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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我哥的地宝(穿越)上——阿阮有酒

文案:

车祸之后,缺爱弟弟穿成了冷漠哥哥家里的扫地机器人。

排个雷:伪骨科,弟弟是假的,陆又宁是亲的

感谢大家评论,向受到欺骗的姑娘道歉,下次会老老实实写文案。

一开始没明说是不想剧透,类似情况可以参照颜狗文案,没想到大家对真假骨科反应这么大,这里跟想看真骨科的姑娘说一声抱歉。

第01章

陆家老宅的客厅里,陆西嘉架起一条腿在沙发上玩手机,嘴巴里叼一根长长的巧克力饼干棒,神情散漫而嚣张。玄关处传来细小的开门声,管家上了年纪的温和声音在耳边响起。

咬饼干棒的动作一顿,陆西嘉的眼皮轻轻抬起,而后又飞快地落下来。对耳朵里捕捉的一切声音置若罔闻。

陆家有一项约定俗成的规定,家里的孩子成年以后可以搬出去住,但每个周五必须要回家来吃饭。

今天是周五。

陆西嘉不用回头也知道,此时陆昀大概正换上家居拖鞋,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一旁静候的老管家。而陆昀的身后,十有八 九会跟着表情无害、礼貌懂事的陆又宁。

陆又宁不是他们陆家直系出来的孩子,却仍旧在每个周五跟着陆昀的车回来吃饭。就连陆家老宅里,也一直为陆又宁保留着他的卧室。

沉稳利落的脚步声一路由远及近,最后毫不意外地停顿在沙发边。陆昀沉下眼眸,“陆西嘉。”

陆西嘉保持原有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陆昀皱眉,“你嘴巴里叼的什么东西?”

闻言,陆西嘉这才撑着身下柔软的沙发坐起来,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巧克力棒。”

陆昀眉间微松,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陆西嘉垂眸不语。

陆昀修长的五指覆在衬衫的领带上,扯了扯,声音也跟着寒下一分:“说话!”

“你不是知道吗?”陆西嘉一口咬掉嘴巴里的饼干棒,咀嚼两下以后才肆无忌惮地开口,“在酒吧里和张家的怂蛋打了一架。”

话未落音,他的衣领就被人由下而上提了起来,陆昀锐利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锁住他,“陆西嘉,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我一句话,就可以断掉你所有的生活费。”

陆西嘉怔了一秒,神色又恢复如常,他啧啧两声,毫不在意地道:“断了吧断了吧,所有的钱都拿去给你的宝贝弟弟花吧。反正人家才是你心爱的弟弟。”

他说着,还不忘瞥一眼抿着嘴唇站在陆昀斜后方的陆又宁。下一秒,就感觉到揪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力度又加大了几分,大有拎着他丢出去的架势。

陆西嘉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睫,下一秒,身后传来陆老太太心疼的声音:“兄弟俩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动手做什么?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紧随其后而来的陆老爷子轻咳一声,先是不痛不痒地训了陆西嘉一句,而后绷着脸对陆昀道:“陆昀,别吓到你弟弟了。”

陆老爷子早就从最高的位置退下来了,陆老太太却一直管陆老爷子喊当家的。事实上,如今整个交际圈里没有谁不知道,陆老爷子的儿子和儿媳去得早,一手揽了整个陆家产业的人只有陆昀。

因而也导致,陆家其他旁系亲属都纷纷削尖了脑袋,想要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陆昀身边来管教,几年以后在陆家集团底下混个得体点的职位。

然而想归想,这么多年来,唯独陆又宁的父母成功做到了这一点。就当当拿陆又宁每周五坐陆昀的车回陆家老宅吃饭这一点来说,这大概是连身为陆昀亲弟弟的陆西嘉都无法得到的殊荣。

旁人无不说,在整个陆家里,比起到处惹烂摊子的陆西嘉,乖巧懂事的陆又宁看上去更像是陆昀的亲生弟弟。

陆西嘉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还小的时候,就总是口口声声地嚷着不需要陆昀这个哥哥,却又在抛出这些话的下一秒,偷偷地转身,盯着蹲在陆又宁面前喂对方吃西瓜的陆昀,眼里流露出淡淡的艳羡来。

这件事却没有人知道。陆家的老管家不知道,陆家的厨娘不知道,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也不知道。陆西嘉只有依靠打架和惹事,来武装自己,来欺骗自己。

每每陆昀神情漠然地训斥他时,只有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的痛惜和阻拦,才会让他记起来,他才是这个陆家里真正的小少爷,而不是躲在陆昀羽翼下安然成长的陆又宁。只有他才有在陆家任性的特权,而不是陆又宁。

陆昀神色不变地松开手,转身上楼时沉声道:“你们就惯着他吧。”

沙发上的陆西嘉伸手拨了拨自己有些发皱的衣领,起身去吃饭时神情自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陆家代代留下来的规矩,每个周五所有的陆家人都必须留在老宅里吃饭。就算是发脾气,也得等吃完晚饭以后,不是吗。

吃完晚饭,陆西嘉将饭碗一丢,上楼抓起自己书桌上的车钥匙,二话不说就甩门离开了陆宅。他的情绪向来都是来得快也去得快,一顿饭的时间里,足够他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可是所有的努力都在看见陆又宁给陆昀夹菜时,变得荡然无存。

陆老太太偷偷地用手背提醒他道:“去,给你哥夹菜。”

陆西嘉僵着脸恍若未闻,余光却死死地钉在陆昀握筷子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陆老太太只当他是犟脾气又上来,故意和陆昀对着干。叹了口气以后,也不再管他。

唯独陆西嘉自己心知肚明,就算自己破天荒地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夹菜给陆昀吃。对方多半也不会吃。陆西嘉不难看出,陆昀对自己一日日加深的厌恶。

他从车库里把自己的跑车开出来,降下车窗沿着江边大道一路飞驰。跑车侧面的车门上撞破一块漆面,那是昨天和张家的混球打架时蹭脱落的,陆西嘉却毫不在意。

事实上,在这一秒,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夜将是改变他命运的重要的转折点。

至少,在他从后视镜里发现自己被一辆黑色丰田跟上时,他没有意识到。在他心烦意躁,一意孤行地踩下油门试图加速来甩掉身后的车,却在刺眼的车灯里和拐角冲出来的大卡车迎面撞上时,他也没有意识到。

让他想想,这个时候陆家老宅的人该是做什么?

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陆又宁捧着水果拼盘安静地坐在陆昀身边,像当年陆昀喂他吃西瓜那样,叉起来一块西瓜递到陆昀嘴边,笑眼弯弯地讨好道:“哥,吃西瓜。”

陆西嘉的眼睫毛剧烈地抖动起来,下一秒,他眼前的世界拉下黑色帷幕。他的表演自此结束,无声无息地退场。

第02章

陆西嘉在江边大桥上出车祸,陆家所有人连夜赶去医院。手术结束以后,陆昀安排陆西嘉转入陆家投资的私人医院。陆老太太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外抹眼泪,陆昀打点好所有事项,在医院里留到晨光微露,便皱着眉起身离开了。

他自成年起就从陆家老宅里搬了出来,住在城内的高档别墅区内。陆昀进家门以后,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西装和衬衫,再下楼时管家已经在餐桌上备好了早餐。

在餐桌边落座,管家将晨间送过来的报纸摆在他的左手边,“大少爷,工作再忙身体要紧。”管家是从陆家老宅那边跟过来的人,故而称呼也是从陆家老宅带过来的。

陆昀嗯一声,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不是工作,陆西嘉出了车祸。刚出手术室,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末了,眉头又紧紧地皱起来,“他从小就被宠坏了,迟早要出事。”

管家适时地关心了几句,陆昀摆了摆手止住话题,拿起报纸正欲浏览头条,目光越过报纸从沙发边的快递盒上扫过,“那是什么?”

“是唐家少爷亲自开车送来的礼物,是目前市面上最新款的职能扫地机器人,听说被植入了语言程序。”管家缓步走过去,将快递盒抱起来。

陆昀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回手中的报纸上,“留着吧。”

******

陆西嘉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醒来。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儿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两秒时间以后,懂事以来的记忆慢慢回流入大脑,陆西嘉才空出心思来打量周围的环境。

头顶的天花板超出了正常的高度,华丽精致的吊灯缀在中间。视线所及范围之内,所有精致昂贵的家具都超出了正常的比例。

不对,陆西嘉眨了眨用力过度而酸涩起来的眼睛。这看上去,大概更像是他本人的比例缩小了。车祸醒来不是在病房,身边没有陆家人,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感,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陆西嘉压下心底的慌张,试图操纵自己的身体动起来。却发现后背腰腹上像是被什么接口紧紧吸住,无法挣脱。急躁的情绪泛上心头,他再度试图扭动自己的腰。

仍然是无用功。

耳边隐隐传来走动的细微脚步声,陆西嘉心中一喜,试图转动自己的视角来寻求脚步声主人的帮助。却不期然间撞上客厅里宽大的电视机屏幕。

黑漆漆的屏幕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台躺在墙角充电的扫地机器人。一台崭新的扫地机器人,圆圆的白色机身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陆西嘉瞪着眼睛摇了摇脑袋,机身前两根细细的触角跟着轻轻地晃起来。

陆西嘉:“……”

陆西嘉:“我日。”

软糯的机械正太音如同炸雷般落在他耳朵里,陆西嘉表情一僵。

下一秒,一双裹在西装裤里笔直修长的腿落在他的脸边,陆昀深沉凌厉的目光停顿在他身上,“唐明日送的什么玩意儿,还会骂脏话?”

陆西嘉虽然敢在陆家老宅当着其他人的面和陆昀叫板,可也心中清如明镜,他其实很怕陆昀。尤其怕陆昀那双锐利如深潭般的眼睛。会让他有一种……

有一种自己在对方的注视里无处遁形的感觉。

陆西嘉僵着脸,学着普通的扫地机器人那样,磕磕绊绊地开口:“地、地宝开机啦。”

软软糯糯的奶娃娃音落在空气里,陆昀眉尖一挑,面无表情地看向身后的管家,“最新款的扫地机器人,是个结巴?”

陆西嘉:“……”

我草,你才是结巴,你们全家都是结巴。陆西嘉气势汹汹地腹诽,骂完以后表情一瘫。哦,他差点忘了,他自己也是算在陆昀全家里的。

车祸醒来以后穿到他亲哥家的扫地机器人身上,向来仗着陆家两位老人对自己的溺爱,在整个A城里肆意横行日天日地的陆西嘉,如今也有一句妈卖批不得不讲。

第03章

新买的扫地机器人要充满十二个小时,陆西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亲哥吃完早餐出门,自己却在充电座上生无可恋地挂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晚上八点的时候,陆西嘉骂骂咧咧地扶着自己的老腰从充电座上滚下来。管家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出来,别墅的主人还没回来,偌大的别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哦,不对,他一个地宝。

陆西嘉担惊受怕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哼着歌儿肆无忌惮地在房子里逛起来。他亲哥住的地方啊,他长这么大都没有来过。可他知道,陆又宁那家伙却是来过的。

陆家旁系这么多孩子里,陆又宁能被陆家看重也是有原因的。虽然事情发生那会儿,陆西嘉自己也还很小,可这么多年来,偶尔听陆老太太念叨念叨,陆西嘉暗地里将那些零碎的信息拼拼凑凑,也能略知一二。

当年陆西嘉他爸妈还在的时候,陆西嘉出生的时候,恰巧陆又宁他妈也在医院里生孩子。陆家的年轻保姆有个男朋友,在陆家公司底下做保安被解雇了。

出于报复的私心,保姆便偷偷将陆西嘉和陆又宁给调包了。一无所知的陆家把陆又宁抱回去养了五年,直到后来被陆昀撞见保姆企图纵火,陆家人才从保姆口中挖出事实真相,火急火燎地赶去做亲子鉴定,然后将陆西嘉抱了回来。

陆又宁自小跟在陆家人身边长大,多多少少也养出了点儿感情来。因而也就常回陆家老宅小住。陆西嘉回来以后没两年,他爸妈就因为飞机失事去世了。

陆家老两口惦记着陆西嘉从出生起就没亲近过爸妈,好不容易找回来了,还没来得及亲近,爸妈就没了。因而也就处处惯着陆西嘉,把他养成了这么个嚣张跋扈小少爷的性子出来。

说起来,车祸醒来他人到了陆昀家里,也不知道自己那具身体怎么样了。陆西嘉在客厅里没头没脑地转上两圈,终于生出了点儿忧心的情绪来。

陆西嘉滑行到玄关口,从台阶下笨重地跳下来。冲过去撞了撞紧闭的门,后者纹丝不动。陆西嘉才反应过来,此刻自己并不是在陆家老宅。陆家老宅那边治安极好,别墅外还有一道防护的铁门。平日里陆家都不锁门,陆西嘉进进出出都习惯了。

他纳闷地掉头想要往回走,视线里突然出现一面高过自己头顶的台阶。

陆西嘉:“……”

他努力地想往上跳,试过好几次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断手断脚的残疾。哦,不对,他还有两根触角。

陆西嘉回想了一下运动会上的撑杆跳原理,往后退出小段距离,开足马力朝着台阶冲过去,抵着台阶的竖截面试图利用两根触角让自己的身体倒立起来,然后顺势翻上那面台阶。

两根触角戳在木地板上蓦地一软,陆西嘉翻了个跟头,肚皮朝上仰躺在玄关口。耳边传来门被拉动的轻微声响,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陆昀面无表情地望着四脚朝天地压在自己拖鞋上的扫地机器人。

陆西嘉:“……”

被对方盯得冷汗都要淌下来,陆西嘉试图翻身却无果,只能木然地保持自己的现有姿势,一边摆动自己的两根触角,一边佯装镇定地开口:“地、地宝工作啦,地宝工作啦。”

一只手搂上他的腰,将他翻过身来丢到台阶上。四脚着地以后,陆西嘉飞快地遛出对方的视线,钻进桌角底下藏好了,才放出目光暗暗观察起来。

陆昀换上家居拖鞋反手带上门,住在一楼的管家闻声走出来。他淡淡地扫一眼把自己塞进桌底,却大半个机身都露在空气里的扫地机器人,“你把它打开的?”

管家迟疑了一秒,“大概是开发公司给它设计了自动开关机的功能?”

陆昀没说什么,让管家回了房间。随即一边动手解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一边抬腿朝楼上走。

陆西嘉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来,半响后有些暴躁地绕着桌腿转了一圈,恼怒地嘟囔道:“翻身就翻身,搂老子腰做什么。”

下一秒,他又摸着自己发烫的机身怒气冲冲,“我草,这什么破玩意儿,散热效果这么差!”

第04章

陆昀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松松地裹了件长浴袍,湿漉漉的发梢仍然在滴水。陆西嘉懒洋洋地躺在沙发腿边抬起头扫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视角原因,对方洗过澡以后的脸,五官看上去更加深邃立体了。

陆昀在沙发上坐下来,余光瞥一眼脚边看上去像是关机状态的扫地机器人,打开手机上的通讯录,翻出唐明日的号码拨过去。

那边过一会儿才接起来,说话时尾音里还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喘音:“你这电话可挑得真是时候。”

陆昀神色不变地道:“唐少爷,需不需要哪天我在医院帮你挂个肾科?”

唐明日:“……”

唐明日:“谢谢你了啊陆大少爷,你们家坐诊医生长得太不上相,我没兴趣。”

听他亲哥叫一声“唐少爷”,陆西嘉就明白过来电话那头是谁了。他虽然和他亲哥关系不好,却也知道他亲哥和唐家的唐明日关系挺好。

念中学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唐明日都往他们家跑得勤。陆西嘉只以为对方来找陆昀,却每次都能在花圃里碰上唐明日。对方一边往他兜里塞糖,一边偷偷告诉他陆昀的喜好,教他怎样讨亲哥的欢心。

陆西嘉只傲慢地打量对方一眼,语气十分欠扁地道:“你这糖都是从我家拿的吧。”

唐明日神色微僵,随即露出慈爱的眼神,伸出手撸一把他柔软的短发,“你放心,哥站你这边,哥也不喜欢陆又宁,哥喜欢你。”

少年时候的陆西嘉只有些暗爽地哼一声,却也没听出来狼外婆慈爱的话语里隐藏的深意。

此时此刻,电话那头的唐明日心情舒爽地哼笑一声,继而调转话头道:“你们家那熊弟弟怎么着了?听说出车祸了?”

陆昀眉头微皱,“医院里躺着,诊断书上说醒不来了。”

植物人?

陆西嘉愣了一秒,心头那点儿散漫瞬间消了个干净。虽然陆昀没有点名道姓,可陆西嘉就是知道,对方口中说的植物人多半就是他自己。

植物人也总比没了好吧,陆西嘉放宽了心想。

下一秒又不爽地皱起眉来,陆又宁估计就得往陆家跑得更欢了吧。没准过个两三年,他在陆家的房间就直接让给陆又宁住了。

他忍不住冷哼一声。

头顶上陆昀的嗓音蓦地顿住,两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地落下来。

陆西嘉:“……”

陆西嘉:“哼、哼……”

陆西嘉:“地、地宝卡机啦。”

头顶上的目光慢悠悠地收回。

唐明日暗叹可惜,“熊是熊了点,不熊的时候也挺可爱的,怎么就成植物人了呢。”

陆昀意味不明地哦一声,“可爱?哪里可爱?”

“那也比陆又宁那家伙可爱多了。”唐明日啧一声,“我说我今儿早上开车去你们家,你怎么不在呢。”末了,似是想起来什么一般,他恍然哦一声,“我送来的地宝还成吧?我们公司新开发的。”

陆昀:“你们公司开发的人工智障?”

陆昀:“说话结巴还会卡机?”

唐明日:“……”

陆西嘉:“……”

我草。你才人工智障,你们全家都是人工智障。

“奇怪,我拿回去给我妈用的地宝挺智能啊。”唐明日摸摸下巴,“要不改天你拿到我们公司售后来检查检查?”

陆昀抬起眼眸,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脚边的东西上,“明天早上还结巴,让你们公司的人过来回收。”

陆西嘉:“……”

第二天是周日,陆昀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时,陆西嘉牌地宝正式上工。

他老老实实地将一楼地板和地毯打扫干净,迫不及待地滑行到管家脚边,用机身蹭管家的裤腿,意图让对方把自己抱上二楼去。

管家不明所以地挪开被蹭到的那只脚,恭敬地道:“大少爷,今天要出门吗?”

陆昀嗯一声道:“去医院一趟。”

陆西嘉眨眨眼睛,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他也想去医院,他想去看看在床上挺尸的自己。

管家低头看一眼停止工作的扫地机器人,后知后觉地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伸出双手弯下腰将陆西嘉抱起来,朝着旋转楼梯的方向走过去。

陆西嘉立马就不干了,一边飞快地启动吸盘,一边口齿伶俐地嚷嚷起来:“地宝悬空啦,地宝悬空啦。”

他满腹心思都放在医院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陆昀朝自己投过来的视线。

管家活了一大把年纪,也没怎么见过人工智能。蓦地听见手里的人工智能说话,便有些不知所措地将陆西嘉放回了地上。

从管家手中脱离开来,陆西嘉飞快地滑到陆昀脚边。绕着陆昀的脚转圈,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力。陆昀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陆西嘉心急如焚,贴着陆昀坐的那把椅子的椅子腿想要往上爬。

坐在椅子上的陆昀这才扫他一眼,抬起脚尖把他往边上踢了踢。陆西嘉被他踢得仰倒在地上翻不过来,对方却没有任何要帮他一把的意思。陆西嘉恼羞成怒地喊:“地宝摔倒啦,地宝摔倒啦。”

回答他的是陆昀放下水杯时不轻不重的声响。

半分钟以后,陆西嘉被丢到了二楼,只能挤在二楼的楼梯缝隙里,眼睁睁地看着陆昀换鞋离开。对方离开以后,他不满地往栏杆上撞两下,转身去找陆昀睡觉的房间。

陆昀是房子的主人,自然是睡主卧。陆西嘉停在房门紧闭的卧室外,抬头望望遥不可及的门把手,二话不说撞起门来。

片刻后管家闻声寻来,陆西嘉粗着奶声奶气的娃娃音撒娇:“地宝要进去,地宝要进去。”

管家丝毫没有察觉到家里的人工智能已经超出了现有技术能够达到的成果范围,手放在把手上犹豫一秒,便帮他打开了门。

陆西嘉喜上眉梢,思忖两秒后又小声道:“地宝爱管家爷爷。”

管家惊讶地抖了抖眉毛,露出无比慈祥怜爱的目光来。

将管家的神情转变尽数看在眼里,陆西嘉又暗暗琢磨了一下刚才那句话,才喜滋滋进入陆昀的卧室里。

长这么大从来没和陆家人说过这样的话,第一次尝到了甜头,陆西嘉整个人都有些亢奋起来。他转到卧室门后,高兴地往门上一撞。门在视线里啪的一声合上,陆西嘉呆住了——

他把自己关在了陆昀的卧室里。

陆西嘉气愤地转了两圈,瞥见陆昀卧室里那张柔软宽大的床时,目光顿了顿,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来。想必陆又宁那家伙一定没进过他亲哥睡觉的房间吧。

陆西嘉冷哼一声,如同军官站在装甲车上巡视场地般,抬起下巴绕着宽敞的主卧室滑上一圈。随后又似想到什么般,又将吸进肚子里的灰尘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小声嘟囔起来:“让你不理我,老子可是你亲弟弟……”

******

陆昀打开自己卧室的门时,首先闯入视线的就是床脚高高堆起的灰尘。他脸色微沉,正欲转身出门把管家叫过来,视线从床边微微上卷起来的床单上掠过,顿住了。

陆西嘉藏在床底下,盯着陆昀的两条腿消失在视线里后,又耐心地等了片刻以后,才谨慎地从床下钻出来。哪里知道才抬头,就发现陆昀站在门边冷眼看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直接撞上了身后的墙。余光不动声色地往半开的卧室门扫一眼,正要估算自己成斜线冲出去的可能性。陆昀抬起手轻轻一推,卧室门关上了。

陆西嘉:“……”

他无声地咒骂一句,转动机身前的两根触角慢吞吞地滑过去,将地上的灰尘吸进肚子里。然后调转方向,如同没脑子的机器人一样,对着卧室门的方向横冲直撞过去。

中途被人拎到了半空中,陆西嘉例行公事般嚷起来:“地宝悬空啦,地宝悬空啦。”

陆昀置若罔闻,一只手打开门,另一只手拎着手里的东西就要往门外丢。

陆西嘉镇定自若,软软糯糯地开口:“地宝爱主人,地宝爱主人。”

拎住自己的人手上动作明显一顿。

陆西嘉心中一喜,几乎要眉开眼笑。

下一秒,他脸朝地摔下来,和着陆昀关门的清脆声响,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陆西嘉:“……”

第05章

陆西嘉被明令禁止进入陆昀的房间。

说这话的时候,陆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静如深潭,眼角漠然地下垂。陆西嘉在心中嗤笑一声,傲慢地抬起眼皮睨对方一眼,转过身用机身屁股对着陆昀,摇着两根细细的触角往前冲出去。

大约两秒以后,站在走廊上的管家和陆昀就看见,地上那只白色的地宝冲到楼梯口时没刹住脚,圆圆的机身有大半冲出了台阶外。整只地宝身体一斜,就一路“噔噔噔”地从楼梯上坐到了楼底。

陆西嘉:“……”

两根触角还蹭掉了一根,无声无息地滚出了两厘米远。他面无表情地揉着屁股滑过去,想要把自己的触角捡回来。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手,只能转过身体望向仍然站在二楼没动的陆昀,不情不愿地小声喊:“地宝的须须不见啦,地宝的须须不见啦。”

管家赶紧扶着楼梯走下来,想要去帮他捡掉在地毯上的触角,却冷不丁地被身后跟着下楼的陆昀叫住:“厨房里的汤熬很久了吧。”

管家一愣,便不声不响地直起身体,抬脚越过地上的扫地机器人,往厨房的方向走过去。留下陆西嘉坐在地上,目光警惕地看着陆昀漫不经心地停在自己身边,然后姿态优雅地蹲下来。

陆西嘉又跟复读机似的叫嚷起来:“地宝的须须不见啦,地宝——”

两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陆昀伸出一只手给拎到半空中,翻过来倒过去检查了两遍。陆西嘉吓一跳,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半天以后,对上陆昀那双眸色深不可测又似审视的目光时,陆西嘉下意识地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飞快地张口——

“的须须不见啦……”

陆昀这才挪开自己的目光,眉尖稍稍挑起来,“看着娇气,也没摔坏。”

心说瞎几把扯淡,老子看着哪里娇气。陆西嘉却少见地没有被陆昀激起怒气来,反而目光心不在焉地流连在陆昀淡漠的眉眼间,略有些不解地在心底轻轻咦一声。

说起来也奇怪,他自己没遗传到他亲妈的一双桃花眼,反倒被陆昀这个性格刻板冷漠的人给捡了去。陆西嘉一度挺不服气,他整张脸上唯独那双眼睛长得普通了点儿。

很长一段时间里,应邀出门和那群狐朋狗友喝酒时,陆西嘉不止一次地抱怨过,他亲妈在遗传这事上偏大了心。陆西嘉甚至觉得,陆昀脸上那双眼睛就该是自己的。

酒吧老板亲自领着人过来时,将他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公子哥们默不作声地请他先挑,陆西嘉的视线却直直绕过生得最好看的,停在了队伍末尾生了双桃花眼的人脸上。

他出车祸前那晚,在酒吧和张家的混球打架,就是为了那个男孩子。现在想来,那天晚上的车祸,一辆丰田和加速不减的大卡车前后夹击,多半就是张家那怂蛋玩意儿干的好事吧。

可现在从陆西嘉的视角看过去,那双桃花眼天生就是适合陆昀的。假如非要挑一双别的眼型来代替,陆西嘉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除了那双桃花眼再也想起其他来。

他犹豫了一秒,想要伸出手去蹭一蹭陆昀那双桃花眼的心思愈演愈烈。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自己机身前仅存的一根触角,恰好从陆昀近在咫尺的下巴上搔过——

带着浴室地面和床底下微妙的气息和味道。

陆昀神情一秒森冷下来,将他仅存的一只触角也拔了下来。

陆西嘉:“……”

管家端着煲好的鱼汤从厨房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陆昀神情冷硬地端坐在餐桌的主位前,家里新来的地宝哭唧唧地尖叫:“地宝的须须不见啦!地宝的须须不见啊!”

还硬生生地从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里听出了几分撕心裂肺的感觉。

管家心头一软,试探性地看一眼自家的大少爷。后者唇角冷冷一勾,“让它叫,叫到没电就闭嘴了。”

陆西嘉恼羞成怒正要发作时,鼻尖轻微耸动了一下,闻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鱼汤香味。仔细算来,他从车祸醒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饭。陆西嘉舔了舔嘴唇,前所未有地怀念起陆家老宅的厨娘来。

他不饿,却很馋。

其他的菜品陆陆续续被端上餐桌,地上的扫地机器人慢吞吞地朝着与餐桌相反的方向滑行。越走越远,最后一声不吭地溜进沙发背后藏起来。那模样看着,竟然有几分可怜巴巴的。

管家揉了揉自己有点老花的眼睛,自觉好笑地摇了摇头,转头时却发现,陆昀目光也一瞬不瞬地落在客厅沙发脚,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辨不清神色。

管家正欲开口说话,耳边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声小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和着同时响起的清脆细小的碗筷碰撞声,唱了一首二重奏。

陆西嘉:“……”

陆昀微微眯起眼睛,半响后瞥一眼身边垂手站立的管家,“饿了?坐下来吃饭。”

管家冷静地摇头道:“大少爷,不是我。”

陆昀语气平平地哦一声,“那是谁?”

管家认真地思考两秒,“想必是扫地机器人。”

陆昀:“扫地机器人会饿肚子?”

管家有些为难地皱起眉来,“想必是唐少爷公司里新开发的模拟真人功能?”

陆昀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两道视线却毫无温度地投向客厅沙发脚背后。

暗道一声不好,陆西嘉硬着头皮唤道:“地宝肚子饿啦,地宝肚子饿啦。”

两分钟以后,他被强制性地挂在了墙角的充电座上,木着脸给自己充电。

大概是受到地宝本身的影响,充电到一半时,陆西嘉两眼一闭进入了休眠状态。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然天光大亮,两根触角完好无损地回到了自己身上。

陆西嘉从充电座上跳下来,注意到玄关口的大门半掩,兴奋地滑过去将门撞开一半,然后哼着歌溜入了花圃里。站在花丛里浇花剪枝的管家看见了,关掉水走过来,想要将他抱回别墅里。

陆西嘉眼神一错,眼尖地扫到停在铁门外的白银色私家车。他认识那辆车,每个周五都有司机开着那辆车送陆昀回陆家老宅。一同回来的,还有亦步亦趋跟在陆昀屁股后面的陆又宁。

他这才记起来,今天是周一,陆昀会出门。恰巧此时,坐在车内的司机走下来,停在铁门外和管家打招呼。管家一只手将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去给司机开门。

陆西嘉心中一喜,吸取上次的失败教训,眼下只要他抢在陆昀的前头,悄悄藏在陆昀乘坐的私家车里,自然就能跟着陆昀进入医院里。

趁着管家和司机说话时,陆西嘉伸出一根触角在管家手背上轻轻挠两下。后者察觉到轻微的痒意,手下意识地松开几分。陆西嘉趁机往下一跃,从管家怀里跳下来在草地里滚过两圈,随即码足了劲儿朝着半合的铁门冲出去。

冲到一半时,陆昀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头顶落下来。对方站在二楼的落地阳台上,语气淡淡地叫了一声管家的名字。

陆西嘉猛地稳住下盘,硬生生调转过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过去。剧烈地摆动自己机身前两根触角的同时,扯着喉咙叫起来:“地宝抓蝴蝶啦,地宝抓蝴蝶啦!”

滑了长长的一段路以后,才迟钝地注意到四周的空气中,浮着不同寻常的死寂。

陆西嘉迟疑地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土地被轧出一条长长的压痕来,花草尸横遍野,而他的底盘上——

沾满了被压瘪的鲜艳花瓣,上面还有片刻前管家浇水时,留在上面的晶莹水珠。

我粗我草,要被陆昀打死了。

陆西嘉心慌意乱地原地打起转来,最后两眼一闭,切掉电源开始装死。

第06章

显然装死没有任何用处。

陆西嘉被人头重脚轻地倒着拎起来,血液倒流的感觉让他大脑发胀空白。视线落在对方下半身的高级定制西装裤上,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陆昀提着他一路穿过灾难现场和别墅的客厅,朝二楼的杂物间走去。看见眼前扫地机器人的包装盒时,陆西嘉的满腹心思还放在他亲哥是不是打算把他送去回收这件事上,压根没有意识到灾难即将来临。

直到他整个人被塞进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四面高耸的纸板没过他的头顶,盖过他的视线。纸盒特有的气味钻入鼻子里,陆西嘉这才有些惊慌失措起来。

整个陆家都没有人知道,他有幽闭恐惧症。

他不安地在纸盒里扭动起来,却由于空间限制无法挪动分毫。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启动了电源,地宝机身前的两根触角在狭窄的纸盒里疯狂转动起来。

陆昀伸手按住纸盒里的东西,眉眼间隐隐浮现出厌烦和不耐,“能不能消停下来?”

陆西嘉身体一僵,沉默不语地切掉机身的电源。下一秒,头顶的光线被慢慢剥离,纸盒被陆昀关上了。陆西嘉沉入黑暗里,身体控制不住地轻抖起来,想要开口说话时却发现喉咙微微发紧,最后艰难又生硬地吐出一个字来:“黑。”

陆昀离开的脚步微顿,等待片刻却不再听见任何声音。他维持着淡漠的神色,在转身合上门的瞬间,突然听到了一句模糊的话语:“怕黑。”

下一秒,软趴趴的奶音变得愈发清晰起来,语气里夹带了不易察觉的颤音:“地宝怕黑。”

陆昀神色微怔,眼前浮现出陆西嘉那张精致却不可一世的脸来。

陆西嘉十三岁那年,就已经被陆老爷子和陆老太太宠成了混世小魔王。陆昀大学毕业,毕业旅行时和朋友去了美国,回来时给陆西嘉和陆又宁分别带了最新款的PSP和MP3。

他分明看见陆西嘉拆开礼物以后笑容满面,晚上却撞见对方把陆又宁堵在三楼的阁楼里索要陆又宁的MP3。他虽然也谈不上更加喜欢陆又宁,是非却还是要明分。

陆昀揽过惶然无措的陆又宁,把他领到杂物间门外。转身进来时反手带上门,面无表情地训斥道:“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欺负陆又宁。”

十三岁的陆西嘉已经能在学校里呼风唤雨前拥后簇,神情不屑一顾地昂起头来,“我就欺负他了,怎么着?”

陆昀皱起眉来,“我没给你带礼物吗?”

陆西嘉垂下眼睛道:“带了。”

“既然带了,为什么还要去抢别人的。”陆昀微微抬高声音。

陆西嘉看他一眼,咧开嘴巴不知悔改地道:“我就要抢了,怎么着?”

“怎么着?”二十二岁的陆昀眼底掠过淡淡的怒意,转身出去将门打上反锁,“那你就在里面反省到知错为止吧。”

杂物间里登时就静了下来。下一秒,隔着厚厚的门板,里面传来模糊的零碎的吐字音:“黑……”

陆昀皱着眉往门板上贴近几分,陆西嘉虚弱的语气混杂着颤音零零散散地浸入空气里:“哥哥……我怕黑……”更为清晰的哭音如同猛烈的海浪直击他的心头,“能不能放我出去……”

陆昀闭了闭眼睛,猛地伸手拉开门。黑暗中又瘦又小的陆西嘉背影微顿,而后缓缓的转过身来,从黑暗中走出来。借着走廊上淡黄色的灯光,陆昀看得非常清晰,陆西嘉嘴角上扬,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容。

一腔怒火登时窜上心头,陆昀面如寒冰。

被人从纸盒里挖出来的时候,陆西嘉瞬时松了口气,语气天真又纯然地道:“地宝谢谢主人。”

二十八岁的陆昀漠然地抿起唇来,望着手里的扫地机器人,目光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陆西嘉趁机从对方的手中挣脱着滚下来,钻进老旧的木书柜底下躲了起来。

眼前的画面仿佛跃过记忆中的大半时光,最后与当年的陆西嘉重叠在一起。陆昀声音蓦地寒下来,“出来。”

陆西嘉警惕地躲在陆昀的手伸不到的阴影里,丝毫没有想要乖乖出去的打算。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陆昀沉声开口,目光中如有实质般落在书柜的柜脚,仿佛无论怎样超出自然科学范畴的事情,都无法勾起他的情绪波动来,“给你一分钟时间,如果不出来,我就把你送回去分解。”

陆西嘉表情微滞,胸口如同一锅翻滚沸腾的热水,搅得他莫名急躁不安。片刻以后,被迫于接受自己的存在已经被发现这件事,陆西嘉反而占着扫地机器人的外形,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多了几分肆无忌惮起来。

脱去了陆西嘉那张外皮,也就意味着,没有人知道他是陆家骄纵的小少爷。

他理直气壮地跟陆昀谈条件:“地宝不要被关小黑屋。”

陆昀冷笑起来,“你压坏我的花要怎么算?”

圆圆的白色扫地机器人似是做贼心虚,又似垂头丧气般从书柜底下慢吞吞地钻出来,口中不情不愿地念叨道:“地宝知道错啦。”

陆昀对他的道歉不为所动,冷眼等着看他又要怎样作妖。

陆西嘉却只飞快地抬头望一眼陆昀,压低声音有几分生疏地撒起娇来,“地宝知道错啦,地宝要抱抱。”

陆昀神色一顿,少见地挑起眉来,眼底掠过淡淡的诧异。

片刻以后,他破天荒地弯下腰,伸出双手将地上的东西抱起来,不急不缓地朝杂物间外走去,脸上表情不见喜怒。

是他想多了,这东西和陆西嘉完全不一样。待在这东西身体里的,大概也只是泡在蜜罐里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陆西嘉得意地翘起嘴角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心底隐隐浮起的满足感。就像多年以来一直耿耿于怀的夙愿终于达成。这一刻,他终于发现脱掉陆西嘉那张外皮以后给他带来的愉悦感。

很多陆西嘉永远都做不来也说不出口的话,扫地机器人却可以做可以说。这是陆家骄纵小少爷的身份所不能带给他的。

他恍恍惚惚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年少的时候,曾经被陆昀关进陆家老宅的杂物间里。他在黑暗中愤怒又痛苦,陆昀拉开门将他从黑暗中放出来时,他似乎是想要像陆又宁那样在他哥面前示弱撒娇的,最后却做出怎样荒谬的举动来?

做出如何荒谬的举动,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模糊能够记得,自己又一次搞砸了场面,两人不欢而散,关系更加恶化。陆西嘉歪了歪头,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第07章

陆西嘉脸上的笑容只持续了短短二十秒,继而无缝转换为滔天怒火。他被陆昀头朝下绑在一楼的楼梯柱上,一双眼睛怒瞪着陆昀笔挺的西装裤腿。

仿佛接收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情绪,陆昀姿态优雅地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扫地机器人的机身上, 口吻淡淡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闯祸了就要受罚。”

陆西嘉急冲冲地脱口而出:“地——”

陆昀打断他的话:“撒娇也没有用。”

屁哦,凭什么他撒娇没有用,陆又宁那家伙撒娇就有用。

他不甘心地扭了扭身体,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来。说起这件事,大概还要追溯到陆西嘉十五六岁的时候。

当时他和陆又宁读的是寄宿高中,周五回陆家老宅住,周日下午再返校。周日中午的饭桌上,陆老太太摸着陆西嘉的手背对陆昀道:“下午你走的时候也把嘉嘉捎上。”

陆西嘉傲慢地撇过脸去,“我自己有腿,我会走。”

陆昀慢悠悠地喝掉碗里的汤,面不改色地道:“既然他自己想走,就让他自己走回学校好了。”

陆老太太颇为头疼地揉揉额角,继而缓声对陆西嘉说:“那让哥哥把你送到能打车的路口好不好?”

陆西嘉不满地皱起眉头来,“那我自己骑单车回学校。”

陆老太太还欲开口说什么,却被陆昀冷着脸拦下来,“随他自己去吧。”

吃完饭以后,陆西嘉回二楼的卧室里睡午觉。醒来以后听见楼下有车子引擎发动的声响,冲到卫生间里匆匆洗了把脸,拎着书包就下了楼。

出了别墅以后,陆西嘉将瘪瘪的书包松松地挂在单边肩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不斜视地朝大门口走。余光却注意到陆昀的车子仍然停留在原地,后座的车窗被降了下来,露出陆昀那张英俊锐利的脸来。

陆又宁紧张兮兮地站在车窗外,微微垂着脑袋,不知道跟陆昀说了什么话。而后神情欣喜地拉开私家车的后座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车窗再度缓缓合上,黑色的私家车从他身边驶过,绝尘而去。陆西嘉茫然地停下脚步来,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半响以后,脸色不愉地嘟囔:“谁稀罕坐你的车了。”

从回忆里抽离出来,陆西嘉神色复杂地望一眼近在咫尺的陆昀。显然后者无法感知到他脸上的情绪有多复杂,而是转身叮嘱走过来的管家道:“今天晚上我回来以前,不要把它放下来。”

陆西嘉:“……”

陆西嘉:“日你——”

陆昀离开的脚步微顿,眼眸危险地眯起来,“日你?”

陆西嘉:“……日理万机。主人日理万机,主人辛苦了!”

陆昀:“声母分不清?晚上回来还分不清,明天就送回厂里检修吧。”

陆西嘉:“……”

******

晚上陆昀进家门的时候,身后还跟着死皮赖脸来蹭饭的唐明日。陆西嘉正亦步亦趋地跟在管家身后满嘴跑火车,把管家逗得乐呵呵的。听见别墅外的动静站在门口迎接陆昀时,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容。

陆昀眉间微松,留下管家招待唐明日便换上家居拖鞋朝客厅里走去。经过楼梯拐角时,余光扫到家里爱惹事的扫地机器人正机身直立靠在楼梯的柱脚上,维持着和早上一模一样的状态,上面的绳子却不翼而飞。

他意料之中地扬扬眉尖,面无表情地蹲下来。

陆西嘉厚着脸皮小声解释:“不是地宝干的,是绳子它自己滑下去了……”

陆昀眼神波澜不惊地接过他的话:“绳子也附上奇怪的东西,自己长腿跑了?”

陆西嘉干笑着点点头。做完动作以后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操纵着一根细细的触角小幅度地上下晃动起来。

“给我安分点。”陆昀屈起手指在机身上敲了敲,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警告,“管家面前任你长多少张嘴说多少话我都不管,有外人在的时候给我把嘴巴闭上。”

陆西嘉不屑地睨他亲哥的背影一眼,却还是听话地把嘴巴给闭上了。要说陆昀冷漠不近人情,却愿意把他留下来平日里陪管家打发时间。这样看来,陆昀大概只有在面前他亲弟弟时,才是真正地冷漠不近人情。

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陆西嘉压根没有注意到有脚步声朝自己靠近。耳边炸开的说话声猛地将他拉回来,唐明日饶有兴趣地蹲在扫地机器人面前,转头语气熟稔地询问管家:“这你们家的结巴扫地机器人呢。”

管家略微颔首表情欣慰地开口:“回唐少爷,现在已经不结巴了。”

唐明日挑眉哦一声,将陆西嘉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陆西嘉落在他的手里颠来倒去,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差点没被晃得吐出来,还不忘寻着空隙暗骂一句神经病解解气。

换上家居服下楼的陆昀瞥见这一幕,从唐明日手里接过仰面朝上的陆西嘉,“乱摸什么,也不嫌脏。”

唐明日这才懒洋洋地起身去厨房里洗手,陆昀将手里的东西轻轻往地毯上一丢,抬起脚尖踢了踢扫地机器人,言简意赅地叮嘱道:“去角落里待着。”

陆西嘉神情微怔,半响以后扭过头去小声道:“……谢谢。”

正欲抬脚离开的陆昀微微皱起眉来,“不是让你不要乱说话。”

被教训了一顿,陆西嘉下意识隐隐发紧的嗓子却放松下来,语气里隐约夹带了几分嬉笑的味道:“地宝谢谢主人。”

陆昀不置可否地望了他一会儿,半响冷冷勾起唇角道:“连这么个东西也比陆西嘉懂事。”

陆西嘉:“……”

闻声从厨房里钻出来的唐明日探头问道:“陆昀,我怎么听见你家有小孩儿的说话声呢?你往家里藏私生子了?”

“你家公司产的扫地机器人的声音你听不出来?”陆昀语气平平地反问,垂下眼眸无声地望向脚边的扫地机器人。

陆西嘉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地转动两根触角,在地面上横冲直撞地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在口中机械式地念叨:“地宝工作啦,地宝工作啦。”

唐明日目光嫌弃地在餐桌前落座,“这什么玩意儿,吃饭的时候还打扫卫生,不存心膈应人吗,赶紧关了。”

陆西嘉轻哼一声,没等管家走到自己跟前来就自行切断了电源。

唐明日眼中浮起淡淡的疑惑来,“我们家产的地宝会自己开关机?”

将手机丢在沙发前的茶几上,陆昀神色不变地拉开餐桌的主位椅子,“手机远程遥控。”

唐明日不疑有他地哦一声,随即将这件事给翻页,“今天在医院门口遇上你,你去看你们家陆西嘉?”

听见自己的名字,陆西嘉悄无声息地朝餐桌下的阴影里靠近。

陆昀手上夹菜动作微顿,再抬眸时眼底浮起淡淡的嘲弄:“老太太说要把以后每周五的家宴地点改在医院里。”

唐明日愣了一秒,连连咋舌道:“整个陆家也只有你不拿你亲弟弟当宝贝看吧。”

陆昀:“他这样被宠坏的少爷,没了血缘关系,谁还会把他当宝贝看。”

陆西嘉却是很不服气,钻进桌底下重重地往陆昀脚后跟上撞了一下。

先不说出车祸以前,陆老太太是如何整日拉着他的手管他叫宝贝。光是血缘关系这点,陆西嘉心情不愉地撇撇嘴角。

无论陆昀再怎么不喜欢,也改变不了自己就是他亲弟弟的事实。

“话是这样说没有错……说起来,”唐明日伸手抵着下颚陷入思考,“你们查车祸原因了吗?”

陆昀若有所思地扬眉,“你很感兴趣?”

“难道你就没怀疑过是陆又宁干的?”唐明日兴味一笑,“享了整整五年陆家小少爷的福,真正的陆小少爷回家以后,日子一度从天堂落到凡间,心里就没有一点儿怨愤?”

“不是他做的。”陆昀扫他一眼。

卧在桌底下的陆西嘉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满脑子都是陆昀不由分说就帮陆又宁那家伙辩解,不由得神色愤愤地往陆昀的拖鞋上爬。

后者脚背轻轻一抬,将他掀翻在地板上。陆西嘉暗骂一句草,爬起来泄愤般地往陆昀的拖鞋上撞。撞到一半时却因为陆昀的后半句话而急停:“他没那个胆子。”

陆西嘉神情困惑地抬起手来抹一把脸。

“他”是谁?显然是陆又宁那家伙无误。

可是为什么要说他没那个胆子?不是“他不是那样的人”,也不是“我相信他”,而是“他没那个胆子”。

陆西嘉迟疑着抬起头望一眼,然而除了桌下陆昀的双腿,他什么也没能望见。

第08章

陆西嘉迫切地想要挖出更多信息来,对方却不再提起陆又宁。他很快便被车祸肇事者的真相给转移了所有的注意力。

“不是他?”唐明日稍稍抬起眉毛来。

“是张家的小儿子找人做的。”陆昀神情淡漠,“陆家小少爷为了一个在会所里打工的男学生和张家人动手打架,挺有能耐。”

唐明日:“……”

陆西嘉窝在餐桌底下气哼哼地咬牙,他就知道是张家那怂蛋找的人来阴他。这笔账他要好好记住了,等他回去以后再……

再怎样?陆西嘉愣愣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额发,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此时此刻,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莫名其妙自己就到这玩意身体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总归不会这辈子就待在这东西身体里了吧?!

心中慢慢溢出一点惶然无措来,陆西嘉下意识地就想要上前去蹭陆昀的裤腿。后者有所感知,抬起脚尖将他往旁边掀去。

他的后背抵上唐明日脚上拖鞋的鞋背,还未来得及做出其他反应,就听见唐明日小声嘀咕的声音从桌前漏下来:“早知道你们家弟弟也喜欢带把的,还不如内销给我呢……”

陆西嘉:“……”

他后颈汗毛微立,动作飞快地从对方的鞋背上挪下来,唯恐避之不及般滑到陆昀椅子下面,目光警惕地望一眼唐明日放在桌下的双腿,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变态。”

握住筷子的手微顿,唐明日略微疑惑地环顾一眼四周,“……刚刚有谁在说话吗?”

陆昀头也不抬地道:“没有。”

唐明日沉默一秒,冷不丁地弯腰朝餐桌底下看去——

不偏不倚地对上一只幽幽闪着绿色工作信号灯的扫地机器人。

唐明日:“……”

吃过晚饭以后,唐少爷的生物钟提醒他夜生活该开始了。唐明日没有开车过,陆昀起身去客厅里拿车钥匙开车送他。唐明日先行去玄关口换鞋,陆西嘉跟在后边锲而不舍地撞他的脚后跟。

对方神色古怪地回过头来看时,陆西嘉熟稔地扮演起复读机来:“地宝遇险啦,地宝遇险啦。”

“是故障了吗……”唐明日狐疑地开口,弯腰将地上的扫地机器人拿起来,想要仔细检查。

陆西嘉转动着一根触角,从唐明日的鼻尖上扫过。后者猝不及防地往后仰了仰头,而后扭头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转头时就察觉到手里一松,有东西从手中漏了下去,直接从半空中越过高高的玄关口,最后一路噔噔噔地冲下楼梯隐入夜色里。

唐明日迟疑了一秒,而后握着自己的手腕眯了眯眼睛。陆昀家的扫地机器人……怕是已经成精了吧?

陆昀开回来的那辆车就停在前院的空地上。陆西嘉暗自算计了一番,只想着趁陆昀和唐明日上车的时候,偷偷混入车内藏起来。

他停在车轮胎旁边等了好一会儿,却只等来唐明日一个人。对方取下套在指尖转圈的车钥匙,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矮身坐进去。陆西嘉拼命地想要往车内拱,却发现车底座比想象中要高太多。

车门擦着头顶缓缓关上,陆西嘉用力往后一仰,滚回身后的地面上,抬起眼睛就看见唐明日开着陆昀的车扬长而去……喷了他满脸的汽车尾气。

陆西嘉:“……”

他一边不满地碎碎念,一边垂头丧气地朝别墅的正门方向挪动。挪到门口的台阶下抬起头望一眼,登时就有些傻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别墅的门就已经被人给关上了。

他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一眼望去四周漆黑而死寂,心中涌上了大片悔意。最后破罐子破摔般扯开喉咙大喊:“地宝要进去,地宝被关在门外啦!”

门内没有任何应答声和走动的脚步声,大门依旧纹丝不动地紧闭。

显然扫地机器人的最高分贝无法穿透厚厚的门板。

陆西嘉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细的汗来,只觉得从前堪堪没过自己小腿的草丛,如今看上去都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危险丛林。他又焦灼万分地喊了好几声,依旧没有人来给他开门。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抹了把脸,决定去找其他能够进入房子里的侧门和后门。转身的瞬间,却耳尖地听到身后的大门因为被人拉动发出细微声响,陆昀的声音冷淡地落入耳廓里:“又想去压坏我的花吗?”

陆西嘉神色懵然地扭过身体来,沉默地望向背光站在阴影里垂首看向自己的男人。片刻以后心中陡然生出细细的渴望来,话未出口脸上就先烫起来,“地、地宝要抱抱。”

陆昀略微颔首,侧身让开小片空间。管家挂着慈爱疼惜的表情伸出双臂朝他走来。

陆西嘉:“……”

约莫几分钟以后,他被擦干净放在陆昀对面的椅子上。后者长腿交叠身量挺拔地坐在沙发上,“想去哪里?”

陆西嘉眨了眨眼睛,决定实话实说,话到嘴边时却趔趄了一下:“地、地宝想、想去——”

陆昀抿紧唇线,脸上神情不怒自威,“别给我装结巴。”

陆西嘉错愕地张了张嘴巴,仍旧只能发出细碎的声音来:“地、地宝没、没——”

陆昀眸色微沉,耐心几乎要耗尽。

管家适时地站出来提醒道:“大少爷,地宝该充电了。”

与此同时,像是为了验证管家的话一般,扫地机器人发出一声浅浅的闷哼,机身前绿油油的工作信号灯熄掉了。

陆昀:“……”

第09章

陆西嘉在充电座上休眠了一晚上。夜里他梦见自己和陆昀调换了身份,他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地坐在沙发上,趾高气昂地望着被禁锢在地宝身体里的陆昀。

最后几乎是笑醒来的。

睁开眼睛的下一秒,陆西嘉便回忆了一遍昨天晚上的情境。陆昀那张表情微微凝滞的脸持续残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想来陆昀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也会露出平常人该有的神情。陆西嘉心情稍霁,心中最后剩下那点儿顾忌也就消失殆尽了。

陆昀下来吃早饭时,目睹到的便是扫地机器人生龙活虎地满屋子跑,甚至是屁颠屁颠儿扭着蛇形路线朝自己的脚边扑过来。

他目光一顿,在圆圆的扫地机器人扒拉上自己脚尖的前一秒,神色淡淡地抬起那只脚来。陆西嘉没能及时刹住车,硬生生从陆昀脚下滑了过去,直直地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陆西嘉:“……”

陆西嘉:“地宝痛痛。”

陆昀:“撞坏了我家的墙,你就卖身偿还吧。”

陆西嘉:“……”

“……怎么卖身?”地上的扫地机器人语气里有点儿发懵,“陪、陪主人睡觉觉吗?”

陆昀微微眯起眼眸来。

陆西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而后想给自己一嘴巴子的冲动都有。他刚刚都说什么胡话了???他对着他亲哥说出要一起睡觉这样的话来???

陆西嘉心神繁乱地闭上嘴巴,流露出满脸悔恨。好在陆昀不知道地宝皮下装的是他亲弟弟,否则该找人弄死他去。

他这边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就听见陆昀冷冷地开口道:“怎么卖身?当然是把你卖到二手市场去。”

陆西嘉闻言回过神来,“……”

“不过显然,”陆昀语气淡淡地陈述事实,“卖你一遍都不够漆我家墙角。”

陆西嘉:“……”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反而还被奚落了一顿。他心情不愉地滑到管家身边,用机身轻轻蹭了蹭管家的裤腿撒娇道:“管家爷爷,地宝头好痛。”

管家立马会意地蹲下来,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在扫地机器人的机身上摸了摸,“地宝不痛。”

陆西嘉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再度恢复了刚才的生龙活虎。很快就将先前的不愉快给抛到脑后去了。

吃早餐的时候,管家提及了一句今天出门的事。陆西嘉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意图偷溜出去被抓包,却没有被教训的事。更加多了几分肆无忌惮,一边在陆昀脚边飞快地转圈,一边粗着一口奶娃娃音兴奋地喊:“主人要带地宝出去浪啦,主人要带地宝出去浪啦。”

陆昀微微皱起眉来,“浪什么?”

闻言陆西嘉茫然地抬起头来,“……你昨天不是问我想去哪里吗?”

“是吗?”陆昀垂眸扫他一眼,“你想去哪里?”

陆西嘉想也不想便道:“地宝想去医院!地宝想去医院!”

陆昀点了点头,神情一秒变得丝毫不近人情,“我有说过要带你去吗?”

陆西嘉:“……”

陆西嘉:“地宝撒一下娇,主人就带地宝去好不好?”

陆昀漠然拒绝:“不好。”

陆西嘉却置若罔闻,依旧兴高采烈地表白:“地宝爱主人!地宝爱主人!”末了,伸出一根触角轻轻地往对方小腿上戳了戳,“地宝撒过娇了,主人要履行你的承诺。”

陆昀微微错愕一秒,竟然生出了点头疼和无可奈何的感觉来。这样的情绪从他的眼底一掠而过,陆昀眼中很快漫上一片冷淡,“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东西。”

陆西嘉抿起嘴唇怒了。什么什么东西!老东西来东西去的,老子才不是东西,老子是你亲弟弟好不好!不对,他怎么会不是东西呢,他当然是东——

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陆西嘉困惑了一秒,满腹怨气直往心口爬。不管怎么样,错的一定不是他,是他哥哥就对了。陆西嘉垂眸不满地嘀咕:“整天主人来主人去的,真当自己玩女仆养成吗……”

陆昀辨不清语气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响起来:“我让你这么喊的?”

陆西嘉:“……”

“不是。”他轻哼一声,嚣张地扬起下巴,“那我该叫你什么?”

可惜陆昀看不见他那副模样,放下勺子起身朝外走去,“别喊不该喊的就行。”

陆西嘉撇撇嘴巴,“我哪里知道什么是该喊的什么是不该喊……”

话音渐行至尾声时,陡然慢慢弱下来,最后完完全全消了声息。他似是想起来什么一般,飞快地抬眼望一眼陆昀修长挺拔的背影,嘴唇略显迫切地嚅动一下,轻轻地脱口而出两个字:“……哥哥。”

背对着扫地机器人的男人身形微顿,而后转过身来,目光深邃而悠远地望着地毯上圆圆小小的白色扫地机器人,良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陆西嘉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却也摸不准陆昀脸上的神情。就在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被毫不留情地拒绝时,陆昀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朝他招了招手,若无其事地开口:“你不是想出去?”

陆西嘉呆愣一秒,随即按着自己砰砰跳的心口,美滋滋地朝陆昀所在的方向狂奔过去。多好啊,陆又宁平日里也只敢叫陆昀“哥”呢,他喊陆昀“哥哥”,怎么说也比陆又宁那家伙多了一个字。

陆西嘉得意洋洋地暗想,却也丝毫不记得当初年纪还小的时候,自己绷着一张娃娃脸死活不肯开口叫陆昀,又是怎样一副光景了。

仿佛那些两人僵持不下的日子,在慢慢地离他远去。

第10章

陆西嘉兴冲冲地撞在陆昀的鞋尖上,仰起头来等着陆昀弯腰将自己抱起来。后者垂下眼眸扫他一眼,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扫地机器人的底盘上,将它从地面托起来,转身朝车库的方向走过去。

管家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大少爷慢走。”

陆西嘉颇为费力地扭过头去,管家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缩小。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还是高高兴兴地朝对方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喊道:“管家爷爷再见。”

管家笑眯眯地弯起布满皱纹的眼角,“晚上见。”

车库里停了好几辆车。陆昀径直绕过一辆银色跑车的车前座和车后座,停在缓缓打开的尾箱面前。陆西嘉愣了一秒,盯着黑洞洞的尾箱轻轻地咽了咽口水,紧张兮兮地开口道:“地宝不要坐尾箱。”

陆昀神色微顿,最后将他放在车顶,语气淡淡地道:“尾箱和车顶,你自己选。”

陆西嘉坐在车顶中间,视线登时狭隘起来,只听见耳边拉车门的声音和男人沉稳的脚步声交织而起,却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他把陆昀的话给当了真,一时间也犯起难来。

最后垂下脑袋不情不愿地问道:“……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陆昀:“有。”

陆西嘉眼睛微亮,“什么?”

陆昀:“我开车,你自己跟在车后。”

陆西嘉:“……”

他掐着嗓子装可爱撒娇道:“地宝不要坐车顶,地宝也不要坐尾箱,地宝要和哥哥排排坐。”

陆昀却置若罔闻般抱着他往尾箱走去,陆西嘉这会儿真怕起来了,当即闭起眼睛哭哭唧唧地喊:“地宝不要坐尾箱啦!地宝不要坐尾箱啦!”

喊完以后发觉对方半响没有动静,陆西嘉紧张兮兮地睁开一只眼睛,才发现原本空空如也的尾箱里已经放满了杂物,尾箱门正缓缓在眼前合上。

陆昀神色淡淡地挑眉,“你想坐也没多余的空间给你坐。”末了,便将他从大开的后座车门外丢进去。

陆西嘉懵了一秒才回味过来,顿觉在陆昀面前丢大了脸,哼哼唧唧地背对陆昀转过身体去,半响后语气愤慨地挤出一句话来:“地宝被耍了,地宝不开心。”

陆昀反手关车门的动作顿住,下意识地瞥沙发上的东西一眼,心底莫名浮起几分养孩子的错觉。只是他向来都不是会娇惯小孩的人,“不高兴就回去。”

陆西嘉委委屈屈地开口:“地宝不回去,地宝要去医院。”

陆昀神色不为所动,“不回去就老实待着。”

“地宝不要老实待着!”陆西嘉肥着胆子高声嚷嚷,“地宝要——”嚷到一半时瞥见陆昀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陆西嘉声音渐渐熄灭下去,最后成了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偷偷瞄两眼对方的脸色,注意到陆昀脸上渐渐现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来,陆西嘉颇为忸怩地哼哼两声,将目光从陆昀脸上挪开,“地宝要……地宝要和哥哥待在一起。”

陆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而后几近陌生又生硬地露出淡淡的自嘲来。

当年陆西嘉闯下祸事让他来收拾烂摊子,大学好友一边摇着头叹息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糟心弟弟,光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一团败絮。一边神色自得地谈起从小到大贴着自己脚后跟撒娇的弟弟。

很多年后的今天,陆昀终于尝到了大学好友谈及弟弟撒娇时的滋味,却是来自一个扫地机器人。

如愿以偿地从后排座换到了副驾驶上,陆西嘉心满意足地瞄一眼车顶的挂件,又摸摸身下的真皮坐垫,最后终于记起来还有很重要的事忘了做,“哥哥哥哥!”

陆昀扭动车钥匙的动作微顿,“怎么?”

陆西嘉语气焦灼:“地宝还没有系安全带!哥哥帮地宝系安全带!”

陆昀:“……”

他大可像往常那样冷着脸驳回扫地机器人的要求,却在开口说话的前一秒,身体先一步思想做出行动朝副驾驶倾身靠去,将座位上的地宝立起来靠在椅背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拉过安全带扣入锁筘内。

陆西嘉满意地砸吧砸吧嘴唇,正要开口谢谢陆昀时,视线一低就黏在对方领口不动了。陆昀靠他靠得极近,几乎整个人都要压在他身体上方,微微敞开的领口隐隐露出结实性感的胸膛线条,随着平缓沉稳的呼吸动作上下起伏。

陆西嘉瞧得眼神几乎发直,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耸动着鼻尖用力地朝陆昀周身吸了吸,却什么味道也没有闻到。片刻后回过神来时,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

陆昀的小臂从地宝的机身上轻轻擦过,察觉到不同往常的高温。皱着眉展开掌心覆在地宝的机身上,掌心里的温度非但不降,反而有直线升高的趋势。

陆昀收回手掌,陆西嘉不动声色地松一口气。

下一秒,取代温热掌心的手指落下来,陆昀粗糙微凉的指腹从地宝的机身上摩挲而过。最终,像是终于达到忍耐的临界值般,他手底下的扫地机器人极为古怪地——

发出一声软软的嘤咛声。

陆西嘉:“……”

我日我日我日。

第11章

陆西嘉神情萎靡地坐在副驾驶上,前所未有的安静。他猜想自己大概是疯掉了,才会被陆昀摸得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起来,最后还在他亲哥眼皮底下叫出声来。

好在陆昀思维还没神到能够无缝衔接自己脑回路的地步,短暂地沉默以后便不再深究。跑车没有按照陆西嘉预想中那样停在陆家投资的私立医院门口,而是从城中最繁华的金融中心地带穿梭而过,最后驶进了陆家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说是他们陆家的产业,陆西嘉却没怎么来过。他却陡然记起来,假如这个夏天他没有发生车祸躺在病床上无法醒来,那么在暑假结束以后的大三上学期,他和陆又宁都要被安排进陆家的公司做兼职实习生。

思及到此处,陆西嘉掰着手指头默数了数,离暑假结束还有一个多月,却不知道他有没有从病床上睁开眼睛的机会。不过大概——

陆西嘉憋闷地望一眼陆昀硬朗锐利的侧脸线条,比起醒来以后三天两头在酒吧里为了陪酒的服务生和别人打架。他这位亲哥大概更加愿意让他永远安静地躺在医院里吧。

思绪起承转合间,视线内陆昀拔掉车钥匙推开车门,起身瞥一眼副驾驶上的他道:“你待在车里,下午我带你去医院。”

陆西嘉情绪激动地往前挣动,却被绑在身前的安全带给弹回了椅背上。他后知后觉地开口去叫陆昀:“哥——”

后半个字却湮灭在对方转身时留下的沉闷关门声中。陆西嘉面上呆愣一秒,眼睛瞬时就红了一圈。脑子里足足有十秒时间完全处在空白状态,大概是被禁锢在扫地机器人的身体里以后,连带着视角都成了小孩子的视角。又或者是或多或少沾染上了人工智障的气息。

等到完整的意识回到大脑以后,陆西嘉才发现自己真的就像小孩儿那样坐在车内嚎啕大哭。就连声音听上去都与几岁的小孩子如出一辙。

副驾驶的车门猛地被拉开,男人抬起一条修长的腿抵上座位,熟悉低沉的声音闯入耳廓里,隐约褪去了几分冷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你哭什么?”

陆西嘉猛地收住哭声,心底的羞耻如同潮浪铺天盖地而来。陆家嚣张跋扈的小少爷因为被关在车里而哭成傻逼,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还让他怎么在圈子里混。

迟迟等不来回答的陆昀皱起眉头,“你是想把停车场的保安都哭过来,然后报警把你送到生物实验室里去?”

什么破哥哥,不哄他还要责怪他。陆西嘉生气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抽着气磕磕绊绊地开口,满含怨气的声音中气十足:“怕就哭啊!你把其他小孩关车里试试,看他们会不会哭!”

空气沉寂下来,陆昀抿起嘴唇,一双黑如深潭的眸子锁住他,看不出里面的深浅。

他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察觉自己似乎又像从前那样顶撞了陆昀,陆西嘉垮了垮肩头自知有些理亏。随即闭了闭眼睛,好似豁出去一般,第一次尝试着将埋在心底的旧伤口翻出来,摊开暴露在陆昀眼皮底下。

然后,像是为了弥补上一句的过失,陆昀就听见膝盖旁的扫地机器人嗫嚅着开口:“我、我很小的时候,被我以前的妈妈关在车库里……晚上没有灯也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陆昀脸上神色怔了一秒,脑海里的意识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眼前的扫地机器人不是冷冰冰的东西,也不是仅仅会说话和惹祸的机器人,它的身体里是真真切切住了一个小孩儿的灵魂。

他俯身伸出双手将对方抱起来,声线又低又缓地道:“抱歉——”

“以后不会了。”

神识已经被陆昀的话搅乱的陆西嘉丝毫不知道,心理年龄十九岁的自己已经被对方断定为个位数年龄的小孩子。他此刻满脑子塞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原来哥哥也是会道歉,会认错的。

第12章

啧啧啧,他敢拍着胸脯笃定,陆又宁那家伙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优待吧。

陆西嘉得意洋洋地坐在陆昀的臂弯里,得寸进尺地绷起脸来道:“地宝不开心,地宝现在很生气。”

陆昀伸手按下电梯旁的按键,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地宝不开心,要哥哥亲亲才能开心起来。”话未落音,陆西嘉自己首先绷不住表情,仗着陆昀瞧不见他,脸上偷偷笑成了一朵花。

转念又似想到什么一般,暗暗抱怨了一句唐明日。改明儿等他从自己的身体里醒过来,一定要让唐明日他们家公司给地宝装个记录仪。这样一来,陆昀对他说过的什么话,做过的什么事,也就不怕对方赖账了。

他在这里想得十分美滋滋,陆昀凉凉的声线将他毫不留情地拖回现实里:“你是又想回车里去了吗?”

陆西嘉:“……”

说话间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惦记着电梯里安装了监控,陆西嘉便老老实实地安分下来,不再开口说话。

进了办公室以后,陆昀将他丢在沙发上便绕到办公桌后去开电脑。陆西嘉百无聊赖地从沙发这头滚到沙发那头,最后扒着沙发边沿的扶手喊:“哥哥哥哥。”

陆昀脸未偏过来分毫,半响才回答他道:“又做什么?”

陆西嘉语气无害:“地宝好无聊,地宝想帮哥哥扫地。”

“可以。”办公椅上的男人微微颔首。

陆西嘉心中一喜,正要从沙发上往下跳时,陆昀却转过脸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淡地道:“下去以后就不准爬我的沙发,也不准再哭着让我抱。”

陆西嘉:“……”

他及时刹住脚步悬崖勒马,抹了把脸不满地嘀咕起来:“谁哭着让你……”

话未落地抬头时,恰好撞上陆昀眼里明晃晃的似笑非笑,陆西嘉喉咙微哽,剩下的话就消失在了嘴巴里。只伸出双手捧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垂着眼睛心不在焉地扫来扫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昀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拿起手边的平板从播放器里找了个动画片,按下播放键将平板靠在沙发上给他看。

后者兴致缺缺地扫一眼屏幕上的国产动画片,“地宝要看大胸姐姐,地宝要看大胸姐姐!”

陆昀也没搭理他,而是不咸不淡地架起一条腿来,抬手拨下桌边座机的快捷键,将话筒贴至耳边道:“给我拿一卷胶带进来。”

陆西嘉:“……”

他干笑着软下声音讨好道:“地宝不看大胸姐姐了,哥哥不要生气好不好?”

陆昀手掌交握面无表情地坐在办公椅上,眼睛里又黑又沉摸不清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西嘉被对方瞧得心里头直发虚,视线又像是魔怔般盯在对方的脸上,无论怎样暗示自己都挪不开。说来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有点儿怕这样的陆昀。

暗骂一声见鬼,陆西嘉强迫自己转开视线,虚掩的办公室门却陡然被人推开,一声不轻不重的咯吱声在耳边荡漾开来。

陆西嘉愣了一秒,以为是接电话的助理经理给陆昀送胶带,下意识地就扭过身体朝门口望去。门还在慢慢打开,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陆西嘉脑子半响没转过弯来,小心翼翼地出声道:“哥、哥哥,闹鬼吗?”

陆昀不怒反笑:“闹什么鬼?”

陆西嘉正欲接话,忽的听见耳边轮子摩擦地毯的细碎声音愈发清晰起来。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绕过自己视线里的盲区部分,一点一点地露出自己的全貌来——

通体白色的圆形生物,机身前缀着两根细细的触角。简直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两个自己。

陆西嘉傻眼一秒,而后怒气冲冲地从沙发上一跃而下,骑到地毯上工作的扫地机器人身上,语气委屈而震惊:“哥哥你不爱我了!你竟然背着我有了其他的地宝!”

陆昀:“……”

他少见有些头疼地支起一根手指按按额角,神情冷淡地抬起头来,“才一个早上的时间,这声‘哥哥’倒是喊得很顺口。”

陆西嘉神色微僵,紧张地搓着手指暗中琢磨,莫不是哪里露陷了?越想心中越惴惴不安,最后都没了抬起头去看对方的勇气。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陆昀停顿片刻,倒是没有再几乎追究他的称呼。

陆西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傻傻地唔一声。

陆昀:“从沙发上下来,就不要上去了。”

陆西嘉:“……”

他痛心地回头望一眼身后高耸而立的沙发,现在按后退键重新读档还来得及吗?

第13章

陆昀离开办公室去开会。陆西嘉气哼哼地坐在扫地机器人的身上,压得身下的人工智障动弹不得,只会一个劲儿地机械重复那一句话:“地宝遇险啦。”

陆西嘉懒洋洋地弯下触角往对方脑袋顶上戳了戳,“哥们,别叫了。”

扫地机器人自然没有停止报告声,也没有回应他的话。

登时觉得有些没意思,陆西嘉正想从扫地机器人的机身上方滑下来,余光又瞥见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拉开。缝隙里一闪而过的衣角不是陆昀穿的颜色。他安静下来,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地盯着门口,可惜来人却看不见。

却说那头手机上收到好几条地宝程序发过来的遇险消息,陆昀助理略有纳闷地握着手机按照地图上的红点所在位置一路寻找过来,却发现地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进了陆昀的办公室,还碰上了另一台地宝。

助理关掉下面那台地宝的开关,起身时顺手将两台地宝都拎走了。最后把陆西嘉和另一台地宝并排放在自己办公桌的墙边。陌生人眼皮底下陆西嘉可不敢作妖,只好闭着嘴巴煎熬地靠墙蹲了一上午。

直到墙头挂的时钟上时针走到十二点,陆昀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助理办公室门口询问:“看见我办公室里那台地宝了吗?”

助理赶忙起身指着墙边两台外观相同的地宝道:“我这里有两台,哪一台是陆总你的?”

陆昀视线顺着他的指尖移过去,没有开口回答,而是转向他略微颔首道:“你先去吃饭吧。”

后者哦了一声,便抄起桌边的钥匙出了办公室。陆昀这才望着空气微微垂下眼眸命令道:“走了。”

上一秒看见陆昀还恨不得扒着对方裤腿往上爬的陆西嘉,此刻却定在原地岿然不动。早在刚才助理问话对方却避而不答时,陆西嘉就攒了满腹疑虑。这会儿正一边打量陆昀脸上的表情,一边摸着下巴狐疑地琢磨——

陆昀该不会是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人工智障了吧。

耐心极好地等上两秒,早该屁颠屁颠儿滚过来追着他的脚后跟撞的扫地机器人没有任何动静,陆昀神色莫测地在两台地宝跟前蹲下来。公司里这台地宝也是唐明日送过来的。

两台人工智能大概是同一批次生产,无论是从颜色还是外观上看,几乎是一模一样分不出差异来。陆昀若有所思地挑挑眉尖,朝陆西嘉的方向伸展出修长的指尖。

后者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喜悦几乎要跃上眉梢眼角。下一秒,就见陆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径直从他眼前晃过,毫不犹豫地拎起了他身旁那台人工智障。

陆西嘉:“……”

他深吸一口气,暗道假如对方此时回头来看自己一眼,他就不计较陆昀认不出来自己这件事。哪里知道这样的念头才浮出水面,就眼睁睁地看着陆昀头也不回地拎着另一台人工智障走出了办公室,还十分好心地反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陆西嘉登时就急红眼了,又是气急败坏又是心酸地冲过去。莽莽撞撞地埋头冲到门口时,视线里陡然出现一条没关紧的门缝。透过门缝还能看到陆昀那条笔挺匀称的西装裤。

愣了一秒,他慢吞吞地挤开办公室的门仰头望去。只见陆昀双手环胸靠在门边垂眸看着自己,大多数时候刻板而严肃的唇线此时此刻稍稍吊起一边,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陆西嘉:“……”

日,被耍了。

******

因着底盘的轮子上沾了不少灰尘,陆西嘉被陆昀明令禁止近身。陆西嘉扯下面子揉巴揉巴丢掉,死乞白赖地追着陆昀的脚后跑,最后被拦在卫生间门口。

陆昀居高临下地瞥一眼卡在门边不肯挪地方的扫地机器人,微微眯起眼眸来,“我进卫生间你也要跟着?”

陆西嘉犹豫了一秒,眼睛缓缓瞪大,奶娃娃的声线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喜悦成分:“可、可以吗?”

陆昀没有开口说话,冷着一张脸抬起脚尖,将他从门缝里挑出去。陆西嘉不满地皱皱鼻尖,却还是乖乖地坐在门口等陆昀出来。

片刻以后,陆昀打开卫生间的门,余光瞥见陆西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挪动半分。分明只是一个圆圆的人工智能,陆昀却好似看见了小孩儿盘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地上,瞪着一双圆圆的黑葡萄似的眼睛朝自己投来期待的目光。

他将脑子里栩栩如生的画面打散,无声地望了脚边的地宝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抄起地上的地宝进入卫生间里,将扫地机器人仰面朝上凑到水池上方的水龙头下,言简意赅地吩咐道:“洗干净你的轮子。”

洗掉底盘上的灰尘,陆西嘉顺从如流地听从陆昀的指示,在干净的毛巾上来回走动擦干自己的底盘。擦到一半时身形猛然顿住,喜出望外地抬起头来询问:“哥哥哥哥,地宝是不是能去医院了?”

陆昀:“嗯。”

陆西嘉:“哥哥哥哥,地宝是不是能坐哥哥的车?”

陆昀:“嗯。”

陆西嘉:“哥哥哥哥,地宝是不是能坐哥哥的副驾驶?”

陆昀:“嗯。”

陆西嘉:“哥哥哥哥,地宝不想坐副驾驶,地宝是不是能坐哥哥的大腿?”

陆昀:“不能。”

陆西嘉:“……”

“知道套人话?”陆昀屈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在膝盖上,目光锐利且含威,“你多大了?”

陆西嘉:“……”

第14章

他下意识地想将真实年龄脱口而出,却在瞥见陆昀面上显露出来的若有所思时,直觉这样有些不妥,开口时语气也跟着弱了几分:“……15岁。”

后者屈起修长的手指,一边不紧不慢地在方向盘上敲打,一边不动声色地挑起眉尖来:“15岁?”

“怎、怎么的,看起来不像吗?”陆西嘉被他弄得无故有几分紧张起来,暗中揣测莫不是隔着扫地机器人的外壳,陆昀也能准确无误地摸清自己的真实年龄。

这样玄幻的事情,除了所谓的亲兄弟之间的心灵感应,还能用什么来解释?想到这里时,陆西嘉心中的不安又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漫上心头的期待心情。

陆昀:“当然不像。”

陆西嘉猛地扬起脑袋来,目光专注地落在陆昀那张深邃英俊的脸上。

后者停下敲击方向盘的动作,不容置疑地陈述道:“你看起来只有5岁。”

陆西嘉:“……”

他气哼哼背过身去不再看陆昀,错过了对方在踩下油门的前一秒,眼底转瞬即逝的清浅笑意。

银色的跑车从地下车库里驶出来,融入下班的巨大车流中。等红灯过去的间隙里,陆昀瞥一眼副驾驶上斜靠在椅背上,故意将黑漆漆的底盘对着自己的扫地机器人,压下心底淡淡的好笑,“市里这么多家医院,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想去哪家。”

陆西嘉气早就消了大半,憋了半天只等着陆昀先开口找自己说话。这会儿想也不想便道:“你去哪家我就去哪家。”

陆昀眼眸微微眯起,“你倒是很清楚我要去哪家医院。”

陆西嘉身形一滞,后知后觉地开始挽救,委屈巴巴地睁着眼睛说瞎话:“地宝也不知道地宝要去哪家医院,说不定……”他演技娴熟地小声哼哼,“说不定地宝的身体现在不在医院里,而是已经在骨灰盒里装着了。”

裹着一层奶声奶气的声线外壳,那声音听上去,别提有多可怜巴巴了。

陆昀脸上神色渐缓,微微沉下声音教训道:“你如果早点坦白你的目的,也不会拖到现在。”

他伸出手指从旁边的手机屏幕上划过,给助理拨过去一个电话,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先从陆家手里的医院查起,帮我查一下各大医院的住院部的登记信息,找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陆西嘉目瞪口呆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阻止的话,陆昀的视线便毫不拖泥带水地朝着副驾驶的方向扫落下来,“什么事故?”

陆西嘉傻愣愣地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陆昀放慢语速提醒一遍:“怎么出的事?”

陆西嘉:“……车祸。”

陆昀:“时间。”

陆西嘉:“……这个月的第一个周四。”

陆昀收回视线,对着耳机语速快而清晰地将所有信息汇总起来,“找一个车祸住院的十五岁孩子,可能至今昏迷不醒,也有可能已经去世。时间是——”他声音微顿,“入院时间是陆西嘉出车祸的前一天。”

陆西嘉在旁边听得怔了怔,倒是将他出车祸的时间记得很清楚。还好他长了个心眼,将车祸时间往前报了一天。眼下这关倒是勉强过去了。只是到时候查遍了所有医院都查不出能够对号入座的人,他又该找什么借口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陆西嘉心虚地搓搓手掌,好不惆怅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连老天也对他被困在扫地机器人的身体里这件事看不过眼,终于大发慈悲地眷顾了他一次。待到陆昀将车开入陆家下面投资的医院停车场时,助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确实有这么个符合所有条件的孩子躺在医院里,还是在他们此时抵达的这家医院里。只是……陆昀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转过目光锁住躺在副驾驶上的陆西嘉,微微皱起眉来,“你,是女孩子?”

第15章

陆西嘉:“……”

你才是女孩子,你全家都是女孩子。他愤愤不满地摸一把自己胯下,确定象征男性尊严的那玩意儿还在以后,才轻咳两声底气十足地喊:“地宝当然不是女孩子,地宝是男孩子!”

陆昀不置可否地嗯一声,起身关上车门,拎着扫地机器人朝电梯的方向走去。助理就等在住院部的一楼大厅里,眼尖地瞥见陆昀以后立刻迈腿迎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刚才看见名字以为是个女孩子,后来又仔细看了看性别栏,却填的男孩子。”

陆昀:“叫什么名字?”

助理:“齐悦。”

陆昀眼底有笑意一晃而过,不动声色地扫一眼手里的地宝,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语气淡淡道:“确实像个女孩子,性格也像个娇养的女孩子。”

平白无故就在姓名上背了个锅,性格上也跟着连坐躺枪的陆西嘉脸色黑了黑,最终还是顾及着有旁人在场,没有第一时间出口反驳。

助理在身旁听得满头雾水,他跟着陆昀也有好几年了,压根都不知道陆昀还认识这个叫齐悦的孩子。思索半响无果,却也识趣地没有问出口来。

此刻陆西嘉憋了一肚子的话,只盼着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和陆昀说。显然后者大概也是这样想,直接拎着他拐进了卫生间里,将他放在镜子前的洗手台上,言简意赅地问道:“是吗?”

陆西嘉张了张嘴,满肚子抱怨不满的话语尽数被堵了回去,好不为难地皱起眉来。沉默半响以后,不情不愿地张口认了下来:“是的。我是齐悦。”

陆昀垂下眼眸瞥他一眼,半响屈起食指在他的头顶漫不经心地敲两下,“成了植物人也比在灵堂里看到自己的骨灰盒要好。”

陆西嘉微愣了愣。直到自己再次被陆昀拎在手上,视线里的景物从卫生间里的镜子转到大厅里时,才有些恍惚地明白过来,陆昀大概是在……安慰他?

心情顿时有几分微妙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时,陆西嘉就被转手送入了对面人的手中。他抬起头来,便听见陆昀神色不变地吩咐助理道:“你拿着它去齐悦的病房里转一圈,然后来十楼找我。”

十楼是陆西嘉的病房,他是知道的。只是……助理错愕地抱着怀里的扫地机器人,脸上满是困惑不解。让他带着扫地机器人去那孩子的病房做什么?打扫房间卫生吗?

陆西嘉只得跟着助理往那个叫齐悦的孩子的病房里跑了一趟。病房里没有探病的家属,只有一个面相勤恳朴实的护工。助理谎称是远方亲属来探病,护工只轻轻感叹一句“亲生父亲都没远方表哥有良心”,便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护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助理似乎是想起来自己查到的资料,语气叹息般的自言自语了几句。陆西嘉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也就听出了个大概来。

家境挺好却小小年纪没了娘爹不爱,后妈和弟弟还整日里嫌来嫌去的。陆西嘉忍不住抬眸朝躺在床上的人脸上望去,两颊瘦得有些凹陷下来,却掩不住五官的秀气。加之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额头和两只耳朵,乍看之下还真就有点儿像女孩子。

确实挺惨的,比自己惨多了。陆西嘉抿着嘴巴想,陡然觉得心情有些低落,前所未有地想念起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来。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将陆西嘉的神思唤了回来。助理随手将陆西嘉搁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握着手机转身出去接电话。

陆西嘉独自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却迟迟没等来助理,终于忍不住从沙发上跳下去,挤着病房的门缝从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溜出去,朝电梯的方向跑过去。

住院部人流来来往往,电梯上上下下。陆西嘉混在等电梯的人群脚边溜进电梯角落里,然后在电梯停在住院部十楼时,贴着陌生人的脚后跟滑了出去。

半小时前在一楼大厅里,陆昀只提到过楼层号,却没有说具体的病房号。陆西嘉只能一间挨着一间找。来往步伐匆匆的人只当是医院里的扫地机器人在尽职尽责地吸尘,并没有对他投去过多的视线和注意力。

一路从走廊这头冲到走廊那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一张自己熟悉的脸。陆西嘉有些烦躁地轻声嘟囔两声,好不后悔地趴在长椅底下望着视线里来往人的脚起脚落。

早知道应该等陆昀的助理回来。

他这样心不在焉地想,黑色的眸子草草扫过颜色各异的鞋子,长长的眼睫毛地卷起来又落下。最后在瞥见一双干净无尘的黑色皮鞋时目光陡然定住,脸上毫无保留地露出欣喜之色来。

这双鞋子,他在陆昀的鞋柜里见过。

陆西嘉兴高采烈又火急火燎地从长椅底下钻出来,朝着视线里的那两条腿横冲过去。眼前却凭空踩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将陆昀穿的那双皮鞋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说,还停驻在原地不动了。

陆西嘉撒不住脚下的惯性力,直挺挺地撞在那双白色的运动鞋上。

这要是放在个把月前,整个A市里有谁敢挡自己路的?一腔火气顿时涌上心头,少爷脾气半点未减的陆西嘉抬起头来怒视白色运动鞋的主人。

下一秒,陆西嘉的火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露出古怪又复杂的神情来。

第16章

对方似乎浑然不觉来自脚边的冲撞力,甚至连注意力也没投给陆西嘉分毫,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陆昀,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哥。”

陆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稳稳地落在陆又宁的脸上,不急不缓地嗯了一声。

陆西嘉僵僵地立在陆又宁的脚边,抬起脸来望一眼他白皙的侧脸,总觉得一股气郁结在胸腔里吐不出去也压不下来,重重地朝对方的鞋上撞了一下。

陆又宁轻轻地哎一声,终于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看脚边的扫地机器人。与此同时,陆昀垂眼朝他投来轻轻一瞥,其中暗含威严和警告。

登时觉得满腹委屈如千里泄洪般涌上来,陆西嘉在心中重哼一声,挪着底盘头也不回地朝右前侧的病房里冲进去。冲至半途中整个人瞬时从地面悬空,身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平稳地将他拎起来。

与此同时,陆昀刻意压得又低又沉的声音如同琴弓缓缓从琴弦上擦过那边令人心跳漏拍:“医院里还敢横冲直撞,胆子挺大。”

陆西嘉默默不语,只轻轻地哼一声来做回答。软软糯糯的奶音配上浓浓不满的鼻音,颇有几分小孩子故作成熟的感觉,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男人拎着他径直走入面前这间单人病房,随手将他搁在病房床头的桌上,转身望向低眉顺眼跟进来的陆又宁,“进来吧。”

坐在窗边沙发上的的老太太起身拉过陆又宁的手温和地寒暄起来。此时陆西嘉才看明白,那拉着陆又宁说话的人可不就是多日未见的陆老太太,扶着拐杖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的老人不就是陆老爷子。

那么,眼下安然躺在床上的人,可不就是他自己了么?

陆西嘉压下心底起伏的情绪,首先细细打量老爷子和老太太几眼。大约是最令人难受的那一晚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他的亲奶奶和亲爷爷气色看上去倒也不差,眉眼里却是或多或少堆积了散不开的忧悲。

半响他暗暗地在心中乐观地想,好在陆家如今管事的事陆昀,有他没他能够带去的损失也不大。这样想过以后,他才有几分近乡情怯地收回视线,慢吞吞地转向躺在床上的自己的身体。

一月前还整日里神情张扬肆意妄为的自己,如今却恹恹地躺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深栗色的短发衬得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头一次以旁人的目光去看待自己,陆西嘉托着腮觉得有些新奇却又有些烦躁。

陆西嘉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中,冷不丁地回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件事来。

当时陆昀因为公事出国了大约一个月。恰好交际圈里有位唐少爷家里新收了一栋带屋顶泳池的别墅,陆西嘉便以留在学校准备大型活动为由,几乎没怎么回过陆家老宅。

先去理发店里染了个白发,而后跟其他狐朋狗友在别墅里留宿鬼混了大半个月。

别墅里白日聚在一起喝酒开趴,晚上抱着嫩模各自找地方玩。公子哥圈里不缺玩女人的,也不缺玩男人的,更有男女不忌一次性玩两个。

陆西嘉领着光裸上身只穿一条黑色子弹裤的帅气男模上三楼,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气势汹汹地要求对方陪自己打了整夜的联机游戏。

隔日早上眼底泛青打着哈欠下楼吃早餐时,被其他那些个狐朋狗友嘲笑纵欲过度时,陆西嘉便抬脚踹过去笑骂道:“老子百年不倒。”

最后还是回国的陆昀亲自找过来,寒着脸把他给带回去的。

陆昀半夜两点从美国飞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睡个倒时差的觉,就听助理报告说陆西嘉有将近一个月没有回家住。听到对方那理直气壮的借口时,陆昀冷嗤一声,当即打电话将那些个还在嫩模被窝里温存的公子哥挖起来问清楚,而后就直接开着车往别墅去了。

这位唐姓少爷的父亲依靠盘系亲属关系攀附唐家的本家,也算得上是在A市上层圈子里有一席立足之地。听闻陆昀过来,唐少爷半夜里手忙脚乱地从嫩模身上爬起来,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只裹了件浴袍就赤着脚下去迎接。

三层的别墅里房间数不胜数。陆昀噙着冷笑地坐在灯火通明的一楼大厅里,唐少爷瑟瑟发抖地裹着浴袍站在角落里,死命地给陆西嘉打电话,却一直显示无人接听。

唐少爷一边急得如同锅中蚂蚁,一边有些佩服地暗暗咋舌,这该是搞得有多上头了,才连电话铃声都已经听不到了?

五分钟以后,陆昀淡淡地扫一眼这位唐家少爷,二话不说便带着人起身去一间间踹房门,两层楼都扫了个遍。

那些个抱着嫩模在床上办事的少爷,闻声差点儿没把自己命根子就交待在嫩模里面,最后挨个儿如同被抓个先行的嫖客一样,腰间草草裹上一块遮羞布,就排着队噤若寒蝉地立在一楼大厅里。

唐少爷最后把陆昀领到三楼的游戏室门外,见到门缝里隐隐透出白色的灯光来,唐少爷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一边琢磨陆西嘉在床上的癖好和情趣可真不一般,还得游戏室的道具才能满足他。一边暗道赶紧把陆家的人送走吧。便略有激动地上前想要抬手敲门。

却在下一秒隐隐听见隔着门板,有什么声音从门底的缝里飘了出来。他迟疑了两秒,似乎连续数次有听见“吃鸡”这样的字眼。

唐少爷面上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来,心道陆西嘉这家伙难不成每天晚上都躲在游戏室里打游戏。这要是放在他们圈子里,那可真就成了贻笑大方的事了。

他便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来大力敲上游戏室的门,正在和男模争论到底是打英雄联盟排位还是绝地逃生的陆西嘉闻声一愣,下一秒长腿一伸就勾掉了电源。从搂着男模从地上爬起来,表情极度不耐烦地去开门,“干嘛呢?”

唐少爷表情欠扁地靠在门外问:“陆西嘉,不要告诉我你这个点还在吃鸡?”

陆西嘉登时来火了,压根都没心思注意,为什么大半夜的对方会只披一件浴袍摸到自己这里来,只捏着男模沾满粘稠白色乳液的下巴挑眉嫌弃道:“吃什么鸡?你他妈耳朵不好使是不是?老子是在让他吃老子鸟巴。”

下一秒,陆昀冷如寒冰的声音从唐少爷身后越过来:“吃鸟巴?陆西嘉你挺有能耐。”

时隔两月再想起来,那天陆昀的火气让他时至现在仍然还有些心有余悸。被抓回去打了一顿不说,甚至还差点儿被拉去理发店里剃光了自己那头白毛。好在还是陆老太太上阵劝阻,陆西嘉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头发,火速地将头发染了回来。

只是,坐在理发师面前时,陆西嘉反骨作祟仍然还心有不甘。最后也没有染回黑色,便耍了点小心思,折中染了没有阳光时看上去与黑色毫无二致的深栗色。

第17章

陆昀带着他离开住院部的时候,陆西嘉的底盘又变得脏兮兮的,两只轮子上黏着厚厚的灰尘碎屑。陆昀皱着眉头将手里的地宝拎高,“我说的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

陆西嘉颇为心虚地瞄一眼男人的脸色,支支吾吾地道:“没、没有啊。”

陆昀目光锐利起来,“没有?”

“当然没有。”陆西嘉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般抬高音量理直气壮地喊,“地宝现在是扫地机器人,地宝没有耳朵!”

“是吗?”陆昀不置可否地反问一句,弯腰将陆西嘉放在台阶上,抬脚就要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陆西嘉慌忙滚着小轮子追上去,细细的触角伸过去勾住陆昀的西装裤腿不放,口中磕磕绊绊地叫唤:“地宝知道错了,哥哥等等地宝。”

一只手将他从地面捡起来,稳稳地将他托在半空里。陆西嘉扯着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来,他现在算是摸清楚了,陆昀只吃这一套。这样想来,陆又宁那家伙小时候能够招陆昀喜欢,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陆西嘉不着边际地发散思维,又将那些许多年以前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挖出来回忆一遍。却独独忘记了,大半个月前,当他还是陆西嘉的时候,对这样手段的示软和讨好有多么看不上眼。

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陆昀目不斜视从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走过。陆西嘉轻轻咦一声,扭头看向斜上方陆昀的脸,“我们不回家吗?”

陆昀没说话,穿过曲曲折折的石子小路,迈步走向对面台阶上方的便利店,推开玻璃门直接拐到收银台前道:“你好,我买鞋套。”

缩在柜台后方看韩剧的收银员听见声音,头也不抬地道:“倒数第二排货架最下面。”

陆昀依言走到后方货架蹲下来,目光扫一眼上面各式各样的鞋套,随手挑了一双就要去结账。陆西嘉这时候反应过来,瞪着眼睛小声询问:“是给地宝穿的吗?”

陆昀垂眸瞥他一眼,“难道还是给我自己穿的?”

陆西嘉放出触角,隔着西装裤轻轻挠了挠男人的膝盖,轻轻抱怨道:“这个太丑了,地宝不要穿这个。”

陆昀不予理会地站直身体,转身就要朝货架外走去。陆西嘉急了,在陆昀手底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奶声奶气的声音蒙上一层惨兮兮的哭音,咬字故意拖得长长的:“我不要这个丑不拉叽的绿色——”

陆昀脚步顿住,蹙起眉尖扫一眼底层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颜色:“给你三秒时间考虑,你要哪个颜色?”

陆西嘉迅速收掉哭音,目光极其不满意地从五个颜色的鞋套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左侧挂在墙边包装袋里的彩虹袜,眼睛就亮了起来,“地宝要彩虹色的袜子,地宝要彩虹色的袜子!”

陆昀:“……”

男人有些耐心耗尽般沉下声音道:“我是让你选鞋套,不是让你选袜子。”

陆西嘉不管不顾地朝着袜子的方向挥动两只细细的触角,无师自通学着小孩那样用娇俏上扬的尾音撒娇,语气听上去还夹杂着几分急不可耐:“可是袜子更好看嘛,地宝想要袜子。”

眼见陆昀依旧淡着脸色无动于衷的样子,陆西嘉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再接再厉道:“哥哥,地宝爱哥哥!”

下一秒,一双彩虹袜就砸落在他头顶上。陆西嘉喜滋滋地顶着袜子和陆昀去前台结账。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终于懒洋洋地抬起头来,注意到陆昀的长相和衣着打扮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后一改先前爱答不理的样子。

收银员将袜子装进购物袋里递给陆昀,陆昀顺手也将陆西嘉放入塑料袋里,然后提着袋子推门要往外走。

收银员疑惑地看了看,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先生,您是不是把您弟弟忘在店里了?”

男人身形微顿,侧过脸来语气平淡地回答:“谢谢你提醒,没忘。”

陆西嘉坐在塑料袋里偷偷笑出声来。

陆昀走出便利店,屈起指尖隔着塑料袋警告般地敲了敲扫地机器人的头顶。

陆西嘉语气上扬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塑料袋里飘出来:“地宝没有嘲笑哥哥,地宝是收到哥哥送的袜子太高兴了。”

陆昀波澜不惊的眼底掠过一丝怔色,“住得起单人病房家境应该不错,你这个年龄的小孩,五位数的绝版限量款球鞋都能面不改色地丢掉,十几块钱的袜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陆西嘉眼睛里的笑意慢慢减下去。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垂着脑袋坐在塑料袋里默不作声地想。半响以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件事,大概在这样捉襟见肘的环境下,人就真的会变得容易满足起来了吧。

陆西嘉抬头看一眼那双五颜六色拼接起来的袜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再次露出满足的笑容来。

第18章

陆西嘉跟着陆昀回到地下停车场,助理站在车边等候。陆昀将车钥匙递给助理,拉开后座车门将手里的购物袋搁在后座沙发上,陆西嘉挣扎着让大半个身体扭出购物袋,眼看着陆昀反手就要关门,忙不迭地出声喊道:“等一下!”

陆昀单手抵在车门上垂眸望他,“又怎么了?”

陆西嘉笑眯眯地用触角拨了拨那双袜子,“地宝穿不上,哥哥地宝穿。”

陆昀神情莫辨地瞥他一眼,手臂微扬关上车门,转身又从另一侧拉开门,弯腰迈步坐了进来。

陆西嘉:“……”

男人翻出袜子拆掉包装袋,将两只五颜六色的袜子套在扫地机器人的两只轮子上,然后把它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沙发上。驾驶座上的助理从后视镜看一眼花里胡哨的扫地机器人,嘴角微微抽搐。

唯独陆西嘉喜滋滋地看了看自己的新袜子,抬起头来却注意到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熟悉脸庞,笑容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陆昀身侧的车窗玻璃被人轻轻敲了敲。

男人抬手按下左侧的车窗,陆又宁那张白皙净秀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对方张皇地扫一眼车后座,才垂着眼睛轻声道:“哥,我想回陆宅去拿点东西,你能不能……带我一程?”

陆西嘉满脸莫名地望着陆又宁,陆昀鲜少回陆宅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自己不会拿手机出来叫个车吗?他暗暗地想,几乎要冷笑起来,却听见陆昀开口道:“上车吧。”

陆西嘉:“……”

陆又宁抬起头来道谢,眼底还残余着来不及褪去的喜出望外,陆西嘉坐在车里瞧德一清二楚,奈何却不能开口说话,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紧接着就察觉到自己被腾空拎起,从陆昀右侧的沙发上挪到了陆昀左侧。

与此同时,右侧的车门被人从外打开,陆又宁弯腰坐了进来,霸占掉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和陆昀并排坐在一起。

陆西嘉顿时就黑下脸来,贴着沙发靠背悄悄地从陆昀后背和沙发中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再次挤到了陆又宁和陆昀中间坐好。

察觉到大腿边有什么事物挤过来,陆又宁疑惑地低头看一眼,却只看见套着彩虹袜的白色扫地机器人,便局促又拘谨地朝边上退。

留下陆西嘉隔开陆昀和陆又宁,大摇大摆地坐在中间,扬起下巴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连机身上的信号灯,都跟着愉快地闪烁了两下。

车在半路上就将陆又宁放了下去,陆昀语气淡淡地道:“老太太她们的车就在后面,你在路边等一会儿吧。”

陆又宁神色黯淡地站在车外,“谢谢哥。”

陆昀微微颔首算作应答,然后望向驾驶座吩咐道:“掉头。”

车窗缓缓升上去,将车内与车外华灯初上的世界隔绝开。视线里陆又宁的脸渐渐融入黑夜中去。陆昀将车内隔板升起来,靠在车后座微微阖上眼睛。

兀自陷入震惊和茫然中的陆西嘉终于憋不住了,“哥哥,那是你弟弟吗?”

陆昀闭着眼睛嗯一声。

“他就是哥哥送限量版球鞋的弟弟吧。”陆西嘉满腹惊疑,“为什么要把他扔在路边?”

陆昀冷不丁地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他许久,穿透力十足的

目光仿佛下一秒,就将透过地宝的外壳看穿他的灵魂。

陆西嘉心虚地垂下眼睛,陆昀久久没有移开的目光仍旧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脖颈泛起微微凉意。

“不是他。”陆昀眉眼间的冷冽渐渐浓郁,“我送球鞋的人不是他。”

第19章

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算上陆家旁系,陆昀的弟弟是不少,可和陆昀稍微亲近点儿的弟弟也就他和陆又宁。既然不是送给陆又宁的,难不成还是送给他的?

陆西嘉满脸怀疑地坐在沙发脚边陷入思考,同时仗着陆昀和管家看不见,视线嚣张又放肆地将陆昀从头到尾扫视好几遍。

最后没能回忆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砸了砸嘴巴漫无目的地想,他亲生的妈妈可真够偏心的,好东西都遗传给了他哥,偏生一点儿也不给他留。

瞧见陆昀起身往楼上走,陆西嘉也下意识地跟上去,直到面前高高台阶挡过他的视线,他才连忙出声喊:“哥哥抱!哥哥抱!”

陆昀转过身来,那双不苟言笑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出乎他意料地没有过多为难,就将他从楼下提上来。陆西嘉漫无目的地追着对方的脚后跟跑,男人停下脚步时,他差点儿闭着眼睛就冲到对方的脚底下去。

陆昀蹙眉抬腿绕过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陆西嘉想也没想就张口讨好道:“哥哥去哪里,地宝就去哪里!”

陆昀侧身让出身后的浴室门来,“我去洗澡,你也要跟着去?”

陆西嘉登时干笑着往后退去,嘴巴里小声嘟哝:“那倒也没有了……”

眼看着对方进去以后,浴室门在眼前合上。陆西嘉回想起当年读书时,学校那些小姑娘私底下说他不如陆昀的场景,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悄无声息地朝门边滑去,正欲用身体悄悄将浴室门推开一条细缝时,就听见头顶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陆西嘉瞬间做贼心虚般弹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后冲去,直到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墙边才冷静下来。紧接着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倒是想起来一件往事。

他长这么大这也就做过一次贼。

十三四岁的端午节,他和同学在网吧打游戏,陆昀从外地回来,陆家的人打电话过来让他回去吃饭。恰好撞上他连输五场排位情绪不高,径直不耐烦地挂掉了电话。

时间逼近晚上饭点时,他却又觉得游戏索然无味起来,思来想去还是悄无声息地回了陆家。以往灯火通明的陆家大宅,那天却只在门口屋檐下亮了盏小灯。陆西嘉忍下心中的不快推门进去,上楼没多久就在朋友圈里瞧见陆又宁拍的晚餐图。

配图文字是哥哥请吃饭。

他只觉得心中烦闷暴躁,起身就要往楼下走,却在路过陆昀房门半掩的卧室时,盯着漆黑一片的卧室驻足片刻,最后鬼使神差地按开灯走了进去。

陆昀的卧室里还立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自对方离家上大学以后就变得空落落的书桌上,凭空多出一个陌生的鞋盒来。陆西嘉走上前去犹豫了一秒,还是抬手将鞋盒的盒盖掀开了。

里面躺着他两月前在朋友圈里发过的绝版限量款球鞋,陆西嘉愣了一秒,正要拿起那双球鞋仔细打量时,余光却瞥见夹在鞋盒一侧的白色纸条。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恰好能清晰地看见陆又宁的名字和“生日”的字眼。

陆西嘉的手僵在半空中,几乎就气得浑身颤栗。陆又宁的生日,的确要到了。他面无表情地出神片刻,最后神色晦暗地抱起鞋盒往外走。离开陆家老宅的时候,眼也不眨地将那双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半小时以后,躲在角落里的陆西嘉瞥见陆昀穿着家居服进了书房里,也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十三四岁的陆西嘉可以毫无畏惧地进入他哥的卧室里,十九岁的陆西嘉却有点儿不太敢进他哥的书房。

平日里陆昀不在家时,书房的门也就关得死死的。陆西嘉扒拉着书房门边的墙,心中忐忑不安。有些摸不准陆昀的书房到底能不能进。

他悄悄伸出一根细细的触角,推了推自己面前高大耸立的门。细微的吱呀声响落入耳朵里,门缓缓地拉开一条缝隙。扫地机器人整个机身都努力地挤在缝隙前,试图穿过那条比五指合拢时的指缝还瘦的缝隙,看见男人在做什么。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条门缝却被他扒拉得更宽了。眼睁睁地望着书房门在外力地推动下,慢悠悠地朝后拉开,陆西嘉屏住呼吸蹲在原地。终于在开到三分之一的宽度时,那扇门停顿了下来。

陆西嘉目光警惕地竖起耳朵,在原地静等片刻,确认耳朵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脚步声,才不动声色地吁出一口气,悄悄地滑过去,身体紧紧贴着那扇门板,一点一点地,探进小半边身体去窥探。

书桌前忙工作的男人似有所觉般朝门口望来,陆西嘉飞快往后一缩,在对方的视线扫过来以前躲回门板后,然后拍着胸膛,脸上尚有未消去的庆幸。

过一会儿,他又效仿刚才那般,一只触角扒拉住门底,慢慢地挪进去半边身体。视线前方却有两条笔直的裤腿挡去他的视线。

陆西嘉茫然抬头,本该坐在书桌前的男人此时正低头望着他,面上神色难辨,语气波澜不惊:“偷偷摸摸很刺激?”

陆西嘉身形微僵,吓得全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第20章

脚边的扫地机器人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陆昀视线落在它圆圆的机身上,没由来地就想起浑身炸毛的猫崽来。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来,他侧身给地宝让出宽敞的道路,“进来吧。”

陆西嘉安静几秒,吭哧吭哧地滚着底盘的小轮子进去了。看见男人在书桌前坐下来,伸手拿起摊在桌面的几页资料读得投入,他也跟着凑过去,用力地仰起脖颈去张望上面的内容,奈何距离太远,白纸上的打印字体压根就看不清楚。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低下头来,却像是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俯身将他提起来放在桌面的白纸上。陆西嘉心中微喜,身体微微前倾要去看对方手里的资料。

陆昀却手腕一翻将资料盖在了书桌上,若有所思地抬起眸来,“你之前说,你小时候被你妈妈关在车库里。你妈妈为什么把你关在车里?”

陆西嘉愣了一秒,摸不准对方怎么突然就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只是这些年他在陆家被好吃好喝的供着,几岁时发生的事也谈不上什么很大的阴影,便毫无保留地脱口而出道:“她当时把我忘在车库里了。”

陆昀微微皱起眉来,“怎么会忘?”

“真的忘了。”陆西嘉下意识抬高声音,一边回忆一边解释,“……那时候我还很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后来听她和我那时候的爸爸吵架,才知道好像是我那时候的爸爸出轨了。”

话落音以后,却迟迟不见陆昀给出任何回应。陆西嘉抬头朝对方瞥一眼,却看见男人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暖黄色的灯光下,依旧衬得神色有几分冰冷。

他见过怒他不争时神色沉冷的陆昀,也见过漠不关心时面无表情的陆昀,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陆昀。虽然冰冷的面色与从前相差无几,可陆西嘉心底还是冒出一点模糊的念头,觉得这样的陆昀看起来又和以前不太一样。

陆西嘉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看,最后心中微微一动,竟然就真的隐隐察觉出来,现在的陆昀和数月前冷斥他的陆昀有什么不同了。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听上去别提有多可怜巴巴:“地宝不喜欢那个妈妈,也不喜欢那个爸爸。”

陆昀温热的指腹从地宝的机身上抚过,嗓音淡淡地道:“已经都过去了。”

陆西嘉趁热打铁伸出触角,小心翼翼地搭在陆昀的食指上,对方竟然也没有把手拿开。他喜滋滋地勾着陆昀的食指,声音却依旧惨兮兮:“地宝好可怜,要哥哥抱抱才能好起来。”

陆昀把他抱了起来。

陆西嘉更是喜上眉梢,语气里的欢快藏也藏不住:“哥哥,地宝今天可以不和爷爷睡,和哥哥一起睡吗?”

陆昀神情微顿,扫他一眼,而后颔首道:“可以。”

陆西嘉摇头晃脑好不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以前待在自己身体里时,什么时候在陆昀这里讨到过这样有求必应的待遇。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朝陆昀盖在桌面上的资料看过去,“哥哥,地宝进来的时候,你在看什么?”

陆昀把他放下来,将那份资料翻过来摊在他眼皮底下,“你的资料。”

陆西嘉不明所以地低头过去看,看见齐悦的名字时惊得差点儿没冷汗直流。只是等他惴惴不安地浏览过几行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庆幸起来。陆昀并没有细查齐悦的成长经历,只是稍微查了查对方的家庭背景而已。

齐悦的母亲死于难产,齐悦出生以后没多久,他的父亲就二婚了。因而齐悦长这么大,也一直和家里父母的关系不亲不近。陆西嘉仔细想了想自己刚才对陆昀倒出来的信息,倒是没有露出什么破绽马脚。

他松了口气,冷静过后才堪堪想起来自己来找陆昀的目的,哼哼两声十分蹬鼻子上脸地撒娇道:“地宝把地宝的事情告诉哥哥,哥哥也要拿自己的事情来换。”

陆昀微微扬起眉来,“你想知道什么事?”

陆西嘉眼珠子转了转,假意思考片刻以后,才斟酌着措辞开口:“今天下午在车里,哥哥为什么要说,球鞋不是送给下车那个人的?他不是……你弟弟吗?”

“他是。”陆昀语气冷淡,随即似想起什么人来,瞳孔里也跟着浮起冷意,“我也不是只有那一个弟弟。你在医院病床上看见的人,球鞋是给他买的。他转身就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陆昀的这句话又隐约和下午对方离开医院前提起过的只字片语重叠在了一起。当时没有仔细去听,如今那句话却又一点一点地在脑海里拼凑起来。

陆昀当时说了什么?哦,对了,他说像齐悦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五位数的绝版限量款球鞋都能面无改色地丢掉,十几块钱的袜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错愕地张了张嘴巴,第一反应是羞耻难堪,那天晚上偷偷将那双鞋子丢进垃圾桶里,竟然还被陆昀看了个正着。第二反应则是有些难以置信——那双鞋子是……送给他的?

不对,陆西嘉拼命地回忆当时在鞋盒里看到的那张纸条,那双鞋子分明,分明就是送给陆又宁的生日礼物。陆西嘉满腔当场对峙的话已经冲到嘴边,却在最后一刻被所剩无几的理智给拦了下来。

至少在陆昀眼里,他现在是谁,都不会是陆西嘉。他能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心底的天平在陆昀的话和自己亲眼所见的场景之间摇摆不定。他第一次变得如此暴躁烦恼,为自己现在不在陆家小少爷那副躯壳里而暴躁烦恼。

假如……假如那双鞋子真的是要送给自己的?陆西嘉隐隐抱有几分期待地想,欢欣雀跃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蓄满整个胸腔,就被冷冰冰的现实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假如那双鞋子真的是要送给自己的,那么他又是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来。心脏如同破洞交错的布袋,冷风呼啸而过。陆西嘉愣愣地垂着脑袋不做声,许久以后,宛若想要代替多年前的陆西嘉来尽力弥补一般,小声地嗫嚅出口:“我也想要一双球鞋。”

他压下胸腔里酸胀的情绪抬起脑袋来,努力做出兴高采烈的模样来,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声音在逐渐变大,还隐隐夹裹了一丝急切:“我也想要一双球鞋。我跟他不一样的,如果哥哥送我一双球鞋,我一定不会丢的。”

他脱口而出这些话,意识却像是和嘴巴剥离成两部分。嘴巴不停地发出声音,意识也在耳边不断叫嚣,现在的陆西嘉和以前的陆西嘉是不一样的,假如现在的陆西嘉收到了球鞋,一定是不会丢的。

他忐忑不安地等着对方答复,墙上挂钟有条不紊的嘀嗒声落在耳朵里,如同将他吊在悬崖边的那根绳子,在风里慢悠悠摇晃上发出的吱呀声。

陆昀微微眯起眼睛来,眼底的冷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笑意,只一句话就将吊住他的绳子从悬崖边拉回来,“你穿多少码?”

陆西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嘴巴弯起来的弧度飞快扩大的同时,眼里还是浮起一点失望遗憾来。陆昀只听见他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却听不见他心里头的话。

所以,对方回答的是他嘴巴说出来的话,是对方以为的那个住在地宝躯壳里的十五岁孩子,而不是他心里头的那些话,更不是十九岁的陆西嘉。

什么时候他才能像现在这样,说出他真正想要说出口的话来。陆西嘉变得前所未有地迫切起来,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第21章

陆西嘉堂而皇之地进入了陆昀的卧室里,过后才发现自己口中的一起睡,指的是睡同一张床,而陆昀口中的一起睡,却仅仅只是指睡在同一个房间而已。

看看男人那张柔软宽大的床,再看看角落里自己落魄的充电座,陆西嘉气得连撞了两下床头柜的柜脚。养尊处优近二十年,陆西嘉仍然还是不太习惯晚上睡觉时没有床,即便他现在只是连身体都没有的灵魂而已。

不过想想也没有人会把扫地机器人搁在自己的枕边,至少陆昀没有再将他从房间里丢出去。他闷着头调转方向,想要出去找陆昀,身体却又一次撞在那柜脚上,头顶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晃动的声音。

陆西嘉还没来得及退开去查看,临头一杯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玻璃杯从床头柜上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炸裂声。

陆西嘉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筹莫展,最后索性决定毁尸灭迹,自己动手将碎玻璃推进床底,而后飞快地将地面那些玻璃渣扫掉。才做完这些事,就看见陆昀从卧室门外走了进来。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呆的地方,地板上明显洇湿了小片。陆西嘉只好往前挪了小步,将湿掉的小块地方挡在自己的底盘下方。佯装无事地抬着头看陆昀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陆昀从前在陆家老宅的卧室,就连陆老爷子和陆老太太也鲜少进去。陆西嘉也只那夜神使鬼差,悄悄进去拿了对方放在桌上的鞋盒,奇怪的是陆昀弄丢了送给陆又宁的生日礼物,却也没有在陆家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他却能明显地察觉到,偶尔在家中擦肩而过时,陆昀那张冷似寒冬腊月的脸在昭示着,他和陆昀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起来。

也因此陆西嘉更不会进对方的房间里去了。只是后来祁连山来陆家找他时,误进了陆昀的卧室里,还打碎了陆昀放在书桌上的水杯。

陆西嘉并没有将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陆昀回来时,他随口找了个理由将这件小插曲替祁连山揽过去,只想着陆昀平日里连话都懒得与他多说,一个水杯自然也就不会抓着他不放。

哪里想到陆昀却冷言厉色冲他发了一顿火,弄得他在陆家人面前难堪不说,至今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陆昀不喜欢有人碰自己东西而已。

回过神来时,陆昀已经走到他跟前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陆西嘉支支吾吾地道:“还、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

“是吗?”后者轻飘飘问一句,目光从空空如也的床头柜落到干净的地面上,最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按在床沿上,在陆西嘉的注视下将垂落的床单掀起来,露出人赃并获的现场来。

陆西嘉抢先一步开口认错:“地、地宝知道错啦!地宝不要关小黑屋!”说完以后才注意到刚才声音里明显的卡顿,他疑惑了一秒,并没有放在心上。

陆昀神色冷淡地将视线从床下那堆玻璃碎片上转到扫地机器人身上,却在看清白色机身上反射浅浅光泽的透明水珠时,下意识地蹙起眉来。

他伸出手指从上面轻轻抚过,指腹蹭上小片湿润的液体。仔细去听时,还能听到水珠断断续续滴落在地板上的细碎声音。

下一秒,陆西嘉被对方双手掐住机身举了起来,他面露茫然之色,心下已经揣测出了无数种详细的惩罚方式。却冷不丁地听见对方沉着语气问:“杯子里的水都倒在你身上了?”

陆西嘉张口回答,再次卡顿了一下:“是、是的。”

陆昀抽出床头的纸巾帮他擦干净身上的水,一边将他翻过来查看他的底盘有没有进水,一边冷着脸叮嘱他:“扫地机器人不防水,你以后离所有液体都远一点。”

陆西嘉瞄一眼对方微微不悦的脸色,半响以后才品味过来对方生硬的语气里夹带的言外之意,顿时眉眼舒展开来,声音饱含愉悦地担保:“放、放心啦,就这么点水不会——”

说到后半句时突然戛然而止,陆西嘉茫然地张张嘴巴,分明能感受到自己的声带在隐隐震动,耳朵里却听不到熟悉的奶娃娃音。侧面的指示灯也跟着急促地闪了闪,最后偃旗息鼓,再也没有亮起来。

陆西嘉心虚地闭紧嘴巴,仰头就看见陆昀更沉一分的脸色,就连那双漂亮而严厉的桃花眼的眼尾,似乎也跟着微微下沉起来。他听见男人抱着他,问他还能不能讲话。

陆西嘉只能干巴巴地摇头,摇完头以后却陡然想起来,对方压根就看不见自己的动作。紧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离地面越来越远,陆昀抱着他朝卧室外走,步子迈得比平日里要大很多。

男人抱着他进了书房里,抬手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出唐明日的电话拨过去,两三声忙音过后,电话被对方接起来,传出来的却是年轻男孩的声音:“您好,唐总正在洗澡。您——”

陆昀不由分说打断他的话,“把手机送进浴室里去。”

接电话的年轻男孩被他声音里的冷意吓了一跳,分毫也不敢耽搁地敲开浴室门,将手机送了进去。唐明日只当是出了什么事,一边关掉淋浴喷头,一边将手机夹在肩头沉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陆昀蹙眉道:“我家的扫地机器人好像进水了,现在开不了机。”

唐明日沉默半响,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大晚上的打电话找我,就这事啊?”

陆昀不悦地眯起眼睛来,“唐明日。”

唐明日明智地选择退让一步,“明天我让公司售后去你家帮你检查一下。”

陆昀却仍旧沉着脸色,语气里透着一丝躁意:“你现在打过去问一下。”

唐明日愣了一秒,“好。”

没过多久,唐明日的电话回拨过来询问具体情况:“扫地机器人是掉进浴缸里了还是游泳池里了?”

陆昀:“被水杯里的水淋湿了。”

唐明日:“……”

唐明日:“你给它充电试试看,可能是没电了。”

陆昀闻言微怔。

两分钟以后,陆西嘉就被送上了充电座。机身侧面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昭示着扫地机器人内部的所有零件都在正常运作。

虚惊一场,陆西嘉无言以对地扯了扯嘴角,抬头时却瞧见陆昀垂眸望着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尖却已经齐平。他愣了一秒,莫名地觉得,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心脏里,趁虚而入了。

第22章

A城在夏天的末尾里迎来了连绵不断的暴雨季。

陆西嘉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陆昀的别墅里,甚至连门外的院子和小花园里也去不了。屋外的平地里雨水四处漫延流淌,扫地机器人容易进水。

他待在别墅里,从落地窗后望窗外的大雨,和撑着黑伞在雨中忙于拯救娇贵稀有花草的老管家,心底的烦闷也随着空气里的湿热一点一点地增加累积起来。

他甚至有偷偷想过,装载和禁锢自己灵魂的躯壳坏掉以后,自己就能够如愿以偿回到陆家小少爷身体里的可能性。却每次都在一楼通往院子里的玄关口踌躇不定。

他从前是横行惯了,上中学的时候也有和那些吊车尾为了长得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围堵过年级第一的经历。晚自习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旧巷子里,年级第一被他们打得抱头求饶,陆西嘉一脚踢在对方的肩头嘲笑道:“胆小鬼。”

如今才意识到其实自己的胆子有多小,小到不敢孤注一掷,用自己命去赌一把,徘徊在自己心中好些天的命题是否能够成立。

不过显然,最让他烦躁的不是窗外的暴雨,而是在暴雨天突然不请自来的陆又宁。起初是管家匆忙间没来得及去关院落外的大门,陆昀早上有事去了公司还没有回来,陆西嘉贴在落地窗的玻璃前,两眼发直地对着外面发呆。

视线内却突然有人从大门外闯进来,低着头踩着黑色的湿泥土,在气势汹汹的暴雨中一路穿过院中的小径,直奔别墅的方向而来。

陆西嘉慌了一秒,张口就大声叫嚷起老管家来,后者闻声而来,口中不停地询问道:“地宝怎么了?”

陆西嘉驱动机身撞了撞面前的玻璃,想要提醒老管家,家里进贼了。却注意后对方的视线随着他的撞击落在了窗外的院子里,停留了几秒,而后有些不确定地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那孩子,怎么看着有点像大少爷的弟弟呢。”

陆西嘉猝然抬头,恰逢雨中的人跑得更近了,湿哒哒的额发下露出半张熟悉的脸来,陆西嘉看仔细了,脸顿时比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还要阴沉。

两分钟以后,陆西嘉犹如一尊冷面门神般蹲在鞋柜旁边,目光犀利地看着老管家态度和气地将浑身湿透的陆又宁从台阶上迎了进来。陆又宁抬起脸来,眼神局促而柔软,“我到附近的画廊去看画展,出来的时候雨伞落在画廊里了。走到半路时又下起了大雨,我就擅自跑过来了……”

陆西嘉在心中冷笑暗道:“下雨了你他妈不知道回头,走回画廊去拿伞?!”片刻以后,又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等等,先不说别墅区外人不能进来,陆又宁应该没有来过陆昀家里才对,怎么会知道陆昀住在哪里?还是说……

还是说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或者是在他和他哥势不两立的时候,陆又宁早已经登堂入室过了,又或者更是又过在陆昀家客房里过夜的情况了?!陆西嘉怒气冲冲地想,顿时觉得自己亏大了。这些年光是费尽心思去想着,要怎么和他哥对着干,白白让陆又宁占了太多便宜去。

他不喜欢陆又宁,却更加气自己的愚蠢,便故意跟在陆又宁脚边捣乱,一会儿去撞对方的脚后跟,一会儿又冲到对方前面挡去对方抬步走路时落脚的地方。

管家把他领到客厅里以后,就先用座机给陆昀打了电话过去报备具体情况。陆西嘉蹲在管家脚边,努力地仰起头去认真听电话内容,却直到管家将手里的听筒放回座机上,也没从管家脸上的神情变化里,看出任何陆昀拒绝收留陆又宁的意思来。

陆西嘉扭过脸去,不满地在心中地把陆昀翻来覆去念叨无数次。而这些不满,在陆又宁洗完澡以后,踏着浴室里的白雾水汽,穿着明显宽松过长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走出来时,变成了浓浓的怨气。

显然是主人亲自授意,管家从陆昀的衣柜里翻出了陆昀学生时代穿过的旧衬衫和牛仔裤拿去给陆又宁换。然而陆西嘉再怎么生气,再怎么幽怨,却也只能默不作声地躲在沙发一角,眼睁睁地看着陆又宁穿着陆昀曾经穿过的衣服裤子,坐在陆昀曾经坐过的沙发上,吃陆昀曾经吃过的午后甜点,乖巧地等陆昀回家。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和重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正常轨道,然而他从头到尾仔细梳理几遍,却依旧找不出其中的不对劲来。反而更是加重了对陆又宁的眼红程度。

从前是陆家小少爷时,他要什么没有,自然是从没尝过眼红别人的滋味。眼下心中却如同打翻了调料盒般,五味陈杂。苦多过甜。浓浓的不甘涌上心头,他却已经没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死死地盯着陆又宁柔和的侧脸看,脑海里又浮起幼年时候陆昀对陆又宁的亲近。不得不承认,假如他是陆昀,大概也会更加喜欢陆又宁一些吧。他垂下眼睛,心中一片死寂。

陆昀是在下午四点左右时回来的,窗外的雨势不见减小,反倒一直不知疲倦地下。男人走入客厅里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动不动缩在沙发一角,极为反常地没有在他回来时冲过来撞他鞋尖的陆西嘉,而后视线才从陆又宁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他穿的衬衫和裤子上,抬手将手中的纸袋搁在矮桌上,淡淡地收回视线道:“我买了衣服和裤子,你进去换上吧。”

陆又宁慌忙起身摇手道:“不用了哥,我把袖子和裤腿卷起来也能穿的。”

“让你换,你就换。”陆昀扫过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白衬衫,皱起眉来,“穿成这样也太不像样了。”

陆又宁低头站在原地静默几秒,有片刻时间里,陆西嘉竟然觉得陆又宁会固执地坚持不换衣服。这样的念头才冒出来,就见陆又宁咬着嘴唇,弯腰提起矮几上的纸袋朝一楼的浴室里走去。

陆西嘉愣了一秒,才想起来,他和陆又宁的性格天差地别。刚才却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性格和处事作风代入到了陆又宁身上。他撇撇嘴,对陆昀这副关心的嘴脸又嫌又气。

不过是穿了两件旧衣服而已,怎么就不像样了。往日里不到晚饭时间不回来,今天回来得这样早不说,还顶着暴雨去商场给陆又宁买了衣服。陆西嘉胸腔里像被人掏了个大洞,酸水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可是最后不但没有影响到对方,反倒还自作自受地淹了自己脚下的容身之处。

陆又宁换衣服时,陆昀先是回头问了管家一句,声音有些沉:“让你拿衣服,怎么就给他拿了衬衫。”

老管家面露歉意道:“大少爷,除了那件衬衫,我没有找到其他旧衣服。”

陆昀闻言摆摆手道:“那不怪你。”

说完,走到陆西嘉跟前蹲下,屈起手指在扫地机器人的头顶敲了敲,淡淡地问:“平日里不是最爱咋呼,今天怎么焉了?”

陆西嘉盯着地面不说话。

陆昀却像是能够透过眼前的躯壳看穿他所想般,微微勾唇道:“不喜欢他?”

陆西嘉猛地抬起头来,却错失了男人唇边转瞬即逝的笑容,只来得及望见对方恢复如常的神色,以及陈述事实的语气:“我弟弟也不喜欢他。”

陆西嘉心中不合时宜地涌起一分怪异来。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一月前自己刚刚出车祸时,唐明日过来吃晚饭。

他蹲在餐桌下听陆昀和唐明日谈及自己的车祸原因时,陆昀直接道,那场车祸的罪魁祸首不会是陆又宁,并毫不避讳地提了一句,他没那个胆子。

那时候,他心中莫名就浮起了陆昀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喜欢陆又宁的想法。只是后来日子过得久了,再加上陆昀在自己和陆又宁中间,数次表现出来的偏向陆又宁的举止,陆西嘉便将这茬给抛到脑后去了。

而如今陆昀冷不丁提起的这句话,却再度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即便陆昀的不喜欢,大多数时候还是表现在他口中的“我弟弟”身上。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陆西嘉跟在管家身后溜到厨房里,亲眼看见管家在煮饭时舀了比平时多的米量时,在心中暗哼一声出了厨房,却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前一秒的陆昀已经不见踪影,多半是上楼换衣服去了。

他又悄悄溜到一楼的浴室门口,却惊讶地发现浴室门大开,陆又宁也跟着凭空消失不见了。陆西嘉滑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仰头往上面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

没有由来的,他顿时觉得有些忐忑起来。匆匆忙忙地飞奔到厨房里,拨弄管家的裤脚,撒娇央求管家将他送上二楼去。

等管家下楼以后,陆西嘉飞快地滚动底盘的小轮子,滑到陆昀的书房门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往里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他索性一路从最靠外的房间找过去,却仍旧抱有侥幸般过掉了陆昀的主卧。

因而最后当他无功而返,停在房门虚掩的主卧外时,突然就涌上一股无名怒火来。

没给自己留下细究怒火烧上心头的缘由,甚至是忘了陆昀有多讨厌别人随意进出他的房间,以及多年以前自己帮祁连山背锅时被陆昀怒斥一顿的旧例,砰的一声极为粗鲁地撞开门冲了进去。

光线偏暗的卧室里,陆昀满脸怒容地坐在床边,双手按在陆又宁的手背上,陆又宁却衣衫不整地跪在他膝边,一双手覆在陆昀腰胯的皮带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僵住的陆西嘉看过来。

陆又宁满脸眼泪,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褪掉的乞求和迷恋。

陆西嘉惊呆了。

以至于陆又宁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时,抬步时一脚踢到他,对他造成巨大的冲撞力时,陆西嘉也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以至于陆西嘉从二楼栏杆的缝隙里掉下去时,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脑海里既没有浮现最重要的人,也没有浮现出最重要的心愿,而是完完全全一片空白。

重重的落地声响起来,扫地机器人的身体帅裂开来,细小的零件从身体里飞出来,滚落到了地板上。陆又宁脸上还挂着泪水,嗓音微微颤抖:“对不起,我——”

陆昀面若寒霜,推开他头也不回地朝一楼走下去。

半小时以后,售后的修理人员上门带走了扫地机器人。

陆昀急匆匆地开车去了医院,认识他的护士面露惊喜地拦住他。男人却隐忍着满腔怒火绕过对方,乘电梯去了齐悦的病房。

然而齐悦并没有醒来。

修理人员也打来电话,遗憾地告诉他:“陆先生,地宝的损坏范围太大,已经修不好了。我们再帮您换一个新的吧。”

陆昀脑子里空白一秒,神色怔怔地走出病房,几分钟前见过的护士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拦住他,对方脸上的笑容在他的视线里无限放大,语气庆幸而喜悦:“陆先生,一个好消息。您的弟弟已经醒过来了。”

第23章

陆西嘉清醒过来时,病床前围坐着眼眶微红的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他迟钝地盯着纯白色的天花板,任由大脑放空数秒以后,属于他的记忆才慢慢回笼归位。

他轻微地偏了偏头,午后的暴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场,晴朗无云的天空泛着湛蓝的潋滟水光。窗口斜射进来的日光轻盈地落在病床上,金灿灿的光芒落满他苍白的手背。

他轻轻地挪动自己的小拇指,指缝里的阳光如同被他惊动一般,轻快地在他的指尖跳跃起来。陆西嘉缓缓睁大眼睛,终于真真实实地意识到,原来他真的回来了——

扫地机器人从二楼摔下去,他的魂魄没有被摔散,而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陆西嘉想着回来以前在陆昀家里撞见的画面,无意识地垂下眼皮,身侧医生和护士交谈的声音似近似远。他渐渐地放松身体和眼皮,即将要陷入深度睡眠。

病房门摩擦地面的声音却陡然刺入脑中,身侧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陆西嘉眼皮轻轻一抖,却像是被那推门声清洗睡意般,意识清醒地睁开眼睛,朝病房门口望去。

鞋底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而闷的声响,随着男人英挺的侧脸在视线里渐渐露出完貌,陆西嘉的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眼睛却慢慢睁大起来。或许是耀眼的阳光折射在视网膜上,他的眼底蓄起了光。

然而下一秒,他却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双眼,将那点微不可见的光藏了起来。

从头至尾陆昀都没有看向他,甚至都不曾将自己的脸朝天所在的方向偏过来半分。

陆老太太宽慰的询问声钻入耳朵里:“来得这么快,路上闯红灯了吧?亲兄弟再怎么不和,说到底身体里也还是流着相同的血啊。”

陆西嘉闭着眼睛轻扯嘴唇。除去他和那群狐朋狗友放纵玩乐夜不归宿的情况,陆昀从来不会对他的任何事情表现出半分上心来。

陆昀不是来看他的亲生弟弟,他是来看齐悦的。

他的亲生哥哥,大概就连一眼都不屑看他吧。陆西嘉迷迷糊糊地想,终于无意识地陷入深度睡眠里。

醒来半个月以后,陆西嘉身上的伤口已经差不多养好,却还需要留在医院做复健。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隔三差五地来看他,陆昀却一次都没有来过。

陆西嘉却心知肚明,陆昀不仅不是从未来过,反而是来得频繁。只是,对方一次都没有来过他病房而已。

负责照顾他的年轻护士对陆昀那张脸过目不忘,偶尔会在推他下楼散步时语气轻快地提起:“上午我路过一楼大厅时,又看见你哥了。你和你哥感情真好啊。不过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我照顾你这些天,却从来都没能撞上过你和你哥见面,看来他一定工作很忙吧。”

陆西嘉正懒洋洋地抬手遮头顶的太阳,闻言不置可否地唔一声,“以后你要是再碰上他离开,就通知我一声吧。”

护士疑惑地望向他,半响以后怔怔地点了点头。

两天以后,护士果然通知了他。陆西嘉以单独下楼吹风为借口,搭乘电梯去了这栋楼的第九层,然后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齐悦的病房。

他有点郁闷又有点气恼地打量对方片刻,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病房里玩了十分钟手机,期间还和自己发小通了电话。

直到要离开时,他终于收起手机抬起眼皮来,凑到病床前,屈起手指再氧气罩上敲了敲,对着病床上的人挑眉宣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太想让你醒过来。不过,你还是醒过来吧。”

第二天,在陆西嘉不由分说的要求下,他出院了。

第24章

陆西嘉出院的时候,走路仍旧不太利索,是坐着轮椅回来的。恰逢陆老爷子和陆老太太出席世交好友家晚辈的订婚宴,只剩下管家和厨娘在家。

陆西嘉住院快两个月,期间陆老太太帮他在病房里添置不少东西,出院时司机也一并将那些日用品载了回来。

听见别墅前的院子里传来汽车鸣笛声,在后花园里浇花的管家忙放下手里的浇花壶,将陆西嘉扶进一楼屋内,又快步走到院子里帮忙搬后车厢里的东西。

陆西嘉将折叠轮椅打开坐下,操纵轮椅往客厅内滑动,路过茶几前时,顺手捏起果盘里饱满欲滴的樱桃往嘴里送。

身后通往二楼的楼梯间传来清晰入耳的下楼脚步声。

陆西嘉满心奇怪地回头望过去,入目即是两条裹在西装裤里笔直的长腿,然后是搭在楼梯扶手上的小半截挽起袖口的手臂,最后是陆昀那张熟悉的英俊脸庞。

陆西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动了动,飞快地收回目光来。他在医院里醒过来那天不算,毫无疑问,这大概是他回到自己身体里后,第一次较为正式地和陆昀见面。

短暂的数秒时间里,他的脑海里掠过数不尽的困在地宝身体里时和对方单独相处的画面,以及许许多多他当时所下定的决心。

陆西嘉曾经非常不喜欢自己的亲生哥哥,他一度认为对方冷漠而高傲,严厉且偏心。所以在陆昀面前,陆西嘉永远都是个一点就炸的炸药包。无论何时见到对方时,仿佛不与对方顶嘴或是对着干,仿佛只要稍稍屈从或是露怯一分,心中就会被永无止境的厌烦和厌弃填满。

相互埋汰近二十年的发小说他这是青春期里的躁动因子无处安放。陆西嘉却下意识地觉得对方说得一点也不对。

发小很不高兴,“那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

陆西嘉张了张嘴巴,少有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也说不上来。”

发小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子,“那你就学着在他面前示弱看看,就像我对我哥撒娇,对我哥示弱那样。你看,我哥多宠我啊。会哭的小孩子才有糖吃。”

陆西嘉绷着下巴摇摇头,一副誓死不退让的傲气模样。心中却渐渐涌起麻木的情绪。

每个人都有许多张脸,一旦习惯了用那张特定的脸去面对特定的人,许久之后再次站在对方面前时,你或许会紧张,会懊悔,会小心翼翼。可是当你心情五味陈杂地抬起头来时,却只会错愕地意识到,你只剩下那一张脸了。

哪怕在那一刻你并不想用它,哪怕那是你各式各样的脸里最糟糕的一张脸。

陆又宁温顺软弱的一面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然而陆西嘉可以做出蛮横无理的模样,可以做出娇生惯养的模样,也可以做出肆无忌惮的模样,却惟独做不来陆又宁那副模样。

他永远都不会对任何人亲口承认,他曾经在小时候故意抢陆昀送给陆又宁的礼物,仅仅是出于受到心底名为嫉妒的灰色 情绪的驱使。

可是他所拥有的东西要远远赶超陆又宁,甚至于陆昀带回来的礼物里,他拿到的礼物价值也在陆又宁的礼物价值之上。所以是为什么?

为什么?陆西嘉自己也不知道。少年时代心里路程中的细枝末节已经无从探知,无从追寻。然而对陆又宁的排斥和对陆昀的疏远却随着成长有增无减。

所以他曾经非常不喜欢自己的亲生哥哥,他甚至都不愿意叫陆昀哥哥。然而他现在发现陆昀不是这样的,本质上陆昀有些地方和他一般无二,他也有不同的脸,却只有在对待他的时候才是冷漠且严厉,当陆西嘉不再是陆西嘉的时候,他看到了陆昀其他的脸。

不再是冷漠严厉的脸,而是令他对“哥哥”这两个字心生向往和憧憬的脸。

当他还是地宝的时候,陆西嘉曾经数次对自己下过坚定不移的决心,假如他还能有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机会,他会给陆昀看藏在他心里的那个陆西嘉。

坐在轮椅上的陆西嘉抬起头来,眼睁睁地看着陆昀一步步朝他的方向走来。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蜷缩起来,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手背上甚至浮起细细的青筋。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陆昀的脸,艰难而干涩地张开嘴唇,如同尘封锈掉的音乐盒缓缓地启动底座老旧的发条,干巴巴地发出一个细微的音节——

陆昀神情淡淡地从他身侧走过。

陆西嘉如同被禁锢在原地,此刻他才真真实实地意识到,地宝的想法有多么天真,陆西嘉做起来又有多么困难。他的魂魄里拥有地宝记忆的那一半,从他的身体里脱离出来浮至半空中,冷眼看戏一般,看着他的另一半只属于陆家小少爷的魂操控他的身体,轻佻地勾起一点唇角,冷笑道:“喂,你就是这样无视你刚出院的亲弟弟的?”

瞳孔里的画面仿佛放慢成一帧又一帧,陆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眉眼里染上淡淡的不耐,“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你亲哥哥看过?”

男人的目光从他握紧成拳的双手上轻描淡写地掠过,毫无感情地陈述事实,“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想找我寻仇。”他淡漠地垂下眼尾,语气里夹裹上一分冷意,“哪里有半点弟弟和哥哥说话的样子?”

第25章

然而,出院第一天和陆昀充满火药味的对话还不是最惨的。

隔天午睡起来,陆西嘉接到了发小林玺打来的电话。有位公子哥在私人别墅里开了酒水局,林玺受邀参加,正觉得百无聊赖之际,有人向他打听陆西嘉的情况。

林玺思考一秒,直接找出陆西嘉的号码拨过去,二话没说按下外放健,将手机丢在面前的茶几上。身旁的人纷纷围靠上来,七嘴八舌地对着林玺的手机询问陆西嘉的伤势如何。

陆西嘉不悦地抿了抿唇,顿觉自己一时不察被张也那二世祖钻了空子已经足够丢脸,如今他出车祸的事还在整座城里传了个遍,人人都知道他陆西嘉被张也摆了一道,人人都要凑上前来提一句,简直与公开处刑一般无二。

思来想去愈发觉得脸面过不去,陆西嘉打断电话那头参差不齐的问候讨好,冷哼一声道:“我他妈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在医院里躺了一段时间而已。你们这副样子被其他人看了去,大概还以为我从此就高位瘫痪半身不遂了。”

林玺和他认识快二十年,哪里不知道他心中想法。旁人听见陆家小少爷这暴躁阴郁的语气,必定是不敢再开口招惹这祖宗。然而林玺不同,假如十个人中有九个奉承讨好陆西嘉,那么林玺必定是唯一例外的第十个。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嘲笑道:“陆西嘉,你居然被张也那孙子整得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也太给你玺哥丢脸了吧。”

“滚蛋。”陆西嘉面无表情地眯起眼眸,“他找人算计我,难道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他?我还等着看他抱着自己棺材板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样子呢。”

他这边放完狠话,林玺却不赞同地皱起眉来,“光是人为制造车祸这条证据就已经够张也在牢里呆一阵子了。私底下找人收拾他还不如陆家直接将他告上法庭来得快,陆家不会查不到证据。”

陆西嘉漫不经心地挑起唇角,“我既然没有死,张也进去以后,张家出点钱,很快就能将人捞出来。”

“张家有钱,你们家也有钱。张家的钱没有你们家多,势也不如你们家大。”林玺笑得人畜无害,“陆家出面组个饭局,让张也一直待在里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陆西嘉愣了一秒,垂眸淡淡反问:“林玺,你忘了陆家现在是陆昀掌权的事了吗?”

脱去亲生兄弟这层血缘关系,陆昀亲自动手帮他收拾张家小儿子,既得不来任何商业场上的利益,反倒是有可能会损害陆家的利益。

单凭家里那点钱,张家断然养不出张也这样如他一般在上层圈子里横着走的性子。背靠大树好乘凉,陆西嘉很早以前就有所耳闻,张家之所以能够在上层圈子里站稳脚跟,背后还靠着其他足以和陆家比肩的世家。

他虽然自小起就不学无术,也对商界的利益往来一窍不通,却也能明白最简单易懂的道理。商业场上,多一个朋友,远远好过多一个敌人。

更何况,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和陆昀的关系连林玺和林家远房亲戚家中的表兄弟都不如。

所以,陆昀真的会帮他吗?陆西嘉陷入沉默,即便是有多不愿意相信和面对现实,却仍旧在心底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车祸事因陆昀不会查不出来,只是从车祸发生到如今,警方带走的人只有肇事司机,张家的小儿子仍旧逍遥度日。

陆西嘉抬高音量,一字一顿地道:“不让他尝尝双倍的苦头,我他妈把名字倒过来写。”

林玺没有开口,围在他四周的人帮陆西嘉出主意:“陆少,我们找几个人把他往死里揍一顿。”

另一人却道:“找人打他算是便宜他了,不如找人在他车上动点手脚,让他也体验一把车祸现场。”

陆西嘉眯着眼睛听了半响,最后开口道:“都先给我记着,等少爷我好全了再找你们细说。”

他挂掉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在床边,看也不看靠在床头的拐杖,扶着墙面慢吞吞地挪到卧室门口,伸手去拉轻掩的房门,手中的门由外自里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门外的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而是陆昀那张面若冰霜的脸,以及对方望向他的一双黑沉而刻板的狭长眼眸,“难道一场差点让你变成植物人的车祸,还不足以让你吃够苦头,学会收敛吗?”

第26章

陆西嘉吓了一跳,甚至都没细听陆昀说了些什么话,只下意识地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却因为腿脚还没好利索,膝盖一软就往地毯上坐了下去——

然而并没有真的坐下去,陆昀冷不丁地往前跨一步,伸手将他捞了回来。

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陆昀很快就放开了扣住他小臂的那只手,眉间褶皱更深一分,“你的拐杖呢?”

陆西嘉呆了一秒,视线从自己仍旧残留有余温的小臂上收回,大脑后知后觉地接收到陆昀刚才站在门外说的话,登时似笑非笑地扬起下巴,“我他妈被人算计,我还要学会收敛?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收敛?这一次算计不成,还等着别人下次直接来买凶杀我吗?”

陆昀再度紧扣住他的小臂,手中力度却骤然加大,“你怎么说话的?礼仪规矩半点也没有,成天就是满口脏话,你和街边大排档那些叼着烟拎着酒瓶子打群架的混混有什么区别?”

痛意从手腕一路渗入骨头里,陆西嘉仍旧保持下巴高昂的姿势,嘴唇死死地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坚守自己最后的防线般,不说话,却也不愿意做出任何退让。

陆昀也不指望自己的说教能够让他有所悔改,只语气平平地陈述道:“如果不是你在酒吧里为一个男服务生和人打架,你又怎么会在医院里躺一个月?陆家小少爷在酒吧里为服务生大打出手,你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脸面,还有陆家的脸面。”

陆西嘉目光直直地望向对方,不动声色地咬紧后槽牙。

陆昀松开手往后退一步,面色淡漠地望着他,“老实点,不要找人对张也动手,如果你进了监狱,陆家不会捞你。”

陆西嘉一声不吭地绷紧下颚。

******

本以为陆昀只是回陆家老宅,哪知傍晚下楼吃饭时,却意外地看见陆昀坐在餐桌边,平日里负责接送他地司机提着行李箱往客厅里送。

陆西嘉犹如对餐桌前的人熟视无睹般,目不斜视地走到距离最远的位置上落座,然后拉过正在上菜的厨娘,朝客厅的方向点了点下巴问:“这什么情况?”

厨娘在陆家老宅工作许多年,深知陆家这俩兄弟水火不容的关系,只好干巴巴地笑了笑,正要向陆西嘉解释时,却看见陆昀示意她先离开,顿时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转身朝厨房里走去。

下一秒,男人淡淡的声音从餐桌斜对角越过来:“举办订婚宴的那家人过些日子要移民去新西兰,邀请爷爷和奶奶留宿一段时间,奶奶让我回来住一段时间,好好管教你。”

陆西嘉头也不抬地哦一声,心底却是五味陈杂。到此刻为止,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到底是想要离陆昀近一点,还是想要远离对方。

他想要靠近对方,却无一例外不以争锋相对开场和结尾。可是当他远离对方,心中隐隐窃喜逃脱管束和说教的同时,心底却又不切实际地期待下一次靠近对方的时候。

缓和关系明明就是两个人的事,可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来做出改变,你就不能让我一次吗?

陆西嘉悄悄地将目光落在陆昀的脸上,内心无比任性地冲对方大喊。然后泄气十足地站起身来,报复性地将餐桌那头陆昀喜欢的菜色都挪到自己面前。

坐下以后果不其然捕捉到男人微蹙的眉尖,陆西嘉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来。他埋头吃饭,待在陆昀家的那一个月,他每天都蹲在餐桌边看陆昀吃饭,对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陆西嘉心如明镜。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在攀登。陆昀站在山顶居高临下地望他,视线里从脚下蜿蜒至山顶的路却看不到尽头。唯有这点在对方看来简直就是幼稚恶作剧的消遣,是能够让他坚持下来的东西。

第27章

吃完晚饭以后,厨娘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管家去后花园里看陆老太太的花花草草。陆西嘉想要上楼去洗澡,却坐在轮椅里望着楼梯一筹莫展。他仗着下楼轻松没有拿拐杖,却忘了自己现在还不能靠自己的腿上楼。

回头张望了一下,余光瞥见陆昀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陆西嘉也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来玩。直到耳朵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结束时,他才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喊管家。

人在后花园里的管家自然无法闻声而来,来的人是陆昀。对方在他身后停下脚步,“要上楼?”

陆西嘉沉默片刻,垂眸呛声道:“不上楼难道今晚我要睡在楼下?”

陆昀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你既然知道自己吃完饭还要上楼,怎么不拿拐杖?”

陆西嘉的眼睫毛轻轻抖了抖,极为不耐地嘟囔:“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你想让谁伺候你?管家和厨娘年纪都大了。”陆昀皱眉训斥他,“他们是在陆家工作,不是专程来伺候你的。”

陆西嘉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将话吞了回去,一言不发地抿起嘴唇来。下一秒却察觉肩头微微一沉,陆昀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视线内的灯光被阴影遮去,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陆西嘉愕然扭头,看见陆昀朝自己弯腰欺身而来,另一只手从半空中急转而下,似是要从他的双腿下方穿过。

陆西嘉气势不减地瞪着一双黝黑的眼睛,呼吸却悄然乱了一分。对方这个姿势有点像……像是——

陆昀另一只手落在了轮椅的扶手边缘,就像那些要求孩子说话时和自己对视的大人那样,陆昀的目光准确无误地锁住陆西嘉的视线,“陆西嘉,你现在是十九岁的成年人,不是九岁的无知孩子。”

男人砸下这句话,起身时掌心翻转按住椅背,将陆西嘉的轮椅推到一边,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

陆西嘉面上如遭雷击,那一刻心中只想骂娘。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二楼再度响起下楼的脚步声。陆昀从楼梯上走下来,将两根拐杖塞进他怀里,沉声要求道:“自己走上去。”

陆西嘉抱着两根拐杖恨恨咬牙。

五分钟以后,他气喘吁吁地在自己卧室的床边坐下来,手机上却收到陆老太太发来的微信消息,首先念念叨叨地嘱咐他不要身体还没好就胡来,复健在家里也要按时做。

然后才提起,家里管家和厨娘年纪都大了,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特地把陆昀叫回家来照顾他。最后惯常缓声安抚他,陆昀难得回陆宅住,要和陆昀好好相处,不要惹对方生气。

陆西嘉敷衍地回复说好,一双眼睛在消息上来来回回扫过整整三遍,最后落在“照顾”两个字上。他微微眯起眼眸,陆昀在餐桌上说过什么来着?说奶奶叫他回来管教自己?

陆西嘉怒气冲冲地抬手捶墙。

陆昀搬回来住以后,几乎日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见人影,大概也只是口头答应了陆老太太照看陆西嘉的事,却不打算付诸实践。

事实上陆西嘉也觉得陆老太太有些小题大做,大抵还是把他当未成年小孩儿看待。早上他在陆宅前院里做复健时,突然想起来九月学校开学时,自己还要回学校读书。

陆西嘉不想拄拐杖去学校上课,当即扶着吊绳在秋千椅上坐下来,打电话给陆老太太说这事儿。陆老太太却在电话里告诉他,陆昀已经提前帮他在学校里请过一个月的假,让他放心在家里休养。

他愣了一秒,挂掉电话坐在吊椅上想了想,又觉得这事算在情理当中。往常他有什么事找奶奶帮忙,奶奶年纪大了自然帮不了,转头就会去找陆昀。一来二去,往往到最后帮他处理麻烦的都是陆昀。

再怎么有耐心的人,几年下来大概都会觉得他本人就是个麻烦制造机。更何况陆昀向来都对他没什么耐心,不待见他这个亲弟弟倒也正常。

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半响后陡然被院子外渐渐靠近的轮胎碾地声拉回现实中来。陆昀常坐的黑色商务车从院门外驶进来,停在离陆西嘉不远的空地上。

陆西嘉先是疑惑对方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而后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车门被人从里推开时,陆西嘉收回自己的目光,懒洋洋地斜靠在吊椅上,举起手机漫不经心地摆弄,余光却一直落在陆昀进门时必将经过的小道上。

然而他没有看见陆昀从那条路上大步迈过,反而听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径直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声音落在耳廓中越来越清晰。陆西嘉一双眼睛牢牢地盯在手机屏幕上,却再也看不进任何一个字。

陆昀在他身边驻足,抬手按住轻轻摇晃的吊椅,嗓音沉沉地吐命令道:“坐起来。”

陆西嘉闻言一顿,却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对方,却还是掌心撑着椅子顺从地坐起来,不太高兴地问:“干嘛?”

陆昀扫向他的眼神锐利暗沉,“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陆西嘉不明所以,随却反应极快地挑起眉来,“什么?”

“张也。”陆昀吐出两个字来,眼底里浮起冷色,“他的事是不是你找人做的?”

陆西嘉兴味盎然地挑起唇角,“张家那孙子怎么了?终于遭天谴了?”

“他被人打了,伤得不轻。”陆昀敛起眼底的情绪,没有纠正他话中的用词不当,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是你做的?”

“这可真是天大的锅啊。”陆西嘉气急反笑,“我他妈天天待在家里,上哪儿找人去打他?再说了……”他嘴唇微动,逐渐消了声。

“最好不是你做的。”视线最后从他脸上掠过,陆昀转身朝别墅内走去。

留下陆西嘉靠在吊椅上不满地自言自语:“再说了,你都让我不要搞他了,我他妈难道还偏要去搞吗……”

两步之外的陆昀脚步微顿,回过头来冷冷反问:“从小到大,我让你不要做你偏要做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陆西嘉:“……”

陆昀离开以后,他片刻不停地打电话给林玺,本想告诉对方张也被打的事,哪里知道电话被接通的瞬间,对方压根没有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语反倒语气激烈昂扬地抢先问道:“你和你哥和好了?!”

陆西嘉满脸莫名,“见鬼的和好,累积十几年的宿怨能他妈是这么快就消除的?”

“是吗?”林玺挑起眉尖,“我听我哥说,张家那孙子昨天收到法院的传票了。你躺医院里那段时间,他们家公司在准备大项目,也是这两天的事,张家公司似乎被那项目拖垮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哥出的手。”

陆西嘉脑子空白一秒,“我——”

林玺颇为烦恼地打断他:“这个节骨眼上,张也被打进医院那件事,不会是你找人做的吧?没留下证据吧?”

陆西嘉:“……”

“不是我做的。”他神情不耐地啧一声,“我哥也他妈以为是我做的。”

林玺哦一声,全然没注意到陆西嘉对他哥的称谓已经从直呼全名换成“我哥”,只眯着眼睛笑道:“不是你做的就好,我早就看张家那混蛋不顺眼了。”

陆西嘉安静几秒,颇为烦躁地嘟囔道:“你相信有什么用,我哥又不信。”

他再无心思和林玺在电话离说笑,挂掉电话以后在吊椅上躺下来,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放空自己的大脑。数十秒以后,他飞快地从吊椅上爬起来,十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动作,给林玺发过去一条微信消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让他相信我。”

林玺也是秒回:“什么办法?”

陆西嘉得意洋洋:“一个彻底赌上我的尊严的办法。”

十分钟以后,背朝书房门站在窗边打电话的陆昀,隐约听见了书房门外传来细碎声响。他不悦地蹙眉,终止谈话转身朝门口瞥去,却看见门底投下小片晃动的阴影,一张对折的白纸被人缓缓从门缝里推进来。

待那小片阴影消失以后,陆昀迈步过去将那张纸捡起来打开,干净雪白的纸张中间,留有一行工工整整却毫无笔锋可言的黑色字体——

嘉西陆。

陆昀眉间微怔。

第28章

即便是同住一个屋檐下,陆西嘉也只有在每天的饭点里才会和陆昀面对面相处。整整一个上午,他曾经无数次佯装不经意般从陆昀的书房外路过,然而书房门始终紧闭,也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

直到中午吃饭时,陆西嘉终于忐忑却又有些迫不及待地下楼,破天荒地在餐桌上拉开了陆昀对面的座位。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神紧绷地观察陆昀面上的神色,却失望又困惑地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与往常一般无二,甚至都没有抬起眼皮看过他,更别提和他说话。

陆西嘉无意识地嚼嘴里的菜,忍不住皱起眉来。陆昀是没有看见自己写的那张纸条?还是忘了那天自己打电话时说的话?

他心不在焉地吃完饭,丢下饭碗上了二楼。谨慎确认到陆昀还坐在餐桌前时,悄无声息地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目光首先一寸寸地从门口地毯上挪过,确认地上没有遗落任何白色纸张以后,才借着窗外投进来的日光在陆昀的书桌上四处翻找。

然而桌面上除了摊开的商务文件和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以外,什么也没有没有。陆西嘉垂头思考一秒,转身又要朝角落里的垃圾桶边走去。

脚步才堪堪迈出去,自然垂落的视线就注意到投射在地毯上的人影除去他自己以外,又凭空多出一道来。陆西嘉僵在原地,数秒以后神色不太自然地抬起头来,果不其然看见本该在楼下吃饭的男人,此时正站在书房门口喜怒难辩地望着他。

十几岁时祁连山进入陆昀房间动了对方的东西,陆西嘉因为帮发小背锅被陆昀骂一顿的事情仍旧历历在目,陆昀向来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他可以对地宝宽容,却不会对陆西嘉和颜悦色。

深知这一点的陆西嘉将目光从陆昀脸上挪开,语气生硬地解释:“我没动你东西,你放在桌上的文件,我一个字也没看。”

陆昀背着光线站在那里,语气里隐隐夹杂不悦:“出来。”

“谁稀罕进。”陆西嘉无意识地绷紧下颚线,想也不想地道,“我的东西掉在你书房里了,我来找我的东西。”

陆昀语调冷淡:“你能有什么东西掉在我这里?”

他愣了一秒,心中无端端窜起一股无名火来,火焰中还夹裹着不易察觉的难堪。他放下自尊和脸面写给陆昀看的东西,对方却不知道将纸条丢到哪里去,甚至还要当着他的面佯装无事发生。

“我的纸条被风吹进你的书房里了。”他一字一顿地道,一边慢吞吞地朝角落里的垃圾桶走去,一边冷冰冰地勾起唇角,“你该不会是捡起来丢到了垃圾桶里去了吧?”

“什么纸条?”身后的男人步伐有力地朝他走过来。

陆西嘉背脊僵直地站在垃圾桶前,垂落在裤缝边缘的双手紧握成拳,短短的指甲没入掌心肉里。

在他身后,对方的脚步声直直地越过他,最后停在书桌前,陆昀低沉的嗓音清晰可闻地落在空气里:“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陆西嘉大脑一片空白,几近机械地闻声回头,视线的尽头陆昀身量笔挺地站在书桌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身侧书桌抽屉上,手指勾住把手轻轻往外一拉,从物品摆放整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轻薄的白纸,在身后斜射而下的阳光里抖落开来,“难道不是写给我的吗?”

陆西嘉的眼眸慢慢睁大,片刻以后迟缓地眨了眨。他写的那张纸条,陆昀没有丢掉它,而是把它折好收在抽屉里了?

陆昀将那张纸丢回抽屉里,反手关上抽屉,轻描淡写地开口道:“你不用急着找你那群狐朋狗友让他们帮你出主意,张也做出蓄意谋杀的事情,不会逍遥多久。之前没动他只是时机未到。法院传票已经寄出,庭审时你不用去。你如果不听我劝非要私下里找人收拾他,这时候反而是帮了他。”

他神情冷淡地掀起眼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陆西嘉的目光落在地毯上跳跃光点里,抿着唇久久没有开口说话。陆昀耐心耗尽般蹙起眉来,目光从陆西嘉身上敷衍掠过,却又无声无息般急停。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陆昀恰好能够看见他留在淡金色阳光里的精致而纯粹的侧脸轮廓,以及低头时露出来的白皙却又执拗的脖颈线条,整个人透出独属于少年的纯天然的傲气和偏执。

然而在那满是少年气的傲气和偏执中,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和妥协,此刻毫不保留地被暴露在干燥的淡金色阳光里。

男人凝神注视他了许久,最后收回视线淡淡开口道:“出去把门带上。”

陆西嘉一声不吭地转身往外走,然后在书房外停下脚步,伸手去拉门把手。书房门随着他的动作牵引由里到外缓缓合上,陆西嘉喉结微微滚动,手中动作骤然停住,又将那扇门推开了一点,站在门边垂眼盯着地面嘟囔道:“……谢谢。”

坐在书房里的陆昀微微一顿,眼眸从门边投进来的小半边黑影上掠过,最后还是将那句“你是陆家小少爷,没理由让张家人欺负到头上来”从唇边收回去。

陆昀没少帮陆西嘉收拾乱摊子,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来自于溺爱孙子的陆老太太的要求和授意,但是从对方嘴巴里听到感谢的话还是第一次。

他目光波澜不惊地落在虚空里陆西嘉站过的地方,数秒以后,细细的纹浪在湖面轻轻荡漾开来。清晰上涌的念头如同湖面下浮起的透明水泡——

车祸醒来以后的陆西嘉,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第29章

陆西嘉变了很多。

他依旧不愿意叫陆昀哥哥,目光掠向陆昀时仍然下巴微抬散漫敷衍,和陆昀说话时总是不分场合的顶嘴,却浑身上下都少了从前那股争锋相对的戾气。

陆昀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从前心中那些下在陆西嘉身上的定论,终于隐隐开始动摇起来。

陆西嘉亦是惊愕地发现陆昀身上潜移默化的改变,对方似乎真的像数天前所说过的那样,开始代替陆老太太管教他起来。

两人面对面吃饭时,陆昀会将蔬菜挪到他眼前,神色冷淡地叮嘱他不要挑食,吃完以后碗里不能剩饭,喝完汤才能离桌。

陆西嘉生来就不喜欢被管束,活了整整十九年,也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约束他。他以为自己会对陆昀的话置若罔闻,甚至会因为陆昀命令的口气而发怒。事实上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生出任何反抗心理来,甚至还觉得有点儿新奇和高兴。

嘴上异常不耐烦地抱怨,捏在手里的筷子却乖乖朝蔬菜碗里伸过去,吃完饭以后碗里干干净净,甚至真的耐着性子喝完手边的汤才起身离桌。

起初陆昀只在饭桌上管他,后来连着他早晨复健的事也一块儿管起来。起因还是周五晚上,林玺心血来潮拉着他打游戏到后半夜,第二天陆西嘉睡得太沉,错过床头的闹钟没能起来。

管家站在房间门外叫了十来分钟,房间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在家休息的陆昀闻声而来,出口询问道:“什么了?”

管家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无可奈何,“小少爷叫不醒。”

陆昀抬起一只手推门,却发现门被人从房间里反锁。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去把卧室的备份钥匙拿过来。”

管家应声迈步离开,两分钟以后拎着一把碰撞声清脆的钥匙回来。陆昀用钥匙将门打开,径直推门而入,朝床边走过去。

房间内光线很暗,空调开得很低,床上的被窝下隆起一团,耳边能听见平稳起伏的浅淡呼吸声。陆昀抬手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日光穿透玻璃投射进来,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的陆西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卷着被子不满地翻了个身。

陆昀回到床边,双手插在居家裤的口袋里,垂眸扫向床上睡得正香的人,语气平平地开口叫道:“陆西嘉。”

陆西嘉没有醒来,他安静地闭着眼睛,眼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将被子拉得很高,大半张脸都无意识地埋在被子里,深栗色的短发柔软地压在枕头里,藏青色的被套衬得他那小半张脸白皙又乖巧。

陆昀面上微怔。他见过肆无忌惮的陆西嘉,也见过仗势欺人的陆西嘉,唯独没有见过睡着以后的陆西嘉。在此刻以前,他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陆西嘉也会有和“乖巧”这个词语相关联的时候。

男人收起思绪回过神来,指尖捏住被角边缘将被子掀开。

几乎是下一秒,陆西嘉闭着眼睛暴躁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开口说话时还带着浓浓的起床气:“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进我房——”

他脸色难看地睁开眼睛,看清楚站在床前的陆昀时,声音戛然而止,神情错愕地闭上嘴巴,脸上的怒火瞬时就偃旗息鼓。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去揉自己的眼睛,心中忐忑眼角会有眼屎。

陆昀轻轻扫过他眼底的黑眼圈,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来,“给你十分钟洗漱换衣服,然后下来吃早餐。”

“十分钟?!这他妈又不是在军营……”陆西嘉满脸不可思议,却仍旧盯着床头闹钟上走动的指针,手忙脚乱地换起衣服来。

自这天起,陆西嘉再也没能起来过。他日日拖着林玺打游戏到半夜,然后混着浓浓睡意躺进被子里,又心安理得地在隔天早晨陆昀的声音里睁开眼睛。

林玺连续几天没能睡个好觉,心中叫苦不迭。暗暗腹诽陆西嘉可真是个疯子,他兴致来时叫对方打一晚游戏,却无端端又赔上了他之后的好几晚。

然而不止林玺没有睡好,陆西嘉自己也没有睡好,连续数日熬夜导致眼底的青黑色愈发明显起来。早上浑浑噩噩下楼时,陆昀沉声叫住他问:“你这几天晚上干嘛去了?”

陆西嘉眯着眼睛打一个哈欠,半阖着眼眸漫不经心地道:“没干嘛,没睡好。”

陆昀闻言皱起眉头来,却也没有再开口多问。当天晚上完成工作从书房里出来时,陆昀没有回自己卧室,径直迈步朝陆西嘉卧室的方向走去。

陆西嘉卧室的房门轻掩,陆西嘉坐在床上打电话,不高不低的说话声伴随着房间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

他如往常那般打电话给林玺,让对方陪自己打游戏。林玺在电话那头哀叹一声,“陆少爷,你就放过我吧。你哥不管你,我哥还管我呢。最近晚上没睡好,我骗我哥说我失眠,我哥都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了。”

陆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听了片刻,听见游戏相关的字眼时,当即脸色微微下沉,就要推门进去出声训斥——

陆西嘉对着手机冷嗤一声,注意力完全从游戏上转移到其他地方,“什么叫我哥不管我?我早上几点起床我哥要管,一日三餐我吃什么也要管,我他妈快烦死了。”

林玺无言以对,“陆西嘉,你他妈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你语气里的炫耀成分给我去掉?”

陆西嘉嘴角有些抑制不住地上翘,声音却仍旧凶巴巴的:“滚蛋,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在炫耀了?我他妈明明是在跟你抱怨。明天别让你哥带你去看心理医生了,让他帮你挂个耳科吧。”

林玺:“……”

陆昀轻抵在门上的手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些许诧异和意外。平日里陆西嘉在家里见到他,从不叫他哥哥。背地里和人打电话时,却是一口一个“我哥”叫得顺畅流利,实在不像是第一次亦或是心血来潮时脱口而出。

陆昀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些年来他大概是真的对他这个亲弟弟了解太少,太过武断了。

片刻以后,他不紧不慢地敲了敲门,却没有推门走进去,仅仅只是立在门外沉声道:“睡觉,再玩手机我就没收。”

房间内的人声立刻消停下来,房间里的人隐约不耐地啧一声,紧随其后而来的是关灯声,以及窸窸窣窣的钻被窝声响。

陆西嘉不知道的是,假如他现在不是选择乖乖躺下睡觉,而是走下床拉开挡住陆昀的那扇门,他就会发现,与对方听上去像是低沉不悦的嗓音恰好相反的是,男人眼底此刻流露出来的是浅淡笑意。

他只耐心极好地等到门外的脚步声离开以后,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将没来得及挂断的手机附上耳边,懒洋洋地道:“我哥太烦了,大晚上的还要来查房。”

林玺:“……”

第30章

还没等陆西嘉好好琢磨如何在短时间内拉近和陆昀的距离时,后者就先飞国外出差了一趟。等到三四天以后陆昀从欧洲回来时,坐在轮椅上喂野猫的陆西嘉遥遥望见视线尽头的林荫大道上拐进来的熟悉私家车,登时又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打回了原形,回到了最初不知道该如何和对方相处的状态。

这种感觉就像是很小的时候,陆又宁的爸妈领着他去亲戚家过年时,遇到的一见如故的小朋友,时隔一年的年夜饭上再相见时,又像是不曾有过任何交集的陌生人那样。不过好在陆昀只是离开了三四天,而不是整整一年。

走神的时间里,那辆私家车已经行驶至陆宅门前。前院的大门缓缓打开,黑色的私家车朝院内他坐的方向开过来。陆西嘉从轮椅上弯下腰,一只手捏着小猫的后颈肉将它拎起来,随手丢进身侧的草丛里给车让路。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一眼车窗,然后俯身将掌心里的火腿肉朝那只猫丢过去。

火腿肉在地上慢悠悠地滚了几圈,最后停在那只猫眼前。小猫抬起前肢踩住那块火腿肉,竖着耳朵尖儿低头嗅了嗅,对着火腿肉小口地咬下去。

陆西嘉的目光从这只猫身上挪开,余光慢吞吞地朝另一侧停车的位置扫过去,恰巧瞥见一身衬衫和西裤的陆昀从车后座推门下来,却是抬腿不疾不徐地朝他走过来。

陆西嘉镇定地收回余光,再度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埋头吃东西的猫身上。下一秒,就听见陆昀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哪里来的猫?”

像是才发现身旁有人,陆西嘉不紧不慢地仰起脸来看对方一眼,极为简洁地道:“野猫,从门外钻进来的。”

他神色散漫地落下话音,却觉得胸腔里有力的鼓点仍旧在无声地催促他,再说点儿什么其他的话。他有些无所适从地抿起嘴唇,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小时候的一桩旧事。

那时候他已经回陆家有好几年,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在家中几乎对他百依百顺,他还不太懂事,却已经被宠出一点为所欲为的苗头来。

寒冬腊月时陆宅前院里也溜进了野猫,陆又宁穿着厚厚的棉衣蹲在枝桠银雪素裹的大树下,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只野猫。陆西嘉远远地瞧见了,坏心眼地抓一把地上的雪揉按成球,朝那只猫砸过去。

被砸中的野猫哀叫一声,从陆又宁手下挣脱出来,飞快地起来窜入夜色里。陆西嘉满意地拍着手抖落掉掌心里的细雪,转身往回走时,就看见陆昀神色漠然地站在屋檐下看他。

陆西嘉愣了一秒,下意识地开口叫了一声“哥哥”,朝前小跑两步想追上对方。陆昀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叫声一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将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陆西嘉掐断不好的回忆,想捡一点其他无关紧要的话说,只是待他回过神来时,却来不及阻止自己下意识的行为,脱口而出的依旧没什么好话:“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再拿什么东西砸它了。”

他一边勾着唇角自嘲,一边伸手去面前这只小猫柔软的后颈肉。事实上他也摸不准年代那么久远的事情,陆昀是否还记得。正心不在焉时,陆昀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手背上。

陆西嘉几乎是立刻冷下脸来,扭过头来盯着陆昀那张神色淡漠的脸看了片刻。分明是热辣蝉鸣的的夏末时节,他却无端端觉得,陆昀这张脸像是和许多年前陆昀面无表情地站在屋檐下看他重叠在了一起。陆西嘉压下心中的憋闷和躁意,似笑非笑地反问:“怎么?你不相信?”

陆昀不置可否地瞥他一眼,“野猫脾性不定,也没有打疫苗,你注意一点,不要被抓了。”

陆西嘉始料未及地睁大了眼睛。

第31章

陆昀没有过多注意他的反应,直起身体转身朝别墅内走去。陆西嘉留在原地发了两秒呆,也神使鬼差地操纵轮椅从侧门的小坡上的滑了进去。

事实上他的双腿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他习惯了成天懒散地窝在轮椅上,只觉得省事又省力,反而不愿意双脚下地走路。从侧门进入一楼以后,陆西嘉并没有在客厅里看见陆昀的身影。

误以为对方已经快他一步上了楼,陆西嘉操纵轮椅滑到楼梯台阶边,然后从轮椅上直起身子,仰头费力地朝二楼走廊上望上去。

陆昀从厨房里出来,瞥见陆西嘉又横在楼梯前挡路,走过去不咸不淡地问:“想上去?”

冷不丁地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陆西嘉飞快地垂下脑袋,操纵身下的轮椅往边上挪了挪,神色自若地给对方让路。

陆昀却没有越过他迈步上楼,像是重复数天前发生在同一场景的同一对话般,语气喜怒难辨:“你的拐杖又不带?”

陆西嘉抬起头来看陆昀一眼,却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任何外露的情绪来,偏过脸去不以为然地道:“我不需要那玩意儿。”他已经能够自己上楼,自然是不再需要拐杖那种碍事的东西。

陆昀垂眸审视他片刻,竟然又如那天那般微微俯下身来,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抬至半空中,而后自然而然地朝着他腿的方向急转而下。

极具侵略性的浅淡气息再次从头到脚将他围裹起来,陆西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抬了抬,脑子里却仍旧对那天被陆昀说教的事记忆犹新,面上条件反射般地浮起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来,脑海中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整理清晰,嘴上已经无比自然地抬高声音反驳道:“知道了,知道了。管家和厨娘年纪大了,我不会让他们扶,我自己能——”走上去。

陆西嘉没能吐出最后三个字来。陆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并没有如记忆中那样,再次落在轮椅扶手上,而是真真实实的从他的双腿膝盖下方穿过。

与此同时,上一秒还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滑落到他后背蝴蝶骨的位置,手臂沿着他背脊上那对凸起的蝴蝶骨一路延伸,最后穿过他的腋下。下一秒,勾住他双腿和揽过他背脊的两只手同时用力,陆西嘉的身体刹时腾空,鼻尖不轻不重地擦过对方的线条利落的下巴,视线中对方英挺的鼻梁骨近在咫尺——

他被陆昀从轮椅里抱了起来。

陆西嘉拼命咬住后槽牙,不让自己多余的情绪从唇齿间溢出来。他的脸已经不受控制地燥了起来。

上楼的时间很短暂,短到他都没能来得及让自己心跳鼓噪的胸腔恢复冷静。陆昀在二楼走廊上将他放下来,陆西嘉像是大松一口气般,扶着身侧花纹精细的墙壁,绷着侧脸线条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从头至尾没有和陆昀说过任何话。

那副惜字如金和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倒显得是陆昀多管了闲事。他轻眯了一下眼眸,面上恢复至面无表情,正欲收回视线离开时,落在陆西嘉背影上的目光却稍稍一顿——

他那亲弟弟瞧上去背影是干净利落又寡言冷漠,一双白皙的耳朵却是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滴下艳丽浓郁的血珠来。陆昀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继而压平唇角,连名带姓地叫住对方:“陆西嘉。”

陆西嘉身影微滞,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无声无息地望向他。

男人神色冷淡地吐出一行字:“抱着还挺沉的。”

陆西嘉脸色黑了黑。

当天晚上睡觉前,被他放在卧室窗台上的拐杖却不小心从二楼摔了下去,恰巧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管家将拐杖捡回来检查一遍,却发现拐杖已经不能用了。

接下来的两天,陆西嘉吃完晚饭上楼都是被陆昀抱上去的。直到两天后的下午,陆西嘉趁着陆昀不在,管家和厨娘在一楼房间里休息时,偷偷溜到杂物间里将体重秤搬了出来,冷着脸神情凝重站上去测体重时,提前回家的陆昀听见动静跟到杂物间门口,先是面上一怔,而后似是想起来什么一般,淡淡开口道:“陆西嘉,你的腿已经好了?”

陆西嘉僵在体重秤上,恨不得就地找条地缝钻进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是先该辩解自己偷偷测体重被抓包的事,还是自己故意隐瞒双腿已经恢复被抓包的事。

最后还是秉承着再怎么丢人少爷气势也不能丢的做人底线,索性选择沉默到底,故作镇定地从体重秤上走下来,面不斜视且趾高气扬地从陆昀身侧擦肩而过,满脸一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老子没什么好解释的”模样,甚至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对方的手臂。

却丝毫不记得自己在陆昀审视的目光里差点同手同脚,也丝毫没有看见被自己甩在身后的陆昀面上掠过浅淡笑意时的模样。

陆昀却并不打算给他沉默到底的机会,陆西嘉没能走出多远,就被对方从身后叫住。他皱起眉不耐烦地回头,“叫我干嘛?”

陆昀再度嗓音低沉地问:“你的腿已经好了?”

“好了。”陆西嘉语气生硬地开口,他不高不低地冷哼一声,抢先对方一步堵掉陆昀接下来的问话,“今天早上起床好的。”

陆昀不置可否地嗯一声,深邃漂亮的桃花眼轻描淡写扫过他,“既然好了,明天就销假回学校上课吧。”

陆西嘉:“……”

第32章

陆西嘉从小就不爱读书,现在这个学校还是陆家花了点关系和钱将他塞进去的。其实他大可在高中毕业以后直接到国外去念书,陆家不缺送他出国的钱。

陆老太太却不同意,固执己见地认为陆西嘉一个人在国外无法生活。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陆家将他送进本地的大学里,和陆又宁相同的一所学校。

他不想回学校上课,便以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为借口,坚持要等到他们回家才愿意回学校。哪知当天下午,陆昀就派了家里的司机将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接了回来。

陆老爷子上楼去睡午觉时,陆老太太坐在楼下拐弯抹角地询问陆西嘉,这些天和陆昀在家相处怎么样。陆西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老太太和陆老爷子大概是变着法子想要他和陆昀关系融冰。

他对此闭口不答,反而拉长了一张脸对陆老太太抱怨,不想这么快就回学校上课。陆老太太在学习这件事上一反纵容他地常态,坚定不移地和陆昀站在统一战线。

陆西嘉气恼地回了房间,晚上吃饭时,陆昀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早上不要赖床,家里司机会送你去学校。”

陆西嘉更为恼怒地张了张嘴巴,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不要司机送。”

所有人都当他是如往日那般故意要和陆昀对着干,陆老太太习惯性地开始轻言安抚他,陆昀则是满脸不为所动,“不要司机送可以,你自己打车过去。”

陆西嘉顿时犹如喉咙里憋了一口闷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半响以后轻笑一声道:“我自己打车过去,那就不一定会在学校门口下车了。”

陆老太太的神经条件反射性地绷了起来。通常情况下,每每陆西嘉说出这样的话来,往往都会成为他和陆昀关系僵到爆发临界点的导火索。

她连忙提起一口气,正要说点什么,却被陆昀语气淡淡地打断,“明天早上我送你去。”

陆西嘉安静一秒,像是心中上一秒还滋滋摇曳的火堆临头浇了一盆冷水,扑哧一声就熄灭了。他既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愤怒离桌,只是神色难辨地哦了一声。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陆老太太睁了睁自己那双微微耷拉的老花眼,甚至都没来得及掩饰自己脸上的不敢置信。她的宝贝孙子这是怎么了?从医院回来突然转性了?

她的视线再度转向陆昀,然而她这个性子沉稳冷淡的大孙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任何她想要看到的东西。

第二天陆西嘉却睡过了头。卧室门没有反锁,却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动静,甚至于管家都没有来叫他起床。等到他醒来以后,窗外刺向视网膜的阳光早已从清晨的橘黄转变成浓郁的金黄色。

陆西嘉捞起床头的手机看一眼,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时间刚好在中午十二点整,不多一分,也没有少一秒。他心中轻轻地咯噔了一下,回想起昨晚陆昀叮嘱他早起的话,郁郁寡欢地踹开团在腿边的被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陆昀是不是故意要整他。

慢吞吞地刷牙洗脸以后,陆西嘉连身上的衣服也懒得换,索性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懒懒散散地下楼去吃午饭,却在拐进餐厅时一眼瞥见坐在餐桌前的陆昀。

狐疑地摸出手机扫一眼通知栏里的星期,确定今天既不是周六也不是周日,而是公司总裁也需要上班的平常工作日,他坐过去拉开椅子姿态随意地坐下,头也不偏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昨天说过今天送你去学校。”陆昀扫一眼他身上穿着,皱起眉来,“去把衣服换掉。”

陆西嘉闻言一愣,半响以后不知是心虚还是抱怨地嘟囔一句:“那你可以早点把我叫起来……”

陆昀面色冷淡地打断他,“奶奶让我不要叫你。”

陆西嘉伸手去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住,心底无端端涌起一股淡淡的失望情绪来。好在那情绪并没有停留太久,注意力转而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上。

陆昀握着从他手里抽出来的筷子,再次拧眉重复刚才的话:“把衣服换掉,再下来吃饭,吃完饭就走。”

陆西嘉懒洋洋地起身,“知道了知道了,事真多。”

吃完饭以后,陆昀的司机已经等在屋外,陆西嘉从管家手里接过书包,吊儿郎当地斜挂在左边肩头,跟在陆昀身后出门上了车。

司机一人在前面开车,陆西嘉和陆昀并排坐在宽敞有余的车后座上。对方上车后径直拿起手机查看商务邮件,陆西嘉瞥一眼他,从书包里翻出缠得乱七八糟的耳机线团,一边毫无章法地解耳机线,一边心不在焉地想,活了整整十九年,这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单独搭对方的车。

这样的念头才浮起来,他又自顾自扯了扯唇角。自从出了车祸以后,发生在他身上与陆昀有关的“第一次”难道还少吗。他的心思不自觉又转到陆又宁身上去。

对方曾经无数次蹭陆昀的车去学校,所以他们两个也会像现在这样,一左一右隔得远远的,互不相干互不搭话,各做各的事情吗?

一定不是这样的。陆又宁虽然看上去总是以一副柔弱又内敛的模样示人,可是他可以轻易做到和陆昀语气自如地搭话。为什么陆又宁能做的事,他却不能做?

陆西嘉暗暗嗤笑一声,面色自如地将横亘在两人中间的书包丢到另一侧,朝陆昀身边挪近一分,将手中的耳机线递到对方眼皮底下,唯恐丢了气势般,挺直背脊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直视对方,“解不开。”

陆昀将手机正面朝下覆在膝盖上,抬起眼皮瞥他一眼,“有什么解不开的。”

陆西嘉语塞一秒,下巴轻抬朝掌心里的手机线点了点,“解不开就是解不开,哪里还有什么原因。”

“五岁孩子都能解开。”陆昀语气平平地揭穿他。

“不就是让你解个耳机线?陆又宁在这里你也不解?”陆西嘉冷着脸,试图装作若无其事般将手缩回来。

却没能缩回来。陆昀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过那团紧紧缠绕的手机线,温热的指腹轻轻刮过他极为敏感的手掌心,轻微的痒意从皮肤表面渗透进去,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他的五根手指,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不会让我帮他解这种东西。”陆昀神色淡漠地捏住耳机的两根线,手指翻转间轻而易举地将手机线分开,将手机线递给陆西嘉,似是有些不愉般,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你提他做什么?”

陆西嘉自然知道他在不愉快什么。真要算起来,在对方看来,齐悦至今不醒的原因大概有一部分还要算在间接弄坏地宝的陆又宁身上。他哼笑一声,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和幸灾乐祸,暗道要不是你把陆又宁留在家里,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也不由自主地扯开了唇角,甚至于开口回答对方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带上了轻微的嘲弄:“难道他不是经常坐你的车回学校?”

陆昀的脸色微微发沉,半响后不咸不淡地问:“你在高兴什么?”

陆西嘉挑起眉间反击自如:“我还不能笑了?”

他满脸理所当然地伸抓住耳机线往回一拽,却没能把自己的耳机线拽回来。陆西嘉微微疑惑地抬起头来,却看见陆昀的那只手仍然还握着耳机线的另一头。

陆西嘉不明就里地将目光投向身侧的男人。后者轻轻往后一靠,握着耳机线的那只手稍用力朝内一扯,拽着耳机线另一头的陆西嘉猝不及防,身体下意识朝前一倾,仓皇抬头时陆昀的嘴唇近在咫尺。

后者神色难辨地眯着眼眸,缓缓张唇道:“非要比的话,还是你比较幸运。毕竟我每都至载他到最近的公交站或者地铁站。”

对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淡淡的吐息喷落在他的额头上,如同冬日初晴时渐渐融进泥土里的雪那样,细细浸入他的毛孔里。陆西嘉犹如大脑当机般,史无前例地结巴起来:“是、是吗?”

陆昀面上掠过一丝怔色,几乎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家里那只被摔坏的地宝。

第33章

学校里开学没两周,课表上的课也排得少。陆西嘉上完课没回宿舍,反而径直回了陆家。晚上在饭桌上没看见陆昀时,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陆老太太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道:“你哥回他自己家去住了。”

陆西嘉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思,握在手里的筷子极为随意地在碗里扒拉两下,片刻以后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拐弯抹角地暗示道:“奶奶,我不想住学校。”

陆老太太面露惊奇,“你不是在学校里住了两年了吗?怎么好端端又要改变主意了?”

陆西嘉绷着一张脸给对方列举宿舍有哪里不好:“晚上睡觉室友打鼾我不睡着,洗澡刷牙都要排队,宿舍里没有洗衣机,走廊里的公共洗衣机太脏——”

“你想回来住就回来住吧,以后每天叫家里司机接送就是了。”陆老太太打断他,“你以前不是还觉得住学校宿舍比住家里自由多了,没人管你吗?”

陆西嘉不高兴地抿起嘴唇,“可是我也不想住家里,家里过去太远了。每天早上八点上课,我起不来。”

左右想想也是有道理,陆老太太好脾气地问他:“那你想住哪里?”

陆西嘉极为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我想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

陆老太太想也不想地开口反对:“不行。”

陆西嘉状似极为不满地皱起眉来,“为什么不行?住学校附近的公寓里,既不会有住在宿舍里那些麻烦,早上也不用起太早。”

陆老太太当即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一个人住在公寓里我不放心。”

“能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已经成年了。做饭打扫的事请个家政阿姨不就行了。”陆西嘉不以为然。

“外边请来的家政我也不放心,当年家里不就是因为——”陆老太太眯着眼睛说了半句,又像是才回过神般及时掐了声,转而不着痕迹地转过话锋,“你们学校也是在郊区吧,我记得你哥住的地方离你们学校比较近,回头我跟你哥说一声,以后你就住他那里去吧。”

陆西嘉下意识地张开嘴巴还要说什么,陆老太太却冲他摆摆手,一锤定音道:“既然你不愿意住学校宿舍也不愿意住家里,那就只能住你哥那里。”

陆西嘉沉默两秒,不情不愿地哦一声。妥协的同时,他微微垂着眼眸,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可以称之为狡黠的情绪。

然而他却是高兴得过早了。隔天中午和学校里认识的朋友在学校附近的餐厅里吃饭时,陆老太太打来电话告诉他,陆昀不同意让他搬过去住。陆西嘉语气如常地挂掉电话,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怎么就不高兴了?谁又惹你了?”朋友稀奇地挑了挑眉,“晚上跟哥们几个去酒吧玩玩怎么样?”

陆西嘉抬起眼皮瞥他一眼,“什么酒吧?”

朋友摆摆手道:“就是学校附近酒吧街里的小酒吧,知道你陆少爷看不上这种小酒吧,但是以我们学校这样偏僻的城乡结合部,进城都要四十分钟以上,陆少爷你就将就一下吧。”

“行吧。”陆西嘉听见自己的声音漫不经心道。

傍晚从公司里回来没多久,陆昀就接到有一段时日没见的唐明日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地抱怨:“我妈又逼我去相亲,我真是要给她整怕了。”

陆昀面无表情地回他:“你大半只脚都踏在柜子外了,你妈不知道?”

“哪儿能不知道啊。”唐明日又叹一口气,“她连我哪天带了什么人回家,在家里待了多久有没有过夜都一清二楚。”

“既然知道,你妈还让你去祸害别人家女儿?”陆昀一针见血。

“没呢。”唐明日语气轻快起来,其中还夹杂几分欣慰,“她让我去祸害别人家宝贝儿子。”

陆昀象征性地挑挑眉尖,“所以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唐明日:“……”

他啧啧称奇,“你的发小找你诉苦,你都不想要安慰一下他吗?”

陆昀语气淡淡:“你想要我怎么安慰?”

“自然是一醉解千愁。”他一锤定音,“一个小时以后,我在春宵一刻等你。”

“市中心?不去。”陆昀言简意赅。

唐明日顿时面露无言,“行了行了,大少爷我真是怕了你了。我现在就开车过来找你。”

晚上八点整,一行人从街头的酒吧入口鱼贯而入。鱼龙混杂的小酒吧里舞灯四射群魔乱舞,震耳欲聋的摇滚舞曲在从耳边滚过。

陆西嘉在学校认识的自然也不是什么需要勤工俭学的缺钱人家,一伙人进了包厢,埋头点了一堆酒水和零食,纷纷往沙发上一坐,熟练地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盒来。

唯独陆西嘉毫无动静地坐在中间,身边的男生看在眼里,手上动作飞快地抽出一根烟递给他。其他人看见了,只不约而同地张口嘲笑他狗腿,却没有人怀疑陆西嘉不会抽烟。

伸手接过那根烟,陆西嘉动作老练地张唇叼在嘴里,如同一个毫无破绽的老烟枪那样,绷着脸一言不发地靠在沙发上。那哥们又极为殷勤地举着打火机靠上去,要帮他点烟。

垂眸扫一眼他手中的打火机,陆西嘉却面不改色地偏了偏脸。中午吃饭时叫他过来玩的朋友立即笑骂道:“人家接你一根烟已经算给你面子了,你也不想想以陆少爷的身份,什么烟抽不起,还能抽得下口你这种烟?”

那哥们顿觉对方这番话极有道理,摸着后脑勺满脸不好意思地和陆西嘉道歉,然后收了打火机,起身搂住对方脖子一边佯装要揍他,一边笑着回骂一声:“操,我的烟怎么了?当着这么多哥们的面,你就不能委婉含蓄一点,我他妈不要面子的啊?”

另有几人立刻不嫌事大地凑上去,故作假惺惺地打着劝架的旗号加入他们混战起来。整间包厢里刹时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弟弟:没抽过烟也是练过叼烟姿势的:)

第34章

唐大少爷说到做到,真就自己开车穿过小半座城市过来找人了。他软硬兼施将陆昀从家里拉出来,两人上车以后,唐少爷极为慷慨地问他:“你想去哪里?”

“最近的酒吧。”陆昀坐在副驾驶座上,街边车辆穿梭而过时,一晃而过的车灯明明灭灭打在男人脸上,衬得他神色愈加淡漠。

“最近的……我看看……最近的就是大学城里的酒吧街了。”唐明日轻轻打了个响指,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抽空瞥他一眼,“除了你们家陆西嘉闯祸的时候,我还真没有在你脸上看到过任何其他波动的情绪。”

“说起来,”唐明日轻轻嘶一声,“他的学校是不是就在大学城附近?”

陆昀风轻云淡地瞥他一眼,“你倒是对他关注度很高。”

唐明日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长得好看又可爱的男孩子有很多,但是长得符合我唐少爷口味的却很少。拿你们陆家那两个小孩来说,陆又宁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而陆西嘉正好恰恰相反。”

他忍不住开起玩笑来,“不如把你们家陆西嘉内销给我得了,刚好也能给我妈有个门当户对的交代。”

陆昀却下意识地皱起眉来,冷着脸道:“就他那混世魔王的性格,你领回家去能吃得消?”

唐明日不明就里地哎一声,“我以前在你们家见过他好几次,都觉得他挺乖的啊。”

陆昀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眸,习惯性地打算拆对方台时,脑海里却不知道想起来些什么画面,最后反倒沉默下来。

然而半个小时以后,不需要陆昀说任何话,唐明日的脸就先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和陆昀走进街头第一家小酒吧里,目睹酒吧里投在他们身上心思各异的目光,瞬时积极打消了卡座和吧台的念头,转而直接要了包厢。

唐明日进酒吧时穿过乌烟瘴气的卡座区时,就被那味道勾得犯了烟瘾。他摸了根烟出来点上,起身从包厢里走出来,双手撑在走廊上吞烟吐雾。

背后有服务生端着酒经过,敲开他们隔壁包厢的门。热闹的男孩子打闹声即刻从门里飘出来,唐明日暗暗啧一声,只道这附近大学里的学生夜生活可真丰富,转身一边捏着烟头朝垃圾桶的方向走,一边忙不经心地抬起眼睛往隔壁包厢里看一眼。

这一看可不要紧,唐大少爷脚下步子却下意识地顿了顿。包间里坐满了染头发打耳钉的大学生,个个勾肩搭背满脸流气,嘴巴里还咬一根烟,陆昀他们家那小少爷就懒懒散散地坐在缭绕的烟雾里。

唐明日的目光从他干干净净的嘴唇上越过,稍稍松下一口气来。然而还没等到那口气完完全全吐出来,他的视线再度钉在了对方随意搭在大腿上的那只手上,一根燃烧过半的香烟在他的指间发出明明灭灭的微弱红光。

唐明日沉默片刻,心情复杂地转头推开他们那边的包厢门,靠在门边意味深长地对陆昀道:“陆大少爷,你猜我在隔壁看见什么了?”

陆大少爷头也不抬地反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唐明日叹一口气,“关系可大着呢。我估摸着,我们今天的酒怕是要喝不成了。”

陆昀拧着眉头抬眼扫向他,“有话直说。”

唐明日微微侧过身来,抬手朝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赶紧训你们家弟弟去,人就坐在隔壁呢。”

陆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来。

隔壁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一群举着酒瓶子碰杯的学生略有茫然地朝门口投去目光,面容英俊冰冷的男人站在灯里,视线从陆西嘉夹烟的老练手势上掠过,眉眼更是下沉一分,“出来。”

男生们闻言面面相觑,其中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请问……你找谁啊?”

那男人却半分目光也不曾投给他,只再度望着沙发中间沉声道:“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坐在中间的陆西嘉终于慢吞吞地起身,将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捡起放在桌面的手机,面色丝毫不惧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跟在陆昀身后拐进隔壁包厢里。

唐明日担心他们吵起来,十分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饶有兴致地靠在墙边看热闹。耳边嘈杂的声音刹时被隔绝在门外,两人如同无声对峙般站在灯光里,包厢里静得有些令人发慌。

陆昀目光冰凉地落在陆西嘉脸上,“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陆西嘉心中还惦记着陆昀拒绝陆老太太的事,垂着眼睛虚扫地面,对男人的问话充耳不闻。

陆昀嗓音又冷又沉:“脸抬起来。”

陆西嘉仍旧置若罔闻。

陆昀眼角冷漠下垂,耐心耗尽般朝他伸出手去。唐明日误以为他要伸手去揍陆西嘉,心中微微咯噔一声,思及害陆西嘉挨打的人还是自己,莫名生出几分不忍,忙伸手过去挡了一下,顺势将陆西嘉拉过来,抬起手臂架住对方脖子,压低声音问:“你就不能和你哥好好说话?”

陆西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冷哼一声道开口:“他不也没和我好好说话?”

登时觉得他挺有意思,唐明日微微挑起眉来,佯装慷慨道:“这样吧,你叫我一声哥,待会儿你哥要打你我保你。”

陆西嘉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叫。”

唐明日脸上笑容不变,“为什么不叫?”

陆西嘉理所当然地反问:“为什么要叫?你又不是我哥。”

唐明日笑脸一僵,神情古怪地看他,“我也没看见过你管你亲哥叫哥啊?”

陆西嘉挑起眼尾来看他,却不说话。

“行行行,”唐明日略有惋惜地叹口气,“那待会儿你哥要揍你,我可不管。”

身后衣领上陡然落下来一股力道,将他从陆西嘉身侧拉开,陆昀语气平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谁说我要揍他了?”

唐明日欲要开口反驳,却见陆昀家那小少爷跟着顺势往后退一步,最后站定在陆昀身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望着他。那样子看上去,颇有亲兄弟一致对外的气势。

唐明日发誓,他认识陆昀这么多年,也清楚陆昀和亲弟弟关系不和的事,却从未有哪天能像眼下这样,觉得陆昀和陆西嘉像亲兄弟。

“我出去,我出去行了吧。”唐明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多余,略显无语地转身离开。

陆西嘉紧绷的肩头微微下塌,显然比有外人在时放松许多。没等陆昀再度开口询问时,他便理直气壮地仰起脸来,“我没抽烟。”

陆昀瞥他一眼,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你没抽烟,手上夹的是什么?”

“夹在手里而已,我又没抽。”他不满地嘟囔,语气微微一顿,“不信,你自己过来闻。”

“你身上的烟味难道还需要我走过去闻?”陆昀冷着脸看他。

陆西嘉面上怔忪一瞬,蓦地想到什么一般,目光下意识地从陆昀脸上错开,绷着脸语气略凶地质问:“那你还想怎么样?要不要来闻闻我嘴巴里有没有烟味?”

光听声音到是觉得说话的人气势十足,假如他的耳朵没有出卖他的话。陆昀神色淡淡地垂眸,目光落在陆西嘉那有如酚酞遇碱般慢慢红起来的耳根上,心中怒气顿消,只余下些微好笑。

男人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注意到陆西嘉停在自己手上微微惊诧的目光时,他动作微微一顿,继而面不改色地抬高抵住陆西嘉下巴,嗓音低沉而平稳:“嘴巴张开。”

陆西嘉身形微微僵住,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做出一个轻轻吞咽唾液的动作来。

第35章

他没有听话地张开嘴巴任陆昀检查,反而死死咬住牙关,瞪着一双黝黑圆润的眼睛看对方。

陆昀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一反常态地放下手来,罕见地没有再抓着抽烟这件事责问他,只语气低沉地吐字道:“下次再让我抓到你抽烟,就不会是这么轻易能蒙混过关了。”

陆西嘉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陆昀轻描淡写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要开门往外走。他条件反射性地往前迈一步,而后理智回笼,又佯装无事发生般,极为克制地定在了原地。

已经迈出门外的陆昀却回过头来,微微蹙眉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来。难不成你还想等着我走了以后,继续回去和你那群朋友鬼混?”

陆西嘉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靠在走廊边玩手机的唐明日抬起头来,语气随意地问:“这就教育完了?”

陆昀没有回答他的话,视线扫过陆西嘉,“我送你回学校。”

陆西嘉想也不想便拧眉拒绝:“我不想回学校宿舍——”

“回学校收拾一下行李,然后跟我回家。”陆昀淡淡地打断他。

陆西嘉愣了愣,甚至还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下,回家是回哪个家。却又听陆昀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你既然不想住学校也不想住家里,住在我那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他反应过来,按捺住心底上浮的喜意,压着唇角,极为短促而飞快地哦一声。

声音很小,在空气里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就隐没在富有节奏感的乐曲里。陆昀已经先一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唐明日却敏锐地抬起头来,略有疑虑地扫一眼淡定自若的陆西嘉,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他刚刚是耳朵出毛病了吗?竟然听见陆家这不省心的弟弟高高兴兴地哦了一声。不存在的吧,一定是他耳朵出毛病了。唐明日冷静地想。

三人走出酒吧回到车里,发动车子朝陆西嘉学校的方向驶去。到头来最惨地大抵还要归驾驶座上的唐明日莫属,从市中心驾车过来不说,酒都没有喝上,还要给陆家两位少爷当运送行李的司机。

学校里只对大一和大二的学生有强制性住校的硬性要求,陆西嘉已经大学三年级,搬出宿舍自然不需要和学校里递交申请。

假如陆昀跟在他身后上楼,大概不需要很久就能发现,陆西嘉住的这间四人宿舍里,虽然四处堆满了东西,其他三张床铺却很久没有人睡过了。

陆西嘉扫一眼宿舍里的日用品,动作利落地收拾了衣服和鞋子,就提着行李箱下了楼。唐明日的车就停在宿舍楼下,他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转身欲回车上,拉开车门时却一眼看见,本该坐在副驾驶的陆昀,此时正神情淡然地坐在车后排。

陆西嘉脚下步子微顿,回想起上次和对方乘车时的场景,下意识地朝斜前方空荡荡的副驾驶瞥一眼,弯到一半的上半身又有直回来的趋势。

陆昀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似是注意到他投过来的目光,“上车。”

陆西嘉犹豫一秒,弯腰坐了进来。下一秒,就听见陆昀公事公办般开口道:“住在我那里可以,规矩我先和你说清楚。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随时都可以下车。”

陆西嘉向来有些不耐听这些东西,他扫一眼驾驶座忙着打电话的唐明日,一边侧身从裤兜里摸手机,一边心不在焉地点头,“你说吧。”

“晚上十点以前要回家,不能带乱七八糟的朋友回来。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能骂脏话。没有我的允许,主卧和书房不能进。不能抽烟喝酒,不要旷课。”面容冷淡英俊的男人在黑暗中抬眸扫向他,“听明白了吗?”

陆西嘉微微垂着头,一双眼睛仍旧盯着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嘀咕:“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陆昀面无表情地审视他。

陆西嘉毫无意识地点点头,略显敷衍地道:“说了我知道了。”

陆昀将手机从他手中抽出来,“说来听听。”

陆西嘉茫然地抬起头来,“说什么?”

陆昀视线锐利地望向他,眼底波澜不惊,“我刚才说过的话,你再重复一遍。”

陆西嘉:“……”

他伸手意图抢回自己的手机,陆昀坐在那里不躲也不藏,任由他过来抢,只在他的手堪堪握上手机时,面不改色地松掉了自己的手。

手机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下去,掉在车里昂贵的地毯上,惯性趋势朝前滚过去,最后滚进了陆昀的座位下方,仰面躺在地毯上孤零零地散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

陆西嘉:“……”

遥遥隔着陆昀的腿望自己的手机一眼,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能够依靠自己捡到手机的成功概率,登时有些烦躁地啧一声,而后慢吞吞地将视线上移,最后准确无误地停顿面前这个满脸漠然的亲哥哥脸上。

陆西嘉轻咳一声,“帮我捡一下手机。”

面前的男人侧脸线条冷硬疏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陆西嘉顿了一秒,抬高音量:“帮我捡一下手机。”

陆昀冷淡地扫他一眼,“你在和谁说话?”

陆西嘉少爷脾气上来,隐隐有些不高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在和谁说话?”

陆昀声音微微下沉:“你和我说话,连基本的称呼都不会叫吗?”

陆西嘉闻言一顿,刹时沉默下来。数秒以后,他又猝然抬眸,如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般,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微微张开,随时为从喉咙间泄出来的气流做准备。

然而气管里却像是竖起重重桎梏,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将他那口气堵截下来。声带也像是陈年老旧的唱片机,始终都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来。

他最终泄气般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瞥见唐明日在红灯路口停下来,立刻从座位上微微站起身来,抬起手臂越过陆昀那条横亘在中间的腿。维持稍稍起身的姿势弯下腰,尽可能地伸展五指去捞躺在对方脚边的手机。

交通灯由红色跳转成绿色,唐明日一脚踩下油门加速。握住手机还没来得及起身后退的陆西嘉猛地朝前栽过去,眼看着鼻尖就要撞上陆昀的小腿。

下一秒,一双手有力地掐在他的腰上,适时将他稳定在原地。陆西嘉弓着腰脸朝下,视线从漆黑一片的地面虚晃而过,眼皮陡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而后略有悚然地意识到,短暂的慌乱时间里,他身上穿的T恤随着他的动作衣边翻卷上提,陆昀的那双手,此时正按在他腰侧的皮肤上。

没有任何衣料的阻隔,指腹紧贴他腰间的温热触感在脑海中无限放大。这大概比陆昀掐着地宝的腰还要糟糕,陆西嘉干巴巴地想。

第36章

驾驶座上的唐明日终于结束通话,一边盯着车前的路况,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陆昀:“你收到了夏家的订婚宴请帖了吗?”

后者扶在陆西嘉腰上的手臂稍稍用力,将他捞回身侧的座位上坐好,“收到了。”

“你去不去?”唐明日眯着眼睛语气随意,“刚刚我那哥们打电话来问我这事儿,我还没给他准话。如果你打算过去,我也去好了。”

“行程我已经空出来了。”陆昀一只手搭在腿上,轻敲着指节补淡淡补充,“陆家之前和他们有过合作。”

唐明日慢悠悠地哦一声,冷不丁地从后视镜里望向低头玩手机的陆西嘉,“弟弟你去不去啊?”

陆西嘉抬起从刚才开始一直无故紧绷的脸,“谁是你弟弟了?”

唐明日故意挑起嘴角道:“你哥哥的弟弟,也是我弟弟。”

陆西嘉不欲与他争辩,神游的思绪慢慢回笼,终于记起他们是在说订婚宴的事情,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话到嘴边时却又冷不丁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陆昀,临时改掉了主意,惜字如金地答:“去。”

一直沉默的陆昀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收到请帖了?”

陆西嘉沉默一秒,“……没有。”

陆昀微微挑起眉尖,“你既然没有收到请帖,要怎么去?”

陆西嘉语塞片刻,理直气壮地冷哼:“只要陆家收到了请帖,我就能去。”

却听见陆昀不咸不淡地道:“陆家没有收到请帖,请帖上只写了我的名字。”

陆西嘉面上微僵,数秒后克制住心中的怒气,挑着唇角嘲讽道:“不就是个破晚宴?我也没有多想去。”

说话的间隙里,唐明日在院子门口停车,回头轻笑道:“到家了,二位少爷。”

关于婚宴出席的话题至此结束,陆西嘉开门下车,区后备箱里提自己的行李。唐明日挥别他们开车离去,陆昀先一步穿过前院,朝台阶上的大门走去。

陆西嘉拖着又高又重的行李箱跟在身后,轮子滚过地面在黑夜中发出连绵不断的噪音,年迈却身姿矫健的管家闻声前来开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恭候两人。陆昀越过他时,淡声吩咐一句:“小少爷以后住这里,你安排一个侧卧。”

管家连忙应声,目光投向走至台阶下方的陆西嘉,“小少爷,需要帮忙吗?”

陆西嘉闻言一愣,借着房子里泄出来的光和头顶的月色,仰起脸来打量一两个月没有见的老管家。触及对方和蔼而熟悉的眼神时,心中蓦地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片刻晃神之间,竟然下意识地张口,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句:“管家爷爷。”

面带微笑的老管家和不远处的陆昀微微顿住,不约而同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陆西嘉眼皮微抖,蓦地理智回笼,朝管家挑起散漫又狡黠的笑意,神色自如地拎起箱子上了台阶。

管家给他安排了主卧隔壁的房间,陆西嘉高高兴兴地搬了进去。管家在房间里铺床时,他双手抵在身后,慢悠悠地从房间里晃荡出来。

下巴轻抬端着姿态,不动声色地以成年人的视角,来重新打量这栋只有两层的小别墅,大有下意识地在曾经生活过的熟悉地方释放本性的架势。

路过房门紧闭的主卧和书房时,陆西嘉兴致又降下来不少。若是放在一两个月以前,他完全能够正大光明进入陆昀的卧室和书房,然而如今,他一个陆家小少爷的身份,却还没一个普普通通的扫地机器人的权限来得高。

回想起从前的事情,陆西嘉心中难免留有疙瘩,当下便黑着脸对那两扇门冷哼一声,转身毫不留恋地朝楼梯口走去,却在下一秒撞上陆昀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和审视的目光,“你对着我的书房门和卧室门哼什么?”

陆西嘉:“……”

他装模作样地揉揉鼻尖,闷声嘴硬道:“给我的鼻子通气。”

陆昀收回目光,将已经播出号码的手机附上耳边,一边开口说话,一边推开书房门迈了进去。在那扇门完全关上以前,对方对着手机的问话清清楚楚地飘进耳朵里:“齐悦那边怎么样了?有要醒来的迹象吗?”

陆西嘉不怎么愉快地抿起嘴唇,一边下楼一边漫不经心地想,那小孩儿躺了这么久还没行,多半是醒不过来了吧。他又忍不住懊恼片刻,当初是有多蠢才拿齐悦来做挡箭牌,如今挡箭牌非但丧失了原本的作用,反而还成了他最大的麻烦和隐患。

即便他心知肚明,拥有过去那一个月的记忆细节的人是他本人而不是齐悦,他大可此时就气势汹汹地冲进陆昀书房里坦白一切。然而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人,也永远都不会是陆西嘉自己。

他偶尔想起齐悦陷入煎熬时,也只能仗着自己洞悉真相,臆想着陆昀正处于不知真相徒有漫长等待的被动形势。纵容不知蛰伏在哪个角落里的自尊和骄傲涌上心头,整颗心脏浸泡在自己终有在陆昀面前出头之日的自得中,才能抵掉更多由齐悦这件事生根发芽的懊悔和自怨自艾。

隔天下午在学校里,陆西嘉心情愉悦地去上了开学以来缺席数节的毛概课。这门课程在系里属于公共大课,上课人数大约有三四个班级。

陆西嘉进教室时,只看见乌泱泱一片人头,甚至都没有几张熟悉的面孔。说起来常人大学四年,多多少少都会对相同专业或是相同寝室楼层的学生留下印象。只是这样的事放在陆西嘉这里却是行不通。

他随意在后排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来,上课铃响以后,埋头就先睡了一节课。第二小节课时实在有些熬不住,本想趁讲台上的教授转身过去写板书时,偷偷从后门溜走。却在四下环顾教室里的座位布置时,余光捕捉到长时间落在自己身上的炙热目光。

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看。事实上,第一小节课趴在课桌上没睡着以前,他也模模糊糊有这样的感觉。陆西嘉本能地扭头,视线扫过去的瞬间,却也察觉到那道视线立刻消失不见。

他打消了提前早退的念头,耐着性子在课桌下玩了大半节课手机,等到下课铃响起来时,他拿起桌上不曾翻开过的毛概书慢吞吞地挤入出教室的人流中。

上课的大教室设在一楼,走出长廊以后,下课的人流开始大规模分散,有人在身后不近不远的地方叫住了他。陆西嘉一只手极为随意地夹着课本,另一只手松松散散地插在裤兜里,挑着眉尖回头望过去。

第37章

是个眉清目秀的黑发男生,五官轮廓很陌生,却又无端端有几分眼熟。对方手里拿着毛概课本,一身黄色短袖和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微微发黄的白色板鞋。

上来就是一句谢谢。

陆西嘉目光在男生脸上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上停留几秒,略有些迟疑地问:“你是两个月前酒吧里那个服务生?”

男生弯起眼睛笑了笑,而后又有些紧张地解释:“那天以后我本来是想找机会和你道谢的,但是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这还是开学以后,我第一次在大课上见到你。”

陆西嘉思忖一秒,“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男生神色微怔,有些不知所措,“我以为你是知道我是你的校友,才出手帮我的。”

他轻声说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下垂,眼尾仍旧残留着几分来不及褪去的茫然和柔软。陆西嘉的目光再度从他那双眼睛上轻飘飘掠过,心中涌起淡淡的好奇和唏嘘。

人和人果然是不同的。不同于面前的人,他从未在陆昀的眼睛里看见过这样温和多变的情绪。两个月前第一次在酒吧里看见这人时,他就觉得对方这双眼睛和陆昀的眼睛生得有点像。

只是大概没有人会将他和陆昀联系在一起。眼睛的线条轮廓生得像,瞳孔里蕴藏的东西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假如说面前这人的眼睛是一湾在青空绵山里悠悠晃荡的清澈浅湖,陆昀的眼睛大概就是银色月光下深海里的碎钻。

陆西嘉轻轻勾起唇角,“我帮你和张也打架不是因为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对方抿了抿嘴巴,片刻以后又犹豫着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帮我,总归也是帮了我,我还是要谢谢你。”

“那我收下你的感谢。”陆西嘉点点头,转身欲要离开。

男生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我能不能请你吃个饭?”他微微一顿,继而加快语速,“我知道,或许那天晚上你帮我的事,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我不一样,假如那天晚上你没有出现,我的人生或许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普通的报酬你不需要,昂贵的报酬我却拿不出来。至少,能不能让我请你吃一顿饭?”

陆西嘉垂眸打量他数秒,懒懒应道:“吃饭可以,但是得过一段时间。”他打开自己微信账号的二维码,“你加我,过半个月联系我。”

所谓过一段时间,陆小少爷只是近来没有心情和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去吃饭而已。或许半个月以后,他陡然心血来潮时,会答应和对方去吃饭。

他从学校里回来,转头就将对方的事抛到了脑后。周五整天下来,课表上只有两节体育课,陆西嘉坦荡荡地翘掉学校里那两节课,赖床到中午日头高照时才起床吃饭。

下午他在前院小花园里看那些曾经被地宝摧残蹂躏过以后,终于又坚强地抬起头来,逐渐长势喜人的花草时,陆昀公司里的助理开车送来两套出席订婚宴的西装。

陆西嘉头也不抬地蹲在石子径边,回想起几天以前陆昀在车里当着外人面拒绝他的场景,登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扯掉一片花瓣,慢吞吞地撕成许多条。

不远处和助理交谈的管家却冷不丁地回过头来叫他:“小少爷。”

陆西嘉眼皮轻轻一抖,将花瓣碎片丢进土壤里,迅速地拍了拍掌心,略有心虚地按着膝盖站起身来问:“怎么了?”

管家举起手中一套西装,“小少爷,这是订婚宴要穿的礼服,你试一下合不合身。”

陆西嘉愣了一秒,片刻以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心中将陆昀的口是心非回味两遍,翘着唇角得意洋洋地小跑过去,将自己的衣服接过来,哼着歌儿朝屋内走去。

助理等他试衣服也没急着走,陆西嘉两手空空地从楼上下来时,助理起身迎上去,正要开口说话时,陆西嘉先一步摆摆手,打断他道:“衣服能穿,不用换了。”

助理面带微笑,“小少爷,您今天晚上要回本家吃晚饭。”

提起回家吃饭,陆西嘉首先想到的就是和陆又宁同桌吃饭。他心中郁结一秒,面上却丝毫不显,跟在助理身后出了门。

助理开车将他载到陆家企业总部大楼下,拿出手机给陆昀打了个电话。陆西嘉坐在后排按下车窗玻璃,迎着日光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栋坐落在金融圈里的豪华高楼,蓦地想起一件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的事情来。

老早以前陆老爷子就在念叨,等到大三实习期时,要陆昀把他和陆又宁安排进陆家公司来实习。陆西嘉抵着下巴算了算,这学期还有课要上,实习期应该是排在下学期。

他松了口气,就看见自己眼前的车门被人拉开,高大英俊的男人弯腰瞥向他,“坐里面去。”

陆西嘉如实照做给他腾出空位来,陆昀上车关门,一边抬手松领带,一边淡声吩咐助理开车。

两人掐着饭点到了陆家,陆又宁却极为反常地没有出现。陆老太太打电话过去询问,对方语气抱歉地在电话里称,最近学校里课业繁忙,实在是赶不过来。

陆老太太将这话讲给他们听时,陆昀神色如常,陆西嘉却颇为意外。脑海里回忆起当初在陆昀卧室里撞见的画面,下意识地忽略掉心底细微的不自在和膈应,只觉得陆又宁和陆昀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他既然喜欢陆昀,就不会不愿意来。

然而想归想,陆西嘉却不会将这些话摆到台面上来讲。陆又宁不在,反而更加如了他的愿。陆西嘉脸上挂着喜意,晚饭甚至多吃了一碗。

几个小时以后,返回陆昀住处的路上,陆西嘉坐在后排车座,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街道昏昏欲睡时,陆昀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衣服试了吗?”

“衣服?”陆西嘉顿时睡意全消,有心噎对方一回,闻言挑起眉来,“什么衣服?”

陆昀稍稍侧过脸来,“夏家订婚宴的礼服。”

陆西嘉慢吞吞地哦一声,面上浮起几分不以为然,“不是没有写我的名字吗?我为什么还要试衣服?”

陆昀神色淡淡地睨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我看你和陆又宁差不多高,你刚刚也听奶奶说了,他最近学校里课比较多,抽不出时间来见我,就让你帮他试一下衣服。”

陆西嘉脸上神情冻住,面上表情如同吞下一只苍蝇,回过神来时已然是火气涌上心头,怒极反笑道:“我他妈明明比陆又宁高!”

陆昀冷淡垂眸,神情难辨地看了他一会儿,唇角有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陆西嘉愣了一秒,略有困惑地回过神来,咬着后槽牙挪开视线,一副不欲再搭理他的模样,脸却腾地烧了起来。

第38章

夏家的订婚宴当天,陆西嘉没有和陆昀一同入场。司机将他送到举行晚宴的酒店门口,陆昀则是直接从公司过来。他下车以后,在酒店门口遇上跟着林渊参加晚宴的林玺,两人先行甩开林玺他哥,进入酒店里。

订婚宴安排在酒店八层的宴会厅,陆西嘉和林玺拐入搭乘电梯的走廊,恰巧看见最近的一间电梯开着门,里面灯光明亮空无一人。

两人一前一后,抬脚就要往里面迈,却被身后拎着警示牌的工作人员叫住:“不好意思,两位先生,这间电梯出了点小故障,请搭乘旁边其他的电梯。”

两人闻言退出来,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转身迈步过去等其他电梯。大概是他们来得早,上下楼的人少。电梯降得很快,两人进入电梯内,林玺伸手按下八层的按键,回头跟他八卦了一句:“我听说夏家小姐长得挺漂亮。”

陆西嘉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电梯里光洁清晰的镜面,语气敷衍地道:“是吗?我没兴趣。”

林玺奇怪地扫他一眼,“你既然没兴趣,干嘛还要来参加这种无聊的订婚宴?”

陆西嘉双手抱胸挑唇道:“我哥让我来的,我都说不来,他还要让我试衣服。”

林玺沉默一秒,理智地将话题从陆西嘉他哥身上转开,“上次张也被打进医院里那事儿你还记得吗?”

陆西嘉脸色淡下来,“记得,他又怎么了?”

“没怎么,还是那件事。”电梯门打开,林玺先行迈出电梯,然后停下来等他,“他进医院以后,圈子里都在传是你私底下找人干的。结果没过几天,就被查出来,他被打的事是张家自导自演,只为了栽赃嫁祸到你身上。你出院以后也没怎么出来玩,所以你大概不知道,现在他已经彻底沦为整个圈子里的笑柄了。”

陆西嘉嗤笑一声,“他还真是自作自受。”

“谁自作自受了?”隐约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透着些微兴致勃勃的味道。

陆西嘉扭头朝身后看过去,唐明日迈着步子走上前来,抬起一条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弟弟,好久不见啊。”

后者面不改色地拨开他那条手臂,转而勾着林玺头也不回地朝宴会厅入口走去。唐明日丝毫不恼,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跟在他们身后漫步进入宽敞华丽的宴厅。

宴桌前零星坐了些早到的客人,都是上层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对发言台的主桌已经有长辈落座,身穿白色优雅礼服裙的年轻女孩身姿高挑地立在桌边,弯下腰轻言细语地和长辈说话,只露出小半张白皙漂亮的侧脸来。

陆西嘉远远地扫一眼,漠不关心地收回目光来。林玺在他身侧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那就是夏家小姐吧?”

落后一步的唐明日适时地接茬道:“是啊,漂不漂亮?”

林玺眯着眼睛打量片刻,语气中肯道:“是挺漂亮的。”他还要开口说什么,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林玺接起来应了两声,挂掉电话以后看向陆西嘉,“我哥好像找我有点事,我先过去,待会儿再回来找你。”

说完,他收起手机朝宴厅外走去。

陆西嘉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一眼,又听见唐明日夹杂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弟弟,你觉得呢?”

陆西嘉掀起眼皮,“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夏家小姐怎么样?”唐明日笑着望他。

“漂亮,不过——”陆西嘉似笑非笑地抬起下巴,“她长得漂不漂亮,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说呢。”唐明日摸着下巴轻嘶一声,“要说没什么关系吧,还真是有点儿关系。但要说有关系吧,又不是什么大关系。”

陆西嘉狐疑地瞥他一眼,“你想要说什么?”

唐明日一边领着他往位置靠前的宴桌上落座,一边故作高深莫测道:“你家企业和夏家企业有过商业上的合作,你知道吧?”

“知道。”陆西嘉略微想了想,“你提过。”

“这位夏家小姐,”唐明日翻起唇角,“差点就成你嫂子了。”他又慢悠悠地补充一句,“商业联姻。”

陆西嘉:“……”

“是吗?”他面无表情地抬头扫一眼那位夏家小姐,“现在我又觉得,她长得一点也不漂亮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里,夏家的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地进入宴厅入座。偶有不认识陆西嘉的人瞧见唐明日把他带在身边,还误以为陆西嘉是他带来的男伴。

唐明日听在耳里,只语气夸张地道:“我可不敢让陆家小少爷给我做男伴,陆昀看见了该揍我了。”

他那些朋友闻言,露出恍然和了然的神色,“原来是陆家小少爷。”背过身去私下交谈时,却没把唐明日的话放在心上,只不以为意地想,谁不知道陆家大少爷和小少爷一直关系不和。

晚宴在八点整准时开始,陆昀还没有过来。唐明日坐在陆西嘉身边,频频有朋友或是合作伙伴过来找他交谈饮酒。唐明日只得起身随他们离开,走前还不忘对陆西嘉交代:“你哥迟一点才到,你在这里乖乖坐着,别到处乱走。”

陆西嘉不是几岁的孩子,本就不情愿坐在宴桌边。唐明日前脚一走,他后脚跟着关掉还停留在游戏界面的手机,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没入前方端着高脚杯游刃有余地相互应酬的宾客群中。

陆昀到酒店的宴厅里时,并没有看见陆西嘉的身影,倒是看见了被人叫住微笑寒暄的唐明日。他拧眉朝对方走去,“陆西嘉在哪里?我不是让你看着他?”

后者推掉身旁那人的应酬,朝陆西嘉待过的位置看一眼,登时有些头疼地扬眉道:“还真是个不省心的,我让他坐在那里不要动,转身就不见人影了。”

陆昀拿出手机要打电话,唐明日在边上啧啧叹道:“怎么说都是成年人了,你未免也管得太紧了点了吧?”

“比起担心他出事,”陆昀语气微顿,神色不变地抬眸瞥他一眼,“我更担心他惹事。”

唐明日:“……”

结果还真有点怕什么来什么的意味。这边话音刚落,那边门口就隐隐骚动起来,似是出了什么事般,四下散落的人群开始慢慢朝门口聚拢。

唐明日:“……”

陆昀下意识地蹙起眉来,转身朝人群中心走过去。夏家的人站在门口,边上还规规矩矩地立着神色略显仓皇的年轻服务生。

陆昀视线从服务生脸上掠过,淡声开口道:“发生什么事了?”

夏老爷子忍着不悦转过脸来,本不欲开口回答,见问话的人是陆昀,才缓了缓脸色有些头疼地道:“有几个孩子在洗手间里打起来了,我正要领人过去看看。”

唐明日闻言微愣,转过脸去看陆昀,后者果然眸光冷下来,面色微沉道:“我也去。”

夏老爷子见他这模样,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晚上的宾客名单里似乎有陆家那位极其令人头痛的小少爷。便微微叹了口气,点点头对身侧其他人道:“我和陆总带几个工作人员过去看看,你们安抚一下客人。”

陆昀率先越过人群往外走,唐明日颇为心虚地紧随其后,只暗暗祈祷这不省心的小少爷下手能轻点。

他跟着陆昀转过拐角,正要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心思百转间却撞上了匆匆忙忙往他们身后方向去的酒店工作人员。

后者立刻停步道歉,唐明日啧声道:“跑什么跑,出什么事这么慌张?”

工作人员抬手擦擦额间的汗意,“有人被困在故障电梯里了,好像是今天来参加订婚宴的客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微微一顿,面沉如水地转过身来。

第39章

陆西嘉漫不经心地往外走,低头时瞧见余鞋上方的鞋带散开,便退到墙边角落里蹲下来系鞋带。余光瞥见一双腿停在他面前,他目光专注地将鞋带交互穿插打成结,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看向面前五官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富家少爷。

对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动作略显庄重地整理好脖颈间的黑色领结,然后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陆少,好久不见。”

陆西嘉思考了一秒,并没有在有限里的记忆里翻找出能够对号入座的人来,只轻轻皱起眉问:“你是谁?”

那人扶过领结的手落在鼻尖上,带着些许尴尬失望的意味自嘲道:“陆少果然贵人多忘事。不过想来也正常,每天围在您和林少身边的人太多,我站在中间实在是太不起眼。”

听上去倒像是经常和他们一块儿玩的公子哥之一。富贵圈子里老子在外奢侈糜乱,儿子自然都是有样学样。老子在官场和商场上拉帮结派,儿子自然也会在交际圈中划分鲜明的阵营。

往往这种情况下,相立于河两岸的阵营都是相看两厌烦,你看不上我,我亦容不下你。恰巧以陆西嘉和林玺为首的圈子就是和张也所在的阵营彻头彻尾的对立。

起初陆西嘉还有些狐疑,目光再度落在对方隐隐熟悉的脸上时,他便彻底打消怀疑的念头。跟他和林玺一块儿玩的人确实不少,他也不是每张脸都能记清楚。且最近两个月他都没怎么联系那些人,对着这张脸想不起来也是再正常不过。

他朝对方微点下巴,“你找我有什么事?”

后者闻言轻拍额头,状似才想起来一般,低声对他道:“两分钟以前我在洗手间里看见林少和人起了争执,本打算回来叫几个哥们过去帮忙撑场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少。”他语气微顿,又露出了然的神色来,“不过既然林少在这里,陆少会在这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您和林少感情好。”

陆西嘉没有细想过多,满腹心神都放在待会儿在洗手间里见到林玺时,要怎么埋汰嘲笑对方一番,抬眉吩咐道:“你带我过去看看。”

对方没急着迈步,只神情专注的给听指路,“出了宴会厅拐进左手边的长廊,洗手间就在走廊尽头。”

陆西嘉轻扬眉尖,率先抬腿朝他所指的方向走过去。走出一段路以后,冷不丁地停步回过头来,就看见对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眉眼间含着淡淡焦急的神情毫无破绽。

他按捺住心中的古怪,眼看着就要迈进左手边的走廊里时,心中却轻轻咯噔一声,脑子里莫名回放起数秒以前的场景来。

此前碰上对方时,他身后这位公子哥脸上表情瞧着诚恳,从始至终插在裤袋里没拿出来的那只手,却是明明白白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意味来。

陆西嘉暗暗冷笑一声,倒是莫名将身后人的那张脸给记了起来。对方那张脸看着陌生,是因为他的确没有在自己的交际圈里见到过。至于那下意识多出来的几分熟悉,多半是由于两个月以前,他和张也在酒吧里剑拔弩张时,这人恰好就站在张也身后。

双手滑入口袋里,陆西嘉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一眼。后者被他看得无端端多出几分不确定来,一直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也跟着收了回来,面上却是神色不变地笑问:“陆少,怎么了?是不是需要我回去叫人?”

陆西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你再去叫几个人过来吧。”他冷笑一声,看向对方的目光如同在看三岁智障,“我去楼下大厅里坐坐,等你们和林玺解决完洗手间里的家伙,你再来找我。”

后者脸上神情瞬时凝住。

陆西嘉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到电梯前停下,伸手按下电梯旁的下降按钮。两排电梯旁的按键同时亮起红光,身后尽头最后一间电梯的门缓缓打开。

陆西嘉快走几步进入电梯,心不在焉地盯着面前缓缓合上的电梯门看了两眼。下一秒,他眼皮轻抖,冷不丁地回想起一点小插曲来。那条插曲放在两分钟以前,仍旧还是无关紧要的事。放在眼下,却算得上时至关重要的生死大事——

酒店里的两排电梯,其中有一间是故障电梯。

此时电梯门已经合上,陆西嘉再去按开门键已经事为时已晚。他面无表情地和电梯里光洁清晰的镜面中的自己无言相对一秒,又忍不住默默安慰自己,故障电梯正在维修,无法被任何人所使用。

且退一万步说,即便这当中出了些什么差错,故障电梯停在一楼。整整两排电梯,他又怎么会刚好就这样倒霉,选中了出故障的那间。

思及到此,陆西嘉面部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姿势放松地靠在身后的墙上,低头去看手机上的时间——

四面封闭的铁皮盒子哐当一下发出剧烈的震动声响,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下降失重感陡然消散,头顶鲜红的楼层数字停在了“7”——

电梯在半空中停止了运作。

陆西嘉:“……”

他伸手按了两下开门健,电梯没有任何反应。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掌砸在旁边的紧急呼叫按钮上,呼叫按钮亮起了令人警示的红灯——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过后,清晰的人声传出来,没坏。

简单说明具体情况和电梯急停的楼层,陆西嘉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扫一眼手机通知栏里的无信号标识,他还算镇定地抬头打量一眼这个狭小封闭的空间——

虽然沉闷,头顶的灯却明亮如白昼。

退两万步说,电梯真的发生了故障,他也绝对不会遇上电梯灯故障这种倒霉到家的的事。陆西嘉用两根手指夹住手机,百无聊赖地把玩起没有信号的手机来。

死寂的空气里却断断续续地溢出轻微的滋滋声响,陆西嘉面无表情地瞥一眼头顶的灯。亮如白昼的灯光倒映在他的视网膜上,灯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眼前骤黑。

陆西嘉:“……”

已经退出两万步的陆西嘉,几乎能够预想到,现在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身后一步之隔的黑色深渊。

对面墙上的紧急按键已经暗下来,他扶着电梯墙在角落里席地而坐,然后打开手机后置的手电筒,将手机背面朝上摆在转脸就能看见的位置,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黑暗中唯一的光束,缓而慢地张唇吐息。

应该没有问题的。他在心中小声地告诉自己,只要黑暗中有光,他就可以独自熬过去。他努力地凝神去看手机里散发出来的那点微弱的光芒,却对自己隐隐褪白的脸色毫无意识。

仿佛看得久了,那束单手握拳就能轻松拢住的光就能沿着黑暗的边角线一点一点地扩散蔓延,一点一点地吞噬掉黑暗,最后将他整个人都纳入巨大而柔软的光圈里。

陆西嘉对着那束光陷入短暂的晃神。回过神来时,他发现那束光在渐渐离他远去。视网膜像蒙上薄薄的灰层,视线里的光束变得模糊而摇晃,它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不但没有如他所愿吞噬掉黑暗,反而被张牙舞爪的黑暗踩在脚下慢慢碾压。

陆西嘉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恍惚中却感觉到,自己的瞳孔里渗入越来越多的黑色斑块,那些斑块在他的眼底大片晕染,无法擦拭也无法剥落。

额头上浮起密密麻麻的汗意,他拼命地闭上眼睛,想要阻止那些斑块的大肆入侵。下一秒却落入了猎人精心准备的陷阱里,黑色斑块刹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而来令人胸闷甚至是窒息的无尽黑暗。

他闭着眼睛,后背汗湿一片。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黑暗彻底吞噬了。紧接着,他听到了陆昀的声音,低沉偏冷却有质感的声音,似近似远地从黑暗尽头传过来,蕴含着不易察觉的安抚:“陆西嘉,可以出来了。”

陆西嘉睁开眼睛,白色的光从电梯外投进来,将他的瞳孔铺得满满的,陆昀眸色浅淡地站在光里,朝他伸出一只手。

第40章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连落在地上的手机也顾不上捡,伸出手紧紧地拽住陆昀的那只手,抬脚跨出电梯外。灯光投射在他脸上,让他微微涣散的瞳孔和死死抿住的嘴唇无处遁形。

视线从他脸上一晃而过,陆昀紧紧皱起眉来。像是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陆西嘉飞快地垂下头来。陆昀伸出另一只手去抬他的下巴,陆西嘉丝毫不配合,握住对方的那只手收紧一分,直接撞进陆昀怀里,另一只手捏住陆昀的衣服不放。

陆昀面上神情稍稍一顿,继而抬起空余的那只手从背后揽住他,同时手臂微收,默许般地将他圈入怀中,目光在陆西嘉头顶的发旋上停留几秒,然后落在了电梯里的手机上。

维修人员将手机拿出来,递送到他面前。陆昀被握住的那只手稍微动了动,想要松开陆西嘉的手去接手机,陆西嘉却不愿意放开。

陆昀在他耳边缓缓道:“我拿你的手机。”

低沉的嗓音在耳廓里落地生花,陆西嘉此时才恍过神来,神色些微不自然地往后退开两步,同时松开一双抓住对方掌心以及衣服的手。

陆昀垂眸瞥他一眼,放下覆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却翻转过来,转而回握住陆西嘉退至半空中的手,用剩下那只手接过维修人员递来的手机,面不改色地放入自己的口袋中。

陆西嘉吃惊地抬起头来,却只看见对方转头和酒店负责人交涉时露出的冷漠而英俊的侧脸。

值班经理满头大汗地向他们道歉,称是电梯发生故障的时候,维修人员尚未赶过来。工作人员将电梯停在一楼,并在电梯口放了警示牌,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将警示牌拿开,并且再次启动了电梯。

他片刻不停地打电话给监控室,让相关工作人员调取监控,并再三向陆昀保证会彻查此事。陆昀露出不置可否的神色,“监控室在几楼?”

值班经理如实告知,陆昀握着陆西嘉的手走到右侧正常运作的电梯前,微挑着眉尖转过头来,“还敢坐吗?电梯。”

陆西嘉一双眼睛盯在陆昀牵他的那只手上,短暂的哑然过后,喉咙微微发紧道:“可以。”

身边的男人大概是颇觉有趣地笑了一声。陆西嘉愣愣地扭头去看,对方却像是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唇角,又像是从头到尾没有肉眼可见的情绪外泄,只神色如常地牵着他走进电梯里。

陆西嘉几分钟前对黑暗的恐惧此时已是荡然无存,仅仅残留下随着愈发鼓噪的心脏跳动声汹涌而来的紧张感和无措感。他试图通过进行一些其他的思考,来淡化和减弱胸膛间交缠翻滚的复杂情绪。

只是当思维沿着空气发散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唯一的浅浅念头,林玺他哥也会牵着林玺走路吗?还是说,陆昀是在将他当作小孩子来对待。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转瞬即逝,快到他甚至抖来不及将它抓住。陆西嘉下意识地舔了舔缺失水分的嘴唇,或许此时此刻,他大概是真的连几岁小孩的应对能力都不如。

因为,他前所未有过地清晰感知到,被陆昀握住的那只手的掌心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少许的濡湿和黏意——

他似乎紧张得手心冒汗了。

十分钟以后,监控室里的视频证实这件事并非有什么预先图谋,而只是一次工作人员的失职和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

画质清晰的屏幕上,放下警示牌的男人不久后离开,两个小孩子从家长的监管下偷偷溜走,踢掉竖在电梯门间的警示牌,进入电梯内。

电梯没有如意料之中那样关门上升,年幼的孩子胡乱按下电梯里的按键。电梯再次被启动,电梯门即将缓缓关上。神情严肃的家长按住门外的开门键,厉声呵斥他们出来。

两个小孩子神情怏怏地从电梯里迈出来,满脸愠色的家长领着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的电梯门再度慢慢合上。

值班经理询问起事故责任追究问题时,陆昀收起眼底的冷意回头望向陆西嘉。陆西嘉情绪不高,只恹恹地说了句:“算了吧,我想回去了。”

他神色隐隐不耐地靠站在办公桌边,半响又倏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向陆昀,面上浮起犹豫之色,“你什么时候回去?”

陆昀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身朝经理低低嘱咐了三两句,然后抬起眉来朝陆西嘉招了招手,“现在。”

陆西嘉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会问一句:“什么?”

陆昀神色平静地朝他走过来,伸手牵过他往门外走去,“现在就走。”

司机已经提前下班回家,陆昀俯身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你先进去,我打个电话。”

陆西嘉正要矮身坐进去,却陡然想起来自己手机还在陆昀那里,又收回脚步来,站定在对方身侧,恰巧听见唐明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后者瞥见他的动作,将手机从耳边挪开,面上挂起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还怕?”

陆西嘉语塞一秒,满腹辩解反驳的话滑到唇边,他却不动声色地瞄一眼陆昀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硬生生将满腔的话吞回肚子里,如同憋着什么劲一般,在昏暗的停车场里红着脸吐出一个字来:“怕。”

陆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还给他,“怕就自己回车里开手电筒。”

陆西嘉:“……”

应付完陆西嘉,又听见唐明日在电话那头连声喂道:“陆大少爷,你听得见吗?”

陆昀语气淡淡地开口:“正在听。”

唐明日轻啧一声,“你们家弟弟不在洗手间里。”

陆昀轻描淡写道:“我已经找到他了。”

“找到了?看样子这次是我猜错了。白跑一趟不说,还无端端多出一桩拦架的破事来。”唐明日随口问了句:“他在哪呢?”

“在我车里。”陆昀神情淡然言简意赅,“正准备回去,打电话通知你一声。”

唐明日:“……”

陆昀挂掉电话,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却没有急着开车离开,而是手指轻敲着方向盘,目光落在陆西嘉脸上,“电梯出了故障急停,你这么怕?”

陆西嘉愣了一秒,抬起眼睛语速飞快地道:“我不是怕电梯故障,我——”

陆昀漫不经心地接过他的话,“怕什么?”

陆西嘉倏地垂下眼眸,满心不高兴地嘟囔道:“我是怕电梯灯出故障。”

“害怕?”陆昀皱起眉来。

陆西嘉绷紧下颚不说话了。片刻以后,仿佛将要难以启齿的历史公布于世,他犹犹豫豫又瞻前顾后般开口:“我……我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

陆昀始料未及般怔了怔,而后沉下眼眸来。下一秒,脑海里蓦地掠过多年以前的记忆画面。尚且年幼的陆西嘉在漆黑上锁的房间里哭喊,他一时心软打开了房门,却只看见对方嘴角挂着的讽刺而恶劣的笑容。

事情过去许多年,陆昀仍旧将陆西嘉那时的神情记得清晰,因而也从未抱有任何怀疑地认为,陆西嘉的的确确是欺骗了他。

他年纪小小性格恶劣而狡猾,喜欢抢同龄孩子的礼物,被关进黑屋子里反省时,能够无师自通地利用眼泪来博取他人的同情和软化。

这是陆昀心中与陆西嘉有关的根深蒂固的印象。然而他现在却发现,幼年陆西嘉的眼泪和恐惧是真的,欺骗和讽刺才是假的。如此顺着流逝的时间线倒推回去,毫无疑问的是——

年纪小小性格恶劣且狡猾也是假的。

陆昀难得有些烦闷地拧紧眉头,露出少有的既不稳重也不冷淡的情绪来。陆西嘉在一旁看得稀奇和有趣,想要出声喊他,却因为称呼有些犯愁。最后舌尖微微一卷,鬼使神差地避过亲昵的“哥哥”和粗糙的“喂”,脱口而出“陆昀”二字。

陆昀闻声蓦地掀眸,眼眸又深又沉地望向他。

陆西嘉心中一紧,甚至头皮开始隐隐发麻。几乎是能够预想到陆昀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和教训。他甚至能够在脑子里粗略描摹出对方不悦拧眉,目光苛责而严厉地锁住他,冷漠地对他说:“没大没小,像个什么样子!”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下意识地抿紧嘴唇。暗暗发誓这一次被劈头盖脸训斥时,他绝对不要再满脸叛逆地将对方的话顶撞回去,他必须要一言不发地全盘接受——

带着乖巧而谦逊的表情。

次次都以满是硝烟味的顶撞和针锋相对收尾,然后在未来许许多多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无限循环,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他按捺住心底的躁意和不耐烦,甚至下意识地用上齿咬住舌尖,不然它到处乱跑,说出大段大段违心的话来。

在心中预演过整整三遍,宛若全副武装,陆西嘉眉眼带笑地抬起脸来,坚定而无畏地对上陆昀的视线——

陆昀唇角溢出淡淡的笑意,对陆西嘉直呼亲哥哥名字这样欠揍的行为充耳不闻,“要不要吃冰淇淋?”

陆西嘉措手不及,牙关猛地咬在舌尖肉上,眼角飙出生理性的眼泪来。

作者有话说

dbq哥哥是从上个世纪来的,彩虹话水平还停留在史前

第41章

陆昀真的开车带他去买冰淇淋,陆西嘉默不作声地坐在车上,频频扭过脸去瞄对方不苟言笑的侧脸,一度有些怀疑现实和人生。

银灰色的私家车倏地穿过闹市,在冷饮店前的马路旁缓缓停下来。陆西嘉推开车门走下来,跟在陆昀身后进入即将打烊的冷饮店里。

准备解掉围裙下班的店员转回收银台后,面带微笑地询问他们:“请问需要点什么?”

陆昀伸手拿过台上的菜单递给他,陆西嘉接过来扫一眼,指尖落在标注店主五星推荐的精致图片上,“就这个吧。”

店员探身过来望一眼,“请问奶油球您是要小猫还是小老虎?”

陆西嘉想也没想便随口道:“小老虎——”

陆昀出声打断他:“要猫。”

陆西嘉轻啧一声,“不要猫,我要老虎。”

陆昀眸色淡淡地望他一眼,“听话。”

陆西嘉瞬时心脏漏跳半拍,宛如受到蛊惑般偃旗息鼓,回过头来干巴巴地道:“那、那就要猫吧。”

“要猫是吗?您请稍等片刻。”店员转身捞起门帘往后厨走。

门帘一起一落,店员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整间冷饮店里只剩下他和陆昀两个人。陆西嘉在灯光下偏过脸去,落在身侧的手拽上自己的裤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抠了抠,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眼睛来,“你喜欢猫?”

陆昀微微蹙起眉来,“谈不上有多喜欢。”

陆西嘉顿时哑口无言,片刻以后不满地挑高了眉毛,“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我选猫?”

陆昀眯起眼眸看向他,“猫比较可爱。”

他借着店内暖黄色的灯光打量陆西嘉那张轮廓精致的脸,半响以后伸出手来拨了拨他柔软的栗色额发,嗓音淡淡地道:“明明是只猫,偏偏非要张牙舞爪地伪装成老虎。”

陆西嘉刹时僵在原地,眼底满溢的不知所措完完全全暴露在男人的视线里。

店员去而复返,陆昀转身付完钱,一边将冰淇淋送入陆西嘉手中,一边神色如常地提醒他道:“走了。”

陆西嘉这才眨了眨眼睛,恍若大梦初醒般,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冷饮店,回到路边临时停车的位置,陆西嘉保持着微举冰淇淋的姿势,单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转头又听见陆昀道:“再不吃就要化掉了。”

陆西嘉这才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冰淇淋,仰卧在碎果仁和碎巧克力中间的猫已经失掉了初有的清晰轮廓,他张嘴对着那只猫咬了一大口,甜而不腻的奶油在口腔里化开。

舌尖卷着冰凉凉的奶油,他诧异地抬起头来,“怎么还不走?”

陆昀闻言侧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顿。

陆西嘉理直气壮地仰起脸问:“你看我做什么?”

陆昀没有回答他,径直伸手从抽纸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上半身朝他微倾,将手中的面巾纸按在他的唇角,指腹稍稍用力,抹掉他嘴边沾上的小块奶油。

而后手腕微微抬起来,将揉作一团的面巾纸扔进垃圾袋内。做完这一切,陆昀捏过面巾纸的右手顺势下落,掌心朝下扶在陆西嘉的座位边缘,上半身仍旧维持着微微倾斜的姿势,没有任何要收回去的意思。

陆西嘉眼皮轻轻一抖,下意识地收腹挺胸,身体后仰贴上座椅后背,微微屏住呼吸。

陆昀将半边身体的重量都落在右手手腕上,又抬起左手朝他的脸上落下去。陆西嘉无意识地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昀那只手下落的轨迹看。

最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轻轻划过它脸侧,从他右侧将安全带拉了过来,咔嚓一声卡入他左侧的槽内。

“等你系安全带。”陆昀微微挑起眉尖,直起身体的同时瞥一眼他的右手,又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他。

陆西嘉胸腔里的心脏高高跃起又重重落下,他不动声色地吁出一口长气,后知后觉地抬起眼睛来,眼神困惑地望向陆昀横伸过来的手臂。

下一秒,冰凉而黏腻的液体顺着他的右手指尖一路流下来。

冰淇淋化掉了。

陆西嘉:“……”

******

陆昀看上去似乎又有一点儿不同了。要说具体是哪里不同,陆西嘉抵着侧脸,眉头紧皱仔细想了想。具体的哪里不同,大概就是——

陆昀以前不会在深夜里进他房间,将他卧室里的空调温度调高,现在会。陆昀以前不会在看见他光着脚在房子里四处乱走时,提醒他穿好拖鞋,现在会。陆昀以前大概是连多余的话都不和他讲,更不用提任何肢体接触,现在——

大约是回想起什么愉快的记忆,陆西嘉兀自眉开眼笑起来。

林玺面色不愉地伸手推他,“陆西嘉,你思春呢?”

陆西嘉不耐地坐直身体,极为敷衍地掀起眼皮问:“干嘛呢?”

林玺沉着脸站起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他,“陆少爷,好不容易请你出来玩一回,你还要跟我甩脸色?”

陆西嘉抬起两条腿叠在面前的茶几上,仰起脸扫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住在我哥家里,晚上根本就出不来。今天还是因为我哥没回家,才偷偷溜出来的。”

林玺冷哼一声,转而似是想起来什么一般,话锋一转道:“半个小时后我们开车上跨江大桥玩,你去不去?”

陆西嘉兴致缺缺,“我不去。”

林玺满脸震惊,“你不跟我们去玩,晚上还出来干嘛?你花在路上的时间还没有你在这里待的时间长。”

陆西嘉没回答他,却因为对方的话回想起数月前的车祸,面上浮起几分不愉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车早在几个月前,就在高架桥上被大卡车撞了个稀巴烂。我他妈当时自顾不暇,甚至都没来得及给它收尸。”

林玺面无表情,“你们家又不是只有那一辆跑车。”

“我们家是不止那一辆跑车。”陆西嘉大剌剌地背过双手,将头枕在手上,“可是我们家只有一个小少爷。”

他理所当然地冷笑一声,“撞死就没了。”

林玺:“……”

陆西嘉收起冷笑放下两条腿,拿过手机低头看一眼时间,二话不说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到时间了,我要回去了。”

林玺微微一愣,也跟着低头看一眼时间,略有些不可思议地问:“十点半?你哥家的门禁时间这么早?”

“不是。”陆西嘉神色平静地望向他,“是十点整。所以,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半个小时了。”

林玺:“……”

从市中心销金窟里的高级会所里出来,陆西嘉立在街边路灯下等出租车,脸上却没有半点错过门禁时间的焦虑和不安。

林玺说得没错,他确实不是想要找他那群狐朋狗友玩,才从他哥家里溜出来。恰恰相反,他是为了找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来熬过门禁时间,才来娱乐会所里找林玺。

陆西嘉是故意的,故意挑在门禁之后的时间里回去。

第42章

出租车在黑夜中穿梭而过,街道旁的老树在车窗玻璃上留下残影。陆西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机锁屏,时间上的数字已经跳到十一点,手机里却仍旧毫无动静,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

这似乎和他想象中的场景有些出入,陆西嘉眼底的冷静和克制终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愈发强烈起来的忐忑和不安。

或许此时陆昀也还没回家,而不是因为他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按时回家,说到做到决定对他放任不管。陆西嘉胡思乱想的同时,心中仍旧存有一丝幻想。毕竟他在晚餐前询问过管家,对方今晚的确有工作上的应酬。

出租车畅通无阻地滑入低调奢华的别墅区,陆西嘉动作利落地付钱下车,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举止间夹带的轻微焦虑感。

头顶夜空中月明星稀,蛐蛐藏在草丛和花坛里不知疲倦地叫唤,路灯在铺满石子的道路上投下形单影只的光圈。陆西嘉动作轻缓地打开大门往里走,进入庭院里以后,远远地就望见别墅中灯火通明。

陆西嘉有点丧气地驻足在原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跟着烟消云散。管家是上了年纪的老辈人,即便如今生活无忧,节俭的习惯却是跟了他大半辈子。晚上陆昀不在家时,管家不会将房子里的灯都打开。

是他有些过分期待了。陆西嘉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晚做出来的举动实在是太过于冒险。当他开门进去时,等待的将会是什么?陆昀冰冷不悦的脸,又或者是任何付诸于实际行动的惩罚?

假如稍有不慎,甚至还有可能让这段时间里他所有的努力成果都付之东流。所有一切都回到原点,陆昀对待他时明显的态度转变只是一场白日梦?

他烦躁且懊恼地啧一声,心不在焉地跨上台阶,抬起大拇指按在门锁上的指纹采集槽内。然而习以为常的短促通过音并没有出现,耳朵里却骤然捕捉到一声尖锐而悠长的警示音。

陆西嘉眼皮轻轻一抖,神情茫然地抬起头来,似乎是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身后去拉门上的把手——

面前的大门纹丝不动,紧紧地嵌在门框里。

陆西嘉的心脏倏地沉入谷底,分明是置身于夏季燥热的晚风里,后背却密密麻麻地泛起冷意来,瞬间如置冰窖。

他被关在门外了?这个无比清晰的认知在他的大脑里四下冲撞。陆西嘉紧紧地抿住嘴唇,一边隐忍不断翻涌而上的怒气,一边再度抬起大拇指去按指纹框,尖锐悠长的警示音再度划破夜空下的寂静。

虚张声势的怒火被躲在一旁伺机已久的恐慌吞没,陆西嘉死死地盯着面前这扇门,大脑中足足空白了有三秒。他立在门前的台阶上,逃避般地垂下眼睛,却瞥见到自己被屋檐边的灯光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陆西嘉轻眨了一下眼睛,视线顺着影子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双手上。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瞳孔无声无息地睁大,岌岌可危的防线终于轰然倒塌。比封闭和黑暗更加可怖的东西筑起高高海浪,铺天盖地朝他打过来。

下一秒,大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陆昀低沉清冷的声音劈开海浪撞入耳中,“为什么站在门外不进来?没有想到合适的借口?”

陆西嘉无声无息地抬起头来看他,眼角微微泛红。

陆昀略显诧异地瞥他一眼,一边伸手将他往门里拉,一边垂眸帮他找家居拖鞋,“想不到好的借口就站在门外掉眼泪?”

“既然知道晚上不按时回来会惹怒我,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他将拖鞋摆在陆西嘉脚边,淡淡地出声提醒他,“脱鞋。”

陆西嘉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陆昀拧着眉头蹲下来,伸手去解陆西嘉运动鞋上的鞋带。解到一半时,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两秒以后,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的怔色,将陆西嘉鞋上的活结扯掉,然后面色如常地起身,“与其站在门外偷哭,还不如到我面前来哭。”

“毕竟第二种选择让我消气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望向面前这个与印象里毫不讨喜的亲弟弟判若两人的年轻男孩,再度皱起眉来。

陆西嘉惊愕地抬起眼睛来,却掉入陆昀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所有其他的情绪皆在一瞬间里消失不见,心中只余下手脚无处安放的紧张感。

下一秒,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面前的男人低低地叹一口气,“怎么就这么傻呢?”

他僵立在原地,心中无端端涌上淡淡的委屈。那情绪在他胸腔里四处乱窜,如同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愈演愈烈。

回到陆家后的十几年里,他什么样的情绪没有体会过。高兴过,愤怒过,骄傲过,记恨过,却唯独没有尝过委屈的滋味。陆家没有人会让他受委屈。他一度以为,他对陆昀只有愤怒和冷漠。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委屈——

甚至是委屈到了难以自抑的地步。

“打不开。”带着难以名状的执拗,他在陆昀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失落和沮丧,“我打不开门。”

“怎么会打不开?”陆昀将他拉出门外,抬手合上面前的门,转过脸来示意他,“你现在试一试。”

陆西嘉沉默一秒,抬起自己的大拇指按在指纹锁上。错误的警示音毫不意外地响起,他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地看向身侧的男人。

对方神色不变,只语气平平地提醒他道:“你再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哪根手指。”

陆西嘉愣了一秒,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巴。最后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寡言地换上食指,对着指纹槽轻轻按下去。记忆中短促的开门声如期而至,陆西嘉脸上掠过一丝明晃晃的难堪。

陆昀却熟视无睹,目不斜视地打开指纹录入系统,握住他的手腕抬起来,依次将他左手和右手上剩下的九根手指头在指纹槽内按过一遍。

指纹录入成功的提示接二连三地在耳边炸开,陆昀放开他的手,神色淡淡地望向他,“好了。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门打不开的情况了。”

末了,男人收回视线叹气般勾起唇角,“还真是挺傻。”

第43章

情急之下记错自己录指纹的那根手指,陆西嘉本人也觉得自己傻透了。为此他大概有两三天时间里,都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正视陆昀的眼睛。

不过好在九月已经滑到了末尾,十一国庆假期来临了。祁连山约他去邻市的五星级景区爬山,陆西嘉答应的同时,还不忘拉上林玺。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陆西嘉在房间里收拾好行李,出来时路过陆昀的卧室,余光瞥见管家也在帮陆昀整理出行衣物,不由得愣了一秒。

陆昀打完电话从书房里出来,看见他站在主卧门口,走过去问了一句:“东西都收拾好了?”

起初陆西嘉误以为他是在询问管家,扭头望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是在对他说话,便点了点头干巴巴地回答:“好了。”

陆昀嗯一声,言简意赅地吩咐他道:“拿来给我检查。”

陆西嘉略有些无语地扯扯唇角,转身回房间将行李箱推过来,陆昀坐在卧室里的小沙发上朝他示意,“拿进来。”

陆西嘉动作微顿,像是想起来些什么事情。先是沉默两秒,然后从顺如流地将行李箱推到沙发旁,仰躺放倒在陆昀脚边。

男人弯腰拉开行李箱,一只手探入箱内仔细翻看起来。陆西嘉站在身旁看得更是嘴角微抽,忍不住嘴快地插了一句:“你就放心好了,绝对没有带任何管制刀具或者危险易燃——”

陆昀闻言抬起头来,拧着眉头面色微微不快地看向他。

说话声在他的注视中戛然而止,陆西嘉不自在地抿抿嘴唇,半响以后略显迟疑地开口:“又怎么了?”

“衣服太少了不够换,再多拿一身。山里太阳大,记得带帽子和墨镜。蚊子又多又毒,防蚊虫的药水都带了吗?”陆昀面无表情地问。

陆西嘉似是有些瞠目结舌,又像是有点魂不守舍,先是点头末了却又摇头,最后匆忙转身往外走,口中还嘟囔着道:“我现在去拿。”

手里抱着衣裤和棒球帽回来时,陆昀正坐在沙发上检查要带走的文件,听见脚步声靠近时,便头也不抬地道:“你去书房里帮我拿一下放在桌上的那份文件。”

陆西嘉放下自己的东西,踟蹰了一秒还是停下脚步说:“我不去,你找管家爷爷去帮你拿。”

“管家在忙。”陆昀轻描淡写。

陆西嘉抬起下巴轻点了点自己拿来的衣裤,“我也要忙。”

陆昀视线从他脸上扫过,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衣服你会叠吗?”

说罢,放下手中成叠的文件和纸张,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件被叠得乱七八糟的上衣,不紧不慢地将它抖开铺在自己腿上,重新叠了起来。

陆西嘉只得去帮他跑腿,脚下步子却是一步做两步迈,慢吞吞地挪到卧室门口时,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一般,转过头来语气不明地问:“你不是不让我进书房吗?”

陆昀闻言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抬起头来,“企业是陆家的财产,你是陆家的少爷,书房里没有什么东西不能看的。再说了,”他指尖轻点着膝盖,翻了翻唇角,“傻到门都不会开,也不一定能看得懂文件上的内容。”

陆西嘉暗自忿忿咬牙,进入书房拿到文件的第一时间里,就是垂眸翻看了两眼。半响以后,不得不颇为绝望地承认,他的确是看不太懂。

再过去时陆昀已经帮他收拾好了行李箱,陆西嘉将文件递给他时,陆昀瞥他一眼,语气里裹着淡淡的笑意:“看得懂吗?”

“我没看。”陆西嘉不以为然地冷哼,偏过脸时耳朵根子却隐隐烧了起来。他目光落在管家的背影上,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也要出门?”

“参加企业峰会。”陆昀神色淡淡,转而似是想起来什么一般,“你爬完山准备回来以前,先给我打个电话。”

对方说这句话时,陆西嘉还是不明所以。然而两天以后的傍晚,当坐在入住酒店的一楼餐厅里点单的陆西嘉,将菜单交还给服务生,单手抵着下巴扭头漫不经心地朝街边看去,却看见以陆昀和唐明日为首的一群人从街对面的豪华酒店里走出来时,登时就反应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拍桌道:“吃完饭我们去退房。”

祁连山从手游里抬起头来,“退什么房?你准备吃完晚饭就回去?不是说好明天下午回?”

“谁说要回去了?”陆西嘉扬唇扯出一抹笑,手指隔着落地窗虚指了一下对面的酒店,“我们去那家酒店里住。”

林玺亦抬起头来,心不在焉地瞥一眼对面的酒店,“住得好好的干嘛要换地方?谁又招你惹你了?”

陆西嘉撑着头斜睨他一眼,懒洋洋地解释道:“没有人招我惹我,我刚才看见我哥了。”

两个小时以后,他们三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入街对面的酒店,林玺和祁连山在大厅内的待客区域坐下休息,陆西嘉握着三张身份证去前台办理入住。

房间仍旧是三室套房,陆西嘉靠在台前,漫不经心地问:“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陆氏集团的陆总住在哪里?”

前台工作人员扬起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们无权向外人透露任何一位客人的住房信息。”

陆西嘉哦一声,伸出右手在自己那张身份证上姓名一栏轻点了点,不慌不忙地道:“我不是外人,我是他亲弟弟。”

五分钟以后,陆西嘉满意地回到待客区域,捧着手机打游戏的林玺和祁连山恰巧陷入一场恶战,甚至都分不出心思来和他讲话。陆西嘉百无聊赖地在林玺身旁坐下来,漫无目的地瞥了一眼从大门外进来的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体型微胖,一身面料高档的定制西装,面上一副不苟言笑的领导者气势。稍稍落后的年轻男人穿得极为普通,身材高挑偏瘦,五官生得秀致漂亮,皮肤在灯光下像是白皙到近乎透明。

中年男人稍稍缓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吩咐他话,那人侧耳听得仔细,面上一副老实纯然的模样,下一秒眉眼一抬一笑间却尽显风情。

陆西嘉颇觉有趣地挑起眉来,一路看着中年男人领着那年轻人走到前台,和工作人员说起话来。那位不久前也和陆西嘉有过交流的前台,先是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而后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陆西嘉所在的位置,最后才垂下眼眸嘴唇微动,朝对方递出什么东西。

那中年男人捏着手中多出来的房卡转过身来,带着满意和志在必得的神色,领着身后的年轻人疾步朝酒店的内部电梯走去。陆西嘉极为敏感地皱起眉来,目光长久地落在前台那位工作人员的脸上。

很快就注意到,中年男人离开以后,那位前台先是若无其事地和身侧同事闲聊,片刻以后,却又忍不住转过头来,再度不着痕迹地往陆西嘉的方向瞄一眼。

陆西嘉皱起眉来,当即起身朝前台走过去,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前台略显慌张地眨了一下眼睛,神情很快恢复自然,“没什么。”

陆西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刚才那个男人找你干嘛?”

前台面上明显愣了愣,又拿同样的话来堵他,“那位先生是住在酒店里的客人,我无权向外人透露客人的隐私信息。”

陆西嘉扬起唇角,“我刚刚没看见他掏钱包,你却直接给了他房卡。”

前台神情镇定,“那位先生找我要备用房卡。”

“是吗?”陆西嘉轻嗤一声,眯起眼睛扫过她胸前的工牌,“你们酒店的投诉电话是多少?我要跟酒店投诉,刚才那个男人没有出示任何能够证明他是你们酒店客人的有效证件,你却直接给了他备用房卡。”

前台终于有些慌神起来,如实开口道:“那位先生拿走了陆先生房间的备用房卡。”她稍微顿了顿,又隐晦地补充一句,“那位先生是我们总裁的朋友,似乎也是陆先生的朋友。”

要走了陆昀房间的备用房卡?带着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陆西嘉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黝黑明亮的瞳孔里蓦地窜起两簇摇曳的怒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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