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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我哥的地宝(穿越)下+番外——阿阮有酒

第44章

他将剩下两张房卡和自己的行李统统扔给尚在打游戏的那两人,只急匆匆地丢下一句“你们帮我把行李带上去”,就头也不回地直奔电梯而去。

祁连山慢半拍地抬起头来,却只来得及瞥见他消失在电梯里的身影,略显错愕地张了张嘴巴,“这是怎么了?”

林玺神情淡定得多,甚至连头也没抬,只随口接话道:“找他哥去了吧。”

陆西嘉的房间和陆昀入住的房间在同一层,他径直用自己的房卡刷开电梯门,迈出电梯的瞬间,余光扫见一道人影从身侧擦过,进入隔壁的电梯里。

陆西嘉埋头往前走了两步,又神色狐疑地退了回来,目光落在电梯旁边不断下减的楼层数字上,骤然想起来刚才那个人,似乎就是向前台索要陆昀房间房卡的中年男人。

他低低地骂一声,数着走廊两侧门边的房间号挨个找过去,最后停在陆昀的房间门外,面无表情地抬手锤门。

大约两分钟以后,房间里的人才踩着拖鞋姗姗来迟。门被人由里至外打开,年轻漂亮的男人裹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巾靠在门边,蹙眉打量他一番,“找谁啊?”

陆西嘉懒得开口搭理他,直接伸手将人往后推了个踉跄,抬着下巴神情倨傲地进入房间里。

楼下大厅内那两人终于打完手里的局,林玺握着手机站起来,大剌剌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去拿自己的行李箱。抬眸时恰巧看见从进入酒店大门的一行人,为首并肩说话两人就是陆西嘉他哥和唐明日两人。

唐明日面向林玺的方向,首先认出林玺和祁连山来,对着陆昀朝林玺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那不是林渊弟弟和祁家那小子吗?”

陆昀微微顿步,转头和其他人交代两句,继而迈步朝林玺的方向走来,唐明日则步伐散漫地跟在他身后。走在前头的男人还没开口询问陆西嘉的下落,就先听见林玺异常惊讶地开口:“西嘉好像上楼找你去了。”

祁连山在他身后补充一句:“走得还挺急,行李都丢在我们这里了。”

陆昀扫他一眼,“他不知道我的房间号。”

唐明日却略显讶异地挑挑眉尖,微微笑起来,“说起来,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来开会,给你送嫩模过来的那家影视公司老板似乎还不死心,听说这回又打着算盘往你床上送男演员。”

陆昀终于不悦地拧起眉来。

这人没打听过陆家具体情况,却知道自己要伺候的男人身边并没有带其他人。他的目光从陆西嘉一身价格不菲的穿着上轻飘飘掠过,又落在他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上,摸着下巴思考两秒,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瞧这年纪不大,穿得却不差。这是陆总养在家里的小情儿偷偷找上门来了?”

陆西嘉心中微愣,面上却丝毫不显,故意顺着他的猜测冷冷道:“你可以滚了。”

年轻漂亮的男人似乎并不将他放在心上,一边旁若无人地往浴室里走,一边挑着眼尾道:“要不是你来敲门,现在我已经在浴室离洗——”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满脸错愕地转过身来,就看见陆西嘉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抬手将浴巾从他身上扯了下来,目光大剌剌地从他的内裤上掠过,略有失望地啧一声,“还以为你已经脱光了呢。”

男人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怒意,“你的金主没教过你要本分听话一点?”

陆西嘉顺手将浴巾丢在地上,抬起鞋底踩上去,冷着脸反唇相讥:“你爸爸妈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爬别人的床?”

对方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转而朝主卧的方向走去,“既然你不让我洗澡,我就直接去床上等好了。”

老板让他过来时,他还隐约怀疑过陆昀的性取向。此时看见陆西嘉凭空出现在这里,他心中松下一口气的同时,更是愈发胸有成竹起来。

眼前年轻的男孩看着满脸天高地厚的模样,多半是跟在陆昀身边时不知收敛,惹怒了金主断送了自己前途,却百般不甘地还惦记着挽回,才悄悄从邻市跟了过来。他一个在上层圈里摸爬打滚这么多年的人,难道还能比不过一个二十都不到的小孩儿?

他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贴上来,游刃有余地敛起自己脸上的风尘气,面带微笑地转过身去,却只来得及看到对方夹着风声迎面砸过来的拳头,以及拳头后面陆西嘉冷笑的模样。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落在他脸上,他怒气冲冲地伸手去拽陆西嘉的胳膊,陆西嘉来不及收回拳头,被这人拽倒在地毯上的同时,抬脚狠狠地揣在对方的膝盖窝上,揣得对方当即就跪下来,气急败坏地伸手抓向他的肩膀。

两人迅速在地毯上扭打起来,一直打到耳边传来重重的推门声。跪坐在陆西嘉上方的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收起脸上凶狠的表情,停手扭头朝门口看过去。陆西嘉借着视角盲区的优势,趁势又一拳砸在对方的肚子上,然后才跟着转头望过去。

这一看可不要紧,陆昀和唐明日站在房间门口,前者面色显而易见地沉了下去,后者则是扶着额角面露无奈。此时此刻,陆西嘉烦躁地扯了扯唇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又一次打架被抓了个正着。

陆昀率先面无表情地迈进门里,朝躺在地毯上的两个人走去。唐明日站在原地,光是随意瞄一眼陆昀的杯影,也能看出来对方现在周身散发出来的冰凉气压。

唐明日暗暗叹一口气,暗道陆西嘉还真是片刻都闲不下来,致力于在惹他亲哥生气的路上去不复返。却还是秉承着上次害陆西嘉抽烟被抓,这一次就将功补过救他一次的念头,紧跟上前去伸手要将坐在地毯上的陆西嘉拉起来。

只是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就看见陆昀冰冷的视线从陆西嘉腿上年轻漂亮的男人脸上一扫而过,“起来。”

后者茫然了一瞬间,一边暗自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沉不住,轻易被一个破小孩儿带起了怒气,一边低着头乖顺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直起身体以后,唐明日才瞧见着人赤裸的上半身青紫遍布,脸上还有被拳头砸过得痕迹,颧骨部分已经高高肿起。

唐明日不着痕迹地扬唇一笑,陆西嘉看着像是被按在地上挨揍的模样,动手时却也有那么一点气势汹汹的味道,打起架一点亏也不愿意吃,倒是很符合他的口味。

他心中高兴起来,更是多出一分要维护陆西嘉的心思,忙琢磨着要开口说点什么话,分散掉欲要发怒训斥亲弟弟的陆昀的注意力。就眼睁睁地看着陆昀伸手将人从地毯上拉起来,抬手抵着陆西嘉的下巴细细打量起来,“有没有挨揍?”

陆西嘉身体里沸腾的热血尚未彻底冷却,挑衅般地冷哼一声,“我什么时候打架输过。”

“适可而止。”陆昀拧着眉瞥他一眼,两秒以后,又面色不愉地补充,“以后不要和不穿衣服的男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有伤大雅。”

平白无故看了场兄友弟恭大戏的唐明日几乎要惊掉下巴。

第45章

那位老板送来的人被唐明日从房间里撵了出去,后者又折返过来,百思不得其解地扫一眼陆昀和陆西嘉,倒是丝毫没有有意料到,陆昀和这个陆家的宝贝小少爷还能有关系回春的一天。

他心知自己这会儿留在这里,多半是多余的那个人,便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走时还不忘体贴地帮他们关上门。

陆昀在沙发上坐下来,抬手按开身侧的台灯,掀起眼眸来看陆西嘉,“把衣服掀起来。”

陆西嘉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股热气就先冲上头顶。他两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磕磕绊绊地问:“掀、掀衣服干嘛?”

陆昀没有回答他,直接伸手隔着衣料掐在他的腰上,“什么感觉?”

陆西嘉死死地抿紧嘴唇,不动声色地吞了吞口水,故作镇定地抬起头来问:“什么什么感觉?”

陆昀下意识地皱起眉来,“痛不痛?”

陆西嘉闭着嘴巴不说话,脸上却浮起明晃晃的古怪神色来。半响以后,他顶着一张热腾腾的脸,支支吾吾地开口道:“不热,就是痒。”

陆昀不置可否,目光从他干净修长却微微泛红的脖颈上掠过,微不可见地顿了一秒,而后望向陆西嘉那张稍显慌张的脸。最后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对方拉到自己跟前来。

陆西嘉一丝挣扎也没有,顺着陆昀手臂的力道朝他面前靠过去一大步,却在下巴轻轻撞到陆昀的头顶时,神情恍惚了一瞬间。膝盖下意识地软了下去,直接坐进了陆昀的怀里。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来得浓郁。陆西嘉回过神来,他的脑子告诉他,他完全能够稳稳地站在地毯上,却神差鬼使地往陆昀大腿上坐了下来。

陆西嘉心中仓皇起来,脑海里有什么熟悉的画面一闪而过。还没等他细想时,思路就被陆昀手里的动作打断。

对方伸手捏住他的衣服边缘往上掀,温热粗砺的指腹似有若无从他腰上的皮肤上擦过,惊得陆西嘉一阵战栗,下意识地挺起腰来。

此时陆西嘉的衣服已经被掀至胸膛,本来温软的腰线骤然紧绷拉直,他眼皮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大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要站起身来。

屁股堪堪从陆昀腿上抬起来,又被对方用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压了回来。陆西嘉被他施加在自己肩头的力道弄得措手不及,坐回陆昀怀里的同时,上半身朝后仰去。

他慌忙伸出手来支撑自己东倒西歪的身体,却在隔着夏天薄薄的西装裤料按到对方大腿上时,有如烫了手般猛地缩回来。

陆昀稳稳地扶住他,继而伸出修长漂亮的手指,朝他露在空气里的腰侧摸上去。陆西嘉浑身紧绷,仅凭本能地朝前压了压腰。

本该贴着裤腰的腰位置前移,紧绷拉直的腰线被他压出一道漂亮柔软的弧线,后腰和牛仔裤的裤头中间空下来一小块。

伸至半空中的手指微微顿住,陆昀冷静且克制地收回落在陆西嘉后腰上的视线,指尖精准无误地落在他腰侧的皮肤上,“这是什么?”

他茫然地垂下头来,看见自己侧腰上赫然青了一小片。

陆西嘉:“……”

浑身上下的躁动因子顿时消停下来,他神色复杂地撇了撇唇角,“我没觉得痛。”

陆昀的手指从他腰上挪开,“房间号告诉我,待会儿我让助理给你送药。”

他飞快地报了一个数字,无端端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却没有过多留意,只点了点头第二次要起身。

却第二次被陆昀按了回来,语气淡淡地叮嘱道:“明天在酒店里 等着,下午坐我的车回去。”

“那林玺和祁连山呢?”陆西嘉愣了一秒。

“林玺哥哥也在这里,让他们跟林渊走。”陆昀言简意赅。

陆西嘉心不在焉地哦一声,“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陆昀闻言却眯起眼眸,伸出手指勾住他的裤头,视线从他裤头和后腰中间一扫而过,语气淡淡地开口道:“瘦了?”

陆西嘉:“……”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西嘉极度痛苦地绷紧下颚。即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腰痛苦,他只是觉得眼下的情况对他来说,完全算得上百般煎熬。时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下来,他甚至要默数着空气中流动的尘埃,才得以度过这样难熬的时间。

他穿的是低腰牛仔裤。即便是不回头,他也能想象出陆昀手指勾在他裤头上的画面。对方手指微微用力时绷紧的手指关节,隐约现出来的内裤边缘,只要稍稍后靠,腰窝就能贴上对方手指的距离。

空气也像是渐渐稀薄起来。陆西嘉面红耳赤地拨开陆昀的手起身,埋头不耐地嘟囔一句“我要回去洗澡了”,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陆昀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坐在沙发上,许久以后垂眸轻瞥一眼自己的裤裆,而后不着痕迹地掩去眼底淡淡的怔色。

与此同时,仓促回到房间里的陆西嘉,当天晚上在浴室里花掉的时间是以往洗澡时所需时间的双倍。

隔天下午,陆西嘉收拾好行李跟陆昀回家。司机负责开车,助理坐在副驾驶上,余下陆西嘉和陆昀坐在后座。

从上高速起,车一路都开得很稳,只是恰好碰上国庆出行黄金周,下午在路上堵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傍晚时分才到高速收费口。

偏偏是即将下高速时,就出了事情。车祸来得很突然,前方的车急踩刹车,他们的车也跟着急刹车,后面跟上来的私家车却像是没能及时刹住,对着他们的车就直直地撞上来。

陆西嘉才睡了一觉起来,他穿了件格子短袖衬衫,衬衫领口前两粒扣子大剌剌解开,领口有些凌乱。陆昀示意他靠近些,动作自然地抬手帮他整理领口,车身却陡然遭到剧烈的撞击。

他的脸朝前方座椅的头枕撞过去,陆昀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捂进怀里。撞击大约持续了两三下,陆西嘉眼前一花,在那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大脑甚至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待到四周安静下来时,陆西嘉眼前仍旧是漆黑一片。他迟缓地回忆起几秒前突如其来的意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此刻正面朝下被摁在陆昀怀里。

数月前在高架桥上发生车祸的记忆从大脑深处苏醒,心底的阴影和遗留的负面情绪在短短的一瞬间内被无限放大,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此时是车前追尾,还是车后被追尾。

恐慌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甚至不曾停歇地没过他的喉咙口,压在他背脊上的双手沉默无声地告诉他,他不是直面危险的那个人。

陆西嘉剧烈地挣扎起来,拼命地想要从那双手臂下钻出来。

同样会想起那场车祸的还有陆昀,他虽然没有亲临车祸,但从陆西嘉当时被送入医院后的伤情来看,车祸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他紧紧地皱起眉来,按在陆西嘉背上的手收紧一分,带着微不可见的安抚。

误以为对方故意不让他抬头,陆西嘉愈发不安起来。脑海中新闻和电影中主角满脸是血的模样一闪而逝,他死死地咬紧牙关,眼皮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如同处在落水以后咕噜咕噜漏气的状态,有什么东西呜咽着要冲破桎梏。

陆昀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松开双臂抬手捧住他的下颚,欲要将他的脸抬起来细看。

陆西嘉却比他更加迫切地仰起头来,胸口堆积到临界点的负面情绪骤然爆发,抖着下嘴唇冲口而出:“哥——”

视线交错的瞬间,两人双双怔住。

陆昀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刺眼的血迹也没有任何伤口。

陆西嘉:“……”

空气里刹时一片死寂。他瞪着眼睛沉默良久,铺天盖地的尴尬和难堪情绪临头浇落下来,陆西嘉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心中已然骂过自己千遍万遍。

却恰巧错过陆昀瞳孔里渐渐转深的眸色,以及有意克制过后仍旧汹涌而出的情绪。他目光落在陆西嘉眼角那抹淡淡的红色上,数秒以后,抬起手按在陆西嘉的眼角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陆西嘉满脸愕然地抬起头来,不偏不倚地望进陆昀那双笑意上浮的瞳孔里。下一秒,对方低沉冷静的声音在耳廓里荡开:“怕什么。”

一个小时以后,陆西嘉在距离高速口最近的中心医院里做检查。陆昀背上有轻微的撞击伤,司机和助理坐在前排所受冲击较小,也没什么事。

陆西嘉全身上下活动自如,自然也没有任何外伤。陆昀领着他坐在科室外的长椅上等检查报告时,陆老太太闻讯赶来。陆昀已经在电话中强调过追尾并不严重,陆老太太心中却仍旧遗留有陆西嘉那场车祸的后怕,撂下电话就催促着司机出门。

直到在医院里看见四肢健全的陆西嘉和陆昀时,陆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转而环顾一眼人来人往的医院,不由得感叹道:“十几年没来过,这里还是老样子。”

陆西嘉随口接话道:“家里有投资建立的私立医院,来这里做什么?”

陆老太太眯起眼睛,目光慈爱地望向陆西嘉,“你不记得了吗?不过不记得也正常,当年你还小。你哥应该还记得。”

陆西嘉闻言一愣,他心中始终还记挂着之前在车中发生的事情,不甚自在地瞄一眼身旁的陆昀,撇着唇角问:“和我有关?”

“你五岁那年。”陆昀淡淡出声解释,“那时候私立医院寥寥无几,中心医院的医资力量在市里数一数二,你和陆又宁是在这里做的鉴定。”

做的是什么鉴定,陆西嘉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他和陆又宁曾在五岁那年同时做过一次亲子鉴定。也正是因为那一次亲子鉴定以后,他才回到陆家,成了陆家的小少爷。

陆西嘉下意识地有些反感这个话题,面色不太好地抿起嘴唇来。却听见陆老太太冷不丁地出声,叫住一个极为面生的中年女医生。

老太太面上已经露出寒暄的笑意,“李医生,你还记得我吗?”

女医生面上神情微顿,目光越过陆老太太和陆昀,在陆西嘉脸上停留两秒,然后笑了起来,“当然记得您,陆老夫人。”

老太太这才转过头来,指着医生对陆西嘉道:“还真是说起什么来什么,这是当年给你做鉴定的那位医生。”

陆西嘉双手插在裤兜里,面色冷淡地抿着嘴唇,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女医生温和地笑了笑,双手放入白大褂口袋里,三言两语告别陆老太太,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陆西嘉的目光一路跟着她到,却见那医生走到楼梯拐角口时,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再度隔着遥遥的长廊,看了他一眼。

陆西嘉丝毫没有偷看被抓个正着的自觉,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余光瞥见陆昀站起身来对陆老太太道:“奶奶你先回去吧。”

陆老太太不太喜欢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点了点头又看向陆西嘉,“嘉嘉呢?你是回家睡还是去你哥家睡?”

陆西嘉再度悄无声息地瞄陆昀一眼,垂下眼眸心不在焉地回答:“奶奶你先回去,我晚上自己打车回——”

身侧的男人出声打断他,“嘉嘉回我那里睡。”

陆西嘉猝然抬起眼睛来,不约而同地与老太太直愣愣地望向他。

第46章

陆昀把尚有些晕乎乎的老太太送到医院楼下,后者坐进车里以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陆昀的表态,当即心中一喜,却又想起陆又宁来。

怎么说都是看了五年的孩子,她叹了一口气道:“下次把陆又宁叫过来一起吃饭吧,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家里父亲养外室,母亲忙着吵架,两个人的婚姻早已貌合神离,也不怎么管他。”

陆昀抵在车门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养外室?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老太太皱眉想了想,“算起来时间还挺长,大概是在他和嘉嘉五岁以前,他母亲就发现了吧。当时嘉嘉还住在他们家呢。”

陆昀闻言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掩过自己眼底的神色。数秒以后,他敛起心中游动的思绪,看向陆老太太,轻描淡写地勾唇道:“是吗。”

高速上被追尾的商务车送去维修,司机陆昀家里开车过来接他们,陆昀领过检查报告,带着陆西嘉回自己家。然而从医院离开的路上,陆昀始终未对此此前在医院里突如其来的称呼改变作出解释。

陆西嘉不动声色地瞄过陆昀数眼,后者却神色如常,从头到尾都像是无事发生那样。他本该稳妥的心情又开始变得游移不定起来。所以陆昀喊他的那一声,根本就是他耳朵出现幻觉,还是仅仅只是不经意间发生的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又或者是——

是作为对他那声“哥”的回应?

他将满腔疑问尽数憋在心中,直到晚上睡前洗澡时也没能琢磨个所以然来。他靠坐在浴缸里,颇为烦恼地闭起眼睛屏住呼吸,将脸埋进水里。

陆昀算着他泡澡的时长,过来敲门催促他。陆西嘉情绪不高地应一声,起身用浴巾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睡衣开门出去。手机也没心思玩,只在床上干坐了一会儿,状似下定决心般站起身来,朝陆昀房间的方向走去。

主卧房门轻掩,陆西嘉站在门外踟蹰一秒,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房间里灯光明亮却没有人。陆西嘉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外走,耳朵却先一步捕捉到浴室里传来的响动。

脚下步子微顿,陆西嘉转而朝浴室的方向走过去。浴室门没有关,陆昀站在镜子前洗脸,听见脚步声朝他投来一瞥,“有事?”

陆西嘉脑子明朗思路清晰,却在对上陆昀视线的瞬间丧失了语言功能。人虽还算镇定地靠在门边,嘴巴里却吞吞吐吐数秒,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陆昀停下手里动作望他一眼,“说吧,有什么事?”

陆西嘉迟疑一秒,目光紧锁对方,藏在睡衣后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成拳,心脏在胸腔内不安分地上蹿下跳,没头没尾地吐出一个字来:“哥。”

陆昀头也不抬地嗯一声,却是不动声色地挑起眉尖来。

巨大的喜悦朝他席卷而来,陆西嘉翘起唇角,一时间竟是有些得意忘形,又软下声音叫了一声:“哥哥。”

话刚落音,余光却瞥见陆昀轻轻蹙起眉来。心脏登时提到嗓子眼,陆西嘉神色微愣,不安的情绪冲淡了上一秒的喜悦。身侧缓缓放松的双手再度绷紧,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肉里。

陆昀眯着眼眸望向他,面上似有不愉,“已经是成年人了,讲话不要发嗲。”

陆西嘉:“……”

做地宝的时候还能叫哥哥,做回陆昀亲弟弟以后,还要硬生生被剥夺多喊一个字的权力,沦落到和陆又宁一样的非区别待遇,只能叫哥。

他面无表情地哦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走,心中已然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当当。只等着下次陆昀叫他的叠词小名时,他骄矜高傲地睨对方一眼,理直气壮地告诉陆昀,只能叫他西嘉。

陆西嘉盘算得美滋滋,转瞬就被陆昀的声音拉回现实里:“陆西嘉。”

他骤然瞪大眼睛,满脸控诉和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像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陆昀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先是抬手摸了摸他湿润的短发,然后才漫不经心地捏着指尖道:“算起来你从五岁回陆家到九岁这几年内,我一直跟着爷爷奶奶叫你嘉嘉。你却只在五岁到七岁这两年里把我当过你哥哥。”

“所以,”对方动作亲昵抬手拨开遮在他睫毛上的碎发,嘴上却是略显冷淡的语气,“从现在开始,你得先还我两年的‘哥哥’,我才能继续叫你的小名。”

陆西嘉目瞪口呆地望向他。

陆昀面不改色地瞥他一眼,却淡下眉眼不再多说。

就在他终于要信以为真时,对方沉如深潭的眼睛里才适时掠过零零碎碎的笑意,指尖轻轻刮过他的脖子,抹掉一粒从发梢上流淌下来的透明水珠,“去沙发上坐着,头发吹干再回去。”

陆西嘉对近在眼前的沙发视若无睹,直接越过它在陆昀的床上坐了下来。坐下来以后悄悄摸了摸身下的床单,心中终于才算是平衡一点。地宝上不了的床,他却轻而易举就坐上来了。

陆昀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弯腰从床头抽屉里拿出电吹风,插在床另一侧的插座上,举着吹风机对他道:“坐过来。”

陆西嘉望一眼从自己这侧绕到另一侧的距离,直接甩开挂在脚上的拖鞋,从床上爬过去,盘起双腿在陆昀身侧坐下来。可谓是顺杆往上爬的好例子。

陆昀视线从床面上被他膝盖和手掌压皱的地方扫过,仍旧是没有说什么,面不改色地道:“头伸过来一点。”

陆西嘉双手撑直抵在大腿上,微微垂下脑袋,朝陆昀所在的方向偏了偏。陆昀打开吹风机的开关,动作自然地帮他吹头发。

吹风机的轰鸣声里,温热的风顺着发丝钻入头皮里。陆西嘉垂着脑袋,脸上表情尽数掩在阴影里,盯着床单上的花纹声音极轻地嘀咕一句:“你不是最讨厌别人进你房间吗?而且更过分的是,我还踩了你睡觉的床。”

陆昀关掉手上的吹风机,语气淡淡地问:“你说什么?”

陆西嘉缓缓抬起脸来,这么些年来,大概是第一次露出笑眼弯弯的模样,眼睛里满是干净而纯粹的笑意,眉间眼角都沾染上几分独属于少年的味道。

他听见自己笑嘻嘻地说:“没什么,哥。”

陆昀的目光久久地定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里,男人向来波澜不惊且滴水不漏的双眼里,有什么令人陌生且意外的东西一闪而过,又或者其实什么都没有。单单只是头顶的灯光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他的眼睛里。

又或者是说,同时落入了两人的眼睛里。

陆昀面上神色恢复如初,一只手打开吹风机的开关,另一只手从他的额头上方没入他湿润的深栗色短发里,对着风口揉了揉。

陆西嘉并未做过多想,只下意识地顺着对方手中的力道仰起脖颈,如同一只慵懒的猫那样在风里眯起眼睛来。

陆昀揉弄他头发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陆西嘉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视线和对方相触的瞬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此刻,陆昀五根修长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而他正极为配合地朝对方仰起脸来——

嘴唇是微微张开的放松状态,脖颈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微妙的弧度,像是电影里主人公接吻前的特写画面。

陆西嘉困惑却又慌张地错开目光,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皮,轻抖着眼皮瞥向陆昀紧抿的嘴唇,明明是山穷水尽慌不择路,却又更像是鬼使神差般,开口问了一句:“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第47章

陆西嘉问完这个问题,当即就颇为懊恼地闭上嘴巴。他的第一反应只是觉得,他不应该是如此沉不住气的。当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掠过时,他却对自己潜意识中用的词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上“沉不住气”这四个字,事实上,他经过更为细致的思考过后,还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更加适合“心血来潮”这个四字成语。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然也就错过陆昀眼底涌起的一丝诧色。然而那意外很快就褪得干干净净,陆昀面不改色地对他道:“当然可以。”

陆西嘉骤然回过神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陆昀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补充一句:“前提是你现在的年龄不超过十岁。”

陆西嘉:“……”

国庆假期结束以后,翘课出来和林玺见面的陆西嘉如同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那样,坐在普通的甜品店里向后者抱怨:“你成年以后,还会跟你哥睡一张床吗?”

林玺面露无言,“我十岁以后就不再和我哥一起睡了。”

陆西嘉无意识地咬着奶茶的吸管喃喃:“是吗?”

林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正想张口嘲笑他时,陆西嘉却松开咬在嘴里的吸管,面无表情地问:“可是十岁以前,你和你哥经常睡一张床吧?”

林玺闻言一哽,片刻以后却还是又些不自在地点头承认,并且忍不住抬高声音为自己辩解:“那又怎么样?我那个时候还小,和我哥睡一张床也不是什么丢人——”

陆西嘉怒气冲冲地拍着桌面打断他:“所以说,我十岁以前都没有和他一起睡过觉,凭什么他现在就不能给我补偿回来!”

林玺:“……”

他略有些惊悚地伸手拍了拍陆西嘉,迟疑着开口问:“陆西嘉,你他妈没事吧?你还是我从小认识的那个不可一世的陆西嘉吗?”

陆西嘉尚未来得及回答他,因为他们所坐的位置,身侧的落地窗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他和林玺齐齐扭过头去,竟然看见陆昀身姿挺拔地站在落地窗前,微微眯着眼眸看他。

陆西嘉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就这么带着满脸上一秒和林玺控诉时不服气的神色转身朝甜品店外走去。

林玺心中轻轻地咯噔一声,扫一眼杯影看上去像是随时都能冲出去,挽起袖子和人干一架的陆西嘉,已然犹豫着是不是该从凳子上起身,跟上去拦一栏。然而已经为时已晚。

隔着厚实却透明清晰的落地窗,他清清楚楚地瞧见,陆西嘉气势十足地冲到陆昀面前,如同以往横行霸道时那样,对着个头更高的陆昀,极度嚣张且傲慢地抬起下巴来——

林玺略显紧张地歪过身体,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了玻璃窗上。

下一秒,陆西嘉看着他那似乎天生八字不太和的亲哥哥,眯着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完全可以称之为乖巧亦或是讨好,甚至心花怒放到露出牙齿的笑容来。

林玺面无表情地扒着窗户在心中默数一遍,八颗洁白漂亮的牙齿,不多也不少。他目光缓缓落在虚空里,无意识地喃喃:“已经不是了……早就不是了……”

明摆着有课要上的下午,却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偶遇,陆昀责问的话都已经滑到嘴边,却在瞥见陆西嘉脸上明晃晃的笑容时,微微一顿,最后化作一句不痛不痒的话:“陆西嘉,你又逃课?”

陆西嘉现在对搬进陆昀家里第一晚,对方在车上对他提出的要求变得无所畏惧,只故意拖长音调,认错速度之快,大约连发小林玺和从前的陆西嘉本人都不敢认,“哥,对不起,我错了!”

陆昀垂眸扫他一眼,竟然也隐隐约约体会到了陆老太太往日里娇惯小孙子时的心情。不是明知不好偏要故意为之,而是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老太太招架不住,倒也是情有可原。上了年纪的人看了大半辈子的世界,心肠自然也硬不起来。意识到自己走神,陆昀皱起眉来。下一秒,他神色恢复如常,指着停在路边的私家车,言简意赅地开口道:“上车。”

陆西嘉迟疑了一秒,“要去哪里?”

陆昀淡淡反问他:“你说要去哪里?”

陆西嘉不高兴地撇撇唇角:“你该不会是现在还想送我回学校上课吧……”

“不但要送你回学校上课,还要送你回学校宿舍住。”陆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陆西嘉愣了一秒,竟然像是信以为真,埋头站在原地思忖片刻,轻声开口嘟嘟囔囔地道:“那我现在回学校去上课,我不要回学校宿舍去住。”

话音落地以后,却久久等不来回答,本是似真似假试探的陆西嘉,此时也不得不有些急躁地抬起头来,妄图从陆昀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却毫无防备地瞥见对方唇角的笑意,后者如同揉捏奶猫那样,伸手捏了捏他后脖颈上的软肉,语气淡淡地道:“不去学校,回家。”

逃课被抓的陆西嘉,第一次破天荒地没有受到任何责难和惩罚,就这样完好无缺地进了家门口。甚至还出乎意料地在客厅里听见对方道:“我托人给你从国外带了礼物,在书房里,你自己去拿。”

陆西嘉兴致勃勃地上了二楼,径直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并排摆在桌面上的两个礼品袋。他心中略有疑惑,仔细回想起陆昀说过的话,对方似乎并没有提及是几样礼物,索性将两个礼物袋都抱回自己房间里。

手提袋里的的礼品盒一大一小,大些的盒子里装着一双运动鞋,小些的盒子里摆着一块手表。陆西嘉望着那双鞋子微微晃神一秒,又想起小时候那桩冲动之余被自己弄出来的乌龙,有些愧疚地舔了舔嘴唇。

两分钟以后,他哼着歌儿从楼上走下来,走到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的男人身侧,轻咳一声,眉间还留有没褪去的喜意,“哥,你是怎么知道我穿什么鞋码的?”

正在翻阅微信消息的陆昀面不改色地抬起头来,随即却是漫不经心地看向他,“你的鞋码?我不知道你的鞋码,手表是买给你的,鞋子不是给你的。”

第48章

陆西嘉笑容一僵,继而面色微恼小声嘀咕道:“不是给我的,你又没提前告诉我,这可不能怪我。”

陆昀一只手抵在脸侧,像是回忆起什么事般,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答应别人送他一双运动鞋。”

陆西嘉错愕一秒,转而也似跟着想起什么般,心中浮起不太好的预感来。他沉默数秒,最后还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哥,鞋子是你给谁买的啊?”

陆昀抬眸盯着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陆西嘉心中登时有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他站在马群身后,被马蹄子扬起时带起的尘土糊了满脸。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脸微不可见地扭了扭,继而掩饰完好地扯扯唇角道:“还真是稀奇,十五岁的小孩鞋码和我一样。再过几年,大概比我的脚还要大了吧。”

他适时露出略显尴尬的神情,没等对方回答任何话,转身又回了楼上,将那双鞋从自己卧室里拿出来,老老实实地放回陆昀书房的桌面上,走前却仍旧忍不住扫一眼那双鞋,撇撇唇角小声说:“说来说去,这双鞋不还是送给我的吗。”

“可惜……”他满心遗憾地收回目光,可惜他却不能认领。

半小时后,陆西嘉下楼到饭厅里吃饭。拉开座位坐下来以后,视线从桌面上的菜色上一一扫过,最后却不满地皱起眉来。

平日里管家做饭时,桌上的菜色几乎都是陆昀的口味和他的口味五五分,今天桌上却没有一道他喜欢吃的菜。陆西嘉索然无味地从面前绿油油的蔬菜上收回目光,连伸筷子的欲望也没有。

陆昀神色平静地望向他,“不喜欢吃?”

陆西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地点了点头,满脸期待地向对方抱怨:“今天的菜一点也不好吃。”

陆昀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你想吃什么?”

陆西嘉思考数秒,最后一脸委曲求全地道:“那我吃面好了。”

“吃面?”陆昀微微挑起眉尖,“你想吃什么面?”

陆西嘉一只手撑着头,语气略显勉强地道:“就吃个番茄鸡蛋面吧。”

陆昀收起脸上的表情,“不行。”

陆西嘉并未仔细去听他的话,全然没有想过陆昀会拒绝自己这样小的要求的情况,只高高兴兴地去喊管家。一秒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陆昀说了什么话,一脸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来,张了张嘴巴问:“什么?”

“我说不行。”陆昀吐字清晰地重复一遍,一边将往他碗里夹蔬菜一边淡淡开口,“以后再逃课,晚上就别想再吃自己喜欢吃的菜了。”

陆西嘉端着自己的饭碗躲开他的筷子,起身绕到陆昀身侧的桌边,要去夹陆昀手边的鱼肉吃。这要是放在平日里,他向来嫌鱼肉有刺,多半是不愿意吃。只是现下比起多刺的鱼肉,他更加讨厌味道发苦的黄色白菜。

陆昀微微不悦地皱起眉来,伸手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陆西嘉拿筷子的手条件反射性地一抖,白花花的鱼肉就从两根筷子缝隙中间掉了下来,滚落到陆昀的裤裆上。

陆西嘉愣了一秒,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弯腰去捞掉在陆昀裤裆上的鱼肉。思及位置比较尴尬,他下手快而轻,不料那块鱼肉轻易就从他指缝间擦过,又落回陆昀的裤裆上。

陆西嘉终于有些恼火起来,再次重重地伸手去捞,食指上修得干净整齐的指甲却不轻不重地从陆昀的裤裆上刮过。

即便是隔着两层裤子,他仍旧能够感觉到,指尖掠过时擦到某样鼓鼓囊囊的东西时清晰的触感。意识到自己刮到了什么东西,右手食指极为敏感地蜷缩了一下,陆西嘉像是陡然触电般,反应极大地将右手缩回来。

与此同时,陆昀略微严厉的声音擦着他的耳朵响起来:“陆西嘉!”

陆西嘉有些诧异地眨眨眼睛,却不知道对方陡然而起的薄怒从何而来。下意识地低头朝陆昀的裤裆堪看过去,却看见本该躺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块鱼肉,再度因为他夸张的反应滚回了对方的裤子上,在陆昀的西装裤上留下好几处颜色偏深的印记。

他露出了然的神色,忍不住小声为自己辩解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大不了裤子我用手帮你洗。”

话音落地,又垂下眼睛集中注意力,心有不甘地伸手去捞那块鱼肉,终于稳稳当当地让那快鱼肉从陆昀的裤子上离开,陆西嘉满意地挑挑眉,放松地翘起唇角来。

下一秒,捏着鱼肉的那只手就被人死死握住了。陆昀的脸色较之刚才更加冷沉一分,“别乱动!”

陆西嘉上翘的嘴唇硬生生拐了个大弯,形成一个古怪的弧度。他垂着眼角眉梢颇为无言地抬起头来,伸手指着那块在陆昀裤裆上留下第四份印记的鱼肉,皱着鼻尖眼巴巴地道:“哥,这回你可不能怪我。”

陆昀半点眼神也没分给自己裤子上的鱼肉,只冷着一张脸命令道:“张嘴。”

陆西嘉轻轻地啊一声,半响以后回过神来,眯着眼睛不满地道:“哥,你该不会是想要我把掉在你裤裆上的东西吃进嘴里去吧。”

好端端的一句话里,没有脏话也没有故意影射,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彻底惹恼了陆昀,对方像是再也压抑不住般,脸上浮起明显的怒意来,声音更是寒下一分:“张嘴。”

陆西嘉甚至是吓了一跳,上次听见对方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大概还是他和陆昀关系融冰之前。难不成仅仅是因为一块鱼肉,他和陆昀的关系就要再度被打回原点?

要真是这样,他这些天来的“哥”还真算是白叫了。陆西嘉心烦意乱地舔舔嘴皮,最后老老实实地张开嘴巴——

陆昀仍旧握着筷子的那只手从他眼前晃过,男人拧着眉头将那一筷子芽黄色的白菜送进他口中。

陆西嘉缓缓睁大眼睛,大脑跟着空白一瞬,无意识地咀嚼了两下,近乎机械地将味道发苦的白菜吞进肚子里。

如果他眼睛不瞎的话,那么伸入他嘴巴里的那双筷子,好像是陆昀吃饭时用的那双筷子?他哥嘴唇和舌头沾过的筷子,再几分钟以后,再次从他的嘴唇和舌头上不轻不重的擦过。

如果他的记忆能力还没有丧失或是减退的话,那么他还下意识地含了一下那双筷子,牙齿甚至下意识地轻咬了一下筷尖。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陆西嘉思绪混乱地想,这大概是意味着,此时他口腔里的唾液中还渗透进了不属于他自身唾液的成分。并且,与此同时,陆昀的那双筷子上甚至还残留下了他的痕迹。

也不知道是心里作祟还是什么缘故,陆西嘉模模糊糊地察觉到,自己嘴巴里的舌尖似乎隐隐发起麻来。他抿着嘴巴,轻轻地翘起柔软的舌尖,继而抵住刚刚咬过陆昀筷子的齿关。

见他面上露出几乎麻木的神情,陆昀面上冷意褪去,眉间的沟壑却加深一分,“很苦?”

陆西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能来得及回答。

陆昀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自己手边的水杯递到他唇边,微微沉着声音道:“喝一口水。”

陆西嘉倏地回过神来,面上神情绷得紧紧的,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一口水。清凉无味的水流顺着唇缝流入口腔内,仿佛为了分担满溢出来的无所适从和紧张,他垂在身侧的手本能般地蜷缩起来。

心不在焉时又听见陆昀在问他:“还苦吗?”

陆西嘉伸出舌头舔掉嘴唇上残留的水渍,受内心深处传达而来的声音驱使,下意识地喃喃道:“不苦,甜的。”

陆昀闻言露出少许的诧色,面色平静地将他喝过的那杯水递至嘴边,就着他嘴巴刚刚沾过的地方,张唇含住水杯边沿,喝下一口水——

没有任何味道。

“哥……”陆西嘉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昀手中水杯的杯沿,“……你用的是你的筷子和杯子吧。”

陆昀神色淡淡地望向他,“有什么问题?”

陆西嘉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任何问题。”

陆昀将那盘白菜推至他眼皮子底下,“吃完。”

陆西嘉哦一声,心不在焉地端着盘子回到自己座位上,整个过程里也没有太多印象,只傻愣愣地夹了菜放入口中。

几分钟以后,当大脑再度慢吞吞地恢复运转时,再来低头一看,却近乎悚然地发现,自己已经将盘子里的蔬菜一片不剩地吃进了肚子里。

他惊异且狐疑地眯起眼睛,陆昀怕不是偷偷给他下了降头?

第49章

时隔数天以后,周五晚上陆家的家宴,陆又宁终于又出现了。当天在饭桌上,陆昀对待陆又宁,至始至终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陆西嘉却是敏锐地察觉到,陆又宁对陆昀态度的改变。

他将从前望向陆昀时眼底露出的热切藏得很好,甚至避免任何与陆昀的接触和交流。看上去不大像是被拒绝后的心如死灰,倒更像是私底下收到了不为人知的警示。想要靠近却又不再敢靠近。

多半还是因为那件事,陆西嘉漫不经心地看着对方,心中陡然浮起陆又宁跪在陆昀腿间的画面来。要真算起来,那件事是与他全无关系的,他只是无意窥见真相的看戏人而已。

陆西嘉却隐约意识到,即便是过去好几个月,当时在卧室外看到的场景,似乎仍旧在他心底扎下了一根不大不小的刺。他甚至能够微妙地预感到,不知道在未来的哪一天,那根刺就会变成足以让他如鲠在喉的东西。

他对着陆又宁漠然地垂下眼角。

陆昀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拢过去:“吃饭专心一点。”

陆西嘉陡然回过神来,看见陆昀握着桌上的公筷往他碗里夹菜。余光里老太太和老爷子惊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宽慰的神色来。

陆西嘉自己也跟着神思恍惚了一下。数月前同样的周五晚上,同样坐在这张饭桌上,当他烦躁难忍地丢下碗筷,二话不说冷着脸起身离席时,大概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数月以后他的陆昀会坐在这里给他夹菜。

即便对方还做过比用公筷给他夹菜更加亲昵的事情。陆西嘉面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瞄一眼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故作镇定地低头吃一口菜。

再抬起眼睛时,却对上陆又宁来不及收回去的惊异目光。陆西嘉动作一顿,熟视无睹般收回视线来。

吃完晚饭以后,陆老太太照旧留他们在家里住两天。陆又宁待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回学校。陆老太太拉住他,让他搭陆昀的便车走。

陆昀却出乎意料地开口道:“我今晚不走,在这里睡。”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倒是这两年来第一次听陆昀主动说,要在这边睡。陆家老两口皆是面上一喜,随即差遣了陆家司机开车送陆又宁回学校。

陆又宁浑浑噩噩地走出陆家,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陆昀的关系在一日之内骤降至零下。陆西嘉和陆昀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任何外人都无法插足的亲兄弟起来。

陆西嘉本打算周日下午回陆昀家,陆老太太却拉着他不愿意放他走,只道是让他再睡一晚,周一早上直接回学校里去上课。

陆西嘉犹豫一秒,还是同意了。周日上午吃完早餐,陆昀先行开车离开,回了自己家里。吃过午饭以后,陆昀让管家给阳台上的泳池换一遍水,打算下午游泳时,却接到唐明日的电话。

唐大少爷在电话里懒洋洋地道:“下午没事,出来喝酒啊。”

陆昀兴致缺缺地举着手机,本想在电话里回绝他。却又漫不经心地环顾一眼安安静静的房子,最后皱着眉头答应下来。

唐明日却仍旧不肯挂电话,又笑得意味深长,“我们弟弟在不在家啊?也把他一块儿带过来啊。”

陆昀语气平平地问:“带他过来干嘛?”

唐明日轻啧一声道:“带过来自然是跟我们一块儿喝酒,这里又没什么外人。”

陆昀声音冷下来:“他不在,收起你那点歪心思。上回你看上的那医生又掰了?”

唐明日闻言一愣,片刻后才隐约回想起来,露出无言以对的神情来,“医生啊,早掰了。”

酒吧白天不营业,会所里却是无论白天黑夜,都是一副酒肉奢靡的模样。唐明日和另几个他们的共同朋友在包厢里开了最好的酒,立在旁边负责倒酒的侍应生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陆昀在包间里坐下来没多久,就有人喝得略有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摸着嘴唇满脸醉意地道:“光喝酒多没意思,还是叫几个小朋友过来玩玩吧。”

陆昀脸都没偏一下,指腹从酒杯上轻轻抚过,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脸上的表情被头顶的灯光衬得有些漠然。

唐明日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闻言抬起脚尖不轻不重地踹过去,“你喝高了吧,你忘了我们陆总不玩那些玩意儿的?”

那人轻轻哎哟一声,抱着被踹的那条腿从沙发上坐起来,抬手捂着额头满面愁容道:“好像是有点醉了,可我这才刚刚喝了个开头啊。”

唐明日脸上挂出一抹嘲笑,正要开口说两句挤兑的话是,却听见陆昀语气淡淡地开口:“叫吧。”

他与在场其他人当即一脸见鬼的表情看过去,唐明日率先回过神来,挑着眉毛好不惊诧地问:“你说什么?”

陆昀垂眸思忖数秒,倒是不知道想起些什么场景和画面来,随即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侧过脸来瞥他一眼,“你聋了?”

唐明日满脸复杂地摊手道:“显然不只是我聋了,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短暂性失聪了。”

陆昀风轻云淡地重复道:“你们不是想叫人过来玩,叫吧。”

最先开口提议那人登时露出笑容来,“要女孩儿还是要男孩儿?”

唐明日扬起唇角,“我这么绅士,从来都不对小姑娘上下其手。”他面不改色地调侃一句,又补充一句,“漂亮小姑娘就留给我们陆总好了。”

那人应声点头,当即招了身边负责倒酒的侍应生过去吩咐几句,然后打发那侍应生出门去找经理。一直没说话的陆昀抬起眼皮来,冷不丁地出声叫住那侍应生。

其他人连忙开口插话道:“我说陆总,你该不会是现在要反悔吧,我身下那玩意儿都已经要望眼欲穿了。你要是现在反悔,耽误了我后半生幸福,我可就要赖在你身上了。”

陆昀波澜不惊地望他一眼,“没有反悔。”他微微皱起眉来,“不要叫女人,找个男孩儿来吧。”

在场几个平日里偶尔会约酒局的朋友俱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五分钟以后,会所经理亲自领着几个年轻孩子走了进来。其他人的目光从面前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各自挑了自己满意的人选,唯独陆昀面色冷淡地坐在那里。

被挑剩下的年轻男孩儿反应极快地扬起笑脸,步伐轻快且天真地朝陆昀走过去,心中暗暗思考一秒,最后动作亲昵地在他腿上坐下来,却又即有分寸地将双手摆在自己膝盖上。

陆昀任由他坐在自己腿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却没有抬起双手去搂他。面相天真漂亮的男孩儿心中略有了几分底,一只手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娴熟地捏住自己上衣的衣摆,将衣服往胸膛上推,在男人面前露出大片腰身来。

陆昀面上不为所动的神情终于淡下一分,一双深不可见的眼眸微微垂下来,如有实质般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对方的腰上。

皮肤白皙光滑,腰线柔软偏瘦,低腰牛仔裤紧紧地贴在后臀上,隐约勾勒出挺翘浑圆的屁股。后腰靠近裤头的位置上有两个腰窝,却浅到不易察觉。

他神情近乎冷漠地将腿上那人推开。

第50章

说好在陆家老宅睡三晚,周一早上直接去学校上课,陆西嘉却还是忍不住在周日下午跑了回去。

送完他出门回来,老太太到底还是有些忍不住,语气酸酸地跟老爷子提了一句:“几个月前还有你没我,水火不容的,这才多久的功夫,关系就这么好了?”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能和他哥关系关系亲,也是对他自己好。现下我们在这里,多多少少还能劝着陆昀不多包容一点嘉嘉那宠坏的脾气。可是我们俩还有几年活,他现在和他哥关系亲近了,至少以后我们俩下去了,也不用在下头还惦记着嘉嘉。”

这边陆西嘉提前回到陆昀家里,却得知对方出门的消息,不免也有些失望。他躺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打了整整一下午的游戏,直到傍晚太阳的余晖贴着地面照进来,陆西嘉终于有些腻味地丢开手机,起身去冰箱里摸出一罐冰可乐。

一边单手拧开易拉罐上的环,仰头大口喝可乐,一边满屋子地找管家。最后在前院的小花园里看见正在给花草剪枝的老管家,陆西嘉高高兴兴地冲上去问一句:“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啊?”

“大少爷今晚不回来吃饭。”管家放下手里的剪刀,“小少爷饿了吗?我这边还有一点工作,厨房里有洗干净的水果,小少爷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

陆西嘉目光落在那把大剪刀上,转而将手中的可乐放在身侧的木架子上,兴致勃勃地拿起那把剪刀,“你去做饭吧,我来帮你剪。”

“那就麻烦小少爷了。”说完这句话,似是极为放心般,管家笑眯眯地应一声,甚至都没有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便起身朝别墅内走去。

大约是从对方笑容里得来的错觉,以至于陆西嘉整个过程里都是放松状态,胸有成竹地拿起剪刀一路剪过去。

半个小时以后,他自信而矜持地将管家从厨房里拉过来检验成果,却意料之外地瞥见对方脸上和蔼却无奈的神情时,终于对着眼前放眼过去满目秃枝的花草露出迟疑和心虚的神色来,“……剪坏了吗?”

管家仍旧是雷打不动的笑眯眯模样,“没关系,小少爷不用在意。”

陆西街却无端端背后一凉,“怎么可能没关系?这玩意儿不是很贵吗?”

管家取下他手里的剪刀搁在架子上,“小少爷放心,大少爷不会怪你的。”

“他是不会怪我……”陆西嘉眼皮轻轻一跳,想起数月前因为糟蹋满院的娇弱花草而被关小黑屋的情景,下意识地喃喃出口,“完了,我会被我哥打死的……”

只是陆小少爷有个特质是心大。一顿晚饭的时间里,陆西嘉就将这事给忘了个干净。他吃完晚饭,去一楼后院转悠一圈回来,正要上楼回房间里去时,留在饭厅里收拾餐桌的管家对叫住他道:“小少爷,泳池今天换过水,可以游泳。”

恰逢陆西嘉闲得有些发慌,登时念头一转,上楼去衣柜里翻自己的泳裤去了。找出一条泳裤换上,从卧室里的浴室门前时,陆西嘉又脚步一顿,在要不要裹浴巾之间犹豫一秒,继而轻飘飘地打消这个念头,裸着上半身往楼下走去。

他踩着一双人字拖走到后院里,抬手按开屋檐下整整一排的挂灯,继而借着月明星稀的宁静夜色下了水。先是象征性地游了两圈,继而懒懒地在水里翻了个身,眯着眼睛仰浮在水里看天空里的月亮,两条腿略显敷衍地上下摆动,清澈的水面在身侧荡开一圈圈波纹。

陆昀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家,穿过客厅正欲直接上楼去洗澡时,余光却瞥见房子尽头的阳台上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他脚步一顿,继而调转方向朝后院走过去。

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从门内传过来,陆西嘉浮在在水面上屏息听了两秒,听出来是陆昀的脚步声。第一反应就是对方知道了他剪坏花的事,回来就要来找他算账。

他双腿轻轻下落在池底猜稳,动作麻利地就从水里站起来,又飞快地弯下背脊往泳池边走过去,悄无声息地贴着池壁,闭上眼睛屏息蹲进水里。

陆昀推开阳台上的门,视线从空无一人的后院里扫过,正要转身按掉屋檐下的灯时,余光却瞥见清澈见底的泳池里,有浅浅的水纹划开。

他手中动作微顿,抬步走到泳池边蹲下来。下一秒,终于憋不住气的陆西嘉倏地从水里站起来,溅开满池的白色水花。

陆昀蹲在他身后,冷不丁地开口叫他的名字:“陆西嘉。”

陆西嘉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来,耳根擦着陆昀的鼻尖而过,额头几乎要贴上对方的嘴唇。瞳孔倏地放大,陆西嘉呆立在原处。

片刻以后缓过神来,脚底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顶着一张仍旧在淌水的脸朝对方看去,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声:“……哥。”

蹲在原地不动的男人却没有说话,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赤裸的胸膛前掠过。看着他额前碎发上接连滚落而下的透明水珠,一路滑过他挺敲的鼻尖、漂亮的唇珠和白皙的下巴,最后直直坠落在他胸前淡淡的红点上,在月色下反射出晶莹的光。

也不知道是醉意上头,还是视野里的夜色太浓郁,陆昀的嘴唇极为冷淡地抿出一条直线,一双不露声色的眼睛却轻轻眯了起来。

陆西嘉没由来地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又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注意到他唇上微小的动作,陆昀轻皱了一下眉,继而面上神色恢复如常,“躲在水里做什么?又惹什么事了?”

陆西嘉语塞一秒,视线在干净的地面上游走片刻,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不小心把你的花剪坏了。”

陆昀听他说完,并未露出太多意外或是不悦的神色,只在看见他脸上浮现的心虚和不安的神情时,微不可见地挑起眉尖来,开口时故作冷然:“犯错就要罚,你自己说,我该罚点你什么好?”

陆西嘉垂着头并未看见对方的神色,光是听声音里的情绪,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陆昀果然是在不高兴。只是无奈他理亏在前,陆西嘉压下心底的不情不愿,轻声嘟囔着道:“什么都可以。”

“我倒是也想这样,只是你不一定什么都会做。”陆昀语气平平地接话,“你告诉我,你都会做什么?”

陆西嘉先是十分不苟同地扯扯唇角,继而垂眸仔细想了想,最后又沉默寡言地闭上嘴巴。他绞尽脑汁琢磨来琢磨去,眼下一时半会里,似乎还真是想不起什么自己比较擅长做的事。

他向来都是只需要玩,也只会玩,却不需要做任何事,也不会做任何事。

“想不出来?”陆昀蓦地出声打断他的思绪,“既然你想不出来,我就帮你找一个吧。”

“别的不会做,那就扫地吧。”他不慌不忙地望向陆西嘉,“别的事情不会做,扫地这件事是一定会做的。”

陆西嘉心中一跳猛地抬起头来看他,却在目光对上陆昀的瞬间又略显惊慌地错开。仿佛只要再和对方多对视一秒,他就会在对方的眼里变得无处遁形。

他的脑海里升起无数念头来,却又不得不强自镇定地开口问:“为什么?”

陆昀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对方沉默的时间,或许仅仅只是几秒,落在他心里却是一秒如同年那样漫长。等待对方回答的时间里,没有哪一秒不是对他的煎熬。

仿佛胸腔里的心脏紧紧被人攥在手心里,陆西嘉下意识地在心中计算记忆里秒针走动的间隔。从近乎焦虑等到耐心耗尽,从仍旧抱有一丝侥幸等到自暴自弃。他轻轻张开嘴巴,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将埋在心底的秘密揭露出来。

却听见陆昀沉声开口道:“几岁的小孩子都会扫地,你一个成年人,难道连地都不会扫?”

陆西嘉仍旧维持着张唇的动作,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仿佛一条濒临旱死却遇水复活的鱼,他满心庆幸而又喜不自胜地摆着身后那条在月色下闪闪发光的鱼尾,“我家又不缺扫地的人,我为什么还要学扫地?”

陆昀看一眼他眼里的光亮,意料之外地没有再停留在惩罚的话题上,话锋一转道:“不游就上来,早点洗澡睡觉。”

陆西嘉的肩头放松下来,正要开口回答他时,却倏地耸起鼻尖轻轻嗅了嗅,微微蹙眉问:“哥,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陆昀言简意赅地道。

陆西嘉抬手抹去眼睑下方的水,又将软趴趴贴在额前的湿发往后拨了拨,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随即微微仰起脸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嘟囔:“整天盯着我不让我抽烟喝酒,自己却跑去喝酒。”

陆昀少有地没凝神去听他说了些什么话,只下意识地跟着他抬手的动作,将目光落在他漂亮的额头上。

大概是酒精麻痹了大脑,大大降低了他思考的速度和自主性。陆昀漫不经心地想,目光却没有从陆西嘉的脸上收回来。

陆西嘉并未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起伏的情绪来,继而又似想起什么般,又借着夜色的掩饰轻哼一声道:“另外,关于睡觉的事情,我早就问过林玺了。他以前经常和他哥睡一张床。”

陆昀目光一动,却没有说话。

“……虽然那是十岁以前的事了。”陆西嘉撇着唇角补充一句,下意识地往前迈一步,贴近对方不留余力地卖惨,“不过谁叫我在十岁以前,就连亲哥哥将西瓜喂到嘴边这种事都没有经历过,更别提是和亲哥哥睡同一张床了。”

陆西嘉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在耳里,陆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酒精像是在陆西嘉的声音里慢慢发酵,占据了他的大脑。

陆昀眼中眸光微暗。

陆西嘉仍旧在喋喋不休:“我说这个并不是真的想要和你睡,毕竟我已经成年了,也不是需要睡前故事才能睡着的小孩子了——”

发酵的酒精终于在大脑中到达饱和临界点,陆昀伸手扶住他裸露在空气里的肩膀,垂下眼眸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短短的一秒时间内,陆昀微凉的嘴唇一触即离。

下一秒,两人双双面露怔色。

片刻以后,陆昀首先反应过来,神色淡淡地道:“既然你已经成年了,就用晚安吻来代替补偿十岁以前的睡前故事好了。”

第51章

陆西嘉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一秒之后,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行为,他又飞快地将手放下来。

短暂的间隙里,陆昀已经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后顿住脚步道:“上楼去洗澡。”

陆西嘉双手撑着泳池边沿爬上来,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往房子里走。陆昀转身关掉灯,回头时看见陆西嘉站在阳台门口,伸手扶着门框等他进来。

他抬脚迈上台阶,陆西嘉松开扶门的手往里走。那扇门从陆西嘉手中脱离出来,在空中轻晃两下,又撞进了陆昀掌心里。

入手是微微濡湿的触感,陆昀垂眸看向地面,一条长长浅浅的水渍从他脚底一路向前蜿蜒。他的目光落在陆西嘉光裸的小腿上,继而又稍稍往上抬了抬,将对方被四角泳裤紧紧裹住的屁股收入眼底。

陆昀脚下步子微微一顿,开口时嗓音略显暗哑:“陆西嘉。”

陆西嘉面上若无其事,心中却是显而易见地心不在焉。陡然听见陆昀出声时冷不丁地吓一跳,略有谨慎地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陆昀没有说话,沉默不语地迈开步伐越过他,才缓缓张唇吐出一句话来:“不要走在我前面。”

陆西嘉定在原地,望着视线里越走越远的男人,只余下一头雾水和满腔莫名。

五分钟以后,当他站在浴室里的花洒下,抬起手来抹掉脸上的热水,指尖从额头上擦过时,陡然想起一个问题来——

所以,陆昀口中所说的晚安吻,是仅限于今天这一个晚上,还是从今天开始的以后每一个晚上?

疑问持续困扰到隔天晚上睡前以前,陆西嘉佯装无意从对方卧室前路过数次,脚底的拖鞋砸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响。

最后一次端着水杯磨磨蹭蹭走过时,坐在沙发上看视频的陆昀似乎终于瞥见门缝里缓缓掠过的小片阴影,起身拉开卧室门问:“睡不着?”

陆西嘉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就去睡。”陆昀伸手拿过他端在手里的水杯,“晚上睡前喝多了水会睡不着。”

陆西嘉略有失望地应一声,朝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没走两步却又被叫住,他压住控制不住上扬的眉毛,插着口袋回过头来淡定如斯地问:“怎么了?”

陆昀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空调不要开太低。”

陆西嘉彻底失望地扯扯唇角,语气敷衍地哦一声,头也不回地推开自己卧室门走了进去。拖鞋上床一气呵成,躺进被窝里以后却被对方一语中的,的确有些睡不着。他起身捞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关掉游戏音效进入大厅里排位。

游戏打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却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陆西嘉反手将手机压进枕头底下,动作利落地躺进被子里。卧室门前的缝隙被渐渐拉大,走廊上的灯光斜斜地射进来。

高大的黑色人影代替房门遮住身后光束的同时,陆西嘉悄无声息地合上眼睫,极为老练地放缓呼吸频率。

脚步声从门口一路响到床边才停下,陆西嘉闭着眼睛轻轻吐息,心中时钟上的秒针已经走过一轮,陆昀却没有任何转身离开的意图。

他面上看似陷入沉睡,心中实则已经掀起海浪。最初担心陆昀来没收手机的忧虑心情已经彻底打消,脑海里无端端升起不切实际却又异常契合的念头来——

陆昀该不会是想趁他睡着以后,偷偷亲他吧?

他似乎没有觉得这种对亲兄弟之间,悄无声息的晚安吻的渴求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故作平缓悠长的呼吸乱了一瞬间,睫毛无意识地颤了颤。

陆昀的脚步声再度落在耳里,挡在眼前的黑影从原来的位置上挪开,比床头小灯还要亮上几分的光回到了他的脸上。空调间隔性地发出滴滴声响,陆西嘉不动声色地掀起一点眼皮来,很快又毫无感情地猝然合上。

哦,是来帮他把空调温度调上去的。

他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地翻了个身,闭着眼睛静等片刻以后,终于有些耐心耗尽地睁开眼睛,却猝不及防地对上陆昀的眼眸。

他惊得从被子里半爬起来,手中仍旧不自觉地拽着被角,“……你在看什么?”

陆昀在他床边坐了下来,“看你。”

陆西嘉眼珠子转了转,却是三分惊喜七分矜持地问:“我有什么好看的?”

陆昀唇角略微勾起,“看你什么时候睁开眼睛。”

陆西嘉:“……”

沉默的间隙里,对方再度开口问他:“睡不着?”

陆西嘉错开他的眼神,语气含糊道:“有一点。”

陆昀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想要什么?”

陆西嘉惊愕地张了张嘴巴,短短两秒时间内,心中已经是念头百转千回,最后小声咕咚了一句什么,轻咳一声抬起脸来,“想要什么都可以?”

陆昀面色自若地点头:“可以。”

陆西嘉双手抵在身后的床单上,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胸膛远离对方,以确保胸腔里剧烈的心脏跳动声不会震出胸口,落入对方耳朵里时,才状似故意为难,又像是随口提起般开口:“哦,那我想要一个睡前故事。”

“会主动开口要糖的孩子最后总是能得到糖的。”陆昀眼底晕开淡淡的笑意,他一边低低地说,一边在陆西嘉额头上亲了亲,“但是有糖吃的孩子总是会收到更严格的要求。所以——”

他如那晚一样轻触即离,起身退开一步,望向他的瞳孔里像是有夜空下的银色长河在河床里轻摇晃荡,“我的要求是,你必须要在五分钟以内睡着。”

第52章

纪蔚又在微信上提出要请他吃饭,陆西嘉打开聊天框一路往上拉,隔三差五就是对方发来的诸如此类的雷同消息。

给微信号那天过后,陆西嘉再也没有在毛概课上出现过,自然也再也没有见过纪蔚。对方约他约得坚持不懈,陆西嘉左右一想,这个周六似乎也没什么事,便随口答应下来。

哪里知道周六还是出乎意料地爽约了。祁家有个长辈八十大寿,邀请陆家人过去参加寿宴。陆西嘉老早就直到这件事,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打小时候起这些个有交情的世家之间,但凡有哪个长辈过生日,陆西嘉向来是不耐于参加的。再加上陆家老爷子年事已高,除去关系极好的老友以外,其他宴席都是直接由陆昀代替出席。

虽说上层圈子中社交宴会总是不能少,毕竟是便于各家晚辈相互结交的好场合,可陆昀却从来没提过要带陆西嘉出席的想法,陆西嘉自然是乐得待在发小那里快活,而不是浪费时间参加这些繁琐冗长的宴会。

上回心血来潮去参加订婚宴已经是实属意外,这次他自然也没有什么想要跟过去的想法,前一晚在床上玩手机玩到半夜才睡下,结果第二天早晨,就直接被陆昀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他按捺住心底的起床气,闭着眼睛站在浴室里刷牙,手里挤上牙膏的牙刷却直愣愣地对着鼻子戳上去。陆昀从他手里拿过牙刷,微微弯下腰来,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吩咐:“张口。”

陆西嘉满身的低气压瞬间消散无几,老老实实地张开嘴巴。陆昀将牙刷伸入他的口腔内,然后头也不回地去拿挂在墙架上的毛巾,“自己刷。”

陆西嘉略微失望地睁开一只眼睛,望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动作迅速且潦草地刷完牙漱完口,将牙刷倒插入口杯里摆好,扭过头来的瞬间,已经准备好的洗脸毛巾迎面盖在他的脸上。陆昀垂眸给他擦完脸,拿开毛巾淡淡道:“去换衣服。”

陆西嘉脸上残余的惺忪睡意和懵然交织在一起,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话,一时间竟然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陆昀面上挂起似笑非笑的神情,“站着做什么?难道还等着我去帮你换衣服?”

陆西嘉终于回过神来,索性耍赖般合上双眼,当着陆昀的面大剌剌地张开双臂,语气里夹裹着一丝肆无忌惮:“哥,帮我换衣服。”

他说完这句话,却许久也没等来陆昀的回答。陆西嘉略有狐疑地想了想,不动声色地睁开一只眼睛朝对方望去,却看见陆昀眯着眼睛看他,脸上神情探不出深浅来。

陆西嘉闭上那只半睁的眼睛,理直气壮地催促一声道:“快点。”

陆昀这才语气平平地开口道:“站着别动。”

话刚落音,陆西嘉睡衣上的第一粒扣子被人捏住,睡衣忽紧忽松间,领口朝两侧方向撇落下去,胸口微微一凉,小片皮肤裸露在早晨的空气里。

对方双手下放,继而去解他睡衣上的第二粒扣子,小指似有若无地擦着他胸膛上浅浅的沟壑一路下滑。

陆西嘉微微颤栗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来,状似不满地嫌了一句他动作太慢,耐心极差地扯开睡衣走出卫生间,又片刻不停地将房间里的空调关掉。

最后从衣柜里翻出衬衫和西裤,一头钻进卫生间里关上门,才按着自己的睡裤裤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陆昀带他回陆家老宅吃过午饭,又在老宅里待了两三个小时,然后赶在傍晚寿宴开始前到了祁家。

祁家过寿的老人不愿意大肆操办,祁家便将寿宴地点安排在了家里,过来参加寿宴的人也都是些常有往来的亲朋好友。

陆西嘉与祁连山还有另外几个小辈吃完晚餐,就躲进三楼桌游室里去玩游戏。待到几个小时以后,陆昀上楼去桌游室找人时,却看见房间里的地毯上扑克牌丢满一地,桌子上摆满了大约是偷偷从酒柜里拿出来的酒瓶。

几个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发里,当中没有陆西嘉和祁连山。陆昀紧紧皱起的眉毛微不可见地松了松,越过满地凌乱往里面的房间走。

陆西嘉手中握着一根球杆,背对着他站在球桌前和祁连山玩桌球,手边并没有任何酒水的痕迹。陆昀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陆西嘉。”

名字的主人却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站在球桌边,将手中的球杆横摆在桌面上,姿势标准且优雅地弯下腰,一双眼睛极为专注地盯着桌里的白球。

陆昀走到他身边停下来,轻轻皱眉道:“你这个位置击不中球。”

陆西嘉仍旧头也不抬地保持着击球的姿势,口中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话,而后握住球杆的那只手稍稍用力,将球杆的杆头从另一只手的虎口上方笔直有力地送出去——

球杆的杆头精准无误地擦着球身而过,撞上了彩球。陆西嘉脸上的笑容瞬时消失不见,小声嘀咕一句“没打中”,放下手中的球杆,绕到球桌另一边,用手拿起白球将桌边的彩球撞入桌角球洞下方的球袋里。这才双手叉腰满意地扬起唇角来。

桌对面的祁连山将他的行为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竟然也不觉得他的行为有任何异常,只黑着脸色大着舌头道:“算、算你运气好。”

陆昀拧起的眉毛终于更紧一分,抬手握住他仍旧叉在腰间的手,将人转过来,还未来得及开口问话时,扣住陆西嘉手腕的那只手就被陆西嘉腾地甩掉,后者满脸怒容地抬起头来,三分警惕七分嫌弃地道:“别拽我。”

然而待下一秒看清陆昀的脸时,陆西嘉脸上的怒意尽数化为喜出望外的笑容,堪堪开口喊出一个短促的“哥”字,又锤着胸口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酒嗝,然后才磕磕绊绊地接上完整地一句“哥哥”,带着满身醇香的酒味嘟嘟囔囔地朝他扑过来。

第53章

陆昀牵着醉鬼从祁家里出来,拉开车门要将人安置在后座上,陆西嘉却扒着车门不愿意进去。陆昀思忖一秒,自己先行矮身坐进去,随即对着陆西嘉拍了两下自己身旁的空位。

陆西嘉犹豫一秒,似乎是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乖乖地钻入车内在他身侧坐下来,又十分自觉地身后带上车门。

陆昀面色微微一缓,侧身从沙发靠背上方拿下一只娃娃放入他怀里,转而从自己拿侧绕下车,往前走两步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抬眸时却恰巧看见已经跑到副驾驶座位上正经坐好的陆西嘉。

察觉到陆昀颇为头疼的目光,陆西嘉立刻收起脸上那股明晃晃的机灵模样,下意识地朝对方咧开嘴唇,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

假如不是车中弥漫的浓浓酒味,陆昀甚至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喝醉酒了。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陆昀自己却先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陆西嘉喝醉显然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至少正常状态下的陆西嘉,从来都不会将他那点机灵劲儿地挂在脸上。

他弯腰坐进驾驶座里,扭头看向仍旧在笑的陆西嘉,“安全带系好。”

陆西嘉却姿态懒散的靠在椅背上,迟迟都不去动手。

陆昀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陆西嘉的身体终于动了动,却是直接将双手背到身后去,神情认真地道:“我没有手,哥哥帮我系。”

陆昀终于眯起眼眸来,故意绷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伸手拽了拽被他压在腰后的那只手,“你没有手,那这是什么?”

陆西嘉拧起眉毛陷入沉思,半响以后将双手从腰后拿出来,手心手背来来回回在眼前翻转两遍,略显迟疑地道:“这是须须吧。”

陆昀微微一顿,似是想到什么般微微扬起眉尖,却不再多说其他什么,从顺如流地倾身过去帮他把安全带系上。

车子发动以后,陆西嘉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再说话,只仔仔细细地盯着窗外街边的建筑看。车开到中途时,他终于似是坐立难安般,一声不吭地扭过头来盯着陆昀看。

后者一双眼睛直视前方,嘴上却语气冷静地开口问:“想做什么?”

陆西嘉张了张嘴巴,像恶作剧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那样,神色慌张地转回头去。两分钟以后,却又再次按耐不住般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陆昀的侧脸。

陆昀将车停在路边,微微皱着眉头回望他,“是不是想吐?”

陆西嘉摇了摇头,垂着脑袋开口道:“不想。”

陆昀双手姿势闲适地搭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问:“那是想干嘛?”

陆西嘉闻言眼巴巴地抬起头来,“想吃冰淇淋。”

陆昀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拔掉车钥匙开门下车,离开前将车门锁上,微微弯腰对他叮嘱道:“待在车里不要出来。”

陆西嘉将车窗摇到最下方,佝着腰将下巴抵在车窗上,神情顺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哦。陆昀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瞥他一眼,目光落到他秀挺的鼻尖上,瞳孔深处掠过几丝无法辨别的情绪,那些情绪犹如涨潮般来势汹汹,下一秒却又悄无声息地退潮。

最终演变成一口吹在他脸上不痛不痒的气,陆西嘉本能地抬起手来揉了揉发痒的鼻尖。五分钟以后,他等来了对方从路边便利店里买来的一瓶矿泉水。

陆昀神色自如地将矿泉水递过来,陆西嘉不疑有他,拧开瓶盖将瓶口凑到嘴边,咬着瓶口抬起头来。淡而无味的水从他的指尖和唇角溢出来,沿着衣服领口一路往下淌,最后完全浸透在布料里。

陆西嘉摆正手里的矿泉水瓶,又惊又急地转过头来,“哥,冰淇淋化掉了。”

陆昀面不改色地嗯一声,从控制台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那边陆西嘉已经伸出舌头去舔手指上的水珠,陆昀将纸巾按在他的指尖上。

他的舌尖碰到干燥发涩的纸巾,猛地瑟缩了一下,继而本能地绕开纸巾,对着陆昀的手指舔了起来。

温热柔软的舌尖从手指关节上舔过,陆昀帮他擦手的动作刹时顿住,面上似有什么隐忍不发的东西要破土而出。最终男人沉下脸来,一字一顿地呵斥道:“陆西嘉!”

陆西嘉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地缩回舌头闭上嘴巴。

陆昀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纸揉成团丢进垃圾袋里,又从他手里接过矿泉水拧紧,丢进储物盒里。然后发动车子朝前方的路口开过去。

半个小时以后,两人回到陆昀家里。管家从一楼房间里出来,去厨房里给陆西嘉榨新鲜的橙子汁,陆昀领着陆西嘉上楼去洗澡。

上楼以后,陆西嘉却二话不说推开主卧的房门,径直朝里面走去。陆昀吩咐他在沙发上乖乖坐好,转身去浴室里放热水。

管家把榨好的橙汁送上来,陆西嘉却不愿意喝。陆昀将橙汁放在沙发边的桌上,从他房间里取了换洗衣服和浴巾过来,然后将陆西嘉带到浴室里热气蒸腾的浴缸前,“不喝就先洗澡。”

陆西嘉在浴缸前呆里两秒,似是在迟缓地思考他话里的意思。最后略微点了点头,衣服裤子也不脱,抬腿就要往浴缸里迈。

陆昀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他,开口时语气严厉一分:“把衣服和裤子都脱掉。”

陆西嘉这才放下抬起来的那条腿,站在男人眼皮子底下,毫无顾忌地伸后脱掉身上的衣裤。陆昀微微皱起眉来,不着痕迹地侧过脸去,声音里仍旧带着冷淡:“脱完就自己坐进去。”

陆西嘉慢吞吞地扒光自己,依言抬腿迈入浴缸内,小心翼翼的在盛满热水的浴缸里坐下来。热水很快漫过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

陆西嘉略有惊慌地喊住转身离开的男人:“哥——”

陆昀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时,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肩头喝锁骨上划过,无声地蹙起眉来,“怎么了?水很烫?”

陆西嘉面上的惊恐一览无余,语调仓皇凄然之中却又不失委屈:“哥,我、我进水了。”

陆昀面无表情地抬起指尖按住眉心,片刻以后似叹似笑般开口:“没事,你是防水的。”

第54章

在浴缸里坐了十分钟左右,陆西嘉隔着浴室门一声接一声地喊哥哥。门外一时半会没人回应,他不明所以地蹙起眉毛,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自顾自抬脚往浴缸外走。

陆昀推开浴室门时,抬眉就撞上他一丝不挂浑身滴水,光着脚板踩在浴室地面上。他皱着眉头错开目光,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浴巾盖在他身上,然后隔着浴巾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在卧室里的大床上。

陆西嘉坐在床上,一双未及地面的脚在半空中晃了晃,又耐心极差地伸手去扒裹在自己身上的浴巾。陆昀冷着脸拍掉他的手,将他胸口的浴巾又合紧一分,继而拿过床头的睡衣摆在他腿上,“自己穿衣服。”

陆西嘉极其不配合地往后一倒,仰躺在床单上,就势要裹着浴巾在床上翻滚起来。陆昀见状沉下脸来,压低声音喊他:“陆西嘉,听话一点。”

陆西嘉停下动作,仰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望向他,一双瞳孔里像是残留有浴室里沾染上的水雾汽,在黝黑的眼睛里氤氲开来。

咖啡色的浴巾堪堪盖过他的肩膀和大腿,两条白花花的腿明晃晃地露在空气里。仿佛视线再多停留一秒,空气里也会绵湿得滴出水来。

陆昀眼神微暗几分,他将陆西嘉从床单里拉起来,抬手扯掉他身上的浴巾,面无表情地帮他套上睡衣。又从睡裤下面翻出内裤帮他穿上。

内裤特有的柔软布料擦着陆西嘉大腿内侧的皮肤提上去,每上去一分,陆昀就因为腹下颇为直观的反应,脸色更冷一分。

提到最后时,陆西嘉乖巧地抬起屁股挺了挺腰。又短又薄的布料彻底贴合在他的腰胯上,紧紧地包裹住他的屁股时,男人终于顶着冷若冰霜的脸站直身体,修长的指尖却始料未及地从对方大腿上擦过。

他眼底掠过一丝异色,继而掌心翻转朝下,径直将宽大的手掌覆在陆西嘉的大腿上。随即抬起手章,又在他的脖子和侧脸上摸了摸,下意识地皱起眉来道:“身上怎么这么烫?”

陆西嘉倏地从缩起荡在半空中的两条光裸的腿,该换成跪坐在床上的姿势,双手交叠遮遮掩掩地捂在身前。两秒以后,又迟疑着抬起一只手摸摸脖子和脸上陆昀摸过的地方,错开目光结结巴巴地道:“散、散热太差,不能怪我……”

陆昀闻言微怔,继而眼底浮起好笑的情绪,将他从床上拉起来道:“回你房间去睡觉。”

陆西嘉轻轻地哦了一声,下床穿好拖鞋以后,却贴着卧室的墙壁慢吞吞地往里侧走。

片刻以后,他在墙角停下脚步,半眯着眼睛蹲下来,伸手在平坦的墙上摸了摸,摸到凸起的插座时眼睛稍稍弯起来。继而转身靠着墙上有插座的位置,结结实实地往地面上坐下去。

当然最后没有坐下去。陆昀伸手将他拽了回来,反手扣着他的手将他带出卧室里,朝他卧室所在的位置走过去。

陆昀打开侧卧的灯和空调,示意他脱鞋上床,陆西嘉却恍若未觉般站在原地不动。陆昀松开握住他的手,弯腰将床上叠好的被子铺开,陆西嘉却撇着唇角凑过来抱他的腰。

陆昀站直身体去掰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陆西嘉满脸不悦地垂下眼眸,紧紧贴住对方的身体下意识地扭来扭去,挣扎之间小腿无意识地勾上陆昀的脚踝,竟是将陆昀仰面压倒在床上。

他脸朝下趴在陆昀身上,却仍旧有些不满意地抬起腿来蹭了蹭,双手拽着对方的衣服边角往上挪了挪,最后动作自然地将自己的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

陆昀身体凝滞一瞬,面上神色倏地沉下来,抬起膝盖将陆西嘉不偏不倚压在他身下的那条腿顶开,继而又要伸手将人推开时,却听见陆西嘉趴在自己肩膀里模糊不清地念叨什么。

他动作微顿,转而抬手扶住陆西嘉的侧脸,将他的脸往上抬了抬。随即听见陆西嘉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地宝……”

胸腔里像是有小块地方软软地塌下来,陆昀松开抵在他脸侧的手,任由他的脸又落回自己怀里。一边听着耳侧逐渐平缓绵长的清浅呼吸声,一边如同陷入困境的猛兽般蹙紧眉头,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入空气里,眼底滚过浓到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短短的几瞬时间内,他的心中掠过无数念头。他放在身侧的双手甚至已经高高抬起来,只需要稍稍卸掉一点力气,就能轻易落在趴在他身上酣睡的人背上,并且不再让对方有任何从他怀里爬出去的机会。

他在深渊边缘徘徊数次,少有的变得踟蹰犹疑和心怀顾虑起来。他并不觉得堕入深渊对他而言有多么困难,有多么痛苦。只是一旦他往前迈出一步,最终落入深渊的却是两个人。

那双手却迟迟未能落下。

他可以从容不迫地面对深渊,却无法轻易将陆西嘉推入深渊里。

陆昀几近漠然地闭了闭眼眸。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多余的情绪瞬时荡然无存。他推开陆西嘉站起身来,转身将对方塞进被子里,关上吊灯带上门走出去。

回到卧室里以后,他脱下上衣和长裤随手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迈入浴室里。花洒里喷出来的冷水落在身上时,陆昀神情冷淡地闭上眼睛,脑海里继而浮现出陆西嘉的脸和身体来。

在这些画面背后,黑色的深渊正狞笑着对他说,你对漂亮的年轻男孩没有任何反应,却对你的亲弟弟有反应。

右手缓缓下落,陆昀漫不经心地阖着眼眸。许久以后,他微微低喘着睁开眼睛,粗略冲过一遍凉水,裹着浴袍走出浴室。

路过沙发边时,目光从桌上那杯没有动过的橙汁上掠过,男人脚步微顿,继而转身拿起放在床边的手机,给唐明日拨了一个电话。

一夜过后,喝断片的陆西嘉终于赶在午饭时间前,从被子里爬起来。捂着昏沉闷痛的头在床上呆坐片刻,他眯着眼睛慢吞吞地穿上拖鞋,头重脚轻地朝卫生间里走。

余光里却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一闪而过。陆西嘉狐疑地停下脚步,心不在焉地垂头朝衣柜边上的墙角里望过去。几乎是下一秒,他瞪着摆在墙边的白色圆形物体,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胆战心惊地拎着扫地机器人跑到楼下,却看见陆昀如往常周末那般坐在客厅里等他吃饭。陆西嘉却第一次感觉到前所未有过的无所适从来。

他提着手里的扫地机器人,满脸惊悚地开口:“哥,我房间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早上让人送过来的。”陆昀神色淡淡地抬起眼皮,“你昨天喝醉了,一直抱着我喊地宝。”

陆西嘉:“……”

第55章

将手中的扫地机器人放在客厅里的茶几上,陆西嘉回到楼上刷牙洗脸。五分钟以后下楼来时,午饭已经都摆上桌,陆昀坐在桌边等他。

陆西嘉从陆昀旁侧路过时,余光恰好瞥见对方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他当即停下脚步,掌心撑在桌面上朝对方微微倾斜,不加思考便道:“哥,我也要吃牛肉。”

陆昀握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中,陆西嘉习以为常地张开嘴巴,眼里流露出期待的情绪来。后者却是手腕微微一撇,张唇将那块牛肉吃掉,“想吃就自己用筷子夹。”

陆西嘉却是懒得再去桌边摸筷子,如同一只等着被投食的猫那般,眯着眼睛站在桌边催促道:“哥,你帮我夹一块。”

陆昀依言夹了,并且如以往那般,面色淡淡地将牛肉喂进他嘴里。却不是用的他那双筷子,而是用的摆在碟子里的公筷。陆西嘉注意到后微微一愣,却也没有说什么。除此以外,似乎其他步骤表现得与往常一般无二。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然后埋头开始吃饭。中途一不留神咬到一块花椒,他捂着腮帮子吐在桌上,抬头在饭桌上扫视一圈,片刻不停地起身去拿陆昀手边的水杯。

陆昀却先一步将自己的水杯端走,微微皱起眉来,“想要喝水自己去接。”

陆西嘉瞠目结舌地坐回椅子上,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道:“水也不能喝?”

他问话的间隙里,陆昀已经起身离开。数秒后再回来时,手中又多出一杯水来。他将那杯水递到陆西嘉唇边,低头看一眼直接就着他的手大口喝水的陆西嘉,“没有谁家里哥哥和弟弟用同一双筷子和同一个水杯的。”

陆西嘉登时哑口无言。再握起筷子来吃饭时,心思却早已飞出八百里远。琢磨来琢磨去,最终将陆昀的态度转变原因归结

于昨天晚上遗失的记忆——

多半还是昨天晚上喝醉了酒以后,惹陆昀生气了。

他咬着筷子尖模模糊糊地想,心中万分纠结的同时,却又百般庆幸,好在昨天喝醉酒以后,除了喊地宝以外,没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吃完饭以后,他特地去找管家问过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却没能得出什么有效的信息来。他心中却仍旧觉得略有心虚,午睡起来又拉着陆昀陪他一起看电影。

走廊尽头的放映室里挂着厚厚的窗帘,房间里又黑又暗。陆西嘉站在门口不愿意进去,非等着陆昀将房间里的灯打开,才肯朝门里迈步。

他将陆昀按在视角最好的长沙发里坐下来,又步伐不停地将果盘和零食拿过来,百般殷勤地堆在陆昀眼前,叉起一片切好的橙子送至陆昀唇边,笑嘻嘻地喊:“哥。”

陆昀微微张唇,将那片橙子咬住吞下,目光却从茶几上成堆的零食上掠过,“少吃垃圾食品。”

陆西嘉闻言撇撇唇角,将水果叉放回果盘里,转身打开旁边电脑里的视频软件挑好电影,退回沙发边挨着陆昀坐下来。

电影开场没多久时,陆西嘉身上的懒散劲儿就犯了,踩在地上的两条腿动了动,直截了当地抬起来,双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

陆昀抬手拍了拍他的腿,“脚放下来。”

陆西嘉不情不愿地哦一声,将两条腿从茶几上挪下来。片刻以后,又盘在沙发上。他跟陆昀挨得极近,两条腿盘起来后,膝盖自然而然地抵在对方的大腿上。

陆西嘉不以为意,甚至还将盘起来的那条腿往上抬了抬,在陆昀腿上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然后才满意地扬起唇角来。

然而身边的男人脸都未曾偏一下,被陆西嘉膝盖轻轻压住的大腿却往旁边挪了挪。陆西嘉盘起来的腿陡然落空,心中也无端端跟着空了一瞬间。

他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看,心底却陡然升起一丝茫然和失落来。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数十秒以后,他终于像是后知后觉般动了动脖子,竖起一条腿踩在沙发上,起身去捏水果吃。

电影过半时,陆西嘉心不在焉地抽出纸巾擦手指上的汁水,却对电影内容一概不知。余光不动声色地从陆昀侧脸上擦过,他隐隐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的纸揉作一团,隔空朝垃圾桶内丢去。

白色的影子在视线里划过一道弧度,乘着浅浅的风声落入垃圾桶内。陆西嘉丢纸的那只手在空中停顿片刻,一双眼睛对着垃圾桶若有所思地眯了眯。

下一秒,一只手虚虚地覆在嘴巴上方,模样十足真地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上的上半身微微一歪,动作自然地倒在陆昀肩膀上,有气无力地开口道:“哥,我困了。”

陆昀闻言一顿,随即抬手将他的脸从肩上扶起来,“这样对颈椎不好。”

陆西嘉先是不高兴地皱眉,而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般,心中微微一喜,顺水推舟般在沙发上伸长两条腿,放低身体往对方腿上躺下去——

后脑勺接触到的却是柔软的沙发,上面还残余有对方留下的温度。

上一秒还坐在他身侧的男人此时已经站起身来,抬手拿过搭在沙发靠背上的空调毯盖在他身上。继而俯下身来,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身侧短沙发上的枕头垫在他的头部下方,“不要睡太久,晚上会睡不着。”

陆西嘉骑虎难下地闭上眼睛,心中却咬牙切齿地腹诽,他现在就睡不着。

然而糟糕不顺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晚上睡觉前也在陆昀那里碰了壁。心中思想斗争许久,还是忍不住腆着脸跑去书房里向对方索要睡前故事的陆西嘉,最后也是面色怏怏地铩羽而归。

对方仍旧如同以往那般,不咸不淡地叮嘱他泡澡不要太久,睡前不要喝太多水,睡觉空调不要开太低。却像是在不着痕迹地避免所有与他的直接肢体接触。

一连数天如此过后,陆西嘉终于忍不住向林玺抱怨道:“表面看上去还跟以前一般无二,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地疏远我。果然男人都不可信,上一秒说好的开口要就会给,下一秒睡醒就翻脸不认人。”

林玺面上微微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挑起眉来,“陆少爷,你今年贵庚?你现在还让你哥给你讲睡前故事?”

陆西嘉闻言一顿,神情颇为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滚犊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玺抿抿唇角,面露困惑,“那是什么样的?”

陆西嘉却闭上嘴巴,迟迟没有开口说话。假如林玺此刻出现在他眼前,大概就能将他脸颊和耳根通红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然而林玺不但对此全然不知,甚至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地试图说服他。

“喝水送到你嘴边,吃饭菜喂到你嘴里,睡觉帮你盖被子,就差洗完澡没手把手给你穿内裤了。”林玺嘴角微微抽动,“恕我直言,这要是放我哥和我身上,大概就是我反过来要被他奴役,给他端茶倒水,剥壳剔刺。”

陆西嘉语气淡淡地回击他,隔着电话光听声音,倒颇有几分他亲哥平日里说话时的模样:“你和你哥感情不好,这能怪谁?”

到底是谁最开始和他哥关系不好的?林玺目瞪口呆地抿抿嘴唇,冷漠且麻木地开口道:“行吧,算是我和我哥感情不好。不过,这位陆少爷,我是真没听出来,你哥到底是哪里疏远你了?”

陆西嘉顿了一秒,极为短促地啧一声,“如果非要说是哪里,大概就是……”他眯着眼睛轻哼一声,“大概就是,和之前比起来,现在更像是亲哥哥亲弟弟那样了吧。”

“既然现在更像亲哥哥亲弟弟,”林玺错愕地张了张嘴巴,“那之前又是什么?”

之前是什么?他面上微愣,却是结结实实地被问住了。之前是什么,似乎他自己也不知道,陆西嘉面露茫然。

片刻以后,苦苦思索寻找答案却始终无解的陆少爷终于宛如迁怒般,不依不饶地拍案而起,“那你说,他既然能够喂我喝水吃菜,为什么不能在我洗澡以后给我穿内裤?”

第56章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手把手替你穿内裤?”林玺理所当然地道,“情侣吧。你和你哥又不是情侣关系,要避嫌也很正常吧。”

“不过什么情况下才会让本来不对你避嫌的人开始避嫌?”他语气微微一顿,半知半解地对着记忆中的电影场景对号入座,“大概是因为一些很重要的人的出现?”

一系列自问自答下来,他略有惊讶地抬高声音,用讳莫如深的语气问:“陆西嘉,你哥要给你找嫂子了?”

就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猜测,陆西嘉气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数小时都睡不着。直到半夜里时,他还憋着一肚子闷气从床上坐起来,起身去卫生间里放水。

却也不知道是在气林玺的话,还是气自己心底迟迟无法散去的忧虑和不安。两分钟以后,他毫无睡意地回到床边,舔舔干燥的嘴唇皮,抓起床头早已空掉的水杯推门往外走。

走廊上的灯已经熄掉,陆西嘉抬手按在控制开关上,一排光束在视线尽头里亮起来。他握着水杯心不在焉地朝,楼梯口的方向走,脚底却冷不丁地擦着裤腿绊了一下。

手里的玻璃杯闷闷地掉在脚边的地毯上,无声地朝身侧滚过去,最后轻轻撞在紧闭的房间门上。陆西嘉弯下腰去捡,抬起脸时却发现杯子滚到了陆昀的书房前。

他对着那扇门微微一愣,脑海里再度浮起林玺最后留下的那句有理有据的推论,鬼使神差地抬手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一压——

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门缓缓挪开一条缝隙。

他有些惊讶书房门竟然没有上锁,只在心中迟疑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推开面前的门,抬手按开书房里的灯。

事实上陆西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在书房里找什么,显而易见的是,假如是为了压倒性地推翻林玺的推测,想办法拿到陆昀的手机更加有效。然而与前者相比起来,后者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陆西嘉神色恹恹地走进书房里,目光漫不经心地环顾一圈四周的摆设,最后落在窗边那张物品摆放整齐的书桌上。正对着椅子的位置上放着对方常用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旁零零散散摆着几份资料。

陆西嘉抽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来,漫无目的地伸手敲了敲关机状态下的电脑,又象征性地翻了翻右手边的那沓资料,最后欲咬起身离开时,手肘却蓦地撞上左手边的烟灰缸。

他抬手想将烟灰缸往书桌靠里的位置上推,余光却扫见烟灰缸里还没来得及倒掉的烟灰和烟蒂。陆西嘉动作微微一顿,却是狐疑地蹙起眉来——

陆昀原来也抽烟的吗?

记忆在脑子里一帧帧往前倒退。且不说他这些天住在陆昀家,并未看见过对方抽烟,也从未在对方身上闻到过或浅或浓的烟味。他还在地宝身体里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在整个家里看见过烟盒。

当天夜里陆西嘉理所当然地没能睡好,隔天早上甚至破天荒地清晨就从床上爬起来,避开陆昀的视线跑去问管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客人到家里来。最后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否。

他心中憋着疑问,自然也是吃不好睡不好。而那些疑虑终于在两天以后亲眼瞧见对方抽烟以后,慢慢演变成凝重和忧心。

当时恰逢学校里晚上安排有随堂考试,陆西嘉考完以后打车回来,翻箱倒柜地找零食吃,管家给他煮了面。陆西嘉一个人吃不完,想要上楼去叫陆昀帮忙吃一点,却没有在卧室里找到对方。

他从对方房间里出来,扫见书房门底透出来的一丝光,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推门,口中还兴冲冲的喊了声:“哥。”

陆昀坐在书桌前开视频会议的背影撞入视线里,对方背影微微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略显随意地搭在桌边,指尖有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

陆西嘉愣了一秒,而后看见对方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燃到一半的香烟按进烟灰缸里,才神色如常地侧过脸来淡淡开口询问:“有事?”

陆西嘉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干巴巴地留下一句“没事”,目光呆呆地从书房里退出来,凭着脑海中仅存有的一丝意识,将书房门再度关上。

一秒时间以后,他站在书房门外的走廊上,面上满是震惊的神色,心底的胡思乱想在夏日的夜晚里疯狂扎根生长。以至于后来下楼吃面时,他差点儿就把筷子间夹起来的面条送进自己的鼻子里。

这一夜过后,陆西嘉日日忙着纠结和琢磨他哥抽烟的事,甚至都没有多少心思去赴那些酒肉朋友的约。终于在反复推导和假证以后,他终于背着他哥,苦闷且沉重地打了一个电话给唐明日。

他在电话里谨慎地道:“我有点事想要问你。”

陆西嘉开口讲话的短暂时间里,唐明日那点仍旧没有死心和冷却下来的狐狸心思早已百转千回,他故作为难,“可是我现在没有时间。”

陆西嘉适时退让一步,“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我等你。”

唐明日轻轻嘶一声,“你大概不知道,我每天的行程排得有多满,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打电话。”他话锋一转,“要不这样吧,我给你留出一个晚餐时间来,你请我吃饭。”

陆西嘉不疑有他,立即就答应下来。甚至唯恐对方随时反悔般,二话不说就将晚餐定在了当天傍晚。

他借口参加朋友的生日趴,从陆昀那里得来一个不回家吃饭的口头许可,下午上完课以后,便直接赶去和唐明日约好的餐厅里。

后者早已在餐厅里静候多时,陆西嘉脱下背上的书包落座,他适时藏起自己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笑眯眯地伸手将菜单递给对方。

陆西嘉却看也不曾看那菜单一眼,只耐性不高地抬手将菜单推开,冷不丁地将双手抵在桌面上,压低身体朝他微微前倾,面上是前所未有过的凝重,“我有问题想问你。”

唐明日颇为意外地挑挑眉尖,将菜单放回桌角,又摆手让桌边的服务生离他们远一点,也跟着微微探出上半身,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肃然深情,极为配合地压低声音道:“你问吧。”

陆西嘉目光长长地望他一眼,语气里有着故作镇定的面色里无法轻易察觉,却完美契合十九岁少年的忧心忡忡:“我……我家是不是要破产了?”

第57章

唐明日本欲上扬的嘴角微微一抽,劈出一个无语凝噎的弧度来,“说什么呢?你当你们家是什么几十年前白手起家的小门小户,这么容易就破产吗?”

“是吗?”陆西嘉面上露出明晃晃的怀疑来,“可是我看见我哥在抽烟。”

唐明日懒洋洋地接话:“男人抽烟不算什么稀奇事,你哥又不是不会抽。”

陆西嘉不赞同地挑起眉尖来,“他以前不仅不喜欢抽烟,还不让我抽。”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你家要破产了。我的弟弟,以你现在的情况来说,你也帮不了你们家啊。”唐明日语气里带着些微调侃,说完以后,却是微微一顿,转而像是想起什么般,垂下眼睛摆出一副深思的模样。

“我倒是可以帮你打探打探,可是我今晚还有些工作要回家处理。不如——”他意味深长地挑起唇角,“你跟我回去一趟?”

仍旧沉浸在对方的前一句话中,并且不得不万般不情愿地承认,的确如对方所说,自己对生意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也帮不上忙的陆西嘉,显而易见地错过了唐明日眼底闪烁的光芒,随口就答应了下来。

他就这么跟着唐明日回了对方的单身公寓里。唐明日借口工作比较重要,从客厅柜子离翻出游戏手柄来,将他一个人丢在客厅里玩游戏,便转身进了书房里。

陆西嘉玩起游戏来就忘了时间,等到手里的游戏通关时,他才注意到唐明日已经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心中还记挂着早点回去,他略有不耐地起身去砸书房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唐明日面带笑容地打开门,“已经通关了吗?”

陆西嘉将手柄丢进他怀里,指着手机上的时间对他道:“你还没有好吗?我要回去了。”

唐明日收起笑容,略有烦恼地抵住下巴,“很快就好了,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不如,你今晚在我这里睡?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上课。”

陆西嘉一时之间有些摇摆不定,迟迟都没有开口回答。

唐明日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边将他往外推,一边笑眯眯地承诺,“你先去洗个澡,我保证等你洗完澡出来,我的工作就结束了。客房衣柜里都是没剪吊牌的衣服,你可以随便穿。”

陆西嘉随着他的动作往前走两步,仔细一想却也觉得不是不可行。虽说他哥管着他不让他晚归或是夜不归宿,可唐明日和他哥关系那么好,他哥多半是会同意的。

思及到此,陆西嘉皱着眉头回过头来,“你跟我哥打个电话说一下。”

唐明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放心,我会打的。你去洗澡的时候,我就给你哥打。”

陆西嘉停下脚步,目光盯紧他道:“你现在就打。”

“行吧,我现在就打。”唐明日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点进通讯录里陆昀的名字,手指落在电话按键上方犹豫一秒,转而选择了更为保险以及更加适合先斩后奏的短信方式。

当着人面给陆昀发过去一条短信,唐明日握着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指不定你哥晚上正忙着呢,打电话过去会打扰他的。等你洗完澡出来,就能收到你哥的回复了。”

陆西嘉却对回复内容不太上心,他心中笃定陆昀大概是不会拒绝,十足放心地去客房里找自己能穿的衣服,却没有看到唐明日转身随手将手机压在了沙发上的枕头下。

不打招呼就拐了发小家里的亲弟弟,说到底还是有些心虚。不过总归也不是多大点事,他虽然在私生活上有些风流,却也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禽兽,这点陆昀是再了解不过。

因而他有预感到对方大概会生怒,却也是一顿饭亦或是一个项目合同轻而易举能解决的事,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说到底还是他妈催婚催得紧,他思来想去,左右都没有比陆西嘉更加合他心意的人选了。

陆西嘉洗完澡换上睡衣出来,却没有看见唐明日的人影。书房门仍旧是紧闭的,他在门口顿住脚步,却不再有任何敲门的耐心,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灯光开得有些暗,陆西嘉还没来得及看清格局布置,就先听见笔记本电脑里有断断续续的低吟声飘出来。即便唐明日坐在书桌前,将电脑屏幕遮得严严实实,他还是立刻就反应过来,对方在看什么视频。

发愣的间隙里,对方回过头来的同时,侧身露出笔记本电脑上的画面,看见他时目光一顿,继而神情自若地问:“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陆西嘉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人却是迟疑了一秒,竟然神差鬼使地走了过去,拎来一把椅子坐下来,才面无表情地抬头朝屏幕上望过去。

面容艳丽的女人和肌肉结实的男人抱在一起,耳边忽高忽低的声音毫不意外能让每个男人变得蠢蠢欲动。唐明日将摆在桌上的抽纸盒推到他手边,笑容满面地问:“需要解决一下吗?”

陆西嘉却没有伸手去拿,似乎是没有听见对方说的话,他的视线仍旧直勾勾地落在屏幕上,连呼吸声都不曾乱过一分。

唐明日佯作惊讶地低头看一眼,语气笃定地开口问:“看样子你不太喜欢这种类型的视频?”

陆西嘉这才陡然回神,心脏冷不丁地漏跳一个节拍。眼底浮起些许不解和惶惑来。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面对这样的画面时,他再也无法提起半分兴致。

至少半年以前在宿舍里和室友看片时,他还不是这样。陆西嘉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着痕迹地扫一眼唐明日的裤子,却见对方也是安安静静,没有发生半点反应。

他露出古怪的神情来,“你也没有反应吗?”

唐明日轻轻笑了笑,意味不明地道:“因为我也不太喜欢这种类型。”

陆西嘉面露无言,“你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躲在这里看?”

唐明日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一边神情自然地退出全屏,一边略有玩味地扬起嘴角,“我们换一个有意思点的看看。”

陆西嘉不以为意地掀起眼皮来,“这种视频不都是这样的?哪里还有什么更有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意兴阑珊地朝电脑上望过去,在看见屏幕上出现两个男人的那一瞬间,陆西嘉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一双眼睛微不可见地睁大了。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唐明日伸手握紧了。对方在忽明忽暗的视频光里靠近他,故意放低声音咬字清晰地问:“我比较喜欢这种类型,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试一试?”

陆西嘉面上放空一秒,骤然想起来曾经在陆昀家的饭桌底下唐明日开玩笑般提过的那些话,想也不想便用力地抽出手来,目光警惕地看向对方,缓缓吐出两个字来:“变态。”

唐明日目瞪口呆地看他一眼,“我怎么就变态了?你难道不是也更喜欢看这种类型?”

陆西嘉冷着脸打断他,“我不喜欢。”

唐明日额角微微抽动,抬手敲下键盘上的暂停键,“你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因为一个男服务生和别人打架?”

陆西嘉冷笑一声,却也不做任何解释,“我是直男。”

唐明日明显不信地挑起眉来,“那你喜欢和女人做这种事?”

陆西嘉拧着眉毛面露不快,“我不喜欢和女人做这种事。不过,”他斜扫唐明日一眼,“我也不想和你做这种事。”

“是吗?”唐明日慢悠悠地开口,“那么,你告诉我,你想要和谁做这种事?”

陆西嘉面上显而易见地顿了一秒,他仍旧面色镇定地直视对方,脑海中却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平缓的呼吸声陡然急促了一瞬,在安静无声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可闻。

第58章

唐家大少爷什么人,日日流连草丛间却片叶不沾身的各种高手,一眼就看出来他心里头有人,顿觉颇有意思地微笑起来,上床做爱的龌龊念头已经彻底打消,只余下不断增长的逗弄心思。

他欺身朝陆西嘉逼近一分,像是要看尽对方的眼底深处,嘴上紧跟着兴致勃勃开口问:“刚刚想到谁了?”

陆西嘉面色沉沉地推开他的脸,错开目光含糊道:“没有谁。”

唐明日神色堪称慈爱地伸手拍拍他脑袋,“弟弟你大可放心,我虽然和你哥关系很好,不过我也不是那种喜欢告状的人。”

陆西嘉一边侧头躲开他的手掌,一边不耐烦地道:“我哥。”

唐明日错愕一秒,“什么?”

陆西嘉轻轻嗤笑一声,“我刚刚想到我哥了,我亲哥哥。”

唐明日诡异地沉默两秒,而后不可抑制地笑起来,“要真能是你亲哥,我现在就扒光衣服下楼去跑上整整十圈。”

陆西嘉却极为反常地没有立刻反唇相讥,反倒像是陷入死胡同般的思考中,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掌心中的纹路看。偶尔眨眼时睫毛飞起又落下,露出眼底一闪而过的困扰神色。

最终打破一室沉默的是陡然响起来的电话铃声。

唐明日条件反射性地伸手去桌上摸手机,却想起来自己的手机还在沙发上的枕头下好好躺着,便伸手将陆西嘉的手机从他的睡衣口袋里夹出来,看也不看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直接递给他道:“赶紧接电话。”

陆西嘉心不在焉地接过手机扫一眼,满身汗毛登时极为机警地发出无声的警告。两秒以后,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唐明日,“我哥。”

唐明日闻言也诧异挑眉,现实与料想中有些出入,他呆愣一秒喃喃开口道:“这亲生的还真就不太一样。”

陆西嘉语气里满是忧心忡忡:“完了,我会被我哥揍的。”

他捏着手机这副乖巧老实的模样,又哪里还有半点数月前站在陆昀面前油盐不进的叛逆模样,唐明日心中也满是感慨,末了出言安抚他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哥大概就是打个电话来问问你有没有被我拐上床,你接就是了。”

陆西嘉冷着脸扫他一眼,赶在铃声断开前把电话接起来,却是慌乱之中不小心按在了扩音键上。

下一秒,即便是隔着手机且掺杂着滋滋电流声,陆昀降至零点的沉冷声音也依旧清晰地传了出来:“叫唐明日出来开门。”

没给他回话的时间,电话猝然挂断,陆西嘉如丧考妣地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喃喃道:“完了,我哥已经在门口等着要揍我了。”

唐明日面上掠过一丝古怪,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最后只不以为意地勾起嘴角,“多大点事,你哥要是揍你,我帮你挡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玄关口,唐明日将门打开,陆昀沉着脸拉开门走进来,余光扫见躲在唐明日身后的陆西嘉,正要抬手将人招过来时,不显情绪的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他穿的睡衣上。

陆西嘉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胆战心惊,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着痕迹地往唐明日背后挪了两步。

陆昀目光微微一动,眼底倏地涌起淡淡的愠怒,皱着眉头抬起一只手来。陆西嘉连忙弯腰去躲,唐明日亦是说到做到迎上前去想要劝架——

下一秒,他的衣领被对方紧紧抓住,整个人都被摁在了墙上。

唐明日懵了一瞬,对上陆昀面沉如水的模样时,才意识到对方这是真的有些动怒,生气对象不是陆西嘉而是他自己。

他暗暗咋舌的同时,反应极快地举起双手解释:“别生气啊,我没动你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强迫任何人。”

陆昀眼底的淡怒隐没下去,松手放开他,“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下一次。”

唐明日明显松了口气,抬手整理好自己的衣领,神情略有古怪地自言自语道:“又不是拐你老婆,至于这么生气吗?”

两分钟以后,他出门送陆昀和陆西嘉到地下停车场里。陆西嘉直接穿着睡衣坐上车,唐明日最终还是忍不住叫住陆昀问了一句:“你和陆西嘉是不是好得有点快过头了?几个月前不是还很厌烦你这个弟弟?”

陆昀不置可否地望向他,“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唐明日迟疑一秒,抵住下巴斟酌着开口,“我只是想说,林渊和他弟弟平常相处似乎也不会像你们这样。”

他回想起来这天晚上陆西嘉说过的所有话,冥冥中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性的东西,却又像是手中空无一物。

唐明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没说的话统统都咽回肚子里。今天晚上这样的事,要说他做事没分寸,还真不是这样。

唐家和陆家一直都交好,假如两家能够强强联手,对陆家和唐家自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大概也是他最开始相中陆西嘉的小部分原因。

假如陆西嘉本人不反感不反对,相信联姻也是两家人双双乐见其成的事情。然而今天晚上陆昀从进门开始,从头至尾都没问过陆西嘉本人的意愿,所有的问责和怒火皆是冲他而来。

这样的行为,对于这个他所熟识多年的滴水不漏的陆家掌权人来说,可以说是一点也不理智的行为。

唐明日无声地叹一口气,他大概是真的低估了短短几个月内,陆昀对他这个弟弟的感情变化。

再说陆西嘉那边,回到家里以后,他老老实实地要回房间里睡觉,却偏偏被陆昀从身后叫住。

误以为对方大概要盘问他今天晚上的事情,陆西嘉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只想着怎么将“因为怀疑我们家要破产所以才去找唐明日”的真相搪塞过去,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只听见对方语气平平地开口,“把身上的衣服裤子换下来,内裤也要换。”

陆西嘉如实照做,将换下来的衣服裤子挂在房间里的椅子上,打算第二天丢到洗衣机里洗一洗。却见陆昀推门而进,看见椅子上的睡衣和内裤时,微微皱起眉来,“衣服都拿去丢掉。”

陆西嘉当即微微一愣,“丢掉?”

陆昀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难道别人的衣服你还想洗了再穿?”

陆西嘉不明所以地解释:“这些都是新——”

陆昀不置可否地打断他:“以后不要让我看见你在家里穿这些衣服。”他话语一顿,又神情冷淡地补充,“内裤也不可以。如果你还抱着内裤内穿看不见的侥幸念头,那么以后在家里,你就只用穿内裤,不用穿其他裤子了。”

陆西嘉:“……”

他向对方保证会将衣服丢掉,陆昀离开以后,他抱着被子躺下来,习惯性地玩了一会儿手机才睡觉。本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到此结束,不想梦里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天晚上,他在梦里又回到八月酷暑里那个闷热的暴雨天。他叼着长长的饼干棒横躺在一楼客厅里等陆昀下班回家,却在连绵的雨声里等来了淋成落汤鸡的陆又宁。

管家面色和蔼地将陆又宁领进门来,让他在一楼浴室里洗热水澡,拿陆昀年轻时留下来的旧衬衫和牛仔裤给他穿。

傍晚时陆昀提着装有新衣服的纸袋回家,陆又宁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声不吭地去浴室里将陆昀的旧衣服换下来。

陆西嘉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起身去厨房里找东西吃。出来时却不见陆昀人影,一楼浴室门朝外敞开,本该在里面换衣服的陆又宁却消失不见。

他满心狐疑地跑上二楼,从靠着楼梯口的第一个房间起,一间间推开门去找人,却无一例外都是空无一人。陆西嘉茫然地朝走廊尽头走,余光却瞥见陆昀的卧室房门轻掩,漏出一条肉眼可见的缝隙,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陆西嘉站在门口踟蹰一秒,悄无声息地将门缝慢慢撕开,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朝门里望过去,看见陆昀坐在床沿边,陆又宁背对着他跪在陆昀双腿之间,抬手要去碰陆昀的西裤拉链时,他僵立在原地。

卧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缓缓打开,坐在床上的陆昀和跪在地上的陆又宁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他,前者脸上挂着冰冷的神色,后者却是满脸泪水。

陆西嘉呆呆地杵在房间门口,不知道是该抬脚走进去,还是里吗转身离开。下一秒,视线里陡然一花,他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陆昀还是坐在床边,跪在陆昀双腿间的人却成了他自己。他抬手握住对方西裤的拉链头,像是电影里播慢镜头那般,一点一点地将拉链拉到底端,藏于西裤后的东西轻轻弹出来,差点撞在他的鼻子上。

陆昀抓着他的手,要将他的掌心覆上去。陆西嘉挣脱掉对方的手,转而轻轻勾住对方的内裤边缘,将那点布料慢慢地往下褪。

熟悉却陌生的东西缓缓在视线里露出一点形状和轮廓,陆西嘉面色紧绷,却又情不自禁地舔了舔渴到发干的嘴唇皮……

第二天早上,他从睡梦中惊醒,脸和脖子在清晨的空调房里又热又烫,背后却浮起细细密密的冷汗来。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新内裤换上,然后将床单拆下来,裹着丢在地上的那条内裤胡乱卷作一团,弯腰塞进床底。

做完这一切,他捞起水杯推开门往楼下走,却在走廊上被迎面走来的陆昀叫住,看见他赤脚踩在地上时蹙起眉来,让他回房间里把鞋穿好。

陆西嘉本能地错开视线垂下头来。良久以后,才低低地开口应了一个哦字。

第59章

见他埋头站在原地不动,陆昀径直越过他朝他的房间走去。陆西嘉愣了一秒,陡然想起来被自己塞在床底的床单,加快步伐跟上去,伸手就去拽陆昀的手臂。

指腹撞上对方的小臂时,他又像是猛然惊醒过来般,将陆昀的手臂甩开。继而转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对方身前,“我自己进去穿。”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始终不曾有直视陆昀的时候。或者是说,从他在走廊上看见陆昀时,他就一直在避免撞上对方的视线。

陆昀将他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眉间的沟壑更是加深一分,沉声吩咐道:“把头抬起来。”

陆西嘉没有任何动作,一双眼睛像是胶着在走廊的地毯上,嘴巴抿得紧紧的,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打算,满脸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陆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稍稍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看着我。”

陆西嘉眼眸下垂紧紧地盯着自己的鼻尖看,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陆昀将他紧绷的面色收入眼底,正要开口说话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抬起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慢条斯理地将他睡得乱七八糟的短发理顺,微微勾唇提醒道:“仪容不整。”

陆西嘉猝然抬起头来,情绪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的目光,陆昀不紧不慢地追望过去。陆西嘉飞快地躲开他投过来的视线,垂眸敛起眼底的情绪。

终于意识到两人贴得有些近,陆昀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兄弟问话那样,微微挑着眉尖开口问:“惹什么事了?”

陆西嘉沉默寡言许久,继而像是终于从昨夜的梦里恍过神来般,顺着对方的话抿起唇角,目光略有闪烁却不再躲避地看向陆昀,“哥,我今天晚上想和林玺他们出去玩。”

陆昀收回目光轻描淡写道:“去吧,不要回来得太晚。”

陆西嘉状似高兴地应下来,转身推门进入自己房间里。一直等到门外的人离开,他终于松下一口气来,手上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门反锁,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水杯,脸朝下朝柔软的大床里摔进去,烦躁又懊恼地从床头滚到床尾。

最后顶着微微凌乱的短发从床上坐起来,剔除那点烦躁和懊恼的情绪,心中莫名有些悲从中来。

即便是过去好几个月,陆又宁满脸泪水的模样仍旧历历在目。当初站在门外窥见的场景,好不容易在时间里渐渐淡下轮廓,如今却又在梦里被潜意识中的记忆重新描摹一遍。

对方那张脸和男人冷漠的神情,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陆昀反感甚至是厌恶这样的行为。

即便他也无法从陆昀的脸上揣度出来,对方到底是在反感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对自己生出有悖人伦的心思,还是在反感同样是男人的陆又宁对自己生出女人对男人那样的感情,又或者是其实二者皆有。

这样算起来,无论最终的真相和结果是偏向三种猜测里的哪一个,放在陆西嘉身上却都是有百弊而无一利。更何况,真真论起血缘关系来,比之陆又宁和陆昀的关系,他才是和陆昀血缘更加亲近的人。

安安稳稳地活到十九岁,陆西嘉终于发现,他似乎遇到了前半生中最为困扰的问题。一个左想右想皆为无解,已经陷入死胡同里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真的能够迎刃而解的问题。他终于生出了和陆又宁一样见不得光的心思来,陆又宁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陆西嘉在短时间内想出的最好的办法,除了逃避以外别无他法。

毕竟谎言已经脱口而出,陆西嘉根本没有约林玺出来玩,他只能在寝室里待到晚上八九点,然后佯装成刚刚和朋友散场,一个人打车回家。

进家门时关门要轻手轻脚,从路过书房和主卧外路过时要放轻收脚。管家做了宵夜来敲他和陆昀的门时,只能借口上课太累已经刷牙睡下。

隔天早上,赶在陆昀下楼吃早餐以前叼着三明治出门,晚上继续忙于参加朋友组织的聚餐和聚会。像其他忙于社交的大学生那样,每天忙碌又充实,直到他能够做到在陆昀的视线中滴水不漏为止。

如此这般过了两天以后,陆西嘉终于又收到了纪蔚发来的消息,对方又一次提出要请他吃晚饭。陆西嘉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转头去找陆昀说明时,底气都比前两天撒谎时要足上许多。

陆昀却没有再点头,只微微沉下声音问:“这几天在做什么?”

陆西嘉闻言一愣,歪着头略有迟疑地道:“也没有做什么,就是聚会有点多。”

陆昀蹙着眉头略有不悦地打断他:“什么聚会需要你早上不到七点就出门?”

陆西嘉语塞一秒,半响以后支支吾吾道:“……有点事情。”

陆昀目光紧紧锁住他,“什么事情?”

陆西嘉抿着唇角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直直垂落下来,双手松松地觉握在身后,身体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脚脚尖朝下踮起来,心不在焉地在地面上画圈。

陆昀目光平稳地落在他的脸上,心中却涌上些许淡淡的烦躁来。虽然不知道缘由,却是能够显而易见地看出来,陆西嘉是在故意躲他——

从两天前的早上,陆西嘉在房间外的走廊神色微异地避开他的目光时,他就已经隐隐察觉到。

他近乎冷漠地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从胸腔里剔除掉,最终只是微微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又低又沉地道:“你去吧,晚上我来接你。”

陆西嘉敏锐地听出异样来,悄悄抬起眼睛打量他,却没能从他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来。

陆昀目光回到手里纸质文件上,耳边陆西嘉转身离开的动静极为清晰地传过来,甚至在数秒以后仍旧留有余音。他面色平静地将文件翻过去一页,视线定定地落在白纸中的黑字上。

片刻以后,他极为克制地闭了闭眼眸,瞳孔隐有波动地望向手中的纸张,再度将文件翻回前一页,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抽屉里的烟盒。

纪蔚坚持要请他去西餐厅里吃西餐,陆西嘉直接毫不客气地回绝他,说就他身上穿的那洗得发白的衣服裤子,一顿吃下来的价钱是他衣服钱的好几倍。

两人一番讨论下来,对方最后还是妥协下来,在大学城的美食街上随意找个小餐馆坐下来,然后请陆西嘉吃一顿饭。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美食街前的马路,陆西嘉双手插着口袋走在前面,目光轻飘飘的从街边各色招牌上掠过,纪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陆西嘉看得眼花且又心烦,最后随手指着尽头那家门口围了许多学生的餐馆,回头示意纪蔚道:“就那家吧,人那么多,应该不难吃。”

纪蔚面上露出一丝犹色,“人那么多,可能要排队等号。”

陆西嘉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那就等吧,现在还早。”他自顾自地说完,又似想起来什么般,转过头来看纪蔚一眼,“你晚上有课?”

纪蔚立马摇摇头接话道:“没有。”

陆西嘉满意地点点头,率先朝那家人潮涌动的餐馆迈步走去。两人走至餐馆店前时,才隐约注意到不对劲起来。与其说点门外那些学生是来吃饭,倒不如说像是围过来看热闹。

穿着围裙皮肤发黄粗糙的女人站在店内和满脸凶横的男人争辩。学生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陆西嘉稍稍听了个大概。

老实巴交的老板娘前男友来向她要钱,老板娘不愿意给,前男友一怒之下站在店门口,向路人曝光这家店的老板娘以前坐过牢,将过来吃饭的学生吓跑不少。

纪蔚当即就皱起眉来,“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吃饭吧。”

陆西嘉目光在店内男人和女人脸上流连片刻,闻言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离开时,余光却瞥见人群中心一阵骚动,似是有人推开看热闹的学生挤了进去。

他离开地脚步一顿,神差鬼使般侧过脸越过人墙朝店内看去。年纪稍大的中年女人将老板娘护在身后,冷言冷语地和男人对骂起来。

男人骂骂咧咧地朝地上吐一口唾沫,转身欲要往店外走。背对着他的中年女人,目光追着男人侧过身来,陆西嘉愣了一秒。

半个小时以后,他在饭桌上倏地回想起来,那张隐约熟悉的脸,是他曾经在中心医院里见过的,那个中年女医生的脸。

陆昀结束饭局过来接他时,他和纪蔚坐在美食街上的甜品店里。司机将车停在甜品店外马路边的车位上,陆昀坐在后排座位上,正要给他打电话时,就扫见坐在落地窗前高脚凳上的陆西嘉。

按下拨号键的动作微顿,陆昀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继而稳稳地落在坐在陆西嘉身旁,侧过头去和他说话的年轻男孩脸上。

陆昀沉默地眯起眼眸打量对方,看清对方那张脸的瞬间,眉间少许的冷意渐渐在脸上蔓延开来。他从陆西嘉的名字上退出来,先打了一个电话给林玺,在电话里不经意般提起前两天的聚会。

林玺并未提前收到过陆西嘉发来的口供,且接电话的时候,他又恰好在玩游戏,满腹心思都放在游戏上,短时间内没能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反问:“聚会?什么聚会?”

陆昀面色沉沉地挂掉电话,然后才给陆西嘉打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秒,他面无表情地按下挂断键。骤然想起此前他近乎自负地判断陆西嘉早出晚归,仅仅是为了躲他。

与此同时,甜品店内落地窗边的座位上,陆西嘉疑惑地扫一眼被挂断的电话,继而起身对纪蔚道:“我哥来了,我要先走了。”

纪蔚点了点头,低头思考一秒,复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谢谢你。”

陆西嘉不以为意地扯扯唇角,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出甜品店,径直朝停在马路边的私家车走过去。

车不是陆昀自己常开的那辆,司机蹲在马路边玩手机。他拉开后座车门俯身坐进去,转头却听见陆昀语气沉冷地质问:“你还和他有联系?”

“什么?”陆西嘉下意识反问一句。

“那个在酒吧里工作的服务生。”陆昀眼眸黑沉地锁住他,“你很喜欢他?”

“你认识他?”陆西嘉面上掠过一丝错愕,继而想起陆昀调查过他在酒吧打架的事,“他说他要请我吃饭。”

“吃饭?”陆昀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瞳孔里却一片冰凉,“请你吃饭需要连续请三天?你前两天撒谎也是和他在一起?”男人目光里浮起淡淡的厉色,“你们前两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当面被揭穿撒谎,陆西嘉下意识地有些心虚,张口反驳时语气也连带着轻下来不少,“前两天我没和他在一起。”

陆昀面上像是抑制不住般终于浮起怒意,与面上隐隐动怒的神情恰恰相反,他的语气里夹裹着冰渣:“我打电话问过林玺了,你还不想说实话吗?几个月前在酒吧里为了他和别人打架,差点赔掉一条命,现在还不学不会教训,还要和他来往?你就这么喜欢他?”

陆西嘉有些费解地望向他,“我——”

怒火和烦闷交织相叠在一起,又或者还有其他堆积压制多日的情绪,皆如闭闸多日的洪水,再也克制不住般喷涌而出。

最初的怒意已经淹没在冰冷的气压里,陆昀面容冰冷,一字一顿地打断他:“我再问一遍,前两天你和他干什么去了?你们做什么事情,还需要你连续两天撒谎,拿林玺来做挡箭牌?”

陆西嘉脾气再如何好,此时也忍不住有些怒从心起。更何况他脾气压根算不上多好,最多就是他已经学会如何在陆昀面前收敛自己的脾性。

他似笑非笑地脱口而出:“在哪里?我他妈那两天晚上都一个人在寝室里玩手机。”

陆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瞳孔里一片冷意。

“你不相信?”陆西嘉掀起眼皮看他,继而漫不经心地扯起唇角,“你不相信。”

他像是茫然到有些束手无策,又像是心烦意躁到临界点。多年来成长的经历,本能驱使他用冷笑和漠然来武装自己。然而仅仅是和陆昀几个月的亲密相处,就已经潜移默化地更改了他数年来养成的习惯。

唇角欲要扬起的瞬间,火气和躁意被瞬间汹涌而至的委屈吞没,他像是终于自暴自弃般,压在心底的话蓦地冲口而出:“就算是个酒吧里打工的穷服务生,打架是我自愿,出车祸也不是他害的。他家世清白一没骗我钱二没害我命,我和他来往,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就算是我前两天骗你和他去酒店开房,年轻人不谈婚姻自由恋爱,都是男人也不存在搞大肚子的说法,过几年分手了还是照样能听从家里的意愿结婚。”

“除了和穷服务生谈恋爱这点传出去,对陆家名声不太好以外,就没有任何牵涉到陆家利益的地方。”

自小便不怎么读书的陆西嘉从未有哪一刻,像现下这般脑子转得这样快。似乎是潜意识里要争个输赢,又像是单纯情绪不稳定,他语速飞快地吐出反驳的话,即便有那么一瞬间,大概连他本人都无法听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像是要将这两天心脏承载的所有郁结排出体内,他盯着对方如同发泄一般脱口而出:“所以,哥,你为什么要生气?”

下一秒,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60章

陆西嘉一番话说得气势十足,看似占理实则真要细究起来,却还是存了些无理取闹在其中。好在陆昀不知道在想什么,却是没有抓住他话里的不妥的地方细究。

这一架没能吵下去,陆昀手机里有电话进来。他接过电话以后,开门下车把蹲在路边玩手机的司机叫过来,简洁解释临时有事要处理,让他先把陆西嘉送回家。

直到司机开车离开,整个过程中两人都不曾有过任何交流或事对视,大概也算得上是不欢而散。

陆昀在路边拦下出租车坐进去,司机出声询问时,他却是直接报的唐明日公寓附近的酒吧名字。事实上,几分钟前他接到的只是一通无足轻重的电话,陆昀却仍旧借此从陆西嘉身边离开。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抵着额头,给唐明日打电话说:“出来喝酒,在你家附近。”

唐明日赶到酒吧里的时候,陆昀坐在二楼卡座里等他。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坐在楼下的小舞台上低低吟唱,唐明日只一眼就从他没什么情绪的脸上,瞧出来他心情不好,收回目光随口问:“和你家弟弟吵架了?”

陆昀一张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忽明忽暗,没有开口说话,微微下垂的眼角溢出淡淡的冷意来。

唐明日不以为意地啧一声,“小孩子心高气盛,不服气按着打一顿就好了。”

陆昀终于抬起眼皮来,语气冷冷地道:“他已经十九岁了。”

唐明日神色敷衍地哦一声,“你还真别说,每次我一看到他,总是下意识地想把当还在上高中的小孩儿对待。说到底还是你们家爷爷奶奶有点太宠他了。”

他自顾自地念叨完,又抬手去拿摆在陆昀手边的玻璃杯,却被陆昀拦下来,“这是我的酒。”

唐明日不以为意地伸手握住酒杯,“杯子上又没有写你的名字,一直放在你眼皮底下,也没看见你拿起来喝一口。”

陆昀却似陡然想起什么般,脸色微微下沉,“我不喝,自然有我的理由。”

唐明日不明所以地扬起眉来,“可是你不喝,自然也有其他人来喝,譬如我。”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就将杯中的酒倒入口中,眯着眼睛稍稍品了品。等睁开眼睛时,才发现上一秒还神色如常的陆昀,此时紧紧盯着他,目光里像是含着利刃般冷厉黑沉,周身如同裹在源源不断冒冷气的冰窟里。

唐明日以前读书的时候,语文成绩一概是在及格线边缘游走。此时看见陆昀这副模样,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贴切的形容词来,只能用极为通俗粗糙的话语来描述——

对方这样子看上去,活像是自己不是喝掉他的酒,而是喝掉了他的老婆。

而对方这副模样已经是他第二次见了,第一次则是自己将陆西嘉拐回家的那天晚上。唐明日神色惊异地咧咧嘴唇,“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喝掉了你的一杯酒,就想揍我吧。”他摸着嘴唇轻啧一声,“而且这杯酒压根就不是什么几十万的上好藏酒。”

陆昀不动声色地敛起眼底的情绪,眉头紧蹙沉声开口时,接上唐明日两分钟以前的那句话:“我喝掉了这杯酒,对这杯酒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给它带来很多麻烦。”

唐明日神色愕然,“……能带来什么麻烦?”

陆昀抬手轻按住额角,语气里夹裹着淡淡的焦虑和煎熬中,“一些违背伦理的麻烦。”

唐明日:“……”

在这个瞬间里,他终于明白过来,从小家里父母数落他整天和陆家长孙混迹在一起,却是半点聪明和智慧都没能学过来,直叫人怒他不争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事实上,前二十七年当中,唐明日从未觉得自己在智商上和陆昀有过什么差距,也从未将自家父母的话放在心上。

而在此时此刻,当他陷入为什么喝掉一杯酒会给酒带来违背伦理的麻烦的自我拷问中时,他终于有些醍醐灌顶,父母辈的人果然眼光毒辣。

他斟酌着字眼,试图不动声色地跟上对方的思路,“酒杯上虽然没写名字,但假若你把酒喝掉了,那杯酒就是你的了。可是你没有喝掉它,所以现在它是我的了。”

“最关键的点其实在于,”唐明日越讲越头头是道,“你是愿意选择喝掉它但是会有麻烦,还是愿意把那杯酒让给我喝。”

陆昀闻言抬起脸来,神色不明地望他一眼。而后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声音平淡却沉稳地道:“你说得对。”

唐明日手握成拳轻咳一声,“怎么个对话?”

陆昀望向他的瞳孔里深不见底,“我应该喝掉它。”

“你冷静一点。”唐明日呛咳一声,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刚才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建立在酒还没有被喝掉的假设前提下。可是现实是,那杯酒已经被我喝掉了。所以,”他无奈地耸耸肩,“你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不,它还没有被喝掉。所以,”陆昀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面色冷静地朝楼下舞台上的歌手看过去,“我还有机会。”

唐明日面上微怔,片刻以后,他神情惊讶地睁了睁眼睛,终于隐约明白过来点什么。他面带犹疑地问:“那杯酒……我是说,你都不问一下,那杯酒愿意让你喝吗?”

陆昀面不改色地望向他,“你喝醉了?”

唐明日颇为费解地抬起眼睛来,“你说什么?”

“难道我现在对着酒问一句,”陆昀拿过唐明日手边的酒杯,掌心张开指尖握住杯口,在他眼前轻轻晃过两下,“杯子里的酒就会对我发出愿意或者不愿意的声音吗?”

唐明日:“……”

陆西嘉没有回陆昀家里,他让司机直接将自己送到陆家老宅。老太太虽然惊讶他会在周末以前回来,却也没有多问,只万般高兴地吩咐家里的厨娘做宵夜给他吃。

丝毫没有想吃宵夜的念头,陆西嘉张口拒绝过后,上楼回房间去洗澡。当天夜里,他像是在期待像是在回避一般,睡觉前将手机里的飞行模式打开,放在枕头底下压好。

晚上睡得比平日里要早许多,早上自然也就醒来得早一些。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目光习惯性地放空两秒,待到思绪完全清醒以后,第一时间就是伸手去枕头下摸手机。

关掉飞行模式以后,手机里进入一条未接电话的提示消息。陆西嘉暗暗哼一声,手上动作片刻不停地点开那条提示。

入眼而来的却是唐明日的名字。陆西嘉略有不快地撇撇唇角,最终还是将电话回拨了回去。

喝完酒半夜里才睡下的唐明日在梦中咒骂一声,翻身摸出手机语气不愉地问:“谁他妈大清早扰人清梦?”

陆西嘉直截了当地道:“我手机上有你的未接来电。”

唐明日眯着眼睛咕哝一句,睁开眼帘扫一眼手机上的通话人名字,当即睡意消散轻啧一声道:“昨天晚上打电话不接,今天倒是起得很早。”

陆西嘉握着手机躺倒在床上,语气懒洋洋地说:“昨天晚上睡着了,你找我有事?”

唐明日在电话那头道:“你哥喝醉了,想打电话叫你过来接一下。”

陆西嘉噌地一下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沉默一秒,干巴巴地问:“……是吗?我哥回去了吗?”

唐明日回答他:“已经回去了。”

陆西嘉略有失望地哦一声,无精打采地挂掉了电话。他在陆昀家里住过的时间林林总总加起来,也算是有小半年了。却从未看见对方喝醉酒过,加之昨天晚上才刚吵过架,他为自己错失和对方和好的机会扼腕。

不过懊恼归懊恼,陆西嘉却没有将吵架和喝酒这件事联系在一起。毕竟对方昨晚离开前接到过疑似工作上的的电话,大约是临时赶去参加一个酒局。

陆西嘉脑子一热回了老宅这边,一觉醒来以后,却是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面回陆昀家,甚至有些不想去上课。他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让陆老太太打电话给学校里请假,在家里待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时,他终于从陆老太太口中转而得知,陆昀将电话打到陆宅里来,称是下午过来接他回去上课。

要接的人是他,他的手机却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陆西嘉心中满腹怨念和不满的同时,又隐隐担心对方仍旧没有消气,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结果想什么却来什么,陆昀在午饭以后打电话给他,声音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异常:“我下午过来接你,你可以先睡个午觉。”

陆西嘉哦了一声,转而想起三天以前吵架的事,当即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开口解释。却又听见对方问:“你还有事吗?”

陆西嘉将解释的话咽回肚子里,干巴巴地开口道:“没有了。”

对方极为短促地嗯一声,言简意赅道:“我这边有电话打进来,你直接挂掉吧。”

下一秒,生硬的电子音取代陆昀的声音传入耳朵里,陆西嘉情绪不高地挂掉电话,将手机丢在床头柜上,神情恹恹地躺到在被子上。

两分钟以后,当他抱着被子昏昏欲睡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陆西嘉睁开眼睛捞起手机,先是看一眼屏幕上陆昀的名字,而后按下接通键,将手机附在耳边,带着轻微睡意“喂”了一声。

陆昀低沉悦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这边有点事,我让助理过去接你。”

什么事要这么高兴?陆西嘉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心情却是愈发郁闷和失望起来。

回过神来以后,他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语气不耐地丢下一句“知道了”,二话不说将电话挂掉,直接打开飞行模式塞进枕头里。

陆昀看一眼退出通话界面的手机屏幕,指尖轻敲着膝盖思忖片刻,随即打电话给助理:“你不用过来接我了,我要去一趟医院。”男人语气一顿,“齐悦已经醒过来了。你直接去接陆西嘉,然后送他回我家。”

第61章

陆西嘉睡完午觉起来,陆昀的助理坐在楼下客厅里等他。他换上衣服往楼下走,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将他从到停在前院里的车上,又站在原地目送助理开车离开。

陆西嘉坐在车后座上埋头打游戏,却打出三盘零胜的烂局来。他黑着脸将手机揣回口袋里,仰后将后脑勺抵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睡觉。却又浑身不适地睁开眼睛,直接侧身倒在整个后座上。

驾驶座上的助理看一眼后视镜,倒是迟迟没见他直起身体来,下意识地将车速放慢下来,唯恐自己一个紧急刹车,对方会从后座上滚下去。

陆西嘉却是侧躺在车后座沉思,许久以后,当身下的车遇上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缓缓停下来时,他撑着手从后座上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靠近前方的驾驶座,幽幽地出声问道:“你知道我哥干嘛去了吗?”

助理一个激灵撑直腰背,正要条件反射性地回答不知道,却冷不丁地回想起来,陆昀似乎的确在电话里对他提起过自己的去向。

他清清嗓子道:“陆总去医院了。”

“去医院?”陆西嘉拧着眉头看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听上去还挺高兴的样子?”

助理顺从如流地回道,“陆总认识的一个孩子,几个月前出了车祸,一直在医院里躺着,今天突然醒过来了。”

陆西嘉面上神色一僵。

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助理忍不住又多嘴一句,“说来也奇怪,我跟着陆总这么多年,却从来不知道他还认识那么个十几岁的孩——”

陆西嘉毫无预兆地打断他,一边抬手按住驾驶座椅背,一边满脸火大地站起来,“快停车!给我停车!”

下一秒,他的脑袋直直地撞上坚硬的车顶。

陆西嘉弯腰坐回去的同时,黑着脸伸手捂住自己的头顶。短短的时间内,助理已经慌忙将车拐到路边的临时车位上停下,忧心忡忡地转过头来问:“小少爷,怎么了?”

冷静下来的陆西嘉极为生硬地勾起嘴角,波澜不惊地道:“哦,我想喝可乐了,你去帮我买。要百事不要可口。”

助理:“……”

他开始有点怀疑,陆家这位小少爷大概是想耍什么花招。毕竟这些年来,他跟在陆昀身边,多多少少也听说过陆西嘉的一些事迹,心中一直颇为忌惮。

然而等他一步三回头地望便利店中走,最后站在收银台前付账时,一双眼睛仍旧片刻不离地盯着停在马路边的那辆车。然而直到他将手中的百事可乐递过去,对方还是安稳如初地坐在后座上。

这样的安稳一直持续到陆西嘉下车,他毫无半分异样地刷指纹进门,神色如常地跟迎过来的老管家说话,动作自然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新鲜果盘,最后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架起双腿躺下来,一只手捏起果盘里切好的水果往嘴巴里送。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两下,余光瞥见老管家拿着大剪刀往外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起身跟了过去,从管家手里接过剪刀笑容满面地问:“修枝吗?我来吧。”

两分钟以后,他蹲在陆昀的小花园里,一边口中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那般念念有辞,一边毫不手软地握着剪刀一路心不在焉地推了过去。

脚边下起了艳丽的花瓣雨,枝叶参差不齐,犹如恶狗撒着四肢疯跑过境后留下的残局。陆西嘉视而未见般站起身来,提着手中的剪刀往屋内走。

路过饭厅时,他随手将手中的剪刀搁在桌边,走进厨房里去洗手。仔仔细细地将指尖的泥点洗干净,他扭头望向管家,询问今天晚上的菜色。

管家将流理台上的蔬菜和肉类指给他看,陆西嘉漫不经心地掠去一眼,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状似不经意般开口问:“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管家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大少爷今晚不回家吃饭。”

陆西嘉面色微微凝固,很快又恢复如常,神色冷淡地点点头,转身上楼欲要回自己房间。他面上一派冷静,脚下踏在楼梯台阶上的步伐却是一声比一声响。

视线从陆昀的卧室门前扫过时,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分明知道房间内没有人,却还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推开门朝里面望一眼。

晚饭都不回来吃,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不回来睡觉了?陆西嘉冷眼在房间里环顾一圈,转身朝自己房间里走。

卧室仍旧和三天前摆设一致,没喝完的半杯水还摆在飘窗的窗台上。陆西嘉脱掉脚上的拖鞋在窗台上坐下来,屁股下面却像是硌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伸手摸出来看一眼,是陆昀送给他的那块机械手表,睡觉前被他放在了窗台上。陆西嘉登时垮下脸来,捏着那块手表漫不经心地在窗台上敲了敲,转而想起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来。

陆昀并不单单只是给他带了礼物,还给医院里躺着的小孩儿带了礼物。这种久违的心中不快的感觉,大概就像是当年他意识到对方除了给他带礼物以外,还给陆又宁带了礼物——

甚至比当年更甚。

至少现在的陆西嘉心中明白,陆昀对陆又宁并无他想象中那些多余的感情。然而齐悦存在的意义却是不一样的,即便那样特殊的意义本该是属于他的,最后却因为他的沉默和内心深处的怯懦,被他拱手让给了别人。

他及时打住心中疯长的思绪,放下手表想要钻进被子里睡一觉,双腿却控制不住地朝门外走去,最后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陆昀的书房前。

推开书房门以后,视线落在房间里宽大的书桌上时,他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本该放着鞋盒的地方,此时已然是空空如也。陆昀带着那双鞋去了医院。最为可笑的是,他甚至还以为那双鞋是买给他的。

老祖宗说的话总是没错,人不会两次踩入同一条河流里。陆昀曾经给他买过一双鞋,却被他毫不留情地丢进垃圾桶里。对方提起时面上隐隐浮现的冰冷,此刻他仍旧记忆犹新。

或许他当时稍稍动脑子去想一想,就知道有丢鞋子的前例和矛盾在先,对方大概是不会送鞋子给他。陆西嘉心中涌上浓浓的烦乱和不甘。

然而最终还是前者占了上风,他面无表情地关上眼前这扇门,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房间里走去,他决定回去睡觉。无论陆昀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回不回家睡觉,都与他无关。

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得又坚定又沉稳,却一步走得比一步慢,走得越来越犹豫,步子落得越来越轻。最后,他终于摇摆不定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毯,脑子跟着放空了一秒。

一秒以后,陆西嘉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跑去,甚至中途跑丢了脚上的拖鞋却毫无察觉。

第62章

他穿过一楼客厅的时候,管家闻声从厨房里走出来。陆西嘉匆忙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就换鞋推门离开了。

别墅区这边的位置不太好打车,他站在路边用手机叫车,心底的焦虑心情渐渐漫过心头。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急着去商场里买心爱的鞋子,仿佛你迟到一秒,那双鞋子都会立刻被别人给买走。

司机开车过来的时候,他片刻不停地拉开门上车,开口就报医院的地址,又忍不住催促了对方一句。司机误以为他是赶去见弥留之际的亲人,好言好语地出声安慰他。陆西嘉也没有过多解释,只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前方的路况看。

然而等医院越来越近时,他听着胸腔里越来越剧烈的心脏跳动声,潜意识地又有些退缩起来,忍不住轻轻抠着身下的沙发皮喃喃道:“慢一点,慢一点吧。”

司机闻言露出感概的神情,“我奶奶去世的那一天,我在外地工作,当时请了假买了火车站票连夜赶回来,也没能见到我奶奶的最后一面。”对方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开导他,“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你现在去争取一下,或许事情还会出现转机。”

两人所想的事虽然压根就不是同一类,对方的话却是误打误撞地踩在了陆西嘉最在意的点上。陆西嘉一声不吭地瞥对方一眼,最后还是闷声道:“那就快一点吧。”

他在住院部的地下停车场里下车,头也不回地直奔电梯而去。医院里人满为患,电梯停停走走像迟暮的老人,陆西嘉心中仅有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他挤开人群从电梯里出来,直接冲入走廊尽头里的安全通道。

五分钟以后,他气喘吁吁地推开九楼的通道门走出来。视线远远地从走廊上扫过,没有看见任何熟悉的背影时,他停住脚步微微平复呼吸。

粗重的呼吸声渐渐缓下来,取而代之的却是耳廓里擂鼓般的心跳声。陆西嘉抿唇犹豫一秒,终于迈开步伐朝齐悦病房的位置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心上。

直至在病房门外停下脚步时,他终于前所未有过地意识到,这段距离是有多么短。陆西嘉抬起一只手落在房门把手上方的半空里,心中叫嚣着快推开吧,五根手指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一只手代替他落在门把手上,在他毫无防备之下推开病房门,穿白大褂的医生腋下夹着病情记录本越过他走入病房内,复又蹲住脚步面色奇怪地看向定在门口的陆西嘉,“探望病人吗?站在门口做什么,赶紧进来啊。”

陆西嘉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目光却越过医生望向病房内。他所站的方向并不能看到完整的病床,只能看到床上被子里微微拱起来的形状。

印有熟悉运动鞋品牌的纸袋被人放在病床对面的桌上,视线里被墙壁挡住的区域,能看到小片熟悉的西裤布料,以及一条裹在裤子里的长腿。

陆西嘉眼皮轻跳了跳,下意识地转身往回走。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在脸上摆什么表情。

就这么走掉反而更像是染上一丝偷偷摸摸的意味,倒不如现在就掉头回去,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里,直接大剌剌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手臂放松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再若无其事地架起一条腿来。最后扫向坐在病床的小孩儿,下巴微抬唇角微挑道:“我是他亲弟弟。”

简直符合他心中最完美的应对方法,更何况,他不是一向都很擅长摆出这副模样吗?陆西嘉在心中模拟想象中的场景,并且通过一遍又一遍地重放来完善种种细节上的问题。

手却丝毫不听使唤地按下电梯旁的按键,一次按得比一次急,好似身后随时都有洪水猛兽追上来。

电梯上方的红色数字并没有因为他手中加快的动作上升得更快一点,陆西嘉当机立断地放弃电梯,转身欲要望安全通道里走,却猝不及防地撞在一人身上。

那人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将他扣在身前,“去哪里?”

陆西嘉闻言一僵,反应过来时立即抬起手臂挣了挣。却没想到轻而易举就挣脱开来,他又是微微一怔,心中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最后也只是暗下眼神往安全通道里走。

推开门走入黑洞洞的楼道里,他抬脚往地面重重地跺一脚,头顶的声控灯随之亮起来,他迈开脚步要下楼,却被身后的男人握住手腕往后一拽,腰背撞上左侧的墙壁上。

陆昀抬起鞋尖将半开的门抵回去,握住他手腕的小臂微微上抬,将他整个人都堵在门后的墙边,垂下眼眸神情莫测地望向他,片刻以后淡淡开口道:“要去哪里?”

陆西嘉沉默两秒,“……回家吃晚饭。”

陆昀不置可否地扬起眉尖,“等你回去家里就没饭吃了。”

陆西嘉瞬时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抬起眼睛瞪着对方道:“没饭吃的人是你。”

陆昀面上浮起波澜不惊的神色,“你刚出门管家就给我打了电话,我让他不要给你留晚饭了。”

陆西嘉面色微微凝滞,心中甚至涌起酸酸涨涨的情绪来。那样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整颗心脏都被泡在了酸菜坛子里。在眼底浮现那样情绪的以前,他飞快地垂下眼睑,语气生硬地道:“我可以吃外卖。”

陆昀闻言松手放开他,轻描淡写地道:“那你回去吃外卖吧。”

陆西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压着怒意开口道:“我要吃小龙虾,要吃烤串,我要去夜市里吃路边摊!”

陆昀仍旧面不改色地望着他,“可以,你吃完以后自己打车回去,我就不过去接你了。”

陆西嘉犹如被人临头泼下一盆冷水,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像是被人丢进空旷的冬日雪地里,寒意从皮肤表面的毛孔里一路渗透,穿过他胸膛下的骨头和血管,最后抵达他的心脏。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甚至无意识地将下颚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力地控制即将宣泄而出的东西。头顶的灯光倏地熄灭,黑洞洞的楼道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好端端的下午觉不睡,偏要自找麻烦地跑到医院里来,结果连病房门都没能踏进去,甚至都没有得到任何想要获知的情报和消息,最后还落了个晚饭都没得吃的下场。陆西嘉感到浓浓的悲从中来。

他牢牢地把控住自己的嘴巴,却再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来管住自己的鼻子。下一秒,轻到微不可闻的吸鼻子声在黑暗中响起。

这一声落在耳朵里,就如同头领吹响反抗的号角,陆西嘉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说话时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悲意和凄怆,却只是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重复念叨同一句话:“为什么不给我留晚饭?”

就好像只要他再多念几次,自己身上所有的悲伤情绪真的就会集中转移到“没有晚饭吃”这个无足轻重的原因上。

头顶的灯光再度在他的喃喃声亮起来,陆昀蹙着眉头将他的脸抬起来,借由视线内的光亮清楚地扫见他眼角淡淡的红意。他抬起指腹按在他的眼角,卸下面上的冷淡,嗓音又低又沉地哄他:“有晚饭吃,我和你一起回家吃。”

陆西嘉非但没有被哄到,反而心中的委屈和悲哀更甚起来。

陆昀松开自己的手指,微微垂眸吻在他的眼角上。

陆西嘉猝然抬起眼皮来,心跳如擂鼓。半响以后,他对上陆昀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喉咙如同被人紧紧扼住般,嗓音又涩又紧地问:“这是哥哥对弟弟的吻吗?”

陆昀面色沉稳地望着他不说话。

陆西嘉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他不由自主地错开目光,干巴巴地解释:“我、我就是问一问,我从来都没听林玺说过,他和他哥会做这种事——”

陆昀嗓音淡淡地打断他:“是的。”

陆西嘉那颗悬在高空里的心,毫无预兆地跌落了下去。穿过风声和云层,落进谷底的溪涧里,溪水从他的心上潺潺流过,对他那颗泡涨在水底的心视而不见。

“这是哥哥对弟弟的吻。”陆昀低声重复一遍,双手下落按在他的肩头,再次微微垂下头来。

陆西嘉愣了一瞬,自觉地偏了偏脸,将另一边的眼角露出来。

眼角迟迟未能等到对方落下的轻吻,紧紧抿住的嘴唇却被温热柔软的吻堵住。陆昀从他的嘴唇上退开,眼眸沉如深潭般望向他,“这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吻。”

“所以,你想选择哪一个?”

第63章

陆西嘉先是猝不及防地愣住,继而面露震惊之色,最后眉眼间又浮现几分犹豫和踟蹰来。短短的几秒时间内,脸上神色也是变幻多端和五味陈杂。

陆昀将他面上神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下意识地蹙紧眉头问:“不愿意?还是不想选?”

陆西嘉目光心虚闪烁,嘴上支支吾吾地道:“……难道就不能两个都选吗?”

沉默的人换成了陆昀,他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惟独不曾料到眼下这种。但与其说是沉默,倒不如说是惊诧和惊喜更多一点。

“难道不行吗?”陆西嘉将他的沉默误认作心中有鬼,顿时底气足起来,不由得朝对方轻哼一声,故意冷嘲一句,“也是呢,病房里还有个弟弟等着你,弟弟有一个是足够,两个就成多余了。”

陆昀闻言勾起唇角,“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我要认他做弟弟了?”

陆西嘉心中证据确凿,却按咬牙关无法言说,“你既然不想认他做弟弟,为什么又要给他买鞋?”

“我只给我唯一的弟弟买过鞋子。”陆昀不咸不淡地陈述,“他是独一无二和无与伦比的。”

陆西嘉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他时,心中暗暗喜不自胜,眉间眼里几乎都要藏不住。

“在口是心非和表里不一这两点上。”陆昀似笑非笑地补充。

陆西嘉:“……”

“我给他买过两次鞋子。”对方语气微顿,又缓缓补充,“第一次是在很多年以前,第二次是在几个月以前。”

陆西嘉下意识地抬头控诉反驳:“哪里有两次,明明就只有一次……”

一句话说到最后时,他却好似想起什么来般,声音越来越小,尾音甚至渐渐被吞没在唇舌之间。他语气含糊地嘟囔:“我可不记得有两次……”

陆昀微微弯下腰来,目光紧紧地锁住他,“第二次我答应你的时候,是今年七月,在我家里。还记得吗?”

陆西嘉眼皮重重一抖,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那个时候我还出车祸躺在医院里。”

陆昀闻言扬起眉尖,却也不似要逼他坦白:“到底是在哪里,你自己心知肚明。”

陆西嘉埋着脑袋迟迟不说话,一张脸却越憋越热,最后连薄薄的眼皮都像是隐隐发起烫来。

“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亲弟弟。”陆昀语气仍旧风轻云淡,眼底却掠过淡淡的笑意,“那双鞋子是送给你的,齐悦的鞋码比你要小一点。他没有亲妈,只有一个后妈。他的后妈从来都不会开车带他出门,他小时候也没有被后妈锁在车里的经历,他从来都不恐惧封闭和黑暗。”

对方每说一句话,陆西嘉的脸就要热上一分。对方的每一句话里,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在陆昀面前腆着脸放飞自我的真相。对方声音停下来时,陆西嘉已经时满脸通红,甚至颇有几分羞愤欲死的模样。

直到那抹烧意仍旧没有丝毫要下褪的意图,反而有朝耳根和脖子上的趋势时,他恼羞成怒地抬高声音:“明明说的不是这个事,你不要转移话题。”

陆昀极为配合地敛起眼底的笑意,“你想说什么?”

“我说过了,我都要选。”陆西嘉完美地阐释了物极必反的理念,上一秒脸上的羞愤神色尽数消失不见,反而理直气壮地昂起头来,“小孩子才会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

陆昀神色淡然地颔首,“都选可以,叫一声地宝来听听。”

陆西嘉:“……”

他面上脸色黑了黑,状似极度为难般皱起脸来。中途曾经数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张了张嘴唇,却什么话也没能吐出来。最后,他似是要将脸面豁出去般,略有不自在地压低声音道:“你靠近一点。”

陆昀依言走近一步。

陆西嘉余光稍稍目测距离,再度轻声嘀咕:“还要靠近一点。”

陆昀又走近一步。此时两人几乎是面对面贴在一起的距离,陆西嘉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轻咳一声示意他将头低下来。

对方做出低头动作的那一瞬间,陆西嘉猛地发作抬起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看准他的嘴唇就毫无预兆地亲了上去,随即贴着他的嘴唇神色之间颇为蛮横地道:“盖章为证,我说了两个都要,就必须两个都给。”

后者却是面上神色微怔,似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突然亲上来。

陆西嘉余光瞥见他脸上的怔忡,心中的得意更是膨胀一分,搂在陆昀脖子上的手不由得落在他下巴上,故意压下嗓音粗声粗气道:“嘴巴张开。”

陆昀微微眯起眼眸,却仍旧顺从如流地将嘴唇张开。

尝到甜头的陆西嘉终于不再在陆昀眼前束手束脚,他兴致勃勃地伸出舌头往他哥嘴巴里探进去,小心翼翼地在对方唇齿间摸索游走的同时,还不忘抬手去摸对方的鼻尖,最后斜挑着眼角瓮声瓮气地道:“接吻的时候要用鼻子呼吸。”

他哥显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里,不仅没有如他所愿般正常呼吸,反而骤然呼吸一窒。

陆西嘉语气含混不清地啧一声,由衷忧心他哥会被他憋到没气,涌起浓浓的遗憾念头的同时,不得不将伸入对方口腔内的舌头缩回来,嘴巴也跟着要从对方嘴唇上分开——

下一秒,他哥将他紧紧压在墙边,嘴唇紧跟上来堵住他的嘴唇,舌头不由分说地敲开他的齿关强势而入,身体力行地教他体验了一回什么叫做“接吻时不会用鼻子呼吸的痛苦感觉”。

十分钟以后,两人双双走入齐悦的病房里,醒来不久的小孩儿再次陷入深度睡眠中。陆昀低头看一眼时间,转身对身后戴消毒口罩的人道:“该回家吃晚饭了。”

陆西嘉闷闷地哦一声,埋头欲往病房外走,中途却似想起什么般,猛地顿住脚步回过身来,望着桌上熟悉的纸袋嘟囔:“我的鞋子。”

陆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你去把它提过来。”

陆西嘉一边暗自在心中冷哼,一边加快步伐朝桌边走过去。却在低头看清纸袋里装的东西时愣住了——

哪里有什么鞋盒,分明就是几个散装的苹果。

数秒以后,陆西嘉回过神来,先是忿然怒视陆昀的背影,继而无声地挑起唇角,堪称心花怒放地朝站在门口的陆昀走去。

然而他心中始终惦记着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以至于晚上吃饭时,他一直都是心不在焉。陆昀数次将他神游的思绪拉回来,终于在最后一次时,沉声开口教育他,“好好吃饭,如果你再走神,”对方面色平静地说出触发假设条件以后会收到的后果,“我会在这里亲你。”

陆西嘉瞬时灵台清明起来,端起手边的水杯灌入一大口水,稍稍洗掉口里饭菜的胃口,又将掌心贴近唇边清哈一口气,鼻尖耸动对着掌心嗅了嗅,然后歪着头笑容满面道:“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陆昀语气冷冷地补充:“当着管家的面。”

陆西嘉笑容一僵,脑海中联想起老管家微微掺白的头发和慈祥的面容,最终垮着肩膀哦一声,老老实实地低头往嘴巴里送一口饭。

睡觉时间临近时,陆西嘉思前想后终于想通了,正美滋滋地蹲在自己的卧室门口模拟自己的计划,恰逢陆昀过来给他送那双运动鞋。陆西嘉接过鞋盒放在沙发上,动作自如地将脸凑过去,指着自己的脸道:“哥,晚安吻。”

陆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极为克制地亲了亲他的鼻尖,放开他以后却皱起眉来,“你对我们关系的转变接受得很快。”

陆西嘉不以为意,“我适应能力好。”说完想了想,他又眼底隐有期待地搓了搓手,“哥,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陆昀面上神色微顿,再度蹙起眉来,语气不容置疑,“今晚不可以。但是,”他面色淡淡地望向陆西嘉,眼底如有深海涌动,“过了今晚以后的每一个晚上,都可以。”

陆西嘉略有困惑地望他一眼,后者却不欲做过多解释,转身朝卧室外走去。他索性不做多想,跟上去叫住陆昀,对方闻声停下脚步,从走廊上转过身来,“怎么了?”

陆西嘉伸手扶住卧室门的门框,轻咳一声道:“哥,我有句话想要对你说。”

陆昀身高腿长地站在灯下,侧脸锐利英俊的线条印入眼帘,“你说。”

陆西嘉极为谨慎地往后退一步,一声不吭地将卧室门缓缓合上。直至眼前的门在眼前留下小半空余时,陆西嘉停下动作来,一只手握住门后的把手,另一只手扶在另一侧的墙边,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地露出笑眯眯的模样,“哥哥,地宝想日哥哥。”

下一秒,门边毛茸茸的脑袋迅速地缩回门里,伴随着门关时干净利落的一声响,卧室门锁落下的声音接踵而至。

第64章

陆昀话中的深意,陆西嘉到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时才明白过来,他不是适应能力强,而是完完全全属于后知后觉的类型。

陆西嘉极为反常地醒得很早,目光触及天花板上的花纹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陆昀家。挂着厚重窗帘的房间里光线很暗,陆西嘉十九年的人生中,鲜少有在七点以前自然醒的时候。

甚至忍不住怀疑此时窗帘外的世界已经是烈日当头,他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抓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瞥一眼时间,却出乎意外地发现此时甚至不到六点半。

陆西嘉清清嗓子感觉喉咙发干,便下床去拿放在桌子上的水杯。水杯里还盛着过夜的半杯水,陆西嘉毫不介意地仰头倒入口中,余光掠过自己紧关的卧室门时,陡然想起自己昨夜里做的梦来。

他梦见自己还留在扫地机器人的身体里,陆昀将他捧在手心里,满目深情地向他告白。得知自己的单箭头陡然变成粗壮的双箭头,陆西嘉当时便乐得合不拢嘴。甚至还仗着自己是地宝形态对方无法对他无所欲为,说出一些堪称大逆不道的骚话来。

他颇为意犹未尽地品品自己那场梦,正欲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睡时,视线却冷不丁地扫到端正摆在沙发上的熟悉的鞋盒。

陆西嘉面上睡意未消的神色明显一顿,终于震惊地回想起来,昨天陆昀似乎在医院里吻过他?所以说,在他意识到自己对自己的亲生哥哥有了不正常感情后的不久,他的亲哥哥同样也通过一个吻,暗示他他的亲哥哥也对他有同样不正常的感情?

那么,昨天晚上睡前说过的骚话也是真是发生过了?陆西嘉登时想要抱头蹲下锤醒自己,他开始仔细回忆自己昨天睡前,都吃过一些什么东西,最后终于将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自己曾经吃过的那颗酒心巧克力上。

没错,他一定是有点醉了。是酒心巧克力里催使他酒精上头,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陆西嘉毫不犹豫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巧克力头上,却又冷不丁地想起另一桩自干的祸事来。

擅长推锅卸罪的陆西嘉很快就在家中找到替罪羊,并且拎着替罪羊去小花园里走了一趟。回来时手机上的时间才刚过六点半,陆西嘉想起陆昀昨天说过的话来。

既然昨天晚上不能一起睡,过了昨晚就能一起睡,那么零点过去六个多小时的次时,也算得上是过了昨晚了。

陆西嘉蹑手蹑脚地推开主卧的房门,陆昀果然没有锁门。原因稍想之下无非有二。要么是睡觉时间内家中不会有人擅自推门进入,要么就是对方是在默许有人在他的休息时间内进来。

他自动将对方不锁门的理由归为第二类,悄无声息地从慢慢拉大的门缝里侧身挤进去。陆昀侧躺在床上睡得很深,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对着陆西嘉露出另半张英俊沉静的脸来。

陆西嘉余光略有紧张地注视陆昀呼吸频率的变化,手中毫不空闲地捏住被角悄然掀起来,抬起双腿跪在床边,一只手维持拽被角的动作,另一只手轻轻撑在床单上,屏住呼吸悄悄朝陆昀身侧爬过去。

背对着他陷入沉睡的人却毫无预兆地翻过身来,陆西嘉当即维持跪爬的姿势僵在床边,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陆昀脸上。然而片刻过后,对方除去翻身的动作以外,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其他即将苏醒的预兆。

陆西嘉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落了下来,随即放心地往对方身侧一躺,松开手将提起的被角放下来。下一秒侧过头去时,入眼就是陆昀那张近在咫尺且轮廓分明的脸,陆西嘉放在被子下的手再度不老实地朝身边人探去。

两秒以后,他终于摸到陆昀放在腹前的那只手,首先试探般地挑了挑对方的食指。陆昀的食指顺着他的力道上提又落下,面上甚至连睫毛都不曾抖动一下。

陆西嘉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更是肆无忌惮地挤开陆昀挡在腹前的那只手,伸手就要去搂他的腰。对方却冷不丁地往前靠了靠,英挺的鼻梁撞在他的嘴巴上。

陆西嘉微微张着嘴唇猝不及防,在对方鼻梁上糊上一点口水。他颇为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欲从被窝里伸出手去帮他擦。

岂料搂到一半的那只手竟然已经来不及撤回,反而被陆昀的小臂紧紧地夹在了腰间。感受到自己掌心内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陆西嘉只觉得自己如同搂住了一个烫手山芋。

他艰难得腾空上半身,将另一只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手抽出来,第二次尝试着想要将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去。却因为距离太短空间太窄的缘故,挤在陆昀胸膛和自己身前动弹不得。

陆西嘉终于急了,一秒以后却是脑中灵光一闪,依靠肘部力道支撑,从被子里抬起上半身来,朝陆昀鼻梁所在的位置俯下脸,悄无声息地伸出自己的舌尖,在对方的鼻子上轻轻舔舐

了舔。

最后一脸笑嘻嘻地躺了回去。然而很快,陆西嘉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本该闭着眼睛熟睡的陆昀此时翻身压过来,双手抵在他的上方睁开眼睛看他,如同看一个玩恶作剧却被抓个正着的小孩。

出于对陆昀眼神解读有误,他甚至都没有及时做出相应的应对神情来,只是有些恼羞成怒地控诉道:“你装睡。”

陆昀甚至连回应都懒得做,直接低下头来要吻他。陆西嘉却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及时地侧头避开过去。陆昀动作停顿下来,目光黑沉沉地注视他。

陆西嘉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哥,我们这样子真的可以吗?”

陆昀嗓音里还留有刚睡醒时的低哑:“我以为你跑到我床上来,就是已经想明白了。”

陆西嘉目光坦然地回望他,“可是爷爷和奶奶那里要怎么说?”

陆昀神色平静,“既然不知道怎么说,那就不要说。”

陆西嘉愣了一秒,垂下眼眸轻声喃喃一句,“我可真是个坏孩子呢。”他弯起唇角来,老老实实地伸出手来抱住陆昀。

“你真的想好了?”后者却拨开他的双手坐起来,微不可见地蹙起眉头,“如果没有想好,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陆西嘉嫌事多般啧一声,反而开始腹诽他不干不脆来,索性也跟着从被窝里爬起来,盘起双腿在陆昀面前坐好,心存挤兑和报复之意地凑到他脸前,故意学着他昨天的模样在他脸上亲一口,“这是弟弟对哥哥的吻。”

然后在他的嘴唇上亲一口,“这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吻。”

最后挺直背脊昂起脑袋,冲对方眨眨眼睛笑眯眯地问:“所以,你要选哪个?”

陆昀微微眯起眼眸,将他面上的得意洋洋尽收入眼底,语气淡淡地出声,“陆西嘉,你是不是以为,我睡一觉起来,就会忘记昨天晚上你说过的话?”

“梦和现实是反过来的。”陆昀伸手将陆西嘉扯入怀中来,“这句话里的道理和男人每天早晨的生理反应同样亘古不变。”

陆昀从背后将他抱坐在怀里,抵住他的屁股淡淡道:“这是哥哥对弟弟的姿势。”

随后又将欲要从他怀里爬开的陆西嘉按在床单上,覆身而上吻住他的下颚,“这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姿势。”

最后眼眸深深地望向他,“你想选哪一个?”

陆西嘉抖着眼皮结结巴巴道:“能、能不能两个都不选……”

陆昀勾着唇角轻描淡写地开口:“小孩子才会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

陆西嘉:“……”

第65章

陆西嘉胆战心惊地等了片刻,却没等来陆昀的任何动作。他一咬牙抓住自己的睡衣边缘,一边作势抬手欲将衣服脱下来,一边蒙在衣服里闷闷地问:“你想先从哪个姿势开始?”

陆昀按住他脱衣服的动作,将他的睡衣放下来整理好,“我哪个姿势都不想。陆西嘉,”他突然恢复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三天没去上课了吧。”

陆西嘉:“……”

他心中莫名涌起大把失望的情绪来,却是无法明着摆上台面来说,只得借由上课的事做挡箭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手脚并用地钻进被子里躺下来。

扭动身体把身侧的被子尽数卷过来,任由被子将他密不透风地裹起来,闭着眼睛满腹怨气地道:“我不要去上课。”

陆西嘉整个人连带被子瞬时腾空起来,被陆昀扛在肩上往卧室外走。陆西嘉横挂在对方肩头,眼珠子若有所思地转了转,艰难地仰起上半身来,凑到陆昀耳边亲他的耳根。

后者却是不为所动,甚至语气淡淡地教育他:“以后没刷牙不要亲我。”

陆西嘉哽了一瞬,两簇幽幽的怒火从眼底窜起来,怒不可遏地在被子里挣扎起来。陆昀双手隔着厚厚的被子固定住他的腰部,却经不起他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毫无所觉的陆西嘉陡然向前俯冲了一下,人就这么从被子里滑出去大半,脸朝下直直地摔过去。陆昀蓦地停下脚步,双臂骤然发力按住他的一双小腿。

他朝地面俯冲的速度才骤然一停,勉勉强强地保持与脸与对方膝盖齐平的姿势到挂在半空中。身体里的血液倒流冲入头顶,陆西嘉有些糊涂地眨了眨眼睛,视线下移定定地落在对方下半身与他锁骨齐平的位置上。

陆西嘉语气诧异又复杂地抬起眼皮来,“哥,你还硬着呢?”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的掌心覆上去,提住他双腿的力量骤然消失,陆西嘉毫无形象可言地从半空里滚下来。他躺在地上正摔得七荤八素时,余光瞥见陆昀的双腿停在他身侧,登时故作委屈巴巴模样,朝对方伸出手去。

陆昀在他身侧蹲下来,目光毫无波澜地望他一眼,将他抬至半空中的双手压下来,像推滚筒那样将他在地毯上翻了个身,有仰面朝上改换成脸朝下趴在地毯上。

而后伸手没入他的衣服里,拽住他睡裤边缘的松紧带裤头,毫不留情地将他的睡裤往下扒。

陆西嘉登时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在地毯上挣扎着往前爬,裤子瞬时就被褪下来大半,整个屁股都暴露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他努力地蜷缩起双腿,试图紧紧夹住自己下半身最后一块遮羞布。却仍旧被对方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地褪至大腿处。

陆西嘉登时嗓音凄惨地叫出声来:“哥——哥——润滑油!”

下一秒,陆昀略显粗砺的手掌带着风声重重地落在他白花花的屁股上,发出清脆又响亮的声音。

陆西嘉:“……”

一张脸瞬时变得满脸通红,很快又从红色转变成青紫色,最后变得面如死灰。陆西嘉面无表情地躺平在地上,一动不动开始装死。

此事最终以管家闻声以后心生误会,马不停蹄地上楼来劝架而

终结。两人各自回房间下楼吃早餐,陆西嘉吃到一半时,陆昀才姗姗来迟,面上隐约还透着淡淡的不愉。

吃完早餐以后,陆昀亲自开车送他去学校里。两人一前一后从玄关口换鞋出来,朝前院停车的空地走去时,陆昀余光扫过不远处的花丛,蓦地顿下脚步来。

昨晚回来时掩藏在黑夜里毫无异色的花丛,此时看过去却能明显地察觉到,锦簇盛开的艳丽花团无端端秃了不少,旁边泥土上四处散落着残碎的花瓣,一只银白色的地宝无声无息地卧在其中。

陆西嘉率先加快步伐走到他身旁来,拧着眉头气势汹汹地告状:“都是扫地机器人干的好事。哥,关它小黑屋!”

陆昀面色冷冷地按着他的脑袋往前走,“陆西嘉,一片花瓣打一次屁股,你自己好好数数吧。”

陆西嘉:“……”

他跑过去对着那片土拍了张照片,果真煞有其事地在车上数了一路。最后在下车前笑容满面地向对方讨价还价:“哥,不如换成一片花瓣亲一口?”

“可以。”陆昀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一片花瓣亲十口。”

陆西嘉登时面露无言,他垂着脑袋陷入深思中,片刻以后终于抬起头来,试探着开口道:“哥,不如……我让你蹭?一片花瓣蹭一次?”

陆昀彻底面沉如水,“陆西嘉,你是不想下车了吗?”

陆西嘉大义凛然地分开双腿,作势就要抬手去拉牛仔裤上的拉链。扭头却见陆昀翻出一根戒尺,锋利的边缘在视线里泛起冷冷银光。

陆西嘉:“……”

老老实实在学校里上完一天的课,下午陆昀结束工作来接他时,陆西嘉懒洋洋地靠在副驾驶上打哈欠,张口随意提了一句不想回家吃饭。

提过以后自己却先忘到脑后,因为起得太早导致此时在哈欠连天,车开到中途时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仍旧还在车里,身下的车却是静止的,四周是环境陌生的停车场。

见他睁开眼睛时,陆昀收起手机望向他道:“不是想出来吃饭?下车吧。”

陆西嘉透过车窗粗略环顾一眼幽静无人的停车场,心不在焉地哦一声,却仍旧倚在座位靠背上没有任何动作。陆昀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微微俯身靠过来帮他解安全带。

陆西嘉顺势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眯着眼眸懒懒地叫一声“哥”,语气里还带着睡醒时才会有的浓浓鼻音。

陆昀将他这副如奶猫一般的模样收入眼底,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面上神情淡然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陆西嘉又得寸进尺般伸出一条腿架在对方大腿上,见陆昀脸上仍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变化时,整个人直接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低下头去想要亲他的嘴唇。

却因为两人之间距离太近,以及由上至下的角度,陆西嘉的嘴巴只能碰上对方的鼻尖。他不由得有些心生不耐起来,那模样看上去,倒是和喝不到奶的幼猫像足了十成。

陆昀终于收起手中的逗猫棒来,抬手落在他柔软浓密的发顶,按住他的头往下压了压,微微侧过脸吻上去。

只是这一吻最终还是没能落下来,陆昀的手机不偏不倚恰好在此时响了起来。

第66章

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唐明日,他近来又另找了个小男朋友,这天恰好带小男朋友过来吃饭。却不偏不倚在停车场里撞见熟悉的私家车型号。

陆昀的车牌号他也不是每辆都能记住,只是这辆车的型号在本市极为少见,唐明日不由得换下脚步留意了一眼。这一留意可是不得了,从他这个刁钻又鸡肋的角度看过去,恰巧能从挡风玻璃边角看到一点驾驶座上的动静——

两个隐约重叠在一起的人影。

唐明日心中又有些不太确定起来,当即便摸出手机给陆昀打电话。数秒以后,果不其然瞧见驾驶座上有人做出一个接电话的动作来。

唐明日又干脆果断地挂掉,嘴角不怀好意地勾起,欲要直接走到车前去敲挡风玻璃。前面埋头走出一小截的新晋小男朋友终于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过头来张口叫他的名字。

唐明日稍稍犹豫一秒,转而想起陆昀的车停在这里,自然也是要来吃饭的。既然都是来吃饭,他自然也就不用担心抓不到陆昀带的小情人,然后好好调侃一番。

他当机立断地朝他那新鲜可口的小男朋友走过去,一条胳膊自然而然地搭上对方的肩头,搂着人朝电梯的方向走。

陆西嘉从陆昀身上爬下来,凑过头去看一眼那通被来电人挂断的电话,不明所以地挑起眉尖来,“这是几个意思?他打黑车被人勒所绑架发来的求救信号?”

陆昀沉下眉眼思忖一秒,复而收起手机平静地开口:“可能被他看见了。”

陆西嘉顿时背脊紧绷起来,转过身去扒着车窗紧张兮兮地往外看了看,“那我们现在回去?”

陆昀却打开车门迈出一条腿,头也不回地开口道:“迟早是要知道的,是早是晚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下车以后,果不其然在斜对角的尽头车位上找到了唐明日常开的那辆车。他们乘电梯上楼去吃饭,店内的经理认识陆昀,直接将两人引到大厅后的包厢内。

点完菜目以后,经理带着菜单从包厢内退出去。陆西嘉起身绕到陆昀身侧坐下来,脱掉鞋子盘起双腿来,背靠着对方打手机游戏。

陆昀伸手托出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上来一点,“眼睛不要离手机太近。”

陆西嘉仰起脑袋枕在对方的肩膀上,双手将手机高高举起,整个人却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游戏里的人物跟着挨了两枪。

陆昀伸出一只手覆上他握手机的手,面不改色地伸长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帮他操纵游戏里的角色躲过第三枪,然后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陆西嘉笑嘻嘻地撤掉那只手,陡然想起车里那个没能亲到的吻,心中又是隐隐一动,稍稍侧过身子抬起上半身来,单手抵着身下的沙发座,伸长脖子望陆昀嘴角上凑——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大力推门声,唐明日略有戏谑的声音从渐渐拉大的门缝里挤进来:“陆总——”

陆西嘉吓得手底一松,整个人就从陆昀胸前歪了下去,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的大腿上。视线和身体被坐侧的长桌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与此同时,唐明日已经推门进来,扫见包厢内的情景以后,盛满期待的声音戛然而止,诧异地挑高眉毛问:“你一个人?”

问完以后,他目光敏锐地落在陆昀手中陌生的手机上,终于又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手机不是你的吧,你带的小情——”

陆西嘉躺在陆昀的大腿上,悄无声息地将沙发座上的两条腿放回地面,又斜过上半身弯下腰来地同时,一只手没入陆昀口袋里,用两根手指头将他的手机夹出来。

一秒之后,他夹着陆昀的手机从桌后直起身体来,先是旁若无人地鼓起腮帮子,装模作样地在手机上吹了口气,然后才掀起眼皮自言自语道:“还好屏没摔坏。”

唐明日再度将吐到一半的话吞回腹里,目光略微粗糙地从陆西嘉脸上扫过,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来,露出紧随他其后的乖巧小男朋友来。

注意到陆西嘉望向他身后的视线,唐明日转头将他那位小男朋友劝回隔壁包厢里。转而抵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望着陆昀道:“我说,你该不是猜到我给你打电话的意图,临时把你那小情人给送走,让你们家弟弟过来顶替他的位置蒙混过关吧?”

陆昀将跳到游戏结束画面的手机还给陆西嘉,面上神情不变地道:“我确实猜到了。”

唐明日却仍旧有些不相信,视线在对面的两人脸上绕了个来回,又冷不丁地提出来要一起吃饭。他起身去隔壁包厢里叫他那小男朋友,眉间却微微皱起来,只差没有直接在脸上写下“想不明白”四个大字。

小男朋友抬头瞥见他面上神色,不由得软软糯糯地开口道:“唐哥,刚才那两个人是情侣关系。”

唐明日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般,蓦地挑高眉头道:“你懂什么,人家是兄弟,一个妈一个爸生出来的那种亲兄弟。”

没有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他这些年来找过的伴也不少,也向来都不会在这种事上迟钝。所以这件事倒还真不能算他蠢,无非就是从头至尾都不曾往那上头想过一分一毫。

瞧着唐明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以后,陆西嘉将陆昀的手机递给他,颇为自得地朝他挑起唇角,“我反应够快吧。”

陆昀侧过脸来望他一眼,“不需要遮掩,被他看见也没关系。”

陆西嘉轻哼一声没有说话。片刻以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事般没好气地嘟囔道:“又坏我好事,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起身抬起一条腿跪坐在座位上,双手自然而然地扶在陆昀肩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对方的嘴唇看。

两秒以后,那张唇线漂亮的嘴唇微不可见地弯起一点弧度来。笑容转瞬即逝,对方的嘴唇再度恢复成平直一条线。上嘴唇和下嘴唇却无声地张开,露出一点细缝来,像是在无声地引导他。

陆西嘉已经是满脸跃跃欲试,当即就对着他弯下腰来——

半掩的包厢门又一次被人大力推开,陆西嘉维持着背对门口跪坐的姿势,一只手紧紧拽住陆昀的衣领,黑着脸色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哥,你衣领上有脏东西。”

陆昀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腰,“坐好了。”

陆西嘉这才松开他的衣领,扶着他的手臂紧挨他坐下来。对面的唐明日对他们这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毫不在意地低下头来撩拨身侧的人。

一顿饭吃到中途时,小男朋友起身去卫生间里上厕所。唐明日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却看见陆西嘉正端起陆昀的杯子喝酒。

他也举起手边的酒杯,隔空冲陆西嘉的方向虚碰了碰,随即挑着嘴角笑得堪称意气风发,“真是不好意思,今天过来吃饭,还无端端要让你们吃了顿狗粮。”

陆西嘉心中本就含着一口未出的恶气,此时更是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一口气喝掉了杯中最后剩下的一点酒。再放下酒杯时,嘴边有一圈深红色的酒渍晕染开来,像小孩子喝牛奶一样。

唐明日在心中想过一遍,又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陆西嘉眯着眼睛做出冷笑模样,冷不丁地开口道:“小孩子的报复心理可是很强的。”

他抛出这句话,接着又若无其事地拿起搁在碗边的筷子。就在唐明日以为此条插曲就此翻过时,陆西嘉却陡然抬起眼眸来,睁大眼睛望向他身后,欲言又止地道:“你男朋友——”

唐明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他心中颇觉说不出的怪异来,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异样回身来时,却眼尖地注意到正在给陆西嘉剥虾的男人脸上多出一圈浅浅的红印来。

留下红印的位置在陆昀脸侧靠近唇角的地方,轮廓越瞧越像是饱满的唇印。他仔细回忆一番最初见到陆昀时的场景,确定对方脸上没有这样的红印,目光停留在陆西嘉已经干干净净的嘴巴上,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狐疑。

陆西嘉又扯着唇角对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将手里的筷子重新搁在自己碗边,拿起手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要伸手去捏水果盘里的千禧果吃时,手肘却撞在筷子上。

筷子轱辘轱辘地从碗沿边滚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陆西嘉弯腰伸手到桌底捡了好一会儿。片刻以后去手中空空如也地坐起来,看向桌对面的唐明日道:“唐哥,筷子滚到你脚边去了,帮我捡一下吧。”

唐明日心中不疑有他,当即放下手中筷子,弯腰朝餐桌下方看过去。视线环顾一圈,却没看到任何筷子的影子。心中的怪异感再度涌上心头,他稍稍抬起眼皮将视线放远,却见那根筷子还好端端地躺在陆昀脚边。

唐明日心中疑惑渐渐扩大,正要收回视线时,却是微微一顿。他弯腰以前,桌对面分明坐着陆昀和陆西嘉两个人,此时他从桌下看过去,却只看到陆昀的两条腿。陆西嘉的腿像是凭空消失在视线里。

他的视线慢慢朝左侧平移,又见陆昀膝盖上多出两条腿来。唐明日思维轻轻一滞,短短时间内脑中掠过多重记忆的叠影。他心情复杂地从桌下直起身体来。

跃入眼帘的画面即是陆西嘉跪坐在陆昀怀里,双手抵在陆昀肩头垂头和对方接吻的模样。

唐明日心头微微一震。

唇舌相触的吻并未维持太久。一秒以后,陆昀抬起双臂掐在他腋下,不由分说地将他从自己怀里抱了下来,放回身侧的沙发上。

唐明日面上神色微缓,松下一口气来。

陆昀松开搂抱他的双手,转而将陆西嘉按在沙发靠背上,游刃有余地掐着他的下巴吻了回去。

唐明日:“……”

长久的死寂过后,他神情木然地打了一个嗝。

第67章

陆西嘉在晚饭上喝了一点酒,不过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除掉整张脸看上去像是酒意上头般微微发红,以及大脑中有些微的醉意以外,至少还保留有最基本的神志。

所以即便是事后,陆西嘉仍旧将这一切的源头统统归结于恃酒行凶,正如一天以前,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大胆的行为归结为酒心巧克力中的酒精浓度太高一样。

吃完晚饭回家以后,他躺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上直播的综艺节目,陆昀进入书房里处理一些工作。管家要给他做解酒的果汁,陆西嘉二话不说就摇头拒绝。

综艺节目进入尾声时,陆西嘉起身关掉电视,上楼去书房里找人。陆昀坐在书桌前开视频会议,陆西嘉并未仔细看清楚,径直走了过去,从对方身后懒洋洋地伸出双臂,整个上半身都松松垮垮地挂在对方的肩头,偏过头去嘟囔着喊:“哥——”

视频里正在说话的人蓦地闭上嘴巴,与其他人一同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西嘉。察觉到报告声中断的陆昀转过脸来,目光从笔记本上的双窗口画面上扫过时。

注意到右上角的小窗口里,陆西嘉眼眸微眯满脸绯红,上衣随着他的动作往上提,露出一小截白花花的细腰软肉来。

陆昀当即心生不悦,抬手关掉自己这边的摄像头和声音,缩小画面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发过去。而后转过脸来,抬手掐在他那截露在空气里的腰肉上,面色微沉道:“都被看完了。”

陆西嘉笑嘻嘻地歪了歪脸,开口说话时在对方脸上喷出淡淡的酒味,“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

陆昀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咸不淡地开口:“那你以后在家里都不要穿衣服了,家里都是男人,不穿也没有关系。”

“不穿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陆西嘉极不赞同地皱起鼻尖来,“我就是怕你忍不住。”他语速飞快地说完这句话,手肘撑住椅背唰地一下窜出十几米远,面容骄矜地站在墙边冲对方坏心眼地弯起唇角。

陆昀不以为意地扬起眉尖,如同讨论天气那般开口,寻常的语气里却又藏着蛰伏的危机:“忍不住就不忍了。”

陆西嘉贴着墙边委屈巴巴地开口问:“就算第二天早上下不了床,不能去学校上课也没有关系吗?”

此时的陆昀已经垂下眉眼,将视线放回电脑里的会议内容上,分出少许心思来淡淡回答:“没有关系。”

站在墙边的陆西嘉却像是如获至宝般,瞳孔里如同藏了聚光灯般骤然亮起来,眼珠子不动声色地转了转,又故作平常地拖长音调道:“哥——我今天晚上想和你一起睡。”

话音落下时,他却又皱起眉来陷入沉思。赶在陆昀出声回答以前,又轻啧一声改变主意道:“今晚还是算了吧,今晚我还是一个人睡吧。”

然后不等陆昀做出回答,便拉开书房门快步走了出去。他回到自己卧室里,取了浴巾到浴室里洗澡。十分钟以后带着腾腾热气出来时,浑身上下出了一条浴巾以外,什么都没有穿。

然而陆西嘉似乎也并不打算要穿衣服,只抱着浴巾遮住私密部位,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悄无声息地钻进陆昀睡觉的主卧里。

他扯掉浴巾卷作一团,随手压在沙发的抱枕下,拿着手机掀开床上的被子钻进去。躺在床上打了约莫半个小时的游戏以后,终于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西嘉犹豫一秒,还是收起手机迅速往下缩了缩,将自己从头到脚藏在被子里。原以为会在黑暗里生出不适感来,然而当他闭上眼睛,尽量地躺平收腹,来减少自己被发现的可能性时,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

只一眼便发现被子底下微微拱起来的人形,陆昀眼眸中掠过一丝好笑,却也没有故意揭穿他,从衣柜里找出换洗的睡衣直接进入浴室里洗澡。

浴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陆西嘉艰难地从被子底下探出头来,用力的呼吸几口。光着脚板踩下床来就着陆昀的水杯喝一口水,才爬回床上躺好。

待到浴室里的水声停止时,他如临大敌般将自己的头缩进被子底下,再度不动声色地潜伏起来。陆昀洗完澡出来,神色如常地掀开另一侧被子坐了进去,靠在床头拿起书来翻看。

陆西嘉慢吞吞地在被子底下蠕动起来,挑起对方睡衣边缘将自己的手伸进去,贴在对方硬邦邦的小腹上一路往上摸过去。

陆昀将他那只手从自己衣服下拿出来,握住他的小臂往上提了提,将他整个人从被子里提溜出来一小截,露出他光洁白皙的肩头来。

陆昀面上神色微微一顿,继而蹙起眉头问:“你没穿衣服?”

陆西嘉顺势挣脱开对方的桎梏,滚过来在被子下抱住陆昀的大腿,撒娇般在对方的腿侧蹭了蹭,仰起脸来故作乖巧地抿起嘴巴,“哥。”

陆昀想是察觉到什么般,眸色微微转深,蓦地沉下声音问道:“内裤也没穿?”

陆西嘉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挑着唇角爬上对方的大腿上趴坐好,被子从他背脊上滑落下来,陆西嘉双腿坐在陆昀膝盖上不动,双手撑在对方的大腿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腰部在空气里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陆昀抬起宽大的手掌掐住他的腰肉,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暗流涌动,“从哪里学来的?”

陆西嘉哼笑一声,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来,“无师自通。”

陆昀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扬起的脖颈上,面上依旧神色淡然,平日里低沉悦耳的嗓音此时却克制而紧绷,第二次开口叫他的小名:“嘉嘉,你还小。”

陆西嘉如同听见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般睁大眼睛,片刻以后,他似是忍无可忍般往后一仰,直接一屁股坐在陆昀的膝盖上,抬起两条腿给对方看的同时,理直气壮地开口反驳:“我不小,我很大了。”

陆昀骤然眯起眼睛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嘴唇紧紧抿成一根直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又沉又哑:“你还有一次反悔的机会。”

陆西嘉动作利索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光着脚板走过去将房门上锁,回到床上极为体贴地躺平。一秒以后,想了想又偏过头来看对方,弯着眼睛露出真诚的笑容,“哥,我明天上午没课。”

陆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说话,直接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抱进自己怀里,从身后低下头去吻他的下巴和脖颈。

陆西嘉活了十九年从未做过这档子事,却下意识地伸长了脖颈,侧过脸将自己的下巴线条露在对方眼皮底下。

白昼里的高温随着太阳落入地平线里,早秋微凉的夜风翻越树间的枝桠冲入窗户敞开的房间里,窗帘在风里卷起一角,银白色的月光趁势落入房间内,踉跄着脚步在地毯上翻了一个跟头,懵懵懂懂地仰起脸来张望摇动的大床。

两只白皙的脚丫从深色的被面下窜出来,床单皱巴巴地挤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粘稠的味道和淡淡的水声,清脆泠泠的钟琴声和低沉悦耳的大提琴声交错成二重奏。

曲声悠悠缓缓地拨动空气里的尘埃。片刻以后,钟琴兀自打乱了节奏,发出昂扬的碰撞声来,被子下的十根脚趾头用力地蜷缩起来,晶莹透明的汗液渗入薄薄的床单里。钟琴长吟一声戛然而止,琴弓擦过大提琴的闷沉声响久久不息,最终化作一声极为短促的低叹。

风声渐渐停息下来,轻轻扬起的窗帘无声地落了回来,地毯上的月光也随之不见踪影了。

第68章

陆西嘉醒来的时候,出现在视线里的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后脑勺下枕着的也不是熟悉的枕头。他的目光在小片小麦色上虚晃两眼,终于慢慢聚起焦来。

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脸正贴在陆昀胸膛前,整个人都挤在对方怀里,两条腿微微蜷起来,膝盖轻轻抵在对方的大腿前。

记忆紧随其后慢慢回笼,热意瞬时喷涌而上,漫过他的脖子和耳根一路冲至头顶,仿佛随时都能将陆昀的胸膛烧起来。他连忙将自己的脸往后挪了挪,屏息掀起眼皮往上扫了一眼。

入眼即是陆昀那张闭着眼睛仍在沉睡中的脸。陆西嘉如同被烫到般仓促收回视线来,心下却是悄悄松出一口气来。他不动声色地缩回自己的双手和双脚,意图做到悄无声息地从陆昀床上爬起来。

却在绷紧身体猛地发力朝床边滚出去时,大脑的信息中枢收到后腰和屁股源于灵魂深处的呐喊和惨叫,整个人僵在床上,下意识地闭合自己的双腿,伸手扶上像是随时都能锈掉的腰,眼皮暴躁地跳动起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腰上,陆昀轻阖着眼眸低声吐字:“腰疼?”

陆西嘉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条件反射性地弹了弹,屁股落在柔软的床垫上,传来让人难以言喻的酸胀感觉。两分钟以前的遮遮掩掩和面红心跳散得干干净净,他面色微微扭曲地滚回陆昀怀里躺好,将脸埋在对方身前故作哀戚模样,“全身都痛。”

“所以,”他声音里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喜色,“今天不能去学校上课了。”

陆昀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脸从被子里抬上来,眯着眼眸望向他道:“你昨天说,今天没课?”

陆西嘉面上不着痕迹地僵了僵,屈起膝盖在对方腿上讨好地蹭了蹭,顶着陆昀如有实质般的锐利目光,嘴角扯出一分干巴巴的笑容来,“我记错了,哥,你帮我跟辅导员请个假嘛。”

陆昀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拿过手机打开课表扫一眼,不咸不淡地回道:“你的课表上写着,你今天满课。”

陆西嘉嘴角的笑容微凝,两秒以后,他怒气冲冲地从被子里爬起来,“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前一晚在床上时还一口一个‘嘉嘉’叫得情意绵绵,睡完以后翻脸比翻书还快,连请个假这种小事都不愿意帮忙!”

他垂着脑袋吸吸鼻子,声音里透着无穷无尽的惨兮兮:“在床上喊‘嘉嘉’的次数比过去十年里的次数都要多。”

最后面无表情地将陆昀的手机拿过来,打开通讯录翻到辅导员的电话号码,不由分说地将手机塞进对方手中,“我不管,既然上都让你上完了,这个假你就必须要给我请,除非你把昨晚上过的收回去。”

陆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时间,语气淡淡地开口道:“给你请假可以,我有一个要求。”

陆西嘉闻言笑弯了眼睛,想也没想便答应道:“好说。”

陆昀神色淡淡地按下拨号键,当着陆西嘉的面帮他给辅导员请了两天假。眼看着陆西嘉在听见数字从一变到二时,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

男人面不改色地挂掉电话按下关机键,将手机丢回床头,伸手将他拖入自己怀中,“做过的已经收不回去了,不过还能再做一次。”

陆西嘉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因而唐明日在前一天吃饭时因为有外人在场,没有出口多言却为此错过问话的机会。隔天打电话给陆昀显示为关机状态的情况下,直接开车杀到陆氏总部却依旧没能见到人时,最后只能咬牙直接找上门来。

最后看到的却是陆西嘉身穿睡衣大剌剌地躺在客厅沙发上,脖子上贴满创可贴毫不避嫌地张着嘴巴等陆昀给他喂西瓜的那副肆无忌惮的模样。

不明真相的老管家热情地留他吃晚饭,唐明日面上微笑心中却疯狂腹诽地张口拒绝,只在临走前将陆昀从屋里叫出来,拼命按捺住嘴角猛烈抽搐的动作,问了一句话。

明明已经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开口时仍旧情不自禁地卡顿了一下:“你、你说的那杯酒,就是你弟弟?”

陆昀不可置否地望他一眼,“你不是已经亲眼看见了?你在怀疑什么。”

唐明日压低嗓音,神情无比复杂地道:“你疯了?你们家里要怎么交代?”

陆昀微微蹙起眉来,语气却极为冷静:“向家里交代是最坏的一种情况,即便是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也能够保他周全。”

唐明日略一思索倒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就转身离开了。然而直到他坐进自己的车里,他心中仍有未消除的念头盘旋。往日里克制而理性的人一旦疯起来,比平常人还要可怕得多。

唐明日颇为庆幸地拍拍胸膛,好在他没有真的想要一口咬下陆西嘉,在叼他回窝的半路上十分及时地放弃了。

陆西嘉在家里躺了两天,陆昀也极为少有地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到第三天时脖子上的吻痕已经渐渐淡下去,陆西嘉只得乖乖去学校里上课,下课后陆昀照旧来学校里接他回陆家老宅那边吃晚饭。

这天陆又宁倒是来得比他们要早一些,陪着陆老太太坐在客厅里得长沙发上看电视。陆昀和陆西嘉进门以后,老太太又拉着陆西嘉在她另一侧坐下来,对两人询问一些在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

陆又宁事无巨细地将学习里组织的活动说给老太太听,陆西嘉神色平平地坐在另一侧,因着他在学校里的时间不多,也从来都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自然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便抬起屁股不动声色地往陆昀身侧挪了挪,低头拿出手机来打游戏。

管家端来两盘切好的水果,一盘放在陆又宁和陆老太太那侧,另一盘放在陆西嘉和陆昀这一侧。陆西嘉一双眼睛盯着手机上的游戏画面,习惯性地张口嘟囔道:“哥,我要吃哈密瓜。”

另一侧背对着陆西嘉的陆老太太恰好听到有趣的地方,不由得笑容连连地开口提醒陆又宁吃水果。后者抿抿嘴唇露出一点笑容来,十分顺从地伸手去拿盘里的水果叉。

下一秒听见陆西嘉的话,不由得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朝陆西嘉那一侧望过去。恰巧看见陆昀叉起一块哈密瓜喂入陆西嘉口中,后者鼓着腮帮子咀嚼两下,瞳孔黝黑发亮地抬起头来,朝陆昀露出亲昵灿烂的笑容。

他不知道背对着自己的陆昀面上是什么神情,不过稍稍一想便能知道,大概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然而他却一眼就能看见面对自己方向的陆西嘉,那双隐隐发亮的瞳孔里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那是陌生到令他微微一愣,却又是熟悉到能够让他在镜子前看见的情绪。陆又宁维持着唇角的乖巧笑意咬住一块西瓜,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来。

第69章

他垂下眼眸慢嚼细咽,心中思绪却百转千回。陆西嘉和他一样,对陆昀抱有不该有的感情。

只是陆昀是陆西嘉的亲生哥哥,陆西嘉的那些感情永远都不会有脱口而出,甚至是得到回应的时候。可是他不是陆昀的亲生弟弟,他不是陆昀在血缘上的直系亲属。

陆西嘉永远都没有机会,他却还有机会。陆又宁心中浮起一丝窃喜来,再度抬起眼眸望向陆老太太时,他嘴角清浅的笑容渐渐在脸上扩大,当中终于极为少见地多出几分真情实感来。

像是被他的笑容感染般,陆老太太眯着眼睛语气含笑地问:“西瓜甜不甜?”

陆又宁缓缓收回目光,噙着笑容轻声回答:“很甜。”

当天晚上,陆西嘉和陆昀留在老宅里过夜。两人在睡觉时间时上楼,各自回自己卧室里去洗澡。陆西嘉敷衍了事地冲了个澡,便换上睡衣从自己房间里关门出来,悄无声息地推开陆昀的卧室走了进去。

房间里亮着灯却没有人,紧闭的浴室门里传来清晰的水声,隐约能从门上的磨砂玻璃上看出氤氲的水汽。陆西嘉抬手轻轻一扭,面前的门瞬时就挪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挑挑眉尖,将身上的睡衣睡裤脱下来丢在床上,浑身上下只着一条内裤,悄无声息地推开浴室门,微微佝着背朝浴室里摸进去。

入眼就是陆昀滚满水珠的结实背脊,陆西嘉舔了舔唇角还未来得及说话,对方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仍旧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开口道:“进来做什么?洗完澡了?”

“还没洗。”陆西嘉清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拖长音调补充,“哥——我想和你一起洗。”

陆昀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情绪不明地从他胸膛和腿上扫过,“我洗完你再进来洗。”

陆西嘉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面上仍做不知情般走到旁边的浴缸边,双手下落扶在浴缸边缘,撅起屁股弯下腰要去开浴缸前的龙头,口中还理所当然地道:“你洗淋浴,我可以在旁边泡澡。”

陆昀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后,抬手关掉头顶的花洒,扯过浴袍披在身上,迈步朝他走过来,伸手掐住他的屁股肉,嗓音淡淡地叫他的名字:“陆西嘉,你屁股好了?”

陆西嘉面不改色地直起腰回过头来,冲陆昀漫不经心地挑起唇角,一只手勾在自己的内裤边缘,轻而易举地拉出小段距离,又慢吞吞地松开手卸掉外力。

内裤弹回他腰窝下方的皮肤上,啪地一声发出轻而脆的响声,陆西嘉笑嘻嘻地拨开陆昀的手转过身来,冲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语气中无不可惜地摇摇头,“哥,我们不能在这里做。”

他视线从陆昀面无表情的脸上收回,伸手提了提腰胯上的内裤,昂首挺胸地越过陆昀,大摇大摆地往浴室外走去——

走到一半时,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被陆昀打横抱在怀里。

对方将他丢在床上,抬起一条手臂按住他不让他动弹,倏地沉下面色淡淡道:“真当我在这里动不了你的屁股?”

陆西嘉脸朝下趴在床上,四肢用力地挣扎乱窜起来,一边尝试着通过扭动个自己的身体来逃离魔掌,一边试图分散对方注意力,“哥,门好像没锁!”

“弟弟做了错事,做哥哥的就该好好管教才是。”陆昀将他的内裤褪至大腿,宽大的掌心带着掌风落在他挺翘的屁股上。

陆西嘉蓦地蹬直双腿,再也顾不上卧室门没有关这种事情,只丧着一张脸喊道:“哥,我知道错了!”

陆昀波澜不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哪里错了?”

陆西嘉连忙抬高声音道:“错在——”

半掩的卧室门倏地被人从外推开,陆老太太的声音飘了进来:“这是在做什么呢!”

陆西嘉闻言浑身一僵,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压在身上的力道消失,陆昀神色冷淡地退开一步。

陆老太太满脸心疼地将陆西嘉从床上拉起来,转头就略带责怪地看向陆昀道:“你弟弟已经成年了,你还打他屁股。”

复又看向堪堪将内裤穿回来的陆西嘉,三分教育七分帮陆西嘉脱责般道:“以前偷偷往你哥房间里跑被骂过一顿还不长记性,现在挨打了吧。”

最后一脸息事宁人般对陆昀留下一句“你弟弟还小,你别生气”,拉着陆西嘉从陆昀房间里走出来,“你的睡衣呢?”

陆西嘉哪里还敢说自己睡衣睡裤还脱在陆昀房间的床上,只暗中庆幸老太太眼神不好的同时,一脸木然地开口道:“在房间里。”

陆老太太将他送到房间门口,又不放心地叮嘱他:“进去以后先把衣服穿上,以后别再不穿衣服往你哥房间里跑,他不喜欢别人进他卧室。”

陆西嘉:“……”

他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房间里将门关上,颇为恼羞成怒地在墙上踹一脚,顿时也打消了再度偷偷溜到陆昀卧室里去的念头,转身就爬上自己的床躺下去。

半个小时以后,他的房门被人推开,陆昀神色淡淡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反手将卧室门上锁。继而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进来,双手伸入被子里,将闭着眼睛装睡的陆西嘉从被窝里捞起来抱在腿间,一边垂头去吻他的眼睫毛,一边压低声音嗓音沉沉地问:“错在哪里了?”

陆西嘉睁开眼睛将他的嘴唇推开,转而跨坐在他胸膛前,捧着他的脸胡乱亲吻,毫无章法地将口水糊在他的脸上。最后又埋头对着陆昀的脖颈咬一口,隐有不耐地嘟囔:“现在已经将功补过了……”

这天晚上,陆西嘉依旧在陆昀怀里入睡,第二天早晨时又在对方怀里醒来。陆昀依旧是吃饭早餐就离开,陆西嘉想要和他一起吃早餐,也强撑着睡意从床上爬起来。

陆昀打开卧室门抬脚往外走,陆西嘉后脚一只手端着漱口杯,另一只手握着牙刷从浴室里出来,一边半眯着眼睛刷牙一边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也偏偏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抬眼就撞上端着早餐站在走廊上的厨娘。对方目光愣愣地望过来,陆西嘉余光在陆昀和自己的睡衣上轻轻掠过,面上依旧是镇定自若,心中却不由得轻轻咯噔一声。

两秒以后,陆昀面色冷淡地抬步朝对方走过去,“做好你该做的事情,不该看的事不要看,不该说的话也不要说。不要忘了是谁把你雇进来的,你在陆家几年的情份什么也算不上。”

第70章

吃过早餐以后,陆昀先行开车离开,陆西嘉留下来陪陆家老俩口。老太太闲情逸致在后院花园里浇完花,剪了几枝花抱回来插瓶。

电视机正在播放今日的新鲜新闻,陆西嘉趴在沙发扶手上和陆老爷子下围棋。只是他从小学下棋也是吊儿郎当棋艺不精,最后耍赖让陆老爷子陪他下五子棋。

陆老爷子非觉得下五子棋显得过于掉价,二话不说收了自己的宝贝棋盘,让陆西嘉上楼去给他拿老花眼镜和书。

陆西嘉拿了书和眼镜下楼时,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火灾新闻。年轻嗜赌的保姆因财起意,偷拿了主人家的财物且在半夜里故意纵火,造成该户人家中三死一伤。

坐在沙发上的陆老太太花也不插了,只眯着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新闻画面,良久以后口中喃喃道:“没了一个柳春艳,还有王春艳、赵春艳……放火的人真是作孽啊……”

陆老爷子闻言停下抚摸手中玉棋子的动作,抬起头来扫一眼电视里的新闻,“都是十几年前的陈年老事了,还念念不忘做什么?”

末了余光扫见楼梯口陆西嘉慢下来的脚步,不由得抬起手肘撞了撞陆老太太,朝陆西嘉高声喊道:“书和眼镜都拿过来了?”

陆西嘉不动声色地掩下眼中思绪,走上前来将书和眼镜递给对方,转身大剌剌地往沙发里一坐,抬眸时视线在电视画面上定格一秒。

下一秒,电视画面从严肃的新闻跳转成了轻松的综艺。陆西嘉上半身后仰靠在沙发里,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一边慢吞吞地搜寻桌面上的游戏图标,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起神来。

他自小就对身边大人和长辈口中的话格外敏感,只刚才那写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陆西嘉就能毫不犹豫地断定,陆老太太说的大概是十几年前陆家保姆企图纵火的事。

老俩口这些年来说的少了,前些年时私底下可没少说过。他虽大概知道那场事故的由来,以及自己是在事故以后才回到陆家,却也从未看见过有关那场事故的任何新闻报道。

目光定定地落在熟悉的游戏图标上,陆西嘉垂在半空中的指尖却越过图标落了在旁边。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城市、陆家和老太太两分钟以前念叨过的“柳春艳”。

年代久远的网络报道从网页上跳出来,陆西嘉点入文字报道一目十行地浏览下来,当中具体事由和他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所了解的内容所差无几。

年轻保姆的男朋友由于工作上的重大失误被陆家公司开除,对方撒下谎言将所有过错推于公司,保姆愤愤不平出于私心将陆家的小孙子调换。

五年来男朋友赌博失败欠下巨债,言语间怂恿小保姆从陆家盗取钱财替他还债款,并提前制定以火灾为幌子的细致计划。奈何最终计划失败,保姆入狱以后终是悔悟过来,为了减刑向陆家人和盘托出五年前的真相。

陆西嘉将报道拉到最下方,入眼即是犯罪者面部打码的黑白照片。他草草扫过一眼便退出来,继而打开下一条同样的网页报道,最终在一篇深入挖掘犯罪者贫苦身世和温顺性格的文章里,看见了年轻保姆五官清晰的生活旧照。

陆西嘉兴趣缺缺地退出浏览器来,转而毫不迟疑地打开了游戏。

中午吃完饭以后,陆西嘉躺在床上想听歌,起身下床翻箱倒柜找耳机无果,最终想起来最喜欢的那副头戴式耳机还在学校宿舍里。索性提前从陆家出来,先回了一趟学校里去拿东西。

恰巧碰上住在校外的室友也回来找东西,对方才找到一份不错的实习工作,二话不说要叫上陆西嘉和另两个室友一起吃饭。另两个在校外合租备考的室友马不停蹄地收拾一番出门,陆西嘉本欲拒绝,最后还是跟着他们去吃重庆火锅。

饭桌上有人喝多了,四人从火锅店里出来时,陆西嘉站在路边打了个电话给陆昀,询问对方到哪里了。期间另两人将喝高的室友送上出租车,便双双告别同步行回附近的出租房。

陆西嘉蹲在街边的路灯下玩手机,只等着陆昀开车来接他。入夜以后的美食街上人群涌动人声嘈杂,偶有挽手结伴而行的女孩子从他面前经过时,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他。陆西嘉垂着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又握着手机站起来,欲要活动活动渐渐发麻的两条腿。

耳边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快门声,他蓦地抬头朝声源处望过去。几步外的斑马线前,有个女孩子手忙脚乱地收起自己的手机,面色隐有尴尬地朝他扬起笑容。与此同时,街对面的人行红绿灯由红跳至绿,对方身侧的同伴一脸恨其不争的模样,拉着她的手臂快步朝街对面走过去。

陆西嘉的目光跟着她们延伸至街对面,从对面屋檐前闪耀的霓虹灯招牌上漫不经心地扫过,数天前有人闹事的小餐馆此时已经恢复正常营业,背着书包的学生情侣走入店中,腰间围着围裙的老板娘殷勤带笑地迎上前来。

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他神情寡淡地将视线从老板娘脸上收回。一辆银色的私家车打着车前灯从眼前呼啸而过,刺眼的灯光从他的视网膜上一晃而过。陆西嘉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脑海中却是电光火石般掠过重叠的记忆和画面。他站在路边愣神一秒,心中毫无预兆地窜起模糊却又可怕的念头来。浑身上下的血液瞬时凉了下来,一路逆流直冲头顶而去。

陆西嘉再度抬起眼睛来,目光追寻对面餐馆里的老板娘而去。后者却埋头擦了擦双手,转身跟在学生情侣身后朝里走去。陆西嘉下意识地迈开步子朝前走去,一只手横入他的视线内,猛地扣住他的小臂大力将他往后拉一把。

陆西嘉踉跄一步撞进身后人的怀里,在车流中见缝插针的外卖摩托车擦着他的裤子飞窜而过。他头皮微微一麻,满脸后怕地转过脸来,直直地撞上陆昀那张怒意中夹杂着凝滞和紧绷的脸。

第71章

斑马线上的绿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又变回了红灯,陆西嘉心虚地望一眼面上仍有余怒的陆昀,指着对面的便利店干巴巴地解释道:“我想过去买可乐。”

“买瓶可乐命都不要了?”对方拧紧眉头面色沉沉地看他一眼,缓缓松开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臂,“你不要,我还要。”

陆西嘉登时顺杆往上爬,美滋滋地朝他翘了翘唇角,“我不要了,我都给你。”

陆昀面上恢复到冷淡模样,按住他那双不安分的手,“站在这里不要动。”

陆西嘉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怎么了?”

“你不是要买可乐?”陆昀轻描淡写地扫他一眼,“我去帮你买。”

陆西嘉愣了一秒,反应极快地抱住他的小臂,咧开嘴唇朝他露出乖巧老实的笑容,“我跟你一起去。”

陆昀反手牵住他朝斑马线的位置走,陆西嘉放慢脚下步子落后一小步,余光从斜对面那家小餐馆门口轻飘飘掠过,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陆昀进入店内去买可乐,陆西嘉极为自觉地站在便利店外等他。目光透过落地玻璃瞥见对方停在冰柜前时,陆西嘉转身快步往左手边的小餐馆走去。踏入餐馆里时,老板娘如先前所见那样朝他迎上来,殷勤却又局促地询问他要吃什么。

仿佛对她的话置若罔闻,陆西嘉沉默地望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反复打量。却是每多看一眼,心脏就像是蓄满水的海绵般下沉一分。相同的经历和相似的五官,答案似乎已然呼之欲出。

他面色近乎阴郁地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闻言微微一愣,略显紧张局促地擦擦双手,张口吐出一个与“柳春艳”毫不相干的名字来。陆西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抬步朝店外走。走出三两步时,他又冷不丁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意味不明地道:“柳春艳。”

背对着他肩头微微下塌的女人身形微微一滞,竟然下意识地就要回过头来。随即仿佛意识到什么般,对方的肩头再次如临大敌般紧绷起来,女人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甚至是转身,她只是夹紧肩膀如同从头至尾什么也没听到那般,慢吞吞地穿过店内桌椅掀开尽头的门帘,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陆西嘉的心脏瞬时沉入谷底,面上神色已经是微微发白。

当年因财起意试图纵火的年轻保姆声称在五年以前偷换过孩子,医院里给两个孩子做亲子鉴定的女医生却和保姆关系亲近,所以当真是如保姆所说,五年以前真的有换过孩子吗?

陆西嘉神思不属地回到便利店门口,陆昀付完款拎着冰可乐从台阶上走下来,将手中的可乐递给他。陆西嘉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不稳地从那瓶可乐上擦过。

可乐滚在地上发出砰的声响,陆西嘉似是才回过神来般,连忙弯腰去地上捡。陆昀注意到他面上神色的不对,伸手扶在他肩膀上,微微拧眉问道:“困了?”

陆西嘉顺势张开嘴巴打一个哈欠,拎着那瓶可乐有气无力地道:“困了。”

他跟在陆昀身后上了车,随手将手中拿瓶可乐放在门槽内,垂着眼皮坐在副驾驶上,甚至连玩手机的心思都不再有。本是决定理一理思绪,却不想真的在车上睡着了。

最后可乐放在车上也没有拿,直接两手空空地下车进屋。陆昀前脚推门进入主卧内,陆西嘉后脚就跟了过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问:“哥,我今晚想跟你睡。”

陆昀停下脚步看他一眼道:“你洗完澡自己先上床睡。”

陆西嘉面上愕然一秒,目光满含期待地问:“哥,你不和我一起睡吗?”

对方微微俯下身来,勾着唇角掐了掐他的脸颊,“我不和你一起睡,你会睡不着吗?”

“那倒是不会……”陆西嘉轻声咕哝一句,走过去抱住陆昀的腰,一双手动作窸窸窣窣地掀起衣角摸进去,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问:“哥,你真的——不和我一起睡吗?”

陆昀将他的手从衣服下拿出来,转身走入浴室里。陆西嘉满心以为对方去解决生理需求,便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等他。

待两分钟以后,对方从浴室里走出来时,陆西嘉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挺直背脊伸展腰腹,一脸大义凛然地抬手拉起自己的上衣,轻轻拍两下自己露在空气里的小腹,挑着眉尖慢条斯理地道:“哥,抱我。”

陆昀如他所愿大步走上前来,顺着他举手的动作,将他的上衣脱了下来。陆西嘉神色满意地往后一仰,朝他蹬开两条腿,将牛仔裤拉链所在的位置朝向他。双手撑在腰后的沙发上,努力地抬起屁股来。

陆昀按住他的裤头将牛仔裤的拉链拉下来,帮他将下半身的牛仔裤褪下来,两条白花花的长腿从裤筒里弹出来,胡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陆昀一条手臂从下方托住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扶在他光溜溜的背脊上,像抱小孩子那样将他整个人托起来。陆西嘉上半身微微朝前倾,抬起两条手臂搂住对方的脖子,低下头来吻陆昀高高的眉骨。

陆昀任由他像小孩子那般又舔又吻过以后,才侧开脸来奖目光投向前方的路,抱着他往浴室里走。过门时陆西嘉将头埋进陆昀的脖颈里,才免去直直撞上门框的痛。

他扭头望一眼身后已经蓄满水的浴缸,斜挑起眼角一脸跃跃欲试地开口:“要在浴缸里做吗?”

话未落音,整个人就被放入盛满热水的浴缸中,陆昀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亲了亲他的鼻尖,面不改色地退开来,“有点事情要处理,今晚先不做。”继而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以后有让你下不了床的时候。”

陆西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昀不在卧室里。他穿着睡衣爬到被窝里躺下来,闭上眼睛时却是满脑子陆家的陈年旧事,以及他和陆昀的血缘关系。他又心烦意乱地从床上坐起来,穿好拖鞋下床去书房里找人。

推门时陆昀坐在书桌前翻看文件,陆西嘉站在门口扒着门框朝里面探头探脑地喊:“哥。”

陆昀闻声回过头来,“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吧。”

陆西嘉不由自主地扬起笑脸,理所当然地抬起一条腿迈入书房内。然而那条腿还未落地,他的余光扫过男人手中拿的文件,面上却是明晃晃地愣了一秒,竟然又将那条腿缩了回去。

最后规规矩矩地踩在书房门框线以外的位置上。

第72章

他突然想起来,陆昀似乎曾经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只要是陆家人,就不存在不能进书房的情况。

当时他被陆昀使唤来书房里给对方拿资料,却是忍不住记起许多年前如鲠在喉的旧疙瘩,忍不住开口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最后却等来这么一句话。

假若是放在此前的每一天,陆西嘉每时每刻都能够做到在陆昀的书房里招摇过市,甚至是动手翻乱对方桌上的资料和文件,也毫无任何愧疚之心。

然而现在的他却做不到了。在偶然窥见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实和真相以后,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迈入陆昀的书房里,尤其还是顶着陆家小少爷的头衔。

陆昀家里的书房陆家人都能进,那么假如,他压根就不是陆家人呢?

陆西嘉心慌意乱地垂下眼眸来,内心中有无穷无尽的恐慌感扑面袭来,大概是比深陷与四面封闭的黑暗空间内还要令人难受的不安感。

他单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外,却执意不愿意朝门内跨入任何步伐。只垂着头声音无尽压抑地问:“哥,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对劲,陆昀从书桌前起身,皱着眉头转过身来,目光从他深栗色的发顶上掠过,缓缓对他开口道:“有事进来说。”

陆西嘉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渐渐收紧,执拗地摇着头喃喃道:“我不进来……我不想进来……”

陆昀眉间的沟壑更深一分,男人关掉书房里的灯走出来,伸手将他的脸抬起来,注意到他面上的颓散情绪时,按住他下颚的手微微一顿,继而落在他的双眼上,“闭上眼睛,我带你回去睡觉。”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脑海里那些胡思乱想也不翼而飞。身体腾空被人抱了起来,双腿坠在半空里微微摇晃,拖鞋从脚上掉了下来。耳朵隔着衣服抵在胸膛前,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随时都像是能震开耳膜。

撑在背部的力量卸了下来,身体落在柔软的床单里,睡衣和睡裤从皮肤上剥离,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腰侧,视网膜里覆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底的灯光微微晃动起来。淡淡的喘息从唇边溢出来,圆润的汗珠从额角滚入发间。

陆西嘉半阖着眼帘仰起脸来,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喊:“哥……哥哥……”

半虚半实间,那声音像是响亮清晰到震耳发聩,又像是喉咙间吐出的喃喃自语。仿佛只要过了今夜,他就不再拥有任何叫哥哥的机会和权利。

周一那天早上,陆西嘉对回学习上课这件事表现出前所未有过的热情和积极来。他从陆昀的车里下来,站在原地目送对方开车离开以后,转身就朝教学楼里走去——

只是去的却不是他们班上课的教室,而是陆又宁上课的教室。

他向自己在校内的朋友要来陆又宁专业的课表,特地跑去教室门口堵对方。整整一个周末思来想去,伸头是刀缩头也是刀,不如昂首挺胸来直面,至少也能换来一个真相。

真相从何而来,陆西嘉反复想过以后,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回亲子鉴定上。他翘掉自己班的课,伪装陆又宁专业的学生,在专业的大课教室里坐了两节课,最终在下课后将对方留在了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陆西嘉坐在门口第一排的座位上,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有点事找你。”

陆又宁抱着课本停下脚步,认出他的脸以后,毫不掩饰地露出惊讶的神情,“找我?”

陆西嘉从座位上直起上半身,神情冷淡地掀起眼皮来道:“一起吃个饭?”

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对方面上的惊异神色已然慢慢转为可笑和阴沉,“你要找我吃饭?”

陆西嘉视线随着他的声音上移,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而是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眼角,平静的呼吸随之轻轻一滞。一秒以后,他不动声色地咬紧牙关,心中涌起浓浓的悲意和不甘来。

对方站在课桌前,他坐在座位上。从这个角度仰视过去,恰巧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微微上挑的眼角。

从前许多次和陆又宁面对面路过,他却没有哪一次是仔细观察过对方的五官。反倒如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眼睛的轮廓隐约也透出一点桃花眼的影子来。

宛如一场大梦初醒般,他直愣愣地垂下自己的目光。无端端想起许久以前,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暗中抱怨过,自己没能遗传到亲妈那双眼睛,反倒是陆昀完好无缺地继承了下来。

现在想来,却是歪打误撞摸到了埋藏表象下在最深处的真相。陆家的孩子多多少少都遗传到了亲生母亲的眼睛,唯独他没有。

事实上,追根究底他不是没有遗传到,而是他不是陆昀的母亲所生,他和陆昀没有直系上的血缘关系。

他的哥哥不是他的,他的爷爷奶奶也不是他的,他睡的房间不是他的,他得到的纵容和娇惯也不是他的。整个陆家没有什么人或是事物是属于他的。

“不吃饭也行,”陆西嘉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那就去你寝室里谈吧。”

真相已然是呼之欲出,然而他却仍旧抓住面前的形势不愿意松手。他整个人像是被从中分割成两部分,理智地认为再追究下去事实也无法改变的半个他是假惺惺的他。

明知真相不可扭转仍旧还抱有不见鉴定书不死心的那半个他,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我。

陆西嘉自然不是真的想要和陆又宁同桌吃饭,亦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商谈。约莫一个小时以后,他从陆又宁寝室卫生间里拿取出对方的牙刷,装在买来的信封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将装有牙刷的信封放回自己寝室里,陆西嘉神色如常地回到教室里去上课。中午与班上关系不错的同学去食堂里吃饭,吃完午饭以后回寝室里睡午觉,闹钟响起时起床去上最后一节课。

上完课以后打车回家。一切都与往日里每个周一的行程和路径相差无几。假如除去回去的路上,他中途下车在路边烟酒店里买过一包香烟的话。

陆西嘉过去不会抽烟,现在也依旧不会抽烟。那包烟是给陆昀买的。

第73章

陆西嘉到家的时候,离晚饭时间大约还有一两个小时,陆昀也没有回来。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将烟盒和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摆在窗台上,坐在窗边对着那盒香烟垂头苦思冥想。

两分钟以后,他将卧室的门窗紧闭,从烟盒里抽出三根烟,点燃以后倒插在桌上的笔座里,任由香烟在空气里燃烧,卷着被子在冷气里慢慢地睡过去。

最后被敲门声惊醒过来,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陆西嘉下意识地将脸埋进被子里。一秒以后却又睡眼惺忪地抬起来,手脚利落地从被子里爬起来,起身去看笔座里的烟。

三根香烟已经彻底燃尽,只剩下短短的烟蒂七歪八扭地倒在笔座里。他这才放心地倒回床里,继续抱着被子蒙头大睡。只是这一次,他没能睡太久,甚至于脑中仍然留有意识时,又听见卧室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推门进来的人是陆昀。对方像是才回来没多久,身上仍旧穿着工作时会穿的衬衫西裤,衬衫上打着一条深色领带。

浓浓的烟味顺着打开的房门的扑面而来,陆昀面上神色微微冷凝下来。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将窗户推开,目光从桌边笔座里的烟蒂上一扫而过,转身停在床边拨开被陆西嘉压在脸边的被子,轻拍他的脸颊语气略有不悦地开口叫他的名字。

陆西嘉睁开眼睛看他一眼,而后微微转过脸来,将陆昀覆在他脸边的手掌压在脸下方,继续心安理得地闭上双眼。

陆昀将他的头从枕头上抬起来,手腕下移掐住他的下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抽烟?”

陆西嘉瞳孔明亮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理直气壮地开口道:“已经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抽烟?”

“抽烟对身体不好。”陆昀沉下眉眼望他一眼,朝他摊开掌心“烟给我,自己去把笔座洗干净。”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陆西嘉撇着唇角抱怨,起身越过他光脚踩在地面上,捞起窗台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回到床上。

不但没有依言将手中的东西交出去,反而抽出一根烟捏在指尖,打开打火机点燃烟头。陆昀面上神色稍稍一沉,伸手就要去拿他捏在指尖的那根烟。

陆西嘉灵巧地侧身躲过去,却没有在第一时间里放入自己口中,反而将那根烟递到对方唇边,一只手撑着床单凑上前去,冲陆昀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哥,上次你抽的烟是这个牌子的吧?”

陆昀垂眸望他一眼,张唇咬住他递过来的那根烟吸一口,抬起眼睛淡淡陈述:“你在哪里买的?烟是假的。”

“是吗?”陆西嘉愣愣地回答,随即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抽出第二根烟放入自己嘴巴里,叼着那根烟凑到陆昀唇边,将自己的烟头抵在对方明明灭灭的烟头上。

火光顺着干燥的烟草蔓延过来,陆西嘉含着那根点燃的香烟稍稍退开来,对着陆昀猛地提气吸一口。

烟雾呛入喉咙里,陆西嘉拿开香烟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眼角生理性地漫起红意时,他才弯着眼睛抬起头来,隐隐湿润的瞳孔一瞬不瞬地望着陆昀道:“哥,其实我不会抽烟,你教教我吧。”

似是回忆起过去的一些画面,陆昀略显意外地扬起眉尖来,拿过他手中的烟按灭在床头的笔座里,一边抬手要拿掉自己唇边的烟,一边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小孩子不要学抽烟。”

陆西嘉余光从他的唇边飞快地掠过,动作飞快地直起上半身来,按住陆昀那只想要去捏香烟的手。后者动作微微一顿,眸色深邃地朝他看过来。

陆西嘉下意识地朝他露出干巴巴的笑容来,索性顺着身体前倾跪坐在床边的姿势,抬起膝盖朝前挪两步,扶着陆昀的那只手跨坐在对方腿上,目光牢牢地盯在对方的嘴唇上。

烟头上已经烧出一节长长的烟灰,陆昀最终还是拿掉那根烟,按进笔座里抖了抖烟头上的灰。

整个过程中,陆西嘉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瞧。即便面上是做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下颚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紧绷起来。

陆昀将他脸上模样看在眼里,眉头不着痕迹地蹙紧一分,脑海中浮现被陆西嘉放在车里的那瓶可乐。当时急着买可乐,买来以后却连瓶盖也不曾拧开过。片刻以后,他神情平静地将手中的烟递出去,“想学抽烟?把它含在嘴里。”

陆西嘉眸中微微一闪,扯着唇角露出好看的笑容来,面不改色地接过那根烟,藏在胸腔里的心脏却是剧烈地跳动起来。短短两秒时间内,心中已经是掠过数次挣扎,最后还是决定放弃眼前触手可得的东西。

能做亲子鉴定的样本有许多种。然而他和陆又宁自小起就不对付,只能放弃其他的东西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对方用过许久的牙刷。

然而陆昀不一样,即便他放弃眼下的选择,他还有最后一样能够轻而易举获得的东西。就在两天以前,对方还差点将那东西留在他的屁股里。

陆西嘉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将那根烟往嘴巴里送去——

有如天籁之音般的敲门声及时响起来,管家年迈和缓的声音再度透过半掩的门缝从门外传过来,第二次缓声提醒他们下楼去吃晚饭。

陆西嘉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夹着那根烟从对方腿上爬下来。陆昀站起身来收掉床头的烟盒和打火机,却也没拿他手中的烟,只垂眸望向他语气风轻云淡地开口:“把烟丢掉下来吃饭。”

陆西嘉抬眸看向陆昀朝门口走去的背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扭头就将那根烟上的零星火光在笔座里掐灭,却没有第一时间丢掉,仍旧是拿在手里不放。

走到门外的陆昀却又停下脚步,神色淡淡地转过身看他一眼。站在床边陆西嘉犹如惊弓之鸟般,动作仓促地将捏着烟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去,抬起头来朝对方无比真诚地弯起嘴角来。

陆昀身姿挺拔地站在门边,黑如深潭般的眼眸望他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领带上,不紧不慢地松了松衬衫领口,“上周六晚上的可乐还在车里,不要忘了拿。”

明明只是一句再稀松平常不过,且与他要做的事情毫不相干的话,却莫名听得陆西嘉的眼皮轻轻抖了一下。不但没有彻底放下心来,反而又生出淡淡的忐忑和不安来。

第74章

陆西嘉特意避开整座城市里的所有医院,将牙刷和烟蒂拿到坐落在城市另一边的私人鉴定中心。大约是少有地背着其他人偷偷摸摸做这样重要的事,他心中仍留存有淡淡的紧张和不安。

出门时用口罩和棒球帽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鉴定所里的工作人员倒是对此见怪不怪,只在他询问鉴定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时,开口吐出一句:“一个星期左右吧。”

陆西嘉闻言却没有说话,像是始终在犹豫些什么事般,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对方误解他的沉默,又好心地提醒他一句:“如果你觉得时间太久,我们这里可以帮你加急。”

陆西嘉当即像是听见什么悚然消息般,忙不迭地摆着手不由分说地拒绝道:“不用加急。”

他垂着头转身欲朝走廊另一头走,却在高抬脚步的瞬间又将那只脚放下来,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转过头来,一边在心中百般嘲讽自己的多此一举,一边抬起头来用闷在口罩里的声音道:“帮我抽个血吧,我也要做。”

又过半小时以后,他从这家私人鉴定中心里出来,沿着人烟稀少的马路往前走了一段路程。鉴定中心位置离市中心有点远,因而也不太好拦车。陆西嘉最后在路口前的公交车站停下来,扯下自己的口罩塞进口袋里,用手机叫了一辆车。

手机上显示下单成功以后,陆西嘉不再多看便退出来。转身坐在车站前的凳子上等车,因而当白色的私家车停在他面前时,他也只是略有狐疑地掠过司机为什么会开豪车的念头,便不加多想就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他是直接从学校那边过来的,晚上陆昀有工作上的活动要出席,让他下课以后自己打车回家。陆西嘉坐在后座上等了片刻,却迟迟等不来司机开车。

加之心情本就荡在谷底,他脸上终于露出少许不耐来,头也不抬地对着驾驶座上的司机报出陆昀家的地址,出声催促了对方一句。

话才落音手机上就收到了陌生号码的来电,陆西嘉接通电话将手机附上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时,就听见陌生的中年男声在电话那头问:“您好,您是在公交车站这里吗?我没有看见人啊。”

陆西嘉面色微变,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抬起头来,不偏不倚地对上唐明日那张兴味盎然的脸。陆西嘉下意识地愣了一秒,面上神情随即恢复如常,三言两语对着电话里解释两句,挂掉电话将手机里的订单以完成状态关掉。握着手机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敲了敲,毫不客气地出声吩咐道:“送我回我哥家,谢谢。”

唐明日抬起一条手臂架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出声对他道:“自然上了我的车,那去什么地方,也都是我说了算。”

陆西嘉心情不快地扯扯唇角,转头就要推开车门下车。唐明日这才急急地哎一声,颇为头疼地叫住他道:“我又不是要带你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带你去见你哥还不行吗?”

陆西嘉闻言顿下手中动作来,半信半疑地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真的?”

“真的。”唐明日无奈地叹一口气,“比珍珠还真。”

对方说到做到真的将他带去了酒会现场,又极为贴心地带着他满会场地找人,最后极为不巧地看见有位最近从国外回来风头正盛的投资商,带着年轻漂亮的女儿站在陆昀身边谈话。他们走上前去时,恰巧听见对方口中极为隐晦地提及婚姻大事。

唐明日一只手搭着陆西嘉的肩头,笑容满面地插进去道:“这是来得不凑巧啊。”

投资商惊讶地回过头来,先是认出唐明日的身份来,继而将目光投在对方身边的陆西嘉脸上,脑中回想起外界对这位唐家少爷性取向的一些风言风语,了悟地露出暧昧的笑容来。

陆昀将他面上神情转变看在眼里,当即面上浮起淡淡的不悦来,侧头朝陆西嘉开口道:“嘉嘉,过来。”

陆西嘉拍掉唐明日放在他肩上的手,顺从如流地走到陆昀身侧停下来。后者抬起手臂如唐明日先前所作行为那般,搂在他的肩膀上,用微含冷意的语气道:“这是我弟弟。”

投资商闻言微微一愣,暗暗扼腕叹息一瞬,心知今天这件事多半是谈不成,不由得瞥一眼自家一双眼睛落在陆昀身上的女儿,出言叮嘱她一句不要玩太久,便找了个由头和和唐明日一道走开了。

后者即刻领悟过来父亲的意思,索性放开话题直截了当地问:“陆总,你比较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陆昀神色冷淡没有开口说话,陆西嘉抬起眼睛在她脸上扫视而过,挑着眉尖懒散地插话道:“我哥不喜欢你这样的类型。”

投资商的女儿当即就笑了起来,回想起陆昀叫他时的称谓,用轻缓柔和的声音哄他道:“那嘉嘉你告诉我,你哥哥喜欢什么类型。”

陆昀闻言不快地蹙了一下眉尖。陆西嘉站在旁边没有看见,只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沉思数秒,片刻以后挑着唇角,拖长音调慢吞吞地道:“我哥嘛——他喜欢那种性格既骄纵又跋扈从小就被宠坏的坏孩子类型。”

投资商的女儿面色微僵,一度怀疑自己被面前似笑非笑的男孩儿给耍了,下一秒却见没什么表情的陆昀极为浅淡地勾起唇角,露出默认的神情来。她沉默一秒,最后还是仍有不甘心地抬起手中酒杯,在空中做出轻轻碰杯的动作,扯出一抹漂亮的笑容道:“陆总现在不说,我自然有办法知道。周末海城见。”

对方离开以后,陆西嘉转身欲找个地方坐下来,陆昀仍旧维持着搭肩的姿势,将他带进休息室中。对方转身将手中的红酒放在沙发边的小圆桌上,期间陆西嘉十分自觉地反锁上休息室的门,回头见陆昀两手空空时,二话不说就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将人推到墙边站好,一只手抵在对方身侧,另一只手扯住对方的领带,故意用凶巴巴的语气问:“你们还要约在海城见面?”

陆昀抬手搭在他的腰上,语气如常地望着他道:“出差。”

陆西嘉闻言微微一愣,却不知是想起来什么般,面上神情略有恍惚地问:“要去几天啊?”

陆昀再度浅浅地勾了勾唇角,“周末去下周回。”

陆西嘉语气不明地哦一声,却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垂下眼眸来没有说话。陆昀察觉到他的思绪神游,按在他腰上的手臂锁紧一分,将他抱进胸膛里,垂下头在他耳侧语气低沉地开口道:“不要让别人叫你嘉嘉。”

陆西嘉想也不想就笑嘻嘻嘻开口道:“爷爷和奶奶也不可以吗?”

问完以后自己却先是一愣,心中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来——以后多半也不再有这种时候了。心中瞬间涌上几分淡淡的胸闷感来,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令他喘不过气来。他偏过脸意图调整好自己的面部神情,视线却扫见陆昀放在桌边的红酒,当即满心沉重地道:“哥,我想喝酒。”

陆昀言简意赅地拒绝他:“不行,喝醉酒今晚就不能和我睡。”

陆西嘉从鼻子里闷出一声轻哼,“那我就一个人睡好了。”

陆昀沉默片刻,而后极为短促地低笑一声,“就这么想喝酒?”问完话以后,也没给陆西嘉回答的机会,便放开他端起桌边的那杯红酒。

陆西嘉面上露出一点淡淡的满意神色来,伸手就要去陆昀手里接酒杯。

陆昀目光淡淡地看他一眼,却是将那杯红酒送到唇边,喝掉了杯中最后一口酒。

陆西嘉面上神色一滞,睁大眼睛怒视他一眼,转身就要去扭休息室门后的锁。指尖堪堪触上门锁时,肩膀就被人按住,整个人都被翻过来抵在门上,视线中陡然一花,嘴巴上被温热柔软的东西堵住,红酒顺着对方的唇舌被渡入他的嘴巴里,从他的舌尖浅浅漫过,缓缓流入他的喉咙间。

空气里响起轻不可闻的滋滋水声。陆昀声音又低又沉地贴着他的嘴唇问:“好喝吗?”

陆西嘉滚动了一下喉咙,将红酒从咽了下去,犹如意犹未尽般抬手搂住陆昀的脖子回吻他,舌尖在对方的口腔内毫无章法地扫动,意图卷走更多的酒味。

空气里却蓦地响起一声轻咳声。

陆昀面色微微一冷,捧住陆西嘉的下巴从他嘴唇上退开,继而将他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横躺休息的唐明日面色不善地从沙发后抬起脸来,“你们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我的心情?”他语气一顿,又夹上略有不可思议的情绪,“陆西嘉,你唐哥好心捎你过来,你就是这样报答你唐哥的?”

第75章

陆昀率先将陆西嘉放开,转身望向唐明日道:“我记得你今天是从邻市环城高速开车过来的,你从哪里捎他过来的?”

唐明日仔细想了想道:“就从高速路口下来靠近郊区的位置吧。”

陆昀闻言扫一眼陆西嘉,“你不在学校里上课,跑到那边去做什么?”

陆西嘉愣了一秒,心跳声骤然加快起来。他张了张嘴巴,大脑中却一片空白,除去紧张的情绪以外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这样会让他面上的情绪暴露无遗,他又飞快地抿紧嘴巴,掩饰般地弯起唇角,最后只轻声反驳了一句:“我下课以后才去的。”

陆昀伸手将他额前微乱的头发弄好,摸了摸他的脸没有说话。唐明日转而又开口绕到其他话题上,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就此揭过。

从酒会上回来的第二天,陆西嘉还是去医院里办了加急手续。陡然听闻陆昀要去出差,他心中浮起些许惶惶不安来。他其实并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去拿鉴定报告,即便就算是陆昀还在家中,他依旧只会且只能选择独自去面对最后的结果。

但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好像假如陆昀不需要出差,也不需要离开这座城市,他仍像是心中拥有依靠,仍旧可以独立去完成所有的事情。可假如对方不在的话,他大概连迈进鉴定中心大门的勇气都没有。

他在陆昀离开前一天收到了鉴定中心发来的短信。即便是过了许久以后,陆西嘉仍然能够清清楚楚地记起来,那个阴沉多风的星期五。手机上的天气软件连续发布提示,沿海城市有台风登陆,内陆城市受沿海台风影响将有连续性的降雨。

早上起床推开窗时,大风带着凉意灌入房间内,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扬起。夏天余留在秋季里的最后一点尾声终于消散,房间外的气温骤然下降。陆西嘉从衣柜里取下一件牛仔外套穿上,然后搭陆昀的车去学校里上课。陆昀放在车控台上的手机有新的短信进入,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陆西嘉心不在焉地瞥一眼,只看见唐明日的名字。

陆西嘉并未做过多想,心中满是早晨醒来时收到的短信内容,只随口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最近他怎么老是给你发短信?”

陆昀一双眼睛望着车前的路况,语气淡淡地开口道:“我有点事找他帮忙。”

陆西嘉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心中只想大概又是公司里的事情,他即便是开口问过也无法帮上任何忙来。便再度将目光放到车窗外的道路旁,漫不经心地捏起自己的指尖来。

他如往常那般坐在教室里上课,却不再玩手机或是睡觉,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讲台位置的虚空里,心思全然不在教室里,甚至连做其他事情来打发时间的念头也不再有。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身旁给他占座的男生约他去吃午饭,陆西嘉心不在焉地回绝掉,委托对方将自己的课本带回寝室里,便头也不回地背着书包从教室后门离开了。

他没有吃午饭,直接在校门口拦下出租车去了鉴定中心。他心中仍旧清晰地记得那天去医院里找陆昀时的情景和心绪,却已经记不得就在几天前,他到底是怀揣着怎样一种心情推门走入鉴定所里。大约就像此时此刻这样,明明百般抗拒,却要强逼自己的双腿前行。

陆西嘉不得不心烦意乱地想,几天过去了,可是他仍旧是半点长进也无。时间的流逝并没有给即将迎来真相的他带来任何安抚情绪,反而徒增了不少在时间里慢慢发酵的焦虑。

当他在距离鉴定中心仍有一个路口的位置下车时,心中已经不对即将拿到的鉴定结果抱任何侥幸和期待。在亲眼看到结果以前,即便他心知肚明结果毫无悬念,却仍旧在心怀顾虑时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东西。

即便他深知有些东西某一天将不再属于他。甚至于他都有些不太确定,还有一些从头至尾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会不会也连带着受到牵连和影响,变得不再属于他。所以他依然在那一纸定论到来前选择粉饰太平。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犯人明知自己犯下滔天罪行,却依然选择在镣铐到来前的每一分和每一秒里,肆意逍遥法外。即便他并没有犯下滔天罪行,然而他在过去十几年内享有的所有溺爱以及即将天翻地覆发生改变的未来,就已经足够压得他呼吸沉重闷钝起来。

陆西嘉拿到了两份鉴定报告书。一份是他和陆昀的鉴定报告,另一份是陆又宁和陆昀的。他没有选择做匿名鉴定,看见鉴定结果的那一瞬间,陆西嘉终于彻彻底底死下心来。

或许时提前在心中做过无数次的铺垫,他脸上的神情意料地平静。只仔仔细细将白纸上的黑字看过三遍以后,便将两份报告书折叠起来,收入外套的口袋里。陆西嘉抬手将头顶得黑色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双手插在口袋里埋头朝电梯走去。

等待电梯上行的过程里,走廊尽头窗口大开的地方,秋风刮过树叶罅隙时,枝叶发出唰唰作响的声音。挂在枝头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枯黄树叶被风高高卷起,最后悄无声息地越过窗户落入走廊地面上。

陆西嘉伸出一只手捡起那片树叶,转头目不转睛地望向窗外的大树,面上渐渐浮起近乎茫然的神色来。身前的电梯发出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吃完午饭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从里面鱼贯而出,当中有人望着窗外的风近乎感慨地道:“要降温变天了啊。”

陆西嘉胸腔里陡然被灌入酸胀的情绪来,他垂下眼睛盯着手中那片枯黄的树叶,另一只仍旧放在口袋里的手轻抬了抬,指尖骤然触碰到折叠放好的报告书,纸张独有的触感真实到令人可怕。他轻声对自己嘟囔:“是要变天了。”

所有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仿佛也随着他的那句话倾泻而出。陆西嘉胸腔里空荡荡一片,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该回到哪里去。直到站在电梯里的陌生人出声提醒时,他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垂着眼睛迈入电梯内。

他下午在学校里还有课,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赶回去上课。

第76章

下午的两节公共英语课,陆西嘉坐在教室后排,仍旧没有睡觉也没有玩手机,试图像其他学生那样听课做笔记。然而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却像是蒙上一层厚厚的棉布,模糊不清地落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脑子里偶尔会浮现出外套口袋里的鉴定报告书,偶尔却是在无意识地思考,大学四年下来需要多少学费。最终下课时,那位老师讲过的所有话里,陆西嘉只堪堪记下当中一句。英语四六级的考试已经是迫在眉睫,四级没过的学生将会拿不到毕业证。

他心烦意乱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隔壁宿舍的同学如同往常那般朝他伸出手来,“我帮你把书带回宿舍里。”

陆西嘉却是动作微微一顿,抿着嘴唇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对方误以为他没有听清自己的话,正要开口再度重复时,陆西嘉终于怔怔地抬起头来,“不用了,书我自己带走。”

对方面上露出惊诧的神色,陆西嘉看在眼底心中烦闷和焦虑感更甚,犹豫一秒以后,却是又开口道:“你的书,也借给我。”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以后,陆西嘉才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书包。他将两本英语课本放入书包里,手从外套口袋边缘擦过时,又忍不住将那两张报告单翻出来看一眼。

目光飞快从报告单里的名字上扫过,陆西嘉越发觉得给给自己做鉴定这件事实属可笑的举动,这张单子的存在,仿佛无时无刻不是在向其他人昭示着他的表里不一和口是心非。

一张陆又宁和陆昀的报告单就足以证明。面上口口声声说这毫无侥幸,潜意识里却又在对他和陆昀的关系期待什么?他心中顿觉有些难堪,忍不住将自己那张报告单折起来丢进书包中。随即毫不迟疑地拎起书包往教室外走。

陆昀如以往每个周五那般等在学校门口,接他去陆家老宅里吃晚饭。只是这天陆西嘉上车以后,却是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回老宅吃饭这件事的抗拒来。

陆昀并没有多问缘由,只是临时打电话到陆家老宅,称是明早要出差,今晚就不过来了。陆老太太在电话里问起陆西嘉时,陆昀转过头来扫一眼他。陆西嘉从对方手中拿过手机,扯起笑容对着电话如往常那般喊:“奶奶。”

然后,他收起仅仅浮于表面的笑容放轻声音,像是不愿意让别人听到,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缓缓开口道:“我明天再过来。”

回到家中以后,恰好赶上家里的晚饭时间。陆西嘉上楼将书包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又脱下牛仔外套挂在角落里的落地挂衣架上,然后下楼进入饭厅内,将惯常放在陆昀桌对面的椅子挪到对方身侧摆好,一言不发地在对方身边坐了下来。

这天晚上,陆西嘉少有地变得极为黏对方。陆昀吃完晚饭回卧室六收拾行李时,陆西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仍旧一声不吭却是不曾离开半步。

对方坐在床边整理从衣柜里拿出来的衣裤时,陆西嘉坐在床边看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忍不住脱掉拖鞋爬到床上,从陆昀背后搂住对方的脖颈将身体覆上去,在他耳边状似抱怨地地咕咚:“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陆昀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风轻云淡地回答:“你想要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回来。”

陆西嘉慢吞吞地开口:“我让你明天回来,你也会明天回来吗?”

陆昀面不改色地答应道:“可以。”

陆西嘉从鼻子里闷出一声轻哼来,“分明是要下周才回来。”

他伸出手去摸对方的鼻梁和嘴唇,心不在焉地出声在对方耳边喊:“哥。”

陆昀微微张唇简短地应一声,吐字时嘴唇从他的手掌里擦过,唇间溢出的温热气息喷在他的掌心里,像是在他的掌心里落下了轻轻一吻。

陆西嘉用力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眸,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腔间的浊气来,再一次出声喊道:“哥……”

然而相比上一声,这一声却更像是染上浓浓的鼻音,语调变得更为干涩和短促。

陆昀闻言动作一顿,语气里浮起些微笑意来,“感冒了?”

陆西嘉面有怔色,却也只是短短的一秒时间而已。这一秒钟过后,他大大方方地吸了吸鼻子,佯作怒气冲冲地控诉道:“没错,我感冒了。都是空调害我感冒的。”

上一秒仍是满面怒容,下一秒又眯起眼眸,如同一只慵懒的猫摊开身体挂在他肩头,“哥哥亲一口就好了。”

陆昀将他从背上拉下来,抬手按下他的后脑勺亲了亲他的嘴角,“别担心。”

陆西嘉闻言微微一顿,压下心中的狐疑和猜测,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望他。

陆昀眸色如常地望他一眼,勾起唇角来道:“洗个澡再睡一觉,感冒就会好了。”

陆西嘉登时神色复杂地沉默下来。

这天晚上,他躺在陆昀怀里睁眼到深夜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大约是睡得太晚的原因,他甚至都没有听见任何陆昀早晨起床时发出的响动声。

等到他躺在对方的床上睁开眼睛时,陆昀已经从家里离开。他爬起来拉开窗帘,果不其然地发现今天的天气依旧是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陆西嘉没有忘记今天要去陆家老宅的事,推门回自己卧室里去换衣服。他如昨天那般将挂在衣架上的牛仔外套取下来穿上,右手又不由自主地伸入口袋里去摸报告书,却在入手一片空空如也时愣住了。

两秒以后,他一边回忆自己昨天将报告放在哪边口袋,一边伸出左手去摸左边的口袋。当发现左边的口袋里也是空无一物时,他终于面露愕然。

随即又是不信邪般将双手同时伸入两边口袋里,最后甚至将两边的口袋内布直接翻了出来。仍旧是连报告的半点影子也没有见到。

陆西嘉控制不住地心头发凉,他放在口袋里的那张鉴定报告不见了。

第77章

陆西嘉下意识地抬脚往外冲,走到门口时却又骤然停下脚步来。脑子里的思绪渐渐冷却下来,思路也跟着变得清晰起来。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只有三个人,管家不会随意进出他的房间翻他的上衣口袋。鉴定报告是被谁拿走的不言而喻。

陆昀知道了他不是陆家小少爷这件事。对方可能是在昨天知道的,他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或许是在昨天,又或许是在前天,甚至于也有可能是在上个星期。

他也不清楚对方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对方发现他那天晚上在看的那家小餐馆,又或许是唐明日开车经过时,看见他从私人鉴定中心大门里走出来。

陆昀在离开的时候带走了那张报告书,是不希望他在对方离开的时间里,拿着那张报告书去陆家坦白事实吗?陆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知道真相,却用最短的时间平静地接受了真相,并且在用这样明明白白的举动告诉他,在这件事情上他不需要一个人去承担。

他要做的只有在陆昀不在的时间里好好睡觉,然后好好起床吃饭,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买最新款的游戏玩,和朋友聊最近的球赛,参加五花八门的聚会,所有他担忧顾虑的事情,都会想感冒消失在睡醒以后那样,最终得到完美的解决。

只是这些陆西嘉通通无法做到。即便在过去的十九年里,他的确依赖陆家所给予的物质和精神上的纵容,然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所有东西都是属于他的前提下。少年时代的他在陆昀房间里看见喜欢的限量款球鞋和写有陆又宁名字的纸条时,他也不曾动过想要将球鞋拿走占为己有的念头,现在更是不会有。

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一分也不会拿。

他曾经多么希望那张报告书上所呈现出来的事实是假的,然而当陆昀给出他可以将真实当做假象的暗示时,陆西嘉却变得抗拒且不情愿。

不是说他对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没有任何感情,不是说他对他在陆家的那间卧室没有任何留恋,也不是说他对自己和陆昀在血缘维系上没有任何向往与期待。

只是当这些与谎言撞在一起时,他的自尊近乎于逼迫般地告诉他,他应该也只能选择放弃前者。甚至都不给他留下任何彷徨和踟蹰的余地。

陆西嘉换下睡衣穿上那件外套,打开书包看一眼里面的英语书,最后拉开暗袋上的拉链,翻出另一张鉴定报告书来。陆昀拿走了陆又宁那张,陆西嘉还有一张写有自己和陆昀名字的鉴定证明。

陆昀不希望他在这个周末回陆家,可是他却偏偏要去。陆西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此时此刻的抗拒心情和任性行为,无一不是仗着陆昀对他的那份感情。假如他没有进入地宝身体内,他只是毫无意识地在病床上昏睡一个月。

醒来以后的他没有和陆昀关系破冰,他们仍旧是空有亲兄弟的名头却形同陌路。他没有发现自己爱上自己的亲哥哥,他的亲哥哥也没有如此恰巧地爱上他。那么此时此刻他还能骄傲到空凭所谓“自尊”二字,无畏无惧地带着一纸亲子鉴定和一腔孤勇回到陆家去吗?

毫无疑问答案是否定的。他所凭借的不过就是,当他为了自尊舍弃优渥的从前和本该握在手心里的未来时,他并不是一无所有。实在是讽刺意味十足却又做不到彻彻底底地放手和割舍的一件事情。

陆西嘉在午饭以后回了陆家,本是想速战速决,不想却一直从中午坐到傍晚天将黑时,也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说出口的机会。他在老太太和老爷子的目光里坐立难安,甚至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早已僵化,面前那两人却是从头至尾都不曾有所察觉。

从踏进陆家的那一瞬间起,他甚至都不进入过自己的那间卧室。陆西嘉以吃完晚饭就要回陆昀家为由,至始至终都将自己的书包放在一楼客厅里的沙发上。

管家来提醒他们晚饭开餐时间,陆西嘉跟在陆老太太身后起身,心不在焉地在饭桌前坐下来,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陆家老俩口面上扫过,心中酝酿过数百遍的话语终于滑到唇边。

厨房里半开的窗被风弄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恰巧中断他脑中的思路。握着筷子往他碗里夹菜的陆老太太闻言抬起头来,骤然想起来什么一般,起身到厨房里借着大开的窗往外看一眼。

视线中远处的树叶簌簌作响,气温中透着几分肌肤可触的凉意。突然起风了。手机里的天气软件紧跟着弹出暴雨预警的消息,天色暗下来的速度比起往日更是加快几分。

陆老太太转而绕到后院的小花园里看了看心爱的花,陆西嘉起身跟在她身后,中途拐入客厅内打开自己的书包,翻出那张鉴定报告垂眸定定地看了片刻,最后神情沉默地将那张报告折叠起来,一言不发地丢在了茶几桌角边。

陆老太太从后院回到客厅里时,恰巧看见陆西嘉站在沙发边背书包。她疑惑地走上前去叫他的小名:“怎么现在就要走了,不是说好了吃完晚饭再走吗?”

陆西嘉似是定在原地一秒,继而面色如常地转过身来道:“要下大雨了,我没有带伞,我要赶在下雨以前回去。”

老太太不赞同地皱起眉来道:“赶回去也不是你这么赶的,要是真的下起大雨来,今天晚上你就留在家里睡吧。”

陆西嘉却是神情执拗地摇摇头道:“我现在就要回去。”

他迈开步子朝玄关的方向走,恰巧撞上陆老爷子闻声从饭厅里走出来,陆老太太欲开口叫陆老爷子拦人时,余光却瞥见陆西嘉前一秒站过的地方,正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

陆老太太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来,一边打开纸张低头往纸上看去,一边出声叫陆西嘉:“是不是落下什么东——”

话音过半时,陆老太太犹如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般,面上露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口中声音猝然戛然而止。陆西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手中仍有清晰折叠痕迹的纸张上,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许久以后,陆老太太如同终于回过神来般,缓缓抬起头来开口询问:“嘉嘉,你掉的这张纸,是什么东西?”

陆西嘉面上毫无波动,“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陆老太太面上神情微微一僵,继而露出勉强的笑意来,“嘉嘉,不要和奶奶开这种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陆西嘉语速平稳且冷静,“名字也是真的,样本是真的,鉴定结果是真的。”最初陈述话语时,他还能维持基本的镇定和平静的神色。

只是越到后面,他越像是仿佛连自己也无法承受自己说出口的那些话般,逐渐不受控制地加快语速的同时,面上情绪也像是从中间劈开一条裂痕,“我不是陆昀的亲弟弟,也不是你们的亲孙子,陆又宁才是。我会离开陆家,会从这里搬出去。”

他语速飞快地补充,却又嘲讽般扬起唇角,“说搬出去也不太对。我留在陆家的所有东西都是你们给我的,它们从来都不属于我。”他开始有点语无伦次起来,最后只仓促留下一句“我很抱歉”,就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夜色里。

陆老爷子仿佛才回味过来他话中意思般,疾步走上前去抢过陆老太太手中的鉴定报告,急急地低头朝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上看过去。陆老太太下意识地往前迈一步,似是想要开口叫住他,却是最终也没能开口发出任何声音来。

一秒以后,陆老爷子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鉴定报告摔在地面上,面色铁青地抬起头来呼吸略显急促道:“嘉嘉说的,都是真的?”

陆老太太同样面色难看地回望他一眼,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拿手机出来打电话给陆昀。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内,她按下扩音键急急地冲口而出:“你弟弟拿给我们看的亲子鉴定是真的吗?”

陆昀在电话中微微一顿,沉下声音缓缓道:“奶奶,是真的。”

两位老人皆是如同浑身上下都失了力量般,面上也露出颓然的神色来。良久以后,陆老爷子似是面上出神般喃喃开口道:“我们陆家的血脉,总不能让他一直落在外头。原本以为是让小孙子在外待了五年,五年后再认回来时亲生父母已经不在了。却没想到这十几年来才是真正的错误。等到我下去了,实在是无颜去见你们父母亲。”

“这件事与陆西嘉无关。当年的事我会找当事人算清楚,陆又宁你们也可以认回来,我只需要你们一句话。”陆昀低沉的语气里染上一分不容置疑,“无论陆西嘉本人意愿如何,他始终都会是陆家人。”

他说完这句话,甚至都没有给电话那头的两位老人留下任何反应时间,只沉着面色在电话挂断以前留下最后一句话:“飞机马上要起飞了,如果没有什么事,我挂电话了。”

陆西嘉从陆家别墅里出来,心中思绪如同理不清的毛线球卷做一团。他一遍又一遍强迫性地逼着自己回忆他说的那些话,以及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在听见那些话时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

他甚至都记不起来要用手机叫车,浑浑噩噩走到半路时,从脸侧擦过的风里终于夹裹了细细的雨丝。片片雨丝在夜色里逐渐蔓延成砸在眉梢眼角的豆大雨点,最后甚至有演变成瓢泼大雨的趋势。

陆西嘉终于记起来自己需要躲雨,匆忙取下书包遮在头顶往道旁的大树下走,身后却陡然射过来一束明亮的灯光。与此同时,在寂静的黑夜中尤其显得响亮的短促车鸣声传入耳朵里。

陆西嘉心中倏地浮起一丝浅浅的希冀来,他睁大了眼睛,带着眼底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欢喜回过头朝停在路边的车望过去。车窗在他的视线里缓缓降下来,唐明日的脸从车内探了出来,陆西嘉眼底微不可查的光骤然熄灭下来,面上再度恢复成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唐明日推开车门撑着伞走下车来,将黑色的雨伞越过他的头顶,“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陆西嘉面上隐约浮起抗拒的情绪,“我不回去。”

唐明日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那你先跟我回去,陆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陆西嘉闻言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似有若无地扬起唇角来,“他怎么可能在回来的路上,他下个星期才会回来。”

唐明日神色复杂地望向他,片刻以后终于轻轻叹一口气,“我在陆家门外等你很久了。从白天等到晚上,就在两个小时以前,我给你哥打了一个电话。”

陆西嘉这才猛地抬起头来,神情无不愕然和震惊地望向他。

他脑中思绪混沌地跟着唐明日回了对方那间市中心的公寓里。他在对方的公寓里吃了一碗面,在对方的公寓里洗热水澡,却坚持不愿意换唐明日拿给他的新睡衣,仍旧穿着早晨出门时的长袖和牛仔裤,坐在侧卧昏黄的灯光里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前玻璃上滑落的雨水看。

最后终于在午夜时分等来了连夜赶回来的陆昀。对方不在的短短一天时间内,他曾经浑身上下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像是在叫嚣着思念对方。而当陆昀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几个小时前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都不再有直视对方的勇气。

他听着陆昀语气如常地和唐明日对话,却神色冷沉地将他从对方家里带出来,在街边拦下出租车带他回家。从始至终却一直抿唇不语,不曾对他开口说过任何一个字。

最初的内疚和不安终于在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浓浓夜色中尽数化作淡淡的恐慌。他在家中二楼的楼梯上伸手拽住对方,手足无措之余想要如往常那般开口叫哥时,却又陡然卡顿了一下,最后仅仅只是无声无息地张了一下嘴唇,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他缓缓地张开五指,松开拽住陆昀小臂的那只手,在走廊灯光背面的阴影中沉默寡言地垂下头来。陆昀抬手推开身侧的书房门,率先迈入门内以后,才不咸不淡地回过头来问他:“进来还是不进来?”

陆西嘉垂着头没有回答他。两秒时间以后,陆昀仅有的耐心终于耗尽,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从门外的那条边界线上拽了进来。陆昀关掉书房天花板上的灯往里走,房间内陡然陷入黑暗,陆西嘉仓皇追着视线中最后一点的轮廓跟上去,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掌心不放。

陆昀走至书桌前停下脚步,俯身扭开桌边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沿着空气倾泻而下,无声无息地将两人包裹在其中。陆昀转身将陆西嘉抱起来放在书桌上,抬高暖黄色的台灯照向他仍旧低垂的脸,语气平平地叫他的名字:“陆西嘉,你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有啊,陆西嘉飞快地在心中接过话,太多了。譬如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有问题的,又譬如说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或者是你会责怪我不听你的话吗,又或者是你提前回来不会对公司事务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吗。

然而最终他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在浅黄色的灯光下缓缓抬起脸来,黝黑黯淡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陆昀,嗓音又干又涩地开口:“我已经不是陆家的宝贝了。”

陆昀望着他没有说话。

陆西嘉咬着牙关直视他的眼眸,眼角有淡淡的红意慢慢洇开,喉结轻轻滚动,语气中隐有哽咽:“你还是我哥吗?”

“不是了。”陆昀终于缓缓开口,“我不再是你的亲哥哥了。”

陆西嘉目光微微一滞,眼底的光芒慢慢消减下来。似乎就连身侧台灯里散发出来的融融黄光,也不再能照进他的眼睛深处。

陆昀倏地敛起眸光,倾身用力地抱起他,“陆西嘉,有件事你必须要记清楚。或许从这一刻开始,我将不再是你哥。但是我永远将会是比你哥更加重要的存在。”

这天晚上,他们在主卧的大床里做爱。陆昀吻过他的眉骨和鼻尖,吻过他的嘴唇和下巴,吞没他的模糊呓语和低低喘声,摩挲他的脖颈和锁骨,用低哑暗沉的嗓音在他耳侧道:“你已经不是陆家的宝贝了,你还是我的宝贝。”

陆家老宅主卧里的灯点了整整一夜。一来是为这些年在陆西嘉身上所倾注的感情,二来是为亲孙子落在别人家里生活了十几年。陆老爷子当夜里就要打电话给陆又宁,被陆老太太以陆昀留下的话为由,阻拦了下来。老爷子上了年纪扛不住,最终还是在天色将亮时陷入了昏睡中。

老太太因着陆西嘉和陆昀的话整夜难眠,脑中浮现的一会儿是陆西嘉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陆又宁的脸。内心情感和理智的天平始终摇摆不定。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感情不是说丢弃就能丢弃,更何况她向来就看不得陆西嘉吃一点苦,受一点委屈。

只是不将陆又宁认回陆家来,却又如陆老爷子那般所说,更是对不起她的亲生儿子与儿媳。若是陆又宁要以陆家小少爷的身份回到陆家来,陆西嘉在陆家必定是不再有任何容身之处。

陆老太太心中苦涩满溢出,心底更是五味陈杂地迈着步子推开卧室门往外走。甚至不由自主地埋怨起自己来,若是当初将陆西嘉接回家来,不对他那样百般溺爱和纵容,此时即便陆西嘉孤身离开陆家,大概也不会在未来的生活里遭遇过多苛刻。

不过总归现在仍旧还有陆昀在。当初让陆西嘉与陆昀缓和关系,无非是为了以后她与老爷子不在人世时,对陆西嘉的未来做出的未雨绸缪的打算。不想眼下却是误打误撞地用在了这里。

陆老太太面上的愁容稍有消减,她出了卧室扶着楼梯缓缓走下一楼,恰巧看见厨娘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从厨房里出来。她迈入饭厅扶着桌角在桌前坐下来,示意来回忙碌的厨娘将桌上的双人份早餐撤下去一份。

厨娘似有所觉般抬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一眼,“老先生还没起吗?”

陆老太太半阖着眼眸轻声解释道:“昨天夜里睡得有些晚。”

厨娘将手中的餐盘放回桌上,双手拽着身前的围裙犹豫数秒,语气含糊地开口问道:“老夫人和老先生有烦心事?”

一句话问完以后,却见陆老太太陡然抬起头朝她看过来,略显苍老的目光里饱含肃然和敏锐。厨娘心中暗暗笃定下来,又神色迟疑地开口问:“是关于小少爷的事吗?”

陆老太太抬起眼皮定定地望向她,“你知道什么?”

厨娘弯下腰附到老太太耳朵边上,对她说了那天早晨看见陆昀和陆西嘉双双穿着睡衣,衣衫不整地从陆西嘉卧室里走出来的画面。

她来陆家做事亦是有好几年,陆昀与陆西嘉之间关系如何更是明明白白看在眼里,且不说两人虽然近来关系有所好转,但转变得这样快也实属是令人匪夷所思。她略有紧张地搓了搓手指,斟酌着话语开口,“我是从农村里出来,我们那地方就算是家里没有多余的炕,也没有年龄这样大的兄弟晚上一起睡觉的事。”

农村出生思想保守的她自然没有将陆家亲兄弟朝那一方向想,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太对劲,上上下下里都透着明晃晃却又说不上来的古怪,回头便在心里头多留了一个心眼。

陆老太太闻言却是神思一震,端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出任何话来。所有想不通的细节通通变得清晰透明起来,所有曾经轻易忽略过去的画面都变得饱含深意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陆老太太面容恍惚地念叨出声,整个人如同陷入了魔怔里,眼神发直而涣散地落在虚空里,心脏如同在海水里浮浮又沉沉。直到许久以后,她终于喃喃自语般开口,声音轻到旁人几不可闻,“也好,也好……这样也好……兜兜转转到头来也还是陆家的孩子……”

她抬起头来怔怔地望向二楼卧室的方向,心中不知道在计算些什么。半响以后,她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神色恭敬的厨娘,眯着眼睛语气不明地问:“难道大少爷没有警告过你,在这个家里做事,有些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吗?”

厨娘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数秒以后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少爷是对我说过,只是大少爷常年不在家里住,这些天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告知您一声比较好——”

陆老太太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语气冷淡地出声打断她:“你来陆家这么久,难道还弄不清楚如今陆家当家的人是谁?陆家会给你预支剩下半年的薪水,你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明天从这里离开吧。”

陆家发生的事情陆西嘉豪无所觉。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日光耀眼,路边的野花开得灿烂,微拂而过的细风里藏着一丝淡淡的甜味。而就在许许多多个这样的日子荡过去以后,他终于等来了一场即将临头而下的暴风雨。

在那场暴风雨来临以前,他最后一次放纵自己沉溺于情海。而现在,梦醒了,他应该平静地从床上爬起来,毫无怨言毫无犹疑地去直面他生命中的暴风雨。

这天早晨,陆西嘉起床以后,仔仔细细地刷牙洗脸换好衣服,握着手机从二楼走下来时,陆昀如往日那般坐在餐桌前,对面摆着另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陆西嘉神情自然地在餐桌前坐下来,将手机摆在桌边,伸手去拿盘子里柔软香甜的吐司。

指尖触到吐司时,摆在桌上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陆西嘉收回那只手朝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看一眼,是曾经一起喝过酒的富家少爷。

陆西嘉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动作自然地将手机从桌边拿起来。一个晚上能发生许多事情,也能改变许多事情。

上层圈子从来不缺传递消息的任何媒介。或许此时林玺已经从林渊口中得知他的身世,又或许陆又宁此时已经坐在陆家的餐桌前享用早餐。所以现在,他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他垂下眼眸接起电话,缓缓地开口道:“喂。”

然而意料之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那位富家少爷在电话大喇喇地问他:“陆少,今天出来喝酒吗?哥们这边弄了点好玩的东西,要不要过来看看?”

陆西嘉面上微微一怔,他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来。数秒以后,他神色茫然地抬起眼睛望向坐在对面的陆昀。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神色如常地抬起眼眸来,“想去就去吧,晚上回家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陆西嘉握在手机上的那只手渐渐收紧。长久的沉默以后,他收回目光对着电话那头的人道:“不,我不去。以后你也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他蓦地挂断电话,从餐桌前站起身来。

自小便从骨子里执拗又保守地认为,男孩子不可以掉眼泪。误以为被陆昀关在门外时,他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睛。亲口听见陆昀对他说,两人不再是兄弟关系时,他也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睛。

此时此刻,他却像是再也抑制不住般,扑进陆昀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哥……哥……我的英语四级还没有过……”

陆昀将他抱在怀里,神色温柔地低下头来吻他,“没关系,我教你。”

暴风雨终有一天会到来。或许是明天,又或许是后天——

他却终将变得不再畏惧前行。

——正文完——

第78章:番外01

陆昀带陆西嘉去医院里见了那位姓李的中年女医生。对方初见陆家人找上门来时,仍旧还能镇定面对,直到陆西嘉将亲子鉴定的报告摆在她眼前时,对方脸上的血色终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来。

她沉默地在办公桌前静坐片刻,最终还是亲口承认了自己当年利用职权,将两份亲子鉴定调换的事情。然而却是不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她听信表妹男朋友满口谎言,言辞中称是陆家人害他丢掉工作,又害得从小感情深厚的表妹入了牢狱。

她在中午午休的时间里,带着两人去了大学城里的小餐馆。经历过牢狱中的岁月日渐苍老的老板娘一眼认出陆昀来,当即满面颓然地跌坐在了椅子上,抬起皮肤粗糙又暗沉的双手捂在脸上,哽咽着讲出埋藏在心中已久的往事来。

她的确是被她那虚伪又无情的男朋友蒙蔽了双眼,听信对方拿到钱以后对两人未来生活平淡却美好设想的说辞,在对方三番两次真情实意的话里,心中本该摆在中间的天平渐渐偏向对方,最终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然而只是当被带回警局里时,她心中仍有愤怒不甘,脑中所存有的仍然是他男朋友口中对陆家公司的苦闷控诉,以及两人即将化为泡影的未来生活。

心中的恶意最终促使她撒下这样的谎言,却也仅仅是抱有逞一时之快,吐出心中恶气的想法,却不想她男朋友得知陆家要重新做亲子鉴定的事时,转身就去找了她当时在医院里工作的表姐。

谁又能想到,农村辍学出来上班的年轻小保姆,和大医院里大学毕业的年轻医生会是曾经分吃一块面饼的表姐妹?

两天以后,李医生丢掉了在中心医院里几十年的工作,大学城里风言风语传老板娘坐过牢的那家小餐馆,也悄无声息地关闭了。陆昀没有再向他提起过这两人,陆西嘉也没有再过问过。只是自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在这座城市见过那两个人。

同城四处躲避巨额赌债的男人,藏身地址陡然被挖了出来,因为被追债人乱棍打死在酒吧街后的小巷里,被凌晨时分晕头转向走入巷子里呕吐的酒鬼撞见报警以后,数天都无人前来认领遗体,最终上了微博热搜。

陆西嘉却是无暇去关注这些网络新闻,陆又宁在外界的纷纷议论声里搬进了陆家的本家里。那天早上打电话来叫陆西嘉去喝酒的富家少爷果然不再联系过他。陆西嘉删掉了微信上那些酒肉朋友。

林玺在听到风声的第一时间里打电话给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我哥刚给我买了一套房子。”

陆西嘉如今已经心情平复下来,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淡然自若地捏起水果放入口中,一边发出咀嚼的响声一边道:“我住在我哥家里。”

林玺当即茫然又诧异不已。他与陆西嘉从小就认识,自然清楚对方骨子深深附着的骄傲脾性,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陆西嘉竟然还会愿意住在陆昀家中,整日与他那个曾经的亲哥哥面对面过日子。

他一边在对方的咀嚼声里挂掉电话,一边若有所思地嘀咕起来,和他哥哥还真是感情好啊。

陆又宁住进了陆家里,两人的户口也需要调换过来。陆老太太带陆又宁办户口迁移事宜那天,陆西嘉心中不情不愿地跟着陆昀回了五岁以前曾经待过的那个家。他在看见自己血缘上的亲生父母时,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是隐隐流露出淡淡的冷漠感。

亲生父母除了按时给陆又宁打生活费以外,从来也是不怎么对他上过心。此时更别提能对陆西嘉有多热情。从两人进入家门起,浓妆艳抹的女人便一直坐在麻将桌上未曾动过分毫,期间只在面对陆昀时露出一点笑容来,而后让家中阿姨去房间里将他们家的户口簿拿出来,“户口的事你自己抽空去办一下吧,妈妈现在忙着呢。”

年幼时就因在外面养外室而常年不归家的亲生父亲,自然更是连影子都不曾见到。

陆昀望着麻将桌上的女人沉下眉眼,搂着陆西嘉的肩膀从房子里走出来,语气轻描淡写地道:“成年以后户口可以独立,你的户口不需要转入他们家。以后如果没什么事情,也不要过来了。”

男人开车带他回家,却在别墅门口看见陆家的熟悉的私家车和车牌号。车后排的窗户是放下来的,能清楚地看见陆老太太和陆又宁坐在里面。陆西嘉坐在车内玩手机没有动,陆昀推门下车,朝陆家私家车的方向走过去。

陆西嘉坐在副驾驶上,听见陆老太太的声音远远地从驾驶座打开的车窗飘了进来。他们在办事的中途开车过来,因为陆又宁主动提出想要将户口迁到陆昀的户口簿上。陆西嘉绷紧了下颚,面上神色不太好看。

陆又宁小心翼翼又期待的声音传了过来:“哥哥,可以吗?”

陆昀面色冷淡地望他一眼,却是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不行,只有我的太太才能和我共用同一本户口簿。”

他转身回来拉开车门坐进来,转头打量了陆西嘉片刻,蓦地心情略好地勾起唇角来。没有听到他那句话的陆西嘉仍旧目光有些紧张地看向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地问:“你答应他了?”

“我没有答应他。”陆昀似笑非笑地扬起眉尖来,“我只是突然有了最合适的想法,你不需要迁入你父母家中的户口里,也不需要独立户口。你只需要把你的户口迁到我这里来。”

陆西嘉惊愕地抬起眼睛来,“……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了。”

“不需要血缘关系。”陆昀深邃的眼眸直直地锁住他,“只需要九块钱就好。”

“……九块钱什么玩意儿?转账还是现金?你看着我做什么?你现在这么有钱,我现在却身无分文。你该不会是连九块钱都要让我来出来吧?”他满脸理所当然地回视对方。

然而许久都没能得到对方的任何回话,他心中底气渐渐不足起来,识趣地快速改了口,“虽然要改户口的人是我没有错……大不了我现在在你这里赊账,等我以后有钱了再还——”

他语气不满却又满是妥协地嘟囔起来,数秒以后声音却戛然而止,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般,他黝黑的瞳孔不可置信地睁大,一张脸腾地红了起来。

窗外下车追过来的陆又宁愣在了原地。数秒以后,他微微白着面色,悄无声息地往后面退去,中途一度微微趔趄,差点脚步不稳地摔坐在地上。

曾经他一度心中喜不自胜,陆西嘉爱上了他的亲哥哥,所以陆西嘉永远也无法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的爱注定留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他在短暂的惊愕和混乱以后,也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并且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会代替陆西嘉得到来自于陆昀放在陆西嘉身上的那份哥哥对弟弟的爱。

而到今天他才发现,陆昀对陆西嘉的爱,并没有如他所愿那般转移到他身上来。且真正能够算作致命一击的,大概就是,陆西嘉并没有爱上自己的亲哥哥。

爱上自己的亲哥哥,永远也将得不到任何回应,心中感情注定暗无天日的人,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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