉稳还是激进。

每回临考前,他都要和季夫子,以及乡间几个同要准备科考的读书人,一起谈论商议。

按照规定,过了童生试,吴肃是可以进县学读书,准备参加更高一级的考试。

不过,也不是每个秀才都会进学。

有些秀才自认为天资有限,童生试录取后,就去开童蒙馆,招揽学生了。

也有些秀才,比如吴肃这样,家里请了西席的,自然不必和别的秀才挤在一起,争取夫子的教导了。

尤其是吴肃并不喜欢和那些酸腐之人打交道。

这并不是说秀才就等于酸腐,那岂不是把吴肃自己也骂进去了。而是有些人他功利性过强,张口八股,闭口文章。

但凡和科举没有半点关系的一概不谈,除了圣贤书一概不读,反倒是将旁人的策论背了个十遍八遍。

吴肃非常腻歪这类人,可偏偏这类人自觉身份高人一等,你若是没有功名,便用一种酸得不行的口吻自以为是地进行嘲讽,仿佛他才是真正的文曲星转世。

所以像吴三叔这般中了秀才就去打算盘的,那真是清流中的特立独行了,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虚名,依旧像以前这般行事,即使只是个账房先生,他那手算盘功夫,也是账房先生中的翘楚了。

吴肃拒绝进县学,吴家人也不难为他,吴肃得以继续跟着季夫子学习。

偶尔碰上个值得相交的,也不用偏颇的态度待他们。

总之,吴肃的日常基本与那些俗世生活绝缘。

所以,吴肃一改往常沉溺学习,不可自拔的模样,反而在意起了吃穿用度,这让吴家的妇人们大感意外。

“阿母,天气炎热,路上可要多备些藿香、冰片才好。”

吴母一脸无奈地说:“这些自然是会备齐的,你哪次出门,我没让人备上呢?”

吴肃点了点头出去了。

第二天午后,下了一场阵雨,吴肃又过来了。

“阿母,夏季多雨,路上可要多备些雨具和换洗的衣物,还有姜片。”

吴母一颗慈母心:“这些自然是要备上的,你且宽心罢。”

夏夜正是蚊虫肆虐的时候,吴肃的后脖颈不小心被蚊子咬了一口。

吴肃:“阿母,驱蚊膏?”

吴母:“……”

吴母还没说话,吴父先忍不住了:“出行在外本就有各种不便,以往也没见你如此娇气,你是不是要把整个家都背上?”

周围一下子鸦雀无声。

吴老太太道:“这可是乡试,肃儿紧张些也是正常的。再说了,该备的就是要备齐,否则病了怎么下场?”

吴母圆场道:“肃儿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要多历练的时候。老太太莫担心,该备上的我都吩咐好了,别说是去杭州,就是去金陵都使得的。”

吴肃也觉得自己这几日是不是紧张过头了。

季夫子劝他这几日且放下书本,多练些拳脚功夫。一是赴考之路难走,体格健壮才有精力。二是借着练拳脚放松一下心情,以免太紧张了影响发挥。

这一日,李昕伊带着自己作好的画,来找吴父。

然后就在小花园里看到吴肃扎着马步。

吴肃一看到李昕伊,立刻起身。

李昕伊好奇:“你怎么扎起马步来了?”

吴肃道:“这两日随夫子练些拳脚功夫。”

李昕伊不知道季夫子居然还会拳脚功夫:“那你练出来了吗?”

吴肃说:“夫子说过两日就要启程了,只让我扎马步,等乡试回来后再教我拳法。”

吴肃看着李昕伊手上拿着画,问:“你这次画的什么?”

李昕伊于是展开手里的画,一幅是晒干的茶叶与泡出来的红茶。

另一幅是一片茶园,茶叶绿意盎然,苍翠欲滴。

吴肃赞叹道:“很是好看。”

接着又说:“我父亲在书房呢,你可去书房找他。”

这边吴管家已经上来迎接了。

于是吴肃继续扎着他的马步。

等李昕伊回来,路过小花园时,吴肃在扫地。

李昕伊好奇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吴肃说:“夫子说第一天扎马步最多半个时辰,再然后用半个时辰扫地。”

李昕伊有些诧异:“那扫完之后呢?”

吴肃说:“打太极啊。”

李昕伊:“……”

古代的教学方式他真是不懂。

李昕伊会一套军体拳,有些犹豫要不要教给吴肃,但是想了想,说不定人家夫子教的咏春拳呢,他这个外行还是别误人子弟了。

其实跆拳道也不错,就是压腿太疼了。

这几日他和吴肃见面的次数都多起来了,李昕伊忍不住暗暗搓起小手,是先上手撩呢,还是先问清人家性向呀。

嗨呀,真是好难选择。

七月初七,是七夕。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本来这个节日和李昕伊没关系。

他一没情人,二不是女孩子,乞巧节再热闹,他也没几本书可以晒。

李母在家给他晒衣服,顺便收拾行囊。

李昕伊在一旁拿着狗尾巴草逗猫。

“今日七夕。”李母道。

李昕伊点了点头,寻思着送点什么礼物给吴肃。

自从上次他送了包子,吴肃也收了之后,他现在看见什么都觉得可以拿来当做礼物。

李昕伊看着正用爪子拨着狗尾巴草的小黄,觉得送一只狸花猫也不错。

又粘人还会撒娇。

这边阿翠威胁地喵了一声。

于是李昕伊放弃小黄,改逗阿翠了。

“今日七夕。”李母又强调了一遍。

李昕伊说:“是七夕啊,怎么了?”

李母说:“我教你针线吧。”

李昕伊有些傻眼:“不是,阿娘,您之前就教过啦,我现在穿针引线很顺手的啊。”

李母道:“会绣花还不够,阿娘我今日教你,量体裁衣。”

******

小剧场:

李昕伊:“我不会绣花的啦,我不会。”

吴肃:“愁死人了,什么都想带上。”

李母:“儿子不娶媳妇,针线只能自己动手啦。”

第27章:启程远行

李母也没想一天就能教会李昕伊做衣裳。

因此,量体裁衣的教学要从缝袜子开始。

李昕伊有点想学小黄撒娇。

李母道:“不想学,你就娶个媳妇过来吧。”

李昕伊难以置信:“不是,阿娘,就算我娶媳妇过来,媳妇也不一定会缝袜子呀。”

李母说:“你媳妇不会,那就你学。”

李昕伊有点想学阿翠挠人。

袜子,又叫足衣,就是用棉做的长筒袜,一般袜长到膝盖,袜筒处有绳子,往后一系,袜子就牢牢地包住小腿了。

特别暖和。

就是有点少女。

李昕伊前世是见过男孩子、女孩子穿长筒袜的,一般搭配小裙子或者小短裤,配上小皮靴,特别的洋气。

但是跟李母学习做的袜子,就跟洋气没有一点关系了。

李昕伊以前放牛时是不穿长袍的,这样一双腿就要露在外面。

李母曾经想让李昕伊将袜子穿在裤筒外面,被李昕伊死命拒绝了。

因为太丑了!

自从穿越以来,李昕伊是能接受的都接受了,不能接受的也接受了。

他可以放牛,可以卖画,可以经常被阿翠挠,但是唯独不能接受袜子外穿。

所以李昕伊偏爱穿靴子,黑色缎面,白色靴底,方头长筒。

其实也不太好看,但是勉强凑合了,至少可以完整地把袜子塞进去。

李母给李昕伊的是一段黑色的棉布,她已经事先剪裁好了,李昕伊只要照着成品的样子缝制就可以。

李母道:“我是按照你脚的大小裁的布,所以你缝坏了、缝丑了都是你穿。”

正打算随便戳两针的李昕伊:“……”

李昕伊试图学习小黄:“阿娘,我要给吴叔他们画的茶叶还没画完,夜晚挑灯,就又要浪费灯油钱呢。”

李母一脸不在意:“这点灯油钱,你阿娘不至于出不起。”

李昕伊试图学习阿翠:“阿娘,你不担心我眼睛熬坏了啊?”

李母不担心:“你不怕坏了眼睛娶不上媳妇,那你就继续熬。”

李昕伊不怕娶不上媳妇,他怕自己嫁不出去。

于是乖乖地跟着李母缝袜子。

七月中旬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那就是中元节,又称,盂兰盆节。

因为李父去得早,所以任何有关祭祀的节日,李母都会认真地过。

给李父上一炷香,再敬三盅酒,李母自己先絮絮叨叨地说着近年来的发生的一切事情,然后请求李父在天保佑他们娘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之后,李母又会把李昕伊拉过来,给他一柱香,让他跪在牌位前,和李父说说话。

其实和李父说话这种事,李昕伊自穿越过来就没少干。

元日、上元节、清明节、中元节。

每年的这四个节日里,李家的牌位前都会摆满了各种食物,蔬菜、粉面、肉类,什么都有。

按照李母的说法,这是要请李父还有老祖宗们吃的。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上元节摆的算早餐,清明节去坟前摆的叫点心,现在中元节摆的是午餐,元日前的年夜饭,那自然是晚餐了。

李昕伊穿越过来的时候,李父就已经去世了。他没有见过李父,但是这么些年来,每年四次单方面交流,多少也有点感情了。

尤其是想到另一个时空的李爸,也算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天人永隔了。

所以李昕伊说话,也格外地带有一种真情实感。

“阿爹,我和阿娘一切都好,除了前不久我从树上摔下来了。您可别嘲笑我,阿娘已经狠狠地笑过我了,她现在依旧把我当作弱智儿童。

您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吗?保佑我和阿娘下半年顺顺利利吧,您也要顺顺利利的。”

说着,给李父的牌位三鞠躬,然后插上香。

“爸,你儿子现在过得很好,你和妈都要幸福。”

李昕伊想是这么想,但是心里依旧很难受。

他不是一个喜欢自找麻烦的人,他常常劝自己不要多想,毕竟已经离开了原来的时空,再难受也于事无补。

但是就允许他一年难受这一次吧,也许以后渐渐地就忘记了,谁知道能难受多久呢。

因为要祭李父、祭李家祖先,李母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摘菜、洗菜、煮菜了。

青菜、芹菜、丝瓜、南瓜、芋头、粉丝、莴笋、茭白、竹笋、鸡蛋、猪头肉、猪肝、小鱼干。

丰富程度堪比年夜饭。

李母说要不是因为就只有她和李昕伊两个人,她能做更多菜。

这话是真的,以前李昕伊放牛的时候,家里没有太多闲钱,七月半的时候,李母也会尽可能地做上一桌的菜。

虽然没什么荤腥,也没有小鱼干,那也是一桌的菜。

李昕伊虽然有些眼红死魂灵比活的人吃得还要好,但是毕竟死魂灵一年才只吃四次,李昕伊再弱智也不至于跟它们计较。

可那是一桌的菜啊,李昕伊数了数,八个菜盘子,两个人吃,怎么也吃不完吧。

八个菜,李母当然不打算一餐就吃完的。

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鸡肉卷这种食物,不管是老北京鸡肉卷还是墨西哥鸡肉卷,总之都是把肉与蔬菜一同卷进面粉皮里。

李母做的吃食和鸡肉卷没啥差别,都是把蔬菜一样样排在面粉皮里,然后这么一卷,这么一裹,齐活儿了。

七月半以前,家家户户都要做这样的吃食的,要好的人家有时还要互相赠送,仿佛要比较一下,我家的是不是比你家的好吃。

一口咬下去,你能同时尝到八道菜混合的味道。

想想还是很美味呢。

这种吃食并不暗黑,尤其是,它和鸡肉卷并不相同。

它在吃之前,还要在平底锅上煎一会儿,等表皮又酥且脆的时候,一口咬下去,那真的是香气四溢啊。

从理论上讲,你可以往面皮里塞各种你喜欢的蔬菜水果和肉食,然后你就可以同时尝到那种混合的美味。

李昕伊就曾经幻想过榴莲、番茄和三文鱼刺身的搭配。

就只是想想而已,李昕伊发誓。

七月半过后,李昕伊和吴肃就要启程出发去杭州了。

李昕伊这几日夜里激动得很,半点也没有之前远走处州时的无奈和不舍。

因为是跟着吴肃一起走,李母也没有准备太多的东西。

只帮他收拾了平日里常穿的衣物,还有常用的画具。

出发前一夜,李昕伊看起来就想带着他的行李朝吴肃家奔去。

李母有些没眼看,但一些该嘱咐的话,她还是要再说一遍:“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嘴皮子利索一点,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别人。”

“哎呀,阿娘,我都十七岁了,不是只有七岁。”

李昕伊虽然自嘲自己像个弱智儿童,但其实他对自己的智商还是很满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给了李母一种他很弱,非常需要别人照顾的错觉。

嗨呀,有点气。

李母讲话毫不留情面:“既然十七岁了,那就要做十七岁的人该做的事。你稳重些,我也好少担一点心。”

李昕伊拥抱了一下李母,道:“阿娘莫要为我担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李母有些发愁,明明小时候像是个少年老成的,为什么越长大越欢脱。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第二天天气晴好。虽然就在鬼节之后,但黄历上说,宜出行。

李昕伊虽说要吴肃一起出行,然后提升彼此间的好感度。

但是他从没幻想过此行就只自己和吴肃二人。

然而在吴肃家,李昕伊看到背着行囊的另外两个年轻人时,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

尤其在听说这两个年轻人昨晚在吴家住了一宿后,李昕伊更憋闷了。

我的四十米大长刀呢?

不过好在是没有别人了。

吴家此次准备了三辆马车,两辆马车载人,第三辆马车载行囊。

李昕伊有些好奇行囊里有哪些东西,需要用一辆马车去装。

不过眼下这个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实现了和吴肃两个人,面对面共处一个空间的愿望。

嗨呀,真的是有些激动呢。

马车其实还算宽敞,就是车轱辘转着让人感觉有点颠。

可以看出来是已经做了减震的设计。

比这个还颠的驴车,李昕伊也不是没坐过。

李昕伊这几夜之所以没睡好,是因为他在思考,当和吴肃两两相对时,话题应该怎么开启。

要怎样起承转合,才能真正引出自己想说的话。

以及吴肃喜欢什么类型的,他要用怎样的小伎俩,让吴肃更喜欢他。

他不求长久,只争朝夕。

李昕伊想这想那,一整晚都没睡,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晕车。

“这可真是太滑稽了。”李昕伊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想道:“实在是太滑稽了。”

这边吴肃看到李昕伊满头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时,吓了一跳。

这样的李昕伊,他还是第二次见到。

“怎么了?”吴肃一脸紧张地问道,同时掏出手帕为李昕伊擦额角的汗,“哪里不舒服?”

李昕伊没有心思感受吴肃为他擦汗的触感。

“你别动,我只是晕车,让我晕会儿就好了。”

******

小剧场:

李昕伊:嗨呀,真的好气。

第28章:出行首日

看到李昕伊这面色苍白,额角流汗的模样,吴肃立刻掀开车帘,和车夫打了声招呼,于是马车停了下来。

这边一停车,那边立刻就有人下车,来询问吴肃发生了什么,怎么马车停下来了。

马车停下之后,李昕伊就感觉不那么想要呕吐了,只是有些尴尬。

来之前李母嘱咐来嘱咐去,让他不要给人家添麻烦。没想到刚出发,马车就因为他停下来了。

李昕伊恨恨地想,难不成这杭州他还去不得吗?

“公子?”来人站在马车边询问道。

吴肃掀开车帘,光线从外面进来,李昕伊忍不住偏过头去看。

只见外面立着一位十二岁左右的少年,垂手仰面,圆圆脸,乌眼珠,看上去十分精神。

“去拿点提神醒脑的药囊来。”吴肃吩咐道。

少年动作麻利,手脚勤快,很快就拿来一袋药囊。

李昕伊接过,举着药囊闻了下,很清新的味道,于是问道:“这是什么?味道好闻得紧。”

吴肃将擦汗的手帕收回袖中,随口道:“不过装了些提神醒脑的东西罢了。”

他更关心的是李昕伊晕车的问题。

李昕伊嗅着药囊,道:“我没什么大碍,咱们还是赶路吧。”

吴肃看起来还有些不放心,说:“我让采荷陪着你,不堪忍受的话就先回去吧。这路上还有的颠呢。”

李昕伊就怕吴肃说这个,而且晕车这种小事,算不得什么,晕着晕着就习惯了。

“真的不要紧,哪有因为晕车就不坐车的了。况且我是真的有要事才要去杭州的,真的没什么不堪忍受的。”

吴肃这才没有再劝。

李昕伊不想看着吴肃的俊脸,还时时一副想要呕吐的表情,太毁形象了。

主动坐到马车前头,和车夫坐在一处。

阳光很烈,地上干得很,马蹄与车轮过处,灰尘滚滚。不过比起晕车的感觉来说,已经好太多了。

李昕伊眯着眼睛闻了闻胸前的药囊,完全没了半点旖旎的心思。

景宁多山,准确地说,浙西这边都是山。

即使是官道,有些地方还是很不好走。

可见“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这句话不是空话。

临近正午的时候,吴肃示意车夫,一行人于是下车,走到树荫底下歇息一会儿。

采荷从马车上下来,又是给吴肃他们拿小马扎,又是拿水囊和干粮的。

李昕伊默默地走在吴肃的身边,几个人围坐在一块儿,啃着面饼,喝着水。

天气热,面饼不好放,本来也就只准备了两天的份量。等下路过小城镇时,还要补充些水和干粮。

车夫们没和吴肃他们一起坐,反倒第一时间将马拉至阴凉地方,给马儿喂水喂食,并查看马蹄铁的磨损状况。

李昕伊啃完手上的面饼之后,就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吴肃吃得斯文,因此也慢。他咽下嘴里的东西,问道:“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李昕伊笑了下,他此时全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尴尬出来的。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尴尬,就是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是不恰当的。

他有些后悔,与其和陌生人相处,他还不如单独出行呢,至少自在些。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只道:“我去那边转一下。”

说着起身离开,往另一边走去。

夏日的蝉鸣吱吱,李昕伊听得心浮气躁。

不远处,车夫正在给马儿喂食,只见他从一个布袋子里取出麦麸,只手捧着,放在马儿前。

马儿安静地嚼着,车夫于是又抓出了一把。

李昕伊看得有趣,主动上前,和车夫交流起了关于养马的事。

不管什么时代,马都是昂贵的动物。

“只给马喂麦麸吗?”李昕伊问道,同时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

这是一只健壮漂亮的母马,额头上有块小斑点,但是丝毫不影响它的美丽。

李昕伊注视着它温柔的大眼睛。

“吃些麦麸,马才有力气跑啊。”车夫说道。

李昕伊很喜欢这种感觉,和车夫说了会儿话,又看着马儿一点点吃掉麦麸,他身上的鸡皮疙瘩已经消掉了不少了。

“我可以喂它吗?”李昕伊问。

车夫示意他自己从袋子里抓,李昕伊于是抓了一把,走到另一个车架前,喂了起来。

吴肃他们已经吃完了午饭,此时正在彼此交谈着什么。

李昕伊轻轻地抚摸着马的脖子,侧眼看过去,吴肃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

给马儿们喂完食后,三个车夫开始聚在一起吃他们的午餐。

李昕伊不好凑过去,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吴肃送的玉佩,朝吴肃那边走过去。

采荷此时正在烧水。

李昕伊看着从小火炉到烧水壶一系列完整的煮茶设备,有点佩服这种高雅的饮茶爱好。

明明吃面饼时,可以用白水就着,吃完之后,却要喝起茶来。

见李昕伊走过来,吴肃停下了和另外两人的交谈。

“说起来,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过。”吴肃起身,揽着李昕伊的肩道:“这位是我自小到大的好友,名唤李心一。绘画是一把好手。”

接着又向李昕伊介绍另外两个人。

“这位是沙湾镇的林豫谨,字佩灵。”

李昕伊看着眼前这位清秀斯文的男子,连忙拱手,唤道:“林兄。”

林豫谨也回了个礼,道:“李兄。”

两个人很快就称兄道弟起来了。

那边,一个头戴葛巾,容长脸,同样斯文清秀的男子向李昕伊拱手道:“在下焦若柳,字琼枝,也是沙湾镇的。”

李昕伊回礼,道:“焦兄。”

互通姓名以后,几个人又相互报了年纪。

林豫谨和焦若柳都已经取字了,一个刚满二十,另一个二十一。

不过吴肃和李昕伊两个人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七岁半,都还没有字,于是林焦两个人分别用吴兄弟和李兄弟来称呼他们。

相应的,吴素和李昕伊两人则分别唤他们佩灵兄和琼枝兄。

接下来就是一阵商业互吹了,没什么营养,但都是彼此相互熟悉的重要方式。

在听完吴肃对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人的夸赞以后,李昕伊连忙跟着吹了一把。

然后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被这个新成立的小团体接纳了。

这倒是值得高兴的,总比被排斥的好。

李昕伊感觉到了些许安心。

第29章:我会娶妻

蝉还是肆无忌惮地欢叫着,仿佛在用生命呐喊着夏日的来临。

午后的阳光很热烈,四个人围坐在树荫下,各自手上都捧着一卷书。

车夫们并不和他们坐在一块儿,稍微保持了点距离,正打着瞌睡。

采荷,就是那个圆脸乌眼的少年,正在一旁烧着水。过了一会儿,水壶就咕咕作响,水烧开了。

只见少年麻利地取出一套茶具,仔细地烫了杯,又添了茶叶后,泡了一壶茶。

夏日喝热茶,李昕伊其实是拒绝的。但是采荷既然递过来了,他只能微笑着和众人一起慢慢品着。

没想到一盏茶下肚,体内的热气随着汗液的蒸发而消散,李昕伊这才感觉到了喝热茶的妙处。

确实觉得凉爽了很多。

身体舒服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咱们这一路得走多久?”问话的是焦若柳。

林豫谨道:“我依稀记得,上次一个货郎说起过,他从景宁到杭州,走货只用了十五日。咱们这还坐着马车呢,会更快些罢。”

焦若柳有些愁:“我这夜里做着梦,总是自己赶不上秋闱。贡院大门关得紧紧的,主考官告诉我刚好晚了一步。”

这个梦生动形象,一回忆起来,焦若柳更忧心忡忡了。

吴肃宽慰道:“只要天气晴好,十日之内总是能到的。再说万一来不及,我们就弃车骑马,两人一骑,总是能赶到的。”

吴肃又道:“若不是因为七月半,我们就可以早一些出发了。既然都拜过了老祖宗,想必他们也能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李昕伊觉得脊背麻麻的。

林豫谨噗嗤笑道:“琼枝兄这是惧考罢,日有所思,也有所梦。想必是上一次秋闱没考过,生怕这次再考不过,辱没了自己的神童之名呢。”

焦若柳冷不防被揭穿,有些恼羞成怒。

他收起书本,锤了林豫谨的肩膀一下,对吴肃他们说道:“你们莫要听他瞎说,他昨晚还说这次乡试考不中,他就要被逼着娶他表妹了,愁得很呢。”

林豫谨正揉着肩呢,没提防,老底一下就被掀开了,气得大叫:“我把你当兄弟,你就这么揭我老底。”

几个人哈哈大笑,吴肃道:“我们也是你兄弟,说一声有何妨。”

这下换林豫谨郁闷了:“你们难道就不会因为被逼着娶亲而发愁么?”

这话一出,几个人瞬间沉默了。

焦若柳看气氛不太对,道:“表妹还不好么?知根知底,两小无猜,总比盲婚哑嫁,娶一个陌生的女子好。”

林豫谨不能说自己表妹的坏话,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的困窘:“不是那么回事儿,就,就是不太想要娶亲。”

焦若柳制止道:“你可慎言吧,这话传出去可就是不孝了。”

吴肃说:“佩灵兄少年心性,不过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林豫谨不以为然,他又不会到处去说。

焦若柳见李昕伊始终沉默,以为他年少,对娶妻之事不感兴趣,于是强行转移话题道:“李弟这厢去杭州,是准备做什么?”

李昕伊道:“有个朋友邀我去杭州,我想着杭州既有人间天堂的美誉,走这么一趟也是值得的。正好阿肃要去科考,就请求他捎上我一块儿同行。”

林豫谨有些好奇:“肃弟多次提到过你,说你颇有才学。既然如此,为何不去考它一考呢?有了秀才的功名,赋税都可以免去不少。”

李昕伊似笑非笑地看了吴肃一眼,道:“阿肃过誉了,我少时家贫,仅有的才学,全赖阿肃教我。他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也要问我同不同意。”

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人忍不住大笑。

李昕伊道:“写字看书还使得,科考可是不够用了。再说我志不在此,就不去花这个功夫了。”

林豫谨抚掌笑道:“我看肃弟形容,似乎颇为遗憾呢。”

吴肃行事为人一向一板一眼,让人挑不出太大的错儿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遭人取笑。

焦若柳见吴肃有些不太自在,道:“李弟是个豁达人。这世人啊,总是看不透,为功名所累。若能跳出去,放开心胸,那确实不必再遭这个罪了。”

吴肃道:“咱们一会儿还要赶车,路上颠簸看不得书,趁现在有空闲,还是多看几眼罢。”

林豫谨道:“正是这个道理。”

几个人停下了交流,重新拾起手上的卷册。

除了李昕伊。

他来时只想着,既然和吴肃在一块儿,可以说什么话,能够做什么事。

除了一些画具和几本和绘画有关的小册子,他也没带什么可以拿来消遣的东西。

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上的小册子,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不远处,采荷正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只见他浇灭炉火,又将一应器具搬回马车里。

李昕伊没有上前帮忙,抢别人的活算怎么一回事呢?

他任凭自己放空思绪,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看着起伏的群山,看着溪涧奔腾的流水。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吴肃了。

也许所谓的喜欢其实是自己的臆想,他太过孤独了,想要紧紧抓住一个人,想要消散心里莫名的恐惧。

李昕伊微微侧了侧头,那个人即使只是坐在小马扎上,脊背也是挺直的。

他的右手举着书册,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白皙而有力量的手腕。

他的目光是那么的专注,书中的世界,一定充满了智慧之语,给人带来心灵的感悟和启发。

吴肃不再是当年那个依赖他的那个少年,如今的他成熟而理智,广阔的未来正铺在他的脚下。

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可这又如何呢?他会有更多的朋友,他们喜爱他,常傍在他身侧。

唯独不能是自己,一个思慕自己的朋友,觊觎自己的朋友的龌龊之徒。

李昕伊觉得自己的胸口闷得厉害,心想自己一定是太久没有画画了,这才有空闲胡思乱想。

他没办法让自己再安稳地坐下去了,于是起身走到一旁。

走到了马儿跟前,就是那匹额头有着白斑的栗色母马。

因为少时常与黄牛为伴,他对这类动物们很有好感。他喜爱它们的温驯,欣赏它们的美丽。

他摸了摸马的脖颈,母马轻轻地打了个响鼻。

这边的动作很轻微,却没想到惊醒了正靠着树根睡的车夫。

那个壮汉几乎是立刻掀开眼皮,站起了身,看向他,目光如炬。

李昕伊吓了一跳。

壮汉见是李昕伊,似乎松了口气。

李昕伊于是离开马的身边,走了过去。

“梦中听到有响动,以为是有人盗马,吓到你了吧?”壮汉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擅自过去摸马。天太热了,你再睡一会儿罢,马有我看着呢。”李昕伊说。

“不睡了。”壮汉伸了个懒腰,道:“我看你很喜欢马,想摸就摸一下吧,它们都很温顺。”

李昕伊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人无趣得很,马儿也要歇息的,我不去打扰它们了。”

壮汉虽然爱马,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打扰”用在马身上的,心里纳罕道,真是个怪人。

李昕伊无所事事地蹲在一个树荫底下,看着一只他叫不出名字来的飞虫从一朵小花,飞到另一朵小花上。

那小花,比他小拇指的指甲盖还要小,蓝白颜色,估计也没什么香气。

但是这只小飞虫却很欢乐地,蹭遍了每一朵花瓣。

突然,李昕伊浑身当然肌肉僵硬了一下,他差点没平衡好自己,那就要跟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昆虫们亲密接触了。

是吴肃蹲在了他的身边。

“在看什么?”吴肃问道。

他的声音已经脱离了少年时的清朗,也没有正在发育时的青春期男孩的公鸭嗓。

光听这声音,李昕伊就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

离得太近了,李昕伊想道。

他悄悄往一边挪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然后顺势坐在了草地上。

希望没有压到那只飞虫。

“为什么一个人蹲在这里?我以为你不高兴了。”吴肃也坐了下来,丝毫不在意草汁沾上了衣衫。

“没有,就是你们都在读圣贤书,而我若在一旁无所事事的话,怕影响到你们,毕竟马上就是秋闱了。”李昕伊低下头,揪了一根草茎,细细把玩着。

“是不是不太舒服?”吴肃问道。

李昕伊蓦然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得透透的了,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羞耻感。

“这一带路都不太好走,等过了处州,往东阳那边去,路会好走得多,届时我们会走得快些,你怕是还要再忍忍。”吴肃道。

“我不要紧的。”李昕伊匆忙说,仿佛担心吴肃要劝他回去,“我很好,并不感到颠簸,何况还有你的药囊呢。”

李昕伊从怀里摸出那个药囊,“这个很好用。”

“李心一!”吴肃的语气有些沉重。

“啊?”李昕伊困惑地看向吴肃,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叫他。

吴肃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目光沉沉。

“你不要这么惶惑。”吴肃说,“我们自幼这么亲近,你想的,不想的,都可以告诉我,我有哪次没有依你。你不要这么惶惑。”

李昕伊愣愣地看着吴肃的手掌,裹住了他的手腕。

肩背处隐隐有些疼痛,很快,蔓延至全身。

这是一种细密的疼痛感,从每一道骨缝,每一丝筋络中蔓延开来。

但是这种疼痛并不让李昕伊觉得难受,反而令他感觉到了充实。

仿佛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感受,于是用疼痛,让自己记住这一刻的欣喜。

“我没有惶惑。”李昕伊说,“我只是,无所适从。”

他轻轻动了一下右手,吴肃很快放开了。

“佩灵兄和琼枝兄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佩灵兄活泼,琼枝兄周到,你不用和他们见外。”吴肃道。

“他们都准备要娶妻吗?”李昕伊问道。

吴肃似乎是被李昕伊的问题逗笑了,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不是每个人都能娶妻,于是道:“这个看老天安排的缘分吧。”

“那你呢?”李昕伊看着吴肃的眼睛,“你也会娶妻吗?”

“嗯?”吴肃困惑于李昕伊此时的问题。

李昕伊于是再问了一遍:“你也会娶妻吗?”

吴肃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有个想和李昕伊成为连襟的念头。

他听见自己说道:“我会娶妻。”

******

小剧场:

吴肃:我会娶妻。

李昕伊:你再说一遍?

吴肃:内子就是你啊。

第30章:尊重不同

小憩了一会儿,一行人上了马车。车夫驱起缰绳,车轮向前方滚去。

李昕伊依旧坐在车夫身边。其实适应之后,他已经不那么晕了,想到身后的吴肃,叹息声悄然溢出。

吴肃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是他还是情绪低落,又认为这份低落毫无道理。

即使是在后世,相恋的人也会受到世俗的压力,或者分开,各自转身成家生子。何况是这个如此重视子嗣的时代呢。

娶妻?只要能娶得起的男子,别说是一个妻,另有几个妾侍也是完全合理的。

这么一想,李昕伊更郁闷了。

李昕伊想起来自己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个插班生。

和大部分健康的孩子不同的是,这个男孩子耳朵上戴着助听器。

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些耳背,老师们为了照顾他,特意让他坐在讲台附近,但是这无形之中,更拉远了他和同学们之间的距离。

后来,是在校长,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的建议下,他才重新回到同学们的中间。

李昕伊一直记得那个校长的话:“请尊重每一个和你不同的人。”

那个时候还小,李昕伊其实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校长说了很久。

从众,合群,随大流。

其实大多数人都有从众的心理,尤其是独立思考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如果有人树立了标杆,有人建立了规则,那么选择遵从,隐藏在人群的中间,既轻松又安全。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的。有些人是不愿,有些人是不能。

所以不要拿自己的想法去随意评判他人,就算要评判,也请摆出事实,列出证据。

李昕伊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其实那个老人的话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他的心里,并渐渐生根发芽。

在他发现自己的性取向异于常人时,在他发现自己有这许多很难改的缺点时,他都会忠诚于自己的内心,并尊重自己的不同,而不是把同性恋视为难以忍受的人生污点,从而自我折磨。

他索性放开了吴肃娶妻不娶妻的念头,这是吴肃自己的选择。

他想,既然他要娶妻,那么朋友势必是做不成了。

本来从他对吴肃抱有不纯的心思开始,朋友就已经做不成了。

既然如此,绝交前总是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的。

打定主意后,李昕伊就计划起了表白的事。

说是计划,其实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让他非常兴奋,他觉得埋藏在血液里的疯狂的因子都在这一刻涌出来了。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坐在车架前,李昕伊忍不住想象起来在一起以后的事情:

不管做什么选择都可以提前商量,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可以肆无忌惮的拥抱,可以随时随地的亲吻,彼此之间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们都是对方的独一无二。

越是想象,李昕伊就越有不顾一切的渴望。

至于吴肃拒绝了,两个人顺利绝交的可能,在这一刻,李昕伊是万万想不到的。

或者即使想到了,那么有所选择,就必然有所失去。这是不得不承受的事情,谁都不能避免。

人生,不正是由一个又一个的选择叠加起来的吗?

因为这个念头,李昕伊前所未有地乖巧起来了。不搞事,不惹事,连车也不晕了。

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吴肃,有些奇怪这个人怎么转性了。但是赶路毕竟是很件辛苦的事情,他很快就抛开了这个疑惑。

有时候赶不上在宵禁前进城,那就必须得在外面夜宿一宿。

幸好是在夏日,还有吴老太太准备的驱蚊药膏,也不怕蚊虫的肆意叮咬。

尤其是吴肃想着李昕伊格外怕蚊子咬,又另外准备了一整盒。

这个决定是非常明智的,因为野外的蚊虫不仅多,而且毒辣,几个人恨不得药膏抹上好几层,因此消耗得也特别快。

“哇,阿肃,你这个驱蚊膏真好用,这个不便宜吧。”林豫瑾一边往头脸处涂抹,一边道。

焦若柳道:“知道不便宜你就省着点用,谁都没有你脸大。”

林豫瑾放下驱蚊膏,有些不服气:“谁脸大了?不信就比比。你们都看看,我和琼枝比,哪个脸大?”

李昕伊听见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种“吾孰与城北徐公美”的再现感,真的很可乐。

焦若柳忍不住想捂脸,林豫谨依旧伸着脖子,仰起脸,等着公正的评判。

平心而论,焦若柳的脸容长而瘦削,林豫瑾的脸精致而丰满,所以比较表面积的话,其实很难判断谁的脸比较大。

吴肃笑着道:“驱蚊膏我备了很多,不用担心不够用。即使真的不够,等进城了,咱们可以去药堂采买。”

话是这么说,但是真的药堂里有没有这种驱蚊膏还是两说。

林豫瑾不想再继续承受焦若柳的视觉攻击,于是帮着去捡柴火去了。

夏日天黑得早,一行人为了赶路,一直走到天黑方才停下来修整。

车夫们喂马的喂马,捡柴火的捡柴火,采荷正在准备晚间的吃食,李昕伊在一旁帮忙。

今晚上要炖汤,采荷取出不少干货来,李昕伊在一旁帮着用水清洗。

吴肃忍不住隔着火堆朝李昕伊望去。

自从那日在树下和李昕伊谈过以后,他并没有觉得李昕伊真的向他敞开了心扉,反而觉得这个人他越发地看不透了。

自然他没有这个本事,一眼就能看透对方再想什么。

可是李昕伊是不一样的,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啊。

在他过去的所有记忆里,一直都有这个人,从他开始记事起就陪伴在身边。他以为他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他们现在还没娶亲呢,没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横亘在他们中间,也能生分了吗?

吴肃其实很少有这样的念头。自出生起,他一直就备受父祖的宠爱。

从来都是他想做什么,而少有被拒绝的。这让他非常的自信。

即使因为李昕伊的出现而让他有太多的不确定感,但是这种仿佛要形同陌路的预感,还是第一次让他如此不安。

李昕伊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四目相望,柴火噼啪作响。

“还有一会儿。”李昕伊说,“很快就下锅了。”

晚餐还是吃饼,饼能充饥,而且有汤就着,还算能入口。

李昕伊啃饼啃累了,就直接将饼泡在汤里,泡软了,嚼起来就容易多了。

他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但是林豫瑾就离他一尺近呢,自然眼尖地看到了。

“这样吃好吃一点吗?”林豫瑾问道。

“嗯,会软一点。”李昕伊道。

“那我也试试。”林豫瑾说。

李昕伊还没来得及阻止他,林豫瑾就把一整个饼扔进汤里了。

其实这种食物怎么说呢,喜欢的人觉得好吃,不喜欢的就会觉得面饼都泡发了,一点香味都没有,还影响到他喝汤。

果然,林豫瑾露出一副不小心咬到花椒的表情。

李昕伊忍不住想捂脸。

这边焦若柳已经喝完了一碗汤,又去锅里盛了一碗,看到林豫瑾一脸纠结的表情,以为这货又要作妖。

“怎么了?这汤这么鲜,你赶紧换换你脸上的表情。”焦若柳说着,在林豫瑾身边坐了下来。

“确实鲜啊,真的是别有滋味。不是我说,琼枝兄,你试没试过把饼泡在汤里的吃法,泡得这饼啊,也格外地鲜。”林豫谨竭力推荐。

焦若柳怎么会没吃过汤泡饼,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林豫瑾想干嘛。

于是道:“这有什么稀奇的,鲜的话你赶紧吃完,也别总是让采荷收拾碗筷,一会儿你主动点,帮着把碗洗掉。”

林豫瑾这下真的露出了便秘一样的表情,此时汤已经有点凉了,他也不管什么滋味儿,喝粥一样的把汤泡饼喝完了。

全程不用三分钟,李昕伊忍不住想伸大拇指。

“真别说,还挺有滋味的。”林豫瑾回味了下说。

李昕伊一时竟然分辨不出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之后林豫瑾果然接过他们几个人的空碗,要帮着采荷一块儿收拾碗筷了。

从李昕伊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个人互相推就了一番,之后林豫瑾就留下来帮着收拾了。

“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李昕伊好奇地问。

焦若柳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远庖厨是指不杀生,收拾碗筷还是使得的。”

李昕伊问:“琼枝兄和佩灵兄也是自幼相识的吗?”

焦若柳道:“嗯,一同开的蒙,一起进的学堂。其实当时学堂里的孩子有很多,只是到最后,也就剩我和他了。”

李昕伊有些羡慕,志同道合不外乎如此吧。

再想想他和吴肃,少时就是因为要走的道路不同,中间才隔了那么久未见。

******

小剧场:

李昕伊:呵,一辈子的兄弟情

吴肃: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31章:狂风呼啸

林间多野兽,绝大多数动物都会和人类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但是不排除有几只迷糊的、饿昏的、胆大的动物跑到林子外面来。

因而虽没听说这一带有什么山匪出没,但是晚上的轮流守夜也是必须的。

车夫们白天要赶车,所以守夜的任务就落在了李昕伊他们五个人的身上。

正巧李昕伊满腹心事,直接睡也睡不着,于是自告奋勇,今晚上半夜由他来守。

吴肃说下半夜他来守。

反正接下来的路还长着,他们也不一定每晚都能找到投宿的地方。

余下的几人也不争抢,各自铺起席子去睡了。

李昕伊于是一个人坐在一边,看着噼啪作响的火堆出神。

夜晚的夏季,凉风习习。即使一旁燃着柴火,李昕伊也没有感到很热。

离开了林立的高楼和随处可见的水泥街道,夏夜也变得温柔起来。

李昕伊曲着双膝,无意识地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戳戳画画,很快,一朵山茶花的轮廓跃然而上。

即使有些日子生疏了画笔,但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已经化为潜意识里的本能了。

揉了揉脖子,李昕伊抬起头仰望星空。

据说星辰会给予每一个困惑的人以启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它。

李昕伊蓦然想起这句话,那个时候他还不懂得,有些话好听好看但就是没用。他也真的傻乎乎地试图去读懂来自星辰的启示。

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一个人静坐着,任凭思想转悠到每一个不曾注意的角落。

很快,时光就飞溜过去了。

子时左右,吴肃醒了,起身过来替换李昕伊。

这种用生物钟辨时的能力也是李昕伊穿越后训练出来的。即使没有更夫打更,稍微凭感觉猜想一下,也能大概了解到此时是一天中的哪个时分。

误差可以控制在一刻钟以内。

李昕伊此时还很精神,他看着吴肃强忍着呵欠,但是没忍住,最后匆匆掩了一下嘴角,终于把呵欠打出来的模样,可爱得有点想上手。

他也明白睡到一半强行起来的感觉有多难受,有些感动地说:“我还不困,你再睡会儿吧,我白天还可以补觉。”

吴肃摇了摇头,道:“说好的一人负责上半夜,另一人负责下半夜。你快些去睡吧,再不睡就天亮了。”

李昕伊于是不再拒绝他的好意。

吴肃又道:“你睡我的席子吧,别再费神去准备铺盖了。”

听到这话,李昕伊差点左脚绊右脚。

吴肃躺过的席子!吴肃枕过的枕头!吴肃盖过的薄被!

上面还留有吴肃身上的松树枝味道的清香。

“我要不要礼貌性地硬一下?”李昕伊有些不着边际地想道。

但其实他已经好多天没有睡踏实过了。出发前翻来覆去,出发后颠来簸去,几乎是刚沾上枕头,李昕伊就失去意识了。

第二天,李昕伊是在颠簸的车厢里醒过来的,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你醒了?”吴肃说着递给他一方沾湿的帕子。

李昕伊顺手接过,捂在脸上,他睡得头脑有些发沉。

“现在什么时候了?”李昕伊问道。

“辰时了。”吴肃回道,端过一个茶盏,让李昕伊漱口。

随后又递过一个空茶盏,让李昕伊把漱口水吐到空茶盏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地不能再自然了。

淑过口后又拿帕子擦过脸终于清醒过来的李昕伊:“!!!”

内心里有如狂风呼啸而过,一时有些不能接受自己以这样一个形象出现在吴肃面前。

不仅睡懒觉,还睡得四仰八叉,把吴肃挤到一个小角落里。

而且醒来后蓬头垢面,让心上人给他端水漱口。

尤其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睡觉磨不磨牙,打不打呼噜,有没有流口水。

李昕伊觉得自己最好先炸为敬。

吴肃收好茶盏,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李昕伊心如死灰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白生生圆滚滚的包子。

见李昕伊诧异地望过来,吴肃道:“看你正酣睡着,就没叫醒你。包子还热的,你赶快吃了罢。”

李昕伊认命地咬了一口,蔬菜馅儿的,内心土拨鼠尖叫:“不!请死命地摇醒我!我没醒来前不要停!谢谢!”

不是李昕伊大惊小怪,实在是这边的人都很看重作息。

李母够宠李昕伊了吧,不管什么季节,只要天一亮就里摇醒他。

同样的,天一黑就逼着他赶紧睡。白日里睡觉是会被耻笑的。

所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圣人的警世恒言骂的就是白天睡觉的懒货。

以前的形象如何,李昕伊不管,但是他很快就要表白了,不想在最后的相处中留下不佳的印象。

李昕伊一脸平静地吃完了包子,吴肃问道:“你还要不要坐前头去?”

李昕伊摇了摇头。

他和吴肃的相处总共就剩这几天了,等吴肃乡试考完,他就找个机会把该说的说了,然后了结这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缘分。

推开一点车窗,向外看去,大同小异的青山绿水黄土路。

李昕伊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问道:“我们现在到哪里了?”李昕伊问道。

“刚出处州城。”吴肃回道。

李昕伊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很有点相顾无言的味道。

李昕伊在心里催促着自己赶紧说点什么,然而越是催促,越是想不到话题。

当时临出发前,李昕伊写了很多他想对吴肃说的话,以及想对吴肃做的事。

他全都写在几张小纸条上,自谓之锦囊妙计,其实是怕自己忘了。

然后他果然忘了,所以现在要当着吴肃的面把小纸条拿出来吗?

等等,小纸条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吴肃其实也并不像他表面上这么云淡风轻、恬淡如菊的模样。

至少他心里是真的想说点什么的。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一起,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什么东西都能分享。

“心一。”吴肃轻轻唤道。

“嗯?”李昕伊抬眼看他。

“刚才路过处州城的时候,我就很想问你,你在处州时都是住在哪里的,又去过哪些地方。只是你一直都在酣睡,直到我们出了城。”吴肃垂下眼帘,看起来很是遗憾的模样。

李昕伊心里再次土拨鼠尖叫,但是面上还是维持了平静的神色。

“我啊,”李昕伊说道,“住在南街,附近有商贾、有贩夫走卒,什么人都有。我要画画,基本上不怎么出去。除了卖画的时候,会借房主人的牛车,去西街的墨泉阁卖画。”

吴肃正听着,然而李昕伊却停住了嘴。

其实是李昕伊正觉得自己这样的表达平淡而无趣,事实上他在处州的生活本来也没多有趣。

见吴肃很有兴致的模样,李昕伊接着道:“我在卖画时,结识了墨泉阁的少东家,此人姓赵,当时是处州府的知府,如今已经是杭州府的参政了。”

李昕伊抬头看了吴肃一眼,低声道:“正是此人写信邀我去杭州的。”

吴肃说:“是么。”

李昕伊只觉得从早上起来开始,自己做什么都不对,话也说不利索。

他已经放弃自我治疗了。

其实是李昕伊想多了,吴肃并没有认为李昕伊是在炫耀什么。

如果他真的想用自己认识什么知府参政,他们关系如何如何交好来给自己脸上贴金,那就不会等到今天他问了才说出来。

他看着李昕伊因为羞恼而泛红的双颊,再一次抓住他的手腕,像前两次那样。

第一次抓他手腕时是无意识的,当时只觉得他的手腕比起寻常的少年而言要纤细许多。

轻轻一握就抓住了,好像握住了李昕伊整个人的命脉。

事实上李昕伊在被抓住手腕时,也确实一下子就安静了,像是一个被按住七寸的灵活的小蛇,终于乖顺了起来。

“你在恼什么?”吴肃轻轻地问道,人也凑近了一点,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些蛊惑的意味。

“恼我自己。”李昕伊仿佛真的被蛊惑了一般,望向吴肃的眼睛如同轻轻一捏就碎了的琉璃,清澈透亮,却也轻薄易碎。

“为什么要恼?”吴肃问道,想要通过这两颗琉璃似的眼珠,望进李昕伊的心里去。

“我怕,怕我还在你身边,就已经失去你了。”李昕伊的声音几不可闻。

要不是吴肃一直盯着他看,真的稍一走神就要错过李昕伊的回答。

李昕伊也看着吴肃的眼睛,这一刻,他很有种冲动,扑上去,抱紧他。

第32章:旅途风波

李昕伊强行扯回自己的视线。

再看下去,他可能真的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太孟浪了会吓到吴肃的,他想着,同时感叹于对视的效果,也太神奇了吧。

下次真的表白的时候,可以设法营造一个能够对视的氛围。

至于吴肃,他其实听到了李昕伊在说什么,但是他所理解的意思和李昕伊所想要传达的意思完全是两回事儿。

他以为李昕伊是因为彼此要走的路不同,未来身份上也会有所差别,甚至越走越远,最后不得不互相疏远了而忧心忡忡。

面对这种可以预料但是很难改变的事实,他也很难过。

但是不管未来如何,至少当下,他们是坐在一起的。

见李昕伊是真的很忧虑的模样,吴肃想着,可能做艺术的,心思要纤细敏感得多。

于是他宽慰道:“我一直都会在,你不会失去我的,永远不会。”

这话给人以一种广阔的遐想空间,尽管李昕伊知道吴肃的意思一定非常正且直,但他还是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看了过去。

吴肃的眼神温和而包容,于是李昕伊明白了,他的好兄弟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李昕伊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莫名的失落。

吴肃终于得到了李昕伊的心里话,也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放下了对李昕伊情绪的挂心,态度一下子变得轻松而且随意起来。

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最开始时,最好最亲近的朋友。

李昕伊有些苦恼,他一直在思考他的小纸条,究竟被自己塞到哪个小角落里。

此番出行,他一共带了三个包裹。

其中一个是褡裢,他可以贴身携带的,里面装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往里面塞了些什么。

另外两个稍微大一点,其中一个装着他的衣物,另一个装的是画画有关的东西。

一般来说,最有可能放小纸条的地方就是他贴身携带的褡裢了。

在吴肃没注意的时候,他其实已经从里到外地检查过一遍了。

有用布包裹着的彩泥塑,一个非常容易碎的小玩意儿,吴肃送的。

有两本小画册,虽然线条粗糙,印刷模糊,看起来粗制滥造,但是瑕不掩瑜,里面的内容出乎意料的有趣。

猜测纸条很有可能会夹在画册里,当着吴肃的面,李昕伊只能尽量若无其事地一页页翻着。

“车上颠簸,看书伤眼睛。”吴肃见李昕伊飞快地翻完了一本,又要去翻另一本时,终于忍不住提醒道。

吴肃都发话了,李昕伊会逆了他的意思吗?

当然不会。

李昕伊于是放下了画册,重新翻着他的褡裢。

褡裢里还有两张木制书签,是李昕伊自己做的,只完成了一半。后续还要抛光、打蜡什么的。

但是他现在右手还不能过度使用,也就不知道这两张书签什么时候才能送人。

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有很多,李昕伊还是没找到他珍贵的小纸条。

吴肃看着李昕伊像只土拨鼠一样,翻翻捡捡的,又一次忍不住打断他了:“你的右肩恢复得如何了,一直也没见你上药,真的好些了吗?”

李昕伊顿了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褡裢。

开始抬手解自己身上的衣衫。

吴肃吓了一跳,他也没明白为何心脏会莫名快了几拍,只能归咎于李昕伊出牌太不按常理了。

夏日的衣衫都薄,李昕伊两下就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了大半边白皙的脊背,以及蝴蝶骨上的淤青。

成长中的少年,身躯总是有些瘦削的。吴肃忍住了想要伸出来摸一下的手,但是没忍住,让喉结动了一下。

和之前一言不合就脱衣服一样,吴肃还没来得及发表感言,李昕伊就又把衣服穿上了。

吴肃于是眨了下眼睛,速度太快,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没什么大碍了。”李昕伊说,“就算是断骨也早就接回去,长好了。”

吴肃清了清嗓子,道:“没事儿就好。”

俗话说,朝霞不出门,是很有道理的。

到了傍晚的时候,云层已经很厚了,即使雨还没落下,但是夜里一场大雨仍然是可以预见的。

就看它什么时候落下了。

荒郊野外的下着雨,人可以躲马车里,但是马可不行。而且万一马病了,接下来的出行就会成为问题。

一行人路上都没怎么休息,车夫驾着马车飞快地行驶,尽量在雨势来临前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公子,前面有个村庄,我们在那里歇一下吧。”车夫回头说道。

李昕伊掀开车窗盖,不远处果然零星点缀着一些农舍。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沉沉的,怕是要来一场又疾又迅猛的暴雨。

他们一行人有八个,三个车夫各驾一辆马车。考虑到一户人家可能住不开,于是三辆马车分成三组,各自寻找人家投宿。

李昕伊自然要跟着吴肃,采荷也认为照顾自家少爷义不容辞。

既然吴肃这组有四个人,林豫瑾和焦若柳只得分开,各自和车夫组队。

分组结束后,车夫来到一户看起来面积比较大的农舍前。

李昕伊跟着吴肃下了马车,林豫瑾和焦若柳则去了另两户人家。

没多久,另外两户人家的门打开了,李昕伊看到他们连人带马车都进去了,唯有他和吴肃两个人还立在门外。

而李昕伊已经闻到空气中湿润的气息。

“这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要不要换一扇门来敲?”李昕伊话音刚落,雨就落下来了。

采荷之前从马车上抽出了两把油纸伞,撑起了一柄,另一柄递给李昕伊。

李昕伊顺势接过,然后揽着吴肃的肩,和吴肃共撑一顶伞。

采荷:“???”

李昕伊装作没有看见。

采荷只得去和车夫拼伞。

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女娃。

很瘦,脸色和她的头发一样枯黄。

“你们?”她疑惑地看向他们。

采荷独自撑着伞,主动上前一步道:“这位姐姐,我们是路上的旅人,下了大雨,想在你家里躲避一会儿,可以吗?”

雨越下越大,一柄油纸伞根本撑不住两个人。

李昕伊就差把吴肃搂进怀里了,但是衣摆和鞋袜还是以不可抗拒的速度湿着。

女娃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李昕伊他们放了进来。

这个村庄很小,农舍也不是连在一起的,相互之间都隔着一点距离。

车夫选择停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房舍要比相邻的大上一些。

但是等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不是一般的萧条。

女娃让车夫把马车赶进中厅,自己去了厨房。李昕伊和吴肃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进了厨房。

中厅一般用来会客,但是这家人的中厅很空荡,里面连个家具都没有。

倒是在厨房,李昕伊才看到了桌椅。

女娃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条长凳,上面落满了灰。

接着又说水壶里有水,可以直接喝。说完就离开了厨房。

李昕伊没去碰那个水壶,倒是采荷,像是渴了,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碗出来,正准备倒时,李昕伊突然伸手打断了他。

采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李昕伊只是略微地摇了下头。

吴肃见状,没有说话,采荷于是把碗放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撑着身子出现在厨房门口。

李昕伊吃了一惊,女娃搬着一把软椅,跟在老汉的身后。

老汉扶着椅子,艰难地坐下了。

这个模样,谁见了都有些心惊肉跳,好像这个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去另一个世界。

老汉自称姓钟,年纪尚不过五旬,只是几年前得了一场怪病,然后就一下子衰老了,一直也没治好。

现在活着全靠女儿照顾。

李昕伊这才知道女娃已经十四岁了,不,也许称呼为少女更恰当一点。

少女看起来十分的营养不良,钟老汉说,女儿是他捡来的,并非亲生。

李昕伊一脸黑线的地往钟小娘子那边看,只见她像是没听见似的,脸色分毫未变,显然是早就知道的。

厨房开始升起了火,钟小娘子准备做晚饭。

吴肃看了采荷一眼,采荷立刻站了起来,跟在少女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的帮着打下手。

吴肃关切地看着钟老汉,问道:“老伯可有请郎中来看过?”

钟老汉道:“怎么没有,只是郎中看了,也没诊出什么来,说我一切都好,让我多吃些补药。”

吴肃奇道:“这可有些匪夷所思了。”

钟老汉叹息了一声,道:“谁说不是。我家境也曾算殷实,可这些年为了治我这怪病,什么延年益寿的药都吃了,为此,来家里能卖的都卖掉了,但病就是没见好。如今我老汉也算是看开了,活一日是一日,可是苦了我这女娃子。”

柴火不够了,钟小娘子于是从外面抱了一堆柴火来,有一些被雨淋湿了。

采荷正切着菜呢,少女面无表情地将湿了的柴火丢进灶膛里。

动作非常之迅速,他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瞬间浓烟滚滚,从灶膛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李昕伊忍不住咳了一声,对钟老汉道:“这烟太呛人了,要不咱还是出去避避吧?”

钟老汉摇了摇头,示意李昕伊把前后门和窗户都打开。

客随主便,李昕伊只能去开窗门,采荷非常机灵地把潮湿的柴从柴火堆里捡出来丢到一边。

钟小娘子蒸了一整锅的饭,李昕伊看得眼角直抽抽。

用过饭后,采荷主动帮着收拾碗筷。

钟老汉瘫坐在竹椅上,道:“我这女娃娃,勤俭和勉,老汉我不是自夸,在我们葛家村中,绝对的独一无二。”

李昕伊没有贬低钟小娘子的意思,但是出了葛家村,她也是独一无二的。

吴肃道:“今夜真是多谢老伯款待了,下着雨,我们无处可躲,只得叨扰了。”

钟老汉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反而问:“你们可有娶妻?”

李昕伊这下不仅眼角抽抽,嘴角也开始抽搐了。

他抢在吴肃前头道:“我自小就定了娃娃亲。”说着取出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蟠螭纹玉璧,“这是我那未过门的媳妇送的信物。”

吴肃看着那块熟悉的玉,额角跳了一下。

李昕伊道:“媳妇是家里的小女儿,因此娇宠些,家里人打算再留两年。正好我也可以趁着这两年,多挣些彩礼钱。”

吴肃知道李昕伊在撒谎,但是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戳穿他。

钟老汉于是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吴肃。

吴肃自小到大,还没撒过一次谎。尤其是他有一位能一眼鉴定别人是否撒谎的祖母。

吴肃紧张地说道:“我还未成亲,此时去杭州赴考,也是为了搏一个功名。有功名在身,家里人也好说亲。”

李昕伊看到钟老汉的眼神都亮了,不动声色地清了下嗓子。

吴肃道:“虽说还未成亲,却也有一位自小青梅竹马的妹妹。只是她家里尚未同意。我只有得了功名,才好娶她。”

钟老汉虽有嫁女儿的想法,但也没有饥渴到看见一个男人就想嫁的地步。

而且他自信自己的女儿是最好的,不愁嫁,这才放过了他们。

钟老汉说自己早年家境殷实应该不是假的,因为后院空着好几间屋子。

钟小娘子领着他们穿过庭院,打开了其中一间,瞬时,灰尘扑面而来。

地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虽说看不真切,但是踩上去还是有感觉的。

临窗有个大炕,但是没有床。

“后院都没人,你们自己随便挑一间睡罢。”说完就走了。

留下剩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李昕伊并不信吴肃真的会撒谎,他一路上都在想着吴肃青梅竹马的妹妹。

他疑心是不是自己不在梧桐村的两年里,吴肃寂寞之中又认识了新的妹妹。

他在脑海里一个个排除可能的人选,但是到最后也搜检不出这个妹妹是何方神圣。

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屋里都是灰,几个人即使在野外露宿过一晚,这样的环境也没办法住人。

采荷去找扫帚,车夫去拿抹布,李昕伊和吴肃两个人把马车里的铺盖抬过来。

四个人就这么将就着挤了一晚。

睡是睡不好的,就算能睡好也睡不着。尤其是李昕伊还是第一次和吴肃挤一个被窝。

要不是场合和气氛不太对,不然这样的零距离还真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雨到后半夜就停了。

李昕伊只觉得自己刚眯了一小会儿,天就亮了。

地上还是潮湿着,但短时间内是不会再下雨了。

吴肃留了一些钱作为答谢,同时还送了两味补药给钟老汉。

“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就是些补气健脾的补药,希望老伯福寿延年。”

钟老汉笑眯眯地接受了,那边林豫谨和焦若柳也出来,于是一行人继续上路。

李昕伊眼底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模样,倒是吴肃,依旧神采奕奕。

李昕伊说:“你昨晚睡得倒好。”

吴肃点点头道:“也还行。”

李昕伊忍住撇嘴的冲动:“那我补觉了。”

吴肃点点头,给李昕伊让出位置。

他也不客气,闭上眼就会周公了,仿佛之前那个因为睡迟了想要爆炸的那李昕伊和他不是同一人。

吃午餐的时候,几个人终于可以面对面交流昨晚的投宿经历了。

“我和你们说,昨晚上留下我的婆婆,人可好了。我一进门,她就给我倒姜茶,还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赶那么远的路,听说我是去下场科考,她还为我杀了一只下蛋的母鸡,让我好好考,祝我金榜题名呢。我怎么推迟不受都没用。”林豫谨像是憋了好久的样子,一口气说了完了,心情畅快。

焦若柳道:“人婆婆一个人过,说不定就靠这母鸡下的蛋维持生计呢,你就这样吃了人婆婆下蛋的母鸡?”

林豫谨不服气地说:“我又没有白吃。我走之前给婆婆钱了,她可以去集市重新买一只啊。”

焦若柳笃定道:“婆婆肯定没收你的钱。”

林豫谨挠了下头:“婆婆确实不要钱,但我临走的时候还是偷偷把钱塞到柜子里了。”

见李昕伊和吴肃两个人始终沉默着,林豫谨好奇地问:“你们呢?昨晚上怎么样。”

焦若柳道:“就那样呗,谁还跟你似的,吃人家下蛋的母鸡。”

吴肃幽幽地道:“昨晚上,我们四个人挤一张炕。”

“一张炕?”焦若柳难以置信,“那么大屋子只给你们睡一张炕?他们家人很多吗?”

“不多。”李昕伊接话道:“只父女两人。空的屋子很多,就是都积上了灰,没办法睡。”

林豫谨有个疑问:“炕是什么,你们为什么不睡床?”

焦若柳又想捂脸,吴肃解释道:“炕类似于用砖头砌的床,就是底下可以用柴火烧。冬天冷的时候睡在上面,会很暖和。”

李昕伊说:“床应该是被卖掉了。那家主人生了一种怪病,一夜就能让人衰老的那种。”

焦若柳道:“怪不得刚才采荷说要来取一些党参。”

采荷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也插嘴道:“昨夜好大的雨,主人家毫无待客的道理,地上脏得站不了人。公子不愿意打扰别人,我们这才只能挤一块儿。且那炕也不大,我们只能横着睡。倒是李小公子,一直扒着我们公子不放,早晨时叫了好久才醒。”

李昕伊猝不及防,被点了名。他也不恼,反而朝着吴肃嘿嘿一笑。再上车时倒是不好意思再睡了。

本来远行就很艰难,即使车夫都是老把式,景宁到杭州也来回走了好多次,哪里的面饼大而厚,哪里的面馆可以只喝汤不买面,他都一清二楚。

但是路上要出一些状况,比如天灾人祸,也是难以避免的。

这一日,李昕伊他们又遇到了麻烦。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出城的时候,不小心和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相撞。

性格温驯如小栗马,受惊以后,车夫还安抚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而另一边的高头大马,则直接发狂了。

车厢里大概坐着某位女眷,李昕伊能听到尖锐的惊叫声。

幸好守卫反应快,一个将马与车分开,另一个制止住发狂的马。

李昕伊惊吓之余,忍不住感叹,这就是“非机动车”的麻烦之处了。

其实李昕伊他们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他们规矩安静地等守卫盘查完毕,然后出城,是对面的马车莫名其妙地冲了过来,撞了他们。

尽管如此,在确认自己和吴肃都没有受伤以后,秉着人道主义的关怀,李昕伊和吴肃下了马车,想要确认对方有没有伤到。

然而,马车上的人还没下来,一群披着甲,护卫模样的人赶到了。

乡下人李昕伊第一次有机会碰上被一群护卫围住的场景。

他上前一步,挡住身后的吴肃,问其中一个人道:“阁下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没人回答他。

那边,从马车里出来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孩,扶着两位女士上了轿子。

经过李昕伊身边时,轿子停了下来,轿帘推开了一点点,里面传出一个属于少女的清脆的嗓音:“都查清楚点,一个都不许放过。”

然后李昕伊和吴肃两个,连同马车和马车夫,一起被请到衙门里喝茶了。

这一次采荷没和他们一起,所以非常幸运的地避免了这场无妄之灾。

在衙门里,李昕伊不仅和吴肃分开,还要反反复复地回答各种重复的问题。

“姓李,名心一,十七岁,无字,处州府景宁县人氏。”

“七月十六日从景宁出发。”

“和吴肃什么关系?同乡。”

“为什么要去杭州?应朋友之邀。”

“哪位朋友?”李昕伊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赵元未扯进来。

这时,又有一个人走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对审讯的衙役耳语着什么。

然后,他就被请到偏厅,这次是真·喝茶。

没一会儿,吴肃也到了。见李昕伊关切地看过来,他安慰似的微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这一次,下令让护卫围住他们,疑似护卫长的人过来了。

此人身长九尺,相貌堂堂,而且肌肉强劲,长着一脸骑士范儿,这让李昕伊忍不住想开脑洞,这位和那个少女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李昕伊当然全无依据,但他就是很愤怒,而且压了很多丝火气在心里。

上一次年少气盛,说出走就出走。这一次无论如何得先忍着了,然后再细细商量着怎么办。

出乎意料的,护卫长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再次问他们同行的人都有谁,从哪里来,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之类的问题。

然后就放李昕伊和吴肃他们离开了,连同被扣押的马车,还有一包以示安抚的茶叶。

林豫谨、焦若柳和采荷早就在衙门口守着了,看到李昕伊和吴肃全须全尾地出来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儿就好。”焦若柳道。

林豫谨则上前挨个搂了他们一下,李昕伊悄悄指了一下车夫,意思是你还漏了一个。

林豫谨犹豫了一下,然后真的准备上前时,焦若柳拉住了他的衣袖。

而采荷,早就眼睛鼻子通红,看起来很是哭了一会儿。

吴肃取出一方手帕,安慰道:“莫哭了,我没事儿。”

李昕伊本来就压着火气,这下看到莫名很有CP感的一幕,整个人都要炸了。

然而脑海里始终盘旋着自己要不要也哭那么一通的念头。

他们现在已经走到诸暨了,路上平坦而宽阔,马车轮子转得飞快。

吴肃看出李昕伊情绪低落,以为他还没有从那场突如其来的拘禁中缓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拉住了李昕伊的手,揉捏着他的手腕,安抚道:“那应该是场意外,总之我们没有被卷进去,那就是万幸了。”

李昕伊被吴肃的动作拉回了神,他发现吴肃对他手腕有着莫名的兴趣。

皓腕凝霜雪?

他被自己雷了一下,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手腕过分纤细了,然而他长肉只长肚子不长手腕,也是没有办法。

吴肃于是学着林豫谨的样子,伸手揽住了李昕伊,轻轻地搂了他一下。

第33章:初到杭州

比起前两日的走走停停,后面的行程几乎是片刻不歇。

越是往北越能感受得到繁华,至少路平坦了许多,以及夜晚不再需要露宿野外了。

第十日,他们终于走进了杭州城。

古代繁华的城市正式展现在李昕伊的面前。他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了,只能盯着着车窗外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能看一点是一点。

即使是吴肃,此时也不住地朝外看着。

乡试的日子在八月初六、初八、初十这三天,满打满算,距离科考的时间不过十余来天。

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杭州府向来人口稠密,人流量大。即使是在寻常日子,旅店空余的房间就不多,更提此事正值三年一度的乡试时候了。

“不好意思,小店客满了,还请几位公子另觅他处。”掌柜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走出客栈,林豫谨忍不住抱怨道:“这是第四家旅店了,仍旧是满的,我们该不会因为没处住只能被赶到城外吧。”

焦若柳拍了他的后背一下,不满道:“你少乌鸦嘴,这才第四家,没看到这条街上一排的旅店吗?”

吴肃说:“我们再问问看吧,如果到酉时我们还问不到,就去城外宿上一宿,明日继续问,总是能问到的。”

顶着“总是能问到”的希望,一行人分头沿着街道走,终于问到了两间空着的客房。但是他们一行人共有八人,所以还得继续问。

酉时之前,他们一共问到了四间房。

找房子期间,车夫们一直表示,他们可以睡通铺,没必要再给他们另找房间住。

但是吴肃怎么可能同意,从景宁到杭州,这漫长的路程中,几乎全靠有往来行走经验的车夫们掌舵,他们都没怎么休息。

吴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车夫们睡通铺,于是决定八个人,两个人一间暂时将就一下,明日还要继续找房子。

勉强安顿好以后,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讨明日行程的具体规划。

相处向来和谐的四个人这一次终于在如何规划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林豫谨认为住客栈方便,而且一个时辰里就订到了四间房,那么明日再花一两个时辰找房,食宿问题就能得到完美的解决了,接下来就能安心地备考。

林豫谨道:“而且客栈里肯定有不少前来乡试的士人,彼此之间互相沟通交流也方便。”

焦若柳嫌弃地说:“谁要跟你交流,有这个空闲还不如多看几眼圣贤书。”

吴肃道:“客栈里鱼龙混杂,来往的多商贾侠客,万一惹上事端就很麻烦了。何况我们身在异乡,更不应当分开,而是彼此照应。就算有了麻烦,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因此吴肃建议找个短期租赁的院子,大家住在一起,也方便些。

焦若柳觉得林豫谨太活泼,而吴肃又过于谨慎。虽然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但是最终决定住在哪里,他都没有意见。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客栈离贡院不够近,怕夜里再做噩梦,影响他考试发挥。

焦若柳道:“你们不觉得近一些更有安全感吗?”

林豫谨把刚才焦若柳的嫌弃重新甩回去,嘲笑道:“不如你直接卷着铺盖睡贡院门口吧,这样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了。”

焦若柳做出深以为然的模样点了下头,道:“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林豫谨道:“你真是没救了。”

几个人互相说服不了对方,于是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李昕伊,等着他投出决定性的一票。

李昕伊忍住搓胳膊的冲动,道:“你们做什么都看着我?”

怪渗人的。

林豫谨好哥们似的搭着李昕伊的肩,吴肃微笑地看着他,焦若柳则目光中透露着一丝威胁。

李昕伊的求生欲迅速被激发出来,无论哪一个选择都不能选。

肾上腺素狂飙的结果是,他有了新的建议:“我之前说过,此次来杭是应朋友之邀。不如我去问问那位朋友,看他是否有空置的房舍,不如我们去借住一段时间。”

此话一出,吴肃首先收起了微笑,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林豫谨倒是有些好奇这位朋友是谁,问道:“那你这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用哪一行当谋生?”

焦若柳拿手轻轻地搭在林豫谨肩上,实则用力地捏了他一下。

林豫谨迅速晃了下肩膀,甩开焦若柳的手,目光中透着好奇。

李昕伊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回答道:“我这朋友姓赵,名昀,字元未。松江府人氏,如今住杭州,任浙江参政。”

林豫谨听到后面几句,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下焦若柳露出了一丝兴味来,他问道:“这等政要,李兄弟是怎么结识的,可否为我们引荐一番?”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但是李昕伊觉得他是认真的。

吴肃抬了下手,示意讨论暂时先停下来一会儿。

他总结道:“天色不早了,今日我们暂时歇息一下,明日再分头行动。麻烦琼枝兄和佩灵兄驾走一辆车,去贡院附近查看一下,是否有可以住店的旅舍。我和采荷则去附近寻找可以短期租住的房舍。心一你去造访赵大人,让方叔驾车带你去。现在我们先用餐,明日申时,我们在此处碰头,到时候再商议怎么办。”

众人都表示没有异议,这样大家的想法都能照顾得到。

不过在用餐前,还有分房的问题需要解决。

李昕伊有些紧张,既憧憬着和吴肃两人睡一晚,又不敢真的和他距离太近。

其实李昕伊的内心时常充斥着矛盾。比如有时觉得吴肃相貌俊美,他不能更喜欢他了。但有时李昕伊又会怨恨自己,为什么要喜欢自己的朋友,为什么要吃窝边草。

失去爱人的同时,还会失去一个真挚的朋友。

李昕伊也不是故意要如此,他时常觉得茫然,恍恍惚惚的不知道一颗心该怎么安放。好像穿越时空的那一刻,出于对过往的眷恋,他的部分灵魂没能跟着他的意识一同过来。

没有了归属感,这个世界太大太空,吴肃就成了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李昕伊这一想就想出了神,等他再回过神来时,房间已经分完了。

饥肠辘辘的,众人正要下楼用晚餐。

他不好意思追问,到底和谁分到了一间,否则万一问起来为什么会走神,他都找不到说辞。

希望一会儿他的室友能主动提起来,再把他领回去。

晚餐用的很简单,奔波了这许久,终于可以休息了。比起食物来,好好睡一觉的诱惑更大。

出于养生,吴肃没叫不好消化的肉食。

等小二上菜的过程中,李昕伊各种挑起话头,拼命暗示:“也不知道床铺大不大,希望两个人睡不会太挤。”

林豫谨道:“还好吧,我反正瘦,不觉得挤。”

吴肃道:“再挤也就一晚,明日就能换住处了。”

焦若柳说:“我只要有个床能睡就成,终于不用在马车上补眠了。”

小二上菜有些慢,李昕伊不死心,道:“那我们谁留下,谁去街对面的客栈呢?”

林豫谨道:“我都行,看你们。”

焦若柳也表示无所谓。

这时,小二端着热汤过来了,嘱咐道:“几位客官小心烫。”

李昕伊终于闭上了嘴。

喝过热汤暖过肚子,又食了一碗饭果腹以后,众人就起身,去马车里拿自己的被褥和衣物。

李昕伊默默地抱着被子,装作无意地跟在林豫谨的身后,就要往外走。

右脚刚迈出门槛,左肩就被人按住了。

回头,是吴肃诧异的目光:“他们都过去了,你抱着被子要去哪儿?”

李昕伊默默地收回跨出去的右脚,望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采荷呢?”

吴肃不解:“采荷跟方叔一块儿呢,怎么了?”

李昕伊窘,一时找不到话说。

吴肃以为李昕伊是想住对面的客栈,就道:“那边的客房是比这边的要大一些,但是这家客栈的陈设要更精致。”

见李昕伊没说话,吴肃又道:“我睡相尚可,不会挤着你的。”

吴肃还在说着什么,但是李昕伊已经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吴肃说话的回音。

“睡相尚可……尚可……挤着你……挤。”

心里土拨鼠尖叫:“不!你想怎么挤,就怎么挤!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李昕伊强自按捺住,方才冷静了一些。

第34章:宿于逆旅

李昕伊一路跟着吴肃上二楼,迈步到走廊上。

木质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但是都没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响声大。

“吱呀”一声,吴肃推开了房门。

李昕伊顿了顿,跟着走了进去,吴肃才把门关上。

房间不大,入眼是一架木质雕花屏风,东边靠窗立着一张矮桌,和一条凳子。

绕过屏风,另一侧是一张架子床,床上有顶架,四角安立柱,床面两侧和后面装有围栏。

没什么雕花,四周围着幔帐。

李昕伊稍微幻想了一下躺进去的感觉,两个人就能成为一个世界。

他激动得手发抖,这确实在太考验人性了。

吴肃将抱着的席子和被子放到床上,开始铺床。

李昕伊先是坐在凳子上,看着吴肃忙碌,脑内浮想联翩。

后来猛的回过神来,帮着把衣服挂好,免得生了褶皱。

吴肃铺完被子,看到心情仍未平复的李昕伊,以为脸色苍白是太过疲惫的缘故,便道:“一会儿小二会送些热水过来,你且洗洗乏,早些睡吧。”

李昕伊点点头,最近遇到的高能太多,血槽已空,土拨鼠都叫累了。

吴肃话刚说完,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打开门,只见两个伙计抬着一只空的浴桶,之后又提来了两桶还冒着热气的热水。

李昕伊盯着浴桶,又一次想出了神。

吴肃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真的没事儿吗?”

李昕伊摇摇头,他确实很累,但是更兴奋,问道:“我们俩谁先洗?”

吴肃本来是想让李昕伊先洗的,洗完赶紧睡。但是转而想到,太累了洗澡伤身,明日再洗也是一样,就说:“你去休息,我先洗。”

李昕伊眼神一亮:“那我帮你搓背吧。”

吴肃哪里要他搓背,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坐着歇一会儿。

李昕伊有些失望,转而想着,就着吴肃用过的水洗也不错,于是乖巧绕过屏风,脱下外袍,坐床上去了。

隔着屏风,又隔着幔帐,其实根本看不到吴肃洗澡,李昕伊也做不出偷窥的事,他要看,只会光明正大的看。

但是水声哗哗,刺激着李昕伊的神经,他既累又困,愣是没有睡着。

终于水声停了,李昕伊靠着围栏,几乎都睡着了,但是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接着是门吱呀开启又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响起,吴肃披着一头湿润的长发过来了。

水珠顺着头发滴落到白色的里衣上,瞬间晕出一小片透明来,李昕伊又不困了。

吴肃用帕巾擦着发梢,见李昕伊清醒着还未睡着,便道:“水还热着,快过去洗了罢。”

李昕伊脚步轻快,跳下床,扯下头巾,就要绕过屏风去洗澡。

想了想,回头对吴肃道:“你能不能帮我搓澡。”

吴肃换了方干燥的帕巾擦头发,闻之手停顿了下,道:“今日太晚了,你随意洗洗,把身上的沾的尘土洗掉。要沐浴就过两日吧。”

李昕伊得到回答,也不失落,洗澡水还等着他呢。

结果出来一看,水是只剩了一桶,但是浴桶也同样是空的。

他将里衣脱下,挂到屏风上,随后迈进浴桶里,用水瓢舀着水,再抓了一把澡豆,洗干净油腻腻的长发,又把身上的灰垢搓干净。

等一桶水用完,澡已经洗得差不多了。

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望着浴桶里呈灰色的洗澡水,尴尬之情,难以言表。

假使吴肃没倒掉洗澡水,他也没办法洗啊,暗恋使人脑壳痛。

李昕伊打开门,唤来值班的小二,两人一同把浴桶搬出去。

关上门,李昕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吴肃还没有睡,见李昕伊过来,就拿起干净的帕巾,要帮他擦头发。

李昕伊乖顺地背过身去,乌黑的头发已经长到腰了,这还是李昕伊偷偷剪过的结果,扯过身后的头发,拉过胸前就是一剪子。

入乡随俗没问题,但是头发长,掉几根就像是掉了一整地,每日清理头发都觉得艰辛无比。

果然,吴肃问了起来:“你发尾很齐整,是不是剪过了?”

李昕伊点了点头,但他的头发还在吴肃手里,立刻被扯得头皮一痛。

“先别动。”吴肃低声道。

李昕伊于是不动了。

“以后不许剪了。”吴肃说。

有了上次的体验,李昕伊这次点头的幅度小了很多。

说是这么说,但剪还是要剪的,偷偷剪。

不然没有烘发机,找不到柔发剂,头发非常容易打结,而且还不好洗。

顶多下一次剪的时候注意一点,参差不齐的,就看不出来了。

吴肃的动作很轻柔,生怕扯掉一根头发。即使有头发掉下来,他也耐心地一根根收好,拢到帕子里,递给李昕伊。

李昕伊不解:“这掉下来的头发给我做什么?”

吴肃道:“收着,以后放棺材里。”

李昕伊吓了一跳,但是吴肃的表情很认真不似作伪。

寻常人每日都会掉一些头发,更别说他这种每天都要愁画什么,怎么画的画手了。不用手抓头发就算好的了。

这么一算,假如他能活到六十七岁,五十年,头发能攒到多少!

一箱子够不够?

见李昕伊呆愣愣的样子,吴肃没忍住笑了出来。

“哄你玩儿的,不用放棺材里。”

李昕伊恼羞成怒,他刚才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每天都把掉了的头发捡起来,以及捡起来后放哪里。

他作出一副猛虎扑食的样子,朝吴肃扑了过去。吴肃连忙伸手挡住,李昕伊于是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

吴肃却灵活地一个转身,反捞住李昕伊的手腕,将他按在床头。

李昕伊不服气,觉得自己的男子气概受到了挑衅,双腿却不安分地乱踹。

吴肃再抬起右腿,压住了他的膝盖。

李昕伊终于挣脱不开了。

一顿翻滚后,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李昕伊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长大以后,这双不笑似桃花,笑起来像弯月的眼睛更吸引人了。

他看着吴肃的眼睛,原本沐浴后显得红润的脸颊此时更红了一些。

李昕伊有满肚子的话想要说,但没等他说些渲染气氛的话,吴肃就已经放开了束缚住他的手脚,拉过薄被给他盖上。

“有些热。”李昕伊说。

“那就盖着肚子吧。”吴肃熄灭桌上的灯,躺到李昕伊身边,“夜里会冷起来的,多少盖一点。”

李昕伊没有反对,说:“要不要我睡另一头?”

吴肃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侧过身背对着李昕伊,声音含糊:“那头是床尾,睡那头做什么?”

李昕伊还没有回话,就传来了吴肃平静而沉稳的呼吸声。

“竟然一秒入睡。”李昕伊有些佩服。

过了最困的点,反而睡不着了。

他也侧过身,背对着吴肃,悄悄地往后挪了些,稍微挨着吴肃的脊背。

到了这一刻,他和身后这个人,在这个有限而又半封闭的空间里,彼此相互依靠。

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兄弟,彼此信赖的朋友,却又比友谊更多了一分亲近。

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的安宁。

第35章:次日行程

从景宁一路走来,路上还算顺利。

虽然偶有小麻烦,但比起遇上真正的劫匪,这些麻烦都不算麻烦。

更何况吴肃自始至终都在照顾着他。

包括第一次投宿,李昕伊说要和吴肃一块儿,吴肃也不反对,甚至于后来四个人挤一张炕上,吴肃还要反过来要安慰他。

旅程不易,这个道理他懂。

可他就是很开心,吴肃一次次的在他耳边嘱咐。

吴肃在外一直表现出成熟冷静的君子模样,只有他知道,小时候的阿肃,经常会因为脾气急躁,而受到吴父的数落。

那个时候,李昕伊还在适应穿越后的生活,优越感还很强,安慰他道:“不要因为别人的否定而削弱对自己的自信,即是那个人是你的父亲。”

现在回想,他恨不得掐住当初装十三的自己。

重新回到十岁的年纪,再一点点慢慢长大,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时光仿佛真的慢下来了,他有了大把时间可以思考,可以创作。

摸着良心说,穿越对他而言并非是一件幸运的事,尤其是他自认为他在原来的世界里生活得很好。

和男友分手不要紧,首付没攒够也不要紧,亲戚那边经常有人说闲话都不要紧,要紧的生活的态度,和对未来的规划。

他有这个自信,可以越来越好。

但是一夕穿越,这是他没办法改变的事。

倒霉的人总是会遇到“突如其来”与“飞来横祸”,天要降一口大锅,那真的是挡也挡不住的心酸。

即使他没了从前豁达的性格,甚至变得胆小了许多,有时莫名惶惶然不安而没有归属感,但是他的自信依旧在。

比起一些出身更艰难的人而言,他已经够幸运的了。

那么命运赐予他的别的礼物,他既然不能拒绝,就只能接受。

能够喜欢上吴肃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也是很快乐的事。

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李昕伊似乎想通了很多,从前纠结着的事情,终于放开了一部分。

他悄悄地回头看了身后的吴肃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吴肃已经转过身来,侧对着他。

此时,到半夜才悄然升起的下弦月,从窗口洒下一丝银辉。

李昕伊分明看到,那光也落在了吴肃的身上,在他的眉眼处打下了一层阴影,既闪亮,又魅惑。

他的心脏又跳动起来了。

幸而此时已经很晚了,伴随着更夫打更的声音,他终于闭眼睡了过去。

等李昕伊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条件反射似的朝身边望去,吴肃已经不在了,薄被叠得整齐,放在床尾,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吴肃身上的气息。

松树枝的味道,好闻得紧。

他偷偷地在枕头上轻嗅了一下,随后做贼似的,快速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临窗的矮桌上,又是两个圆滚滚白生生的包子,餐碟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吴肃留下的刚劲的字。

“方叔和马车都在楼下,记得申时前回来,别忘了把包子吃掉。”

李昕伊忍不住唇角上扬,不仅是因为吴肃走之前留了字,还因为这些字很白话,读起来就像是吴肃亲自在耳边说的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纸条,找出随身携带的褡裢,将纸条夹在他的速写本上。

说是速写本,其实就是日记本,或者称之为“月记本”更为恰当。

李昕伊只有在憋得慌想要吐槽,或者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比如“两只猫打架”这种事情,就会写在纸上。

但是毛笔毕竟是毛笔,即使李昕伊已经非常熟悉这类写字工具了,可他的字,依旧只能算是不难看,风骨什么的是万万不要想的。

以画代写就是非常好的记录方式了,而且用炭笔就不用担心滴墨,日后翻阅起来,也很有趣味性,不必担心留下不能直视的黑历史,还要恨不得放火堆里烤了才好。

因为在之前一直都在奔波的路上,李昕伊已经很久没有把它拿出来了。

这下他准备夹小纸条时,终于找到了他神秘失踪的“锦囊妙计”——李氏追夫的二十四法。

目前还只连载了四条“追夫法”,不过只要勤于思考,重于实践,胜在总结,“二十四法”升级为“三十六法”也未可知。

不管怎样,锦囊妙计能找到就是很好的事了。

李昕伊急着出门,没时间一一细看这四条“追夫法”,就想找个地方存放一下。

可他又担心像上次那样忘记存放的位置。

灵光一闪,李昕伊想起了他之前一直挂在胸口处的药囊,吴肃送的,洗澡时被放在褡裢里了。

随身携带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李昕伊于是解开绳子,将药囊里的药材倒在桌上,再将写有数字的四张纸条塞进锦囊里。

看着桌上碎落的药材,李昕伊不舍得丢弃,只好又把纸条掏出来,将药材重新塞回锦囊里,然后再放上纸条。

这么一耽搁,大半个早晨就要过去了。

匆匆洗漱过,带上拜帖,以及从景宁带过来的要送给赵元未的特产——吴父亲情赞助的茶叶,红绿茶都有,精致的包装,包了好几包。

嘴上还叼着一只包子,李昕伊以一种华丽又好笑的形象出现在方叔跟前。

在大堂里坐了许久,方叔显然已经打听清楚赵大人的府邸在何处了。

看到李昕伊滑稽地从楼上下来的模样,方叔也没做出什么表情,只是替李昕伊提着礼物,好让他终于能空出一只手来吃包子。

这次的包子是红豆馅的,很香甜。

车轮子转起,李昕伊终于将另一个包子也吃完了。

肚子饱了,他才有心思,去思索起拜访赵元未这事来。

其实在原先的设想中,他是打算在杭州转一圈,既可以采集创作素材,又能凭借天时地利人和与吴肃达成“游山玩水”的成就。

然后山清水秀之地,再快速地表个白。有美景加成,成功率可能会高一些的……吧?

至于赵元未,他只需要跟他打个招呼就行。

如果赵大人需要他画什么,短期且不麻烦的活他就接,至于长期的,看表白之后,他心情如何吧。

不管是夙愿得偿的激动还是意料之中的打击,可能都不会接。

即使赵大人是一个不好拒绝的大人物,但是李昕伊相信,总会有办法的。

这是之前的设想,但是现在,他也想帮忙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毕竟比起个人感受,吴肃他们的乡试更要紧。

赵元未既然也是一方大员,房子显然不会少,就是不知道拿什么条件去换了。

不管什么条件,先提了再说。

临近中午的时候,李昕伊才走到赵大人府邸所在的街口前。

这一条街上住的都是杭州府里非富即贵的人物。

无论是格调雅致的建筑,还是行走着的马车和轿子,都不是李昕伊所能招惹得起的。

李昕伊道:“方叔,我们找个地儿歇歇脚,喝口水再过去吧。”

方叔于是调转马车,在附近一处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

李昕伊下车,方叔将车停到另一侧的槐树底下。

“店家,来两碗馄饨。”

摊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庞清秀,脸上带着笑意。

“客官要大碗还是小碗?”摊主问道。

“一碗大的和一碗小的。”李昕伊说着看了方叔一眼,“有小菜吗?”

摊主正盛着第四碗馄饨,另一边,一个身材健壮的男子端着托盘过来,将四碗馄饨端走。

李昕伊这才注意到,除了几个坐在摊位上的食客,还有不少竟是站着或者蹲着的。

生意这么火爆吗?

摊主盛完馄饨,才对李昕伊回道:“有卤肉卤豆腐和凉菜,客官要哪种?”

李昕伊想了想,道:“卤肉和凉菜吧。”

摊主又在下新一锅的馄饨了。

“客官稍等,很快就好。”

李昕伊于是走开一点,和方叔一块儿站在槐树底下。

第36章:拜访赵昀

摊主说很快就好,于是没多久,李昕伊就等到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以及两碟小菜。

正好有一位食客吃完了起身,见没有人要抢上前的意思,李昕伊和方叔两个人就坐在了长凳上。

馄饨很好吃,卤肉和凉菜给得也很实在。

李昕伊很想和摊主谈一下,他对这个忙成陀螺仍然面带微笑的男子很有好感,而且出于一种敏锐的直觉,摊主可能也和他有着相同的性向。

吃过之后,李昕伊和方叔立即起身,给接下来的食客让位置。

之前端着托盘一身肌肉的健壮男子走了过来,给他们结算:“馄饨二十五文,卤肉三十五文,凉菜二十文,合计八十文。”

李昕伊掏出荷包,付了钱。

“您这馄饨味道好极了。”他夸奖道。

男子略显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纹来。他点点头,随后继续忙活了。

方叔已经在车前等候着了,不过李昕伊觉得现在就去拜见赵元未有些过早,万一人家正在用午餐,他现在过去就太尴尬了。

他对方叔道:“方叔,刚用过饭,腹中饱胀,我在这附近走走消消食。”

方叔作为车夫,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李昕伊于是溜达到了马路的另一头。

见四周没人注意他,他微微扯开一点衣领,将胸前的药囊拉出来。

李昕伊本想一次性拆完所有的小纸条的,但是细想又觉得,“锦囊妙计”之所以称为“妙计”,还因为它的神秘感和恰到好处的效用。

而且用一招拆一招,一共才四招,用完以后还得想,自然要省着点用了。

捡起数字为“一”的纸条拆开,只见上面用炭笔写着:“创造属于你们的小暧昧。”

李昕伊一头黑线,这种乍一看很有道理,但是操作起来没什么用的话,真的值得用“妙计”来称呼吗?

但是放在嘴里咂摸久了,又觉得也不是没有可操作的余地。

何谓小暧昧?那自然不是在宿舍楼下摆蜡烛,当街下跪送玫瑰,举着扩音器大吼某某某我爱你,一路尾随人家,却只为送巧克力。

这种招摇到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且带有一定表演性的招数,九成以上都是要失败的。

剩下的一成要么就是已经确认过心意了,撒狗粮欺负单身狗。要么就是使招的人是个帅或美的,招摇起来倍儿有面,那就不会尴尬和羞恼了。

所以小暧昧就是尽可能地在对方面前刷好感度,等到能感觉到双方对彼此有点暧昧,这个时候表白一下,就能水到渠成。

而不会集齐好人卡,或者被打上“骚扰”的标签。

李昕伊和吴肃一路过来也不是没有过暧昧,眼神对视过了,手腕抓过了,连觉都睡过了。

可他们之间依旧是纯纯的兄弟情。

至少吴肃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操作的最关键就是,让吴肃感觉到,他也是有“性吸引力”的。

少年人的魅力,一个是纯,另一个是真。

当然,略微有些单薄的身体,雌雄莫辨的容貌,也是吸引人的关键。

李昕伊对自己的颜值还是有点自信的,皮肤好,眉眼俊,少年感强。

且他都十七岁半了,吴肃只比他小半岁。按照虚岁算,可以算成年了,即使做什么也不算违背道德。

他家前门住着秦大伯一家,有个女儿,比他大两岁,十六岁时就出嫁了。现在孩子都能到处跑了。

所以,以古人早婚的习惯,他就更应该做些什么了。

李昕伊转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他肤色白皙,开始绘画之后就长期处于内室,而很少晒太阳。

透过皮肤,依稀能看到底下青蓝色的血管,具有很强的“性暗示”的意味。

他捏紧了掌心,这半个月在杭旅居的时间至关重要。

没有外人的干涉,只有他和吴肃两人。在这种情况下他都没能让吴肃喜欢上他,那就真的只能放弃了。

理清思绪之后,李昕伊爬上马车,对方叔道:“我们现在出发吧。”

方叔于是驾起马车,往来时的路上走。

他们很幸运,没有白跑一趟,此时赵元未正休沐在家。

李昕伊并不知道赵元未什么时候休沐,休沐时会去哪里,他只是纯粹来碰个运气。

若是运气不好,他就去墨泉阁守着,总是能蹲到人的。

李昕伊递上拜帖,没等多久,赵府的人就要带着他往里走。

方叔觉得自己一介车夫,并不想进去体验不自在,李昕伊只得自己拎着茶叶,迈进了赵府的大门。

为了不表现出自己没见识的模样,李昕伊只能微微垂着双目,仿佛对周围那些低调奢华的陈设见怪不怪。

其实他心里已经在尖叫了。

如果不是认识赵元未,他这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见识一番。

虽然见识完了,他也还是既买不上又用不上,但用作绘画的素材也是用的一种。就像寻常百姓难以住进豪宅,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难得的事物产生兴趣。

赵府的人将他迎至中厅,李昕伊于是挑了距离门口最近的圈椅坐了。这样他就可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了。

有婢女给他上茶。

李昕伊观茶色,闻茶香,细细品。他并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在通过比较,来评估吴父友情赞助的茶叶所带来的价值。

李昕伊的唇舌还算敏锐,他仔细地品味完后,就决定待会儿要亲自给吴肃泡一杯茶了。

婢女见李昕伊喝完了一盏茶,于是又给他添上,道:“赵大人很快就来,还请李公子稍坐一会儿。”

李昕伊点点头,一边喝茶,一边思考着一会儿要和赵元未说些什么。

又一盏茶过后,赵元未衣袂飘飘地走进中厅,阳光似乎还在他身上残留着影子,李昕伊甚至觉得眼睛有些刺着痛。

他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向赵元未见礼。

赵元未向他回了礼,然后在主位上坐了。

李昕伊也跟着从门口,挪到了他的左手处。

婢女上前给他们倒茶。

赵元未道:“一年多未见,也没见你长高一点。”

李昕伊到嘴边的寒暄,硬是给咽了回去。甚至还有些难以置信,怀疑刚才那个步履有力、面目坚毅的形象只是他眼花了后的结果。

他强自微笑道:“两年未见,赵大人可能不记得草民的身长了。”

赵元未哈哈笑了出来,李昕伊才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打趣。

身高是李昕伊的一个痛,可能是年少时营养不良,外加缺乏健身,李昕伊即使后来一直不忘补充蛋白质,算上鞋高,也才一百七十二公分。

他只能安慰自己,身高还能再长,可赵大人招惹不起。

赵元未道:“确是许久了。你这一路过来可还顺利?”

李昕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路上还算太平,足见赵大人治辖有方。就是在出诸暨城时,被人拦了一下。”

赵元未说:“诸暨?”

李昕伊简略说了一下自己的遇上的事,道:“当时那马突然发狂,将草民等人骇得不轻。而随后,草民就被带到衙门细细审问。所幸,最后还是放过了我们。”

赵元未若有所思,李昕伊低下头端起了茶盏。

赵元未道:“以后出行,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李昕伊放下茶盏,点头称是。

“赵大人这茶清香馥郁,滋味醇厚,可是不一般。”

赵元未道:“西湖龙井,产自西湖湖畔的秀山峻岭之上。滋味尚可。”

李昕伊差点呛着,这等名茶还滋味尚可?

他将自己带来的茶叶从木匣子里取出来。

只见两个精致而圆润的白色瓷罐映入眼帘。

他一一掀开罐盖,一只盛着绿茶,另一只装着红茶。都是新茶,在白色罐壁的映衬下,颜色鲜亮。

木匣子里还放着两根茶匙,李昕伊拾起一根,轻轻地翻了一下上层的茶叶,清香扑鼻。

“赵大人,这是我们景宁产的高山云雾毛尖,可能比不上西湖龙井这样的名茶,但是也别有一番滋味。”

李昕伊又指着另一罐茶道:“这是产自福建正山的红茶。”

赵元未道:“红茶?”

李昕伊说:“是用新的制茶工艺制成的,泡出来的茶色红浓。这一罐红茶,是用嫩毫和毫尖精制而成,赵大人若是感兴趣,草民为大人泡上一壶。”

赵元未有了兴趣,于是前往茶室。

茶室里泡茶的一应器物俱全,他熟练地操作起来。

其实他泡茶这一手还是临时跟着吴父学的,花哨的技艺暂时还不太会用,但是能不出差错就很圆满了。

很快,第一泡完成了。

李昕伊将茶倒入品茗杯中,请赵元未喝茶。

赵元未喝了几口,道:“倒是不错。”

李昕伊试探地问:“草民的乡人打算来杭州售卖茶叶,赵大人以为如何?”

赵元未很直接地说:“不太容易。”

连西湖龙井都说滋味尚可的人,李昕伊不打算和他辩论,反正茶叶送出去就好了。

回到正厅,李昕伊正式问起赵元未此番将他招至杭州,是有什么要事。

赵元未把人叫过来,当然是有计划的,不过他暂时不打算和他透露。

反而问道:“你这次能在杭州住多久?”

李昕伊算了一下,回道:“一个月左右吧。”

赵元未点点头,说起了墨泉阁在杭州的经营之艰难。

“你有空就去墨泉阁一趟,刘管事很是想念你。”

李昕伊答应了。

眼看在赵府待了许久,正经事还没说上一件,李昕伊也就不管不顾了。

“赵大人,草民仗着胆子,想有一事请求赵大人。”

赵元未挑了挑眉,道:“何事?”

李昕伊撕掉脸皮不要了:“草民想问赵大人借一处别院住。”

赵元未似是有些惊讶,不过随即道:“也不用别院那么麻烦,我这里用不少闲置的屋子,你若没地方住,可以过来。”

李昕伊涨红了脸,这辈子还没这么尴尬过。

“不是草民,是草民同乡的人。下月就是乡试的日子了,草民想问赵大人借一处离贡院近些的别院。若赵大人不方便,就当草民妄想了。”

赵元未道:“这倒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要问问管家,别院里是否有人住着。”

婢女起唤管家,赵元未问道:“那你们现在住在何处?”

李昕伊道:“草民等人住在咸福客栈。”

赵元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管家很快就过来,不仅如此,他还拿了份小册子。

册子上的应该是赵元未的房产,但是李昕伊管住了自己的视线。

管家道:“有三处别院,只有南坊街处的曲岭园,三娘出嫁后,一直闲置着。”

赵元未道:“那就曲岭园吧,你让人打扫一下,明日就可以搬过去。”

管家点头称是,随后退下了。

李昕伊感激不已,对赵元未道:“大人救草民与水火,草民感念于心。”

赵元未摆摆手道:“举手之劳。我不要你的感念,你有空多给墨泉阁画几幅画就成。”

李昕伊道:“草民谨遵赵大人吩咐。”

任务都完成了,李昕伊也不多留,道:“草民叨扰许久,这就告退。”

赵元未让管家送他出去。

第37章:选择住处

赵府门外,方叔和他的小栗马在墙角的槐树下。

见李昕伊出来,他也不多问,驾着车又重回客栈。

李昕伊身心俱疲,很想就这么睡一会儿,但是吴肃还没有回来,李昕伊就去对面的客栈找焦若柳和林豫谨。

他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门没锁”。

推开门,只见林焦二人果然都在,而且丝毫不顾君子“慎独”的形象。

焦若柳歪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向后搭着椅背。而林豫谨则瘫倒在床上,假装自己是一条咸鱼。

李昕伊看着他们好像肾虚过度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这是,被狐狸精吸走了精魄?”

要是往常,林豫谨肯定要跳起来反驳,证明自己生龙活虎。

但是此时,他双眼放空,盯着床帐道:“差不离了吧。”

焦若柳也是一副目光呆滞的模样。

李昕伊其实觉得自己也差不离,但是刚才赵元未同意借他房子时的兴奋劲儿还在,于是说:“我这边倒是有个好消息。”

林豫谨听到了,立刻从咸鱼翻身为淡水鱼:“你找到房子了?”

李昕伊一点头:“算是吧。”

焦若柳把胳膊从椅背上放下来,直起身子问道:“在哪里,说来听听。”

李昕伊没被他们的期待打动,道:“还是等阿肃回来再说吧。”

林豫谨“切”的声音只发了一半儿,就因焦若柳的眼神而把另一半的声音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被哽到了:“李兄弟,话说一半可不好。你要嫌累,等阿肃回来,我们替你说了就是了,这样吊人的胃口可是要挨揍的。”

李昕伊正要表演一番“威武不能屈”的时候,吴肃推门进来了。

他看起来也是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模样。

“采荷呢?”焦若柳说着连忙起身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在林豫谨身边。

“我让他去歇息了。”吴肃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昕伊给吴肃倒了一杯凉茶,自己斜靠在墙边,三个人都等吴肃开口。

接连灌下了两盏茶,吴肃才顺出了气。

他回头,才看见李昕伊斜靠在墙边,于是指着一张矮几道:“心一坐矮几上吧,别离那么远。”

李昕伊看着这方小几子,怀疑道:“真不会坐塌了吗?”

“真不会。”焦若柳道,“佩灵都坐了好几回了,他那么重都没塌,李兄弟坐上去就更不会了。”

“谁说的。”林豫谨不服,“说不定已经被我坐坏了,别说李兄弟了,三岁娃娃坐上去也要塌。”

“心一你坐近些。”吴肃道,随后他就问起众人来:“大家都说说这一日来的收获吧。”

焦若柳道:“我和佩灵天刚亮就出门了。将贡院附近,方圆十里中的客栈都问了一遍。我们问了三十二家,其中有二十八家都满了,剩下的四家客栈中,空余的房间也才一间。其中有一家在我们还在问的时候,就被别人抢先了。”

林豫谨补充道:“这附近的客栈都满了,我们马不停蹄地奔走了一天,实在是无甚收获。”

吴肃点点头,看向李昕伊:“心一,赵大人那边怎么说?”

李昕伊没敢把身上的重量都压在矮几上,用腿撑着有些辛苦,只能悄悄地扶着桌腿。

见吴肃看过来,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赵大人同意将他在南街坊的别院借给我们暂住,还说明日就可以搬过去了。”

吴肃沉默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在刚才甚至希望李昕伊说他忘了或者没好意思提出来。

他于是说起了自己这一天的收获。

“据客栈掌柜说,城北这一带多居民区,有些人会将自己闲置的房子租给别人住,尤其是那些前来赶考的士子们。于是我和采荷这一日都在城北寻找可以短期租赁的房舍。”

“掌柜为我介绍了一位牙行,他带我看了好几家。看过之后,我选了两家。一家在北巷,有四间空着的厢房,不仅有床还有榻,陈设也很好,只是要和主人家一起住。另一家空置的房间倒有六间,而且是和主人家隔开的,只是距离贡院有些远,房舍有些老旧。”

最后,吴肃道:“你们怎么看?”

就私心来说,李昕伊觉得现在住客栈就挺好,不必和房主人磨合,除了隔壁住着两位车夫,平日里就只有他和吴肃两个人。

就连焦若柳和林豫谨都要隔着一条街。

抛开私心来说,无论住哪里他都听吴肃的,所以李昕伊没有回话。

焦若柳也沉默了,从地图上看,南坊街显然离贡院更近。

只是,那用的是李昕伊的人情,在吴肃开口前,他不方便表态。

林豫谨见大家都默不作声,于是低下头,揪着床帐玩。

吴肃看向李昕伊,问道:“心一,你怎么和赵大人说的,他为何会同意借别院?”

李昕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吴肃并没有怀疑他的意思。

毕竟人情是他花的,日后万一要还的,也是他。

更别说李昕伊并不参加乡试,这份人情纯粹是因为他们。

李昕伊道:“我没怎么说,直接问的。”

于是将他和赵元未的谈话都说了一遍。

吴肃问:“他只说墨泉阁画不好卖,让你多画些画?”

李昕伊点头:“确是如此。”

吴肃皱了下眉头,有问:“那你走之前,他还说了什么吗?”

李昕伊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他说刘管事很想念我,让我去墨泉阁一趟。”

吴肃这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烦闷,他近乎于克制不住自己,问道:“你和赵大人认识多久了?”

李昕伊掰着手指头算了下:“算起来有四年了,不过中间有两年未见。”

吴肃对焦林二人道:“我们明日去城北看一下那两处房子吧,都已经和主人家说过了,早些搬过去也好。”

焦若柳和林豫谨奔波了一整天,都没找到可以住的地方,自然是没有不同意的。

且不说咸福客栈距离贡院着实远,就是昨夜他和林豫谨睡一处,就扛不住。

林豫谨这个人睡相极其恶劣,仅昨夜一夜,他被不知道被他的“神来一脚”踹得醒了多少回。

若是还要和林豫谨一起睡,那么他宁愿睡地上。

林豫谨看着脚下灰扑扑的地板,同样觉得,住城北也比住客栈好。

虽然他晚上睡觉要习惯性地蹬腿,可是每蹬一次,他就要被焦若柳掐一次,一晚上下来,腿都被掐成青紫色了。

只有李昕伊觉得遗憾,毕竟他真的难得舍掉一次脸皮,如果他们住城北,那他就白辛苦了。

他劝吴肃道:“阿肃,要不我们还是考虑一下南坊街吧?也不是白住的,到时候送些值钱的礼物也行啊。”

见吴肃没有反应,李昕伊又跟林豫谨说道:“佩灵兄,据说南坊街很热闹的,不用等集市,也常有各类糕点糖果卖。我们既然都来杭州了,不去尝尝,不是很可惜吗?”

林豫谨被说得有些意动,但是他很快就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李昕伊只好和焦若柳说:“琼枝兄,南坊街可是离贡院很近的,只隔了两条街。而且听赵府的管家说,那个别院可是闹中取静的好去处,有了机会却不去体验,不觉得遗憾吗?”

焦若柳只是摇了摇头,用眼神瞄了下吴肃,示意他不能做主。

要是别的事情,他和林豫谨两个,场面话总是要说上几句的,绝不至于一言不发。

不过现在涉及到的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大人物,那就不得不慎重了。

和李昕伊认识也才十多日,一开始他觉得这就是一个略微腼腆且有些寡言的少年人,但是一路走来,他也把他当成了朋友,而不仅仅只是吴肃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就更不能以一己之私,让朋友陷入两难之地。

吴肃道:“今日大家也累了,我们下楼用晚饭,然后早些歇息吧。”

看着他们几个有些蔫的模样,吴肃于是加了一碗肉羹。

李昕伊中午刚吃了馄饨,对面食类的食物很有兴趣。他不要饭,只点了碗凉拌的宽面,一口口地吃着欢。

因为在外面,也没人盯着他们是否规矩,他们几个人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了。

林豫谨奇道:“我发现心一吃面条都没有声音的,这个很难做到啊。”

李昕伊终于舍得从他的宽面中抬起了头,有些困惑:“声音?什么声音?”

“就是吸溜吸溜的声音啊。”林豫谨说着嗦了一下嘴。

李昕伊愣了一下,没发现焦若柳偷偷地掐着林豫谨的腰,“这个要有汤才会发出声音吧,我这是凉拌的面。而且这面条那么宽,很难吸溜的吧。”

李昕伊吃的宽面是真的宽,大概有一拇指宽,其宽度几乎可以和陕西的裤带面相媲美了。

林豫谨被勾起了兴趣,李昕伊于是夹了一段给他。林豫谨吃了一口,直呼好吃,明天他也要点,都没注意到焦若柳掐他的手劲儿又重了一点。

第38章:往事前尘

吃过晚饭后,李昕伊和吴肃回对面客栈,焦若柳和林豫谨两个则直接上楼。

李昕伊跟在吴肃身后,脑子里来回闪过许多事。

一会儿是小纸条,一会儿是馄饨摊的摊主。接着又想到了南坊街,还有吴肃的乡试。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随着越来越近的客房,一种莫名的情绪又悄悄爬满了他的心底,他几乎已经不能思考了。

吴肃关上门之后问道:“今日还洗澡吗?”

李昕伊不假思索地道:“要洗的。”

当然要洗了,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可能还要犹豫一下。

但是现在是睡在吴肃的身边,他决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万一熏着人家了,自己不知道,吴肃又不会说,那真的是太尴尬了。

还是和昨日一样,吴肃自己洗一桶水,李昕伊洗一桶水,洗完后,吴肃替他擦头发,然后吹灭灯,窗户开着,整个房间被笼在一片星光里。

区别于昨日,这一次吴肃并没有急着睡。

不仅如此,他可能还会失眠。

吴肃稍微侧着身子,看着李昕伊,叫他名字:“心一。”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躺着,离得极近。

李昕伊甚至觉得,吴肃眼里也有一片星光,比窗外的还要好看。

怕被迷失在这样一片星光里,李昕伊连忙垂下了眼睫,稳定心神以后才重新对上了吴肃的双眼,回道:“阿肃,怎么了?”

吴肃没有说话,反而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你只说觉得你傻。”吴肃说着,轻轻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李昕伊被吴肃猝不及防地操作弄得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吴肃此刻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只是“傻”这个形容词,还是第一次落到他的头上。

李昕伊有些不服气,他转过身子,让自己侧趴在床上,手肘撑起了一点,用尽量威胁的目光瞪着吴肃:“阿肃,你最好解释一下傻的意思,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可惜在吴肃的眼里,他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有点像铜铃,既滑稽有好笑,一点威胁感都没有。

吴肃看着头顶的床帐,解释道:“你用自己的人情,让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获益,不是傻是什么。”

李昕伊这下真的有些生气了,他问吴肃:“什么叫不相干的人?你们难道不是我的朋友吗?”

吴肃抬手,按住李昕伊的肩膀,让他乖乖躺下来。

吴肃道:“之前县太爷来找你,结果你一个人躲到处州去了。现在为了我们,你还亲自上门找赵大人。我是怕你有了委屈却碍于面子不说。”

李昕伊学着吴肃的样子,翻过身,也看着顶上的床帐。

李昕伊说:“委屈谈不上,我也不会用人情来要挟你们。顶多你们日后飞黄腾达,多记着我这个小画师一点好。”

他对吴肃说:“赵大人和县太爷不一样。当初独自离开,是因为那时我还小,初出茅庐,我怕县太爷要我做什么。而我不愿意的话,反而会惹来麻烦。而且我更怕,自己年幼失怙,万一被有心人做了筏子,那真的是哭天喊地也不会有人理我。”

吴肃说:“你知道么?我一直因为自己不曾信你而愧疚。因为我护不住你,害得你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好几次我都在梦里听见你在哭喊,求人救救你。”

李昕伊道:“你也太小看我了,今时不同往日,我李昕伊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一碰到麻烦就躲起来的人了。”

他接着道:“我在处州其实并没有吃苦,反而因为潜心作画而认识了一些朋友。在我租住的地方,后门聚集着好多野猫。我知道它们并不属于我,可我每天都会喂些东西给它们吃,假装自己有好多的猫。它们真的给了我很多慰藉,让我度过了最难过的开始。”

吴肃问:“你之前说县太爷和赵大人是不同的,怎么个不同法?”

李昕伊道:“其实我对县太爷并没有什么恶感,虽然他这个人在景宁一直没什么作为,除了喜爱揽钱以外,表面上仍然是一副爱民如子,礼贤下士的做派。而且他揽钱是为了孝敬卫老先生的。他只能算是卫老先生养的忠实的猎犬吧。”

吴肃问:“那赵大人呢?”

“赵大人啊。”李昕伊说,“他也是个喜好揽钱的人,他揽钱也是以权谋私。比如他在处州开了墨泉阁,卖的是字画。而且他一卖,就要求别人不能卖。只要他看上的画师和画,那就必须只能在他的墨泉阁那里卖。除非他看不上你,那你就可以得了批条自己卖。”

“他这么一操作,即使有些人并不想被抽取一部分卖画的钱,但是想着能得到墨泉阁的认可,能够卖得更好,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吴肃说:“这未免霸道。”

李昕伊说:“确实霸道。不过赵大人也是很有分寸的,他只在字画上霸道,米粮盐铁什么的一概不参与。不过说是这么说,他参与没参与的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吴肃说:“这字画上的利润,未必比米粮少。”

李昕伊说:“财不露白,我们外人也不知道。”

吴肃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他肯借你别院,你们的关系倒是好。”

李昕伊说:“我一介草民,怎么敢和大人关系好。我觉得他对我的和气,像是在通过我看什么别的人。”

夜色给了李昕伊不少吐露的勇气:“我只是靠自己的直觉来判断的,所以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在墨泉阁卖画的这许多人中,也确实只有得了赵大人的青眼。现在他还亲自派人给我送信,让我来杭州。”

李昕伊侧过身问道:“阿肃,你说,假如真的有那个人存在,他跟赵大人有什么纠葛呢?”

吴肃突然抬手扯下床帐,遮挡住窗外的星光。

他没有回答,道:“月亮都升上来了,不早了,快些睡吧,有话明日再说。”

李昕伊不满,本以为可以彻夜长谈,推心置腹,没想到这么快就不聊了。

他闭上眼睛,想着什么时候再聊一次,没想到立刻就睡着了。

倒是一旁的吴肃,过了许久方才睡去。

第39章:往别院去

第二日,李昕伊睁开眼睛,发现吴肃正睡在他枕边,即使眉头微皱,也不减他的英俊。

反而因为这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样子,而差点心跳过速,血液倒流。

李昕伊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一直过了很久也没有缓过来。

非常想亲他,非常非常想。

怕吵醒吴肃,李昕伊没敢动一下,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还在做梦,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他反而开心地咧了咧嘴。

李昕伊目不转睛地看着吴肃,目光从眉毛流连到眼睫,最后又重回到眉毛。

熟睡着而毫不设防的模样,真的非常想上手捏一下。

李昕伊捻了捻手指,没能忍太久,又挪了挪屁股,在他还想伸一伸腿的时候,吴肃终于动了一下眉头。

李昕伊吓了一跳,不敢动了,但吴肃还是醒了,不禁有些遗憾。

可还是专注地看着吴肃一脸迷茫地揉着额角,继而清醒过来,又恢复到往日的略显严肃的神态。

吴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几时了?”

李昕伊眨了眨眼睛,答道:“卯时了。”

吴肃起身披上外衣,又仔细地整了整头巾,道:“洗漱一下,我们去吃早饭吧。”

李昕伊恋恋不舍地下了床,将薄被叠好,换好衣服后,跟着吴肃下楼。

夏日清晨,天微亮时,人们就开始忙碌了。

沿街有很多早点铺,此时人头攒动,热闹中满是烟火气。

在这样的场景中,李昕伊突然有了一点归属感。

吴肃看了眼街上的早点铺,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去排队,人太多了,你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李昕伊不想再吃包子,也吃腻了饼,道:“粽子吧。”

吴肃道:“早晨吃粽子不好克化,粥配煎饼,怎么样。”

李昕伊点头道:“行!”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吴肃挤进热闹的人群中买早点的身影。

这时,在一群嘈杂的声响中,一个音调比较高的少年的声音格外突出。

这声音他连着听了十多日了,绝不会认错。他往前方走近了一些,这一次听清了。

“能不能换种味道啊?我已经连着吃了三天了。”

接着,另一个声音回答道:“三天怎么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还饿着,想吃都吃不到呢。”

李昕伊这下确定了,他看了眼吴肃,队伍还长着,于是穿过人群,果然看到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人,正在另一家早点铺里坐着。

李昕伊道:“琼枝兄,佩灵兄,早啊。”

林豫谨回道:“李兄弟,早啊。早点吃过没?阿肃呢?”

焦若柳把隔壁的小马扎搬过来给李昕伊坐。

他坐下后,回道:“阿肃去买早点了。我在那头就听见佩灵兄的声音了,你们吃的什么?”

林豫谨道:“菜包和葱卷。”

李昕伊坐了一小会儿,觉得有些尴尬,起身道:“快排到阿肃了,我先过去帮着拿一点,一会儿客栈见。”

林豫谨咬着包子,用胳膊肘推了一下焦若柳:“哎,你觉没觉得他们感情很好啊?”

焦若柳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他的手,道:“这还要觉没觉得,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林豫谨有些羡慕:“听说他们两个青梅竹马,不,是竹马竹马,难怪感情那么好。”

焦若柳不知道说什么,道:“你不是不喜欢吃吗?那豆浆给我喝。”

说完不客气地喝掉了林豫谨碗里的豆浆。

林豫谨大叫:“不是豆浆,是葱卷啊!”

这边,已经排到吴肃了。他拿出准备好的食盒,让店家给他盛了碗粥,又要了两个煎饼、两个葱卷和两个红薯。

李昕伊走上前,对吴肃道:“我刚才看到琼枝兄和佩灵兄了,我们要不要过去和他们一起坐?”

但是周围有些嘈杂,吴肃没听清,走到稍微清净一点的地方时,李昕伊又重复了一遍。

吴肃道:“不用了,我们直接去咸福客栈。”

在路过隔壁铺子时,李昕伊拉住吴肃,用手悄悄地指了一下。

从这里看过去,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人好像在争吵着什么。

李昕伊有些奇怪,因为林豫谨虽然说话坦诚而直率,但其实一直还算有分寸。

而焦若柳总是一副管着他,不让他多说多错,可其实最是纵容他。

两个人在这么喧闹的环境里还能吵起来,他也是佩服。

未免尴尬,他拉着吴肃的衣袖就往前走,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咸福客栈并不供应早餐,所以李昕伊他们在大堂里吃,掌柜不仅没有拦着他们,反而问他们要不要来点凉茶。

客栈里的茶并不是免费供应,吴肃谢绝了掌柜的好意,自己打开食盒,和李昕伊两个人捡着自己爱吃的吃了。

都是一式两份,李昕伊也不要葱卷,所以只吃了煎饼。

快速吃完后,没多久,他们就等到了林豫谨和焦若柳两个人。

林豫谨先走进来,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和焦若柳拉开了距离。

往常他们都是坐一边的,这次他坐在了李昕伊身边。

焦若柳选择了另一侧。

四个人坐定,小二又过来要给他们添茶。

李昕伊也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家咸福客栈这么有名了。

吴肃道:“过了一夜,你们的想法还是没有变吗?”

焦若柳道:“东西已经收拾过了,随时都可以搬过去。”

李昕伊:“……”

吴肃道:“若是我们去南坊街借住呢?”

林豫谨:“!!!”

焦若柳道:“都可以。”

吴肃说:“那我们去南坊街吧。”

李昕伊有些惊讶,他用一种亮晶晶地眼神看着吴肃,像是一个渴望得到橱窗里鲜亮礼物的小孩。

明知道那份礼物并不会属于他,但是依旧会有渴望。

现在橱窗打开了,有人告诉他,“试试看吧,万一呢?”

林豫谨瞬间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和焦若柳置气的事情,他欢快地说道:“我去找方叔和采荷,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李昕伊道:“那我去把曾叔和郑叔叫过来吧。”说完也起身离开,留下吴肃和焦若柳两个人。

他们走了以后,吴肃才揉了下自己的额角,苦笑道:“希望我这么做不是错的。”

焦若柳宽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何况如果赵大人真想要做什么的话,何必等到现在呢?”

方叔和采荷他们过来了。

听到吴肃的解释后,一向沉默的他开口道:“把你们送到南坊街后,我和小曾要回景宁了,小郑会留下的。”

吴肃愣了一下,不解道:“方叔为何这么急,难道是家里来了书信?”

可是不对呀,他刚写了报平安信回去,这个时候怎么会寄信过来?

方叔道:“具体情况不知,老爷只是吩咐我们到了杭州就即刻返回。”

一听是吴父的意思,吴肃就无话可说了。

“本来昨日就要走的,只是看着少爷一直在为住房的事奔波。既然少爷已经安定下来了,那么我们也可以放心地走了。”

吴肃道:“既然如此,那郑叔不妨也一同回去吧。”

方叔道:“他是老太太的人,可以留下。”

气氛骤然尴尬起来。

吴肃问:“采荷你呢?跟方叔一起回去吗?”

采荷眼眶都有些红了,李昕伊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没了往日的活泼。

但他们都不是吴家人,没有资格掺合这等家务事。

采荷似乎要哭了,看样子也是不得不走的。

李昕伊只听说孩子要高考,全家一起陪着的,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家长让陪同的人不走也得走的。

不过方叔和曾叔两个,本来就不是吴肃的人。

甚至连采荷也不是。

吴肃瞬间恢复了镇定,道:“那就麻烦几位叔伯帮忙一起把箱子抬到马车上吧。”

南坊街是个很有名的地方,赵府的别院会选在这么喧闹的地方,他们也是没想到的。

但是等到了地方,才知道,只要关上门,外面的喧闹都与之无关。

别院很大,而且显然一直有人在打理。

进门,先是一个很大的庭院,墙边栽种着丹桂和木槿,接着是正厅,后面是厢房。

别院的人看到他们,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管家出来招待他们,“除了正房是以前小姐的闺房以外,后面的厢房都打扫干净了,都可以住。”

李昕伊道:“既然是闺房,那我们几个住进来会不会有些不太方便?”

管家道:“小姐出嫁已经十余年了,别院里一直都没有人,你们不必忧心。”

李昕伊向管家道谢。

管家道:“如果你们有随从之人,可以住在后罩房,或一侧的耳房。”

李昕伊道:“我们没有随从。”

李昕伊问:“那别院里有多少人?”

管家说:“不多啦,就几个老人还在。”

李昕伊问:“那厨房,我们可以用吗?”

管家道:“都可以,你们随意。”

李昕伊道:“多谢老伯。”

正房后面是四间厢房和两间耳房,他们一行刚好五个人,每人一间,倒不至于住到后罩房里去。

吴肃指着后面的山问:“这后面是什么山?”

管家道:“吴山。”

焦若柳感叹道:“怪不得这里是最繁华之地,却也能有一片静谧。”

林豫谨也跟着夸赞:“确实是个风水之地了。”

林豫谨很自觉地走进最西的一间厢房,焦若柳其次。

李昕伊于是住东厢房,吴肃在他隔壁。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住了,即使打扫得很干净,也还是带着尘封很久的气息。

李昕伊放下东西,不自觉地就要往隔壁走去。

分明是一样的陈设,但是因为吴肃在的缘故,李昕伊就觉得这里温馨多了。

“怎么了?”吴肃问道。

李昕伊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住客栈是没有办法,现在却不能开口说:“阿肃,你介意我和你一起睡吗?”

但是委婉一点的话还是可以说的。

李昕伊问道:“阿肃,你不觉得这屋子很大很空吗?”

吴肃拉开另一把椅子,让李昕伊坐下。

他回道:“还行吧,我家里的厢房也是这么大。”

差点儿忘了吴肃也是土豪二代。

“不过空,确实,都没有什么人气。”

李昕伊暗示道:“那你晚上一个人睡,会怕吗?”

吴肃失笑,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那你怕吗?”

李昕伊道:“怎么可能……也就是有一点点点怕吧。”

怕吴肃不信,他还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示意真的只有一点点。

吴肃道:“怕也不要紧,我们都在呢。”

第40章:杭州生活

住进赵府别院以后,李昕伊开始认真作起了画。

在他看来,他也就画还值一点钱了。

李昕伊从来不算天赋型画手,他所凭借的也就只有前世学习、今生融合的那些线条和结构上的技巧。

以及超过时代的审美和大胆的尝试。

好的画作不一定是美的,它还可以是丑的或者猎奇的,只要它真实,能给人带来共鸣。

这几日,吴肃、焦若柳和林豫谨他们一直都在别院里做最后一个阶段的冲刺。

所以李昕伊自告奋勇地承包了他们的营养餐。

别院里自然有负责采买的人,李昕伊也不请人代劳,只说希望一同前去。

李昕伊初来杭州,人生地不熟的,负责采买的老伯也没有拒绝。

于是他就兴冲冲地出发了。

负责采买的老伯在别院里生活了一辈子了,以前人多的时候,他是每日都要忙碌,别人也羡慕这活里的油水。

哪儿想到,一夕之间,家不复家了呢?

老太爷过世了,老爷蛰伏了一段日子,现在好了,他又可以挺直腰板了。

就算挺不起来,那气势也不能丢。

其实现在这别院里就他们几个老家伙了,别院里也有好多个夏日没有人来避暑了。

除了逢年过节的,他也没什么要买的。

他每日去街上,因为这是他的工作,他能做一辈子,直到老了,做不动了为止。

李昕伊做的菜,只有家常菜,幸而吴肃他们也不挑。

南坊街正是繁华,李昕伊又去得早。在采买老伯的推荐下,他爽快地买了蔬菜和肉类,甚至还有时间买早点。

厨房里熬了粥,米也是问厨房借的。

李昕伊打算午后再去米粮店里买米。

一早上收获颇多,相比之下,采买的老伯反而只提了几根新鲜的莲藕。

李昕伊没有不该好奇地瞎好奇,问人家怎么出门一趟只买了莲藕,他只是礼貌地邀请别院里的老人们共进晚餐。

意料之中的,老伯拒绝了。

“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你们只要住的高兴就行。”

李昕伊虽然遗憾,却也没强求。

回到厨房,小粥的清香已经盈满了整个屋子。

他盛了三碗,又将买来的米糕、葱卷、煎包等早点一一给吴肃他们送去。

做完这些,他才回房间吃自己的早饭,并且自我感觉十分贤惠。

他想去吴肃房里和他一起吃的,但是想到乡试在即,还是觉得别太心急了。

而且李昕伊自己也需要潜下心来画几幅画。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他也有留下一些画作。

但是,可能是心境的缘故,他始终不太满意。

赵元未既然特意嘱咐他去墨泉阁一趟,那么他还是需要再练练笔,找一找手感的。

他是靠画花卉画出了些名堂来,一直以来,也是那些花,才让他的画增色不少。

但他不是只会画或者只能画这些植物们。

想要随心所欲地画一些别的东西的念头已经很久了。

李昕伊是那种只要一沉浸在画中就会忘记世界的性格。

尤其是,这一次,他试图在画中创建一个富有想象力却又不乏真实的世界。

他几乎是全然忘我地画着,自然忘记了厨房里还有他早晨才买的菜。

等到他画完了一个部分,放下画笔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已经过了午时了。

贤惠不了半天,他就原形毕露了。

他瘫坐在圈椅上,盯着自己写的小纸条看。

横看竖看,他都觉得,纸条上的“妙计”不太适合自己。

他小时候喜欢男孩,长大了喜欢男性,没体验过喜欢女孩子的感觉。

之前他觉得,女孩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像水一般柔和。

喜欢这样的女孩子是自然而然的。

可是如今他觉得,不如等他画完了这幅画再继续贤惠吧。

“心一。”

吴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昕伊抬头,吴肃正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白米饭和两盘还冒着热气的菜,以及一碗银耳莲子羹。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田螺少年。

“都还热着,方才要来叫你吃的,看你正在画着,就给你送过来了。”

李昕伊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昨天刚自告奋勇,今天就啪啪打脸了。

“你做的?”李昕伊问。

吴肃很想点头,但,事实是,还真不是他做的。

“郑叔说,他以前给大厨做过学徒,是他做的。”

李昕伊这才想起自己买早点,甚至忘了给郑叔也带一份。

李昕伊拾起筷子,道:“太多了,你还要再吃一点吗?”

吴肃摇了摇头。

李昕伊于是端起饭碗来吃。

不过吴肃也没走,看着李昕伊吃饭。

他还是第一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莫名想起了自己在家时,经常蹲在一旁看自家猫狗进食,也能看得目不转睛的样子。

因为吴肃在一旁看着,他没好意思剩菜,硬是全都吃完了。

吃完后吴肃要收拾碗筷,李昕伊连忙抢在他前面,自己来。

在去厨房的路上,吴肃问起李昕伊画作的事。

“我看你今日画的不再是花卉了,可是有什么新的想法了?”

李昕伊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吴肃就已经注意到了。

他也不隐瞒,道:“确实不是花卉了,我画的是梦。”

吴肃问:“梦?”

李昕伊点头,他向吴肃解释道:“就是求不得,人生八苦中的一个,白日里体验不到,只好在梦里显现出来。”

“其实也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厨房里,焦若柳坐在一边泡菜,林豫谨正忙活着洗碗。

李昕伊正要帮着一起洗时,焦若柳将泡好的茶递给他。

他只好也跟着坐下一起喝。

四个人又坐在了一处,话题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乡试。

李昕伊不走科考这一路,之前也没了解过相关的信息。

但是他也是从题海里走过来的人,特别能从情感上理解他们心中的焦虑。

他们中只有焦若柳三年前考过一次,于是给他们分享上考场以后的注意事项。

李昕伊也在一旁听着。

听完后,林豫谨哀嚎道:“我肯定考不上的!我只能回去成亲了!我三年后再来吧!”

虽然林豫谨一向性格活泼直率,也因而,在场的人都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心中的恐惧。

李昕伊一方面很同情,另一方面却不自觉地规划起来《梦》系列的第二幅作品。

不管怎么说,科举这条路确实残酷。

李昕伊有些担忧地看向吴肃。

吴肃道:“佩灵兄,还未发生的事情,为其发愁是不值当的。还是等考完再说吧。当下只有先准备妥当了。”

李昕伊又看向焦若柳,却不小心被吓了一跳。

这个向来和颜悦色的人,此时不仅满面寒霜,而且怒气冲冲。

“你可劲儿地哭吧!哭完了就高中桂榜了!”

说完,拂袖而去。

李昕伊摸摸自己的小心肝,想着,果然还是吴肃最好了。

第41章:墨泉阁里

焦若柳离开后,剩下的三个人面对面而无言。

李昕伊道:“我去看看焦兄。”

说着也跟着离开了。

林豫谨在焦若柳这一通发作之时,就已经愣住了,此时也只是垂着头沉默着。

吴肃坐在一旁,给林豫谨倒了一杯茶,道:“喝下这杯茶,别和焦兄置气了。”

林豫谨接过来,苦笑了下:“我怎么会和他置气呢?”

吴肃道:“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我们大家也好帮着想一下如何解决。”

林豫谨喝了一口茶,静默了一会儿,道:“我和琼枝不一样,他自小聪敏好学,三岁能诵诗经,五岁能解周易,有神童之名。后来有算命道慧极必伤,他才慢慢敛了锋芒。”

吴肃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豫谨道:“我和他幼时便交好,他以前不似现在这般,做什么都极看重规矩,他那时最是胆大,什么能尝试一番。”

他像是回忆着什么,随后道:“我和他不一样,我自幼就极笨,这些年来,全靠他一直帮着我。我们小时候就说好了,无论以后去哪里,路都要一起走。”

林豫谨笑了笑,道:“但这次乡试之后,大概就是分别的时候了。年少的时候无知懵懂,长大了才知道,路只能自己走。他大概是恼了我吧。”

吴肃道:“还没到最后的时候,总是会有办法的。”

林豫谨道:“他其实比我大一岁,本该早些娶妻的。但是他家里早些年出了一点事,直到现在也不提这事。可是我这一次回去,是真的必须娶妻了。”

吴肃给林豫谨续茶:“婚姻大事,自古由不得人。”

林豫谨道:“你大约也听说过,我家里人有意于舅家表妹。但是我从来拿她当亲妹妹一般,一想到要娶自己的妹妹,心里便膈应得慌。”

吴肃道:“不妨和尊堂大人解释一番,只要亲还没定下来,换件亲事也不是不成。”

林豫谨道:“父母只说我年少心性不定,根本不愿听我多说什么。”

说道这里,他不由地问起吴肃来:“那你呢?很快也要加冠了,亲事可说定了没?”

吴肃见林豫谨不像刚才那般消沉,终于放下了一点心。不过他并不想谈自己,道:“说过一点,但祖母说这事还可以慢慢商议。”

林豫谨八卦道:“那你可有什么中意的人?”

吴肃收拾桌上的茶碗,不答反问:“佩灵兄有中意的人吗?距离乡试可就剩七天了,有这个功夫,不妨多背几篇策论。”

这边,李昕伊追了出来,焦若柳并未回到厢房,他于是又去后院。

吴山别院因为长久都没有人住了,后花园里,只栽种了些耐活的灌木。

他看到焦若柳坐在石凳上的身影,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落寞和寂寥。

其实他能看出来,刚才焦若柳的发作,与其说是真的怒火上头,不如说,是有意表现给林豫谨看的。

而且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焦若柳对林豫谨有一种奇怪的掌控欲,希望不是他想多了。

李昕伊上前,坐到焦若柳身边,看着前方的青山。

清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即使是夏日,也并不感到炎热,反而觉得气爽。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李昕伊想着还未完成的画,终于开口道:“焦兄刚才那一怒,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他故意夸张了说法,焦若柳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

李昕伊道:“焦兄向来最是明事理,这么一顿发作,想来是别有深意。”

焦若柳终于受不了,道:“别阴阳怪气的了,想问什么直说罢。”

李昕伊伸手,折了一根灌木枝,道:“琼枝兄,别说佩灵兄只是你的朋友,就是你的兄弟,你也不该过度干涉的。”

焦若柳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只是,希望他能更好。”

李昕伊道:“希望一个人好,本质上是没错的。但是用管制的方法,却有可能得到反的效果。”

焦若柳侧了身子,看向李昕伊,道:“你今日说话,怎么这么……”

“不中听?”李昕伊接话道:“忠言逆耳,不是吗?”

焦若柳侧了回去,没理他。

李昕伊道:“人们都这样,总觉得自己有义务给别人忠告,开头总要说上一句:你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我这人讲话直。”

他将试图将手上的灌木枝重新插回去,漫不经心地道:“其实世上这么多醒世恒言、警世通言、喻世名言,圣人的话都听不过来了,谁还要听你说话,不过是仗着关系给你面子罢了。”

焦若柳嗤笑:“你哪来的那么多感慨。”

李昕伊笑着说:“说句玩笑话,焦兄别和我认真。”

焦若柳起身,道:“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小心,这里可能有蛇。”

李昕伊腾地站了起来,呵呵道:“是嘛,那赶紧走吧,别干扰到人家。”

说话间,自己已经快步往前走了。

路过厨房,没见吴肃和林豫谨两个,于是自己也回了房间。

粗略估计一下,状态好的话,可以把剩下的画补完,晚上也不用睁大眼睛,挑着灯继续画了。

这幅画的灵感,一直以来就有的,存在心里,很少拿出来。

但是,再不拿出来,也许以后就没有拿出来的机会了。

李昕伊看着眼前的画,一半是亮光,另一半是阴暗。

喜爱是亮的,独占是暗的。

第二日,李昕伊就带着他刚画好,还未装裱的画去了墨泉阁。

比起在处州,杭州的墨泉阁要气派多了。

以前也不是不气派,多少还低调些。

现在不管是一砖一瓦,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的高雅。

李昕伊拎着他的画,从马车上下来,看到梁上的牌匾,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同一年前相比,刘管事圆润了许多,看来杭州这个地方,养人。

两个人寒暄了一会儿,李昕伊从木匣里将他留下来的几幅画展示出来。

一共有七幅。

前面两幅是花卉,一幅是雨后的玉兰,另一幅是湖上的睡莲,都是冰清玉洁,好看雅致的花。

刘管事点点头,道:“这花的姿态,颇为优雅”。

中间四幅,画的是景宁的山水,比较别致的是画上的人。

山水画中,一般还会在画上题诗。有画亦有诗,相互映衬,意境就出来了。

李昕伊不敢卖弄诗词,于是他的画中就只有山水,以及山水里的人。

然而正是这人,让这画灵动了起来。

第一幅,是两个孩童在摘野果,一个在树上摘,另一个在树下捡,小小的身子,颇有童趣。

第二幅,是两个少年赤着脚,在河里捞鱼。一个弯着腰找鱼,另一个捧着鱼笑弯了眼,无忧无虑的快乐,仿佛透过纸面传达而来。

第三幅,依旧还是少年,坐在一个亭子里,对着棋盘互弈。

关于弈棋的画,刘管事看了不少,但是这幅画,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要悔棋,另一个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悔。他疑惑地往下看,果然落款处有四个字:“落子无悔”。

刘管事失笑,又去看第四幅。一叶扁舟,一人倒坐在船头,另一人支着桨。青山环绕处,绿水悠悠。

倒是这幅画,真的画出意境来了,两个人在小舟上,任凭水流飘荡,往更广阔的天地去。

刘管事道:“这四幅画一组,足以夺人眼球。”

接着就是第七幅,李昕伊昨日才画的画。

刘管事留在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这幅画时,不禁僵了一下,好久才缓了过来。

他忍不住看向李昕伊,又忍不住看向画。

“这画上的……”

李昕伊接过话,道:“是我自己。”

画上的是李昕伊的自画像,但又不是肖像画。

画上的人,仰着脸,脸部线条扭曲着,发丝纷飞,一副既痛苦又欢愉的模样。

他身上缠着蔷薇,藤蔓上的刺穿透了身上的皮肤,留下了道道血痕。

他的脚下是一朵硕大的月季,颜色鲜红,层层叠叠的花瓣,似乎要将人都裹起来。

刘管事看得眼皮一颤,挪开视线,这才发现背景是深蓝色的夜空,头上是点点星光。

李昕伊道:“并非是我要画自己,而是这人脸,想来想去,还是参照了我自己的模样来画。”

刘管事想说,这根本不是人脸是谁的问题。

但是,最终,他还是委婉地说道:“这画也太大胆了些,怕是和我们墨泉阁素来的风格相悖。”

李昕伊认识了刘管事三年多,头一次听说墨泉阁还有风格。

刘管事道:“其他的六幅画,按照前头的条约再加三成,这是赵大人的意思。”

“至于这幅……”他又看了眼画,发现没有落款,道:“您还是拿回去吧。”

李昕伊把那幅《梦》收起来,放到木匣子里,合上盖,道:“赵大人说你许久不见,颇为想我。我以为你是想念我的画,原来竟不是么?”

刘管事带人走进内室,合上门,有小厮进来送茶,又退出去,留下他们两个人。

刘管事看着几上的木匣子道:“你手上的这幅画,不是不能卖,只是……”

李昕伊问:“只是什么?”

刘管事道:“只是太过放荡了。”

李昕伊嘴里的茶差点儿喷出来,他掏出手帕,揩了揩嘴角,道:“还请刘管事明示。”

刘管事却是不肯再说了,他此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和李昕伊说。

第42章:准备乡试

刘管事放低了声音,和李昕伊说:“听闻,你近日住进了曲岭园里?”

李昕伊不明所以,点头道:“承蒙赵大人垂爱,已是在别院里住了几日了。”

刘管事道:“赵大人仁爱,但既受了恩,就不能不感念于心,可是有这个道理?”

李昕伊道:“正是如此。自幼,我母亲常和我说,这人和人,生来就没有谁欠了谁之说。咱本是不识,因了际遇,相识一场,母亲要我牢记,和他人交往,必得以心换心。赵大人的仁爱,我定铭记于心。”

李昕伊叨叨了一长串,讲他幼年失怙,寡母艰难将他养育大的事情,满怀感念、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说到李母因为常年做针线,坏了眼睛时,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落下了眼泪。

刘管事很感动,然后打断了他,道:“乡试之后,赵大人意欲召集群贤,准备明年的万寿之礼。你既然早来了一步,我也就多透露一些。当今圣上过往的一些事迹,想必你是清楚的。这万寿礼,需得避开那些忌讳。赵大人想要一些吉祥、喜庆、寓意好的图,届时,将会有几位画师来画这些图,我说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李昕伊沉思了半晌,随后道:“当今圣上,过往有哪些事迹?”

刘管事愣了一下,随后用万分复杂的眼神看向李昕伊。

李昕伊又道:“烦请管事说得明白些,这画师画图,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下刘管事的眼神就不是复杂了,而是明晃晃的“你是不是智障”。

但刘管事还是尽可能地说明白了一点,道:“当今圣人和先帝之间的事,在坊间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自可打听一番。至于这画师……”

刘管事不知李昕伊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当初一个机灵聪慧的孩子,变成如今这番痴傻的模样,连画的画都变得不堪直视。

他接着说道:“你这些日子且安心住别院里,届时赵大人会派人向你传信。”

李昕伊站起身,朝刘管事做了个揖,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刘管事送他出去,看着李昕伊上了马车,轱辘声淹没在喧嚣声中。

回到墨泉阁,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了封信,让人送去赵府。

李昕伊抱着木匣子回到别院里,在迈过门槛时,他抬头看了看头上挂的牌匾,欣赏了一会儿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梦》还未装裱,他也不急着将画挂出来,此时,他已经在构思第二幅画了。

一半是亮光,另一半是阴暗。

有了画第一幅画的经验,李昕伊也不像昨日画得那么急了,他心里已有素材,落在宣纸上的线条也很随意。他甚至漫不经心地想着,究竟是牡丹好看些,还是月季好看些。

画了两笔后,他就放下画笔,去厨房了。

昨日答应的做饭却没有做,今日,李昕伊决定要在吴肃面前露一手。

他会做的菜不多,一个是他学做菜,本就是为了果腹。另一个是因为,可以搭配着做的菜,实在是比较有限。

他之前给吴阿公放牛的时候,每日常吃的也就那几种,土豆和番茄就不说了,这一对万能的搭配这个时候尚未传入中国。

其他能吃的菜中,他能接受的不多。

有些时候,为了表现自己不挑食,以及没得挑食的时候,他都不会表现出自己对某一种食物的喜爱。

但是能够自己做饭的时候,李昕伊不打算为难自己。

李昕伊爱吃什么呢?

豆腐。

当然豆腐本身也好吃,还因为豆腐的气味不太重。

像什么萝卜、胡萝卜、芹菜、丝瓜,那个味道,他从来就没有习惯过。

别看卖萝卜的商贩吆喝什么“萝卜赛过梨”,那些吆喝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厨房里已经备好菜了,是李昕伊从墨泉阁回来后,拜托郑叔去买的。

用豆腐能做出什么菜呢?

豆腐汤、豆腐脑、油炸豆腐、香煎豆腐、麻婆豆腐、红烧豆腐。

非常之多了。

选了两道菜之后,李昕伊看着剩下的莲藕、竹笋、莴笋叶、丝瓜,叹了口气,莲藕与竹笋凉拌,莴笋叶炒肉,丝瓜做成汤。

顺便他去看看,从家里带来的干货,还有没有剩下的,香菇也好,木耳也好,混着丝瓜一起做成汤,味道也好闻一点。

李昕伊找到了香菇,木耳已经没有了,他还收获了一包干胡椒。

胡椒可是个好东西,除味去腥全靠它了。

李昕伊做了一桌的菜,即使有郑叔帮着烧火,他还是觉得比画了一天的画还要疲惫。

而且夏天做饭真的很热,油烟还熏。

李昕伊不是个娇气的人,但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一点习惯的时间了。

幸好吴肃他们三个都很捧场,对李昕伊做的菜进行各种夸赞。

林豫谨还说要为这些菜赋诗一首。

李昕伊哭笑不得:“只是一些家常的菜,郑叔做的菜可比我做的好。”

焦若柳道:“我们这些人都习惯了君子远庖厨,你这菜做得确实是好。”

他说着指了指那道丝瓜汤:“既鲜又香。”

李昕伊不自觉地看向吴肃,吴肃说:“笋也很脆爽。”

他们后来果然把菜扫荡一空。

不管李昕伊是不是真的做得好吃,就冲这份捧场的心意,他也愿意以后继续做。

几个人帮着把空盘子收拾进了厨房。

吴肃和焦若柳负责刷碗,李昕伊和林豫谨坐在一旁嗑瓜子。

碗碟碰撞声都掩盖不了嗑瓜子的那一下。

比起葵瓜子,西瓜子不太好嗑,但是掌握了技巧以后,还是可以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嗑的。

李昕伊说起了他一上午去墨泉阁的经历。

“刘管事说话含糊又含糊。”李昕伊说着,捡起一颗瓜子嗑着。

林豫谨吐出瓜子皮,问道:“他说了什么?”

李昕伊道:“让我好好感谢赵大人的仁爱。”

他说着,抓了一小把瓜子。

吴肃正在刷锅,闻言立刻看向李昕伊,手上还抓着丝瓜络。

吴肃问道:“什么意思?”

李昕伊说:“好像是万寿节寿礼一事,要请一些画师来画吉祥、喜庆、寓意好的图。”

林豫谨问:“这是要你来画的意思吗?”

李昕伊摇摇头,道:“不见得,反正乡试结束的时候,他们还会派人来知会我的。”

林豫谨琢磨着“吉祥、喜庆、寓意好”的这几个字的意思,瓜子都忘了嗑了,道:“龙凤呈祥啊,福寿齐天,寓意多好。”

李昕伊说:“这些事自有人去操心。对了,刘管事还说,当今圣上有些过往是需要避忌的,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儿吗?”

焦若柳将洗干净的碗摆放进橱柜里,听到李昕伊的问话后,顿了顿。

林豫谨知道一些,虽然当年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还小,但是那种人心惶惶的感觉,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当今陛下御驾亲征的时候,被鞑虏俘获咧。”

这说话声很轻,要不是和林豫谨离得近,他差点儿都没听到。

李昕伊默了,他对这事毫无印象,只知道去年政权更迭过,毕竟年号都换了。

那应该就是他穿越前的事儿了。

他突然变得心情很不好,对于这段奇异的宫廷政变史毫无兴趣。

但是林豫谨还想说,他只能坐着,继续嗑瓜子。

吴肃和焦若柳洗完锅碗,也坐了下来。李昕伊于是把剩下的瓜子分给了他们,几个人都嗑着瓜子,听林豫谨说。

“我听说,当年京城被围,皇帝被俘,人人自危,都以为江山要完了,我们都得当亡国奴。还是咱们先帝,当时的景王,第一个起身,号令群雄,进京勤王。后来鞑虏被镇压驱逐,景王欲意退位让贤,但是太后不肯。据说景王和景王妃鹣鲽情深,太后挟持了景王妃,景王才不得不即皇帝位。但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景王妃没过两年就仙逝了。先帝悲恸不已,虽然景王妃没当过一刻的皇后,但死后却是以皇后的规格下葬的,最后还进了帝陵。”

李昕伊虽然不知道那一段历史,但是政变还牵扯到女人的戏码,他无论如何都是不信的。

这边林豫谨还要说景王妃有多倾国倾城,先帝又有多情深似海,李昕伊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提醒道:“咱们先说当今圣上的过往呢,先帝这段先略过。”

林豫谨接着道:“鞑虏生性狡猾,他们败走京城以后,并没有立刻放了圣上,也没做出大逆不道的弑君之事。而是在渭城一个小镇上,将当今圣上放下了。圣上从鞑虏手里逃脱,路上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在贤德之人的护送下,终是回到了京城。先帝见到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当今圣上,据说泪流满面,心痛无比,命太医务必治好圣上。没想到圣上这一路奔波,却是熬坏了底子,这一养病,就养了八年。先帝由于案牍劳累,终于撑到当今圣上病好,才驾崩了的。”

李昕伊有些困惑,就算当今圣上养病养了八年,但是圣上的皇子,也就是太子,应该也是有继承权的。就算八年前,太子还年幼,但是八年后,三岁的娃娃都十一岁了。而且他可听人说,前段时间太子妃病逝,当今圣上正在全国挑选良家子,要为太子选妃呢。

那么,太子无论如何,都到了可以即位、甚至可以亲政的年纪。

李昕伊把他的困惑问了出来:“那前太子,要如何自处呢?”

焦若柳道:“先帝子息薄,先皇后又去得早,太子始终只有一位,就是当今圣上的长子。”

李昕伊又问:“那当今圣上,真的是养了八年病吗?”

焦若柳嘲讽地笑了下,道:“先帝死后,可没进帝陵。”

这话一出,他们几人都沉默了。

乡试在即,他们也没再谈,很快就各自回去温书、写文章了。

李昕伊在画他的自画像。

虽然说每个人对自己的脸才是最为熟悉的,但其实,由于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脸,这种熟悉,没有办法落实到每一根线条上。

李昕伊上一张《梦》中的人脸是扭曲的,所以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这一回,他还得对着模糊不清地铜镜,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脸画下来。

平心而论,李昕伊长得还成。五官也还算齐整,就是面部线条有些偏柔和,这让他少年感很强,而且看起来不太男人。

就目前来说,他还能接受自己这一副少年人的长相,就是希望以后脸长开了,脸部线条硬朗一些,最好像吴肃那样,比较有英气,能给人以信任感和安全感。

想到吴肃,李昕伊就没心思继续画下去了。

他看着纸上的人脸,光着头,还没来得及种头发。

但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去找吴肃去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吴肃正忙着好好学习的时候打扰他,于是到了走廊上,他又转过身,回来了。

他看到在小几上被他随处一扔的纸条,连忙上前把纸条收好。

纸条上的字是“展现贤惠的一面”,他已经做到了,于是团了一团后,扔进了纸篓子里。

想了想,他还是把锦囊里的第三张纸条抽出来了。

看到纸条上的字,他又被自己雷了一下。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写下这些东西的,出于对那个时候的自己的尊重,他还是选择了执行。

将纸条扔进纸篓里以后,李昕伊起身去找吴肃了。

带着目的,他这次有底气了许多,至少站在走廊上,不会有想退回去的念头。

窗门都是开着的,李昕伊站在门旁,悄悄地为自己做心理暗示。

“就聊一会儿,高考时都还有课间操呢,聊个一刻钟的天,权当给阿肃放松了。”

李昕伊正在考虑迈左脚还是右脚时,吴肃走出来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李昕伊嘿嘿笑道:“不做什么,你怎么看到我的。”

吴肃指着开着的窗户道:“这么大的窗,想不看见都难吧。”

李昕伊跟着吴肃走进去,吴肃给他倒了一杯水。

吴肃问:“怎么了,是不是墨泉阁那边,还说了什么?”

李昕伊摇头:“那边没什么事儿,左右也不过是些画上面的东西,不怎么要紧。”

吴肃不认同地道:“这可是要给圣上的寿礼,出不得一点差错,你可要重视起来,不该担的责任不要去揽,轮到你的活儿也别不放在心上。”

李昕伊连忙发誓自己一定会重视,吴肃这才作罢。

眼看就要冷场,李昕伊问起吴肃的文章之事。

吴肃于是把这些日子做的文章给他看了。

到了这个地步,李昕伊已经看不懂什么了,但是不妨碍他借此多夸几句,什么文章立意深刻、文采斐然、笔力锋健之类的美溢之词,像是不要钱似的蹦了出来,只把吴肃夸得不好意思了。

吴肃道:“我知你的意思,但是再夸下去就太过了。”

李昕伊道:“不管怎样,阿肃在我心中是最好的。”

吴肃把文章收好,又重新放了回去。

李昕伊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吴肃夸他“也是最好的”。

想到自己打扰了有一会儿的时间了,于是借口自己的画还只画了一半儿,意犹未尽地回去了。

倒是吴肃,看着自己做的文章,自己都没发觉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从八月初六下午开始,李昕伊就在忙碌了。

乡试的日子在初八,但是他们初七就要进考场,而且一考就是三天。连着要考三场,合在一起就是九天,李昕伊想想都要为吴肃心疼。

考试期间,他们的吃喝拉撒都要在考场里面解决,所以,必须得准备一些不易坏又能饱腹的食物,还有水,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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