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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遇到渣受怎么办 下+番外——枭钥

第一百零六章

房间内的沉默让戚作深唇边看似自然的弧度渐渐拉平。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

可分明人的呼吸是温热的,他却觉得脸颊拂过的陆时川的呼吸冷得让他发颤,“怎么不说话?”

陆时川于是开口:“你想让我说什么。”

闻言,戚作深收紧五指,内心深处无端涌起一阵火气。

他又倾身覆上陆时川的薄唇。

这次他顶开陆时川的唇齿,在快得发慌的心跳中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他又问:“这回呢,感觉怎么样?”

陆时川刚才没有发现有人偷听了他和陆远兴的谈话,但戚作深的异常表现让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反问一句:“你听到了多少。”

戚作深先是一怔,不过很快猜到他指的是什么,就不自在地偏开视线,“没听到多少。”

陆时川淡淡看他,“那就是全听到了。”

戚作深立刻转移话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说到这时,他眼里其实已经浮现笑意,“我吻你的时候你没有拒绝我,也没有推开我,你是不是——”

他的后一句话没有说完,门口突然走进一个人影。

“小少爷,早餐已经做好了。”眼熟的娃娃脸佣人端着托盘进来,看到戚作深时也没有惊讶,只顺手把戚作深的那一份也放进托盘里,“戚先生今天还是和小少爷一起用餐吗?”

对话被打断,戚作深剑眉皱起,

他快步上前接过托盘,对佣人扬了扬下巴,“这里我就行了,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他谈。”

佣人怔怔点头,“哦。”

想到昨天陆时川还觉得这佣人可爱,戚作深眼带挑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情冷酷,“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佣人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赶紧应声:“好的。”

她走后,戚作深转过身把饭菜摆在床桌上推到陆时川面前,尽量克制心中急切发问:“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你不拒绝我,是不是因为你对我也有好感?”

陆时川抬眸看他,重复一遍他的用词,“也。”

“你不要抠字眼,”戚作深和他的目光错开,咬牙说,“也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要亲口听你说,你究竟对我有没有好感!”

陆时川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如果我说没有——”

不等陆时川说完,戚作深打断他的话,“那就是你说谎。”

陆时川动作微顿,“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实话。”

戚作深心跳一乱。

他当然不知道陆时川说的话有哪句是真又有哪句是假,但他还是回道:“因为身体总不会骗人。”

陆时川没再说什么,他喝了一口粥。

戚作深就当他是默认了。

过去良久,他又忍不住开口:“姑父说今晚要给你相亲,我知道你不能拒绝,但是你不要和这些女孩交往。”

“嗯。”

陆时川答应得很快,让戚作深喜不自禁,“你同意了?”

陆时川原本也没有打算和任何女孩交往。

陆远兴年纪大了,难免想看到儿孙成家立业,可惜这一点绝无可能。今晚的宴会在他眼里更多是面向合作伙伴。

戚作深不知道他的想法,但问过这句话后根本不想听到第二个回答,转而说:“好了,你吃早餐吧,再不吃都凉了。”

陆时川早上起来胃口不是很好,过半饱就搁筷不再吃了。

反而是戚作深,一顿普通味道的早餐让他吃得像山珍海味,空了盘才回过神。

“我昨晚没吃太多,”他清咳一声,“有点饿了。”

他情绪很高,可吃过饭后又不知道做些什么,看外面天气不错,就建议说:“我去找个轮椅,我推你去花园转转?”

陆时川颔首,“也好。”

他们出去后,陆远兴可能是在楼上看到,也让管家把他推了过来。

于是,整个上午,戚作深没再找到单独和陆时川相处的机会。

直到吃过午饭后他送陆时川回房。

不过陆时川服了药就困意上涌,很快睡下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楼下已经开始布置晚宴现场。

“你醒了?”戚作深正和管家在大厅正中指挥众人,看见陆时川下楼,他对管家说了一句就迎了过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今天晚上你要在场,如果累的话,你再回去休息一会吧。”

陆时川还没虚弱到那个地步,他环视四周,“宴会什么时候开始。”

戚作深说:“请柬上写的是七点,不过——”他的目光转向了大厅左侧,“进场的时间就不是固定的了。”

陆时川刚才已经看到了和陆远兴站在一起的戚高林,闻言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戚高林早早就来了。

他还带来一位身材丰腴的高挑女孩,对方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长相。

看戚高林和陆远兴相谈甚欢的模样,不难猜出他带人来的目的。

戚作深走到陆时川身旁站定,在他耳边说:“你早上答应我的事,不会反悔吧?”

陆时川看他一眼。

这时戚高林遥遥看到了陆时川的身影,他对陆远兴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三人一起走了过来。

“时川啊,”他脸上带着和昨天完全相反的热情,“你身体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陆时川的目光和他身后的陆远兴双眼交错而过,“有劳挂念,已经没有大碍了。”

戚高林笑声爽朗,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说:“瞧我,只顾着和你说话,”话落,他拉过身旁表现局促的女孩,“忘了先给你们介绍,这是时小兰,说起来还是小深的表妹,今天听说姐夫有个宴会,我就带了她一起过来,想着你们正好同龄,应该是能凑在一起做个伴。小兰,来,打个招呼。”

他说完,时小兰抬头飞快看了两人一眼,声音轻柔,很腼腆,“你们好。”

看清她的长相,戚作深神色一变!

这个时小兰,竟然和陆时川以前的女朋友柴兰兰有七八分相似!

第一百零七章

介绍过时小兰之后,戚高林就一直噙着笑看向陆时川。

尽管陆时川反应平平,可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在强撑。昨天他回去后就让人整理了陆时川的个人信息,虽然现在陆时川的养父母和柴兰兰都下落不明,可找到柴兰兰的资料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资料显示,陆时川和柴兰兰的社交软件前不久还有过互动。

这两人的感情肯定不会差,现在柴兰兰莫名没了踪影,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他今天带时小兰过来,就是想让陆时川知道,他只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能找到一个时小兰,找到柴兰兰就不会太晚!

“好了,那你们三个小年轻互相认识一下吧,”戚高林笑道,“我和姐夫在这,你们看来也放不开。”

说完他转身看向陆远兴,表面功夫一直没有松懈,“姐夫觉得呢?”

陆远兴说:“我也累了,你推我去休息一会吧。”

戚高林应是。

两人渐行渐远。

他们走后,留下三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凝滞。

戚作深看着时小兰这张脸,心中又气又怒,却碍于还在陆时川面前不好发作。

被他仿佛鹰隼般锐利的眼神钉在身上,时小兰如芒在背,忍不住往一旁挪了挪,正巧和陆时川面对着面。

为了不让气氛继续这么僵硬下去,她主动开口:“刚才戚总跟我说,今天晚上的宴会是为你设的,是吗?”

她看起来很紧张,声音隐约发颤。

戚作深冷声终止这段刚刚开始的对话,“我爸今天为什么让你过来?”

刚才戚高林说时小兰是他的表妹,但他从没听说过有一个姓时的亲戚。

戚高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和柴兰兰长得这么像的女人,还让她堂而皇之出现在陆时川的面前,不用猜也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而他几乎质问的语气让时小兰又往一旁挪了半步,“我,我也不知道,我其实是京城大学的学生,戚总赞助了我们小组的项目,他说今天晚上有一个晚宴,我可以在这里拉投资……”

闻言,陆时川明了。

戚高林是启隆集团的副总经理,不论如何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让一个大学生参加晚宴并不需要用强。再者,如果时小兰能把握住时机,今晚确实会是一个好机会。

然而戚作深对她的态度还是没有好转,“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时小兰把求救的目光转向了陆时川,“可现在这里还没有别人进来……”她无措地抓揉着礼服的衣料,“而且我本来在小组里只负责数据,这种场合我还是第一次来……”

她离陆时川越近,戚作深眼神更冷。

见状,陆时川对不远处走过的佣人招手,一锤定音,“把这位小姐带去休息区。”

时小兰松了口气,“谢谢你!”

陆时川颔首。

他站在原地和远处戚高林对视,后者举杯示意,笑容倨傲。

戚作深看着她亦步亦趋跟着佣人离开,又转脸看向陆时川,“你……”说到一半又住口,他担心时小兰会让陆时川想起什么。

“走吧,”陆时川收回视线,没有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既然已经有客人上门,我该把西装换上了。”

戚作深顿时忘了刚才想说的是什么,“你要换衣服?”

陆时川看他一眼,“如果你不方便——”

“方便!”戚作深掷地有声,“走吧,我扶你上楼。”

两人往楼上走去时,陆远兴正和戚高林交谈。

“没想到小川和作深这么投缘,”陆远兴说话意有所指,“作深脑子一向灵活,以后有他在小川身边出谋划策,我也放心一些。”

戚高林侧过身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桌面,“姐夫太看得起小深了,他一向都喜欢瞎胡闹,之前自己去开了一个小公司,没想到现在也有点模样。所以说啊,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陆远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这最后一次的试探,戚高林的回答让他心凉。

如果能早点得知戚高林的打算,他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清理门户,可无奈现在他有心无力,只能任由戚高林继续在启隆集团作威作福。

想到这,他看向楼梯上的陆时川。

现如今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变数了。

似乎察觉到什么,陆时川转脸往陆远兴的方向看了过去。

却只见到戚高林推着陆远兴往门外走去。

“看什么呢?”

“没什么。”陆时川说,“上楼吧。”

戚作深忽然问:“对了,你一会儿想不想洗个澡?”他仿佛不经意地说,“今天我碰见昨天给你检查伤口的医生,他给了我一包防水贴。”

陆时川抬指轻按伤口,“也好。”

第一百零八章

回到房间,戚作深先去调水温,放了水后才扶着陆时川跨进浴缸。

现在离宴会开场时间还早,戚作深拿着毛巾浸了水,慢条斯理给陆时川擦身。

但他忍耐许久,还是忍不住说:“刚才那个时小兰,你对她……”可话说到一半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见过你前女友的照片,她们是不是……”

陆时川睁眼看他,“我说过,我和柴兰兰已经分手了。”

戚作深按在陆时川肩膀的手应声顿住,他抓住毛巾的五指越收越紧,在心里衡量数次,再次忍不住地追问:“那你对她,还有感情吗?”

说完他有些忐忑,之前陆时川的屏保他看得清清楚楚。

假如陆时川现在说出让他不能接受的答案——

陆时川重新阖眼,“如果是你想的感情。没有。”

戚作深不禁轻快了许多。

他单膝跪在湿滑的瓷砖上,靠近一些再问:“那还有什么不是我想的感情吗?”

“有些事一言两语解释不清。”

陆时川微微抬手就碰到他的脸颊,还没落下就被抓住,察觉到他的紧张,陆时川说,“我会拿物质补偿她,这是我唯一会做的。”

戚作深张了张嘴。

他这瞬间有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可最终他只问:“我只想知道,你跟她不再有可能了,是不是?”

“嗯。”

戚作深不由轻笑,“好。”他手上的力道渐渐减轻,“我只要你这个回答就够了。”

话音落下,陆时川听到身旁传来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眉间微微隆起,又睁眼循声看过去,果然看到戚作深在脱衣服,“不要胡闹。”

“才四点,时间还早。”戚作深解下腕表,冲他示意表盘显示的时间,“再说了,我还什么都没做,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胡闹?”

但话是这么说,这两句话说完,他衬衫已经半解,“反正浴缸足够大了,我和你一起洗,怎么样?”

陆时川直言拒绝,“不怎么样。”

戚作深解开皮带的手一僵。

他只当没有听见,继续脱下了西装长裤。

“我知道你受了伤不方便,”戚作深弯腰伸手拂过水面,“我不会让你费力气的。”

陆时川看着他抬脚跨进浴缸,双腿分开屈膝跪坐下来。

到了这一步,戚作深动作变得十分生硬。

他抬眼就和陆时川对视,按在浴缸边缘的双手下意识收紧,然后他抿唇偏过脸,“你看着我做什么……”

陆时川说:“不想让我看着你,你可以从我身上下来。”

戚作深没有立即回答。

他还是第一次生出和别人赤裸相对、乃至肌肤相亲的冲动。

“照你这么说,如果我不下来,你就要一直看着我是不是。”戚作深抬指按进水面,指腹顺着陆时川的小腹一路没入更深处,“那你就牢牢看着我。”

“因为,从现在起,你是我一个人的。”

不多时,他的呼吸悄然急促。

******

两个半小时后,陆时川和戚作深并肩下楼。

这时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陆远兴也没有介意陆时川直到宴会开场之前不久才露面,只笑吟吟地冲他招手:“小川,来,我介绍几位公司里的董事给你认识。”

戚作深也和陆时川一起过去。

陆时川目光往下扫了一眼,“你不舒服就上楼休息。”

戚作深初尝禁果,食髓知味,闻言在他耳边说:“我没事,要不一会吃过饭你到楼上亲自检查。”

陆时川沉默片刻。

他确认戚作深就是任务对象时,原以为既然剧本里戚作深对情事有洁癖,这个世界应该会有所收敛。

可显然他猜错了。

见陆时川不说话,戚作深有些失望。

他从一旁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杯酒,再吩咐一句:“去准备一杯温水倒在酒杯里送过来。”

侍者一愣,但戚作深的脸他还是认得的,忙应声说:“是,我马上去准备,戚先生稍等。”

等他走后,陆时川说:“不必这么麻烦。”

戚作深说:“医生说过了,你要禁烟禁酒。所以在伤好之前,你一滴酒也不准碰。”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陆远兴身旁。对话就告一段落。

陆远兴带着陆时川绕大厅只走了小半圈,主动来结交的人已经轮番来了一遍。

从陆远兴的脸色看,这些大多是他的亲信,而戚高林一派的人,对陆时川这张年轻面孔都很不感冒。

四十分钟过后,陆远兴让陆时川把他推到大厅中间,拍手两次吸引众人的视线。

今天的晚宴本来就是由陆远兴发起,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备受关注,见他有事要说,所有人陆续围了过来。

“今天我让大家过来,主要是有两件事想宣布。”陆远兴伸手抓住身后陆时川的手,“第一件事,是小川终于回到了陆家,回到了我的身边。”

他简单解释一句:“小川出生之后一直流落在外,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能在闭眼之前找回我的孙子。”

不论心里在想什么,听完陆远兴的话,大家都笑着恭喜起来。

陆远兴满面红光,他咳嗽了几声,继续说:“第二件事,”他扫过众人脸上表情,“是我想把启隆集团正式交到小川的布丁手里。现在,我任命他担任启隆的新任总经理。”

话落,四周一片沉寂。

陆远兴正对面就是戚高林。

闻言,戚高林脸上虚假的笑意一点一滴散尽。

“还有,今天难得大家都在。”陆远兴说,“小川,你就当着大家的面,签了这份股权张让协议。”

股权转让!

众人面面相觑,俱看出对方眼底的震惊。

然而众人的惊讶没有打断现场进程。

早已准备好的律师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摆在桌上。

陆远兴拍了拍陆时川的手背,“去吧。”

他的这个计划没有事先通知陆时川,但陆时川没觉得太过意外。

毕竟戚高林还虎视眈眈,早日落实这件事,也是给戚高林一个警告。

陆时川要想和戚高林较量,得到陆远兴的股权只是第一步。

而股权易主,启隆集团内部一定有一次动荡。

在场已经有不少人或明或暗去看戚高林的反应。

戚高林一言未发。

反倒是他身后有人站出来,对陆远兴说:“董事长,陆时川虽然是您的亲孙子,可他毕竟没有经验,一进公司就让他担任总经理,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说着,就有许多附和的声音响起。

“是啊,也不知道陆时川以前是做什么的,进了公司就是总经理,再大的集团也架不住外行人折腾啊。”

“当个部门经理给他玩玩也就算了,总经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啊……”

戚高林眯起双眼,对另一侧站着的人使个眼色。

于是又有人出声反对,“就是,这一年来,董事长生病住院,一直都是戚总在公司忙上忙下,现在董事长的孙子要进公司,要不先跟在戚总手下学学经验,总经理的位置反正跑不掉的——”

“够了!”陆远兴一拍轮椅扶手,他当年也是在血里打过滚的,就算一年不在公司露面,对公司高层的震慑也十分有力,“既然早晚都是小川的位置,现在坐和以后坐又有什么区别!”

他冷厉目光一一扫过身前的董事会成员,“我陆远兴的孙子,怎么就不能当启隆集团的家!还有谁不同意,现在就告诉我。”

一年时间,戚高林还没有能力左右董事会大部分成员的想法。

陆远兴的提议原本也没有被否决,看他态度强硬,反对的声音就更少了。

“少数服从多数,”见状,陆远兴的语气才柔和三分,“既然这样,任命从明天开始生效。”

戚高林脸色难看起来。

第一百零九章

一次晚宴,让陆时川成了启隆集团控股最多的股东。

因为担心他刚刚接手公司会乱了手脚,陆远兴拖着病体亲自到公司走了一趟,把公司结构上上下下给他讲解一遍后,晚上又凑了一个局。

这顿饭局上的,是独属于陆远兴这一派的人。

陆远兴深知陆时川想在启隆集团大展拳脚,没有人辅助是走不长久的,所以今晚能露面的都是他绝对能信得过的老伙计。

这一段饭吃完,陆远兴心中半块大石落定。

散场后他和陆时川一起坐在返回陆园的车里,语重心长地说:“小川,你以后一旦和戚高林对上,心态一定要平,千万不要急功近利。你还年轻,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但你现在根基不稳,就不能和戚高林硬碰硬。”

陆时川没有反驳他的观点。

两人又聊了许多。

“……”

车窗外的风景流水般滚过,一如时间转瞬即逝。

半个月后,陆远兴抢救无效,在长平医院去世。

陆时川和戚高林勉强维持的表面和平在葬礼结束的第二天彻底破裂。

就像陆远兴说的,陆时川现在根基不稳,正是戚高林最容易打压的时候,但公司里陆远兴的亲信也不少,算上这些股东手里的股份,陆时川在公司的地位其实非常稳。

所以戚高林只能以陆时川进公司时间太少为理由,硬是把确认陆时川接任董事长的股东大会一压再压。

陆时川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戚高林用一招车祸解决了一个继承人,就能用差不多的方法解决掉另一个。

只可惜陆时川前有保镖明着保护安全,后有邹方俞暗中调查消息,戚高林空有做了陆时川的狠心,却绕不过这两支队伍强行杀人。

今天,戚高林派系的人再次在股东大会发言,想压下陆时川的人提议选定董事长的事,用的还是陈词滥调,“陆总经验不足,这件事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急,不如等陆总做出点实绩之后再说,这样员工们也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和之前不同,这次陆时川在他说完后抬指轻扣桌面,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就在今天,把这件事落实。”

戚高林皱眉,他身旁立刻有人说:“陆总这是——”

“这件事拖得够久了。”陆时川抬指打断他的话,对先前开口的股东说,“我没必要去管员工怎么想,我希望你下次说话之前能把目光放长远,不要本末倒置。”

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意是说他目光短浅,股东拍案而起,“你——!”

陆时川不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只对戚高林说:“戚副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戚高林眼神阴戾。

他是副总经理,可公司上下任谁见到他也要去掉这个副字,陆时川当着这么多股东的面说出这个称呼,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陆总已经决定的事,何必再来问我的意见。”戚高林冷笑道,“没想到陆总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本事,中城大学真是人才济济啊,就是不知道上次介绍给陆总认识的时小兰,有没有让陆总想起什么。”

中城大学是原主毕业的大学。

查到这种信息再简单不过,戚高林想用这种方法恐吓一个初出社会的年轻人的确可行,但要吓退他,还太想当然。

至于时小兰,陆时川没有放在心上。

警方把柴兰兰和原主养父母的行踪掩盖得很好,连邹方俞都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住址,戚高林的手伸得再长,也够不到这样的保密等级。

陆时川没打算接下这种低级挑衅,他对身旁的人打个手势:“既然戚副总没有意见,投票吧。”

不过,这段时间戚高林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动手,今天过后恐怕会更沉不住气。

陆时川看了戚高林一眼,后者脸上果然已经不复当初在陆园时的势在必得。

良久,唱票人手里最后一张票放回桌上。

这次投票没有第二个结果。陆时川接任了陆远兴的董事长。

股东大会结束后,戚高林和陆时川最后出去。

戚高林说:“陆总,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高调做事。有时候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这句话放在你身上更合适。另外还有一句忠告,”陆时川说,“戚副总,机关算尽太聪明。”

戚高林冷冷一笑,“那就看谁能走到最后吧。”

他说完大步流星走出了会议室。

陆时川没有和他乘同一部电梯,而是回了顶层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戚作深正坐在沙发里。

秘书为陆时川推开办公室的门后,也很有眼色的转身离开了。

“你终于回来了,”听到动静,戚作深转脸看过来,“怎么样,今天的会开得还顺利吗?”

陆时川走到他对面坐下,“嗯。”

“身体受得住吗?”戚作深问,“医生让你好好休养,可你只躺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开始忙个不停,这样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养好伤?”

陆时川说:“戚副总能收手的时候。”

戚作深抿住薄唇,他倾身按住陆时川的右膝,试图提醒陆时川提防戚高林下黑手,“我爸他,他把权利看得很重,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惜一切低价的。”

不过说他也明白,以陆时川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其实他已经说过一次,陆时川也没有怀疑过,这次他再提,也是担心陆时川会因为他和戚高林的关系而对他有什么不满。

陆时川看出他的心思,淡淡回了一句:“你不需要站在哪一边。我和戚副总之间的事,你不必插手。”

戚作深于是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我听说你昨天又偶遇了一个美女,”他在‘又’和‘偶遇’分别加了重音,他对这件事已经忍了很久,今天一定要说个明白,“你最近桃花运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陆时川听出了对方今天真正的来意,“你想怎么做。”

戚作深知道他一向喜欢直来直往,就顺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丝绒戒指盒,“把这个戴上,让这些野桃花知道你早就已经不是单身了。”说完,他语气又缓和下来,眼中情不自禁带上期待,“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陆时川说:“也好。”

戚作深心跳声如同擂鼓,险些以为听错了,“你同意了?”

陆时川看他一眼,“你想让我拒绝吗。”

“当然不想!”戚作深把戒指盒扔到一旁,他按在陆时川右膝的手立刻不安分起来,“看来你早就对我情根深种了,才会什么都不反对……”

“那不如我们先做点别的……”

第一百一十章

下午陆时川再出公司的时候,左手中指多出了一枚戒指。

戚作深刻意落后他半步,每每一低头就能看见璀璨的一抹白光,于是唇边的笑意一直到了公司门口都没有片刻停歇。

这时司机已经停车到两人面前。

戚作深先问:“时间不早了,今天你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

陆时川抬腕看一眼时间,“回去吧。”

戚作深正要说话,就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过来。

看清来人是谁,他眉头一皱。

陆时川见他停下,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来人是邹方俞。

邹方俞是直奔陆时川来的,看到戚作深也在还有些惊讶,“作深?你来公司是有什么事吗?”

戚作深还记得当初他和陆时川相处愉快的事,就强调一句,“我现在住在陆园,经常和时川一起上下班,怎么,这么久了,你没在公司见过我?”

“啊?”邹方俞很给面子的仔细回想一阵,“那可能是我一直没有到楼上去,所以碰不到你们两个吧。”

“好了,”陆时川注意到周围有几个人已经看过来,“有什么事车上聊吧。”

他知道以邹方俞的谨慎,绝不会无缘无故在公司门前和他闲聊。

邹方俞果然一口答应,“好啊。”

戚作深脸色顿时黑了一半。

三人上车之后,邹方俞一路从天南聊到海北。

陆时川看出他的想要说的事不方便在戚作深面前提起,就随他去了。

不过,邹方俞越是健谈,戚作深周身就越是压抑。

直到回了陆园,戚作深终于开口:“说了这么多,你今天来找时川究竟是想做什么?”

邹方俞笑了笑,“好久没见了,我来叙叙旧而已。”他看向陆时川,还假意感慨两句,“真是没想到,原来世界这么小,你竟然就是启隆集团的继承人。”

他三句话不离陆时川,戚作深在一旁听着,脸色简直黑成锅底。

下了车,陆时川对迎上来的管家说:“通知厨房,多准备一份晚餐。”

管家点了点头,“好的,小少爷。”

陆时川稍稍蹙眉,“以后不必再用这个称呼了。”

管家一愣。

他随后想到陆远兴已经去世,现在再称呼陆时川小少爷的确不太合适,可他喊了陆远兴几十年老爷,要改口也有些不习惯,就试探着说:“是,先生?”

陆时川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一眼。紧接着又继续往前走去,算作默认。

管家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大门,才转身离开。

陆时川没有再去关注管家的行踪,他进门后对邹方俞说:“你跟我来一趟书房,我有东西给你。”

邹方俞一脸惊喜,“有东西送我?”

戚作深气得咬牙。

陆时川还从没送过他什么礼物!

他心里一时半是烦心半是失落,就忍不住抬手抓住了陆时川的手臂,“你……”

陆时川目光扫过他的手掌,又落在他漆黑双眸,“你今天下午累了很久,去休息一下吧。”

戚作深脑海瞬时闪过在陆时川办公室里发生过的场景,眼神里堪堪积攒的质问眨眼烟消云散,他偏过视线,手上的力道也不自然松开许多,“我不累。”

邹方俞无知无觉,一脸好奇,“今天下午?你们干什么去了?”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

陆时川抬手拂去戚作深虚握的手,“去休息一会。”

头顶水晶灯的光倾洒下来,在陆时川戒指上反射出数道闪烁光华,其中一道投进邹方俞的眼睛里,让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再睁眼时恰时正对着陆时川已经垂下的左手。

“戒指?”邹方俞愣了愣,他不记得之前陆时川戴过戒指,“你订婚了?”

他这句话说完,陆时川和戚作深的反应完全两样。

戚作深先去看陆时川的神色。

陆时川一如寻常淡漠,他不置可否,只说:“走吧,去书房。”

戚作深抿住薄唇。

他没再说什么,脚下一转去了前厅。

书房和前厅方向相反,但邹方俞的声音还是能传到戚作深的耳边。

“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你和什么人有过婚约,你的保密工作未免做得也太好了吧……”

声音越走越远,很快被关门的声音阻断。

门内,邹方俞神情渐渐肃穆。

“你现在的情况有些危险。”

陆时川走到书桌后坐下,“你有什么消息。”

邹方俞皱起眉,他在书桌前踱步两个来回,“今天下午戚高林突然在黑市重金悬赏你的命,接悬赏的人是黑市里一个有名的杀手。这个杀手很狡猾,而且经验老道,擅长狙击,有反侦察能力,迄今为止警方还没能找到关于他的直接罪证,所以只能提供给你一些简单的信息。”

这些陆时川早有防备,所以并不惊讶,“你今天只是为了这个来找我吗。”

邹方俞摇头,“你也知道,我之前一直避免和你接触,就是担心戚高林一旦把我划到你的派系,我就没有机会继续渗透进他的部门了。”他解释说,“我今天来找你,主要原因是戚高林不知道怎么调查到了我之前住在戚作深那里的消息,而且他也调查出了戚作深在捡到你之后没多久就把我赶走的事,所以他特意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盘问了一通。”

陆时川会意,“他以为你和我有过矛盾。”

“没错!”邹方俞打个响指,“他没有明说,是我猜出来的。当时我表现得对你怨气很重,他爽快地给我升了职,还给了我一个艰巨的任务。”

“监视我。”

邹方俞一脸无语,“每次我开个头你就知道尾,你这样是在剥夺我的乐趣。”

陆时川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抬指在桌面轻扣,“你的任务还需要一个人配合。”

邹方俞脱口问道:“谁?”

“戚作深。”

“戚作深?”邹方俞眉头一跳,“他可是戚高林的儿子。”

“名存实亡的儿子罢了。”陆时川说,“除此之外,戚高林这么轻易相信你的说辞,是因为戚作深最近一直住在陆园,所以戚高林没有机会跟他确认当时的真正情形。”

邹方俞剑眉紧锁,“戚作深对和戚高林聊私事很抵触,就算是聊,他也会随口敷衍,这一点我很放心。”

“即便如此,”陆时川冷淡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起身说,“你身为卧底,就真的不担心事情败露吗。”

邹方俞这次没再反驳。

他当然担心,可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有败露的可能,况且陆时川提出的这个要求才最冒险。

犹豫半晌,邹方俞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决定,我需要向上级申请。”

“嗯。”陆时川也没打算就在今天告诉戚作深,“该出去了,别让他起疑心。”

邹方俞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要给我的礼物呢?”

陆时川微抬下巴,“去挑几本。”

邹方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一抽,“你就拿几本书打发我?”

“你想要别的也可以。”

邹方俞环视一圈,“算了,我还是要书吧,这些名人字画我也用不上。”

陆时川抬腕看表。

邹方俞:“……”

他快步上前取了几本书抱在怀里,“这点时间也要催。”

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两人出来时,戚作深正巧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更休闲放松一些。

邹方俞打声招呼,“作深。”

戚作深于是回过身。

他锁骨之间挂在白金细链上的钻戒闪闪发光,在灯光下极其耀眼。

值得注意的是,这和陆时川手上的是一个款式。

邹方俞:“……”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邹方俞一脸呆滞,他转脸确认一眼陆时川手上的那一枚,“你们……”

戚作深慢条斯理拢了拢衣领。

他把戒指收了回去,表面云淡风轻,“怎么结巴了,什么你们我们的。”

邹方俞自认明白了刚才在书房里,陆时川为什么笃定戚作深不会泄露机密。

原来他们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

对戒。

订婚戒。

邹方俞回过神来,干巴巴地说:“没什么,我刚才眼花了……”

既然戚作深没有把戒指戴在手上,而是串了项链,那这两人肯定还没有决定要公开,他只是个外人,还是别擅自干涉的好。

戚作深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转而说:“我还以为你们要在书房聊一会,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邹方俞心中警铃大作,“我们哪有什么好聊的,也就是进去拿个东西而已……”

戚作深顺势看向他手里抱着的几本书,“《史记》?”

邹方俞:“……”

刚才他见陆时川看表,哪里还顾得上手边是什么书,再说了陆园的书房那么大,他扫一眼、眼前都打转,就随便拿了两本权当掩人耳目。

他拿书的时候可根本没想到出门会被拷问一个回合。

再看陆时川,对方全无给他解围的意思。

邹方俞欲哭无泪,强装高兴,绞尽脑汁,“是啊,上次我跟陆哥提过一次想收藏《史记》,没想到陆哥居然记住了,这一套正好是我想要的。”

说完他还冲陆时川看似真诚地道谢,“实在让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要不,陆哥什么时候有空,我做一顿便饭当做回礼?”

“嗯。”

戚作深难免泛酸。

什么只提一句就记住,陆时川怎么从来不送他东西。

想到这,他看向还想开口说什么的邹方俞,“你今晚要不要住下?”

邹方俞:“……”

说实话他的确是想住下,也好跟陆时川对一对双方掌握的资料,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戚作深的话,那他不敢……

“不了,”邹方俞识趣地说,“我吃过饭就走。”

这时陆时川开口:“留下吧。明天和我一起去公司。”

这个地址很难打车,加上离市中心车程不短,入了夜再赶回去不大方便。陆园空房间很多,多住一个邹方俞并不麻烦,没必要一定让他回去。

邹方俞一动不动。

他偷眼看向戚作深。

戚作深英俊脸上看不出喜怒,闻言说:“我去告诉管家,让他收拾房间。”话落就走向一旁刚刚进门的管家。

距离稍远,陆时川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不过戚作深只说了两句就走了回来,然后对陆时川说:“晚餐还在准备,我们去坐一会吧。”

邹方俞赶紧说:“我肚子好像有点不舒服,这里的卫生间在哪里?”

戚作深指了个方向。

邹方俞快步走过去,他错觉如果再横在那两人中间,很有可能会背上一个不大合适的黑锅。

而陆时川和戚作深都走向客厅的沙发前坐下。

佣人端来三杯温水放在桌上。

等她走后,戚作深才装作随口一提:“你和邹方俞还有联系?”

“嗯。”陆时川说,“偶尔。”

戚作深低声说:“偶尔联系你都能记得他收藏什么书……”

陆时川端起水杯小饮一口,听他说完才回:“如果你喜欢什么,尽可以自己去拿。”

“这又不一样。”戚作深也端起水杯握在手里,他五指用力,掩饰真实的情绪,“你送的东西,和我自己去拿的东西,这怎么一样。”

陆时川看向他,语气寻常,“有哪里不一样。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戚作深抿了抿唇。

他心中正憋闷,听陆时川这么说不禁脱口而出:“难道我要陆园,你也会给我?”

说完他顿时后悔。

陆园是陆家的祖宅,怎么可能说给就给,可他刚要说点什么圆场,就听见陆时川淡漠嗓音又响起。

“可以。”

戚作深的手莫名一抖。

温度适中的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毫无感觉,只直直盯着陆时川的双眼,怔怔追问:“你说真的?”

陆时川的水已经去了大半。

润过喉,他随手放下水杯,“如果你想要,明天就可以过户。”

戚作深的左手紧握成拳。

陆时川提起陆园归属的语气这么平淡,让他霎时间宛如巨浪涌上心头的兴奋都显得过于激动了。

“你……”戚作深一错不错看着陆时川,“你不担心吗?”

“我说过,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陆时川和他对视,“是我的东西,在你名下或是在我名下,有什么区别。”

戚作深握拳的手甚至微微颤抖着。

他从不是容易感动的人,可陆时川简单这一句话,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喃喃说。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听到你说半句情话……”

尽管他知道,这在陆时川心里应该只是理所必然的事,根本算不上情话。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陆时川说的话让戚作深心情大好。

他当然没有要求陆时川真的把陆园送给他,可陆时川会答应把陆园送给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高兴了。

为此,吃饭的时候他看到邹方俞也顺眼了很多,直让邹方俞一顿饭吃得心里发憷。

饭后邹方俞为免遭受无妄之灾,主动说:“时间不早了,而且陆哥你伤也还没好,还是先去休息吧。我昨晚失眠,就先去睡了。”

陆时川对管家示意,“带邹先生去楼上客房。”

“好的。”

邹方俞又对戚作深打了个招呼,“那明早再见。”

戚作深点了点头,然后有意无意挡住了陆时川的视线。

邹方俞起先还不太明白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直到管家带着他上了楼梯、拐了三个走廊、再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

两人终于住脚。

邹方俞一脸迷茫。

他已经忘了来时的路。

管家微微弯腰,“邹先生,这里我已经安排佣人打扫过,您随时可以休息。”

邹方俞:“……”

他总算知道了戚作深单独跟管家交代的两句话是什么。

管家见邹方俞不答,又问:“您还其他什么需要吗?”

邹方俞忙摆手。

他还是第一次享受这样的阶级待遇,十分不自在,“不用了,我马上就睡了。麻烦你们了。”

管家又微微弯腰,然后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楼下时,戚作深余光看到,才对陆时川说:“你累不累,我们也上楼吧?”

“嗯。”

陆时川察觉到戚作深稍稍躲闪的视线,不过没有在意。

两人回到房间。

戚作深清咳一声:“对了,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从现在开始住在一个房间没问题吧?”

他们的房间仅仅隔了一堵墙,况且一周里足有六天戚作深会跑到这里来,和住在一起没有区别。

陆时川说:“随你。”

尽管已经猜到他不会拒绝,可戚作深脸上还是难掩笑意。

一夜过去。

陆时川醒来时听到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怀里空了,身侧是凉的。

戚作深难得在他之前起床。

“你醒了?”果然,他刚刚睁开眼,戚作深十分清醒的声音就从一旁传来,“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我已经收拾好了。”

陆时川循声看过去,嗓音沙哑低沉,“你在做什么。”

戚作深把身后柜门关上,“没什么。”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上,弯腰在陆时川薄唇落下一吻,试图转移话题,“你同意让我搬进来,我收拾了一下房间。”

但陆时川在他合上衣柜门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戚作深把他的衣服全部挂了进去。

再看周围,也添了一些属于戚作深的私人物品。

陆时川不是太理解他这个举动,不过什么也没说,只起身去洗漱。

戚作深看他没有生气,又在他洗漱期间去隔壁搬了剩下的过来。

东西不多,来回两趟已经结束了。

他十分满意地看了一圈房间的布置,坐在床沿歇了几秒,余光就发现陆时川手机屏幕忽地亮起一瞬。

屏保上柴兰兰的脸清晰可见。

戚作深不由脸色发黑。

这时陆时川出来,戚作深拿起手机反扣在被子上,不动声色地说:“你这手机很旧了,我给你换个新的怎么样?”

手机里还有一些资料用得上,陆时川向来不喜欢麻烦,“没必要。”

戚作深一滞。

可他不想在陆时川面前提起柴兰兰半个字,就试探着问:“我最近看到一张图风格不错,给你换成屏保吧?”

“嗯。”陆时川没有放在心上,他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西装后脱下了身上的家居服,“过来帮我。”

戚作深呼吸顿时一乱。

他悄悄把手机揣进兜里,才走到陆时川身前,眼神发亮,“好。”

******

两人再下楼时,邹方俞正在走廊里打转。

听到脚步声,他才听着声音慢慢摸索着走出来。

“陆哥,作深,早啊。”

戚作深转脸看他,“这都几点了,还早。”

邹方俞笑容一僵,“……住得离公司近,习惯了。”

他早上一出门感觉像是进了迷宫,他又不好意思在里面胡乱逛,担心不小心闯进什么隐私的地方,结果整整五分钟都没能走出来。

这都是拜戚作深所赐,他当然不打算再跟戚作深对上。

不过戚作深也没有想到他会迷路,“一起去吃早餐。”

话落再回过脸,却看见陆时川已经走到门口。

“怎么了?”

陆时川看着门外景色。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阴云笼罩,空气里带着寒意。

戚作深也看了看天色,“看来今天要下雨了。”

陆时川敛眸沉思片刻,闻言说:“走吧,去吃早餐。”

转身时他目光扫过立在门边的保镖队长。

后者后背一凛,也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不多时,天上果然飘起了毛毛细雨。

等到陆时川准备出门的时候,雨势暂缓,地面只有小片湿润。

阴云也渐渐散去,清晨带着暖意的阳光透过重重云层倾泻下来。

邹方俞抬掌遮在眉上,往远处四望,“我还以为是一场大雨,没想到这么快就停了。”

戚作深没有答话,他看向陆时川。

自从楼上下来开始,他就觉得陆时川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所以这时又问一遍:“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事?”

“没什么。”

两人对话一次,陆时川身后的保镖队长突然走过来,“老板,今天我来开车。”

正站在后车门前的司机愣了愣,保镖队长脚步没停,直接把他挤到一旁,“今天出发的时间比较晚,我来开更快一点。”

“嗯。”

邹方俞终于反应过来,他脸色微变,在戚作深上车之后走近陆时川,低声问:“你怀疑戚高林会在今天动手?”

陆时川不置可否。

邹方俞狠狠皱眉,“如果是这样,你今天应该留在陆园,不要出面。”

陆时川淡淡说:“一个戚高林,还没有资格让我忌惮到这个地步。”

邹方俞咬牙,“你这是拿命在赌!”

“我不需要赌。”

说完,陆时川解开西装纽扣,弯腰跨进车内。

邹方俞表情有些难看。

一直以来,不论任何事陆时川都处之泰然,他也知道陆时川的确有从容的资本,可这一次戚高林在黑市重金请的外援是业内知名成功率极高的狙击手。

如果陆时川确定这个人会在今天动手,那连他的生命安全也会受到波及。

敌方在暗,他们在明——

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的戚作深皱起眉头,“邹方俞,你等什么呢?”

邹方俞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端坐车内的陆时川,咬牙说:“来了。”

既然选定了合作伙伴,他至少要付出信任。

还有一点,他不信陆时川会这么鲁莽,他想看看陆时川究竟能怎么转危为安。

他上车后随手拉上门,保镖队长立刻打着方向盘拐向门口。

身后随后接连响起两辆车启动的声音。

邹方俞回头看了一眼。

都是一模一样的座驾,贴了车模,至少从外观上看,三辆车没有丝毫不同。

他又转脸看向陆时川。

碍于戚作深在场,他没有说话。

戚作深倒没有这个顾虑,“今天怎么多了一辆车。”

“防患于未然。”

戚作深并不知道戚高林雇凶杀人的事,不过他明白戚高林不会轻易放过陆时川,所以听到这句话,他沉默了半晌。

他一直知道戚高林想要对陆时川下手,有时候他想为陆时川做些什么,却又无从下手。

念及此,他抿了抿唇,“对不起……”

陆时川猜出他在想什么,“不必为了和你无关的错事道歉。”

戚作深抬手抓住陆时川的左手。

坚硬的钻戒硌得他掌心生疼,又给他一种莫名的心安,“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帮你。”

陆时川伸手抚在他脸颊,一个吻在他额头一触即分,“不要多想。”

戚作深僵硬的五指终于稍松,“我会的。”

坐在两人对面的邹方俞:“……”

他眼神悲愤,只好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第一百一十三章

车子一路开得非常平稳。

路程已经过了一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距离出发虽然过去了不短的时间,但邹方俞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他表面是百无聊赖玩着手机,实际上他一直在注意着地图。

戚高林怙恶不悛,邹方俞担心他会对陆时川继续作案,所以早就把陆时川的住处、行程和经常往返的路线研究得一清二楚。

这时他是第一次从陆园出发去公司,可他对周围的环境已经了如指掌。

在这段时间的平静中,邹方俞计算了一下。

再过不到一百米,有一处监控是坏的,而且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周围又有高处,非常适合伏击。

修复监控摄像头的申请邹方俞昨天下午已经汇报过,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十几个小时之内派人过来。邹方俞更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

眼看着三辆车离监控损害的路段越来越接近,邹方俞也顾不得许多,低声提醒一句:“前面路不平,要小心!”

他话音刚落,车子陡然加速!

正拿着手机设置和陆时川相同屏保的戚作深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砰”!

身后不远处传来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话。

邹方俞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原本紧跟着行驶的第二辆车被击爆了前车轮。

惯性让它在这瞬间失去平衡,原地打转半圈后,直接撞上了右侧护栏,车头立刻挤压变形!

在它之后的第三辆车猛踩刹车!

司机反应极快,在听到轮胎爆响的当时已经调转车头,飞速按原路返回。

而保镖队长打着方向盘,在平坦的公路上呈蛇形继续往前。

陆时川的视线精准落在一侧山上。

戚作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恰巧看到一道反光。

“这是……”

“砰!”

又一个车轮被打爆!

狙击手的目标这次换成了返回的车。

邹方俞坐不住了,“我——”

他只说一个字,陆时川就打断了他的话,“不必担心。”

“可——”

一回头撞进陆时川淡漠沉稳的黑眸里,邹方俞渐渐冷静下来。

在这种危机下,反而是他最不能慌。

不论陆时川有没有后招,保护车内三个公民是他该尽的义务。

戚作深这时才说:“是我爸。”他的声音也很平静,“是吗?”

陆时川只回了他一个字,“是。”

邹方俞:“……”

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一分危险。

在这个瞬间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离这两个人远一点。

但车厢内的空间总共就这么大,他往后蹭得再用力也于事无补。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戚作深说完这句话后没再继续追问。

车速这时忽然正常起来。

邹方俞回头再看,发现之前陆时川看过的那个山头上这时人影绰绰,显然是解决了狙击手。

他们和保镖队长应该有特殊的联系方式,所以在确认路程安全后就恢复了正常驾驶。

接着,车子继续行驶将近五分钟。

再过不久,陆时川的嗓音打破寂静,“我事前得到消息有人会暗杀我,昨晚就让人来这里踩过点。”

邹方俞意识到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昨天他和陆时川说过,戚高林给了他一个监视的任务,今天这么大的动作,他如果带回一点有用的信息,戚高林说不定就会重用他。

不过,也有可能戚高林会因为事情败露而杀了他灭口。

但既然选择了做卧底,每一次机会就都是从刀锋上走一遭,这个险是必须要冒的。

邹方俞看向陆时川,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了解。

陆时川从头到尾掌控着事情的发展,对结果并不意外。见邹方俞会意,就阖眼不再开口。

接下来的路程中,也没人再说话。

直到车子缓缓停到启隆集团公司大楼门前,邹方俞匆匆说:“我先走了。”

他下车的时候搓了搓脸,装成了备受惊吓的模样。他演技逼真,下车时还踉跄一步,仿佛真的两腿发软。

他走后,戚作深才抬头看向陆时川,“如果找到机会,我会帮你的。”

“你想怎么帮我。”

戚作深伸手按了按脖子上的项链,“总能找到机会。”他捏着项链上挂着的戒指,“你放心,我不会蠢到去杀人的。”

话落,两人从车上下来。

保镖队长对陆时川说:“老板,我们的人已经报警了。有视频作证。”

陆时川颔首。

保镖队长于是开着车去了停车场。

戚作深则落后陆时川半步走向公司大门。

他们和戚高林在大厅迎面碰上。

见到陆时川,戚高林先是眉头一皱,他眼神极度不满,显然是对接下悬赏的杀手很失望,可当他看到从陆时川身后走出来的戚作深时,不禁神情大变!

“小深!”他疾步上前抓住戚作深的手臂,“你怎么会和陆时川一起过来?你的车昨晚不是——”说到这他倏然住口,阴狠目光蓦地转向陆时川,“你耍我!”

昨晚戚作深的车分明从陆园离开,他正是以为戚作深今天不会和陆时川一起到公司,才会安心让杀手今早动手。却没想到被陆时川虚晃一枪。

“陆时川,”戚高林松开手,他自知陆时川一定已经猜出了什么,“你够种,那我们就走着瞧!”

说完他再看戚作深,果然发现对方神色异样,“小深,你看清楚,姓陆的在利用你!”

戚作深皱起眉头。

戚高林忙把他拉到一旁,沉声说:“陆时川明明知道今天会有危险,今天早上却特意让你和他一起来上班,甚至昨天为了骗我,还派人把你的车开回你的住处。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拉你下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陆时川不否认戚高林说的是事实。

他今天带着戚作深来上班,就是为了让戚作深亲身体会这次暗杀。因为戚作深会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戚高林又说:“陆时川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你又何必一定要跟他有牵扯呢?”

他这时的话听起来格外语重心长,加上事情不能暴露,他的声音一轻再轻,“你也知道,他一直把我视作眼中钉,我要是不先下手为强,怎么能继续在公司立足呢,更何况如果我知道你根本没有离开陆园,我也绝不会动手的!可是小深,你想一想,但凡陆时川有一点在乎你,都不会为了以及私立,让你跟他一起冒生命危险啊!”

戚作深看向陆时川。

陆时川面容冷峻,丝毫不因戚高林的话有半分变化。

“你,”戚作深捻动指腹,“在利用我?”

陆时川依旧只回他一个字,“是。”

想要做成任何事,都可以用“利用”两个字形容,所以陆时川没有片刻犹豫。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听到陆时川居然直接承认,戚高林先是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对戚作深说:“你看,连他自己都这么说。”

这时有来往的员工注意到了这里,戚高林不得不长话短说,“小深,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从来不肯听我安排,你的交友方式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可我毕竟是你的爸爸,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我怎么能看着你继续和这种只知道利用你的无耻小人来往!”

戚作深垂首不语。

见他不说话,戚高林以为有可乘之机,接着再劝:“你如果想在公司上班,我可以帮你打点。况且你是我的儿子,我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去找陆时川呢。”

他并不知道陆时川和戚作深之间真正的关系,只以为两人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所以并不觉得遭遇这种事后戚作深还能原谅陆时川。

闻言,戚作深终于转脸看他,“都是我的。这么说,你已经立了遗嘱?”

早在五年前,戚作深就知道戚高林在外面养了一个情妇。

戚高林自知这么多年来在外面树敌不少,所以一直没有续弦,但这个情妇在五年间给戚高林生了一对儿女,被戚高林视作珍宝。

如果不出意外,戚高林日后的遗产应该会交给他的便宜弟弟。毕竟他自小就和戚高林聚少离多,加上夫妻关系僵硬,导致不耐烦回家的戚高林对他也没多少关注。

也就是成年之后他脱离启隆集团独自创业,把相对来说规模不大的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戚高林才终于正视起他,对他有了几分看重。

然而不同于戚高林养在膝下常常见面、又惯会撒娇的新儿子,他们之间其实没太多亲情可言。

戚高林则没想到戚作深会突然提起这个。

想到向来对他崇拜的小儿子,再看眼前跟他永远有一层隔阂的大儿子,他不由眼神闪烁,紧接着移开了视线,背起手一脸严肃地说:“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现在活得好好的,立什么遗嘱。再说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以后我老了,除了你,还能有谁继承我的财产。”

“说的也是。”戚作深唇角微扬,“既然是这样,那我进公司的事——”

戚高林大喜过望,“当然是包在我身上。”

戚作深愿意进公司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一桩。

戚高林看得出戚作深的能力,所以提过很多次想让戚作深进公司来帮他做事,可戚作深从来不肯答应,不仅如此,这段时间戚作深和陆时川交往过密,让他一直觉得不快。

今天倒好,不仅戚作深看清了陆时川的真面目,还终于肯听他的话到公司来,算得上是一举两得,勉强冲去了他见到陆时川没有毙命而带来的扫兴。

“好,好,”戚高林抬手拍向戚作深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儿子,等我回来就给你准备!”

戚作深横跨半步,避开了他故作亲昵的动作,“你先去忙吧,我的事不用着急。”

戚高林的手落了个空,眼里有恼意一闪而过,但想到戚作深来到公司能帮他许多,也就暂时压下火气,笑着说:“那你先去休息。”

“这个也不着急,”戚作深看向陆时川,“我还有别的事要清算。”

戚高林正恨不得他和陆时川势不两立才好,当即“哈哈”一笑,终于恢复平常音量,“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干预了,你去吧。”说完对身后的秘书使个眼色,就抬脚走向了门口。

戚作深不等他走远就走到陆时川身前,冷声问:“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边上正抱着文件夹匆匆快步过来的秘书恰时听到。

她再看戚作深的表情,心里一时七上八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扰这两位谈话。

陆时川只道:“边走边说。”

话落脚下一转,走向了专属电梯。

秘书不大清楚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但是余光瞧见戚作深已经走过来却没有出声,就战战兢兢汇报起工作内容。

电梯里气氛恐怖,秘书站在两人之间,错觉呼吸不畅起来。

‘叮——’

终于到了顶楼,陆时川当先一步进了办公室。

戚作深在他身后进门,然后抬臂按在门框拦住了秘书的路,“你先下去,我有事要跟陆总谈。”

不用面对这两尊大神,秘书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

戚作深想了想,又追加一句:“我没出来之前,陆总谁都不见。明白吗。”

秘书再连连点头,“明白!”

戚作深也没有等她回复,说完就后退一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之后他转脸去看陆时川,沉声问:“你不担心我真的去帮我爸对付你吗?”

陆时川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在沙发前坐下,“这是你的自由。”

戚作深表面十分冷酷,他上前几步逼近陆时川,“你真的不在乎?”他凑近陆时川的脸,两双漆黑眸子当中各自倒映着对方的影子,“那这样呢?”

陆时川感觉到他作乱的手,微微蹙起眉,“胡闹。”

戚作深挑眉,“什么胡闹,”他解开陆时川的腰带,“我现在可是在给你卖命,你总要给我一点好处吧……”

陆时川扣住他的手腕——

戚作深立刻说:“你今天瞒着我让我无缘无故走了一次鬼门关,你难道一点补偿也不给我吗?”

听他这么说,陆时川五指稍松,“我可以补偿你,但不是——”

戚作深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打断他,“不是这种方式,那你要给我什么,钱吗?”

不等陆时川回答,他又说,“我又不缺钱。”然后缓缓解开陆时川的领带缠在手上,气音性感,“我都硬了,你这个时候再拒绝我,对我太残忍了……”

陆时川还没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他的指尖已经顺着陆时川的衬衫下摆探了进去。

“应该不止是我吧,”戚作深在陆时川耳边说,“你是不是也——”

他的薄唇擦过陆时川的耳垂,有如指腹擦过陆时川薄薄一层腹肌,接着他的手没入更深处——

陆时川呼吸平稳,语气平淡,“什么都没做,你硬什么。”

戚作深咬牙,恨声说:“你马上就会硬的!”

说罢,他马上跨坐上来——

******

戚作深在顶层办公室和陆时川清算了很久。

戚高林外出一趟回到公司的时候,戚作深才刚刚从陆时川的办公室出来没有太久。

他西装革履,面容俊逸,举止带着浸在骨子里的风度,哪怕就这么简单坐着也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尤其是女性员工的视线。

戚高林远远看见这副光景,心中有了计较。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笑道:“和陆总谈完了吗?”他说完才和转过脸来的戚作深对视,假意关怀,“怎么脸色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戚作深随手抬起拇指在唇边擦过,语气餍足,“没什么,可能是有点发烧吧。”他一句话敷衍过去,才说,“你让我到公司来,是不是有事要让我做?”

他和戚高林说话一向直来直往,就算有早上在楼下的那一出戏,他如果表现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反而会让戚高林察觉出异常。

果然,见他这么说,戚高林虽然表面责怪,下一句却顺着他的话聊了下去,“最近我确实遇到一点小麻烦,不过不重要,你先在公司里站稳脚跟,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戚作深作势要走,“这样最好。如果暂时没我什么事,最近就不用来找我了。”

“别急着走,”戚高林伸手按在他的肩膀,“聊完了正事,正好我们父子俩见了面,我还有一件私事要跟你谈。”

戚作深抖落戚高林的手,“什么事?”

戚高林也不生气,他笑容里掺着刻意流露的慈爱,“你已经这个年纪了,我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你的人生大事。”

戚作深眼神一凝,“我还不急着结婚。”

戚高林笑容不变,“我知道你还没玩够,我也不指望着让你这么快收心。”说着,他从一旁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只是去见个面,如果没有眼缘,就当是结交一个新朋友,对你没什么损失吧?”

戚作深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这个女孩正巧他认识,是一个走私商的女儿。

看来戚高林是眼红了这种暴利,打算走灰色地带了。

他想了想,答应了下来,“好,我去帮你见她一面。不过,仅此一次。”

即便不通过他,戚高林也有别的办法牵线搭桥,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他先去探探路,说不定能得到点可用的情报。

戚高林爽快地说:“好,一次就一次!”

第一百一十五章

就在戚作深正和戚高林敲定约会的时候,陆时川接到了邹方俞的电话。

“陆哥,明天就是周末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空,如果正好没事的话,不如一起出来吃个饭?”

因为枪伤还没好,陆时川连加班都少有,周末更不会安排行程,“理由。”

听筒里邹方俞的声音有些失真,“也没什么重要的,就是想跟你叙叙旧。同事今天给我推荐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听说味道不错,正好我请你吃一顿饭,答谢你送我的书。”

他说话时不像是平常的语气。

陆时川听出他是想借这次约见谈正事,也就答应下来,“地址发给我。”

邹方俞笑道:“没问题。”

说完他又闲聊几句,才挂断电话。

很快,陆时川的手机收到了他的信息。

邹方俞:明天下午四点,艺星餐厅

陆时川扫过一眼没再理会。

邹方俞想谈的事周末他自然会听到,现在好奇再多也没有用处。

到了下午,他照例提前半小时走出公司大门。

司机早早就在楼下等着,见他一个人出来,多嘴问了一句:“先生,要等戚先生一起吗?”

“不必了。”陆时川脚步没停,“走吧。”

司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公司二楼的落地窗前,但他也不敢让陆时川久等,所以没有细看,关上后车门后就回到了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离。

回到陆园,陆时川吃过晚饭就回了房间。

他原本准备吃过药后早早休息,但进了门,他一眼就看见赤条条躺在床上的戚作深。

“惊喜吗?”和陆时川四目相对,戚作深忽然曲肘撑在床上,侧过身来看他,笑容洒脱,“我回来的时候特意没让管家告诉你。”

他身上单薄一层肌肉线条流畅自然,虽然并不健壮,简单动作起来却十分性感。

陆时川看他一眼,“你回来有什么事。”

戚作深:“……”

他不由低头看了看。

这段时间他光顾健身房的频率非常积极,这样的身材分明他自己看了都心动——

陆时川已经解了领带走向衣柜。

戚作深咬牙从床上起身,然后一把抓起身下的睡袍披在肩上走到陆时川身旁,“我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瞒天过海来陆园见你的,你多看一眼能怎么样!”他咬牙切齿,“况且我都脱光了、我躺在在床上任你施为,你这都不动心?”

为了瞒过戚高林,他先让属下开车回了他自己的住处,又换了一身衣服才开了另一辆车过来。他也根本不会为了得到情报和陆时川分隔两地。

陆时川解开衬衫纽扣,听他说完才回:“你纵欲无度,这段时间回去住也好。”

戚作深:“……”

他在陆时川之前从没有过和别人上床的欲望,已经憋了太久了,没道理他有了爱人之后还要过以前这样禁欲的日子,偏偏唯一能让他情动的陆时川根本不热衷床事,这就让他忍不住叫屈,“我什么时候纵欲无度了,我们在一起,而且同居了,做点爱做的事不是天经地义吗。这叫情趣!”

陆时川声音冷淡,“那就戒掉情趣。”

戚作深只当没听见,“再说了,难道你就没有需求吗,难道每次干我的人不是你?”

门外正端着茶水准备进门的佣人一个不小心听见他的情趣拷问,顿时满脸惊悚,紧接着不知道想起什么,又脸红心跳,赶紧端着托盘原路下去了。

门内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额外的动静。

陆时川说:“你最近胡闹得够多了。从今天开始,禁欲一周。”

戚作深唇边弧度立时僵住,“什么?”他帮陆时川脱下衬衫的手也顿住,“一周?我不同意!”

陆时川侧过脸看他,“那你想多久。”

戚作深抬腕看表,“十个小时?”

明天就是周末,一觉睡醒就是这个禁令解除的最佳时机。

陆时川没再理会他,“还有,明天下午我要出门一趟。”

“明天下午?”戚作深心虚地转开视线,“正好,明天下午我也有事,要出去一趟。”

陆时川从不过问戚作深的私事。

但这次戚作深难得没有追问他明天下午要出门做什么,让他又侧过脸多看了戚作深一眼。

戚作深不自在地拿起一旁的家居服,“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什么。”陆时川系上袍带之后去了卫生间,“你先去睡吧。”

陆时川没有追问,让戚作深紧绷的神经有了和缓的余地。

他回到床沿坐下。

明天他出门就是为了和走私商的女儿约会,也是为了从那女孩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戚高林安排了明天下午的时间,他原本还没想好要怎么说,现在随口提起,他又觉得这件事没必要让陆时川知道。

只是一次虚情假意的约会,他不想节外生枝。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二天清晨,戚作深先睁开了双眼。

他看了一眼时间,估算着陆时川应该也差不多快要醒过来,被子底下的手就忍不住想要作乱。

然而他的指尖刚刚探进陆时川的小腹——

“既然不想再睡,就下去。”

戚作深马上改摸为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别,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我们再躺一会吧。”他倾身吻了吻陆时川的下巴,“你饿不饿,要不要我下楼给你拿点吃的?”

“不必了。”

陆时川伤还没好,也就顺着他的意思没有起身。

戚作深侧躺在陆时川身旁,薄唇擦着他的耳垂说话。

但一句话没说完,一条光裸的腿又跨过来,用膝盖磨蹭着他小腹以下的部位,“你觉不觉得有点无聊,想不想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陆时川看他一眼,“无聊就下去。”

戚作深很快败下阵来,只好硬挤进他怀里,动也不动,“这样总行了吧?”

“嗯。”

陆时川又阖眼眯了一会。

戚作深拿目光描绘他冷峻锋利的侧脸,片刻后也埋首在他颈间闭上了眼。

不知觉又睡着了。

窗外阳光明媚,树荫拉长的影子在白色窗纱上渐渐横移。

时间转瞬即逝。

戚作深在十点多的时候才醒。

他睁眼时看见陆时川正望着窗外。

听到动静,陆时川转过脸来,“醒了。”

戚作深瞥过床头的电子钟,抬手捏了捏鼻梁,“我睡了这么久……”然后倏地半坐起来,“对了,你还没吃饭,我下楼去看看。”

陆时川不算太饿,只是这个时间也该起了,所以在戚作深下楼之后,他洗漱过后也缓步走了下去。

管家准备了两份早餐,因为马上就是午餐时间,所以分量不多。

戚作深吃完之后说:“今天的午饭,我来做吧。”他看向陆时川,因为想到下午的事,他很想做点什么补偿,“来到陆园之后,你很久没有吃我做的东西了。”

陆时川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按了按嘴角,“怎么突然想做菜。”

戚作深也擦了擦唇上的碎屑,“突然吗?”他没和陆时川对视,“反正今天周末,也没什么事可做。”

“随你。”

两人随后去花园里走了走。

到了一片花海附近,戚作深住了脚。

他嗅了嗅空气里浓郁的花香,笑着对陆时川说:“以前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我很喜欢这个花的味道。”

是蓝色的紫罗兰。

陆时川在原地站定,对身后管家打个手势,“以后把这里布置一下。”

管家应是。

戚作深听到他的话,漆黑眸子里熠熠生辉,唇边弧度惹眼,“有时候我觉得你一定是爱我到不可自拔,所以才会这么在乎我的喜好。”

身后的管家嘴角微抽,又退了几步。

戚作深没理他,只伸手和陆时川十指交握。

两人中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

“什么时候我才能光明正大在人前戴上这枚戒指,”戚作深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一天,“我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随时都可以。”

这种小事对陆时川来说并不重要。

戚作深把戒指藏起来也不是他的意思。

戚作深被这简短五个字取悦,“真的?”

“嗯。”

陆时川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蓝色花海,没有说话。

戚作深走到他身旁,“你也喜欢这种花?”

陆时川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说:“不是我喜欢。”

戚作深皱起眉,“那是谁?”

他很不喜欢刚才陆时川看他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旁人一样。

陆时川又沉默下来。

过去的这几个世界,他已经确定遇到的任务对象都是一个人。

在看不到尽头的旅途中,其实这样也好。

见他不语,戚作深握紧的拳头骨节发白,“你在想谁?”

陆时川无从说起,只淡淡开口:“没有谁。我累了,回去吧。”

戚作深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陆时川的手和本人有相同的冷淡和疏远,五个指腹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紧紧贴在对方手背。

他脑海中闪过陆时川刚才的眼神。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四肢僵冷。

可他没敢再问。

他怕从陆时川嘴里听到柴兰兰、或听到任何旁人的名字。

“好,”戚作深说,“我们回去。”

走到半途,他忽然又出声:“那片紫罗兰,换成别的品种吧。”

陆时川脚步微顿,他稍稍蹙眉看向戚作深。

戚作深薄唇泛白,但表面看起来还很自然,他笑道:“从小就看着它,刚才忽然看腻了。不如换一种,听说最近又研究了新的花样,说不定会很漂亮。”

“你怎么了。”

戚作深挑眉,“几朵花而已,难道你不舍得?”

陆时川深深看他,然后对管家颔首示意。

管家躬身,“我立刻去办。”

送两人回到门前他就掏出手机走到了一旁。

戚作深脸上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管家走后就对陆时川说:“那我去厨房了。”

“嗯。”

陆时川没有在意,脚下一转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戚作深看着他的背影,唇边的弧度渐渐抿直,良久才转身离开。

吃过午饭后,陆时川在书房再坐一会就服药上了楼。

戚作深坐在床边看他睡下,才终于低声问:“你真的在乎我吗?还是说,你在乎的人,究竟是谁……”

房间里只有寂静悄然流淌,没有人回答他。

戚作深莫名轻笑一声,舌尖有抹不去的苦涩味道在蔓延。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大片大片的紫罗兰被连根拔起,心里说不出是痛快多一些,还是痛苦更多一些。

但他要的只是让这种花从此在陆时川眼前消失不见,他绝不想再看到陆时川上午看他时的眼神。

戚作深看了半晌,才重新回到床边。

他小心掀开被子一角,在陆时川的身侧慢慢躺了下去。

不过他没有睡着,躺了一个小时后就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换了衣服开车驶离了陆园。

为了掩人耳目,他还要先回一趟自己的住处,再从那里出发去接约见的女孩,所以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

陆时川在他离开后的两个半小时后醒了过来。

恰时邹方俞的电话打了过来。

“陆哥,我今天跟你约好的饭局,你可别忘了。”他怕陆时川贵人多忘事,特意提前了这么久打电话提醒,“那个艺星餐厅,你知道在哪吧?”

“司机知道。”

邹方俞:“……”

万恶的资本主义,不过他听出陆时川不同于平常的声音,就干咳一声说,“你刚起床?那我不打扰你了,回见!”

说完赶紧挂断电话。

他身为一个单身狗,没吃过猪肉但相关影视书籍看过不少,他心想这个点不像是睡觉的点,要是打扰了什么,那实在是罪过。

第一百一十七章

陆时川来到艺星餐厅的时候,邹方俞已经坐在订好的位置上等了将近十分钟。

“你觉得这里环境怎么样?”看见陆时川,邹方俞站起身来,等引路的侍者离开之后他才继续说,“我之前也没来过这种地方,刚才查了一下这里的消费,随便吃点就要我一个月工资,真是奢侈。”

陆时川说:“事后找我报销。”

邹方俞嘿笑一声:“那怎么好意思,我有报销的门路。”说罢眨了眨眼。

陆时川知道他指的是戚高林,“你昨天和他见面说了什么。”

这时捧着菜单的侍者上来,邹方俞只好先闭嘴。

点过餐后,他压低声音说:“为了得到戚高林的信任,当天的事情我都说了。他一开始对我留宿在陆园有点怀疑,不过听完我的话之后又让我继续接近你。”

“嗯,”陆时川说,“他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自从接手启隆集团以来,他借陆远兴葬礼的事情把身边的人大清洗了一遍,现在戚高林想要在他身边安插眼线没有那么简单。

邹方俞说:“其实今天这顿午饭也是他让我请你的。”话说到这,他神色一改刚才的轻松,慢慢严肃起来,“最近这段时间你要让多多注意你自家的事,虽然陆园现在是铁桶一块,戚高林的人手没办法渗透进去,可你的私人生活毕竟还是有漏洞可钻的,最重要的就是饮食,别被有心人利用。”

陆时川早就预料到这一点。

管家最近已经秘密换了三批提供内需的合作方。

“还有就是,”说完这些不痛不痒的信息,邹方俞皱眉说,“我的同事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戚高林最近和一些军火走私商走得很近。”

陆时川心中微动。

在原剧本中,戚高林并没有这么快就和军火走私商牵上关系,这一次应该是由于他的出现,改动了很大一部分剧情,所以才让戚高林提前开始拉帮结派。

邹方俞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眼神变化,“走私军火的人来头都不会小,既然戚高林想和他们合作,你最近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见陆时川对这件事反应平平,邹方俞不免有点担忧,“说实在的,你上次那样横冲直撞就把我吓得不轻,对方可是狙击手,如果你真的出了事,后果我都不敢设想。”

这句话说完,他也知道陆时川不是他能劝得住的,就转而说:“对了,我的申请报告上面已经批下来了。上级同意让戚作深了解我的卧底身份,但也让我仔细斟酌,究竟有没有这个必要。”

陆时川说:“他心思细腻,不必担心。”

邹方俞反而笑了,“你这么信任他?”他打趣道,“我还从没想到过你们俩竟然会在一起,不过这回我要扮个黑脸提醒你一句,戚作深可不是什么纯情的人,他把过的妹泡过的小弟弟数不胜数,你不要轻易陷进去。”

陆时川看他一眼。

邹方俞顿时干笑。

所幸他们聊了这么久,侍者终于开始上菜了。

邹方俞大事小事说得也差不多,他心知以陆时川的智商,其余有些东西他就算不说,对方也一定知道,就没再多嘴。

“吃饭吃饭。”

陆时川喝了一口红酒润喉,才拿起了刀叉。

邹方俞看他吃饭看得牙疼,吃了一半感觉浑身都受到了拘束,正想开口去洗手间抽根烟缓解一下,余光就瞥到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看侧影,是一男一女,关系应该不错,女人的手还挽在男人臂弯里。

但这两人在前台核对过信息,转脸的功夫,邹方俞怔住了。

陆时川看见他手里没抓紧的餐刀掉在餐盘旁,磕在桌上一声短暂的闷响,“怎么了。”

邹方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他现在无比痛恨自己这张乌鸦嘴,刚才说什么不好,非要提起戚作深,现在就如坐针毡,“我就是刚才想到一件事,有点走神了……”

他说完就拿起掉在手边的餐刀,“吃饭吃饭,说起来这里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吃,反正有人报销,我得吃个够本才行!”

他拼命想要吸引陆时川的注意力,让对方不要注意到一旁的东西。

只是陆时川看他眼神飘移不定,就知道显然不会是这么简单,于是顺着他正对的方向看了过去。

原来是戚作深。

他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穿过大半个餐厅,走到了预定的位置。

他们一路有说有笑,到了座位前,戚作深抬指拦下侍者,亲自给女孩拉开椅子。他绅士有礼,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

女孩有点害羞,但冲他甜甜一笑,看口型,是说了一句‘谢谢’。

“陆哥……”跟着看了一路,邹方俞转脸去看陆时川照样冷酷的神情,开口时有些语无伦次,“说不定是个误会呢,戚作深他,你们不是刚刚才戴上对戒吗,戚作深以前从来没给被人买过戒指。”

他其实不知道这对戒是谁买的,只是看陆时川的样子也不像是会记得这些的人,就硬着头皮猜了一次。

他也的确没有猜错。

陆时川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邹方俞选定这家餐厅之前,从没想过会和戚作深撞上,他后悔不迭,又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陆哥,要不我们先走?”

陆时川神色没有分毫变化,仿佛只是在遇到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闻言说:“把东西吃完。”语气也平平淡淡。

然而邹方俞却觉得气氛蓦地压抑起来。

他悄悄掏出手机想给戚作深发条短信,可屏幕亮起,一条欠费短信映入眼帘——

他眼前一黑。

不远处戚作深正在点餐,他细心询问着女孩的喜好,一双墨色眸子专注看着女孩的脸,后者短短一分钟内就脸红了两三次。

邹方俞越看越觉得心惊胆战。

他原本选了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是为了让他和陆时川说话的时候避免被人听到,现在却成了观察戚作深的最佳地点。

尤其是陆时川,简直一抬头就能看见戚作深两人的互动。

不过他转念一想,吃顿饭而已,就算是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特殊情况。

想到这,邹方俞轻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陆时川伸手去取酒杯,目光自然落在对面。

每当看他抬头,邹方俞就心里一突,这次他的预感格外强烈,于是回头一看。

戚作深捏着餐巾在女孩唇边擦拭一下,说了句什么,女孩下意识抬手按在唇边,又羞红了脸。

邹方俞:“……”

第一百一十八章

邹方俞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坐在餐桌前不住看表,每每想主动提起离开,又觉得这么做反倒会让陆时川觉得他在为戚作深遮掩什么。

尽管他的的确确是想为戚作深遮掩点什么……

他一扭头就能看见戚作深含笑说话的模样。

坐在戚作深对面的女孩长得甜美,看向戚作深的杏眼愈发明亮,显然对戚作深印象极好。

现在任谁看到那一对男女,都会觉得这一定是出来约会的情侣。

邹方俞再回脸看向坐在对面的陆时川,压力洪水一般地大。

陆时川没有在意他的异样,如常吃完一顿晚餐,才抓起餐巾擦过嘴角,“你吃好了吗。”

“吃好了吃好了。”

这句话响在邹方俞耳边无异于天籁,他忙招来侍者买了单,然后问陆时川:“我们走吧?”

“嗯。”

邹方俞终于松了口气。

两人回到前台。

侍者取来他们的外套,邹方俞刚刚穿好,餐厅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进门后看到陆时川,表情眨眼谄媚起来,“陆总?”他立刻松开女伴的手,快走两步到陆时川身边,大声套着近乎,“真的是陆总!我还以为我眼花看错了呢,今天陆总也在这里吃饭,真是巧啊!”

他过于洪亮的声音响在安静雅致的餐厅里,显得无比突兀。

陆时川仅扫过他一眼,只淡淡颔首就转身离开。

邹方俞甚至想躲着他走,毕竟实在有点丢人。

这时原本还在谈笑的戚作深忽有所觉。

他不经意间看向门口,却瞬时如遭雷击!

他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堪堪跨出门槛。

对方身姿向来笔挺,况且那样冷峻淡漠的气场,他从来没有认错过。

戚作深的自如潇洒尽数消散,他握着餐刀的手倏地收紧,喃喃出声:“怎么会……”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没有听清,而且对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有些茫然,“戚先生,你说什么?”

就在女孩开口的当下,走在陆时川身后的邹方俞转过了脸。后者显然没有想到会和戚作深对视,顿时十分尴尬的笑了笑。

但他的脸上没有一分半点异地相遇的惊讶。

戚作深立刻明白。他知道了。他也知道了。

女孩担忧地问:“戚先生,你没事吧?”

戚作深恍若未闻。

他坐在餐椅上,薄唇抿得发直,直觉脚底有阵阵寒气摧枯拉朽般袭来。

可他心底还留着三分侥幸。

或许是他看错了。

或许和邹方俞一起来吃饭的人并不是——

“咦,真巧,那好像是启隆集团的陆时川陆先生。”

对面又传来女孩的声音。她看出戚作深好像有些不对劲,可又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所以很想找个话题继续回到刚才的氛围中去。

戚作深猛地转过脸去!

透明的玻璃窗没有挡住窗外的任何事物。

他先看见还在说着什么的邹方俞,接着,正弯腰坐进后车座的陆时川完全吸引了他的视线。

戚作深的手在看清陆时川的时候忽然一抖。

但陆时川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往餐厅内看过来哪怕一眼。

邹方俞还没有坐进车里,他不动声色往餐厅门口看了一眼,发现什么都没有之后有些奇怪。

“听说戚先生和——”

女孩的第二句话才开了个头,忽然眼前一花,再睁眼就只看见戚作深快步走向门外的背影。

女孩眨了眨眼。

她绞起双手,有些无措。

回头之前,她看到一直风度翩翩的戚作深不小心撞到了侍者,却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紧接着竟然大步跑了起来。

戚作深跑向门口,在餐厅员工惊愕的注视下直接推门冲了出去!

然而还是来迟一步。

陆时川的车正缓缓从他的视线中远去。

戚作深心里忽然灌进浓浓的不安,他继续往前跑了几步,傍晚的风把他漆黑的短发吹得凌乱,让他看起来十分狼狈。

“陆时川!”

身旁有路人惊讶地对他指指点点,或明或暗打量着他。

戚作深统统没有理会。

可汽车的速度远比他两条腿跑出的速度快得多,不多时已经融进车流。

戚作深停了下来。

他的心也被风吹得冰凉。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蓦地,他记起什么,骤然转身大步回到艺星餐厅。

他的车钥匙还在外套里,他要尽快开车回陆园,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可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见今天和他约会的女孩从门内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他的西装外套。

“我猜你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吧,”女孩腼腆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把外套递过来,“所以,你先回去吧。这里风景不错,我想自己一个人转一转。”

尽管清楚地明白今天的事和女孩无关,戚作深对她却再也露不出半点笑意,闻言只冷冷说:“谢谢。”

他急于回去向陆时川解释,心中正焦躁万分,话落就带着外套迅速离去。

没过太久,一辆车风驰电掣从马路驶过。

大概天公作美,戚作深路上没有遇到一个红灯。

然而越临近陆园,他的心里就越忐忑。

陆时川究竟会不会听他解释,还有,陆时川究竟看到了多少。

如果陆时川真的生气,他又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戚作深握着方向盘的手僵得泛疼。

可当他真正回到陆园时,下车后的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他看到管家迎了出来。

“时川呢?”话说出口,戚作深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这么沙哑,他也没有精力再去调整这样的小事,只问,“他在哪?”

管家也不免惊讶,但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先生今天下午有约,还没回来。”

戚作深一怔,“还没回来?”他脚下的千斤重量突然轻松许多,可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压抑,“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摇了摇头,“先生没有提起过。”

“好,我知道了。”

除了嗓音沙哑,戚作深没有在人前表现出太多异样,他神情酷冷,最后说完这句话就越过管家跨进门内。

他去了前厅。

他想第一时间知道陆时川回来的消息。

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门外终于响起车声。

戚作深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果然看见陆时川从车内下来。

“你怎么才回来,”还没走近,戚作深下意识开口,语气很示弱,“我等了你好久。”

陆时川脱下外套递给管家,然后摆手示意他退下才回道:“邹方俞没开车,我先送他回去。”

戚作深扯起一个勉强的笑,“邹方俞。原来你今天下午出门是为了他。”

陆时川抬眼看他,不过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门内走去。

戚作深心里一慌,下意识抬手扣住他的小臂,“你听我解释!”

陆时川并不意外,“去书房吧。”

戚作深顿了顿,“好。”

两人回到书房,实木制的房门还没彻底合上,戚作深已经忍不住先开口:“我今天和李小姐……我今天和她见面,我只是想帮你提前得到关于戚高林合作人的资料。”

陆时川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戚作深随后走过来,“你相信我,我和她之间绝对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今天是我第一次和她见面。”

陆时川颔首,淡淡说:“我知道。”

戚作深满腹的慌乱还没理顺,闻言愣住了,“什么?”

“你告诉我,”陆时川看向他寻常时候总是深邃锋利的浓墨色眸子,“你想帮我的方法,就是玩弄别人的感情吗。”

这句话宛如利剑一般刺进戚作深的胸膛。

他渐渐感觉到浑身被刺骨的冷意包裹着。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沉默在书房里持续良久。

戚作深忽然问:“我想知道,我在你眼里算是什么?”

陆时川左手中指的钻戒闪烁着耀眼的光,“你想让我说什么。”

戚作深莫名想起中午时候陆时川看他的眼神,心里就有细密的痛苦不断攀升,“我想知道,你真的在乎我吗?”

陆时川于是回他一句:“我在乎你。”

戚作深又愣住了。

这个回答和他设想中的天差地别,有无边惊喜从他胸膛中爆发出来,让他语无伦次,“真的吗?对不起,我再也不会那样做了,你相信我,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只有这一次和别的女人单独约见,我想提前了解戚高林的计划——”

在陆时川黑沉沉的点漆双眸注视下,他又收紧五指,薄唇也早在不久前漫长的等待里没了血色,“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今天之后,我也不会再和她见面。”

陆时川等他说完才开口:“以你的能力,做成这件事的方法有千万种。”

闻言,戚作深疾步上前。

他走到陆时川身前坐下,还没坐稳就抓起陆时川的手握在掌心,“我向你坦白,我只带她去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顿晚餐,就算你没有出现,我也绝不会在这之后再去做其他的事。我以后会用别的方法帮你,好吗,我做这件事的初衷不是让你生气。”

陆时川道:“我不希望你是一个喜欢戏弄别人的人。”

“我不是!”戚作深立刻否认,“我发誓,仅此一次,我引以为戒!”想到认识陆时川之前的日子,他有些心虚,但陆时川说的‘我在乎你’让他眸子里熠熠生辉。

陆时川其实并不气恼戚作深出去约会。

如果戚作深利用的人久经商场,他即便见到也不会主动提起,可戚作深约会的那个女孩他曾经听手下的人汇报过,是圈外人。

再者,就像他说的,他不希望戚作深变回剧本里那个玩世不恭的优雅贵公子,那代表他的任务失败。

想到这,他看了戚作深一眼。

对方一直紧张盯着他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会移情别恋。

这让陆时川想到之前几个世界中的缩影,即便改头换面,只有这个人是不会变的。

坐在他对面的戚作深看出他眼神的变化,不由脸色微变,如潮水涌上心头的欣喜又如同潮水般退个干净,“你在想什么?”

陆时川想起几世轮回,冷峻的脸部轮廓难得柔和许多,“一些小事。”

戚作深对他情绪转换的感知最敏锐,见状抓紧他的手,“我不准你想!”

“嗯?”

戚作深心里的苦涩流到舌尖,“你不要想……”

陆时川很快察觉到他状态有些奇怪,“怎么了。”

戚作深藏在腿侧的另一只手骨节发白。

他想让陆时川只在乎他一个人,再也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可最后他只轻笑一声:“再说一次,你在乎我吗?”

陆时川屈指摩挲他微垂的脸,语气没变,惯常淡漠的眼神却掺进了一些旁的感情,“我在乎你。”

生平第一次,戚作深为了这连承诺都算不上的四个字红了眼眶。

“好,我记住了。”

他低头看着陆时川中指上的钻戒,久久没有再说话。

再过不久,管家敲门来问需不需要准备戚作深的晚餐。

“简单准备一份吧,”戚作深再抬头时神色如常,“我刚才还没得及吃饭。”

管家应是。

陆时川在同时听到脑海里传来一声异动。

是系统的声音。

他微微蹙眉,这个系统从来只在来到新世界时有传输剧情的作用,其他时间没有任何动静,今天怎么会突然发出声音。

但一声异动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陆时川不会认为这只是一个错觉,可他和系统之间从不沟通,就算有异常他也没有解决的契机。

戚作深在管家关门之后就倾身过来。

他吻住陆时川的唇,“结束之后,和我结婚可以吗?”

第一百二十章

之后的三个月里,邹方俞设法搜集了许多戚高林涉嫌参与走私的证据。

陆时川早已经把邹方俞的身份告诉了戚作深,所以这三个月中,邹方俞得到的最有利的线索,几乎都少不了戚作深的帮助。

在原剧本中,戚作深给邹方俞的情报都是随口一提,作用当然有,但也非常有限,现在他无条件知无不言,调查工作进行得前所未有的顺利。

今天,邹方俞特意上门,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你绝对想不到,”邹方俞跟着陆时川进了书房就说,“戚高林有个亲信,最近因为缺钱,跑去贩毒了。这小子胆大妄为得很,他在高速上被截获,东西就放在后备箱里,只用了点渔具盖着。”

戚作深坐在沙发上,闻言头也不抬,“缺钱?我爸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吧。”

邹方俞‘嘿嘿’一笑,“你猜怎么着,我们去调查了这小子的背景,他的新女朋友是个外国名媛,随便一个包就是十几万,他想在人家白富美面前装阔呢,没够半个月家底都快搬空了,正赶上白富美想换辆新车,这不,没钱,他本来走得就不是什么正道,更歪一点儿也就是一拍脑袋的事儿。”

陆时川站在窗边,他知道邹方俞不会为了这种已经破了案的罪行特意跑过来一趟,“有什么收获。”

邹方俞自己倒了杯水猛灌一口,他深吸一口气,“我们本来都以为只是抓来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却没想到通过他又牵扯出一桩大案。上级告诉我,他们抓到这小子的消息没有透露风声出去,昨天晚上刚审出结果。”

戚作深终于看向他。

邹方俞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还是不太有和他对视的心理准备,“已经确定,戚高林和流窜在附近三省的贩毒团伙有合作关系,不过他没有直接参与,只是负责帮他们洗钱,但金额巨大,足够定他的罪了;加上我们调查出来的、他和军火走私商交易的证据,两罪并罚,除非他有个亲戚叫玉皇大帝,否则很难再翻身。至于他雇凶杀人,在这两条重罪之下,反而不算什么。”

说到这他顿了顿,额外解释了一句:“上级不会轻易放过这条大鱼的。”

最近中央最重视的就是扫黑除恶,拔除戚高林以及相关势力的政绩,已经出乎起初设定专案组调查领导的意料,不论是为了政绩,还是为了其他,戚高林身为影响恶劣的案件中心人物,如果没有重大立功行为,只会从重处罚。

戚作深知道邹方俞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忽然起身走到陆时川身边站定,望向窗外的双眸有些失神。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还是邹方俞打破了这份安静,“我今天来这里提前告诉你们这件事,也是想让你们最近这几天最好不要出门,戚高林一向把陆哥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而且他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昨天看起来有点不对劲,我怕他会对陆哥不利。”

“嗯。”

陆时川没有拒绝的理由。

邹方俞既然说出这句话,说明警方会在这几天展开抓捕行动,他没必要在这个关键时候多做什么。

戚作深也抓起他的手,“就当是休息吧。”

邹方俞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他看了看两人肩并着肩的亲密样子,茫然抬手按了按胸口,然后无声离开了。

听到门开合的声响,戚作深的手没有松开,“我觉得我有点奇怪。”

陆时川没有打断他。

“邹方俞说我爸已经确定会被判刑,我心里却一点难过的感觉都没有,”戚作深低头看着陆时川的手,他捻动着那枚造价不菲的钻戒,“但我也不怎么开心。就好像小时候不论我怎么劝我妈离婚,她都不肯离开戚高林,我一开始还觉得难过,后来再看她被打得头破血流、事后还要找借口为戚高林开脱,我就连难过也没有了。”

陆时川抬起右手把他揽在怀里,“戚高林的错,与你无关。”

被温暖的气息包裹,戚作深心里一震。

他埋首在陆时川颈侧,闷声问:“现在戚高林再也影响不到你了,你安全了,你在意的人也安全了……”他说了这么多,隔了片刻,才把另一句问出口,“你现在,还愿意跟我结婚吗?”

这三个月以来,陆时川几度出现的陌生眼神一直折磨着他。

他时常梦见陆时川在一切结束之后毫不留恋就否认了这段感情;他梦见柴兰兰又重新回到陆时川身边,陆时川对她的体贴无微不至;又或是梦见一个看不清长相的人对他百般嘲讽。

好像他从此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但陆时川的回答和以往没有差别,“嗯。”

戚作深眼眶微红。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脖子上戴戒指一把拽了下来,递到陆时川的面前,“我想让你亲手给我戴上这枚戒指。”

陆时川于是把钻戒从断裂的白金项链中抽出来,单手执起戚作深的手,缓缓把戒指套进他的中指。

落地窗外红霞满天,夕阳余晖穿过玻璃洒进两人指间。

戚作深浸过水似的黑眸里流光溢彩,“从今天开始,我永远不会再把这枚戒指藏起来了。”

“嗯。”

“我很高兴。”戚作深又说,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情的时刻,可面对陆时川,他常常会有,“你能答应我,我真的很高兴。”

陆时川微微垂首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戚作深下意识想躲开陆时川的目光,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会看到陆时川另一种会让他害怕的眼神。

然而没有。

陆时川漆黑冷漠的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我想知道,”戚作深错觉心跳声简直刺破耳膜,他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只在乎我一个人?”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期待压过了恐惧,还是恐惧压过了期待。

陆时川看着戚作深。

他眼眸里冬日冰雪一般的寒气顷刻消融,唇边甚至有浅淡笑意昙花一现。

戚作深知道自己的呼吸在颤抖,他干脆停止呼吸,他一错不错盯着陆时川,指尖是紧张到极致的冷。

陆时川没让他等太久。

他给了他一个承诺,“可以。”

‘轰——!’

有什么在耳边炸开。

有什么在胸膛内喷薄。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熔浆在血管里崩腾!

有莫大的狂喜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回过神的戚作深喘息一声,他眼眸里有一层水光在余晖中闪耀,“陆时川,我爱你。”

说着,他倾身过来,发狠一般去亲吻陆时川颜色寡淡的薄唇。

他单手揽着陆时川的脖颈,另一手急切地解开陆时川的腰带,声音里带着如火的热情。

“操我!就在这里,我要你狠狠地操我!”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读取异常——”

“重新选入——”

陆时川还没彻底清醒,脑海中先有语调冰冷的声音响起。

“异常——异常——”

陆时川凝眉睁开双眸。

他意识到这具身体正躺在地上,手边歪着一个已经流尽的酒瓶。

浓郁的酒精味道残留在口腔里,晕眩的后遗症让头顶天花板的彩绘仿佛成了立体,还不停旋转着。

这时他脑海中的声音一变——

“主人……我……清醒……”忽远忽近的话渐渐清晰,“有陌生力量试图融入您的试炼,我能量不足,无法探知……”

随着话音落下,陆时川太阳穴狠狠刺痛!

“试炼受到干扰,迫降陌生小世界,”它的声音再次变得无力,“请……主人……务必……”

脑海中的异响就此结束。

陆时川单臂屈起撑在地上,缓缓坐起身来。

他背靠着床侧,在宿醉的不适里接受了世界剧情。

这一次,他的身份是末世中三大世家之一、陆家的长子。

原主出生时就觉醒了精神系异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按理说只要从小修炼,长大就必定是个强者,陆家的家主也对他寄予厚望,所以在原主十岁那年就带他去了城外斩杀异兽,打算磨炼原主的意志,却没想到原主在这次本该轻松的历练中遭遇了小型异兽潮,导致险些丢了性命。

自此原主对战场有了阴影,对于修炼更是难有动力,一直到今天,他的异能等级也只有三级,跟资质普通、错过最佳觉醒时间的寻常异能者没有任何区别。

原主从一个天才变回一个凡人,在别人眼里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沦为一个废人,但原主浑不在意,他整天沉溺于寻欢作乐,俨然成了一个纨绔子弟。

陆家的家主眼睁睁看着原主一步步堕落到这个地步,可念及他十岁那年的意外,失望之余也有些愧疚,于是只当眼不见为净,对他放任自流。

而且原主虽然胸无大志,却也是受陆家良好的教育长大,所以很少闯出大祸,但呼朋唤友结伴玩乐,他最拿手。

醉酒更是常常会有的事。

“吱呀——”

门外忽然响起的细微响动打断了陆时川的思绪。

他依旧背靠着床沿,阖眼缓和着抽痛的额角。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来人没有过多犹豫,不到一秒后就推开半掩的房门走了进来。

质地精美的地毯吸尽了多余的足音,但没有躲过陆时川的探知。

对方缓步走道他身侧,然后弯腰伸手过来——

陆时川抬指在这只手的虎口轻点,动作并不如何猛烈,接着随手扣住来人小臂微一用力,后者虎口酸麻,猝不及防之下竟然没有站稳,紧接着往前倾倒下去!

两人上下翻转,陆时川一手扣在来人喉咙,右膝顶入来人腿间——

“大哥!”

陆时川直到这时才半睁双眸,漆黑锋利的眸子里覆着一层淡漠的寒气,但转瞬过去,他眼里的寒芒已然消退,只淡淡侧过脸看了一眼,停顿半秒辨清长相,才启唇道:“原来是二弟。”

这个二弟,自然就是陆家的次子、原主的弟弟,叫陆泽昶,也是这个世界剧本中设计谋害了原主的幕后真凶。

陆泽昶长相英俊,风度翩翩,而且计谋过人,很得家主器重。

只可惜家主属意的继承人却不是他,所以他愤愤不平,逐渐变成嫉恨,随着年龄增长,嫉恨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慢慢一发不可收拾。

“二弟怎么会来我这里,”陆时川已经松了手上的力道,指尖在陆泽昶毫无防备的咽喉不经意划过,“差点让我认错。”

他含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陆泽昶的脸颊乃至耳畔。

双腿之间压迫着的触感这样明显,加上陆时川平日里的作风浪荡,这句认错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后者心中立刻大为光火,语气几不可察冷硬一分,“大哥既然认出了我,该从我身上下来了吧。”

说到这他转脸去打量陆时川,却不小心一眼望进一双仿佛见不到底的深邃黑眸里。

陆泽昶眼神一凝,觉得陆时川身上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他不动声色回想刚才陆时川点在他虎口的那一指。

尽管当时他没有防备,可轻易让五级异能者手腕无力的手法,陆时川一个三级异能者,也未免用得太轻易了一些。

更何况当时陆时川还闭着眼。

众所周知,异能者只分九级,每一级都是莫大鸿沟,陆时川和他相差整整两个等级,又怎么会——

“你想走就走,”陆时川察觉到陆泽昶起了疑心,也没有解释,“不要打扰我休息。”

可他起身时微有踉跄,右膝无心擦过了陆泽昶的大腿内侧,又似乎蹭过了哪里。

后者猜疑顿消,眼中有怒气一闪而过,“大哥还是不要休息了,今天玄武城的商忨朝和朱雀城的魏昭阳亲自来商量西方异动的事,父亲特意让我来请大哥去旁听。”

西方异动。

这是个重要的剧情节点。

陆时川看向陆泽昶,“扶我起来。”

陆泽昶向来擅长掩藏情绪,他把对陆时川的厌恶埋在心底,依言做完还帮着拍打了几下陆时川身上莫须有的灰尘,“我听说大哥是喝到凌晨回来的,难道是在地上睡了一夜?实在太没有规矩了,怎么也没人过来照看!”

这副样子,的确看不出剧本里巧言哄骗原主去战场送命的心狠手辣。

说完这句话之后,陆泽昶转而又提醒:“不过大哥还是快点准备吧,我来的时候两位城主的专属猎团已经到了。”

陆时川在原地站定,他目光扫过陆泽昶,“如果你着急,可以留下来帮我换一套衣服。”

陆泽昶眼见他骨节分明的手已经解开第一粒纽扣,下意识偏开视线,“大哥说笑了,那我去外面等你。”

可转身走到门口时他才想到,陆时川和他都是男人,这有什么可避讳的,不由又回过脸看了一眼,却不曾想刚回过脸就把对方敞开的胸膛尽收眼底。

陆时川的腹肌不算明显,线条却很自然流畅,性感的人鱼线没入裤腰,常年不在户外暴晒的偏白肌肤在衬衫里半遮半掩——

陆泽昶心头一跳,很快收回了视线。

陆时川没有在意随之响起的关门声。

他随手把衬衫扔在床上,去衣柜里取了新的衣服换上。

看着镜子里难掩疲态的脸,陆时川慢条斯理打着领带。

他这一次来到的小世界,剧本里没有男主,系统也没有发布任何任务,剧情更是在原主死后就戛然而止。

难怪系统会在到来之初说明只是‘迫降’。

不过既然来了,就代原主报过仇再走不迟。

唯一让他放在心上的,是陆泽昶敏锐的洞察力。

这个世界原主的家人基本健在,为免横生枝节,他在人前还是沿用原主的行为模式方便一些。

所幸原主娇生惯养,没有太多恶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陆时川换好衣服没多久,门外陆泽昶掐着时间敲门进来。

“我们该走了。”

陆时川停顿半晌才回:“嗯。”

陆泽昶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直走到议事大堂门前,他才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哥,你身体没事吧?”

陆时川抬指微摆,示意门前站岗的护卫开门,往前迈步的时候他侧过脸看向陆泽昶,“进去之后你替我打个掩护,我露过面去小会议厅睡一会儿。”

陆泽昶早就习惯了原主对正事不感兴趣的样子,闻言只假意劝了一句:“父亲让大哥来旁听,大哥却去睡觉,不太好吧?”

陆时川正要开口——

“少主小心!”

陆时川循声转眼过来,正被一个男人撞个满怀。

他本来就因为原主喝得酩酊大醉觉得太阳穴针扎似的抽疼,这一撞让他连退两步才卸了力气,忍痛而皱起的眉间刻痕于是更深了一些。

怀里的年轻男人站稳后就狠狠抿唇,然后双臂一挣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少城主,我……”

不远处响起不甚清晰的嬉笑声。

陆时川抬眼扫过,才发现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看热闹的人不是少数,但眼神带着恶意的只有站在门口左侧的几个人。

剧本中,这个小世界的人由军部管辖,但组建猎团是民众猎杀异兽获取能量晶石的主要方式。

其中十人为小型猎团,百人为初型,千人为中型,万人是高等猎团,而十万人及以上人数的特等猎团只有三个,团长分别是三大世家的家主,也就是二十五年前被军部委任东南西北中,南西北方基地的三大城主。

被陆时川注意到的这个猎团是一个千人中型猎团的几个核心人物。

在场都是陆家主事基地白虎城的猎团,少有不知道原主作风的人,看来这个年轻男人虽然有资格来参加这次抵抗异兽潮的大会,却很不合群。

“怎么回事?”

然而没等年轻男人把解释说出口,门外又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一句话说完,开口的人已经走到陆时川身侧,离得近,他不用刻意就闻到了陆时川身上还没退去的浓浓酒气,眉毛顿时拧起,“不是告诉你今天有要事要商量,你怎么又喝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陆时川还没出声,一旁陆泽昶先恭敬问候:“父亲。”

陆泰和的脸色这才回温少许,但看向陆时川的眼神还是不满,“你身为兄长,也该学会给你弟弟做个榜样。”

话落碍于身后的客人,他不再说教,只看向陆时川身前神情倔强的年轻男人,“这又是谁?没有重要的事就暂且退下,我带你认识——”

陆时川却打断他的话,“父亲的客人,我就不必认识了,二弟代我帮你一起招待就够了。”

陆泰和微愠,“胡闹!”

陆时川又随意伸手扣住年轻男人手腕,“我头疼难忍,在这里也帮不上你的忙,就让这位先生扶我去小会议厅休息,省得误了大事。”

话音落下,他感觉男人的手腕立时僵硬起来。

陆泰和更怒,“你——”

陆泽昶上前一步拉住险些忍不住要动手的陆泰和,“父亲,两位贵客还在门外,我们还是先把贵客迎进门吧。大哥昨晚喝了太多酒,头疼是在所难免的,让他去休息一会儿也好,回来才有精力帮父亲出谋划策。”

陆泰和听他的话有几分道理,这才生生咽下这口火气,“也好。”他看向被陆时川抓住手腕的男人,眼神半是打量半是厌恶,“扶少主去休息!”

“多谢父亲体谅,我这就下去。”

陆泰和额头青筋直跳,“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早些回来。”

陆时川已经转过了身。

年轻男人只好随着转身,刚才他错过了解释的良机,可城主恐怕把他错认成了陆时川的相好,这让他愈发难以忍受,“少城主,麻烦你松手!”

陆时川嗓音低沉醇雅,“扶我去小会议厅,我会松手。”语毕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人抿唇,不禁抬脸看他,可看到他冷峻的侧脸,却反而一怔,下意识回道:“季锐。”

陆时川细想剧本内容,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季锐的剧情。

但毕竟他这次接收到的只有原主个人的一条线,况且原主死得太早,他不知道的人和事不知凡几。

“是哪个锐。”

“锋锐的锐。”

陆时川看他一眼,“倒很适合你。”

季锐怔了怔。

他抿住唇不再说话了。

可往身前再走两步,他又转脸看了看陆时川。

分明所有人都说少城主是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说少城主是个草包,不配做陆家的继承人。可今天他亲眼见到陆时川,却觉得少城主似乎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对方身姿挺拔,长相英俊,言行举止自有气度,虽然的确不太稳重,但又不像是一个别人口中那个只知道享乐的草包。

看着看着,他心神一动,往身后看了一眼,不想正望进一双冷漠的眼睛里,当即背后一凛,有危机感顿生!

陆时川见季锐走到了小会议厅门前却无故停下,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其实没有说谎,刚才被季锐撞了这一下,他现在的确头疼难忍,否则也不会要季锐扶他回小会议厅。

季锐连忙回过脸,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刚才那个男人他曾经见过图像,加上对方正和城主站在一起,他更加不会认错了。

是玄武城的新任城主商忨朝。

也是商氏猎团的新任团长。

据说商忨朝的冰系异能前不久突破了六级,年纪轻轻就步入了强者之列,接任商氏猎团也没人敢当面指摘,更是不知道多少同龄人暗地里当做信仰追逐的对象。

只是,虽然他多次从能源星网翻阅商忨朝的战斗记录,对商忨朝确实钦佩不已,可他毕竟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今天又是第一天见到大名鼎鼎的玄武城城主,为什么对方看他时会是那样的眼神……

尽管心里有无数念头涌起又落下,季锐却没再有胆量再回头看一眼。

他在战斗记录里见过商忨朝出手的样子,是他绝对敌不过的,如果对方真的动手,他除了逃别无他法。

陆时川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开门。”说着松开了季锐的手,独自跨进门内,“去帮我要一碗醒酒汤。越快越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陆时川松手的瞬间,让季锐如芒在背的视线也消失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陆时川已经进了小会议厅。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陆时川进去小会议厅没有多久,季锐已经把醒酒汤取了过来。

看着陆时川喝完,季锐又接回空碗,“少城主还有别的吩咐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不自觉有些僵硬。

就算短暂相处让他对陆时川有所改观,可陆时川的名声实在不太好听,刚才他忙上忙下去找人做醒酒汤没来得及想太多,现在安静下来,不免就有了让他想多的环境。

孤男寡男独处一室——

陆时川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于是多看他一眼。

季锐后背更是僵直。

陆时川收回视线,搭在沙发扶手的右手微一摆动,“去忙吧。”

季锐松了口气,“好,那我走了。”

他走的时候顺手把小会议厅的门重新合上,隔断了议事大堂嘈杂的讨论声。

陆时川单手扶额,闭眼催动异能缓解还在抽疼的太阳穴。

在他调息期间也有人推门进来,但看到沙发上的陆时川后都会识趣离开。

陆时川没有真正睡下,也不忧心有人会硬闯。

原主就算异能等级再低,行事作风再荒唐,也是陆泰和认定的少城主,在白虎城中,不论背后如何,很少有人会当面对他不敬。

不知道过去多久,门口又有人进来。

这一次,脚步声只有一道。

或许是没有看到房间内已经有人,来人毫无退去的意思,反而关上了门。

陆时川很快察觉空气中的水系能量,以为是季锐去而复返,“有什么事。”

来人沉默片刻,才回:“原来少城主在这里。”

声音冷冽清越,但很陌生。

陆时川睁眼看过去。

是玄武城城主商忨朝。

对方高挑英挺,剑眉如飞,目似点漆,俊逸非凡却面无表情,神情酷冷,显得极其不近人情,他身穿一套十分妥帖的深色西装,站在原地像一柄不屑收敛的剑,又像一树寒松。

商忨朝手里捏着一只酒杯,里面装了用高级晶石制作的醇香酒液,其中充盈的能量即便是对五级异能者也有好处,不过对于身为六级异能者的商忨朝,作用就可有可无了。

“抱歉,打扰了你休息。”商忨朝上前两步,顺势把手里的酒杯递到陆时川面前,“这杯酒是木晶制作,应该对你有些帮助。”

所谓木晶,就是末世到来后,被污染而变异的植物系异兽体内结成的晶石,其中蕴含的能量不仅可以用于修炼,也有些微治疗作用,一般分为高中低三个等级。

与木晶相对的,是兽晶,也就是变异的野兽系异兽体内结成的晶石。

兽晶中蕴含的能量只能用于修炼,加上植物系异兽大多擅长藏匿,并且喜欢群居,较难发现与捕杀,所以市场上木晶要比兽晶的价值更珍贵一些,尤其是治疗系异能者不多的猎团,都会采购木晶当做外出捕猎时的补给。

平常的宴会,陆泰和很少会拿木晶招待客人,连原主都没有尝过几次,但今天招待的人是和陆泰和齐名的基地城主,他自然不能小气。

陆时川也没有推拒,“谢谢。”伸手接过就一饮而尽。

这杯酒对商忨朝没有意义,对他则大不一样。

原主的异能只有三级,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小世界,三级异能是连出城猎杀异兽都找不到高级猎团组队的等级。

看着他喝完这杯酒,商忨朝眸子里有陌生情绪一闪而过。

“我是商忨朝。”

陆时川颔首,随手把见底的空杯放在桌上,“陆时川。”

一次对话过去,小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陆时川正在炼化体内流动的能量。

见状,商忨朝缓步走到对面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刚刚见面的少城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不论他怎么回想,都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忆。

他向来过目不忘,况且如果真的印象深刻,他又怎么会把人忘记。

看着陆时川的冷峻眉眼,商忨朝捻动着指尖。

还有一点,之前看到对方亲近别人,他为什么会那样在意——

陆时川结束修炼时睁眼就对上这双黑沉沉的清冷眸子,“怎么。”

商忨朝移开视线,“没什么。”他起身说,“晚宴很快就会开始,我来时陆城主正在派人来请少城主,如果不介意,一起出去吧。”

陆时川身上的不适已经彻底被商忨朝送来的酒冲淡,闻言随他起身,“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会议厅。

最先注意到这一幕的人是陆泽昶。

陆泽昶先是不信,再三确认之后才肯接受事实。

他狠狠握紧双拳,不甘的种子慢慢发芽。

刚才他跟在陆泰和身边,不论怎么想方设法接近商忨朝,对方都冷面相对,现在换成是陆时川,商忨朝竟然就变成另一种态度。

凭什么,陆时川从小到大都要压他一头!

凭什么就算陆时川变成了废人,还是能不断有好事主动找上门!

凭什么父亲要这么偏袒陆时川!

难道就因为陆时川运气使然比他早出生了两年,从此以后不论任何东西,都要由他的这个好大哥先挑吗?

明明他的异能突破五级,在白虎城的年轻一辈中已经少有对手,就因为陆时川是第一个出生的人,所以他就没了竞争那个位置的资格。

陆泽昶阴狠的目光钉在陆时川身上。

既然你这么好运,就看接下来你好运到留下这条继续耀武扬威的命了。

想到早在昨天已经决定好的计划,陆泽昶颤抖的拳才慢慢恢复平静。他重新挂上温雅的浅笑,走到另一旁与人交谈起来。

他的情绪来去很快,全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只有陆时川察觉到了一丝恶意,但偌大一个会场,对他带有恶意的人数不胜数,想要分辨是谁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也没有太在意。

其实不仅仅是陆泽昶会对商忨朝和陆时川走近感到不信,陆时川也没有想到商忨朝会主动向他示好。

原剧情中,在原主所剩不多的日子里,和商忨朝只在这次大会中见过面,而且由于商忨朝为人性格过于冷酷,他们即便见了面也没有任何交流。

可能是他的到来已经开始影响这个小世界的进程。

不论是剧本中没有出现过的季锐,还是恰巧在他休息时进入小会议厅的商忨朝,都是意料之外的发展。

忽地,右侧不远处响起一阵吵闹声。

陆时川眉头微蹙,对场内负责维护秩序的五级异能者打个手势,示意他去解决这场骚乱。

后者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

陆时川这才循声看过去,看到处于骚乱中心的人却有些意外,“嗯?”

见状,和他并肩往前的商忨朝也转眼过去。

那个被四五人齐齐推搡着的男人,赫然是季锐。

商忨朝抿住削薄嘴唇,剑眉微皱。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陆时川正要转身过去,前方陆泰和已经看见了他和商忨朝。

“小川,商城主,”陆泰和心里很高兴看到他们两人走在一起,但表面不显,“宴席马上开始,过来坐吧。”

商忨朝从善如流。

陆时川却落后他一步,“我去去就来。”

商忨朝转眼功夫,陆时川已经走向了季锐。

不远处陆泰和脸色铁青,他问一旁的管家,“小川这是干什么去,有什么要紧事能让他抛下商城主一个人走开!”

管家身后一个护卫凑到他耳旁说了几句。

管家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转述一遍:“是,是少主的一个朋友和其他人发生了冲突。”然后干巴巴地为陆时川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少主可能是想赶过去救场。”

陆泰和看他表现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管家踌躇着说:“少主的这个朋友,就是送他去小会议厅休息的那位。”

他和陆泰和是一起进场的,当然看见了季锐扑进陆时川怀里的那一幕,自然而然就把对方划为陆时川那些不大正经的朋友。他知道陆泰和一定不愿意听到陆时川为了这样一个朋友耽误正事。

果然,陆泰和回想起季锐就眉心隆起,他冷声说:“去!把这个逆子给我带回来,平时玩玩也就算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哪里容得下他这么胡闹!”

管家面带难色,“可少主向来不听我们的劝,这一次恐怕也——”

“父亲,”正在管家为难的时候,陆泽昶从一旁走过来,“我觉得大哥应该有自己的考量,他刚才还和商城主相处愉快,肯定也是知道父亲今天的一片苦心,所以才有心经营和玄武城的关系。现在要是父亲突然插了手,大哥又要不高兴了。”

陆泰和神色微松,“你说的也对。”但他对季锐仍然很不待见,就皱眉吩咐道,“你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见陆泰和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陆泽昶心里不由冷笑。

要说陆时川,他最了解不过,如果陆时川早有心经营和其他基地的关系,也不会到现在也只知道吃喝玩乐了,只有陆泰和,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认为这个草包儿子还有挽救的余地。

刚才那一幕,至多只算一个巧合罢了。

陆泽昶绝不信,像商忨朝那样真正的天之骄子,会对陆时川生出一丝半点的兴趣。

他们是从小会议厅一起出来,说不定只是商忨朝碍于在里面遇见,才会勉为其难和陆时川一起出门。

这算是什么‘相处愉快’?

陆泰和一厢情愿罢了!

想到这,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泰和,唇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然后才抬头望向陆时川所在的方向。

陆时川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季锐身前。

这时,他交代过的护卫也已经带了人,把不久前还在吵闹的众人围了起来。

见陆时川走近,护卫忙迎过来,“少主怎么亲自过来了?”

陆时川的目光扫过闹事的人,才回道:“问清楚了吗,是怎么回事。”

“回少主,已经问清了。”护卫抬手一指,“这些都是咱们白虎城里一个中型猎团的人,刚才是为了想抢走这位兄弟手里的这杯酒。”

说着,他手指转向季锐,以及季锐手里那杯由中级兽晶制作的酒,“因为没能得手,这才闹起来。少主不用费心,我马上就把人赶出去。”

他这句话一出,被陆氏猎团精锐团员包围住的几人才终于忍不住求饶起来。

“少城主,我们都是无心的啊,我们只是跟季锐说着玩,谁知道他当真了,所以才吵起来的,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不要把我们赶出去啊!”

“就是啊少城主,我们都是开玩笑的,一时没有控制住音量,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们保证之后绝对不会再惊扰少城主了,请少城主网开一面啊!”

他们这么急切地求饶,无非是为了陆泰和为了商忨朝和另一位朱雀城主魏昭阳,而大方安排的高级兽晶和中等木晶。还没开宴就被迫退场,他们哪里还有机会得到那样的好东西。

“少城主——”

“够了。”陆时川最烦聒噪,他对身旁护卫摆手,“就按你说的办。”

护卫点了点头,对手下打个手势,就要把人压出去。

“等等。季锐留下。”

陆时川发话,护卫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松开了手,不过和同伴对视时眼里难免有了少许调笑。

季锐也看了陆时川一眼,垂在腿侧的两只手紧紧捏着拳。

被继续压着往门外走去的几人立刻转移目标,向季锐恳求道:

“季锐,我们可是一个猎团的人啊,你帮我们求求情吧,让少城主留下我们,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陆时川看向季锐。

后者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无动于衷。

“去找个位置坐下吧。”

季锐好似堪堪回神的模样,他低下头,“你已经帮了我两次,是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之前陆时川把他带走,虽然他一开始自己也想歪了,可后来再仔细想想,陆时川那么做也为他解了围。

加上这一次,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看出了他的秘密。

陆时川说:“这么说,你有能力帮我做些什么吗。”

“我听不懂少城主的话。”

“听不懂就算了。”陆时川转而对已经回来的护卫队长说,“既然他有资格来参加这场大会,至少是个四级异能者。把他入编陆氏猎团吧。”

护卫一怔,随即应是。

季锐猛地抬脸。

但他只能看到陆时川的背影。

陆氏猎团作为仅有的三大特等猎团之一,入团的筛选资格非常苛刻,即便是四级异能者,也不是申请就一定能成功被选中的。

“你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吗?”

已经走出几步的陆时川没有回答季锐这句话。

他径直走到议事大堂内厅,接着在陆泰和不满的注视下继续走到唯一的空位前坐下。

内厅里只有三城中极有分量的人物。

陆时川进来时就注意到商忨朝和魏昭阳身侧各有一位副手。

“小川,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陆泰和先开口打破安静,“让客人等了你这么久,实在不像话。”

陆时川捏起面前酒杯,“是我来迟了。那我自罚一杯,权当谢罪。”

陆泰和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陆时川放下空杯,抬眸时却不经意和商忨朝对视。

陆泰和把商忨朝安排在上首,他身为长子,恰巧就坐在商忨朝对面。

尽管有了眼神接触,但隔着桌子不好交谈,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没有说话。

坐在他一侧的陆泽昶则眼神微动,装作谈笑小声说:“听说大哥又去英雄救美了?”

然而在座的没有一个是普通人,他就算声音再轻,话里的每一个字也落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陆泰和先肃声喝断他的话,“泽昶,不要胡说八道!”

陆泽昶先怔了怔,才假意愧疚地住了口。

不过他余光看向商忨朝,果然看到对方冷漠如霜的脸上有淡淡不愉。

“大哥,对不起,我……”

陆时川怎么会看不出他的装模作样。

只是他现在身旁无人可用,季锐不论如何是一个四级异能者,为他所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再者,他自认看人还算准,季锐心性要强,却不会是个小人,把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在即将要发生的剧情里对他有益无害。

陆泽昶想趁这个机会在其余两位城主面前败坏他的名声,反倒不怎么重要。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陪着贵客吃了一顿饭,陆时川仿佛没有看见陆泰和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借故最先退了场。

离开议事大堂,他先去了原主常年搁置的专属修炼场,大致了解了精神力修炼的要点,再回到房间之后没多久,陆泽昶不请自来。

“大哥。”

陆时川刚洗过澡,听到敲门声时堪堪关了水。

听到陆泽昶的声音,他只在腰间围了浴巾就去打开房门。

猝不及防看到陆时川还水迹未干的赤裸胸膛,陆泽昶一滞,“大哥在洗澡?”

“嗯。”陆时川开了门就回身走到衣柜前,“有什么事。”

陆泽昶见他态度自如,不由觉得是自己太大惊小怪,就皱了皱眉,“我是来跟大哥聊一聊异兽潮的事。”

陆时川背对着他微一摆手,淡淡说:“异兽潮有你和父亲操心就够了,用不着告诉我。”说罢从衣柜里取出家居服,随手解开浴巾换上。

他旁若无人换着衣服,让陆泽昶生出一两分羞恼,但转念一想,眼底又深沉起来,“大哥今晚不准备出门了吗?”

原主常常夜不归宿,即便不是,回到家里也常常夜不归宿。

他本来就觉得陆时川今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难道这个废物有心想要奋发上进——

陆时川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不了。昨天喝得多了,到现在头还晕着,今天我想早点休息。”

“原来是这样。”陆泽昶说,“虽然我也不想打扰你休息,可是我又有点不太放心,所以过来跟大哥说一声。我听父亲的意思,这一次是想让大哥带着猎团的人去朱雀城,辅助魏昭阳一起击退异兽潮。”

魏昭阳是朱雀城的城主,这一次提前发觉异兽有异动的人就是朱雀城里的猎团。不远万里和商忨朝一起来到白虎城,无非就是想让陆泰和派人出力。

只是和他说的不同,陆泰和原本没有打算让陆时川冒险亲自前往,而是被他收买过的人劝说后才这样决定。

陆时川配合他蹙起了眉。

“我知道大哥一向不喜欢去城外,”陆泽昶表面一脸忧色,“可是父亲已经下了决定。其实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他是想在这次行动中为你积累名声,以后大哥继承了猎团,自然也会是白虎城的城主,有像样的成绩,民众也会更信服一些。”

他装模作样设身处地为陆时川考虑,并不真的是想让陆时川考虑到陆泰和的良苦用心。

紧接着,他开口说出了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太放心让大哥真的去城外,尤其是要面对异兽潮,那太危险了,所以我刚才给大哥特意调了一队猎团里的精锐团员,让他们负责贴身守护你的安全。有他们在你身旁加强防范,就算去城外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大哥觉得呢?”

原主就是被他这一套兄友弟恭的做派所蒙骗,才会答应了这有生以来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试炼,结果却被所谓的精锐团员亲手推进了异兽潮里,连尸体都没能找回来。

陆时川早已经定下去一趟朱雀城,但没有当场答应,“我还没决定要去,让我考虑一下吧。”

陆泽昶又跟他聊了一些今天在议事厅聊的问题,半个小时后才开口说:“时候也不早了,大哥既然累了就先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

陆时川在陆泽昶离开之后没有睡下。

他从原主随意堆放在房间一角的各类高级兽晶里,挑出几颗能量比较纯粹的,盘坐下来修炼了一夜。

原主的精神异能由他使用如臂指使,但这具身体的实力太弱,所幸原主天赋很好,加上从小到大有意无意被陆泰和喂了许多有益的补品,所以承受力也不错。

寻常三级异能者需要一周甚至半月才能炼化一颗高级兽晶,陆时川只用了一夜就炼化了三颗。

成效斐然。

渐渐地,窗外由黑转白。

旭日的霞光透过窗纱将虚影洒在陆时川身上,染红了他一侧臂膀。

再过不久,陆时川缓缓睁开双眸。

他修炼了一夜,但充裕的能量源源不断涌进来化作精神异能,让他并没有丝毫疲惫的感觉。

看一眼时间,陆时川起身去洗漱,然后换了衣服往楼下走去。

没想到却在客厅遇到了商忨朝。

陆泰和就站在商忨朝身旁,见陆时川大清早西装革履走下来也非常意外,不过现在有客人在,他就只说:“你来的正好,商城主第一次来白虎城,你们年纪相仿,应该有不少话题能聊,反正今天你也没事,就带商城主出去逛一逛。”

原本站在陆泰和身侧的陆泽昶闻言,脸上笑意险些没有挂住。

分明昨夜说好让他今天负责接待商忨朝,现在见到陆时川下楼,连商量都没有就直接变卦……

陆时川的视线从陆泽昶身上一扫而过。

他没打算答应。

原主对这些事向来漠不关心,没道理一夜之间就会听从陆泰和的吩咐。

“还是——”

可他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陆泰和就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语气沉肃,“就这么定下了。小川,商城主和你年纪相仿,却早已经是名震四方基地的强者,你今天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向商城主多讨教讨教,知道吗?”

陆时川转眼去看商忨朝,“还是看商城主的意思吧。我不经常关心这些,恐怕不能让商城主尽兴,倒是二弟,我觉得让他陪商城主很合适。”

陆泰和不由低声怒喝:“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陆时川抬手松了松领带,“父亲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他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和深色系领带是鲜明对比,稍显轻浮的动作由他去做也十足的赏心悦目,“今天约了人见面。”

不过陆泰和没有注意到长子的这类变化,闻言只是更怒火攻心,“你又约了什么狐朋狗友,全给我推掉!”

正在这时,两人都没有想到的冷冽嗓音插入进这段对话。

“少城主去的地方,介意和我一起吗。”

陆泰和哑然,他犹豫了一会儿,“这……”

商忨朝漠然脸上看不出喜怒,“少城主不必太在意,我随意转一转就好,不会干扰你今天的行程。”

陆时川微有惊讶。

陆泰和心里比他更惊讶。因为没想到看起来十分冷酷的商忨朝会这么好说话。

可一想到陆时川极有可能要去的那些场所,陆泰和不禁头疼,想答应又觉得实在不妥,不答应——

“也好。”

在陆泰和两相为难的时候,陆时川说,“那就走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察觉身后有人跟梢,陆时川带着商忨朝去了白虎城内一个原主常去的娱乐会所。

到了门前,商忨朝脚步一顿,“你约见的人,在这里?”

“嗯。”陆时川转眼看他,“商城主如果不喜欢这种地方,我可以安排别人带你四处看看。”

商忨朝也转眼过来和他对视,但只说:“不必。”

陆时川于是把他带进去。

两人进门没有太久,值班经理就得到消息赶了过来,对陆时川笑道:“少城主可算来了,昨天李少可等了您一夜呢。”

陆时川回忆原主那几个狐朋狗友,随口说了一个名字,“祁嘉英呢。”

值班经理对这些经常上门的公子哥都熟悉得很,立刻回答:“祁少还在包厢里呢,我带您过去?”

陆时川看向商忨朝,再问一遍:“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进去。”

值班经理这才注意到一直被陆时川挡住半边身子的商忨朝,仔细一打量,不由吓了一跳,“商……商城主?!”

猎杀异兽的影像遍布星网,在这个异兽横行的世界,强者如商忨朝,有关于他的影像总能在首页多挂几天,大部分民众对他的脸早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商忨朝连眼尾余光都没瞥过值班经理,他“嗯”了一声,简单解释一句:“魏昭阳和你父亲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商谈,我今天无事可做。”

他当然不可能无事可做。

身为城主,需要他亲自去做的事数不胜数。

陆时川也知道这一点,不过既然商忨朝不介意,他倒是无所谓多带一个人去包厢里坐着。

总归商忨朝对他并不熟悉,原主的狐朋狗友早就习惯了原主阴晴不定的脾气,他在包厢里坐一段时间,才能让身后这条尾巴,回去向陆泽昶报告的时候有话可说。

毕竟原主从来没想过培养自己的势力,在这种时候正面和陆泽昶对上,对他来说有弊无利。

等到离开白虎城,去了陆泽昶的手伸不到的朱雀城,他就不再有这么多顾虑了。

“少城主,商城主,祁少的包厢就在前面,”值班经理的声音忽然想起,他在认出商忨朝之后拘束了很多,到了门前他特意问道,“商城主,您今天第一次来,可以告诉我您的偏好吗?”

“偏好?”商忨朝冷眼看他,“什么偏好。”

值班经理被这一眼看得额头冒虚汗,“就,就是——”

“算了。”陆时川抬指微摆示意他下去,“商城主不需要你这里的礼物,别自找麻烦。”

“是是是,”值班经理心里一松,“那我这就下去,如果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陆时川已经推开了包厢的门。

一阵浓郁酒气与烟味混杂的刺鼻味道、裹着震天动地的噪音扑面而来!

包厢内乌烟瘴气。

刺眼的彩色灯光忽明忽暗,配合着重金属音乐,这里面仿佛群魔乱舞。

陆时川眉头微蹙,但脚下没停。

不过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商忨朝那张俊逸的脸果然更冷硬几分。

值班经理已经逃了。

门内见到陆时川的几个二代吹个口哨,“陆哥来了!”

只打了一声招呼,点歌小妹已经识趣地把歌声降低。

陆时川先说:“排风扇全部打开。”

“陆大少今儿怎么了,心情不好?”

开口的人就是祁嘉英,长得有几分帅气,但为人只懂酒色,平日里最关注的就是哪里又多了一个美女、能不能泡,所以在白虎城的名声比原主更不堪,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囊饭袋。

不过原主就喜欢跟他一起玩。

可以说原主有些不良的嗜好得以养成,大多都是祁嘉英起的头。

也难怪当年得知原主和祁嘉英混在一起之后,陆泰和险些气炸了肺。

“这又是哪位?”一会儿工夫,祁嘉英已经注意到了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商忨朝,他惊叹一句,“哟,陆大少这是打哪儿淘到的宝贝,这么有型!瞧这气场可真不像是圈儿里的。”

想了想他又皱眉摸了摸下巴,“长得有点眼熟,难不成我们以前见过?”

商忨朝脸色更沉。

陆时川看祁嘉英还想说话,知道他嘴里吐不出好词好句来,先一步介绍说:“这位是商忨朝,玄武城城主,商氏猎团的团长。”

祁嘉英嘴角一抽。

他就算再不关心正事,商忨朝的大名他还是知道的。刚才他就觉得这人长得眼熟,现在再想,应该是曾经在什么影像里见过商忨朝猎杀异兽的英姿。

脑海里模模糊糊还有商忨朝随手一挥,无数异兽就被冻成冰块的画面。

祁嘉英咽了咽口水,讪笑道:“原来是商城主,久仰大名,没想到您也来这里玩儿啊……”

商忨朝往前跨了一步,身后房门无风自动‘砰’地闭合。

他屈指微弹,一股冷气瞬时扫过全场,缭绕的烟雾立刻凝成巴掌大小的冰球形状,接着倏地坠落在祁嘉英脚边,‘咔嚓’一声迸裂开来!

碎屑在耀眼灯光的照射下,竟然还有点好看。

祁嘉英就近被这冰渣贱了一腿,头皮一阵发麻。

包厢内的气氛顿时变了。

周围一片寂静。

祁嘉英忙给陆时川打眼色,试图用眼神询问陆时川为什么要把这么一尊煞神带过来。

陆时川没有理会,他把商忨朝带到一旁吧台前坐下,“商城主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商忨朝却反问:“少城主经常来这里吗?”

“嗯。”

这间会所上到老板,下到保洁员,都对原主这张脸熟得不能再熟。

不过没等陆时川再开口,反应过来的祁嘉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他一把抓住陆时川的小臂,然后对商忨朝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商城主,我借陆大少一用。”

商忨朝不可置否。

祁嘉英忙拉着陆时川往回退。

这时包厢里又有了音乐。

这次放的是钢琴曲。

很有格调,是第一回 在这间包厢响起过。

借着钢琴声的掩盖,祁嘉英急切地低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商忨朝带到这里来,你不怕你们家老爷子把你活撕了吗!”

陆时川看他一眼,没想到他倒有些自知之明。

祁嘉英回瞪着他,“你看我干什么,说话呀!”

陆时川说:“不用太在意他,你们玩你们的。”

祁嘉英一撇嘴,“你说得挺轻巧,有他在,你玩一个我看看……”说到这他一拍额头,“瞧我,看到商忨朝把正事儿给忘了!”

陆时川知道他嘴里的正事,一定跟陆泰和理解的正事不大一样。

下一刻,祁嘉英习惯性要去揽陆时川的肩膀,被陆时川用个巧劲推出半步。

祁嘉英踉跄一下,也没注意是怎么被绊了一跤,脸上还挂着坏笑:“跟我来,绝对包你满意!”

陆时川神情淡淡,反应平平。

祁嘉英见他毫无期待的表情,不由凑上前盯着他侧脸看个不停,“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转了性了?”

陆时川侧过脸垂眼看他,淡声说:“怎么。”

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俊脸在眼前突然放大,祁嘉英心里猛地一跳,双眼定住似的移不开,喃喃说:“邪了门儿了……”

他从来没见陆时川脸上有过这种正经的表情,像是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他错觉见到的是另一个人。

陆时川见他愣住,以为他想到什么,“什么事邪门。”

听到这熟悉、却也陌生的嗓音,祁嘉英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偏开视线,干咳一声,“没、没什么,是我想岔了。”

陆时川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然而他们身后不远处,坐在吧台前的商忨朝看着祁嘉英慢慢拉开和陆时川的距离,垂放在膝上修长手掌缓缓收拢。

第一百二十七章

祁嘉英想要向陆时川炫耀的正事,其实并不是一件事,而是一个人。

这个人是一个长相清秀的文静青年。

陆时川进门的时候见过他。

对方当时也坐在包厢内的沙发里,却没有和身旁人一起笑闹,手里捧着一个半满的酒杯,显得稍微局促。

“瞧!”祁嘉英冲陆时川眨眨眼,“这儿的新人。经理说是来勤工俭学的,我听着新鲜,就把人喊过来一起玩儿玩儿。谁知道他不会唱也不会跳,不过长得真不错,是不是?”

青年注意到了两人的视线。

他抬头看过来一眼。

祁嘉英他已经认识了,再看到陆时川——

身为白虎城的少城主,少有人不认识陆时川。

但比他的长相更出名的,是他的名声。

青年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用力到发抖起来。

祁嘉英还没住嘴,“你觉得怎么样?这可是我特意给你留下的。”

陆时川收回视线,“既然还是学生,就不要难为他了。”

听见他比平日里冷淡也低沉许多的嗓音,再转眼望进这双寒潭似的眸子里,祁嘉英心里又是一跳,他下意识偏开目光,还冷不丁抬手往陆时川额头按了一把,“你吃了迷魂药了还是发烧了?想改邪归正啊?”

陆时川并指拂开他手腕,“不是圈子里的人,以后也不要再带进来。”

祁嘉英干笑两声。

他们还在聊着,沙发前却哄笑起来。

祁嘉英转脸一看。

原来是有几个早知道他打算的人,推推搡搡把浑身僵硬的青年拉了起来,更有人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在青年身后轻轻一推,把人推向了陆时川。

陆时川和祁嘉英本来就已经走到近前,青年被推得措手不及,又恰巧被沙发拐角绊了一下,竟然一头撞进了陆时川的怀里,之后还没来得及有过多思考,就急忙想往后退,不成想退得太快,又踉跄一步往后倒仰过去——

陆时川微蹙起眉,伸手扣住对方手臂往回一带。

青年只觉得眼前一花,回过神来正紧张抓着陆时川双肩。

陆时川手掌按在青年腰背帮他站稳,“没事吧。”

低沉的嗓音就响在耳边,青年脸色微红,他低声说:“我没事。”回想起刚才丢人的一幕,他简直无地自容,“麻烦您了……”

陆时川顺势松手。

他正要开口,余光已经看见商忨朝起身往这边走来。

青年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里带着崇敬,“是商城主。”

祁嘉英几乎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他过来干什么!”

陆时川算了算时间,再看一眼身前的青年,然后对祁嘉英说:“我带他在隔壁开一个包厢,你们继续玩吧。”

“这大清早的,”祁嘉英笑得十分荡漾,“看来是我错怪你了,原来今天你不是改邪归正,是着急——”

眼见商忨朝走近,他没有说出口的‘泻火’两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转而说:“隔壁包厢一直都是空的,一会儿我跟经理说一声就是了,你们快去吧。”

陆时川于是对商忨朝说:“走吧。”

“等等!”祁嘉英赶紧拉住陆时川的手,结果手一滑只拉到袖口,他也来不及注意这种细节,忙说,“陆大少你是不是疯了!你带着商城主去做什么,他就交给我来招待吧,你忙完再回来。”

站在一旁没吭声的青年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他看了陆时川一眼,终于小声说:“少城主……我只是在这里上班,我不是那种人……”

商忨朝刚才坐在吧台前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这个青年就是这群人起哄的对象,更亲眼看见了他被陆时川揽在怀里,再听到祁嘉英的话,他心里有莫名的怒气在胸膛内逐渐扩散。

他看向陆时川,“这是谁?”

青年没想到商忨朝竟然会注意到他这个无名小卒,忙自我介绍:“我叫赵学名,是白虎城第一学府的学生。”

这句话,商忨朝一个字都不在乎,他只对陆时川说:“既然他不想跟你走,就让他留下。”

赵学名回想起刚才几位公子哥轮番调戏灌酒的场景,不由又看向陆时川。

他既不想被当成出来卖的少爷,也不想继续留在这个包厢,可他毕竟是来这里工作的,有些事又怎么可能随他心意。

想到这,赵学名低下头,他张开五指活动两下——

如果真的有人要强迫他,他宁愿不要这份工资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陆时川身负精神异能,对任何异能的感应都远比旁人敏锐,见状就多看了赵学名一眼。

不过,赵学名的担心他多少能猜到,“他跟我走。”

“呃,”祁嘉英偷看商忨朝,“那商城主?”

陆时川说:“这里比较乱。商城主应该不介意跟我一起去隔壁坐下聊聊吧。”

商忨朝抬眸扫过赵学名。

后者被这仿佛裹着寒气的目光吓退半步,难免心里惴惴。

商忨朝在强者为尊的末世中,已经是年轻一辈中几乎被奉为神坛上的人物,而且众所周知,商忨朝的个性和他的异能一样,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赵学名一时想不到别的原因,只以为商忨朝性格如此,就下意识收敛起见到偶像的激动,又往后退了半步。

他几乎退到陆时川身后去了。

商忨朝心中的莫名火气更盛。

陆时川还没有察觉出什么,祁嘉英却隐约看出商忨朝似乎不大开心。

他觉得这样一个名闻遐迩的人物不开心的原因,是被陆时川带到了这种风月场所,所以也顾不得其他,忙对陆时川说:“既然商城主不反对,你们就去吧。”

他很担心商忨朝一怒之下,会把这里看着不顺眼的人全当成异兽随手冻成冰雕……

陆时川颔首,他看向商忨朝,“走吧。”

“嗯。”

祁嘉英狗腿一般给两人开了门。

三人两前一后走到隔壁的小包厢坐下。

这里的环境正常很多。

陆时川和商忨朝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赵学名却有些不知所措。

“去里面自己玩吧,”陆时川对他说,“这里不需要你做什么。”

赵学名十分意外,但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谢谢少城主。”

他转身后,陆时川抬手轻挥,自头顶流水似的降下一道泛着银芒的透明光罩。

光罩一并将商忨朝拢在其中。

“如果你不信任他,”商忨朝眸光微动,“为什么要带他过来。”

陆时川刚才感知到陆泽昶派来跟踪他的人还没有离开,不过这件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他只用一句话代过,“他还有别的用处。”

商忨朝掌心之下的沙发立时覆上一层寒霜。

“别的用处?”

第一百二十八章

陆时川没有再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无关的人身上,他没有回答商忨朝脱口而出的反问,转而说:“虽然今天商城主只想在白虎城逛一逛,不过既然坐下来,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商忨朝见陆时川突然转移话题,心里莫名的火气没退,还掺进了莫名的不满。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不由收拢五指,表面却很从容,“交易?”

陆时川往后倚靠着沙发背,笔直修长的双腿交叠,他单臂搭在沙发上,另一手指尖在腿上轻点,“我知道商城主为人光明磊落,我也不拐弯抹角,我指的交易,事关商城主这次来白虎城的原因。”

听到他前半句话,商忨朝抿住薄唇,掌心的冰雪寒气也散了一半,陆时川整句说完,他接口道:“你是指异兽潮?”

“不错。”陆时川点在腿上的手指顿住,“就是异兽潮。我可以让出白虎城这次晶石收获的三成,只希望商城主能帮我一个小忙。”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陆时川看他,“这么说,商城主对这三成晶石感兴趣。”

尽管一次异兽潮白虎城能收获晶石的三成,价值不可估量,可不知道为什么,商忨朝自认想帮陆时川解决难题的理由并不是这个。

他甚至不想收下陆时川承诺给他的报酬。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而是说:“你和传闻里有些不太一样。”

陆时川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个,“玄武城原来也有我的传闻。”

商忨朝抿住薄唇。

其实他以前并不知道陆时川是圆是方,他身旁也没有人会把这种八卦传到他的耳边,关于陆时川的事迹,他是昨夜在星网查到的。

他甚至点开过陆时川相关的视频。

只是很奇怪,他对视频里的陆时川毫无兴趣。

分明是同一张脸、是同一个人,却又像是没有任何相同之处的两个人。

可真正见面时,看到陆时川真的出入娱乐会所、真的有这样的生活,他心里就有完全陌生的情绪随之浮动。

他体会到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心情。

眼前好似又闪过陆时川揽住赵学名的画面,商忨朝还没彻底松开的手掌又重新收紧。

他迫切想提起另一件事,借此转移注意力,“你想让我帮你解决派人跟踪你的幕后黑手,是吗?”

商忨朝沉默的时间实际很短,陆时川以为对方是不想深入聊起原主的往事,“是。”

他没有惊讶商忨朝会发现身后的尾巴,毕竟六级异能者对恶意的感知比精神异能更纯粹一些,“不过,我想让你解决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一个人之下的其他人。”

“你打算在异兽潮期间把人一网打尽?”提起正事,商忨朝的确暂时把额外的想法抛诸脑后,“你具体想怎么做?”

陆时川意外于和他交谈时很合拍,唇边不禁有笑意一闪而过,“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尽管这抹笑意又淡又浅,而且转瞬即逝,但商忨朝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是谁?”

“是一个,”陆时川却难得犹豫一瞬,他回想起往日一幕幕,接着用了一个他极少用过的词来形容,“可爱的人。”

话落,不等商忨朝再问,他重新把话题拉回到之前,“等你们定下启程去朱雀城的日期,我会想办法让这个人主动安排人手混入出发的队伍里,到时我再跟你商量细节问题。”

商忨朝还在想他刚才说的话。

‘可爱的人’,难道他喜欢的类型偏向可爱——

“怎么,”陆时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商城主有其他想法吗。”

商忨朝一向冷如寒冰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镇定摇头,“不。”他说,“到时候,我会全力配合你。”

传闻里不近人情的商忨朝会这么好说话,有些出乎陆时川的意料,不过既然对方给出这样的答案,他也顺势回道:“商城主放心,三成晶石,我也说到做到。”

听到这句话,商忨朝周身寒气悄然浓郁许多。

陆时川正挥手拂散两人周围的能量罩。

他们聊完了合作,他就没有继续耗费力量去维系这个能量罩的必要。

在精神异能的能量掩盖下,他也没有注意到空气中冰系能量的涌动,“我记得商城主有一个得力的副手,今天怎么没有一起。”

商忨朝打从心底不喜欢他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提起旁人,再想到副手阳光开朗的性格,和勉强可看的长相,就更不想提及太多,所以信口胡诌:“他今天有私事要处理。”

“难怪。”

陆时川只是随口一问。

他昨天在宴会上见过商忨朝的副手,是个颇英俊的年轻人,虽然看似人畜无害,可每每开口都点在正题,不是个可以轻视的人。

问出这句话,他也只是想知道这个副手在商忨朝心中的地位,如果商忨朝对这个人有几分重视,或许就会影响他和商忨朝之间的口头协议,对他的计划十分不利。

不过听商忨朝的语气,倒像是和这个副手有些嫌隙。

陆时川并不热衷旁人之间的隐私,就没有追问,只说:“这次的异兽潮事关重大,我想,我父亲和魏城主不会商讨太久,白虎城的猎团不日就会出发,就是不知道商城主的玄武城打算派谁去支援。”

支援朱雀城的人选,玄武城早在一星期前就定了下来。

但商忨朝临时做了变动,“玄武城由我带队。”

陆时川眉间微动,“商城主亲自去?”他没想到商忨朝这么重视这次异兽潮,“不过这样也好。”

他和商忨朝的交易,自然是他们两个人亲自执行最妥当。

商忨朝的想法和他小同大异。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两人在娱乐会所再坐一会儿,陆时川接到了来自陆泰和的星网通讯请求。

“你这个孽子,你怎么能真的把商城主带去欲色!?你是不是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学无术,”通讯一接通,陆泰和含怒的声音立刻响起,“马上给我滚回来!”

陆时川没有把通话声音外放。

但以商忨朝的敏锐感知,陆泰和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告诉商城主,我和魏城主已经定下了一个章程,让他回来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如果没有,我下令再整顿一天,后天就可以出发了。”

陆时川还没回答,陆泰和又强忍怒气沉声说:“其他的,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话落直接中断了通话。

当着商忨朝的面被陆泰和数落,陆时川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尴尬。

“商城主应该听到了我父亲的话,”他说,“一起回去吧。”

商忨朝随他起身,“在从白虎城出发之前,如果遇到任何麻烦事,我也会帮你。”

陆时川看他,“虽然不需要,不过谢谢。”说完再转眼向正望着这里的赵学名,“你是想回祁嘉英那里,还是跟我一起走。”

赵学名踌躇不定,“我……”

今天其实只是他在这里上班的第三天。

而刚才在祁嘉英包厢里遭遇的事,让他才明白过来,白虎城内名声大噪的‘欲色’,绝不是一家让他能安安稳稳赚快钱的地方。

所以他想去找经理辞职。

可这个日结的工作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辞职之后他根本攒不够跟团一起出发去朱雀城的路费,何况他已经听说这次带队去朱雀城的人就是陆时川。

他想尽快拿到第一学府的毕业资格,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亲身经历一次异兽潮。

如果得罪了陆时川……

陆时川见他沉默不语,再启唇道:“过来。”

赵学名一凛。

陆时川的语气不重,却让他不由自主顺从地走了过来。

“少城主,我……”

陆时川抬指微摆,打断了他犹豫不决的声音,“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然后才说,“帮我一个小忙,事后我会派车把你送回家。”

尽管陆时川的滥名声传遍白虎城,赵学名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陆时川,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一句‘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好,”赵学名不再迟疑,“那我去收拾东西。”

“嗯。”

三人出了门,赵学名为免耽误陆时川的时间,跨出门口就往员工通道加快脚步过去。

陆时川则并肩和商忨朝一起出门。

虽然是白天,但欲色里即便开了灯还是环境昏暗。

这个时候的沉默就更加明显。

商忨朝自出门之后一个字也没有说。

陆时川想到陆泰和的那一通语音通讯,自然认为他是在考虑稍后不久需要谈的要事,就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走出欲色,司机开着嵌了晶石的能源车停到两人面前。

“少主,”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是直接回家吗?”

陆时川看一眼时间,“再等等。还有一个人。”

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的。”

一旁商忨朝听他这么说,终于出声道:“你准备带他回家吗?”

“嗯。”

商忨朝又感觉胸膛内有陌生的情绪在胡乱窜动,让他难以平心静气,“为什么?”

陆时川这次却没有直接回答。

实际上他有些意外,以商忨朝总能和他想法一致的交谈来看,对方不该看不出他为什么要带赵学名回去的原因。

在他透露过身边有意图不轨的人后,赵学名的用处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不过,当着司机的面,陆时川不方便把‘掩人耳目’的意思说得太清楚明白,就只说:“我需要他帮我一个忙。”

闻言,商忨朝胸膛内胡乱窜动的情绪更盛,“原来你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陆时川稍稍莫名,“嗯?”

商忨朝说:“你有任何麻烦,都可以让我帮你解决。还是说,赵学名能帮你的事,你认为我做不到。”

他说话时神情是不变的冷酷,语气是任谁也挑不出半点瑕疵的冷淡。

所以不仅是陆时川,就连站在车前的司机都没想太多,只觉得有名的冷若冰霜的商忨朝,竟然会对有名的游手好闲的陆时川有几分好感。

除此之外,常常在欲色和陆家之间这条路线上奔波的司机,还为自家主子解释了一句:“商城主,我们少主从这儿带人回去,要做的事儿您可帮不上忙——”

他说着,渐渐觉得周身变冷许多。

再抬眼就对上商忨朝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司机干笑着抽了抽嘴角,“男人嘛……”他心想商忨朝这脾气真是喜怒不定,但旁的已经不敢再说了。

不过在陆时川看来,司机解释得已经足够商忨朝理解这件事的意义。

果然,商忨朝没再说话。

恰巧赵学名的身影这时从大门出来,陆时川注意到他肩上只多了一个没装多少东西的包。

大约是来回匆忙,赵学名的脸颊微微泛着血色,离陆时川还有三步远就先开口道歉,“对不起,刚才收拾东西费了点时间,你们等久了吗?”

陆时川目光扫向司机。

后者下意识挺胸站直,打开了后车座的门。

一系列动作做完,他还有些茫然。

陆时川看过他后已经重新侧过脸,再对赵学名说:“上车吧。”

赵学名点了点头。

他抬手取下背包单臂抱在胸前,然后弯腰跨进车内。

商忨朝坐在他对面。

陆时川进门之前对司机交代一句话,上车时没有太注意,落座时正在赵学名身侧。

赵学名抓着背包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见陆时川坐下,他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少城主,你想让我帮你的是什么忙?”

陆时川不打算在车上谈及这件事,“回去再说。”

赵学名又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他再次下定决心,心怀忐忑地试探,“少城主,如果我真的能帮上你的忙,我能不能请您,”他的心跳立时变快,“也帮我一个忙?”

陆时川不必过多思量,“可以。”

赵学名喜不自禁,“真的吗!”

他转脸看向陆时川,对方冷峻英挺的侧脸映入眼帘,让他一时分不清,还在继续加速的心跳究竟是因为这句回答、还是这个人本身……

坐在两人对面的商忨朝冷眼看着惊喜交加的赵学名。

生平第一次,他对一个陌生人生出如此猛烈且源源不断的恶感。

第一百三十章

回到陆家的时候,陆时川看见陆泰和正和朱雀城的城主魏昭阳站在客厅里交谈。

陆泽昶站在离两人稍远的位置。

气氛刚好。

见到陆时川和商忨朝一起回来,陆泰和正要说点什么,余光就瞥到门口又进来第三个人。

这个人是赵学名。

因为出来的急,赵学名身上还穿着欲色的制服。

制服是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装裤。

衬衫有些透,站在日光下还隐约可以看见肉色的腰线。

陆泰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川,你——”

他没有去过欲色,但他曾经见过陆时川带回来的人中,有人穿过同样的衣服。加上他对陆时川从哪里回来心知肚明,当然猜得出赵学名是从哪里来的。

陆时川随手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上前来的佣人,在同时开口:“把他带去我房间。”

赵学名一惊。

他抬眼看向陆时川,却一眼望进那双好似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里。

“去吧。”陆时川说,“这里结束之后我会过去。”

赵学名被对方的从容沉稳感染,抓住背包的手渐渐放松,再联想起陆时川之前说的,需要他帮一个忙——

想通这一点,他的态度变得温顺,“好。”

紧接着,佣人带着他离开了客厅中几人的视线。

碍于还有客人在场,陆泰和即便气得心火上涌,也不好继续当着外人的面教训自己的儿子,但语气难免僵硬,“过来。”

陆时川依言举步向前,“父亲不是已经和魏城主商量好了对策,商城主也已经到了,还要我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他抬手屈指勾住领带,微微用力将它扯松,再解开衬衫顶端的第一粒纽扣——

之后才仿佛堪堪发现了一旁的陆泽昶,“二弟也在。”

陆泽昶也看到了赵学名。

他对陆时川竟然在商忨朝随行的时候依旧本性难移有些惊诧,还有就是对陆时川在临死之前还这么愚蠢感到不屑。

不过他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好,“大哥。”

陆泰和眉间的不满却越皱越深,“把衣服穿好。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听到陆泰和的话,商忨朝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装作无事发生过。

陆时川也恰巧在他对面站定,闻言只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要浪费两位城主的时间了。”

“你——!”

“父亲,”陆泽昶假意劝道,“大哥陪商城主逛了一个上午,现在应该累了,而且您和魏城主也聊了这么久,不如先请两位城主坐下吧。”

得了台阶,陆泰和脸色稍微缓和一些,“还是你想的周到。”

几人陆续入座,陆泰和才继续说:“小川,这一次的异兽潮,我决定让你亲自带队前往朱雀城支援。”

出乎陆泰和的意料,陆时川一口答应,“可以。”

陆泰和怔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满腹的劝慰,没想到连一个字也没有用上。

只是,惊讶之余他又担心陆时川会不会理解错了他这句话的意思,“我是指,让你亲自带着白虎城的猎团,去朱雀城的城外指挥作战,抵挡异兽潮来袭。你明白吗?”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陆时川根本不需要亲自出城迎战,只需要待在朱雀城内,等到异兽潮被赶退,然后吞下这口现成的胜利果实就够了。

陆时川也猜得出他的打算。

而陆泽昶,则无非会在这期间用计激他出城杀几头异兽。

只要出了城,他就一定会死在异兽手里。

哪怕没有看过剧本,陆时川对陆泽昶这些阴暗的心思也了如指掌。

刚才他轻易答应了陆泰和去朱雀城,想必对方一定有所怀疑。

念及此,陆时川把目光转向坐在陆泰和一侧的陆泽昶。

果然,下一刻,陆时川就把他来不及收回的深沉目光尽收眼底。

陆泽昶先是一怔,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大哥同意亲自带队去朱雀城,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还是二弟了解我。”陆时川的右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匀速敲打,“今天和商城主一起出门,我免不了有点好奇,所以在空闲时候在星网上了解了一下玄武城。”

陆泰和对他这样口无遮拦很是恼火,不耐烦地说:“这跟你去朱雀城有什么关系!”

“因为看完了玄武城,我又搜了搜朱雀城,”陆时川意有所指,“朱雀城是个好地方,我早该去亲眼见识一下,好在这次碰巧有了机会,我为什么不去。”

话音落下,自他进门后就没有插言的魏昭阳笑着说:“没想到少城主会对朱雀城感兴趣,那到时我一定好好招待。”

魏昭阳不像商忨朝,她在来白虎城之前,就有人把陆家所有人的资料送到她的面前。对于陆时川这个白虎城的少城主,她当然了解不过,所以说话时就带了几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

让商忨朝的神情更加冷硬,“好了。说正事吧。”

魏昭阳笑意没落,她身为在场唯一一个女性,却比寻常男人更爽快,“商城主,陆城主,不论朱雀城在这次异兽潮里会损失多少,期间朱雀城猎杀异兽得到的晶石,除去要送给军部管辖下青龙基地和中央基地的这一成,其余九成,我和你们平分!”

陆泰和眼中划过一抹满意,嘴上却道:“魏城主太见外了。”

但他不知道,上午出门的功夫,陆时川就已经把白虎城的三成晶石让给了玄武城。

商忨朝也想到了这件事,于是转脸过来看了陆时川一眼。

陆时川却在这个时候起身,“三位城主慢慢聊,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答应了带队前往朱雀城已经让陆泰和非常满意,也没有了留下他的理由,“那就去吧。”

见状,陆泽昶也随之起身,“父亲,我和大哥一起走。”

陆泰和点了点头。

陆泽昶加快脚步上前,赶上了没有等他的陆时川,然后两人并肩上了楼。

原地,商忨朝看着陆时川的背影,眸光沉沉。

“……商城主觉得如何?”

商忨朝对枯燥乏味的议程耐心欠奉。

既然陆时川已经离开,他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些问题,两位看着办吧。”

话落他站起身来,对两人略一颔首,“通知我出发的确切时间就好。”接着脚下一转,往门口走去。

他的身形挺拔,举手投足仿佛带着冰雪一般的寒气,和他的异能一样不近人情。

但没人计较他的无礼之处。

末世,本来就是以强者为尊的时代。

第一百三十一章

陆时川和陆泽昶一起上了楼。

陆泽昶先开口:“大哥,再过一天,你后天就要去朱雀城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嗯。”陆时川好似没有没有听到他的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也回自己房间吧,不要跟着我了。”

陆泽昶眼神一动。

他想起了此时正在陆时川房里的赵学名,笑说:“好,那就不打扰大哥休息了。”

陆时川微一摆手,在他的注视下打开卧室的房门。

赵学名的身影在门内一闪而过。

陆泽昶终于放心。

这时陆时川已经重新合上房门。

赵学名听到动静,从窗边又回到沙发前,“少城主。”

“坐。”陆时川解下松垮的领带随手扔在床上,接着走到酒桌旁倒了一杯酒,“要吗。”

赵学名抿唇摇头,“我不喜欢喝酒。谢谢。”

陆时川端起酒杯走到他对面坐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

赵学名下意识看向房间内那张极具存在感的豪华双人床,心中忽然有些好奇,“少城主以前也是用这样的方法以假乱真吗?”

“不是。”

赵学名:“……”

他看着面前形容冷峻的陆时川,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陆时川浅饮一口玻璃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液,见赵学名没有旁的问题需要问,才继续说:“今夜,你在我这里留宿。这一晚过去,明天你想在任何时间离开都可以。”话落,他再重复一遍,“期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句话反而让赵学名有些窘迫,“我,我知道,我没有那么想过。”

陆时川说这句话的前提并不是想难为他,闻言转而道:“让你帮我这个忙,我需要付出什么报酬,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好了,”尽管觉得陆时川不会拒绝,但赵学名还是有些紧张,“我听说,少城主会带队率领白虎城的猎团,前往朱雀城抵挡异兽潮。所以我想,少城主能不能让我跟您一起去?”

“你的异能等级是多少。”

赵学名在不知觉中坐正起来,他脊背挺直,双手成拳平放在腿上,“我的异能等级已经是四级巅峰,如果我去朱雀城参与异兽潮的猎杀,得到足够多的晶石用于修炼,我不用太长时间就能突破到五级。到时候我会报答您的!”

陆时川有些意外。

在原主的记忆里,能够进入白虎城第一学府的学生天赋自然都很不错,但赵学名年纪轻轻就已经修炼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比不上商忨朝,前途也一定不可限量。

加上这个要求是陆时川事前就答应要给他的报酬,所以他话刚说完,陆时川也就同意下来。

“队伍后天出发,”陆时川想了想,“家里有什么人要交代吗。”

赵学名手指一紧,“没有。我是孤儿。”

“那明天也留下吧,后天和我一起出发。”

赵学名心中的悲痛还没凝实就烟消云散,“明天也留下……?”

陆时川说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一旁桌上,他起身走到原主用来堆放晶石的角落,对跟过来的赵学名说:“留下来的这两天,你可以休息,也可以修炼。这些晶石,除了不能带走,随你取用。”

这么多的晶石摆在面前,赵学名呼吸悄然急促,他转脸看向陆时川:“少城主不担心我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动手脚吗?”

“如果动过手脚后没有被我察觉,那也是你的能力。”

赵学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起。

他沉默少时,才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时川看他一眼,淡淡说:“我在等你的报答。”

赵学名怔了怔。

陆时川没有太在意他的神情变化,话落就转过了身。

见他离开,赵学名的声音先于反应出了口:“你要去哪儿!”

陆时川脚步没停,“欲色的烟酒味太浓,一会儿你也去洗漱。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话落他走进了浴室。

随着水声响起,赵学名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

他们在房间里待到次日将近中午。

大部分时间都在各自修炼。

十一点半左右,陆时川从楼上下来,正巧赶上午餐。

他在餐桌前落座,拿起筷子时对管家说:“吩咐厨房做的午餐送过去了吗。”

“已经送去了。”

‘啪!’

是陆泰和忍无可忍地摔了筷子,“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你把人带到家里也就算了,现在这又是干什么,你难不成还打算金屋藏娇?!”

陆泽昶对佣人打了个眼色,后者赶紧取来一双新的筷子。

“父亲不要生气,”陆泽昶把筷子换下,“大哥马上就要去朱雀城了,来回路上那么辛苦,而且异兽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他想在去之前放松一下也情有可原。”

这句话立刻让陆泰和气消了一半,“可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他的视线一直钉在陆时川脸上,“你看看你,马上也是要带队去城外的人了,整天这么不务正业,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陆时川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菜,再喝了一口水润喉,“我昨天晚上也想过这个问题。”

陆泰和将信将疑,“什么意思?”

陆泽昶也看过来。

“你安排下去,从猎团里调出点人出来,”原主对陆泰和从不客气,陆时川也直接开门见山,“我想正好趁这个机会,练一个我自己的亲卫队。”

陆泰和脸上还没浮现出喜色,就听见陆时川又说:“就让赵学名当队长。”

“赵学名?”陆泰和仔细回想,没在记忆里找到任何和这个名字相对应的脸,他看向陆泽昶,“是猎团里的新人?”

陆泽昶眼底的猜忌也化作了然,听到陆泰和的问话,他看了一眼陆时川才说:“父亲,赵学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好像就是大哥现在房里的那位。”

话音还没落下,陆泰和已经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他和陆泽昶一样,把陆时川突如其来的这个决定当作是枕边人的吹风,“小川,你怎么能对一个……”以陆泰和的修养,说不出太过分的形容词汇,“对一个那样的人百依百顺,你把陆氏猎团当做什么,你继续这么胡闹下去,还有谁能信服你?”

陆时川听他把话说完,“你只要告诉我,你同意还是不同意。别的话就免了。”

陆泰和脸皮一抖。

陆泽昶也等着他的回答。

“好,”没过太久,陆泰和沉声说,“但是这个赵学名,我只能让他挂一个副队长的虚名,真正的队长,我亲自给你挑。”

陆时川可有可无地回:“也好。副队长就副队长。”

餐桌另一旁,陆泽昶握着筷子的手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他就知道,不论表面多么生气,只要陆时川提出要求的最终结果是能够上进,陆泰和就一定会答应。

亲卫队……

如果陆时川真的顺利组建了亲卫队,那他的计划势必会受到冲击。

可是这次是由陆泰和亲自挑选人手,他很难做什么大动作。

以防万一,他只能尽量往这个亲卫队里重新安插人手,想要不引起陆泰和的怀疑,现在他能用的,就只有他的亲信。

想到这,陆泽昶看向陆时川的双眼里,有厌烦一闪而过。

已经是必死的人了,临死之前却还要搞些名堂出来,让他不得不多耗费功夫去应对。

陆时川察觉到了这一道针对性很强的恶意。

这代表鱼儿上钩了。

他捏起餐巾按了按唇角,对陆泰和说:“其他的事就麻烦父亲上心,我上楼了。”

陆泰和皱着眉头,“你这才吃了多少?”

“送到楼上的午餐是两人份的。”陆时川简单回了一句,又看向管家,“晚上也一样,明白吗。”

“明白。”

陆泰和冷哼一声。

陆时川只当没有听见,走出餐室又回了卧房。

赵学名正在吃饭,见陆时川这么快上来,他放下筷子,“我以为你会和城主他们一起吃,就没有等你。”

“没关系,你也不必等我。”

陆时川刚刚关了门,就见一个视频通讯请求从星网里跳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发来通讯请求的人——

“商忨朝!”

离得近,赵学名不经意抬头就看到了这个名字。

因为商忨朝是他的崇拜的对象,他不由自主就激动了一些,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有些难以为情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陆时川既然在人前点开了详情页,就不会计较会被看到什么。

他随手选择接听。

商忨朝冷酷的脸下一刻出现在陆时川的面前,接着是上半身。

虚拟投影使两人看起来像是在面对着面。

商忨朝穿着修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英俊挺拔,气质非凡。

他似乎特意打扮过,连头发都没有一丁点瑕疵。

见到陆时川,他顿了顿,才说:“对不起,我拨错了。”但他丝毫没有挂断的意思,“你在忙吗?”

“没有。”

“你在做什么?”

另一旁的赵学名:“……”

您真的拨错了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见商忨朝暂时没有结束通话的意思,赵学名主动端起自己那一份午餐,打算暂避,“少城主,我去隔壁把饭吃完,你们先聊。”

起身后他鼓起勇气跟商忨朝打了个招呼,“商城主。”

商忨朝冷冷看着他,半个字的回应也欠奉。

如果不是知道商忨朝一向性格如此,赵学名还会以为是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看得出商忨朝并不想被打扰。

因为自他出声,商忨朝就没再开口。

赵学名不想在偶像面前留下坏印象,所以打过招呼就走向了卧室内的小书房,进去后还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这里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一扇门的两面像是两个世界。

星网中视频通讯的虚拟投影,互相都可以看到双方的视频环境。

商忨朝看着赵学名关上门,然后才重新转向陆时川。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陆时川脚步微顿。

应该是他听错,商忨朝说这句话时似乎带着不甚明显的委屈。

但商忨朝怎么会有这样的语气。

把这个不切实际的错觉抛诸脑后,陆时川回道:“我还需要他继续帮我的忙。”

商忨朝直直盯着陆时川。

他胸闷得厉害,“你想让他帮你到什么时候?”

陆时川没有隐瞒他的必要,“还不一定,不过明天他会和我一起出发去朱雀城。”

商忨朝抿住薄唇。

昨天回去之后,只要想到陆时川正和赵学名独处一室,他就感觉到有连续不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甚至想杀了赵学名。

整整一夜,他没有睡着。

他看着天色由明转暗,又看着天色由暗转明,再看着旭日破晓——

看着阳光渐渐耀眼,看着时间过去一秒又一秒。

他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现在才联系陆时川,是因为他不想再见到赵学名,他想把赵学名当做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他就能当做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但整整一天一夜过去,赵学名没有离开。

他不仅没有离开,他还会和陆时川一起去朱雀城。

“我想知道,”商忨朝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倏然沙哑一分,下半句话的声音更是低不可闻,“你喜欢他吗?”

“嗯?”

陆时川稍稍蹙眉,“商城主——”

不等他追问,商忨朝已经回过神,他胸膛中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陌生情绪在涌动,让他险些把许多不该说的质问脱口而出,但他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冷漠,然后说:“我不打扰你了。”

他追加了一句:“我们明天再见。”

“嗯。”

联想到刚才商忨朝说的‘拨错’,陆时川以为他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

视频通讯到此结束。

陆时川结束通话之后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反而是赵学名。大概是见到了商忨朝的投影,赵学名突然想到去朱雀城的路上会和崇拜的对象同路,就难免开始期待。

这份期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陆时川带着他下楼。

这是赵学名自来到陆家之后第一次来到楼下。

陆泰和已经在客厅里等着,身旁陆泽昶也一样。

赵学名身为白虎城的人,当然是认识陆泰和这张脸的,下楼之后就恭敬地说:“城主。”

陆泰和见到他脸色当然不会好看,但他并不是喜欢刁难别人的人,“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陆泽昶脸上还是挂着温和的笑意,他对赵学名不像陆泰和那样带着不悦,“既然大哥和赵先生也到了,父亲,我们出发吧?”

陆泰和点了点头,“走吧。”

门口司机早早就在等着,一行四人出来时,其余护卫也纷纷开门上车。

车队出发之后,车厢内陆泰和才开口打破车内的寂静,“我听说,你是第一学府的学生?”

赵学名第一次和这样的大人物见面,但表现得还算大方得体,“是的。”

陆泰和看了一眼阖眼假寐的陆时川,才继续对赵学名说:“你要知道,你出自第一学府,以后要走的就一定会是一条光明大道,我现在给你一个少城主亲卫队副队长的职位,希望你能够好好把握,如果在这次异兽潮行动里有突出表现,我会另外给你嘉奖。”

赵学名完全没有想到陆泰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下楼之前他设想的最好结果,也不及现在的十分之一。

“谢谢城主。”赵学名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我会的。”

陆泰和见赵学名还算识趣,脸色才好看了一些,“这次行动,你的任务是保护少城主的安危,异兽潮里危机四伏,”说到这他也有些尴尬,“你们到了朱雀城就不要再胡闹了。”

赵学名立刻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也觉得万分尴尬,可这件事他不能解释,只能默认,就干巴巴地说:“我知道了……”话落不由看了陆时川一眼。

陆时川仿佛没有听见两人的谈话。

而在赵学名回复过陆泰和后,车厢内也没有人再开口。

他们在城门口和其余两位城主会和。

魏昭阳和商忨朝这次过来是为了游说陆泰和出人出力,带来的人远远没有白虎城的猎团队伍壮大,但也挤满了一条主路,惹得周围民众纷纷探头去看。

远远看见陆泰和的座驾,魏昭阳先从车内下来。

然后是商忨朝。

他没有和魏昭阳一起迎上前,只站在原地远远看着。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灼人,陆时川下车时不经意往他的方向扫过一眼。

两人视线相对,两双同样漆黑的星眸注视着彼此。

商忨朝薄唇微动,嘴角有浅浅弧度扬起。

第一百三十三章

陆泰和也察觉到商忨朝的视线。

他当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就在陆时川耳边说:“去,去和商城主坐一辆车。”

而听到这句话的陆泽昶却心底微沉。

他转过脸,并不需要如何去搜寻,就已经看到了即便在人群中也备受瞩目的商忨朝。

但紧接着,陆泽昶发现商忨朝似乎情绪不高,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面孔竟然被他看出了两三分不愉。这让他脸上笑意浓郁了一些。

原来商忨朝对陆时川并不看好。

只可惜陆泰和还做着陆时川和商忨朝交好的美梦。

这时他再转过脸,正看见和他一起下车的赵学名已经走到陆时川身旁。

对这个第一学府的学生,陆泽昶一开始的确有些介意,不过他后来发现赵学名还没彻底上位、就急着让陆时川组建什么亲卫队找好处,就没再把这样一个只顾眼前利益的人放在眼里。

他反而对赵学名态度温和。

去朱雀城这一趟行程,能让陆时川沉溺在温柔乡里,当然要比让陆时川加强戒备要好得多。

背对着陆泽昶的赵学名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视线。

他正看着陆时川,等着陆时川的回复。

刚才他也听到了陆泰和的话,当然也期待陆时川能够和商忨朝共乘一辆车。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陆时川的亲卫队副队长,而且陆时川想要掩人耳目,出发之前已经跟他说过,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一起。

如果陆时川会和商忨朝共乘一辆车。

大概率,会让他一起随行。

陆时川原本没打算去打扰商忨朝,可转而想到赵学名和他同行已经名声受损,这时做点什么权当是补偿,“我去问一问商城主的意思。”

“谢谢少城主!”

陆泽昶心中不屑愈重。

陆泰和倒是老怀大慰,看赵学名也没有那么不顺眼。

陆时川没有理会这两人,和魏昭阳打过招呼之后就走向商忨朝。

商忨朝立在原地,身姿英挺宛如一树寒松。

他身旁有另一个人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什么。但商忨朝几乎没有回应,直到陆时川直直走过来,他才稍稍偏开视线,不想表现得过于奇怪。

“忨朝,那好像是白虎城的少城主,”没过太久,他身旁的男人也发现了陆时川的身影,“他怎么过来了?”

商忨朝顺势转眼过去。

陆时川已经走到两人近期,“商城主。”

话落又看向商忨朝身边的人。

他没开口,但后者莫名有危机感顿生,下意识自我介绍一句,“叶慕白,叶氏猎团的团长。”

陆时川对这个叶氏猎团有些印象。

在原主的记忆里,两年前已经即将晋升特等猎团的叶氏猎团并入了玄武城,是一件震动四方的大事。

陆泰和为此和陆泽昶讨论过许多次,连根本不在意这件事的原主都了解过一些。

而叶慕白身为叶氏猎团的团长,关于当年他为什么要假如玄武城的原因,至今也还是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现在两年时间过去,叶慕白俨然成了玄武城另一位当家主事的人,每每都和商忨朝同进同出。

陆时川上次见到的坐在商忨朝身旁的那个副手,就是叶慕白。

“原来是叶团长。”

陆时川微一颔首,他说完就转向商忨朝,说明来意,“我过来是想问商城主,去朱雀城的队伍马上出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和商城主坐同一辆车。当然,如果商城主不方便,我绝不会勉强。”

商忨朝捻动指腹,正要答应,就听陆时川又说:“对了,我这边有两个人。”

两个人?

商忨朝立刻想到赵学名。

他有心借口车内空间不大拒绝赵学名一起过来,可又担心陆时川会因此放弃同乘的想法,就只好同意,“可以。”

听商忨朝声音低沉,好似不情愿的语气,陆时川眉头微蹙,但既然对方已经答应,他也没理由再问,“那就麻烦了。”说罢侧过身对不远处抬手轻招。

商忨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是赵学名快步走了过来。

商忨朝脸色沉沉,周身寒气浓重。

“商城主!”赵学名显然不像原主那么不学无术,他对叶慕白这张脸也很熟悉,“叶团长。”

叶慕白点了点头,然后笑道:“好了,我们到车上再叙旧吧,该出发了。”

“也好。”

四人陆续上车,车队缓缓启程。

出城后,叶慕白主动开口:“原来少城主和忨朝认识。”

说完还转脸对商忨朝笑了笑,俊秀脸上带着假意抱怨的亲昵,“怎么之前没有告诉我?”

商忨朝皱了皱眉,嗓音冷冽,“我认识什么人,为什么要告诉你。”

叶慕白还是笑,看样子早已经习惯了商忨朝这样的态度,“你总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担心你而已。”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陆时川,“而且我也很好奇。说起来忨朝和少城主的性格天差地别,你们二位能够成为朋友,的确让我没有想到。”

有外人在场,陆时川没打算和商忨朝聊起正事,只随口说:“碰巧罢了。”

闻言,叶慕白笑了两声,“难得有人能碰巧和忨朝有交往。”

接下来的路程还很长,为免尴尬,叶慕白想调动气氛合情合理,陆时川出于礼貌在他询问时略作回应,不知不觉也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商忨朝坐在陆时川的对面。

每过一分钟,他心底压抑着的气恼就添一分。

对叶慕白和赵学名的厌烦也更多一分。

他只想和陆时川单独相处,可车内多余的这两个人根本不肯给他独处的机会。

叶慕白的话滔滔不绝,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开口,一路就只能看着陆时川印在车窗上的侧脸。

再过二十分钟,一直在酝酿勇气的赵学名终于对商忨朝说出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商城主,我在星网看过很多关于您的视频,解决了许多我在修炼时遇到的难题,真的非常感谢您!”

叶慕白看出商忨朝对赵学名不太有好感,就接口说:“忨朝在星网上的视频大多是别人放的,你只是看他猎杀异兽,就能从中得到领悟吗?”

赵学名摇头,“算不上领悟,只是有时候看商城主的视频,会让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叶慕白笑道:“那可真是凑巧,当年我也有这种感觉。”他看了商忨朝一眼,“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会选择加入玄武城。”

赵学名一怔。

叶慕白仿佛回过神来,他重新提起笑意,一双眼睛微微弯起,“我只是说我自己,可绝对没有当着少城主的面挖人墙角的意思。”

他五官灵动,是很讨人喜欢的长相。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并不是因为他说的‘挖人墙角’这句话,而是他刚才看向商忨朝的眼神。

赵学名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有些惊讶。

原来外界一直好奇着的、叶慕白加入玄武城的原因,竟然这么简单。

原来,叶慕白喜欢商忨朝。

叶慕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不动声色把话题转到了旁的方向,他八面玲珑,十分轻易就和尚且年轻的赵学名聊得投机。

然而陆时川没再开口。

他上车之前也没有想过商忨朝和叶慕白之间会是这样的关系,虽然叶慕白没有说出口,但像叶慕白这样一个心思细腻的人,本身就不会那么大意、会在人前表露出那么明显的情绪。

想必叶慕白并不欢迎他和赵学名。

既然这样,等到车队在下一个休息区停下,他就没必要继续留下来了。

与此同时,商忨朝猜到了陆时川的想法。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陆时川会误会他和叶慕白的关系。

想到这,商忨朝心中对叶慕白的厌恶愈发增长。

他收紧五指,决定在下一个休息区找个机会和陆时川单独见面,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第一百三十四章

车队在进入休息区之前遇到了一波小型异兽群。

寻常时候,一个普通高等猎团遇到小型异兽群也是需要再三斟酌才能动手,可现在不同,这次去朱雀城支援,白虎城的猎团去了大半,再加上玄武城和朱雀城的护卫队,这样一个异兽群实在是僧多粥少,所以没用一个小时,众猎团就已经瓜分了这一波猎物。

之后又是小段的风平浪静。

不久后,车队缓缓进入休息区。

因为在城外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陆时川下车时,天色渐渐黑沉。

赵学名站在原地望着白虎城的方向,喃喃说:“我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商忨朝最不想看见他在陆时川面前装可怜,于是抬脚横跨一步,有意无意挡在两人之间,然后对陆时川说:“回酒店之前,少城主有时间陪我一起走走吗?”

赵学名已经回过神,闻言看了一眼四周。

没错,这个休息区和他在第一学府见过的模拟实景区完全一致——气味刺鼻,寸草不生。

这里有什么好走的?

和他有相同想法的人还有叶慕白。

“忨朝,”与赵学名有些不同的是,在黑夜里,叶慕白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么晚了,就不要打扰少城主休息了。”

商忨朝没有理会他,只对陆时川说:“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谈。”

陆时川以为他指的是他们之间的合作。

这件事的确不适合在人多眼杂的酒店里商谈,在外面聊过之后再回去也好。

但他还没出声,叶慕白又想劝:“忨朝,你——”

商忨朝漆黑眸子冷冷扫过叶慕白,“我的事,与你无关。”他语气毫不留情面,“从明天开始,我会安排另一辆车给你,以后你不必再和我一起。”

叶慕白脸色一变,“可——”

商忨朝却已经转向陆时川,“走吧?”

“嗯。”

陆时川没有去看叶慕白。这个时候最好还是让当事人独自冷静。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商忨朝突然开口:“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问得没有头尾,陆时川没有猜得出他想知道些什么,“商城主器宇不凡,是人中龙凤。”

黯淡星光下,商忨朝嘴角轻微扬起的弧度极其不易察觉,但有一种更加不会被人察觉的巨大洪流正在他胸膛涌动。

他听过不知凡几比这句话更发自内心、辞藻更华丽的赞美之词,可从来没有哪一句,会比这一句更让他觉得欢喜,“你真的这么觉得?”

陆时川住脚,侧过脸看他,“商城主打算跟我谈的是什么事。”

商忨朝沉默了半晌。

他之前其实已经在车上酝酿很久。

关于该怎么把心里的想法全然捧到陆时川的面前,让对方能够了解他的心情,知晓他的忐忑——

然而事到临头,他却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连他自己也很陌生的情感真正说出口。

商忨朝收紧手掌。

再过良久,他终于说出第一句话:“请你相信我,我和叶慕白没有任何关系。”

“嗯?”

这句话和陆时川以为他要说的事情截然不同。

商忨朝紧紧盯着陆时川的脸,却在对方看过来时又偏开视线,“我不想让你对我误会。”他强调,“我和叶慕白只在事关玄武城公事的时候会碰面,但我和他私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

陆时川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商忨朝继续解释:“同意叶慕白加入玄武城,也是我父亲生前的决定——”

陆时川打断他的话,“商城主,我对叶团长没有兴趣。”

商忨朝紧握的拳倏地一颤。

陆时川收回视线,他意有所指,“抱歉,异兽潮在即,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商忨朝听出了这句话中的深意。

他错觉手脚僵冷,是连冰系异能都化不开的寒意。

“为什么……”

哪怕心乱如麻,商忨朝还是勉力保持表面的沉稳。

他不想在陆时川面前露出狼狈,他只想在陆时川面前表现出最完美的一面。

他的伪装无懈可击。

如果不是这一句为什么,陆时川会以为猜错了商忨朝的心思。况且只看商忨朝冷面无情的样子,他更像在为玄武城寻找一个合适的盟友。

念及此,陆时川淡声说:“商城主,有些事情没必要问得太清楚。”

商忨朝抿直薄唇,闻言又问:“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商忨朝见他要转身离开,心里一慌,一句话脱口而出,“就连赵学名也可以,我却不行,为什么?”

陆时川眉心稍稍隆起。

他原本没打算解释,可他又听到商忨朝的下一句话。

“我想让你和我在一起,”商忨朝嗓音冷冽低沉,“只要你同意,赵学名能做的,我也可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回到房间之后,陆时川给赵学名重新安排了一个房间入住,就在隔壁。

赵学名深知不该好奇心太重的道理,就没有多话,他连原因也没有问,就直接带着随身的背包搬了过去。

其实前两天他一直和陆时川吃住在一起,多少也有些不自在,现在能有机会自己一个人住一间房,他是很乐意的。

陆时川也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

他在赵学名离开之后先如常取出带过来的晶石,准备修炼。

刚才在休息区广场和商忨朝的那一次谈话,对他来说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如果不是叶慕白突然发来通讯、说有急事需要商忨朝亲自处理,他原本是打算在当场就让这件事彻底结束。

但商忨朝临走之前,表明在处理过急事之后会再回来找他。

大概是不想听到拒绝的回答,商忨朝自顾自说出这句话就借着异能的力能飞速离开。

临时支开赵学名,是他不想在和商忨朝会面时有旁人在场,免得气氛难堪。

这之后再过两三个小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陆时川手中的一颗兽晶恰时化为齑粉从掌心滑落。

或许是原主在这二十多年里服用的天材地宝都在体内堆积,现在一经调动、克化得非常顺利,所以他这几天异能修炼的进度非常迅猛。

‘噔噔噔——’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起一次。

陆时川起身去开了门。

然而就在他打开房门的下一刻,隔壁房间对面的白墙上也倏然印上一道光影。

接着光影越拉越大——

赵学名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在看到站在陆时川门口的商忨朝时,“商城主?”

话落,赵学名仿佛同时被商忨朝的冰系异能冻住。

他面对商忨朝的时候总会有些紧张,而且他难免觉得现在这个画面有些诡异。

为什么商忨朝会在这个时间来找陆时川?

赵学名觉得这件事已经不适合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你,”他又看向陆时川,“你们……我,我刚刚听到敲门声,我听到响了两遍,我以为是客房服务……”

被两双同样黑漆漆的冷漠星眸盯住,赵学名渐渐说不下去了,“我,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硬着头皮说完这一句,他连忙后退一步回到房间。

‘砰——’一声,他的房门随之关上。

走廊内重新安静。

商忨朝在他后退时已经转脸向陆时川,“我可以进去吗?”

陆时川侧过身让开一步。

这样毫不犹豫的态度让商忨朝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瞬。

他抬脚往门内走去,往前几步就停在原地等着陆时川一起。

在他走过身前时,陆时川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这味道之前在广场时还没有,看样子应该才沾上不久。

“怎么了?”商忨朝再回过身时看到陆时川还停在原地,“你想到了什么?”

陆时川随手合上门,“没有。”

他觉得商忨朝身上的香气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曾经在哪里闻到过,但他没有询问的意思,只说:“商城主其实不必亲自过来,我想,在楼下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商忨朝没想到陆时川会这么直接。

他这时觉得心跳有些异常,但没有在意。

在陆时川面前,他异常的次数已经多得让他习以为常了,“我——”

忽地,一阵通讯提示音打断了商忨朝的话。

后者剑眉皱起,选择了拒绝通讯。

“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这——”

再次响起的通讯提示音再次打断了他。

商忨朝眉间皱痕更浓,他正要再次挂断,陆时川已经转过了身。

“既然商城主还有旁的事,我不介意等你结束后再谈。”

商忨朝抿住薄唇,他这才扫过一眼通讯记录的详细信息。

发现发来通讯的人是叶慕白后,他眸中闪过一丝厌烦,然后不假思索划过了对方的通讯请求,改换为语音通话。

为了不想让陆时川误会什么,他没有选择隐私通讯。

“忨朝!”通讯堪堪接通,叶慕白焦急慌张的声音就传到两人耳边,“你现在在哪里?”

商忨朝冷声说:“叶团长,我希望你能搞清楚,我的行踪没有向你报备的需要。”

叶慕白的声音依旧慌乱,“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忨朝,我出去的时候不是说过还有事情需要你处理吗,你为什么没有等我?!你现在在哪里,告诉我,我马上过去接你!”

听到这,陆时川也稍稍意外。

商忨朝显然不愿意和叶慕白有过多交集,他们两人的交情也十分寥寥,怎么叶慕白今天说话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气急败坏。

这和叶慕白表现出来的模样也有很大反差。

这样一来,以商忨朝的性格,恐怕不仅不会如叶慕白所愿说出所在地,只会更觉得对方无理取闹。

果然,商忨朝听过这句话后,再开口嗓音更加无情冷酷,“叶团长,我希望你能注意自己的身份。还有,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就不要打扰我的私人休息时间。”

听到他这么说,叶慕白的语气终于放软三分,“忨朝,我这边真的还有事需要让你亲自处理,你回来一趟好不好?只需要十分钟、不,只需要五分钟就够了,这件事之后我绝对不会再打扰你,我发誓!”

商忨朝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时川。

陆时川正抬手把酒瓶放回原位,并没有把太多关注放在他们之间的这次通讯上。

但商忨朝的拒绝还是没有任何迟疑,“再重要的事,也拖到明天再办。就算有异兽潮包围了这个休息区,今晚也与我无关。”

“等等,”叶慕白的声音变得干涩起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

商忨朝准备挂断通讯的手指微顿,“想说什么,就不要吞吞吐吐。”

通讯另一端传来叶慕白深深吸气的声音,“我放在那一堆需要你处理的文件上的紫罗兰,你碰过了吗?”

商忨朝心中不耐,冷冷道:“如果不碰它,我要怎么处理文件。”

闻言,叶慕白沉默片刻,他的呼吸声渐渐粗重,“忨朝,算我求你,请你马上回来,好吗,我真的——”

“够了。”商忨朝不想再跟他废话下去,“既然你没有别的事,就去休息吧。”说完没有给叶慕白反应的机会,直接按下了挂断的选项。

他紧接着关闭了星网的通讯功能,保证不会再被打扰。

结束通话后,他脚下一转面向陆时川,“现在,我可以——”

他的话第三次被打断了。

然而这一次并不是被外因影响。

他似乎有些不对劲。

“我……”商忨朝突然抬手按住胸口,他身上那股香气陡然浓郁起来,“奇怪……”

陆时川放下手里的酒杯,走向他,“商城主,你怎么了。”

商忨朝的呼吸稍稍急促,他按住胸口的五指缓缓收紧,看向陆时川的双眸不自觉半眯起,“我,心跳得很快,”他第一时间发现眼前变得模糊,“你……”

陆时川快走两步,伸臂把险些摔倒的人揽在怀里。

离得这样近,陆时川对他身上的香气更觉熟悉。

“什么味道。”

商忨朝摇了摇头试图找回清醒,“什么?”

陆时川抬手按在他胸膛,打算用精神力异能为他解除这明显被下了药的状态,然后借问题去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在问你,你身上有什么味道。”

商忨朝下意识扣住陆时川的手腕,再伸手环抱住陆时川的腰背。

两人的距离一近再近。

“紫罗兰,”商忨朝抓住陆时川的手不敢松开,他一错不错紧紧盯着陆时川微垂的双眸,喃喃道,“是紫罗兰……”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这句回答的声音轻得如同春日微风,陆时川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他手腕一抖震开商忨朝愈发用力的钳制,接着并指在商忨朝胸口连点三次,“集中精神,催动异能试试看。”

但商忨朝体内的药性发作得猛烈,他只把忽然空出的手用来抱住陆时川的腰身。

然后又是一句呢喃:“是梦吗,你也会来我的梦里吗?”

陆时川稍稍蹙眉,“商城主——”

商忨朝已经埋首在他颈间,“我的心跳得很快,”他的呼吸也变得灼热,“为什么见到了你,我的心会跳得这样快……”

陆时川抬掌按在他的前额,为他做精神梳理,“商城主如果不配合,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只能去找治疗系异能者过来帮你了。”

察觉到陆时川有抽身离开的细微动作,商忨朝双臂一紧,“别走!”

陆时川注意到这个时候,他身上的香气比刚才更浓重了一些。

他回想起刚才叶慕白的话:我放在那一堆需要你处理的文件上的紫罗兰,你碰过了吗……

而听到商忨朝的肯定答复后,叶慕白的表现显然十分异常。

想必商忨朝此时的异状,和叶慕白脱不了干系。

而被刻意摆在商忨朝必须经手地方的紫罗兰,不出意外就是叶慕白利用的工具。

想到这,陆时川心中微动。

他收回手,停下了无用功。

紫罗兰。

又是紫罗兰。

直到回想起这个花的品种,他才分辨清楚商忨朝身上的熟悉的香气,就是紫罗兰的味道。

不过这个香气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紫罗兰那么简单。

能够在六级异能者身上发挥效用的药物,以他刚刚突破四级的精神力异能根本无法解决,连有效缓解都做不到。

而且,陆时川猜测这个药应该是叶慕白专门研发出来对付商忨朝一个人的。

因为随着商忨朝身上香气的挥发,商忨朝受到药物影响越来越严重,但这香气对他毫无作用。

商忨朝则还没有想到那么多。

他维持着拥住陆时川的动作,脑海中一片混沌,只出于潜意识里对陆时川的信任与依赖,说着身体上产生的不适,“我很热,很不舒服……”

他的嗓音渐渐沙哑,眼前渐渐迷蒙,甚至有些意识不清——

陆时川单手按在他后腰将人扶正,并拉开了稍许距离,“告诉我,你现在看到的人是谁。”

商忨朝漆黑眸中仿佛覆着一层水光。

将房间内照得如同白昼的耀眼灯光好似在他眼底凝聚,他用这样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看着陆时川、打量着陆时川。

然而陆时川在他开口之前,听到脑海里响起一声断断续续的提醒。

“检测……陌生力量……请……”声音几近消失,“……无法……”

模糊不清的提醒到此结束。

紧接着,陆时川抬眸间看见商忨朝的眼神有瞬间清明,但对方很快又皱起眉头。

“告诉我,”陆时川重复问他一遍,“你现在看到的人是谁。”

商忨朝脱口而出:“先生……”

听到这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回答,陆时川眼神一凝,“你说什么。”

商忨朝和他对视,像是怔住了,但说话时口齿清晰,“陆时川,你是陆时川。”

陆时川抬手扣住他线条冷硬的下颚,目光自他双眸扫过,眼中有探究转瞬即逝,“你到底是谁。”

他们之间本就距离亲密,这样的动作更添了些许暧昧。

两股温热的呼吸无可避免地纠缠着——

商忨朝抓紧陆时川的手腕,“至少在梦里,不要拒绝我。”他说着,拥住陆时川的手往上滑至陆时川脖颈,而后,一个满含着炽热情感的吻落在陆时川颜色寡淡的薄唇。

“在梦里,我想吻你;”

商忨朝的唇在陆时川的唇上研磨。

接着,他手腕翻转,指间凝出一柄极其薄而晶莹剔透的冰刀,他用它割开陆时川的领带、划开了陆时川的衣领——

但他的目光不曾离开陆时川的眼。

“我想抚摸你的肌肤;”

然后,他牵起陆时川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

“我也想被你亲吻,”他漆黑的眼睛浸过水一般莹润,声音却不复冰雪一般的冷冽,“被你抚摸。”

他指间的冰刀已经将陆时川的西装一分为二。

他哑声说:“不论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时川本以为他身上的药性开始发作后,力量也会被抑制,但看他自如运用异能的模样,就知道这个猜测有误。

商忨朝没有察觉到陆时川的走神,他五指收拢再张开,冰刀悄然不见。

下一刻,他的手伸向陆时川的皮带——

“你真的要这么做,”陆时川按住他作乱的手,“你想好了吗。”

商忨朝目光低垂,没有去看陆时川此刻的表情,“我说过,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话落担心拖延太久,于是刚刚收回的冰刀又出现在指尖。

皮带无声断裂——

他的手还带着冰霜的清冽寒气,不等陆时川再开口,已经擦着人鱼线没入更深处的阴影中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次日,初晨的微光从纱窗的缝隙中钻进来,在床上洒下没有规则的光斑。

陆时川一如往常被生物钟准时叫醒。

他眼睑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眸。

商忨朝还在睡着,那张总是冷酷的脸此时线条柔和,他漆黑的短发也有些凌乱,其中几缕还盖在他的前额。

被子底下,他的胸膛赤裸。

或许是身负冰系异能的缘故,商忨朝的体温要比寻常人更低一些。从里到外。

他躺在陆时川怀里睡了一夜,体温也没有太大变化。

所幸房间内温度并不低,被他贴着整一夜的陆时川没因此觉得困扰。

不过,或许是距离接近,他醒后没过太久,商忨朝可能有所察觉,也渐渐从睡梦中醒来。

睁眼看见陆时川的时候,商忨朝先是一怔。

陆时川的声音还带着微微喑哑,“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话音落下,商忨朝才回过神。

不久之前一夜疯狂的记忆也流水般涌上脑海。

肌肤与肌肤的接触、冲撞、呻吟——

商忨朝眼神微沉。

他的呼吸有刹那错乱。

“可我……”下身的异样感觉让商忨朝抿了抿唇,他转而说,“好。”

这句话的欲言又止让陆时川起身动作微顿,“你有哪里不舒服。”

商忨朝看他一眼,“没有。”

陆时川看了看时间,“不舒服就继续休息,不必着急。”

商忨朝垂下视线,“你对所有和你有过亲密行为的人,都会这么体贴吗。”

陆时川听出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想到昨天晚上商忨朝还对他和赵学名的关系有误解,他回道:“如果你指的是赵学名。我和他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亲密行为。”

商忨朝手掌收紧,“你说什么!”

他曲肘撑起上半身,却没想到牵扯了不适的地方——

吞下险些出口的一声闷哼,他又侧躺回去。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要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这么说,”然而他也没有让陆时川回答,那一双璀璨星眸中光芒耀眼,“赵学名只是你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

“嗯。”

商忨朝正要再开口——

陆时川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在房间内响起,“昨晚,你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商忨朝神情不变,表面镇定自如,“什么意思。”

陆时川深深看他,片刻后淡淡说:“算了。”

昨晚商忨朝使用异能的时候,表现出的对力量的掌控非常精细,那绝不是一个处于意识不清状态下的人能够做得出的。

不过他只是有些怀疑罢了,商忨朝对此的反应十分从容,他就没必要再问。

一次对话结束,商忨朝见他没有深入询问的意思,另一只收拢起的手才悄然松了力道。

陆时川已经从床上下来。

他去了浴室洗漱。

留在床上的商忨朝悄悄往前挪了挪。

他在还留有陆时川体温的位置重新躺下,等着陆时川从浴室出来。

良久,当他如愿以后,可还没来得及出声,门外恰时响起敲门声。

陆时川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果然,他抬脚过去开了门,一眼就看见赵学名站在面前。

“少城主。”

“嗯。”

听到这个声音,房间内的商忨朝脸色微冷。

赵学名打过招呼也没有废话,他说,“我记得你平常都这个时间起床,所以过来问问,一会儿我需要和你一起下楼——”

“是谁来了。”商忨朝冷漠的嗓音先打断了赵学名的话,之后他的身影才出现在陆时川身侧,“原来是你。”

赵学名还在张合的嘴忽然发不出声音来。

他面露惊愕,显然没有想到商忨朝也在这间房里,“商,商城主……?”

商忨朝语气一贯冷冽,“有事吗。”

他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身上还带着暧昧的淤青痕迹。

任谁都看得出昨晚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赵学名已经做不出旁的反应,“对不起……”他下意识先道歉,出声之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我马上就走——”

商忨朝冷冷看着他。

赵学名被看得头皮发麻、背后发凉,几乎同手同脚逃也似的离开了。

商忨朝在他转身瞬间就抬掌微摆,隔空关了门。

陆时川说:“他很尊敬你,你没必要这么对他。”

商忨朝倏地收紧五指,他抿唇移开视线,转身往床的方向走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常没有区别,只是速度稍慢一些,但以他六级异能者的实力,会有这样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区别。

陆时川眉头微蹙,他不记得商忨朝有受伤的迹象。

只是,昨晚解决药性用了太长时间,商忨朝会身体不适也不奇怪。

“觉得不舒服就不要逞强。”

商忨朝脚步顿住。

“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新的回答,”他说,“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陆时川这一次没有再拒绝,“好。”

商忨朝后背一僵,他转过身看过来,“你答应了!”不等陆时川开口,他又说,“你答应了和我在一起,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个要求?”

“嗯?”

“不要再答应其他人。”

陆时川眸光里有浅浅柔和,“好。”

他答应得又是这样快。

商忨朝张了张嘴,又说:“不要和赵学名走得那么近。”

“好。”

“以后不要再去欲色。”

“好。”

“也不能去其他类似的场所。”

“好。”

“……”

“只和我一个人永远在一起。”

陆时川走到近前,闻言在他前额落下一吻,“好。”然后将人拦腰抱起,“再躺一会,我叫人送餐上来。”

商忨朝错觉心跳声如同擂鼓,前额一触即分的触感化为阵阵无可媲美的暖流融入胸膛。

他说昨晚是一场梦。

那现在,恐怕就是比一场梦更像梦境的时刻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车队再出发的时候,商忨朝仅靠眼神就逼退了原本打算跟过来的赵学名。

然后在叶慕白匆匆过来的时候,他抬手轻挥,四枚薄如蝉翼的冰刃瞬时没入叶慕白四肢关节。

“唔!”

叶慕白单膝跪下,一声强忍痛苦的闷哼过后,他身上才有四团血雾同时爆开!

四周一片静寂。

魏昭阳遥遥看见,神色也不禁怔然,然后她和身旁一人对视一眼,大步往这个方向走来。

“忨朝,”叶慕白的异能已经在五级停了两年,尽管只差一级,可这一级的优势放在商忨朝的身上,却又像天壤之别,让他只能倒吸着冷气恳求道,“你听我解释!”

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看清了商忨朝出手时冰刃发出的轨迹。

在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自认能防得住商忨朝的冰刃。

商忨朝看了陆时川一眼。

后者没有任何准备插手的意思。

叶慕白也随之转移了视线。

看到陆时川,他本就因为受伤而狰狞的面孔更加不堪,“是你,都是你!”

商忨朝对陆时川的兴趣他看得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提前使用了耗费他两年时间才研究成功的特殊药物,可一个不慎,他还是没能留住商忨朝,更有可能,他费尽心思才找出的办法,竟然为这个该死的陆时川做了嫁衣!

凭什么!

“你的异能不过才三级,你有什么资格和忨朝站在一起!”

叶慕白手中有雷电异能集结,在‘噼啪’的细微声响中迅速凝成一枚耀眼的紫色光团,紧接着往陆时川的方向袭来——

他的杀意毫不遮掩,只这一招,十成余力用了七成。

商忨朝脸色阴沉,抬手在陆时川身前轻挥,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墙眨眼出现。

雷电光团猛地弹在冰墙上!

‘轰——!’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陆时川被冰墙牢牢护住,连衣角都没扬起。

商忨朝却怒上心头。

他神情冰冷,弹指又是三道冰锥,道道直指叶慕白要害。

冰锥快如闪电!

叶慕白脸色大变,不顾还没愈合的伤势,狼狈站起往后飞退!

“忨朝,”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商忨朝,“你竟然为了一个白虎城的人,对我下这样重的手?!”

直到这一声质问出口,他的属下才反应过来。

“团长!”“城主快住手!”

正巧魏昭阳赶到了。

“商城主,叶团长,有什么事好商量,你们怎么动起手来了?”

商忨朝反手将叶氏猎团同时冲来的三人一掌挥退。

接着他脚下一跺,根根带着寒芒的冰柱从地底冲出,山呼海啸一般直冲叶慕白而去,声势浩大!

见状,魏昭阳不禁也微微变了脸色。

她的异能虽然也是六级,可她比商忨朝年长整整十五岁,况且商忨朝对异能使用如臂使指,她自认不如。倘若现在站在商忨朝对面的人是她,她也不敢托大,因为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再者说,虽然异能九级才算封顶,可末世中真正的强者,早已经在三十年前那场史无前例的异兽潮中死伤殆尽,即便极少数强者侥幸存活,也早已经不复当年荣光。

现如今连同军部在内的五方基地之中,连七级强者都寥寥无几,三十年的休养生息,根本不足以将断绝的传承修补完善,而年纪轻轻就已经晋升为六级强者的商忨朝,自然是军部眼中的拉拢对象,至少在下一个天才崭露头角之前,他的风头一定无两。

如此一来,面对商忨朝时,不仅要明白实力已经略逊一筹,即便是考虑到这些旁的因素,也不能随意出手得罪了他。

她和身旁人再次对视一眼,在后者眼中也看到了和她同样的想法。

而就在魏昭阳心念急转的当下,叶慕白已经被地底避无可避的冰柱刺中小腿,顿时血流如注!

他咬紧牙关,双臂大张,试图强行将其击碎!

“忨朝,你难道连解释的机会也不肯给我,就要置我于死地吗!”叶慕白双臂交错,周身有紫色雷电闪烁,“难道我为你辛苦卖命整整两年,竟然还比不上你只认识了几天的一个无名之辈!”

商忨朝面如冷霜,他并不愿意多话,但叶慕白一再提及陆时川,这让他更不愿意容忍,“住口!”

话落,他手掌翻转,掌心朝向地面狠狠一压!

青黑的地表骤然开始颤动——

叶慕白嘴唇也随之一颤,他的声音不复清越,变得嘶哑绝望,“忨朝……”

他看出商忨朝竟然真的对他起了杀心。

他没有想到商忨朝竟然真的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对他动起杀心。

魏昭阳终于站不住了。

她起手扬起火墙暂时挡住商忨朝发作,“商城主,你难道真的要在这里杀了叶团长,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两人分明同样出自玄武城,再听刚才叶慕白的说辞,她会有这样的判断无可非议。

但商忨朝毫无理会的打算。

他对叶慕白本就没有任何情谊,这两年间至多只是公事上有些交往,这一次叶慕白做的事,足以让他决意处之而后快。

魏昭阳劝不动商忨朝,转眼时不经意看见站在冰墙后的陆时川,高声道:“少城主难道不帮我一起劝一劝商城主吗,朱雀城即将面临的异兽潮,现在还不知道会多危险,我们不能还没击退异兽,自己人却先打个你死我活啊!”

陆时川看向商忨朝。

后者已经把叶慕白双脚齐齐冻住。

陆时川淡声道:“魏城主说的不错。”

商忨朝应声停手,他也看向陆时川,“你想让我放了他?”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同于商忨朝的反应,魏昭阳听到陆时川这么说之后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她也完完全全没有想到,仅仅是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让商忨朝停手。

她压抑着心底的惊诧对商忨朝说:“商城主,如果你和叶团长之间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拖延一天时间出发、甚至两天,直到你解决问题为止,你觉得可以吗?”

玄武城的猎团其实在他们前往白虎城之前,已经赶往了朱雀城。加上军部提供的兵力,现在朱雀城有三大基地力量齐聚,暂时是不需要太过担心西方的异动,所以时间并不紧迫。

而且去白虎城商议的这趟行程完成得非常顺利,别说原地休整两天时间,甚至休整四天、乃至一个星期,都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

只是,商忨朝仍然没有理会她。

陆时川则回了一句:“解决这个问题,不需要太久。”

远处叶慕白冷笑一声。

他心道陆时川只不过是一个还没继承白虎城的少城主,想来还是不敢把叶氏猎团得罪太狠的。

可他刚刚已经体验了一次站在死亡边缘的滋味,就不再轻易涉险,所以在这个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

广场内沉默须臾功夫。

商忨朝问出了叶慕白此刻最问出的一句话:“你想怎么做?”

“叶团长虽然有错,”陆时川说,“但罪不至死。你可以放他一命。”

叶慕白脸上有喜色闪过。

但紧接着他心中又有气恼、悔恨、嫉妒等等复杂的情绪轮番在胸膛内盘旋。他觉得是陆时川利用了他制造出的绝佳机会,才能和商忨朝有这一夜情。

所以商忨朝现在才会对陆时川这样容忍,对他的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如果不是陆时川,如果昨夜没有陆时川,那么现在站在商忨朝身旁的人就是他了!

他相信商忨朝只是一时生气,只要事情过去一段时间,等商忨朝气消,他想要对付一个废物似的陆时川,简直易如反掌——

只在陆时川话落这一瞬间,他心思百转千回。

然而陆时川的下一句话很快又传到他耳边。

“原本叶团长身为玄武城的人,商城主处理城内事务,白虎城其实没有插手的资格,”说到这,陆时川顿了顿,才继续说,“不过,既然魏城主觉得这件事有不妥的地方,我也只好厚颜给商城主一个建议。”

闻言,魏昭阳脸色有略微不自然。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站在魏昭阳身后的中年男人不由出声道:“不知道少城主说的建议,具体是什么?”

商忨朝也有同样的疑惑。

他心里只有疑惑而没有不满,在这样的事情上,他对陆时川只有全身心的信任。

虽然他也知道这样的信任来得没有道理。

陆时川看向叶慕白。

后者还暗暗发狠——

“废去异能,逐出玄武城吧。”

魏昭阳红唇微张,她有些怀疑是自己幻听了,正要转脸和身旁人有短暂交流——

商忨朝已经动了!

“好。”

商忨朝的声音与他的冰系异能一般冷冽,他漆黑双眸不含丝毫感情注视着叶慕白,接着双手轻微摆动、手腕翻转往下一压再压!

‘轰——轰——’

一道又一道冷气逼人的寒流迅速汇聚!

叶慕白双脚上的冰层重新往上蔓延,他错觉由腿部而上的冰冷气息已经冻住了他的血管,“不……商忨朝,你不能——”

在他惊慌失措的同时,商忨朝身前的寒流已经化为一条巨型冰龙!

陆时川在冰龙愈发凝实时开口:“叶氏猎团既然已经是玄武城所属,叶团长就不该借公事之便,对商城主下手。”

叶慕白举臂格挡住瞬间冲到近前的冰龙!

他立刻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坚持着咬紧牙关,厉声道:“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哦?”陆时川淡淡说,“那这么说来,对商城主下药的人,竟然不是叶团长吗?”

叶慕白双腿已经被冻住。

他脚不能移,商忨朝的冰龙简直将他逼至绝境,听到陆时川的话,他甚至来不及过多思考,“我……”

他心虚的神情暴露在广场上一双又一双眼睛底下。

魏昭阳面露了然,却更尴尬起来,她本以为这是一场误会,没成想竟然是玄武城的内政,就让她劝解的举动果然变成了多管闲事。

“这件事不必再让在场之外的人知情,就到此为止吧。”陆时川神情淡漠,“对了,如果我记得不错,叶团长还有一位天资出众的弟弟。”

他的话点到即止,但话中的深意,该听懂的人都已经听懂。

叶慕白异能被废,已经不适合再做猎团的首领,换一个人做叶氏猎团的团长奶绿再正常不过。

只是众所周知,叶慕白的弟弟叶景生向来和叶慕白不合,碍于叶慕白才是叶氏猎团的团长,叶景生才不得已暂避锋芒。

如果地位调换会发生什么,在场众人也心知肚明。

所以陆时川话音未落,只见叶慕白目眦欲裂,“陆时川,你这么狠毒,不怕遭报应吗!”

商忨朝神情冰寒,“住口!”

下一刻,体型巨大的冰龙强行穿过叶慕白布下的紫色雷网,裹挟着凛冽的破空声将叶慕白牢牢围卷住!

魏昭阳不忍再看。

她很快和身旁人一起转身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的当口,眼见叶慕白深陷危机,一旁站着的叶氏猎团的高层终于忍不住一齐出手。

“商城主,我们团长已经道了歉,你连解释都不肯听,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商忨朝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时川。

陆时川不打算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一并废去。”

这些人都是叶慕白的亲信,留下也是祸患。

商忨朝颔首,“好。”

分明他一年前就继承了玄武城的城主大位,执掌一方基地,不论大小事务他都游刃有余,可站在陆时川的身旁,他却更甘愿听从陆时川的安排。

陆时川的交代对他而言不是负担,在他看来,这反而是他们之间比任何更更亲密的象征。

商忨朝又看一眼陆时川。

他抿住薄唇,嘴角有冰雪消融的笑意一闪即逝。

然后他右手微动,弹指向奔袭而来的六人。

有六枚冰锥无声刺出——

它们悄然没入后者胸膛,再擦着要害从后背穿出,狠狠钉在众人身后酒店门前!

刺骨的寒意霎时冰冻了他们伤口内的血色,也让六人脸上的血色尽失。

这就是异能者天然的等级压制。

商忨朝对付他们,实在轻而易举。

在料峭的寒风中,在半空翻滚咆哮的冰龙也一分为二!

叶慕白被冰龙困住片刻功夫,浑身尖锐戾气尽数消退,他求饶道:“忨朝,我求你,你放过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么做了!”

商忨朝仿若未闻,他眸光锋利,冰龙也没有给七人任何喘息的余地。

将人制住后,商忨朝隔空挥掌,掌风正中叶慕白胸腹之间的异能精华所在——

叶慕白双眼充血,凄声大喊:“不要!”

商忨朝对他动手毫不犹豫。

无情将他体内异能彻底摧毁后,收手时掌心又接连飞出四柄薄如蝉翼的冰刀,切断了他四肢肌腱。

尽管末世中的医疗条件足以让叶慕白恢复如初,但商忨朝依然想让他享受一时痛苦。

“啊——!”

心理与身体同时遭受的创伤之大,让叶慕白忍不住惨嚎出声!

商忨朝连看他一眼都欠奉,手腕一抖顺势解决了其余六人,然后转脸向陆时川,“我们走吧?”

“等等。”

陆时川却侧过身对远处的赵学名招了招手。

赵学名正和陆时川亲卫队的其他成员站在一起,见状对身旁人说了句什么,就抬脚快步走了过来。

商忨朝抿着唇,看向赵学名的眼神掺着不善。

但经过刚才那一场战斗,赵学名对于商忨朝的崇敬更深了一层,不过他性格不算外向,所以见到商忨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问:“少城主,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陆时川反问他:“刚才我说的话,如果有人问起,你准备怎么回答。”

赵学名一怔。

他反应很快,只是回答得有些踌躇,“是别人教的?”

“嗯。”陆时川再说,“是谁教的。”

赵学名看了一眼商忨朝,“商城主?”

陆时川脸上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满意与否,“以后你不跟在我身旁,我希望你万事都要有防备。”

赵学名点了点头,“谢谢少城主指点,我明白了。”

商忨朝在两人对话时放肆打量着赵学名。

长相平平、身材平平、气质平平,毫无可取之处。

但他决定以后让赵学名没有机会接近陆时川,于是开口说:“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赵学名眼神大亮,“真的吗!”

商忨朝冷冷看他,转而说:“现在还有事吗。”

被这样一双冷酷的眸子盯住,赵学名心中激动之情立刻冷静,他摇头,“没有……”

“那你还在等什么。”

赵学名亲眼看见商忨朝轻易废去了七个人的异能,心中有着面对强者时潜意识里的顺从,“是,我马上就走……”

其实他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被针对的感觉,但他不敢说出来。

何况,他只是一个学生,有什么资格被商城主针对呢……

在他走后,商忨朝打开车门,“现在可以走了吗?”

“嗯。”

两人上车后,有车厢隔绝了车外的一切,商忨朝坐到陆时川身旁。

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早上答应过我。”

“嗯?”

“不要和赵学名走得那么近。”

听到这句话,陆时川转脸去看他。

商忨朝偏过脸去看车窗外,并没有面对旁人时的冷酷无情,他看着车窗上倒映着的影子,准确握住了陆时川的手。

他用属于商城主的冷冽嗓音说:“我只是提醒你。我没有生气。你不要误会。”

第一百四十章

商忨朝的铁血手腕让接下来的路程变得十分顺遂。

不过途中魏昭阳得到最新消息,西方的异兽潮提前有了异动。

虽然异动并不明显,异兽群也没有任何准备攻城的动作,但朱雀城直面西方,一旦异兽潮开始攻城,朱雀城必定首当其冲,所以魏昭阳心中的焦急陆时川能够理解,也就在临时会议中同意了全速前进的提议。

商忨朝以陆时川的决定为准。

得到这样的回应,魏昭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开口就轻松了许多,“没想到两位竟然这么投缘,你们的关系可好到让我和老丁都眼红啊。”

她口中的老丁,就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男人。

同时这个男人还有另一个身份,他和魏昭阳是夫妻关系。

陆时川神情不变,“魏城主说笑了。”

魏昭阳没有觉得自己在说笑。

之前在白虎城的时候还好一些,最近这段时间,陆时川和商忨朝从来都是同进同出,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是什么关系。

尤其是上一次,陆时川轻描淡写一句话的功夫,商忨朝就直接废了叶氏猎团团长叶慕白的异能,现在叶慕白被商忨朝遣人送回玄武城,恐怕路上也是凶多吉少。

仅凭这一件事,就让她看得出这两人之间绝对没那么简单。

事后她和老丁也有过讨论,他们都对商忨朝堂堂一个六级强者,却对一个滥名声在外、而且对外只有三级异能的陆时川这样言听计从感到难以置信。

而且魏昭阳还记得,在白虎城见面的时候,陆时川可毫不避讳直接说明去朱雀城的目的,隐晦一些说是游山玩水,可实际上以陆时川的作风,真正想干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

听说至今他还跟那个姓赵的副队长藕断丝连,作风实在说不上检点。

而商忨朝,身为玄武城的城主,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即便如此,也从来没有传出过他和任何人有过任何一丝暧昧。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魏昭阳绝不会认为洁身自好到这种地步的商忨朝,会看上陆时川。

商忨朝对她的心理活动不感兴趣,他只觉得这句话很受用。

闻言他看了魏昭阳一眼。

尽管没有开口,可稍稍解冻的眼神已经透露了他心底的情绪。

魏昭阳:“……”

其实这段时间她对陆时川的印象也有所转变,只是商忨朝实在过于优秀,就难免让她有种诡异的微妙感觉。

再看商忨朝现在的表现,她不得不承认,这种诡异的微妙感觉越来越浓了。

“再有三天时间,队伍就能赶到朱雀城,”魏昭阳试图打破车内有些僵硬的气氛,“到时候我一定安排两位好好休息一晚。这段时间一直在路上奔波,辛苦二位了。”

商忨朝眼神微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陆时川只说,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有劳。”

魏昭阳在去白虎城之前了解过陆时川,可她从没想过陆时川私下的性格,竟然比商忨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隐约觉得陆时川真正的秉性,似乎和她了解的有所不同。但每每见到赵学名,她又觉得至少花花公子的名声不会有假。

陆时川仿佛看出她的想法,“之前在白虎城开的玩笑,魏城主不必放在心上。”

商忨朝眼神倏然凌厉。

陆时川说过的话他记得清楚,这一句‘玩笑’也同样。

魏昭阳被看得眼皮一跳,干笑道:“当然,两位休息过后,不如去朱雀城的红枫林逛一逛,那也是末世中仅存不多的几处未变异的树林之一了。”

陆时川没有异议,“也好。”

魏昭阳:“……”

她终于聊不下去了。

一旁老丁和她心思默契,再开口就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去。

“昨天我和魏城主收到的消息,刚才也跟两位说过了,看来异兽潮很快就要压上,不知道两位有什么打算?”

商忨朝作战经验丰富,这次他没有继续沉默,顺势聊了几句,句句切中要点。

老丁年长他十七岁,也不得不佩服,就感慨一句:“商城主年轻有为,果然比我们想得周到。”

商忨朝侧过脸和陆时川对视一眼。

陆时川说:“不错。”

魏昭阳和老丁眼睁睁看着商忨朝在听到这两个不痛不痒的字后,那张冷如冰山的脸上竟然有真真切切的笑意转眼即逝。

然后他转回脸来,脸上就一如往常冷酷,再对显然发自内心折服的老丁道:“过奖了。”

老丁:“……”

他也无话可说了。

夫妻二人在车内煎熬地挨到午餐时间,终于有了借口下车,就赶紧离开。

今天难得正巧路过一个补给站。

点过餐后,商忨朝看着陆时川,突然出声:“这些东西吃得惯吗?”

陆时川说:“这种时候,没必要计较这些。”

商忨朝说话的语气若无其事,“解决异兽潮回去之后,我可以做点东西给你吃。”

陆时川看他一眼。

“好。”

这之后,车队加速前进,在魏昭阳预计的时间内赶到了朱雀城。

一场大战在即,朱雀城上好似被一团阴云笼罩,气氛日渐压抑。

陆时川知道大战会在一周后爆发,所以并不像魏昭阳那样无时无刻紧绷神经,他交代过赵学名之后,就被商忨朝以讨论正事的借口,在朱雀城的红枫林约见。

“听说这里是最美景点之一,”商忨朝说,“你喜欢吗?”

陆时川还没开口,就被身后传来的一道清亮的男音打断。

“商城主?”

来人快步走过来,明显是对商忨朝会来这里感到惊讶,“没想到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说完他转向陆时川,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不知道这位是?”

第一百四十一章

陆时川还没开口,来人又举起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挡,“等等,先让我猜一猜——既然你能和商城主走得这么近,一定就是传说中那个,白虎城的少城主陆时川吧?”

商忨朝心中十分不耐烦,“你有事吗?”

来人双手背在身后,笑容潇洒英气,“倒没有什么事,不过能在红枫林里遇到,也算是有缘,不如我请你们喝一杯吧。”说完他对陆时川眨了眨眼,“而且,我已经猜到了少城主的身份,少城主不如也来猜一猜我是谁?”

陆时川看他一眼,“久闻叶团长才貌双全,没想到性格也很有趣。”

叶景生和叶慕白长相有五六分相似,加上他身上穿着叶氏猎团的制服,要猜出他的身份并不很难。

所以叶景生闻言只笑,“还是少城主慧眼如炬。”

商忨朝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交谈像是甚欢的样子,眸光更冷。

叶景生自小最先学会的就是察言观色,余光看见商忨朝此时的神情,心里不由一怔,但他表面没有任何异样,然后一拍额头假作忽然想起什么,“瞧我,竟然忘了两位来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谈。”他笑了一声,又对陆时川说,“看来我今天是没有机会请少城主一起吃饭了,那我们改日再约?”

陆时川神色平淡,“也好。”

叶景生笑容更浓。

他是在带队前来朱雀城的路上,得知了叶慕白被商忨朝废了异能的事,同时也得知促成这一切的人就是陆时川,所以他对陆时川非常感兴趣。

然而不论是星网上查到的资料、还是属下调查出的结果,都显示出陆时川是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公子哥,连异能都只有三级。

这样的能力,实在摆不上台面。

叶景生原以为陆时川只是商忨朝拿来利用的一个借口。

毕竟这段时间叶慕白越发得寸进尺,就算叶氏猎团在玄武城地位不低,可是以商忨朝的个性,是断然不会为此忍耐的。

叶景生知道叶慕白垮台的这一天早晚会到,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

当后来他继续收到属下继续传来的消息,消息中称商忨朝竟然和陆时川同进同出,他就难免会好奇陆时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今天这次巧遇并不是他故意设计,因此,这一次偶然的碰面就更显得真实。

而在见到陆时川的第一眼,叶景生立刻把之前在文件中了解到的、关于陆时川的偏见抛诸脑后。

一个只立在原地就这样引人瞩目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像是绣花枕头。尤其是对方言行举止都万分从容,和商忨朝站在一起丝毫不落下风。

再者,能被商忨朝另眼相待,这本身就代表了陆时川的不凡之处。

想到这,叶景生又对陆时川笑道:“那我们再联系。”

隔着一方基地,他也不清楚陆时川的为人,之前了解的那些,说不定只是陆时川的一些被人诟病的小爱好——

蓦地,叶景生眨了眨眼。

这小爱好,倒是给了他一些灵感。

他的心理活动从表面看不出分毫,陆时川也没有太过在意他的神情变化,“嗯。”

叶景生回过神来,见陆时川脸上没有反感,顺势说:“少城主和我对接一下星网——”

商忨朝冷冷道:“不必了,到时候你联系我,我会告诉他的。”

叶景生:“……”

他还没反应过来,但商忨朝已经看向陆时川,“走吧?”

陆时川于是对叶景生微一颔首,脚下一转往红枫林深处走去。

商忨朝漆黑眸子里泛着寒意,扫过叶景生后也转过身和陆时川并肩往前走去。

叶景生眼角微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被针对了?

但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两人都没再回头。

商忨朝来之前已经在这里的餐厅定了位置,到了地方,店内有侍者引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或许是知道西方异兽潮在异动,来红枫林的民众没有往日那么多,餐厅里也人气寥寥,只有三两桌顾客。

不过商忨朝对这样的环境很满意。

他很不喜欢被人打扰和陆时川的独处。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陆时川落座时扫过四周,“不错。”

商忨朝说:“我——”

“……今天我请你吃饭是看得起你,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不远处传来的一声怒骂打断了商忨朝的话。

“你他妈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被少城主看中了屁股,才加入了陆氏猎团,怎么,以前在猎团的时候我们也没有亏待过你吧,现在抱了大腿,就把我们哥儿几个扔在一边,你是不是太不给兄弟们面子了!”

语气蛮横的粗鄙话响在安静的餐厅内,非常惹人注意。

陆时川正坐在那张桌子的对面,闻言稍稍蹙眉,抬眼看了过去。

对面的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也忽然抬起了脸。

两人四目相对。

商忨朝脸色发黑。

第一百四十二章

陆时川认出被三人团团围住的人,就是季锐。

但咒骂还没结束。

“你在团里的时候没做过一件好事,但所有的坏事我猜都有你一份,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用处,你难道不要为曾经犯过的错恕罪吗!”

“不过是让你帮忙让少城主把我们几个收进陆氏猎团而已,你推三阻四的,难道少城主现在不喜欢你的屁股,另寻新欢了?”

话落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商忨朝却神情一冷,弹指过去三道冰锥从三人腿弯同时穿过!

“啊——!”

三声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捂着血流不止的膝盖挣扎着回头看。

“是谁!”

陆时川淡漠视线扫过三人,“是我。”

他的声音分明和平常没有分别,但距离这样远,这两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重重响在三人耳边。

后者浑身一颤,脱口而出:“少城主……”

他们看见陆时川已经落座,就猜到一定是听到了刚才的话,不由脸上一片灰败,“我们,我们只是——”

季锐这次却没有像上一次在宴会上那样沉默,他抿唇往前走了一步,“只是又在和我开玩笑吗?”话落他攥拳道,“可我不觉得好笑的玩笑,算是什么玩笑呢。”

三人咬牙回首瞪向他,“你不要——”

陆时川抬指微摆,三人脑海中仿若被灌入阵阵无声浪波,连呼痛都来不及,七窍已经流出鲜血。

正面对着这三张狰狞的面孔,季锐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悄悄站了回去。

陆时川对他招手,“过来。”

季锐的踌躇没有半秒,在反应之前抬脚走了过去。

他握紧的拳头没有松开,“少城主。”

陆时川任由他站着,“怎么还和这群人有来往。”

季锐垂首盯着脚前,像个犯错的孩子,“我没有,我是一个人过来的,是他们之前看见了我,一路跟我来到这里。”

三人这时从精神穿刺中醒过神,闻言深怕陆时川责怪,忙一瘸一拐过来,“少城主,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们是在这里碰巧遇见——”

陆时川难忍聒噪,三人一出声就稍稍蹙眉,“住口。”

三人中还有一人不愿停下,“少城主,您千万不要听这个扫把星的话,他克父克母克兄弟,后来进了猎团也不省心,克死了对他很好的副团长!我跟您说,季锐这个人,只要您和他稍微沾边,他就会给你带来坏运,是个不折不扣的——”

季锐听到一半已经开始发抖,他甚至连呼吸都难以平静,“我不是……”他颤声反驳,声音低不可闻,“我不是……”

陆时川看他一眼,抬手挥向还在喋喋不休的男人。

后者立刻浑身僵直,硬挺挺倒在了地上。

他的两个同伴吓得一动不动,“少,少城主……”

“他利用口舌之便说人是非,我就让他以后再也说不出是非。”陆时川说,“我不希望再听到这些,明白吗。”

两个同伴低头一看,果然看见倒下的男人嘴里正源源不断往外溢出血迹,顿时吓得魂归天外,还有什么不明白,“我们知道了,我们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求少城主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们这一回!”

陆时川微蹙的眉头还没松开,“下去吧。”

等到不久后餐厅内重新归于安静,陆时川对还站在原地的季锐说:“我不会每一次都帮你,你好自为之。”

季锐抬起头,“算上这一次,你已经救了我三次。”不等陆时川开口,他又说,“我知道你身为少城主,想要什么样的属下都可以,我的异能只有四级,你看不上我也是应该的。”

陆时川听出他话里有话。

果然,季锐攥起的拳又紧了紧,骨节已经发白,然后才鼓足勇气说:“可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不仅仅只是一个四级水系异能者呢?”

陆时川原本打算让他去赵学名那里报道,闻言稍有兴趣,“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说,”季锐深吸一口气,“水系异能只是我觉醒的第二种异能,而我主要修炼的异能是治疗系,并且,已经突破到五级,那么你会让我留在你身边,为你效力吗?”

双系异能者。

其中一支还是极其稀少的治疗系异能。

陆时川有些意外。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异能者不论走到哪里都是被争抢拉拢的对象,可季锐却生活得这么狼狈。

季锐说完这句后又低下头,“还有,我不是扫把星,副团长也不是被我克死的……”

陆时川并不会因为他受过伤害对他生出同情,说话时仍旧语气冷淡,“想要证明自己,就用实力堵住所有人的口,没必要在我面前露出这副模样。既然想留在我的亲卫队,就让我看到你有留下为我所用的价值,除此之外,你的私事和我无关。”

可听到这一番话,季锐反而眼眶发烫,他抿住的嘴唇微微发抖,然后回道:“我会让你看到我的价值,”他注视着陆时川好似无情的冷峻侧脸,认真地说,“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坐在对面的商忨朝强忍心中烦躁,不过说话时难免夹着冰雪寒气,“还有别的事吗。”

季锐这才意识到陆时川对面还有一个人,他转脸一看,“商城主!”

商忨朝眼神锋锐。

“抱歉,打扰你们了,”季锐脸颊微热,他对两人微微鞠了一躬,“我这就离开。”接着最后看了一眼陆时川,转身往餐厅门外走去。

上菜的侍者仿佛掐着点送餐过来。

商忨朝收拢五指看着陆时川,薄唇几乎抿直。

等到侍者走后,他才问:“刚才的这个季锐,又是你的什么人?”

说完这一句话,他胸膛中有说不清的滋味蔓延。

酸涩麻涨,样样都混在一起,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说以往他绝不会说出的话,“他也上过你的床,是不是?”

陆时川手中动作微顿,“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些。”

“如果我一定要说呢。”商忨朝表面还看不出他心中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还是我没有知道的资格。”

陆时川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商忨朝的心跳兀地乱了一拍。

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又担心自己会搞砸这次约会,甚至心中升起淡淡后悔。

他绝不想听到陆时川口中提起旁人,更不想听到陆时川的情史。

他想让过去的事都过去,只要现在陆时川还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想马上终结这个话题,“算——”

但陆时川的声音打断了商忨朝的话。

“好。”他说,“那我就让你知道。”

商忨朝的心跳又乱一拍。

他害怕陆时川下一句要说的话,会让他比现在更难堪。

陆时川一眼望进商忨朝的双眸。

他说:“在这个世界,真正上过我的床的人,只有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忨朝心里再多的复杂情绪也在这一句话后烟消云散。

他没再追问,也没打算去证实这句话是真是假。

只要是陆时川说的,他都认为一定千真万确。

陆时川依旧看着他,“满意了吗。”

其实不需要商忨朝再回答。

他原本抿直的薄唇已经不自觉扬起弧度。

陆时川于是重新抬手拿起刀叉,“吃饭吧。”

商忨朝在他视线落在菜品上时补充一句,“现在只有我,以后也只有我一个人。”

陆时川抬眼看他。

商忨朝就偏开视线,也去拿起刀叉。

“嗯。”

听到这个回答,他唇边笑意渐浓。

直到两人吃过午餐离开餐厅,商忨朝的心情还是很好。

“你想继续逛一逛,还是回去?”

陆时川没有太多需要处理的事,今天下午也没有安排,“随你。”

“那我们在这里走一会。”说着,商忨朝握住陆时川的手,他表面淡然,“今天的天气刚刚好。”

“嗯。”

两人绕过餐厅走向红枫林深处。

商忨朝先开口打破平静,“你的异能等级是不是突破了?”

陆时川也没有必要对他避讳,“四级。”

商忨朝回想到刚才。

陆时川不过是随意出手,就让三个四级异能者毫无还手的能力,这对于四级异能者来说,也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但如果这个四级异能者是陆时川,他又觉得是理所应当。

可不论如何,四级异能在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里,还是存在风险的。

想到这一点,商忨朝皱起眉头,“等确认了出城的日期,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到异兽潮被击退为止。”

“不必。”陆时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出城之后有你在我身边,陆泽昶的人手不敢动作,我的计划就不好实施。”

听他说完,商忨朝眉头皱得更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止我一个人。”陆时川说,“到时候我会安排季锐加入我的亲卫队,他和赵学名都是五级异能者,在异兽潮里有余力去做些什么。”

商忨朝脚步一顿,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也可以加入你的亲卫队。”

陆时川随他一起停下。

“我可以隐瞒我的身份,”商忨朝转过身和他面对着面,“除了你,没有人会知道我是谁。”

陆时川说:“玄武城的猎团还需要你指挥作战,魏昭阳会找你商量对策,在战场上你也是不可或缺的主力。不要任性妄为。”

商忨朝当然知道这些,可他更不想让陆时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承受危险。

“我只想帮你。”

他在上前半步,另一只手穿过陆时川腋下,揽住对方腰背,“我不想在那个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陆时川并不喜欢在公共场合有这样的举动,但商忨朝的示弱让他难得犹豫了一次。

商忨朝紧紧抱着他,两人交握的手还十指相扣。

良久,商忨朝说:“如果你一定要拒绝我,就给我一个补偿吧。”

陆时川的掌心按在他的后腰,“你要什么补偿。”

低沉的气音就响在耳边,温润的气息就喷洒在脸颊——

商忨朝改了主意,他微微后仰拉开距离,看着陆时川说:“我原本是想回酒店再告诉你,可我又不想等那么久了。”

陆时川正要开口,商忨朝已经拉过陆时川的手,挤过两人紧紧相贴的小腹,再往下探了一把。

“就在这里吧,”

陆时川的指尖仅仅擦过,商忨朝的呼吸就变得灼热,他听到心跳声在渐渐加快——

“这里不会有人过来……”

陆时川稍稍蹙眉,“胡闹。”

商忨朝低头看了一眼,“可我这样,要怎么回去?”

两人之间距离亲密,陆时川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任何变化,闻言顿了顿,才说:“自己想办法。”

商忨朝紧紧攥住他的手不肯松懈,“我已经想过办法。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话落抬手微张,头顶有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的冰晶匀速下落,没过太久就在两人周身凝起一个圆形壁垒,目测也有四五米高,再过几秒,头顶也缓缓闭合。

“不会有人看见的,也不会有人听到。”

陆时川的神情看不出喜怒,“是谁教你把异能用在这种地方。”

商忨朝假作没有听见,他抬手又升起一张冰床,“你答应要补偿我的。你要言而无信吗?”话落,他指间有一柄冰刀悄然出现。

把一切尽收眼底的陆时川按住他的手。

商忨朝五指微紧,“你还是想拒绝我——”

“这里没有换洗的衣服。”

商忨朝一怔。

“好,”他反应过来,伸手落在陆时川的腰带,“我不用异能。”

然后他把陆时川推倒在冰床上,再抬腿跨坐过去。

“我仔细想过,这里的环境不如酒店,你现在补偿过我,能不能只算半次?”

“……”

陆时川没有说话,他抬手扣住商忨朝腰身,微一用力把人揽在怀里。

下一刻,两人位置调换。

******

再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四点。

魏昭阳的车和他们几乎不分先后停在酒店大门前。

见到他们下了车,魏昭阳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走到两人身前,“刚才得到消息,已经确定西方有一个五级巅峰的异兽,应该就是这只异兽觉醒,形成了这次异兽潮——”

“我和时川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商忨朝忽然打断了魏昭阳的话,“有什么事,先星网联系吧。”

魏昭阳:“……”

她下午给这两个人发去的所有通讯请求和信息文件,都处于被屏蔽状态,商忨朝这句话实在让她不大好接。

还有,这位的嗓子怎么有点哑似的……

“情况紧急吗。”

陆时川的声音打断了魏昭阳的思绪。

后者听到这句问话,莫名脸色一正,“不算紧急!你们如果有别的急事,我可以明天再来。”

陆时川颔首,“有劳魏城主。”

魏昭阳摆了摆手,“没关系。”

三人走到这,正好电梯门开,魏昭阳只好止步,看着两人上了电梯。

她站在原地,身后老丁大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

魏昭阳摇了摇头,“没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查到了吗,他们两个今天去了哪里?”

老丁说:“红枫林。中午吃了一顿饭,后来好像又出门逛了逛。”说到这他笑了笑,“不过之前好像有游客在星网上发布了一张照片,说是在红枫林里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冰系异兽蛋,碰到就会被冻伤。看照片还挺大的。”

魏昭阳皱眉,“异兽蛋?到底怎么回事?”

老丁耸了耸肩,“是刚刚才在星网火起来,我派了人去查,也没有找到这个所谓的异兽蛋。依我看,除非世界上真的有龙存在,才会有那么大一颗蛋,否则按照现有的卵生异兽图册,还没发现有那么大的冰系异兽。可能只是网红在博人眼球吧……”

两人边聊边走出了酒店。

陆时川和商忨朝这时已经回到房间。

商忨朝进门就停在原地不动。

陆时川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怎么了。”

商忨朝说:“你先去洗澡吧,我缓一缓。”

陆时川眉头微蹙,“哪里不舒服——”

“不是,”商忨朝打断他,“我没事,你去洗澡吧。”说完又强调一遍,“我真的没事。”

陆时川看他神情的确没有什么异样,才转身继续走向浴室。

商忨朝站在原地。

他掐着时间,在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没过半分钟,他正了正领带,然后也走了过去。

“你进来做什么。”

“我跟你一起洗。”

“出去。”

“……”

“衣服湿了,天气这么冷,”是属于商城主的冷酷声线,“现在出去我会生病。”

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二天中午,陆时川和魏昭阳约好在酒店的餐厅见面。

商忨朝和陆时川一起赴约,这也在魏昭阳的意料之内,她也是和老丁一起过来。

四人落座之后,老丁给两人各发了一份资料。

陆时川点开星网记录。

是昨天魏昭阳提起过的那个五级巅峰异兽的资料。

这个五级异兽是藤蔓类的植物系,叫黑色扶堇,属性是毒素,成长到这个等级,已经可以在夜间移动,并且资料上显示,它的本体巨大,非常难缠。

在异兽图鉴里,黑色扶堇被归类为四星潜力的高伤害异兽。

一般来说,植物系异兽通常不会出现在人口聚集的地方,也极少能够突破五级,它们大多在植物中隐藏,蛰伏在角落。

而这株黑色扶堇,是末世以来第一个引动异兽潮的植物系异兽。

异兽和人类一样,实力分为九级。

但异兽突破至六级后,会立刻进行二次变异。

在这之前,即将二次变异的异兽会发出信号,通知附近所有的异兽朝它聚拢,它也会在同时成为收到信号的异兽的王。

出于某种天性,所有五级包括五级以下的异兽都会服从、并认可这个王的存在。

这就是一次异兽潮会汇聚的原因。

或许是人类和异兽从末世之初、就处于对立面的原因,所以几乎每一次异兽王的出现,都会以异兽潮攻击人类居住地作为开端。

这一次,由于引动异兽潮的是一只植物系异兽,响应它的植物系异兽很多,所以朱雀城要面临的异兽潮要比寻常异兽潮更难缠一些。

不过这些陆时川都已经提前知道,他大致浏览一遍文件的内容就关了页面。

商忨朝以前很少接触过黑色扶堇,为了了解新异兽王的具体情况,他看得更仔细一些。

老丁在这期间介绍了一些相关边角料,“因为它引动了异兽潮,所以军部昨天已经正式把黑色扶堇在异兽图鉴的星级更改为五星,和以前引动过异兽潮的异兽并列。”

军部在星网中公布的异兽图鉴只有六个潜力星级。

其中一星潜力的异兽最容易捕杀,战斗力比普通野兽稍强,它们分散在城外,种类繁多,但它体内的兽晶也最廉价,所以即便是最上不了台面的猎团,也不会费心去猎杀一星异兽,只有各个学院的学生,和找不到猎团组队出城的人,才会对它感兴趣。

二星异兽和三星异兽,是以觉醒属性与否为辨别标准,这也是它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自三星异兽开始,它们学会自如利用属性猎杀人类,有了简单的个体智慧,甚至能够吸收人类体内的异能结晶,借此提升实力。

四星潜力等级的异兽,是觉醒了属性的异兽中的佼佼者,这些种族通常会远离人群聚集地,尤其是四大基地附近,它们从不会轻易靠近,但普通猎团遇到四星异兽也不会轻易动手。毕竟四星异兽的兽晶价值和危险是成正比的。

刚才老丁提起的五星异兽,则全部是引动过异兽潮的异兽种类。

而异兽图鉴实际上在三十年前只有这五个潜力星级。

因为六星异兽只有一种,是军部在三十年前勉强度过那次大异兽潮的空前危机后,在图鉴上破例为那一次的异兽王增加的一个星级。

但六星异兽在这三十年间已经被猎杀到不见踪影。

所以,至今异兽图鉴上最有潜力的,仍然算是五星异兽为峰顶。

所幸黑色扶堇原本就是四星异兽,图鉴上关于它的内容已经非常完整。

老丁继续说:“黑色扶堇的毒素原本只有致幻作用,目前我派去的人手已经得到初步鉴定,毒素中应该已经衍生出了能让异兽亢奋的能力。一旦它突破到六级,我怀疑毒素的效果一定还会增加。”

“嗯。”

虽然原主没有活到真正见到黑色扶堇的时候,但陆时川也不会否定这个猜测。因为这基本上是一句废话。

魏昭阳这时轻咳一声,“其实这次过来,我是想跟两位商量一下,趁现在黑色扶堇还没彻底突破,不如我们先派出几个猎团出去探探路。”

商忨朝已经看完了资料。

闻言他看了一眼陆时川,然后说:“可以。”话落补充一句,“我和时川出城。”

魏昭阳一惊。

陆时川侧过脸看向商忨朝。

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果然,下一刻商忨朝再开口:“不过,我希望魏城主能帮我做一个局。”

餐厅里有琴声悠扬。

这里环境雅致,还有能量恒温装置,保证这里四季如春。

可魏昭阳听到商忨朝的话之后,却莫名觉得浑身一凉,“做什么局?”

商忨朝看向她,“只是去探查情况。魏城主觉得,时川和我为什么要亲自出城?”

魏昭阳恍然,“商城主的意思是,让我找个借口?”

她和老丁对视一眼,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商忨朝和陆时川一定要亲自出城,但她忽然就有一个计策涌上心头,“这个简单,我有个方法,就是要委屈少城主了。”

她心想,陆时川花天酒地的名声在外,到时候她办一个宴会,找个会来事儿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个戏,出城的借口还不是很轻松。

然而正在她要解释的时候,老丁在一旁举拳挡在嘴前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魏昭阳下意识看他一眼,老丁再打个眼色,她才看见一脸冷酷的商忨朝。

陆时川没有注意到商忨朝钉向魏昭阳的视线,“什么方法。”

魏昭阳:“……”

什么方法?

她刚才知道,但现在也不知道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魏昭阳最终还是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陆时川对此没有异议,“可以。”

“那个,”魏昭阳说,“择日不如撞日,宴会的时间就定在今天晚上吧。”

她尽量不去和商忨朝对视,神色也十分肃穆,是一副谈论公事的正经模样,“我们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异兽潮究竟什么时候会暴动,所以最好还是早做准备。”

“嗯。”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

四人吃过午餐,没再继续闲聊下去,在餐厅门口就分开了。

魏昭阳和老丁走远后,商忨朝问道:“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从白虎城出发之前,陆泰和就从陆氏猎团里抽调了一个亲信,担任陆时川亲卫队的队长,而白虎城前来支援朱雀城的队伍,这段时间也基本是由这个队长调度,陆时川没有干涉。他最近做的最多的就是修炼异能。

商忨朝对这件事也有些了解,听到他的回答没有追根究底,只又问:“那你下午准备做什么?”

陆时川看他一眼,“下午我会留在房间。如果你有事要忙,就去吧。”

商忨朝的确需要回去一趟。

他不像陆时川,可以因为不想在陆泽昶的眼线下暴露,就直接把老丁传过来的资料扔给属下撒手不管。这份资料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显得十分珍贵,提前一分钟把它研究透彻,就能多出一分钟的准备时间找出对策。

“我会在宴会开始之前回来。”

陆时川微一颔首。

离开酒店的路和回房间的路并不重合,对话过后,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商忨朝站在原地,直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脚下一转走向相反的方向。

一个下午稍纵即逝。

天色堪堪擦黑,商忨朝的能源车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

魏昭阳把晚宴定在七点,现在离开场还剩一个多小时,时间还很充裕。

商忨朝上楼进门的时候,陆时川还在套房内自带的小型修炼室,听到动静,他起身回到客厅。

见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商忨朝隐隐松了口气,“我以为你出门了。”话落上前几步亲吻陆时川的薄唇,“你休息一会儿,我去换一套衣服。”

“嗯。”

陆时川看着他去了浴室,就转身走到床边,把还没用完的兽晶收回床头柜,然后换下了身上方便修炼时穿的宽松家居服。

没过太久,浴室的门开合一遍。

陆时川长站在窗边眺望远处的山脉,循声回过脸看了一眼。

然后他顿了顿,“怎么了。”

商忨朝浑身赤裸站在原地,身上还有透明水珠顺着不规则的轨迹往下滚落。

即便常年出城战斗,但他的肌肉并不凸显,只薄薄一层,却线条流畅、紧实有力,他的身材比例也几近完美,哪怕没有动作也十分性感。

听到陆时川的话,他神情镇定,“我忘记把衣服拿进去了。”

陆时川的目光从床上扫过,果然看见他的西装正摆在上面。

“里面没有浴袍吗。”

商忨朝依旧冷酷,而且理直气壮,“我不喜欢浴袍的味道。”

说着,他微摆指尖,身上的水迹就随着他指尖的方向开始分离,渐渐汇成一个不断晃动的水球,被他定在半空。

见状,陆时川没有多说什么,“换上衣服,该出发了。”

眼睁睁看着陆时川又转脸看向窗外,商忨朝脸色一黑,抿起了薄唇。

他试图拉回对方的注意力,“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城。”

陆时川的视线果然又重新落在他的身上,“这要看魏昭阳的意思。”

商忨朝正弯下腰——

他的背向来挺拔,但下压时弧度变得柔软,连接着圆润的臀线,和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陆时川脸上毫无异色,“黑色扶堇还没有突破,异兽潮的躁动暂时被压制,这次出城的结果算不上至关重要。”

“……”

等到商忨朝换好了西装,出门时,陆时川发现他似乎兴致不高。

“有心事吗。”

商忨朝脸色冷硬,“没有。”

他平常也是这副表情,陆时川于是没再多问,“走吧。”

商忨朝:“……”

他悄悄冻裂了脚底的地毯。

两人一起出发去了魏昭阳举办宴会的地点,离他们入住的酒店并不远。

能源车停下没多久,又有一辆车缓缓滑了进来。

从车上下来的人陆时川曾见过。

是在枫树林遇到的叶景生,也就是取代叶慕白的新任叶氏猎团团长。

“少城主,”叶景生显然也看见了陆时川,他俊脸上的笑意看起来十分真诚,桃花眼里有光彩闪烁,“这么巧?”

话落,他看见商忨朝也从车内下来,“商城主也在。”

三人都是来赴宴,巧遇后就干脆一起进场。

叶景生原本站在商忨朝的身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脖子后头发凉,就不动声色去和陆时川走在一起,“幸好魏城主今天晚上邀请了少城主过来,否则联系不到少城主,明天谁来赴我的宴呢?”说完对陆时川眨了眨眼。

在见到陆时川之前,他其实就有和陆时川结交的想法。

毕竟他这个便宜团长,也是拜陆时川所赐才来得这么轻松,就算只看这一点,他也该做点什么答谢。

在真正见过面之后,这种想要结交的念头变得浓烈,所以他才会把这件事提上日程,只等陆时川点头答应,‘明天的宴’就立刻开始筹备。

然而一个好似裹着冰雪的声音直接拒绝了他的邀请,“时川明天没有时间。”

叶景生听出出声的人是商忨朝,他不敢反驳,就问:“那后天?”

“后天也没有时间。”

叶景生:“……”

这还怎么聊。

陆时川这才开口:“叶团长有什么事吗。”

叶景生僵在脸上的笑重新和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交个朋友罢了,就是不知道少城主什么时候能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也好。”

“异兽潮攻城在即,最近都没时间。”商忨朝看向叶景生,黑漆漆的眸子里,眼神锋利如刃,“击退异兽潮之后,叶团长如果还想交朋友,联系我就够了,我会代你转达。”

叶景生:“……”

如果真的会转达,那他昨天到今天发过去的通讯请求,为什么会一直处于被屏蔽状态。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内魏昭阳已经迎了过来。

“你们终于到了,来吧,我带你们去里面转转。”

他们三大基地的主事人走在一起,就不再有旁人能打扰的空间,叶景生只好走向一旁。

陆时川注意到对方刚才的欲言欲止,就转脸看了一眼商忨朝。

商忨朝目不斜视。

他镇定自如,就假装没有注意到陆时川看过来的视线。

第一百四十六章

魏昭阳带陆时川和商忨朝一起来到内场,认识了几个人之后,就借口急事和商忨朝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后,有几个和陆时川同龄的年轻人齐齐过来,簇拥着陆时川到一旁沙发上坐下。

“早就听说过白虎城少城主的威名,今天见到本人,果然英俊又潇洒!”

围在陆时川身边的这群人,都是魏昭阳找来的帮手,目的是为了演一出戏,给陆泽昶的眼线尽情欣赏。

因为魏昭阳举办的这次宴会事关异兽潮,所以特意找了一个空间比较大的会场,来的人除了朱雀城本土的猎团,其余包括军部基地在内的猎团都在被邀请之列,陆时川的亲卫队当然也不会被遗漏。

在原剧情里,魏昭阳也曾经召开过这么一次会议,不过当时并不像现在这样张扬,没有陆时川插手,没有出城的人不是原主,更没有商忨朝。

那时陆泽昶派到原主身边的眼线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多。

陆泰和组建的这支亲卫队,其中有半数是陆泽昶的人,加上混在其他队伍里的,陆泽昶算是在这一次异兽潮上压了重注。

陆时川原本是打算在异兽潮正式攻城后,逐步把这些毒虫蚕食,但现在有了更好的机会,他准备一网打尽。

这一出戏,只是鱼饵。

“对了,少城主,”又有人开口,假作不经意地点出主题,“魏城主发的公告上说,要选出优秀的猎团出城探一探异兽潮的虚实,你知道是谁选上了吗?”

这时听到动静的亲卫队成员走了过来。

带路的人是赵学名。

陆时川抬眼扫过的时候,赵学名身后几个队员眼底的不屑与讥嘲还没收敛干净。

“少城主。”

赵学名打了声招呼,有些踌躇是继续上前,还是和队员一起站在原地。

陆时川已经脱了外套随手扔在他怀里,在身前停留一瞬的手指对他微招,“过来。陪我坐下。”

西装上还满带着陆时川身上的味道。

被温热的气息忽然扑了满怀,赵学名下意识抬手抱住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几分。

陆时川落座之后看他还站在原地,“怎么。”

赵学名回过神。

他站在原地望过去,看见有白色灯光打在陆时川的侧脸,淡淡阴影覆在这冷峻轮廓的另一面,使对方本就英挺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深邃。

只是一个微微抬起脸的角度,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赵学名垂眼看着地面。

“没什么。”他抱着西装走过去,听到身后被他挡住视线的几名队员低声嗤笑的声音,“一时走神了。”

陆时川收回视线。

赵学名坐下时没有松开手里的外套,他坐得靠近陆时川一些,“你们在聊什么?”

刚才说话的人就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在问少城主这次要出城的事。”

说着,顺势递过来两杯酒。

“谢谢。”

赵学名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接过来。

他递给陆时川一杯,自己却没有喝,又把酒杯放了回去。

有人起哄一句,“一杯酒而已,这么不给面子?”

陆时川微微抬手止住这人的动作,“他不喜欢喝酒。”

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

赵学名转脸看他一眼,轻声道谢:“谢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僵着上半身,慢慢依偎进陆时川怀里。

对面几人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陆时川也有些意外。

但赵学名明面上的确就是这样的身份,如果一直和他保持距离,难免会被人看出端倪。

尤其是这段时间他和赵学名基本上没有太多往来,想必身后这几个人已经有所怀疑。

不过——

“没必要勉强,”陆时川说,“我不会强迫你做这些。”

低沉冷淡的嗓音在耳边拂过,赵学名小幅度摇了摇头,“没关系。”他抿了抿唇,又强调,“我可以的。”

两人的对话更像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没人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神态更轻松自如了一些。

他们原本就是听从魏昭阳的命令来做戏,平常当然都是比较善于调节气氛的人,可刚才见到陆时川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这个陆时川,似乎和他们在星网视频里了解到的那个白虎城少城主根本不是一个人,就都不是太能放得开。

仿佛突然背负了一种没有原因、十分莫名的拘束感。

即便是现在,亲眼看见陆时川作风不良,他们充其量也就互相使几个眼色,像是猎团集训时背着教官用眼神当做交流,连口哨都忘了吹。

但一直没有正面和陆时川有过接触的亲卫队几人,虽然脸上不显,但眼底的恶意则毫不遮掩。

他们都是陆泽昶的人。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和赵学名在一起,是为了从赵学名口中套出些有用的情报。

在陆时川的授意之下,他们也确实有所收获,所以才会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装作为赵学名所用。

然而陆时川并不会把任何事都会告诉赵学名。

例如今天的事,赵学名就一无所知。

“军部公布的异兽图鉴里,黑色扶堇已经被列为五星潜力异兽了。”他还分享了一下昨晚查阅到的消息,“它的属性虽然是毒,可它也有植物系异兽擅长的本体缠绕,西方的这只黑色扶堇已经成长到五级巅峰,根据卫星图像显示,它的本体巨大,暂时还不能确认它的触手究竟能延长到什么地步。”

这些是魏昭阳暂时还没有在星网发布的消息,赵学名说得无心,听者已经有意。

“而且这一次的异兽潮,植物系异兽占比要比任何一次异兽潮都多,”赵学名看了一眼陆时川,“植物系异兽有名的难缠,如果要选人出城,又有谁愿意去担这份风险呢。”

陆时川的掌心虚握在他侧腰,闻言交叠起双腿,往后倚靠在沙发背上,接着一口饮尽了杯里的酒,“谁的能力越强,谁就去担这份风险。”

“好!”一旁有人喝彩,“再来一杯!”

“少城主这句话说得太对了,能力越高……”开口的年轻人始终记得魏昭阳的吩咐,“要说能力,少城主这次代表白虎城带队来朱雀城支援,您的能力有目共睹,我看这次来我们朱雀城的人里面,除了商城主,自然是数您能力最强!”

话落是一片虚假的附和声。

挺到这,赵学名眼神渐渐变了。

他不由抬脸看向陆时川,后者已经接连喝下两杯酒,但依旧敏锐。

察觉到他的视线,陆时川也垂眸和他对视。

那双寒潭似的漆黑双眸是惯常的冷漠。

赵学名怔了怔,很快意识到了陆时川这么做的原因。

他张了张嘴,可又把滑到舌尖的话吞了回去,转而说:“少城主,城外太危险了,城主交代过,这次异兽潮你可以留在城内。”

“哈?留在城内?”

“以少城主的能力,留在城内未免太浪费了吧?听说少城主的异能是精神力,正好克制这黑色扶堇的致幻毒素,简直一举两得啊!”

“……”

魏昭阳派来的人说话全部点到即止,但赵学名借倒酒的动作、再回过身坐下时,已经把身后几人脸上的暗潮涌动看得分明。

他重新偎进陆时川的怀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时川没有说话。

他曲肘搭在沙发扶手,捏着酒杯的手微垂,阖眼听着耳边源源不断传来的刻意奉承。

因为背对着陆泽昶的眼线,他不必做什么反应,他只是听。

良久,陆时川察觉怀里的赵学名浑身僵硬,紧接着忙不迭坐直起来。

这样的反应,让他轻易猜出了赵学名看见了谁。

他睁眼。

果然就和不远处直直望过来的商忨朝对视。

对方抿着薄唇,不知道看了多久。

和他对视一眼过后,就一言不发偏开了视线。

第一百四十七章

除了陆时川和赵学名外,没有旁人注意到商忨朝的异样。

而赵学名也是周围众人中,唯一知道陆时川和商忨朝真正关系的人。

那天早上在陆时川的房间里看到商忨朝,他尽管震惊到无以复加,可事后稍一回想,就看得出商忨朝应该是介意他的存在的。

这段时间他尽量避免出现在陆时川面前,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想到这,赵学名转脸对陆时川说:“对不起……不过,商城主是不是误会了?”

“没事。”

陆时川淡淡说。

今天这场戏,商忨朝也是知情的,否则对方的反应不会这么平平。

但赵学名仍然如芒在背。

他的坐姿保持笔挺,与陆时川之间的距离没再像之前一样暧昧。

陆时川看出他的不自在,于是开口打断还在说个不停的年轻人,“好了,散了吧。”

几人面面相觑,应声离开了。

陆时川浅饮一口杯里的酒,问身后的人:“这件事,你们有什么看法。”

赵学名顺势回头看了一眼,后者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向谁发问,于是忙从沙发后快步走到沙发前。

“这群人说得没错啊!少城主的能力在白虎城的年轻一辈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就算五大基地的人齐聚朱雀城,那也没可能把咱们少城主比下去啊!”

陆时川不置可否。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看得没那么清晰,却还是让出声的人有些紧张。

但这份紧张来得出奇,为了压下心里的莫名情绪,这人也来不及再作他想,直接提议道:“要我说啊,少城主不如主动出击,趁着这次出城,让其他基地的人也看看咱们白虎城的威风,好好在军部面前露个脸,让他们瞧一瞧,天底下可不只有一个商忨朝是强者!”

“计鹏飞,住口!”赵学名假意发怒,以退为进,“你明知道城外那么危险,还要建议少城主到城外去,到底是什么居心?”

计鹏飞原本还有些犹豫,被赵学名这样一指责,他极快撇了撇下唇,是很不屑的模样,之后又自然回道:“副队长,你这句话说得就有点不对了。城外确实是危险,可有我们亲卫队在身边保驾护航,少城主能危险到哪里去?”

他显然是这支小队里真正能做主的人,话音落下,身旁就有不少人附和。

“再说了,”身旁有了支持者,计鹏飞脸上有得意一闪而过,“以少城主的能力,区区出一次城,又算得上什么?”

陆时川依旧没有开口。

他手中酒杯轻晃,晶莹剔透的酒液在灯光下闪烁着美丽的色泽。

计鹏飞以为他还在衡量得失,又劝:“这一次城主让少城主来朱雀城,为的不就是让少城主在率领大家对抗异兽潮的行动里大放异彩,让其他基地的人刮目相看吗!现在就有一个现场的机会摆在面前,咱们为什么不能利用?”

赵学名皱起眉头,还是不肯妥协,“城主说过,少城主这次在行动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出城。况且组建亲卫队的主要原因,是保护少城主的安全,你们这么做是本末倒置!总之这件事我绝不同意!”

计鹏飞心里火气大涨,他对身旁两个人使个眼色,然后才笑着说:“听这句话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副队长能直接代替少城主做决定呢。”

赵学名一惊,忙看向陆时川,“少城主,我不是……”

“哎呀,副队长,”计鹏飞指使的两个人已经一左一右把他拉了起来,“你看,少城主今天心情也不错,你就不要总是败兴了嘛。少城主自然有他的考量,咱们哥几个还是去别处坐坐吧。”

赵学名被迫站了起来,他脸色不太好看,回脸转向陆时川时,对方却没有往这边看哪怕一眼,只对计鹏飞微抬下巴,“继续说。”

计鹏飞笑意更浓起来,“得嘞,少城主您看——”

赵学名皱着眉头,他还想说什么,身旁两人已经强行把他拉远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副队长,你这又是何必呢!少城主喜欢做什么,依着他就是了,你要是反着他来,说不定哪天惹了他不开心,这副队长的位置都难保,你说你说这些不入耳的有什么意思?倒不如现在跟我们先避一避,等少城主忘了一茬儿,你们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到时候你要什么有什么,那才叫风光呢!”

赵学名脸色一僵。

他手上用力挣开两人,冷声说:“我自己走。”

两人对视一眼,随他去了。

赵学名离开之后,陆时川再听计鹏飞不停歇说了整整半个钟头,才在对方口干舌燥时说:“你的主意不错。”

计鹏飞松了口气。

陆时川如果再不给他一点反应,他都想骂娘了,“那少城主的意思是?”

陆时川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腿上轻点几次,他说:“你的主意不错,可你要怎么保证我的安全。”

计鹏飞心中冷笑。

他心道陆时川果然不愧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身边有这么多高手保护还是缩手缩脚,但他表面还是恭恭敬敬,“这个少城主不用担心,到时候咱们抽调一些猎团的人手一起出城,反正陆氏猎团早晚都是少城主的,现在有用得到的地方,谅他们也不敢拒绝。”

“嗯。”

陆时川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他站起身,“传我的命令,从今天开始,你和赵学名一起,担任亲卫队的副队长。至于手下的人,你自己去挑,把名单交给队长核对后,跟我一起出城。”

计鹏飞惊喜交加!

这样一来,他的行动势必会更加顺利!

陆时川转身走过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保护我的人,你要负责一一筛选,我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计鹏飞脸上的激动并不完全是假象,他挺胸抬头,“是,属下尊命!”

陆时川没再理会他,话落就继续往前走去。

不远处、被各个势力主事围在中间的商忨朝见到他的身影,不顾众人挽留,也把酒杯随手放在一旁走过侍者的托盘上,抬脚往一个偏僻的角落走去。

他气势冷厉,眼神慑人,只一个背影也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无情,所以见他离开的意思这样断然,就没有人再试图去惹他不快。

陆时川脚下的步子从善如流做出细微变化。

商忨朝先拐进偏僻角落旁的走廊。

陆时川没有迟到太久。

但在他身后,没有看到商忨朝在附近的赵学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西装,想了想,也抬脚走了过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陆时川走近商忨朝的时候,后者背对着他。

“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陆时川的声音,商忨朝转过身。

他脸色如常,“没什么,外面太吵了,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如果你不喜欢这里,回去也好。”

“你还在这里,我不想回去。”

忽地,商忨朝眼神微动。

不等陆时川察觉到什么,他上前几步,抬手拥住陆时川的腰背,“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在公共场合,陆时川对这样亲密的接触还是有些不适应。

他正要开口,就听见商忨朝又说:“我刚才看到,你和赵学名坐在一起。”

语气也和平常没有太大差别。

但陆时川听出了这冷冽声音里细微的委屈。

他按在商忨朝侧腰的手顿了顿,“不要多想,”提起这个话题,他手上的力道微松,没再打算把人推开,“你知道这只是做戏。”

商忨朝对陆时川情绪的变化一向感知敏锐,他立刻发现了对方不太明显的纵容,双臂于是又紧了紧,“所以,”说话时他抬眼看向拐角处倏然顿住的人形阴影,“你对赵学名真的一丁点的感觉都没有?”

“嗯。”陆时川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如果你真的介意,事情结束后我会把他调离。”

阴影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商忨朝看向阴影的眼神冷峭。

听完陆时川的回答,他唇边弧度微翘,接着松开了手,“看来我们有了一位客人。”

陆时川看他一眼。

商忨朝一脸沉着,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赵学名这时拐过弯走过来,他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勉强,“我是来送衣服的,”他把叠好的西装递给过来,“对不起,我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

商忨朝抬手接过他手里的西装,随手搭在小臂,“这里是宴会厅,赵先生想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

赵学名没有勇气和商忨朝鹰隼一般锋锐的眼神对视,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眶发烫,就低头别过了脸,“对不起,”他哑声再道了一次歉,“我马上离开。”然后就转过身去。

商忨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若无其事回过身面对着陆时川,他没有把外套给陆时川再穿上,“这衣服上好像有点脏了,反正回去也是坐车,就别穿了。”

陆时川听他把话说完,才淡声开口:“这样可以满意了吗。”

商忨朝一怔。

他收拢五指,假作不经意地移开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陆时川抬手就能把人扯进怀里的接近,看出商忨朝误会了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在说话之前先抚上对方脸颊,低头吻住了那双微抿的薄唇。

商忨朝立刻给出热情的回应。

一吻过后,陆时川说:“不必在意赵学名,除你以外,我身边没有旁人。”

商忨朝的唇染上暧昧的光泽。

陆时川难得的主动,让他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不过他还保留着理智,“我那么做,你没有生气吗?”

他指的是在赵学名面前说出那番话的事,陆时川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为什么生气,”陆时川看他一眼,“你说的只是实话。”

话落,两人都听到场内隐约传来魏昭阳的声音。

陆时川凝神听了几秒,抬手在商忨朝后腰轻拍,“站好。宴会马上开始,出去吧。”

商忨朝却贴得更紧,他毫无遮掩的意思,“可是我硬了。”

他分不清是陆时川主动的那个吻让他情动,还是陆时川总能随口说出的、不是情话的情话更醉人。

陆时川稍稍蹙眉。

商忨朝知道他即将要说的话一定不再是情话了,就先一步打断他,“你刚才和赵学名坐得那么近,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这句话说得很有目的性。

陆时川沉默片刻,问他:“你想说什么。”

商忨朝目的明确,“你不该补偿我吗?”

“这件事回去再说。”

陆时川没再听到魏昭阳的声音,但现在已经接近开场时间,他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

商忨朝没有松手,他倾身吻向陆时川,“那你总要给我一点利息——”

“商——呃,”魏昭阳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拐角,她一转身就看见这副场景,惊得僵在原地,再开口就有些磕绊,“商城主,我,是宴会马上开始了……”

她先前只以为这两人在角落里说些悄悄话,毕竟有赵学名在前,她根本没觉得需要回避。

然而她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很离谱。

她完全低估了热恋中的人的争分夺秒的冲动。

“那个,那个谁,赵学名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我,你们……”

她的话让商忨朝脸色发黑。

赵学名,又是赵学名!

老丁在她身后,余光瞥到一眼就赶紧转身把跟来的一众大小官员全都推了回去。

魏昭阳也顺势倒退一步,等不相干的人走远,她才干笑一声,破尴尬地说:“年轻人嘛,我理解,你们继续,其实时间不着急……”

商忨朝已经松开了手。

他知道陆时川很注重仪表和规矩,很少在人前有多余的举动。

这次被魏昭阳看见,他也没有想到。

他不知道陆时川会不会因此动怒。

“你……”

陆时川往前走了一步,错过了商忨朝的没有问出口的话。

他对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魏昭阳说:“一起走吧。”

魏昭阳:“……”

她只看一次商忨朝此刻的神情,就已经足够后悔了,心里更暗暗发苦,很担心以后和玄武城的合作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发生,再懊恼也于事无补,她只能收拾好心情,为接下来的宴会做准备。

三人一同回到场内。

魏昭阳和老丁陪着陆时川和商忨朝坐在一桌,四人两两相对。

落座之后,商忨朝几次去看陆时川的脸色,都看不出陆时川真正的情绪。

直到魏昭阳上台致辞,他终于问道:“你生气了吗?”

“嗯?”

商忨朝说:“我不是故意让你出丑,我没有想过那里会有别人过去。”

陆时川有些意外商忨朝还在介怀这件事,“我没有生气。生气不是那么轻易的事,你没必要总是问我。”

商忨朝收紧着的五指微松。

陆时川侧过脸看他,再加一句,“况且,你也没有让我出丑。”

商忨朝猛地转眼和他对视。

只这一句简单的话,让商忨朝渐渐感觉到,有丝丝缕缕源源不断地甜蜜和暖意在体内蔓延,有蠢蠢欲动的酥痒萦绕心间。

融入四肢百骸的感动最终化为一句话:

“我想吻你。”

“不要任性。”陆时川转回脸看向台上,侧脸冷峻,“还有,既然知道这件事不该做,我希望你能把它记住。”

商忨朝:“……”

心里的暖意霎时间如潮退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在陆时川和商忨朝对话期间,魏昭阳已经说出了举办这次宴会的主要原因。

“……大家都知道,黑色扶堇危险性很高,也是第一个进化成异兽王的植物系异兽,我们要对付它,必须要掌握它的方位,和了解它二次变异的能力究竟会有多少增强。”

停顿片刻给所有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魏昭阳才继续说:“但这次出城并不需要和异兽潮正面交战,需要的只是相关资料。”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陆时川身上时有过短暂停留,“当然,这一次出城,军部会提供军方目前最先进的探测技术,帮助大家尽快、尽可能安全的完成任务。”

台下鸦雀无声。

魏昭阳的话说得很轻巧。

不需要和异兽潮正面交战?

但即便是实力强大的高等猎团,也是不敢轻易去独自接触异兽潮的。因为一旦遇到,那种数量的异兽一拥而上,就根本没有交战与否的选择,何况就算拼命逃跑,也不一定能逃出生天。

陆时川暂时没有表示。

他知道魏昭阳还有一些底牌没有亮出来。

果然,很快老丁从一侧上台,他在魏昭阳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听完才点了点头。

台下渐渐有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老丁说过话之后没有下去,他退后两步到一旁阴影底下,好像还在查阅着什么。

魏昭阳没再关注他的去向,只说:“中央基地托我带给大家一个好消息。”

她口中的中央基地,就是末世到来之后最先建起的基地,也是当时唯一一个能够容纳平民的基地,可以称得上是由军部统辖的、末世中的最后一片净土。

而其余的补给站,实际上只是各大猎团的专属休息区。

中央基地发展迅速,经过几次扩建,已经规模很大,容纳再多平民也绰绰有余,如果不是三十年前的那次巨型异兽潮险些攻破生活区城墙,军部也不会被迫提前开启四方基地计划。

不过现如今即便大多数平民都已经转移到新的基地中,旧的中央基地仍然是大部分人向往的地方。只是那里已经成为了各个行业顶尖人才的聚集地。

这一次中央基地会有好消息,想必又是相关人才研究出了什么新的东西。

陆时川正要细想,身后已经有人等不及问出了声。

“魏城主,你就别卖关子了,军部有什么好消息?”

“是啊,城主倒是快说啊!”

魏城主笑了笑,她抬手虚按,“大家稍安勿躁。这个好消息,其实是一个技能。是有关于治疗系异能者的。”

台下谈论的声音更大了。

但魏昭阳的声音从宴会厅的四面八方传来,轻松压住了场内的喧闹,“中央基地有治疗系的前辈,研究出了一个可以隐蔽气息的方法,用这个方法,出城之后就不会被异兽感知到。”

众人一片哗然。

众所周知,猎团出城捕猎所遇到的最大危险,很多时候都来自于高等级异兽的反向捕杀,而高等级异兽之所以能够早早埋伏在暗中伺机而动,所依靠的就是它们极其敏锐的感知。

如果治疗系异能者真的能够学到这个方法,那么以后猎团在出城期间,受到的损失将大幅度减少。

“不过可惜的是,”魏昭阳对台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军部的意思是,这项技能,只能由五级及五级以上的治疗系异能者才有机会学成。”

这个补充浇灭了在场半数人的心思。

治疗系异能者本来就稀缺,五级以上的限制更加苛刻,能够参加这场宴会的,都是各个基地有名有姓的猎团,可还是有很多没能满足这个条件。

“魏城主,五级以上?现在我们猎团里连四级治疗系异能者都要当祖宗供着,上哪儿去给你找一个五级的啊,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弟兄吗!”

“是啊,四级的成不成,只差一级而已,效果差一点也没关系!”

“……”

魏昭阳解释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这是中央基地下达的消息,我没有权利调整,而且这项内容是因为这次出城的原因才提前公布,再过一天,你们也可以到中央基地的星网查看通知。再说了,中央基地的前辈再三强调,五级是最基础的等级,就算达到五级,他也不能保证能够百分之百学会这项技能……”

这一次,等级较高的猎团都没有发言。他们是能够找出一个五级治疗系异能者的。

而陆时川和商忨朝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不过,听到魏昭阳说出的这个消息,陆时川想到了一个人。

他转眼看向白虎城的猎团。

其中专属于他的亲卫队甚至坐在陆氏猎团之前,赵学名和计鹏飞一左一右坐在队长身侧。

计鹏飞不经意对上陆时川冷漠的墨色眸子,忙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么长时间没有听到陆时川主动请缨,他已经有点着急了,担心如果错过了这一次,说不定到了异兽潮真正到来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陆时川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坐在后一桌的季锐身上。

似乎察觉到什么,原本一直低着头出神的季锐倏地抬起了脸。

然而陆时川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看向商忨朝,“拿开。”

商忨朝神色从容,移开了按在陆时川大腿上的手,“你和我坐得太近,我看错了。”话落,掌心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试图转移话题,“听,魏城主有话要说。”

“……事情就是这样,这一次出城不限名额,我也不会强迫大家报名,全凭自愿。”魏昭阳说着,对身后老丁打个手势,“如果有这方面的意愿,现在大家面前展示的面板,浏览过上面的内容后就可以自由选择。不想参加的话,直接关闭面板就好。”

陆时川正划动面板到最后一项,忽然听到商忨朝说:“你帮我选一下。”

“选什么。”

商忨朝指了指确认参加的选项,“这个。”

陆时川看了一眼,“这次活动你可以选择不参加——”

商忨朝固执己见,“我会和你一起去。你选就是了。”

陆时川见他态度坚定,也没有再劝,随手帮他点下了确认。

“啊!”台上魏昭阳立刻收到反馈,“已经有人报名了,让我看看是哪位团长——”说到这她已经看到了报名者资料,“商氏猎团,原来是商城主亲自报名,真让人意外!”

其实她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要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罢了。

议论声果然嗡嗡响动:“商城主?商城主为什么要出城?不是说商氏猎团从不参加探测类型的任务吗?”

场内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商忨朝。

商忨朝早有准备。

他语气冷冽,但声音不大,像是只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看来少城主和我坐得太近了,点错了屏幕。”

但在场都是异能者。

所有人都听清了他的这句话。

魏昭阳的笑又僵在脸上:“……”

众人却把矛头纷纷转向陆时川,“真卑鄙啊……”

陆时川没有理会商忨朝,他很快也确定了选择。

“啊!”台上魏昭阳再次收到反馈,“又有人报名了,让我看看——陆氏猎团,是白虎城的少城主!”

这次的议论声轻了许多:

“那个少城主?他不是异能才三级吗,听说是个游手好闲的主,他去城外凑什么热闹?”

“可能是点错了商城主的屏幕,恼羞成怒吧。”

“说的有道理……”

魏城主假装没听见,她转而问商忨朝,“商城主既然是被点错了面板,那这次出城的行动,商氏猎团还要参加吗?”

商忨朝很冷酷,“商氏猎团已经报了名,去一次有何不可。”

魏城主眼角微抽:“……”

她身后的老丁也一脸复杂。

商忨朝对旁人的想法并不在意,他看向陆时川,“这里已经结束了。”

“嗯。”

“那,我们回酒店吧?”

第一百五十章

陆时川和商忨朝提前退场,但场内除了寥寥几人之外,其他人都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一个让商忨朝觉得无比充实的一夜慢慢过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是一同出现在城门口。

下车之前陆时川看了一眼商忨朝,“不舒服就不必去了。”

“我没有不舒服。”商忨朝的言行举止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就转而再强调一次之前说过的话,“你的通讯频道不要关,我想一直听到你这边的情况。如果你有危险,我可以第一时间赶到。”

“嗯。”

商忨朝看着陆时川下车,捻了捻指尖。

通讯没有关闭,他能清楚地听见陆时川下车后的声音。

“少城主,”是赵学名的声音,“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陆时川脚步没停,他回了另一句话,“让季锐到我这里来。他和我一起走。”

听到这个名字,赵学名愣了愣,“季锐?”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我马上让他过来。”

陆时川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去吧。”

季锐是双系异能者的消息,虽然很快就不再是一个秘密,但现在暂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

两人对话过后,陆时川坐进车内。

再过不久,季锐跟着赵学名匆忙赶了过来。

陆时川示意赵学名也留下。

这时他才通知车队已经准备就绪。

魏昭阳见状,下令打开了城门。

所有猎团出城后,分为数支队伍分路往不同方向往前。

其中以陆氏猎团和商氏猎团实力最强,所以直面西方,只稍稍错开一些,过了半个小时的车程,两者之间的距离才渐渐拉大。

陆时川身为陆氏猎团的继承人,他所在的能源车被牢牢护在正中。

尽管离异兽潮聚集的地点还很远,可被陆泰和耳提面命过的亲卫队队长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时不时会请军部派来的特殊技术人员,检测周围是否有异动。也顺便是想试一试,昨晚魏昭阳说的这个新型探测技术究竟有没有用。

不过一路走来,风平浪静,连一只异兽也没有遇到过。

车内,陆时川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看向了面前的两个人。

季锐和赵学名正襟危坐,两人同样拘谨。

“学会了吗。”

赵学名还有些茫然,季锐已经抿唇点了点头,“学会了。”他说,“中央基地研究出的这个技巧并不难,可是我的等级有限,所以维持的时间是有效期的。”

闻言,陆时川指尖在腿上轻点,“不费力的前提下,可以维持多久。”

季锐想了想,给出一个数据,“大概三个小时。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延长到五个小时左右,不过会很费力。”

赵学名终于听出了他们在讨论什么。

他看向季锐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可你,你的异能不是水系吗?”

季锐也看他一眼,“抱歉,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可以修炼两种异能。”

赵学名张了张嘴,他在这之前从没见过双系异能者,“所以,你的另一种异能,是治疗系……”

季锐再次点了点头。

陆时川在赵学名问完两个问题之后,才继续对季锐说:“依你看来,这个掩藏气息的技巧,有没有修改的余地。”

季锐皱着眉说:“我不是很明白……”

“少城主的意思是,”赵学名却很灵光,他眼睛一亮,“让掩藏气息变成放大气息!”

掩藏气息的技巧只能由治疗系异能者亲手操作,而且一次同时最多只能对五个人使用,非常费时费力,但如果想要在这其中做手脚,也不会轻易被看出端倪。

如果能用这个办法对付计鹏飞等人,会大有帮助。

陆时川正是这个意思。

早在昨晚在宴会上听魏昭阳提起这项技能,他就有了这个想法,不过当时商忨朝提出想走,加上这次出城的行动时间是两天,这件事就没必要着急,他就没有在当晚打扰季锐。

“放大气息?”季锐讶然,他顺着这么思路想了半晌,才勉强说:“我觉得,应该可行……”

陆时川说:“距离休息区还有一个小时,如果可行,就在这个时间内想出方案。”

季锐在红枫林餐厅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作出点独一无二的成绩证明自己,他想让陆时川对他刮目相看,这个技巧就是第一步,“好,我一定会的!”

赵学名也跃跃欲试。

他虽然不是治疗系异能者,但他昨天对着那个技巧研究了一夜,也有些理论知识,就主动提出帮忙,“我来帮你记录吧,反正我也没事可做。”

“好!”

两人再说了什么,陆时川没再关注。

他阖了眼休息。

能源车再继续向前行驶了五十多分钟,他听到车厢内响起一声惊呼。

是赵学名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太浓了,连我都能闻到一股味道,何况是异兽,快收起来一点儿。”

陆时川缓缓睁开双眸,正看见季锐还在试图调整身上的气息。

赵学名先看到他已经醒过来,就主动开口汇报进度:“少城主,季锐说您的想法是可行,只不过他还不能精确处理好这个平衡,如果现在就用的话,可能会露出破绽。”

“没关系。”陆时川接过他递来的水,浅饮一口润了喉,才说,“如果可行,就到能够熟练操作之后再用。”

季锐神色坚毅,“我会尽快上手,不会耽误少城主的正事。”

陆时川转脸向赵学名,“接下来你要做的,是让计鹏飞知道季锐的治疗能力。不要做得太刻意,别让他起疑心。”

赵学名说:“我明白了。”

能源车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缓缓停了。

赵学名往外看了一眼,“休息区到了,少城主要去餐厅用餐吗?”

陆时川还没说话,左耳的微型接收器里传来商忨朝的声音。

“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不了,让工作人员把午餐送过来吧。”

赵学名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了一句:“好的。”然后和季锐一起下了车。

车门重新合上。

商忨朝的声音又透过接收器传进陆时川的左耳。

“我想你了。”

陆时川淡淡说:“不出意外,两天之后你和我会在朱雀城汇合。”

“可我已经在想你了。”

陆时川沉默片晌。

商忨朝顺势发来一个视频通讯请求。

陆时川点选了同意,商忨朝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了对面。

他也坐在车里,身旁同样没有人,“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有一句。”

商忨朝不动声色挺直后背。

他表面十分镇定,仿佛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有语气透露出点滴急切,“是什么?”

陆时川说:“从今天开始,你要禁欲。”

商忨朝:“……”

他脸色黑成锅底。

又是禁欲。

等等,哪里来的又字。

第一百五十一章

赵学名头脑灵活,只在休息区待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就想出了办法让计鹏飞相信季锐。

事后陆时川没有刻意去问,但看计鹏飞对赵学名警惕的样子,也大概能猜出个中缘由。

到了下午,季锐担心陆时川会有所误会,还特意来解释了一番。

他说的话,和陆时川的猜测相差不远。

“……今天是赵副队装作说漏嘴,故意在计鹏飞附近和我聊起治疗系异能的事,当时计鹏飞没有直接来找我,而是等我和赵副队分开之后才提出想请我帮忙。”季锐说,“赵副队叮嘱过我,让我不要立刻答应,所以我是等他开了更好的条件之后才同意的。”

陆时川的亲卫队没有专属的治疗系异能者,陆氏猎团倒是有两位,只是猎团人多,根本不可能做到不间断为计鹏飞等人掩盖气息。

眼看离异兽潮越来越近,他们当然不肯错过季锐这个五级治疗系异能者。

虽说计鹏飞一开始也有些起疑。

可一方面,这个消息是他偷听到的;另一方面,季锐三番两次拒绝他的态度不似作假,为了高额好处才肯同意帮忙也是千真万确。

尤其是第二点。

在计鹏飞看来,像赵学名和季锐这样、会和陆时川坐同一辆能源车的人,都是一路货色,那就是为了利益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试问连身体都可以出卖,那还有什么是不能用钱收买的。

不过即便如此,计鹏飞还是没有彻底相信季锐。

正巧,他有一个手下,身上遮掩气息的时效已经过去,还没有轮得上陆氏猎团那边定下的顺序,见季锐答应之后,就拿这个属下先做了实验。

季锐说:“我记得少城主说过,要先取得计鹏飞的信任,所以这一次我用了正确的技巧,但时间上做了改动,和陆氏猎团的前辈一样,都是两个小时。”

计鹏飞确实因此渐渐放下了警惕。

“很好。”陆时川抬眸扫过车窗外,看了看天色,“算好时间,天黑之后全部替换。”

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异兽潮,而且,在陆时川的有意引导下,这支队伍的前进方向正对黑色扶堇。

天黑之后,不仅是大部分异兽的活动时间,也是即将冲入黑色扶堇攻击范围的时间。

季锐不知道陆时川的打算,可还是毫不犹豫就点头,“是!”

不久后他下了车,陆时川听到接收器里响起商忨朝的声音。

“你要开始行动了吗?”他说,“我去帮你吧。”

陆时川这次没有直接拒绝,他转而说:“我记得叶景生和你同行,他不会反对你离开猎团吗。”

闻言,商忨朝漆黑眸子看向对面。

刚刚上车的叶景生:“……”

为了能听到陆时川这边的动静,商忨朝一直是把声音放到最大。

但叶景生宁愿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昨天的晚宴上他发现了商忨朝的举动有些异常,就难免有些猜测。紧接着在散场的时候,他不小心听到了魏昭阳和老丁的谈话。

当时隔得稍远,他听得不是很真切,只听到“狗男男”“年轻了不起”等等这类莫名其妙的词汇,于是就住脚想听得更仔细一些。却没料到竟然会从那两位口中得知了这么不可思议的消息。

陆时川竟然和商忨朝是那种关系。

想到这,叶景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商忨朝。

对方轮廓分明的面庞是十分凌厉的英俊,心也是钢铁浇筑一般的冷硬,不知道曾多少次让恋慕商忨朝的叶慕白黯然神伤。

可现在仅仅听到陆时川的声音,他才知道,原来这张向来冷酷到近乎无情的脸上,也能够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叶景生垂下视线,敛去了一双桃花眼里的落寞。

商忨朝没有分出任何一丝心神放在旁人身上,冷冷看过叶景生,他回答了陆时川的话:“他不会反对的。”

陆时川提醒他,“不要太招摇。”

商忨朝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知道。”

征得了陆时川的同意,他立刻连接两人的坐标,然后对叶景生说,“去给我秘密安排一辆车,我要单独离开。我离开的消息,在猎团里不允许有你之外的人知道,明白吗。”

叶景生抬脸时面带笑意,“明白了。”

没过多久,商氏猎团里飞速冲出一辆能源车,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旁边很快有人回:“好像是去勘测地形吧,不太清楚……”

已经离开的商忨朝对这些问题需要怎么处理已经不再关注。

他把猎团的事物全权交给了叶景生处理,就暂时把叶景生从屏蔽人名单中解锁。接着,他开启了能源车的自动驾驶功能,之后再给陆时川发送了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下一个休息区,我们就能见面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过了五点,天色渐渐昏暗。

当陆氏猎团的车队缓缓驶入休息区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没入地底。

陆时川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广场,但清楚地看见不远处的酒店门口有一道人影一晃而过。

一旁的赵学名没有注意到,他只问:“少城主,我们今晚什么时候出发?”

计鹏飞也在他身边。

这次他们出城是为了查探黑色扶堇的具体方位,所以没有多少时间用来休息。

原本碍于异兽喜欢在黑夜行动,异能者通常不会在晚上外出,不过现在有了中央基地研究出的新技能可以掩盖气息,众人都做好了一夜不睡的准备。

陆时川没有去看赵学名,他对计鹏飞说:“通知下去,两个小时之后,所有人必须出发。”

计鹏飞暗自得意。

他以为赵学名在晚宴时的举动惹恼了陆时川,就觉得陆时川转而看重他,是理所应当的事,“是,少城主!”

“还有,”陆时川说,“这两个小时,你把队伍重新编制。”

计鹏飞一愣,“重新编制?”他担心陆时川看出了什么,想把他的队伍打散,“少城主,为什么要重新——”

陆时川抬眼看他。

分明不是太可怕的神情,可那双在黑夜里泛着淡淡光芒的双眸却让计鹏飞莫名心头发寒,他下意识住了嘴。

过后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太窝囊了,一个区区三级的异能者,有什么好怕的!

陆时川对计鹏飞的心理活动毫无兴趣,他继续说:“把队伍分成两队,分头行动。其中一队由你亲自指挥,负责保护我的安全,另一队,”他扫过赵学名,“让原来的队长带队吧。”

赵学名很有眼力见。

闻言他装作强忍难过的样子,攥着拳说:“少城主不让我陪在你身边吗?”

计鹏飞在晚宴的时候就看出来,赵学名对陆时川可能真的有些感情,否则也不会一直阻止陆时川出城。

想到这,他笑着出声道:“赵副队长难道是对我不放心?还是想质疑少城主的决定?”

赵学名脸色微变,他连忙说:“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计鹏飞抬手摸了摸鼻子,遮住嘴角不屑的冷笑,语气还算和善,但话里的意思却没有那么好心了,“有没有这个意思,当然只有赵副队长自己知道了,我也是胡乱这么一猜罢了。”

他可不想再让一个关心陆时川安全的人跟在身边,要是破坏了他的计划,到时候回了白虎城,陆泽昶那边他也不好交代。

赵学名气急,“你——!”

“好了,”陆时川抬手止住两人对话,“不要吵了,就按照我说得办。至于你,”他看向赵学名,“不用再跟着我了。”

“可是——”赵学名狠狠瞪了一眼计鹏飞,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说,“好,少城主既然不让我和你同行,那我想要一个人。”

“谁。”

“季锐。”

计鹏飞心里一慌。

已经入了夜,在休息区内昏暗的广场,他看不太清陆时川的神情,只下意识脱口反对:“不行!”

季锐是五级治疗系异能者,如果没了他,在夜里出城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计鹏飞正要向陆时川解释这件事,毕竟陆时川一直最在意的就是安全问题,想留下季锐应该不是难事。

但赵学名这时冷哼道:“怎么,那现在又轮到你为少城主做决定了吗?”

计鹏飞一听这句话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陆时川说:“想要就带走,不要再拿这些事来烦我。”

计鹏飞讪讪道:“少城主明鉴,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他自知事情没了转圜的余地,再多说只能越描越黑,就在陆时川转身之后抢先一步离开。

身后的事陆时川没再理会,他抬脚往酒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跨入酒店大门之后,他左耳的接收器里传来商忨朝的声音。

“房间号是1206。”

陆时川顿了顿,“只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会在酒店二楼的餐厅用餐。你如果想睡一会儿,时间到了下楼找我。”

商忨朝:“……”

他的沉默维持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说:“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小时,不是来找你吃饭的。”

陆时川已经走近电梯,“我希望你还能记得我说过的话。”

商忨朝:“……”

他当然记得,但他假装不记得,“你到楼上来,我让人送餐上来。”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陆时川举步跨进去,他正要再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微带气喘的声音。

“等等!”这声音由远及近,很快跑到电梯门前,“少城主,等等我!”

有人在侧,陆时川单方面结束了这次对话。

商忨朝即便对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心生恼怒,可他知道陆时川绝不会在人前跟他谈论一些——他想谈论的事。

可紧接着,他听到这道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少城主,您今天怎么一个人到酒店里来,赵副队长没有跟您一起吗?”

这句话让商忨朝皱起眉头,他觉得有点古怪。

这人话音刚落,没等陆时川回应就第三次开口,“我听说您和赵副队长产生了一些误会,您已经不打算让他跟在您身边了,是吗?”

“不如,今晚我来陪着您吧?”

商忨朝骤然起身!

房间内无风自动,冰雪的寒意眨眼在房间内蔓延,怒气更宛如火上浇油般在胸膛内翻涌。

他闪身来到门前,随手用的力气险些把门框拔脱。

这一刻,商忨朝全然忘了这个房间的作用,只踩着一朵又一朵冰绽的蛛裂痕迹往前走去。

“不行!”他不忘咬牙对陆时川说,“你不准同意!”

******

小剧场:

商城主:这不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应该有的待遇!

第一百五十三章

商忨朝迅速来到二楼,进餐厅的时候他问:“你在哪?”

陆时川和他的通讯一直没有断过,“一直往里走。”

商忨朝于是没有理会迎上前来的侍者,直接往餐厅内部走去。

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速度的侍者连忙说:“这位先生,不好意思,这里面——”

商忨朝心里正不耐,当然没有心思理会侍者的介绍,他连头也没有回,随手把人挥退一旁,“我来这里找人。”

侍者职责所在,还是不肯放他进去,“可您也要跟我核对一下——”

商忨朝冷声打断他:“滚开。”

见状,侍者冷冷一笑,“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随便什么人也敢撒野吗?!”他不知道按下了一个什么按钮,说话掷地有声,“除非你跟我核对过信息,否则别想再往前走一步!”

话落,有四个人高马大、身穿黑色练功服的男人从身后走了过来。他们是五级巅峰异能者,这个酒店特意聘请的保镖。

餐厅内正在吃饭的寥寥几个客人纷纷转过脸,想要看一看是哪个想上门闹事。

侍者还在说:“我劝你乖乖听我的话,否则——”

商忨朝周身寒气一再高涨。

他终于住了脚。

侍者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但看到商忨朝停下,他以为是对方终于妥协,“早这么配合不就行了,不过现在你要跟我去一趟一楼,如实交代你闯进来究竟是——”

商忨朝回身过来,一双漆黑冷冽的双眸中透着锋锐寒芒,他举步向前,再平常不过的一脚落下,脚前的地砖寸寸龟裂,迎风而起!

四个保镖猛喝上前,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商忨朝扬起的冰冷风雪尽数捆作一团,连反抗都没有就狠狠摔在地上!

商忨朝再开口时,嗓音仿佛裹着冰雪,“我来找人。”

侍者看见自家向来无往不利的保镖兄弟麻袋似的被捆在一起,顿时面露惊愕。

他的成竹在胸已经不见,闻言更欲哭无泪,心想您这是砸场子还是来找人,可面对着商忨朝这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他只好咽了咽口水,“您请便……”

商忨朝手掌翻转,掌风将身前狼狈推个干净,才重新转身——

然而他身形一顿。

陆时川正站在不远处。

见到这个熟悉的身影,商忨朝紧攥的拳倏地松开。

他微微错开视线,“你怎么出来了。”

陆时川先对侍者说:“这里的损失,记在我的账上。”

侍者忙先致谢,然后又急忙道歉,“我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来找您的,实在对不起!”

陆时川看了一眼商忨朝。

后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走近后,两人并肩走到远离餐厅大堂的另一小片更安静雅致的区域。

商忨朝先把所有布置尽收眼底,接着不动声色地问:“只有你一个人?”

陆时川知道他指的是谁,“这里是贵宾区,普通异能者如果没有受到邀请,没有资格在这里用餐。”

商忨朝才舒服了一些,“你特意到这里等我的吗?”

“嗯。”

他们走到窗边位置面对面落座。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末世中最常见的风景。

毫无生气的焦黑土地和夜色融为一体,挂在暗沉幕布上的那一轮弯月,散着淡淡血色的光。

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面前的餐桌。

商忨朝先开口:“我来这里的消息,除了叶景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说,“也没有任何人认出我。开始行动之后,我会一直和你待在一起,除非必要,我不会动用异能。”

陆时川看向他。

商忨朝的脸被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眸子。

见陆时川看过来,他抬指摩挲着面具的边缘,“在人前,我都会戴着它,除了你以外,没有人会看到我的脸。”

陆时川:“离开休息区之后,你陪我留在车里,不需要在人前出现。”

侍者这时端了托盘进来。

“少城主,还有这位先生,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为了表达酒店的歉意,今天两位的用餐费用全免,”说完,侍者又对商忨朝微微欠身,“还有房间费用,也一并退还了,请您注意星网的信息提醒。”

他把托盘里的餐品放到桌上,“这是酒店的特供情侣套餐,两位请慢用。”

商忨朝稍稍坐正,他的视线往桌上扫过,“情侣套餐?”

侍者还记得他的厉害,回答时带着小心翼翼,“是的,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再为您换一份。”

商忨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用了,下去吧。没有特殊情况,不需要再过来。”

“好的。”

侍者走后。

商忨朝拿起餐刀,他捻动指尖,好似不经意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有什么打算?”

“嗯?”

商忨朝说:“就比如,这次击退异兽潮之后,你要回白虎城吗?”

陆时川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商忨朝垂下视线,转而说:“我最近时常会梦到一些古怪的画面,醒来后又记得不清楚,只记得梦里总是有你。”

这样的情况是在遇见陆时川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以前见过?”

陆时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商忨朝说:“我总觉得,我该做点什么,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他的话听起来混乱无序。

实际上他内心深处也的确毫无头绪。

陆时川忽然放下手里的刀叉。

他按着桌面起身,另一只手轻易挑开了商忨朝脸上的面具,然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住了眼前因为意外而微张的薄唇。

“唔——”

这个吻并不激烈热情。

吻毕,陆时川的指腹在面具之下的脸上拂过。

“既然不知道,就想清楚之后再告诉我。”他重新入座,淡声说,“吃饭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商忨朝沉默半晌。

他沉默地抬手把面具摘了下来,然后沉默地望向陆时川。

陆时川正低头使用餐刀。

“我觉得,”商忨朝面无表情地建议,“你有必要上楼去休息一会。我们出城这么久,你应该还没有休息过吧。”语气是属于商城主的酷。

他的伪装成功极了。

于是陆时川说:“你困了就去睡吧,我吃过东西还有事要做。”

商忨朝:“……”

他沉默地低头看了一眼。

意识到陆时川完全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他只好悄悄使用异能在指定部位降温。

之后他问:“你还有什么事要做?”

陆时川顺势把接下来的计划简单解释一遍,然后说:“我会让季锐给你和我单独掩盖气息。”他顿了顿,“你要想清楚,到时候引来大批异兽,会很危险,你可以选择在周围接应,没必要一定和我待在一起。”

商忨朝立刻拒绝了陆时川给出的第二个选择,“我一定要和你待在一起。”他眼神坚定,“我不想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却不在你的身边。”

陆时川心中微动。

这不是商忨朝第一次说出类似的话。

甚至,他不仅仅是只在这个世界听到过类似的话。

面前的这个人,和他一样穿梭着时空。

可为什么拥有相同经历的人,商忨朝却不像他一样保留着记忆。

不过想到曾听到的,系统突兀发出的两次警告,加上商忨朝刚才说的话——‘梦到一些古怪的画面’。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难道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同。

或者说,究竟是出现了什么变故,才会让他来到了这个显然不在系统计划之内的世界。

“怎么了?”

商忨朝的声音打断了陆时川的思绪。

“没什么。”

陆时川抬眼过去,只在对面那双点漆眸子里看到了一个人的倒影。

倒影就随着他的动作而动。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陆时川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件事随你吧。注意安全。”

两人吃过晚餐,商忨朝重新戴上面具,和陆时川一起往外走去。

路过餐厅大堂时,工作人员还在紧急抢修地板。

商忨朝有意无意挡住陆时川的视线。

“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离开餐厅后,陆时川才说,“你知道我不会跟别人有过多牵扯。”

商忨朝转脸看向这张好似永远都淡漠如初的冷峻侧脸。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

陆时川没听出他的话有什么异常,“那就从今天开始知道。”

这个没有停顿思考就给出的答案,让商忨朝抿住薄唇。

这一刻他感觉到心底有无限的细微欣喜在胡乱涌动。

他总是对陆时川或许只随口说出的话毫无招架的能力。

于是他不由自主把埋藏的想法装作无意问了出来:“会有期限吗?你从此后不再和别人有牵扯……你会有一天不再想和我在一起吗?”

陆时川和他对视一次,语气依旧淡淡,“不会。”

“如果没有意外,我会和你一起经历生老病死。”

商忨朝错觉心跳声穿破了胸膛。

面具之下的脸也在悄然之间被浓烈狂涨的情绪化解了冰霜。

他的唇在不自觉地扬起,他的眼里充满爱意。

正要说点什么,“你——”

“少城主!”

自两人左侧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商忨朝险些没有忍住杀人的冲动。

他嘴角的弧度倏地拉平,眼里的爱意全然化作锐利寒芒,冷冷往左侧看了过去。

空气几度扭曲着。

细小而近乎无形的冰锥在掌控者的掌心反复生成再消失——

来人是计鹏飞,他还不知道自己正被动的在死与不死之间的边缘挣扎,“少城主,我可算找着您了!”

“什么事。”

陆时川伸臂揽住商忨朝的腰身。

后者强忍怒火,立刻顺着他的力道横跨一步,姿态暧昧地嵌进他的怀里。

计鹏飞眼角微抽。

但先后有了赵学名和季锐,现在又来一个也见怪不怪了

他就对陆时川怀里的人视若不见,说起正事,“我不是有意来打扰您的休息时间,可是赵副队长那边您真的得管一管。明明季锐是亲卫队的治疗师,可现在他根本不让季锐给咱们这一队的人掩盖气息!这眼看就要开始行动了,他这样拦着季锐,分明是有意不想让咱们好过,到时候外出遇到了异兽,对少城主您的安全也有损害啊!”

他说话时的焦急不是完全作假。

这段时间,星网上已经有人发现这个掩盖气息的有效时间是可以叠加的,计鹏飞只想在有限时间内让季锐给他们小队的人叠加一次,也好在户外多一分安全。

陆时川只说:“带路。”

计鹏飞喜笑颜开,“好,您跟我来!”

到了地方,陆时川三言两语把这件事落实,再过半个小时,打发了计鹏飞之后,因为顾及没有暴露身份的商忨朝,他回了车里坐下。

出发之前季锐上来了一趟,给陆时川和商忨朝接连用了正确的方法,而且尽力做到了最好。

因为过度消耗异能,他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不过神采奕奕,眼神炯炯,“少城主,这件事是不是成了!”

陆时川扫过他掌心里换的第不知道多少块木晶,“辛苦你了。”

“不辛苦。”季锐摇了摇头,“其实我的异能还有些提升了。可这都不重要,我想问,”他在对面坐得笔直,“我现在有为您所用的价值了吗?”

车厢内的温度陡然降低。

第一百五十五章

季锐没能在车上留太久。

他最终是被车厢里莫名越来越低的气温冻下了车,临走之前还提醒了一句:“少城主,现在的天气已经不需要再开冷气了,你要注意身体,不要受凉。”

闻言,从没察觉过异样的陆时川看了看商忨朝,眼中有笑意昙花一现。

商忨朝面具下的脸如常冷酷,耳后却悄悄红了。

季锐离开之后,众人整顿完毕,开始列队往休息区外行驶。

陆时川正在查看地图,整支队伍都是根据他的指示往前进发。

行程过半,他们终于遇到了第一批小型异兽群,计鹏飞在公共频道请示要不要开打。

“留几个人把这群异兽处理掉,其余人继续往前。”

计鹏飞于是把队伍中几个用来充数的队员留了下来。

这时他派出去探测情况的属下传回消息,已经找到了合适行动的异兽群,他就赶在陆时川下令之前建议说:“少城主,既然前面有异兽出没,再向前走说不定会和异兽潮有接触,不如我们绕行?”

陆时川看了一眼地图。

这里已经和黑色扶堇的方位非常接近,不论计鹏飞想要去的是哪里,都没有什么区别。

“带路吧。”

计鹏飞心中暗喜。

他对身旁人打个眼色,几人马上在私人通讯频道发起了消息。

陆时川并没有看到另一边的动静,但也能猜出大致。

他对商忨朝说:“准备好了吗。”

坐在私密性极好的能源车里,商忨朝脸上的面具早已经摘下来,闻言回道:“我不需要准备。就算真的遇到黑色扶堇,我也不会输。”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商忨朝的强势与自信仿佛与生俱来。

而他也的确拥有这样的本钱。

黑色扶堇虽然正在经历二次变异、寻求着突破,但它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五级巅峰异兽,身为六级异能者的商忨朝对上它,胜负还未可知。

不过异兽潮之所以被忌惮,绝不是因为一个普通的六级异兽那么简单。

商忨朝当然知道这一点,因此又补充一句:“你放心,除非我死,我不会让任何事物伤害到你。”

陆时川的异能到如今还是四级,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时间内连续突破。

以这样的实力在异兽横行的野外实在捉襟见肘。

陆时川同意商忨朝过来支援,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可他绝没有让商忨朝拼命的打算。

听到这句话,他侧过脸看过去一眼,“这次的计划,目的是解决一个麻烦,不是同归于尽。你不要冲动做事。”

商忨朝伸手扣住他的五指,低声说:“你在关心我吗?”紧接着又说,“原来你也会关心我。”

陆时川已经收回视线,他阖眼靠着椅背休息,淡淡说:“别说傻话。”

莫名的,商忨朝为这四个字勾起了唇角。

他双眸中有华光流转,没再出声。

车厢内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计鹏飞按照属下传递的信息带着队伍赶路,很快惊扰了一群已经看不出变异之前是什么面目的凶狠异兽。

它们的眼睛里冒着血色诡异的戾色,踏着万分轻盈的步伐从公路两旁的树林中悄悄随着车队前奔!

陆时川的异能是精神系,他对异兽气息的感知,要比已经突破至六级的商忨朝更加敏锐,所以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动。

“来了。”他说,“第一批是三级异兽,至少二十只。”

话音落下,一只体型巨大的异兽从高处树枝一跃而下,轰然落地!

“吼——!”

异兽的面目十分狰狞,满口利齿的嘴大张,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锐吼声!浑浊而粘稠的涎水随着音浪往外飞溅,附带的腐蚀毒性将地面砸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坑洞。

它的两只前爪凶狠前扑,利爪就近挠向身侧的能源车!

公共频道里传来计鹏飞的怒吼,“全体备战!!”

得益于季锐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技巧,招惹来的异兽远比计鹏飞预计的强大,数量也在不断增加!

公路两旁的树林里,源源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到众人耳畔。

眼见黑暗中闪烁着诡异血色的眸子越来越多,计鹏飞双手逐渐颤抖起来,“怎么回事?”他气急败坏地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异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陆时川所在的那辆能源车,依旧毫无动静,在一片惊惶之中格外惹眼。

计鹏飞狠狠攥拳。

在这种危难关头,他也来不及再多做思考,“算了!”他迫使自己尽量找回理智,但效果平平,尽管还没有开始战斗,可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异兽越来越多了,我们就算能赢,也一定会损失惨重!不能和它们打起来,我们先走!”

说到这,他回头再看一眼陆时川的座驾,咬牙说:“撤!”

其余所有能源车同时启动,迅速掉头往来时的路撤退。没有任何人去掩护陆时川。

队伍里原本还有真正属于亲卫队的成员,已经被计鹏飞留在上一次的小型异兽群里,现在的所有人手,都是共同效力陆泽昶的,对于这一次和陆时川一起行动的原因,他们也心知肚明。

然而就在他们回撤的下一刻,陆时川的能源车缓缓动了起来,但前进的方向和计鹏飞截然相反。

看着地图上属于陆时川的坐标渐行渐远,计鹏飞忽然有一抹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不对劲……”

跟他同行的人愣了愣,“计队,有什么不对劲?”

计鹏飞摇着头,他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不对,不对……”他猛地回过脸,看向身后唯一一个车尾,“陆时川为什么——”

“吼——!”

异兽的嚎叫打断了他的话!

轰然落地的声响接二连三地传来,地面也在颤抖!

计鹏飞看着车窗外宛如幽灵一般鬼魅的巨大身影,脸色骤然惨白,“完了……”

为了让这一次计划完成得万无一失,他把所有的兄弟都召集过来,为的就是让陆时川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现在他幡然醒悟。

这样一来,岂不是正好成全了陆时川的一网打尽?

“全完了……”

他身旁的人还要再问。

但第一辆能源车的爆炸声蓦地响起——

对于身后正在发生的一场屠杀,陆时川没有去看。

闻风而来的高等级异兽已经越来越多了,留在原地时间越久,就多一分危险,毕竟就算有商忨朝在,应付它们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至于计鹏飞等人,他们身上数十倍散发的人类气息,注定让他们无法躲过异兽的追杀。

商忨朝正打开能源车的天窗。

他随手解决身后跟来的异兽,然后问道:“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猎猎风声滚进车厢,好似掺进了一丝血腥气。

商忨朝微微皱眉,再解决过一只不长眼的异兽,他把天窗重新合上。

陆时川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坐标,”不需要再去别的地方。回城吧。“

商忨朝假意沉思片晌。

他意有所指,”现在你没了后顾之忧,还是先去休息一段时间最好。“

陆时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只说:“纵欲过度对身体没有好处。”

商忨朝:“……”

他为自己辩解,“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找过伴侣,怎么算是纵欲过度。”

陆时川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商忨朝被这双眸子注视,就稍稍偏开视线,冷冽嗓音听起来十分正经,“我以后会注意的,绝不过度。”

这样的保证陆时川听过无数遍了。

但眼前的这个人,不论在哪一个世界,都从没哪怕去想过遵守承诺。

在这个前提下,他的回答就显得分外无情起来,“这个问题,一周之后再谈。”

商忨朝:“……”

他不接受陆时川的独裁,“你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决定时间了吗?”

“那你想多久。”

商忨朝低头看表,“四个小时零五分。”是从休息区离开到目前的时间。

“嗯。”陆时川正在查阅星网信息,回应听起来有些敷衍,“你的意见很好。一周后再谈吧。”

商忨朝:“……”

他处在一种情绪爆发的边缘。

接下来的路程中,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直到四个小时零五分后。

住在同一个房间的陆时川和商忨朝在浴室偶遇。

看着蒸腾水气中属于陆时川的赤裸脊梁,西装革履的商忨朝往前踏过一步。

听到动静,陆时川转过脸。

他眉间稍有拢起,“你进来做什么。”

“我和你一起洗。”

“出去。”

“……”

“不行,我的衣服湿了。”商忨朝语气沉稳,“这样出去我会生病。”

第一百五十六章

在休息区休整一夜,陆时川没有即刻启程返回朱雀城。

时间到了下午,赵学名等人也陆续回到休息区。

他们早前都被陆时川指点过,都没有太深入异兽潮,回来时没有伤亡。但其余猎团就没有这样的好运。

不过,在末世中死于异兽的异能者每天都不知凡几,众人早就习惯了生死,对于这件事并没有太多在意,反而纷纷讨论起这次行动的收获。

一个小时后,车队才再次出发。

商忨朝就坐在陆时川的车里,没有丝毫要回去的意思。

“猎团里还有叶景生在,”他说,“一次探测任务而已,不会出乱子的。”

陆时川对他留下也没有什么意见,就不再多言。

车队回到朱雀城时已经入夜,但魏昭阳和老丁这两天以来一直等在城门口附近,听到动静,他们两人很快迎了过去。

正看见商忨朝从陆时川的车上下来。

魏昭阳:“……”

她特意去确认了一下回城的猎团,的确是以陆氏猎团为首的队伍——

蓦地,她目光一顿。

回城的队伍在他们到来时已经全部从城门进来,可她此时还站在高处,能清楚看见车队全貌。

这时老丁也面露惊讶,“陆氏猎团,”他转脸和魏昭阳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一模一样的情绪,“是不是少了半数人?”

魏昭阳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她再看过去,恰巧望进从车内出来的陆时川的一双漆黑眸子里。

陆时川对她微一颔首,英俊的脸上冷淡疏离。

魏昭阳微怔。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见到陆时川,总觉得对方身上的气质发生了些许变化。

这种感觉来得没有道理。

“走吧。”回过神,魏昭阳对老丁说,“去听一听他们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两人脚步稍快走了过去。

商忨朝脸上的面具早在休息区的时候就已经摘下,他下车的时候也没有刻意遮掩,周围已经有不少人都看到了他。

“商城主怎么和咱们少城主在一起?”

“不清楚,不过看起来,他们关系好像挺好的……”

这句话就让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因为没人认为商忨朝会和陆时川关系亲近。

直到魏昭阳两人走近,才开口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气氛。

“没想到商城主和少城主遇到了一起,”她刚才没有看到商氏猎团的踪迹,就没有提起这一茬,“你们应该都累坏了吧,需要先去休息吗?其余人都还没有回来,不如等人到齐之后再开始吧。”

陆时川不置可否。

商忨朝对这些更没有多少兴趣。

魏昭阳就当做他们默认了,回身对老丁打个手势。后者会意,有条不紊安排众人去了住处。

猎团一一离开,渐渐只留了他们三个人在原地。

这时魏昭阳才小心翼翼地问:“少城主,你们在城外,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陆时川看她一眼,“大型异兽群。”

尽管陆时川说得轻描淡写,但魏昭阳还是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看陆氏猎团的损失程度,就知道这个大型异兽群一定没有那么简单。想到这,她不禁几次去看陆时川的神情,试图在对方惯常冷峻的侧脸看出任何强撑的痕迹。

可惜她没能如愿。

不论什么时候,她从陆时川的脸上都只能看到始终如初的沉稳,那双冷漠的漆黑色双眸中也全然是莫测的深邃。

再往前走了几步,魏昭阳第五次转脸看向陆时川——

忍无可忍地商忨朝跨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冷声说:“魏城主,还有事吗。”

魏昭阳:“……”

她感受到冷冽的寒风在脸上肆意的刮擦,就有心想解释她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

“天色不早,”可商忨朝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和时川还需要休息。”

魏昭阳讪讪道:“商城主说的是,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识趣地住了脚。

商忨朝和陆时川并肩回了酒店。

回到房间。

商忨朝原本还想故技再重施,“你要去——”

但陆时川在他说话时收到了一个视频通讯请求。

商忨朝皱了皱眉,险些抑制不住浓浓躁气,“是谁?”

陆时川点开请求详情,有些意外,“家里的管家。”

他点选了接受通讯,管家的身影立刻显现在面前。

对方脸上还挂着显而易见的焦急,见到陆时川后开门见山,“少主,团长他中毒了!”

中毒?

这是在原主的记忆中不存在的剧情。

“怎么回事。”

管家一五一十把事情简单解释一遍。

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陆泰和和平常一样,吃过饭之后到花园里练拳,可没想到练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忽然腹痛不止,浑身虚汗不断,没过多久竟然昏了过去。

经过诊治,医生确认他是中了从异兽身上提取的浓缩毒素。所幸很少有人知道,这种毒素会因为外部、例如剧烈运动等原因而提前发作。

陆泰和练拳的习惯算是救了他自己一命,否则按照毒素的正常发作时间,足以让他在夜深人静、周围没人时悄无声息地毒发身亡。

“调查出结果了吗。”

管家摇了摇头,“还没有,厨房的监测信号被屏蔽,想要恢复正常,还需要一段时间。”

闻言,陆时川已经猜到了对陆泰和下手的人是谁。

能够对陆泰和的住处下手,整个白虎城也没有几个。加上陆泰和中毒的时间这样凑巧,他没有理由不去怀疑陆泽昶。

“父亲怎么样了。”

“治疗这种毒素,需要五级以上治疗师才能够彻底根除,”或许是被陆时川过于冷静从容的姿态感染,管家渐渐正色起来,“因为少主这次亲自去对付异兽潮,团长把团里所有四级以上的治疗师都派了出去,所以现在团长只能稳定伤情,毒性还没有好转。我想请少主尽快派回一个治疗师,也好让团长恢复过来!”

“嗯。”陆时川答应后,直言说,“父亲伤好之前,一切以他的安全为重。加强防范,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意外。”

管家立刻回道:“是!”

陆时川在挂断之前,提醒他一句,“在这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家里人也一样,明白吗。”

管家一凛,很快意识到他指的是谁,“我明白,少主放心!”

通讯到此结束。

商忨朝直到陆时川挂断之后才开口:“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会尽全力帮你。”

陆时川说:“你也听到了,清除毒素只需要一个治疗师,没有那么严重。”

商忨朝不动声色地建议,“我记得,这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季锐,就是五级治疗系异能者,他对你很忠心,不如让他回去。”

陆时川想了想,“也好。”

商忨朝再建议,“不过让他一个人回去也有些危险,顺便让你手下的赵学名做队长,选几个人护送他一起回去吧。”

陆时川再次接受了他的建议,抬手在星网上给赵学名发了一条信息。

没过三秒,后者发来通讯。

陆时川把护送的任务交给他,“避免信息泄露,回城的路线不要告诉任何人,也包括我在内。”

赵学名还有些愣神,“回去?”

但陆时川的命令从不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想到这一点,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拢紧,“是,我知道了。”

话落,他还想说点什么,“少城主,走之前我能去——”

商忨朝缓步走到陆时川的身后。

“怎么。”

被商忨朝冰雪一般慑人的冷冽黑眸注视,赵学名的声音倏然滞在喉咙里。

他收回滑到舌尖的后半句话,勉强笑道:“没什么……我是想问,走之前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陆时川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不需要。即刻动身吧,辛苦你了。”

赵学名轻轻摇头,“不辛苦。”他低声说,“那我这就出发。再见。”

今夜的第二段通讯也结束了。

解决了这件突如其来的麻烦事,陆时川脱下外套,没再去看星网的信息。

商忨朝的视线随他而动。

刚才管家说过,陆泰和的伤势已经趋于稳定,现在只需要一个五级治疗系异能者回去根除毒素就好,等到赵学名带着季锐回到白虎城,陆泰和就不会再有大碍了。

而且,想到这段时间终于不再会看到赵学名和季锐出现在陆时川身边,商忨朝刚才生出的淡淡不愉也悄然抹平。

与此同时,他心中被强制压下的蠢蠢欲动也重新活跃起来。

但等了很久,也没有见陆时川有洗漱的打算。

商忨朝走到沙发上坐下。

他沿用了商城主的冷酷语调,问:“你要不要去洗澡。”

第一百五十七章

在赵学名和季锐回到白虎城的时候,西方的异兽潮终于有了大幅度异动。

以魏昭阳的魏氏猎团为首,在朱雀城内集结的猎团一同往西方进发。

陆时川提供的黑色扶堇的坐标帮了大忙,让这次迎战得以提前准备。

商忨朝则依旧坚持和他同行。

魏昭阳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在异兽潮的必经之路做了埋伏,把第一批探路的大型异兽群拦截了下来,之后且战且退,一场大战要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将异兽潮的攻势拉缓,众猎团才算有了喘息的余地。

商忨朝在开战时已经飞身到战况最激烈的中间地段,他的冰系异能在异兽群中绽开,就仿佛一根又一根定心神柱在众人心间立起。

晶莹剔透的冰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无情而冰冷地屠戮着一批又一批的异兽。

血色铺满焦黑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陆时川在人群中淡淡望着不远处大放异彩的商忨朝。

周围有人从他身旁跑过。

“妈的,要不说投胎是个技术活,看看人家,在这儿也能优哉游哉的,反正有人护着嘛!”

“谁说不是呢……”

“看人家商城主,这两位可是同龄人吧,啧啧,瞧瞧,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绝对一点错也没有!”

“别说了别说了,别让人听见了……”

质疑声越传越远,一路飘到商忨朝的耳朵里。

他狠狠皱眉,转脸回望过来。却一眼望进陆时川好似深不见底的眸中。

陆时川见他分心,才抬掌轻挥。

有无形的精神力骤然化为三道气浪彼此纠缠着冲了过去!

正准备偷袭商忨朝的高等级异兽先是僵在原地,它皮下有明显凸起的痕迹迅速滑向头顶,接着在一声呜咽中吐出一口夹杂着肉块的血。

猝不及防之下身受重伤,但它仍不死心,指甲里还残留着血垢的两只前爪狠狠在地面拍打,对着陆时川的方向仰天怒吼——

“吼!!”

陆时川缓步踏前,反手再推一掌。

异兽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攻击,但敏锐地察觉到有危机正在临近,不免暴躁地低吼几声!眼看着陆时川走近,它后腿屈起,口中同时有一团光球缓缓凝起——

然而陆时川的攻击已经到了。

气浪径直穿透异兽的大脑!

它口中的光团失去控制,也在这瞬间爆炸开来,将它自己的头骨炸得粉碎!

一具巨大的异兽尸体轰然倒地!

周围倏地寂静片刻。

谁都没有看见陆时川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就这样轻而易举杀死了一头高等级异兽;谁也没有想到,原来被评测为极有潜力的精神力异能,竟然拥有这样可怕的威力!

尤其是,用了这样雷霆、又趋于无声无息手段杀了高等级异兽的人,是这个向来被各个基地当做谈资的白虎城少城主……

连魏昭阳都眼神复杂。

而从来不被周围人打扰的两人对视一眼。

商忨朝唇角有细微弧度扬起。

他弹指把还在抽搐的异兽尸体牢牢冻住,然后将其击碎,取出碎块之间的那一枚高等级兽晶,信手放进了口袋。

姿态再自然不过。

只是,堂堂商城主会在意一枚小小的兽晶,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了。

然而商忨朝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他只在意口袋里这一枚兽晶。这是陆时川在意他的第一个凭证。

他把兽晶放进口袋,随后又把它拿出来攥在掌心,才重新转身迎向异兽群。

陆时川在他处理兽尸时已经抬眼看向远处身躯巨大的黑色扶堇。

这只异兽王,已经到了突破的最后一刻。

不过,双方直交战到夜色降临,黑色扶堇还是没有动作。

魏昭阳指挥众人回城补给。

短暂的一小时休息时间过后,众人又轮番上阵,冲杀了一波又一波来犯的异兽群。

直到次日黎明,异兽大军暂退。

所有人心中却并不感到轻松,因为异兽潮的攻势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强。

果然,不到三个小时过后,体型不一的异兽群扬着尘浩浩荡荡奔袭过来!

再是第三波、下一波——

整整三天三夜过去,最后一波异兽潮败退,一直坐镇后方的黑色扶堇终于动了!

因为黑色扶堇的等级过高,以陆时川的四级异能,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能起到的作用寥寥。

所以他没有出城。

商忨朝在出城之列。

出城迎战前,商忨朝什么都没说。

两双同样漆黑的眸子只消对视,彼此就不再需要出声说些什么。

等又一缕曙光刺破月朗风清的夜。

商忨朝披着满身狼狈回到朱雀城。

他回到陆时川身边。

碍于身上的种种污浊痕迹,他强忍下了想拥抱的冲动,只说:“我回来了。”

和黑色扶堇的一场战斗,出城的七位六级异能者,死二重伤一,其余还有三个人也不是完好无损。只有他伤势最轻。

拼尽全力也不想受伤的原因,现在就站在眼前了。

商忨朝还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好像又无话可说。

陆时川一贯淡漠的目光扫过他从头到脚,“过来。”

商忨朝走近一步。

是陆时川只要抬手就能被人揽进怀里的距离。

于是陆时川把他揽进怀里,然后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在他耳边道:“你在城外的这段时间,我接到了家里的通讯。”

商忨朝狠狠收紧拥抱着陆时川的双臂。

他被陆时川身上这股熟悉的气息蒸得眼眶发烫,甚至没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陆时川的手掌滑到商忨朝的脖颈,他的指腹在后者耳后轻轻摩挲,“陆泽昶被父亲送到了中央一级监狱,他注定会在那里度过余生。”

商忨朝还是没有开口。

陆时川继续说:“还有,我又多了一个弟弟。”

听出他不像是随口一提,商忨朝猛地拉开两人距离,“那你——?”

“他的天赋也是精神系异能,”陆时川没有拐弯抹角,“我在想,让他继承陆氏猎团,可能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商忨朝怔怔片刻。

他忽然说:“如果是这样,那你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去玄武城生活……”

陆时川看他的眼神里掺进星星点点的温柔,“如果你希望的话。”

“……”

商忨朝紧紧抿住薄唇。

满天星河仿佛都落进他看向陆时川的这双眸子里,他久久的没有说话,但熠熠生辉的眸光已经把他想说的话全然表达清楚。

再过一会,他轻声说了无关的四个字:“我想吻你。”

不等陆时川回答,他立刻倾身吻住了陆时川颜色寡淡的唇。

滚烫而炽烈的情感在他四肢百骸中游走。

灼人一般的触感让他几乎情难自禁。

这个主动而热情的吻结束后,商忨朝紧紧盯着陆时川的双眼。

他克制着胸膛内澎湃汹涌的一腔情感。

他眼眶微红。

他说:“我爱你。”

第一百五十八章

陆时川在一个黑暗的狭小空间内醒来。

这个空间内没有半丝光亮,厚重的黑色布料由上而下,把周围挡得密不透风。

唯一能听到的动静,是一声再一声粗重的呼吸声。这代表在漆黑的阴影外,还有着不止一个人。

陆时川睁开双眸。

但这个举动毫无意义,他的眼睛在这样的环境下只算一个摆设。

他抬手抚过身旁。

一根根拇指粗细的金属圆柱将他包围,触感冰凉,稍稍探出柱身外的指腹,偶尔能擦过质地柔滑的遮盖物。

这是一个牢笼。

很符合他现在身份的地方。一个奴隶的暂居地。

在系统传送来的剧情中,原主曾是一个身份尊贵的人,他来自于遥远星域的帕斯星球。

帕斯星球科技并不发达,但资源丰富,是以常常遭到入侵者袭击,原主身为帕斯星球的亲王,为了守护母星,他义不容辞扯起大旗,夜以继日亲自训练军士,冒着生命危险在每次冲杀时都顶在战争最前沿,这激起了民众的血性,也从而使得他成功一次又一次把来犯的敌人狠狠赶了出去。

自此,在原主的努力下,帕斯星球终于迎来一段和平时期。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原主的兄长,也就是帕斯星球的皇帝,他因为听信了宫廷里一个小人的谗言,渐渐对原主生出忌惮,并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原主会仗着兵权和民众的支持篡夺他的权位,加上两年的和平时间,已经让皇帝失去了对危险的警惕,也磨平了他当年对原主的敬重和信任。

在一次微不足道的事件过后,皇帝废除了原主的将军职位,只保留了亲王的虚衔,并且派人将原主请进王宫里住下,期间不准任何人探视,包括原主的妻子和儿子。

这样的软禁生活让原主郁郁寡欢,他无数次恳请皇帝将他削为平民,他会从此离开帕斯星球再也不回来。但皇帝没有相信他的话。

直到一年之后,从没停止过觊觎帕斯星球资源的入侵者再次来袭!

可没有了原主的监督,在腐败的政治搏斗下瘫痪了整整三年的军队,再对上往日的敌人,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皇帝惊慌失措之下请求原主重新率领军队去战斗,原主在看过实时传回的交战视频后,心知这一仗绝不可能再赢,可为了民众,他还是选择去星际战场拼杀。

结果是可以预料的。

帕斯星球输得彻彻底底。

只有一点让原主不能接受。

原主本来抱着和母星共存亡的心去和敌人厮杀,可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入侵者俘虏。

甚至因为原主杀了太多人,所以充满恶意的入侵者将军为了折辱原主,把他卖给了宇宙中知名的星际商团。以最低贱的奴隶身份。

而现在,连同原主在内的同一批次奴隶,正被商团的星舰运往联邦核心,奥古塔帝国。

陆时川正坐在狭小的牢笼里。

以他的身量,即便背靠着冰冷的栏杆坐着,也只能勉强伸直一条腿。

他抬臂搭在微微屈起的右膝,收回了拂过栏杆的手。

这具身体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药物,让人浑身酸软,只是抬手的动作,几乎耗尽了陆时川的力气。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阵颠簸。

随之而来的还有甜美的电子合成女音:“请注意,星舰即将降落首都广场——”

陆时川又阖上了眼。

没过太久,星舰微微震动几秒,缓缓落地。

陆时川在同时听到脑海中有一道语调冰冷的声音响起。

“正式接入剧情。”是系统,它说,“主人,您的试炼密钥已经被破解,我现在的能量严重不足,无法探测出侵入目标!”

它的话音落下,一道脚步声渐渐逼近。

“拍卖会马上开始,把他们都带下去,速度要快,不要耽搁时间,如果误了事,下一次坐在笼子里的就是你们!”

“是!”

接下来的路途依旧是漆黑的。

系统还在解释:“主人,您身上的不良状态会在一小时后解除。但由于您亲自设定的、系统不能随意插手剧情流程的条例,我无法干预再多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围的喘息声愈发绝望。

陆时川一直没有开口。

到了拍卖场后台,他隐约能听见前场的嘈杂。

“团长,货到了!”

被称作团长的人兴致寥寥,“现在奴隶已经没那么紧俏了,有没有什么新鲜的?”

“这次可不一样!”说话的人语带激动,“您还记得帕斯星球吗,那个低等文明的星球。”

“有点印象。记得是个矿产资源不错的地方。”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团长坐正起来,“可是,我听说这个星球有一个不要命的将军,连杰米都没能在他手上讨到好果子吃,怎么,你难道有什么路子?”

“不!您还不知道吧,杰米大人已经把帕斯星球攻下了!那个将军——”

笼罩在牢笼之上的漆黑阴影被猛地掀开!

强烈而耀眼的光线在这瞬间洒落下来,陆时川眉头稍蹙,微微侧过了脸。

这时,掀开黑布的男人继续说:“——就在这儿!”

团长倏然起身。

他脸上挂起一抹趣味,“杰米把他卖给了你?”

脚步声绕着圆形金属笼走了一圈。

陆时川身上还穿着原主作战时的染血军装。

被俘虏后,连日以来在身心痛苦中饱受折磨的原主已经心存死志,他的形容当然十分憔悴。

眸中的血丝,眼底的青影,粗硬的短胡茬……

然而原主从没想过自杀。

被困在深宫中一年多的原主,实际上也早就失去了当年锐不可当的血气,何况在之前那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里,他心中不再挤满了对于敌人的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对妻儿的思念日渐猛烈。这样的思念更加摧垮了他。

但陆时川从不会在人前显露出半分狼狈。

尽管他的表面已经如此狼狈,可绕过一圈走到他面前的团长站定之后,却一展笑颜,“这就是那个不要命的将军吗?我原本还以为是个四肢发达的傻瓜……”他囫囵一句,又笑道,“不过,这个奴隶好极了!”

闻言,站在他身旁的男人握紧手中的短鞭,狠狠摔在栏杆上,“你这个野蛮人,站起来!”

陆时川才再次睁开双眸。他看了对方一眼。

男人被这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震慑住。

分明这样平平淡淡的一个眼神,却让他脚底生寒,再次扬起短鞭的手也迟迟没有落下来——

“好了,别这么粗鲁,”团长没有注意到属下的异样,他抬手拦住男人的动作,“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不想看到有意外发生。就让他做第一件拍品吧,我要拿他来热热场。”

男人一怔,“团长,可是他还没被言周教过。”

“言周教?”团长又是一笑,他看向陆时川,“这样的男人,不需要任何言周教,他天生就能让那群高高在上的贵妇小姐为他疯狂!你等着瞧吧,他会给我赚一大笔钱的。”

男人不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应该是注射的药物在产生作用,他望向陆时川时,没有看到那双寒潭一般冷冽的黑眸。

不知道是不是团长的话让在男人心底扎根,他此时再看那张冷峻削挺的脸,才发现对方即便姿态随意坐在囚笼里,即便浑身沾满脏污,也依旧沉稳从容,仿佛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摄人心魄似的。

他回想刚才那短暂的一次对视,回想起那点漆双眸——

团长在男人背上拍了一掌,“犯什么傻?还不去准备!”

男人回过神来,他慌忙移开视线,“我这就去!”离开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陆时川,却发现哪怕是听到自己即将被拍卖的消息,这个男人居然还是无动于衷的冷漠模样,像是这种侮辱施加在了别人的身上。

“你今天是怎么了,磨磨蹭蹭的?”团长骂了一句,“行了行了,你送来了这么大一个礼物,我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快给我滚去准备拍卖会!”

男人模糊应了一声,抬脚跑了出去。

再过不到半个小时,拍卖会开场。

陆时川所在的特制金属笼早已经被放置好,正随着拍卖师的声音缓缓上升。

“……以上所述就是第一件拍品的资料,那么接下来,让我们看一看这位亲王阁下的真身吧!”

‘噔噔’两声,升降台将陆时川送到无死角监控器辐射的范围内。

大屏幕上,他的脸清晰地好似近在眼前。

下一刻,拍卖场的顶级豪华包厢里。

看着视频里身穿血色军装的陆时川,一个男人慢慢坐起身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星际商团的团长猜得没有错。

陆时川堪堪登场,他仅仅只是坐在金属牢笼里毫无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竞拍的价格就开始飞速上涨,不到一分钟,已经冲破了近十年以来奴隶拍卖价格的最高值!

但这还不是结束。

拍卖师语调惊叹地读报着不断刷新纪录的联邦币金额,脸色泛起激动的红泽,“……这实在是太惊人了,还有出价更高的——”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新的纪录再次产生,“噢,是13号包厢,13号包厢出价一百万联邦币!”

一百万联邦币!

这可是能够买下一台机甲的价格,现在竟然被用来购买一个奴隶!

拍卖师面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他心头不由自主浮现出两个字:疯了。

这些上流社会的所谓贵族,真的是疯了!

这群女人究竟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竟然这样舍得下本钱!

想到这,他忍不住转脸看了一眼那位被困在笼中的拍品。

身为工作人员,拍卖师是在场所有人中离陆时川最近的人,他不需要去看大屏幕,站在原地就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展台上的情形。

那的确是一个十足英俊的男人。

作为一个金牌拍卖师,他当然看得出陆时川的价值。但联想到上台之前才临时送到他面前的资料,拍卖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知是出于同情陆时川的遭遇,还是单纯觉得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过于荒唐。

没过多久,拍卖师的心神被一声特殊提示音唤回。

这是包厢出价的特殊提醒,目的是防止拍卖师错过消息,得罪贵客。

提示音响过后,拍卖师面前的半透明虚拟面板上缓缓浮现出了这次出价的买方。

2号包厢。

拍卖师睁大了双眼。

他反复确认过两次,才稍有磕绊地说:“2、2号包厢,出价两百万联邦币……”

这一次报价,拍卖师下意识收敛了一些,不止是语气,连脸上都带着不自觉地尊敬。

而这句话落定,刚才还热情似火的各个买方也都不约而同偃旗息鼓。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拍卖场安静得诡异。

因为在这个联邦核心、在奥古斯帝国,没有人会不知道商团拍卖场的2号包厢,是谁的专属席位。

渐渐地,蚊蝇一般的议论声响遍拍卖场各个角落。

“我没听错吧,傅修厉报价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2号包厢,绝没有错!”

“可傅修厉买一个奴隶回去做什么,还是个男人……”

“你没有听到这个奴隶的资料吗,是个为母星战败的将军,我猜是傅修厉对这个奴隶生出一点儿恻隐之心吧。”

“傅修厉?恻隐之心?艾丽,我看你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那种无情的男人,他才不会对任何人有恻隐之心呢!”

“你、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爱上傅修厉!”

“……”

而制造这一场小骚动的男人,正徐徐从沙发上起身。

他身旁的副官忙也站起身来,“将军,您现在就要离开吗,拍卖会才刚刚——”

傅修厉微微抬指,止住了他的话,“你留下。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你代我报价就够了。”

“可是我不知道您的心理价位——”

傅修厉薄唇微扬,唇边的弧度带着轻蔑,“是我需要的东西,就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是我的。钱不是问题,明白吗?”

副官知道以傅家的家底,哪怕他把这次拍卖的东西都拍下来,恐怕傅修厉也不会眨一次眼睛,但他还是紧张,“我明白了……”

傅修厉起身却没有立即走向门外。

他视线微转,落在了包厢内的信息墙上。

信息墙上显示的视频中,已经属于他的奴隶正随着展台缓缓下陷。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牢笼里原本闭着眼的陆时川倏地抬眸看向监视器。

傅修厉莫名绷紧了腰背,片刻后又放松下来。

他捻动指尖,肆无忌惮打量着对方。

然而直视镜头的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好像涌动着浓浓墨色,让人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实时收音的监视器也将场内的哗然传进包厢,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纤细女音的惊呼。不难听出这些惊呼里的兴奋和震撼。

傅修厉又莫名觉得不快。

这时他身后的副官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心中的好奇:“将军,您为什么要拍下这个奴隶?您认识他吗?”

这个问题让傅修厉沉默一会儿。

然后他说:“刚才我看了他的资料。既然他曾经是一位英勇的战士,就不该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副官眨了眨眼。

他错觉自己是幻听了。

在战场上向来以铁血无情着称的傅修厉,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富有同情心的话?

但他也没胆子再问一遍,就讪讪说:“原来如此……”

傅修厉说:“通知拍卖场现在就把人送到我家里,我还有其他事要忙,没时间为了一个奴隶再特意从军部赶回去签收。”话落不等回音,直接转身离开了。

副官眼睁睁看着他打开门再走出去,依旧没能理清他最后一句话的逻辑。

拍卖会还没结束,之后的拍品难道不照样需要签收吗?再者说,您也从来没亲自签收过这些啊……

可就算百般腹议,傅修厉的吩咐副官还是要老老实实去办。

对方前脚离开,他后脚就编辑了信息发到了拍卖场的负责人那里。

收到信息的人也是一头雾水,就急急忙忙带着消息去找了团长。

团长正满脸惊愕地站在陆时川身旁,“你说是谁拍下了他?”

“2号包厢,傅修厉!”工作人员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您也觉得奇怪是不是……”

负责人这时跑上前来,“团长,2号包厢发来信息,让咱们提前把拍品送到这个地方。”

团长一看。

傅修厉的住址。

他于是毫不犹豫,“送!”

陆时川半睁的双眸再次悄然阖上。

他心中波澜不惊。

在原剧本中,拍下原主的人并不是傅修厉本人,而是一个女贵族。

这个女贵族对原主没有太多提防,所以原主休养了几天恢复力气之后,趁机逃了出去,并在全城搜捕中无意间闯进了傅修厉的家,晕倒在傅修厉的床上。

巧就巧在,当夜,自幼爱慕傅修厉的皇帝施珝,用商讨政事的借口陪傅修厉一起回来,看到躺在床上的原主,一时间怒火中烧,质问傅修厉这是什么意思。傅修厉因为曾在拍卖场见过原主,看清原主长相的同时就猜到了来龙去脉,于是顺势拿原主当做挡箭牌回绝了施珝的心意。

原主因此被施珝记恨。

但没过多久,施珝很快查出了原主的真实身份,就立刻强行把人送还给了女贵族。

之后不过半年,原主郁郁而终。

而傅修厉和施珝,分别就是这一个小世界中的两位男主。

不过,剧情的发展到现在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第一百六十章

负责把陆时川运送到傅修厉家里的人,就是那个买下原主的男人。

路上,男人一直坐在陆时川的对面,直到即将抵达目的地,他才出声道:“你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说出第一句话之后,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比如说,如果你想吃点什么,我可以帮你买。我知道你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吃过东西了。”

陆时川没有开口。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男人不自在地动了动,“你要明白,等你一旦真正成了傅修厉的奴隶,就算是这样简单的要求,也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行。我只是,想帮帮你……”

“想帮帮我。”重复一遍对方的用词,陆时川才缓缓睁眼,“你以贩卖人口为生,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他已经许久没有说话,嗓音低沉而沙哑,语气一如其人般淡漠,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男人先是一怔,然后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

他当然听得出陆时川根本看不起他,更看不起他的职业。但想到陆时川原本的身份,他心中竟然连愤怒都慢慢淡去了。

他甚至低声劝道:“你如果还是不能接受事实的话,是熬不过太久的。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奴隶,就算是最低等的垃圾星的贫民,也比你更自由。”说到这,男人顿了顿,“还有,我说我想帮你,不是因为我想补偿你,我知道我没有补偿你的资格,而是……我想,至少你总是需要一些帮助的。”

陆时川多看了他一眼。

男人被这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黑眸注视,下意识僵直了后背。

但陆时川很快收回了视线,他淡淡说:“既然还有良知,就不要再做这种勾当了。”

他依旧没有答复男人的所谓帮助,后者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陆时川还坐在特制的金属牢笼里。

临行之前,拍卖场曾给他再次注射了一剂特殊药物。

此时此刻药物作用逐渐扩散至全身,陆时川已经渐渐察觉出些微异样。但他没有将这些异样表露出来。

再往前一段距离,悬浮车终于缓缓降落。

车厢匀速弹出,接着铺开在目标地址的防护罩前。

夕阳的灿烂余晖迅速将陆时川包裹。

秋日里新鲜的沁凉空气化作微风,吹拂着陆时川漆黑的短发。

他一眼望尽了防护罩内的大片紫罗兰。

隐约有熟悉的气味随风而至。

坐在对面的男人望向他看着的方向,而后又转了回来。

在阳光下,陆时川棱角分明的轮廓愈发显眼——

须臾,男人别开了眼。

他站起来,“马上我会打开这扇门。你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试图反抗,团长专门安排了一支护卫队随车到这儿,你是绝对逃不掉的。”

陆时川单掌撑地,在男人话落的当口站直起身,他目光顺势扫过四周,果然看到腰间别着装备的十人小队正警惕地望向这里。

‘滴——’

门锁打开,男人迈出的步子有些踌躇,“你还有力气走动吗,如果没有,我可以扶着你。”

“不必了。”

男人在原地停顿片刻,似乎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强撑,之后才退后几步,“好。我还需要检查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危险物品。”

其实早在之前由星舰运输的过程中,原主身上所有的武器就已经被收走,现在再检查,也不过是一次例行公事。

陆时川跨出囚笼,“你想怎么检查。”

男人说:“你站在这里不动就好。”话落上前一步走到陆时川面前,他抬手拍了拍陆时川胸前的口袋,忽然忍不住再问一遍,“你真的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陆时川深深看他,“你想说什么。”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妻子和儿子的下落吗?”

陆时川眼神微动,他正要开口——

“你们在做什么!”

陆时川循声看过去。

傅修厉一双冷锐的眸子含着浓重寒意,说话间已经走到两人近前。

男人忙退后一步,他恭敬躬身,“将军阁下,我只是在检查他的身上有没有危险物品——”

“已经属于我的奴隶,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碰他。”傅修厉的语气也利剑似的冷冽,说完这句话,他心中莫名的烦躁与怒火也没有消退,“既然人已经送到,其余的事你们不需要再插手了。”

话里的逐客令让男人心头一紧。

他回想起刚才还没结束的话题,下意识转脸看了一眼陆时川。

陆时川微一颔首。

知道他已经同意了自己的建议,男人眉间松快下来,他挂起笑意,再对傅修厉躬身,“好的,我马上离开。”

傅修厉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神情冰冷,径自扣住陆时川的手腕,将人带进了防护罩中,再大步走向门前。

陆时川和傅修厉身高相仿,想跟上对方脚步并不觉得吃力,但这样不规矩的姿态让他稍稍蹙眉。

何况还有卑劣的药物作用在他体内蔓延。

傅修厉浑然不觉。

他核对身份之后打开房门,再拉着陆时川进门,他胸膛内涌动的陌生情绪才逐渐退去。

回到绝对私密的住所,他的理智也重新回笼。但仍然攥着陆时川的手腕。

“我看了你的资料,你原名叫陆时川,是吗?”

“嗯。”

听到回答,傅修厉力道稍松,“很好。”他手指微顿,慢慢松开了手掌,转过身说,“看得出,你应该已经明白了你现在的处境。你不再是一个亲王,也不再是发号施令的将军,甚至连一个自由人都不是,从今天开始,你只是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奴隶。”

说出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傅修厉感觉到丝丝奇妙。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却清晰的弧度,“当然,只要你足够听话,能讨得我的欢心,我也不会对你太苛责。”说到这他记起什么,又补充一句,“但不论如何,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你不准和除我以外的人有过多牵扯,明白吗?”

一段话说完,傅修厉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回应,就皱眉重新转回身面向陆时川,“你怎么——”

看清面前的情形,傅修厉瞳孔微缩!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陆时川双臂,“你怎么了?”

陆时川背靠着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门框,他张开五指遮在微蹙的眉前,颜色寡淡的薄唇微抿着。

被傅修厉惊扰,他双眸半睁,“带我去浴室。”说话时声音沙哑,低沉的气音震得傅修厉耳朵发麻,“准备冷水。”

傅修厉一眼看出陆时川的异常,“你被下药了?”他眼神冰冷,可转念想到陆时川被下药的原因,他又移开视线,“这帮蠢货……”

陆时川按在额前的手垂落在衣领,他单手扯开领带,“走吧。”

傅修厉手指发紧,很快扶起陆时川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边走边说,“你应该庆幸拍下你的人是我。如果我喜欢男人……”却没有把话说全。

因为好友的弟弟一直死缠烂打,傅修厉一直对男人之间也会生出感情这类事十分反感。

然而陆时川没有太听得清他说了什么,只眉间的刻痕更深稍许。

见状,傅修厉加快了脚步。

两人来到浴室,陆时川抬手解开军装的纽扣,还没脱下外套就走到花洒下。

被冷水浇面,他身上被药物催生的燥热才得到缓解。

傅修厉看着他,皱眉道:“你会生病的。”

陆时川的手停在衬衫的第三粒纽扣,听到傅修厉的声音,就侧脸看过一眼。

水流自他冷峻的脸上滑落,滴滴滚入肤色偏白的胸膛——

站在原地,傅修厉能看到对方衬衫内的风景。

“你……”

“出去。”

傅修厉:“……”

他沉默片刻,黑着脸强调一句,“你要记住你的身份。我是你的主人。”

但陆时川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收回视线。

解开纽扣的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在说话时也没有停下。

先是外套,接着是领带、衬衫——

傅修厉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悄然之间放轻了呼吸。

陆时川退去军装长裤,身上的血迹被柔和的水流冲洗,汇在脚底聚成一滩。

“你受伤了?”

傅修厉上前一步,却发现对方身上根本没有伤口。

那是别人的血。

联想陆时川的资料,不难猜出这血迹从何而来。

陆时川也没有解释。

不过傅修厉的注意力很快被冷水转移,“你现在身体很虚弱,抵抗力很差,如果继续用冷水洗澡,你真的会生病的。”

陆时川再次转脸看他,只说:“出去。”

傅修厉脸色愈差,“我说过,你现在只是我的奴隶,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陆时川的声音混在水流中,“你真的想留下。”

傅修厉沉着脸抬手调了热水,“我是为你好。”

冷水渐渐升温。

陆时川体表还没完全降下的温度更全然变本加厉冲了回来!

他看向傅修厉,“也好。”

话落,不等傅修厉反应过来,他抬掌揽住对方脖颈,一个湿润的吻蜻蜓点过。

傅修厉怔住了。

陆时川扣住他的腰身,右膝顶入他双腿之间。

接着又是一个吻印上傅修厉的薄唇。

下一刻,傅修厉的背狠狠撞在墙面!

“陆时川,你给我住——唔!”

陆时川随手解开他的腰带,还没有被温水浸暖的冰凉指尖探入进去,挑起了轻薄的布料。

指腹划过的肌肤惹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傅修厉本想推开陆时川的手顿时没了力气,他咬牙喘息一声:“你,”他倏地弓起背,“你敢这么对我……”

陆时川动作蓦地停住。

傅修厉以为他清醒过来,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到耳畔传来一句极尽低哑的性感声音——

“噤声。”

浴室内还在升温。

欲望席卷而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次日。清晨。

陆时川醒来时,傅修厉正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等他强忍着隐私部位的不适挪到床沿,不由咬牙回头看了一眼罪魁祸首。却没想到正撞进陆时川堪堪睁开的眸子里。

“你,”傅修厉倏地站起身来,可突然的动作难免牵动到了某处,他不由浑身微僵,但继续忍下了,表面还是万分镇定,“你醒了。很好,也省得我麻烦。”

说到这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一会儿我要出门一趟,你无处可去,跟我一起走吧。”

昨夜过得荒唐,陆时川身上至今不着寸缕,所以听到傅修厉的提议后,他没有拒绝,只说:“帮我准备一套衣服。”

傅修厉对他这种态度很不满意,“整个联邦,不会再有比你更无礼的奴隶了。”

陆时川不置可否。

“穿上它。”

傅修厉把一套西装扔到床上,他不打算惯坏一个奴隶,说话时刻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你可以在星网选购一些日用品送到这里,记在我的账上。”

陆时川见他把昨晚的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就没有主动提及,“谢谢。”

傅修厉冷冷哼了一声,“我不需要你的感谢,我需要的是你的价值。别让我白白在你身上浪费两百万联邦币。”

陆时川在同时自床上起身。

薄被从他身上滑落——

傅修厉刚转过去的脸蓦地又转回过来。

他抬手在衣柜里挑挑拣拣,心跳不经意间乱了几拍。

陆时川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以后有机会,我会把这笔钱还给你。”

傅修厉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转移,他轻笑一句:“还给我?”想起陆时川原本身为一个低等文明星球亲王的身份,他没有说再多,可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那我拭目以待。”

陆时川知道傅修厉并不相信,毕竟两百万联邦币绝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许多人或许一辈子都攒不出的家底。但他不再解释。

傅修厉以为他只是出于自尊心才有此一说,也同样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两人去洗漱过后,沉默着吃了一顿早餐。

陆时川尽管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营养充足的食物,但无味的早餐让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饱就离席出了餐室。

傅修厉皱眉看着他吃剩的营养餐,再抬眼时看见对方去了浴室的方向。

陆时川走进浴室,一眼看见了散落一地的衣服。

其中大部分已经湿了,只有寥寥几件散落在离花洒稍远的位置,免遭水洗。

陆时川要找的东西恰巧就在没有被淋湿的军装外套里。

他矮身蹲下来,在军装外套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特殊材料制成的卡片。这是之前运送他来到这里的男人,在检查时塞进来的。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肉眼分辨不清的代码。

男人叫詹沛宁,原剧情中没有出现过。

“你在找什么?”

身后传来的傅修厉的声音打断了陆时川的思绪。

他站起身,侧过脸看向门口,淡声说:“一个对你不重要的东西。”

傅修厉捻动指尖,仿佛随口一问:“这么说,这东西对你很重要?”

陆时川不置可否。

见他默认,傅修厉眼底微沉,“是什么?”

陆时川没想到他会追问,但这件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一张名片。”

“谁的名片?”

“你不认识。”

傅修厉唇边本就勉强维持的虚假笑意渐渐收敛,“你不说,我怎么会认识?”他冷声说,“我说过,你现在是我的奴隶,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和除我以外的人有过多牵扯。”

碍于两人在昨天才见面,现在并不熟悉,陆时川没有在意他冰冷生硬的语气,“我不会和他有过多牵扯。我需要他帮我一个忙。”

傅修厉再开口时稍有缓和,“什么忙?”

“我需要他帮我查出家人的下落。”

“家人?”傅修厉之前翻看资料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你还有什么家人?”

陆时川不很理解他一定要追根究底的原因,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的妻子和儿子。”

听到这句话,傅修厉的神情陡然沉了下去。

刚才的气恼还未彻底平复,他胸膛内又被浇不灭的怒火瞬时填满,眨眼就流入四肢百骸,一刻不停地翻涌着。

“妻子和儿子,”他狠狠收紧五指,说不清的情绪让他不由自主说出如刀尖锋锐的话,“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一个联邦里地位最低等的奴隶,你现在自顾不暇,就算找到他们的下落又能做什么?”

话音落下,浴室内寂静片刻。

是傅修厉星网终端的通讯提示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这声音让傅修厉的手指颤动一下。

接着他接起通讯,不知道对面说了句什么,他只回了一句:“我马上到。”就挂断了。

陆时川把名片收进口袋,冷峻脸上看不出喜怒。

傅修厉抿住薄唇。

他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松开,骨节已经微微发白。他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去弥补刚才的失礼,却又不想向自己的奴隶道歉。何况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一个奴隶而已,陆时川是属于他的奴隶。

没道理要主人向奴隶致歉,反过来是正确的才对。

傅修厉没有犹豫太久,“走吧。”但他也没有再去看陆时川,转过身才说,“我们该出发了。”

陆时川和他并肩走到车库。

随着悬浮车缓缓升空,车窗外的景色慢慢热闹许多。

视线以内,上下左右都有可供飞行的路线。

而傅修厉的悬浮车高于所有车流,行驶在军人专用路线。

“去军部。”

车内的智能准确识别了这句话,毫无机质感的合成女音在车内响起。

“正在进行路况分析。正在确认路线。已确认五号通道,准备出发。”

智能语音结束后,车内重新归于安静。

傅修厉就坐在陆时川的对面。

他一直等着陆时川主动开口认错。

可时间过去越久,陆时川还是半点开口的样子都没有,傅修厉的脸色就越不好看。

陆时川正闭眼假寐。

原主被多次注射了使肌肉无力的药物,加上昨天的那一剂特殊药物,这具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到健康状态。如果不是傅修厉提出要出门,他会留在住处多休息一段时间。

车内的安静也更合他心意。

于是傅修厉盯着陆时川的脸看了整整一路,悬浮车终于落地时的心情无限恼怒,“下车!”

陆时川对他一路走来的心里路程毫无所觉,听他语气有些不对,只觉得他实在反复无常。

他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傅修厉周身气压更低。

因此,远远就看见两人的副官迟迟没敢凑上前。

他任职副官已经有不少的年头,可以说是最了解傅修厉的人了,只看对方阴沉的脸,他就知道今天肯定诸事不宜。

可惜副官在原地踌躇的时间太久,被傅修厉看个正着。

“傻站着干什么,等着我去请你吗?”

他一张口,副官心如死灰。

所幸有路过的军官凑巧为他解围,“将军阁下,您终于到了!会议马上开始,您还需要准备其他东西吗?”

傅修厉皱起眉头,他冷眼看向副官,“还不过来。”

话落目光又转向陆时川,“我要开个会,大概两小时结束……”说到这他有些不放心让陆时川独自在军部重地随意走动,就对身旁军官说,“你带他随意转转。”

军官立刻昂首挺胸,敬礼道:“是,阁下!”

傅修厉说完刻意在原地等了等。

他决定给陆时川最后一个服软的机会、

陆时川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脸看他一眼,“还有什么事吗。”

这句问话让傅修厉当即冷下了脸。

他咬牙说:“没事!”

副官这时走过来,看到陆时川他不由惊讶,“是你——”

陆时川并不认识他,只微一颔首。

见陆时川对副官的态度与对他没什么不同,傅修厉胸中的火气忍不住泄露一分,“今天军部没事可做吗,让你到处闲逛?”语气不重,却裹着寒气。

被莫名针对的副官不敢多话,“对不起,将军,我只是——”

傅修厉冷眼看他,“没有只是。”

副官:“……”

他识趣地闭嘴了。

傅修厉在发火的时候,一般是不会有人敢顶撞的,副官跟着傅修厉这么多年,更是深知这个道理,与其多说多错,还是住口保平安更妥当。

没人可骂,傅修厉怒气更盛。

他随后转身走向会议室的方向,步子迈得尤其大,副官险些要小跑才能追上。

军官目送他们离开,才对陆时川说:“您好,我是江琦。”

他工资微薄,根本没有去拍卖场的资格,所以从没见过陆时川,只是看陆时川和傅修厉同行,说话时就多了一分尊敬,“您有什么想参观的地方吗?我可以带您过去。”

陆时川对军部兴趣不大,“随你安排吧。”

他的言行举止自带一股常居高位的从容,江琦不禁误会更深,就再尊敬一分,“我明白了。请您跟我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陆时川在江琦的介绍下,大致了解了奥古塔帝国军部的结构,但了解得并不详尽,私密相关的话题,江琦一个字也没有多谈。

途中,江琦多次去看陆时川的神情,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他的介绍让对方满意与否,然而一路走来都没能如愿。

时间越久,他对身旁这个英俊而又深不可测的男人就越是充满好奇,可自觉职衔远不如傅修厉,就一直没有勇气主动开口套近乎。

时间再过去半个小时,江琦抬腕看表,然后对陆时川说:“将军的会议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带您返回休息区吧?”

“嗯。”

两人沿着来路回到原地时,迎面看见一位满脸菜色的男人从拐角出来。

江琦脚步一顿,“哈里少校,您这是——”

哈里少校一边摆着手一边往前走,半秒钟都不愿意耽搁的模样。

这时他身后的拐角又走出一个人来。同样精神萎顿,仿佛受过了什么折磨。

“埃米尔阁下——”

埃米尔也摆着手绕过他离开了。

江琦满头雾水。

陆时川不认识在场所有人中的任何一个,在江琦打第一次招呼时已经走到墙边长椅上坐下。

然后是第三个男人从拐角走了出来。

这次出来的人应该和江琦有点交情,被拦下后勉强聊了两句。

“你问我怎么回事?”男人说,“我倒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将军今天的心情简直差极了……可能是埃米尔犯的低级错误让他忍无可忍了吧,他在会上发了好大的火,所有人都陪着遭了秧,整整两个小时……”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

江琦“啊”了一句,他记起傅修厉来时的情景,那的确不像是什么好兆头。想到这他不禁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陆时川。

对方和将军阁下是好友,虽然一直很冷淡,却意外地很好相处。

陆时川没有去注意两人之间的谈话,但没过太久,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陛下……”

“天呐,真的是皇帝陛下,他怎么会来军部?”

“你是傻瓜吗,你忘了今天还有谁在军部吗?陛下来军部当然是为了将军阁下!”

陆时川抬眸看过去。

来人的确是施珝。

他五官俊秀,面带着明朗笑意,眼神灵动,因为正在长身体的年纪,所以身形高挑却瘦削。

或许是急着去找傅修厉,施珝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快,风一般从陆时川身前走过。

恰时傅修厉从拐角出来,听到脚步声,反应迅速往身旁让了一步。

被惊吓的施珝往前踉跄一步,他险些没有站稳,就下意识抬手伸向傅修厉。

他原以为傅修厉会扶他一把。

但后者的目光往休息区的大厅内扫过一眼,不仅没有出手帮扶,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接着才问:“陛下没事吧。”语气里的关心,裹着明显客套的意味。

施珝却已经习惯了傅修厉的冷淡,笑着回:“我没事,刚才走得太急,没有站稳而已。”

“那就不打扰陛下处理政事了。”

傅修厉毫无留恋,话落转身就走。

施珝忙追上几步,“等等!”

傅修厉眉宇之间流露出三分不耐,他脚步不停,“陛下还有别的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将军了吗?”施珝跟得很急,声音也带着仓促,“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

傅修厉的嗓音冷如冰雪,“陛下说笑了。”

他已经走到陆时川面前,语气不变,但眼底的冷硬悄然融化,“你在这里等了我很久吗?”

陆时川淡声说:“没有。我刚到不久。”

傅修厉:“……”

在会议室里堪堪发泄出去的怒火又有了返程的趋势。

身后的施珝终于走在他身边站定,见状也看向陆时川,“这位是?”

傅修厉冷声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话虽然这么说,可傅修厉很少主动和别人攀谈。

施珝不由生出好奇,但看出傅修厉没有解释的意思,就没有再问,只上下打量着陆时川。

倏地,他脸色一变。

傅修厉正抬手扣向陆时川的小臂,“既然你精力这么充足,那也没必要再休息了,跟我过来。”

看见傅修厉对陆时川的态度这样自然亲昵,施珝脸色一变再变。他攥起拳头,一句质问已经涌到喉咙,却没有真正出声。

这里人多眼杂,他不想在子民面前失态。可他的双眼一直紧紧盯着陆时川,愤怒和嫉妒在那双湛蓝明亮的眼睛里翻滚!

他绝不会认错。

陆时川身上的全套西装,是皇家专属设计师专门为傅修厉设计的定制款,领口还有金线绣出的字样。

傅修厉的衣服,现在却穿在这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身上——

施珝极尽全力才克制住心中澎湃的怒火。

他目送两人渐行渐远,冷声对身后随行的内侍吩咐道:“给我查。我要知道关于这个人的所有资料!”

仿佛察觉到什么。

陆时川回过脸看了一眼。

施珝脸上明朗的笑意全然不见,俊秀的五官无端显得锐利起来。

“看什么呢?”傅修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只看到施珝的背影,“别想拖延时间,跟我走!”

陆时川不很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拉拉扯扯,可傅修厉显然没打算松手,他就只问:“你想去哪。”

闻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傅修厉唇边渐渐扬起笑意,“作为奴隶,你只需要听我的命令就是了。”

陆时川于是没再开口。

很快,两人来到训练场。

门口的警卫见到傅修厉忙抬手敬礼,“将军阁下!”

傅修厉下巴微抬,“把特等班的人都叫过来。”

警卫不明所以,但立刻回道:“是!”

不多久,侧门鱼贯进来十几个年轻的士兵,各个英武精壮,身姿笔挺。

“将军阁下,请问有什么指示?”

傅修厉挑眉对陆时川说:“挑一个人打一架,让我先看看你的本事。”

他笃定陆时川不可能敌过帝国的精英士兵。他想知道,落败之后的陆时川,还怎么维持现在这样好像永远冷静沉稳的漠然姿态。

想到这,傅修厉忍不住催促:“快去!”

陆时川没有拒绝,他知道傅修厉不会让他拒绝。他也向来不喜欢做无用功。

对面十几个人已经列队稍息。

陆时川脱下西装外套。

他抬指松了松领带,声音仍旧清冷,“好。”

训练场周边的看台上坐着三三两两的观众,在陆时川动作的同时,傅修厉隐约听见有人小声惊叹。

“哇好帅啊!那是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和将军一起进来的,但是从来没见过,是不是星际友人?”

“星际友人原来这么帅的吗,希望他多留一段时间啊!”

傅修厉:“……”

他冷眼看向警卫,“看台怎么回事。”

警卫后背一凛,“我马上清场!”

和傅修厉相反,陆时川没有理会场边的动静,他对场内列队站好的学员颔首示意,“想和我比试的,自己出列吧。”

学员们面面相觑。

两三秒后,班长前跨一步,“学员高勇,请长官指教!”

陆时川解开袖口挽了两道,“来吧。”

高勇摆出起手式,深吸一口气攻了过来!

战斗开始,傅修厉心情良好。

他轻笑一声,缓步走到警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再抬眼——

高勇正从地上爬起来,他一脸钦佩地看着陆时川,“多谢长官指点!”

陆时川语气平淡,“不必。”

他几乎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位置,足见对战高勇有多么轻松。

傅修厉翘起的嘴角慢慢拉平,他冷声打断高勇即将出口的恭维,“下一个。”

高勇只好退了下去。

但下一个学员坚持的时间还不如高勇。且一个比一个更弱。

学员们对陆时川的钦佩却是肉眼可见得浓郁起来。

傅修厉黑了脸。

他坐不住了。

警卫忙上前一步,“将军?”

傅修厉说:“近身格斗不用比了。送两台基础机甲进来。”

警卫于是向场外发生请求,然后敲铃提醒众人比赛暂停。

特等班学员们立刻围坐一团,他们也没了一开始进来时的拘谨,聚在一起就讨论起刚才的战斗。

“长官太厉害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手的,就已经败了!”

说起败绩,大家却激动起来。

“我也是我也是!我以为长官那一掌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力道,结果疼死我了!”

“我说,长官该不会就是之前教员跟我们提起过的新教官吧?”

“如果是的话那真是太好了!我绝对无条件支持!”

“我双手双脚支持!”

“我五体投地支持!”

“那我转体一千八百度支持!”

“……”

警卫还听得津津有味,余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傅修厉,险些把腿给吓软了。

傅修厉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等到机甲被送进训练场,他才说:“继续比赛,这一次是机甲格斗。”

警卫点头,走过去说了几句。

学员们兴致很高。

“我先来!”“那我第二个!”

傅修厉重新坐下。

他知道陆时川出身的那个低等星球,那里还没有研究出机甲这样的高科技产物,所以他等着陆时川过来向他求饶。

但陆时川没有。

听完警卫讲解的规则后,他举步走向基础机甲中的一台,然后抬脚跨上地面升降台,走进了机甲操作室。

傅修厉以为他还想强撑,就含笑等着看一场好戏。

然而陆时川的机甲操作简直行云流水,即便只是基础机甲的对战,也让场边围观的其余学员看得目不暇接——

同样站在场边的警卫原本也看得血液沸腾!

一个“好”字正要高喊出来,余光却又瞥见再次沉下脸的傅修厉,就默默地、艰难地把叫好咽了回去。

傅修厉没有把分毫的注意力放在警卫身上,眼见场中根本没有人能打得过陆时川,他黑着脸再次叫停了比赛。

与其说是比赛。

这完全成了单方面的指导赛。

傅修厉骤然起身!

他走到场中,在陆时川从操作室出来时说:“你倒有点真材实料,来陪我打一场。”

表情很酷,语气无懈可击。

学员瞬间兴奋起来!

傅修厉要亲自动手!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但陆时川没有答应。

他走近才开口:“下次吧。”他说,“我累了,送我回去。”

警卫顿时无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暗自猜测起陆时川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敢这样跟将军阁下说话。

傅修厉却立即注意到陆时川没有血色的薄唇,“你身体不舒服?”他心中划过一抹懊恼,可没有表现出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陆时川从他怀里取过外套穿上,略过了这两个问题,“走吧。”

傅修厉皱了皱眉,和他并肩离开。

留下场内十几个人浑浑噩噩。

“怎么回事,长官和将军怎么都走了?”

“那不是我们的新教官吗?”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第一百六十三章

回到住处,陆时川和傅修厉一后一前走出车库。

傅修厉有心去扶陆时川一把,可是回来时一路的沉默让他又觉得陆时川实在不知趣,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那就不怪他也铁石心肠了。

然而来到客厅,他回脸看到陆时川的脸色,还是皱眉问了一句:“你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陆时川在车上休息了一阵,比起从训练场出来时已经好了很多,但精神的疲惫没那么容易得到缓解,“我需要睡一会。”

傅修厉表面冷酷,只鼻腔里轻哼了一声算作答应,然后带着陆时川来到主卧门前,才说:“我这里没有客房,你就在这里睡吧。”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脊梁稍稍僵硬,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自在。

陆时川站在门口顿了顿。

傅修厉因为他的犹豫莫名觉得不快,“怎么不进来,难道你还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不知道想起什么,傅修厉声音一滞,又猛地偏开视线,“别自作多情,我可从来没那么想过。”

陆时川没有追问他想了什么,只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谢谢。”接着脱下外套走向浴室。

傅修厉看着他沉稳从容的背影没入门后,忽地低声道:“我偏不信,一个低等星球出来的人,能有多大的定力。”

既然武力占据不了绝对优势……

浴室里的水声让傅修厉回过神来。

他倏然收敛起唇边不知何时扬起的笑意,摆起一张冷脸走出了卧室。

陆时川从浴室内出来时已经不见了傅修厉的踪影,但他没有去猜测傅修厉的动向,而是走到床边躺下,很快沉沉睡下了。

时间悄然走过三个小时。

房间里的安静被愈发清晰的说话声打破。

还没醒来的陆时川微蹙起眉,他的眼睑动了动。

“……将军以前从不参加这些宴会,今天怎么会同意道尔大公的邀请呢?”

“只是一时兴趣罢了。”

“原来是这样。不过,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将军家做客,没想到这里原来只有这么大。”

“陛下身份尊贵,我的住处当然比不上皇宫的金碧辉煌。还有,陛下出来这么久,也应该回去了,我已经通知了陛下的侍从,他们很快就到。”

陆时川的意识渐渐从混乱无序的梦境中回到现实。

这时施珝的声音已经走到客厅,“将军怎么已经通知了侍从,我原本还想和将军再单独待一会儿,没打算这么早就回去。我还想……跟将军聊一聊往事。”

“陛下说笑了。”

“将军一定要用这样的态度和我交谈吗……当年兄长战死的时候,将军曾经亲口答应会照顾我,可为什么到了现在,将军却连跟我聊天都当做负担?”

傅修厉的嗓音霜雪般冷冽,他把不耐烦藏在眉间,没有表露得太明显,“陛下想多了。”敷衍过一句,他上前几步往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施珝注意到他的走神,于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立刻脸色大变,“怎么会有人在这里!”

“不用惊讶。他是我的……”傅修厉难得迟疑,才斟酌着说,“一个朋友。”

见施珝已经发现,他就不再遮掩,径自走过去打算关上房门,不想让他们的交谈声音把陆时川吵醒。

可不期然之间,他走近时恰巧和陆时川堪堪睁开的双眸对视。

傅修厉一怔,“你醒了?”

“嗯。”

陆时川的话带着初醒的略微沙哑,“我睡了多久。”

傅修厉看一眼时间,“三个小时。”

直到一次对话过去,施珝才反应过来,他脸色极尽难看,已经认出了陆时川的脸,“这个奴隶为什么会住在将军家里?”

在奥古塔帝国,人人都知道,傅修厉从不参加晚宴,也从不邀请任何人去他的住处,私生活简直比封存的档案更加神秘。

从没有人见过有除傅修厉之外的人,穿过这栋房子的防护罩。所以刚才在死缠烂打进入这里的时候,施珝心里是万分高兴的。

然而现在,他却亲眼看见一个傅修厉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甚至傅修厉看上去根本不介意这个男人这样做。

傅修厉的确根本不介意,“我的私事,应该没有向陛下汇报的必要吧。”

“私事……”施珝满眼不可置信,“难道将军宁愿宠爱一个奴隶,也不肯答应和我在一起吗?”

傅修厉反驳的话几乎瞬间涌到喉间。

但他真正开口时,却说:“我从未答应过陛下什么。”施珝的用词也让他不自觉挂起一抹笑意,“何况,我想宠爱谁,也与陛下无关。”

他的语气和笑容这样亲昵。

疯狂的嫉妒几乎冲垮了施珝的理智,“我不相信!一个低等的奴隶,有什么资格跟我比较?!”

傅修厉蓦地沉下脸,他语气冷冽,带着听得出的不愉,“陛下该注意自己的仪态。”

施珝被他冰冷的漆黑眸子盯住,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就伸手去抓他的手臂,“你是不是只想玩玩,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傅修厉侧过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声音犹带寒意,“陛下该回去了。”

正巧门口传来合成女音的播报。

“不明人员请求进入,是否打开防护罩。”

施珝浑然没听见似的,“我已经等了你这么多年,再等几年也可以——”

傅修厉余光瞥见卧室内的陆时川。

陆时川最不喜吵闹,刚刚醒来就遇到这样的场景,已经觉得聒噪,可现在他身份使然,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掀了被子下床,准备先去洗漱。

见陆时川对眼前发生的事实在无动于衷,傅修厉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再看施珝,他更加不耐烦起来,干脆扣住对方手腕,不论施珝如何挣扎恳求都视若罔闻,直接大步走到门口,开门把人扔了出去。

施珝踉跄着被甩出几步远,不小心从台阶上滑了下去。

似乎是崴了脚,他眼眶微红,“将军——”

傅修厉对此漠不关心,神情冷酷把房门也摔上了。

施珝又气又急,又恨又怒,回首就对站在防护罩外的侍从骂道:“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但门外发生的事,傅修厉已经不再关心。

他重新回到卧室。

陆时川正用软巾擦去脸上的水迹。

傅修厉抱胸倚在门框。

看着陆时川慢条斯理的动作,他的怒火渐渐消退。

他想了想。

直到现在,陆时川也没有对他刚才说的话表示不满或气愤,像是默认了他在施珝面前说的那层关系。

难道——

傅修厉理清思绪,想好措辞,表面镇定,从容开口:“我问你。”

他这么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陆时川一时之间没有跟上傅修厉大开大合的思路。

不过傅修厉说完之后也没有等陆时川的回答,他自问自答:“也不奇怪,毕竟是我救了你。但你最好不要心存侥幸,因为我从没有对男人产生好感,至于你,”说到这他又偏过视线,“你没什么特殊的,当然也一样。”

陆时川放下手里的毛巾,闻言说:“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的是女人。”

他这句话反而让傅修厉想起了别的,就冷下脸来,“别管我喜欢的是不是女人,总之你是我的奴隶,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陆时川几乎习惯了他常常把奴隶挂在嘴边,于是没有说话。

傅修厉兀自往前走了几步,才回过身说:“对了,晚上我会去参加一个宴会,你要跟我一起到场。”

陆时川无可无不可,“嗯。”

傅修厉又假作无意开口:“还有,既然施珝误会了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以后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你不要节外生枝去胡乱说什么。”

陆时川依然答应。

傅修厉却已经无话可说了,他拿眼去瞥陆时川,“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陆时川没有领会到他的暗示,只说:“这里可以送餐吗,我有些饿了。”早餐没有吃太多,将近中午回来后又睡了三个小时,现在时间到了下午,他的确想吃点东西。

傅修厉:“……”

他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揣着满怀怒气走出卧室。

陆时川出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安排机器人做营养搭配。

科技时代的饮食十分方便,不出五分钟,一顿营养丰盛的饭菜就已经摆在桌面,但可能是出于时间的局限性,它们的味道也十分寡淡。

陆时川举筷吃了一口,就微蹙起眉。

坐在他对面的傅修厉手指微紧,仿佛不经意问道:“怎么了,不好吃?你身体还没还,多吃一些才能养足精神。”

陆时川不置可否。

他这顿饭仍然只吃了五分饱就搁筷了。

傅修厉看着餐盘里的剩菜,垂放在膝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接着也貌似随手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确实难吃,我也吃不下去。不过我可不想空着肚子过一下午。”他像做惯了似的,起身说,“今天你运气好,我心情不错,想亲自下厨做几个菜,你就等着大饱口福吧。”

陆时川抬眸看他,眼底悄然柔和。

傅修厉移开视线,“不用看我,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陆时川唇边有笑意转瞬即逝,“好。”

傅修厉余光看见了那仿佛昙花一现的弧度,心尖微动。但很快他回过神来,抿着唇捻动指尖,在原地停顿半秒才继续往前走去。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阵阵响动。

陆时川也起身走了过去。

傅修厉转过脸看见陆时川立在门边的身影,抓着菜的手拢紧一分,“你过来做什么?”

“我想看一看。”

傅修厉收回的视线落在案板上,脊背不自觉有些僵硬,“你想看什么?”

“看你做菜。”

傅修厉握刀的手一颤,险些切到手指,他看不见自己原本抿直的薄唇渐渐弯起,开口时嗓音还是不为所动的:“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喜欢你,你最好尽早死心。”

说完这句话,身后有脚步声渐行渐远。

傅修厉切菜的动作慢慢停下。

他皱起眉。

刚才的话是不是太伤人了。

毕竟陆时川现在只是一个奴隶,帕斯星球已经被侵占,身为帕斯星球亲王兼将军的陆时川已经一无所有,还需要消化从天堂跌落地狱的事实,再受到他的打击……

想到这,他回头看了一眼。

算了,如果陆时川再提起,他倒也不是不能装装样子。就当做是看在陆时川在训练场的英武表现,给了他一个惊喜的份上。

但他没能得到装样子的机会。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时川吃过饭后就去了书房,之后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出来。

傅修厉独自坐在客厅里,脸色从紧绷到枯燥乏味再到阴沉,只用了半个小时。

直到时针转到七点,书房的们终于打开。

傅修厉目光钉在面前的信息屏上,浏览着他平时绝不会点开的垃圾信息,目不斜视等着陆时川先开口。

陆时川说:“出发吧,该去参加晚宴了。”

傅修厉一口气堵在心里,气得咬牙,“很好,那就出发!”

他倒要看看陆时川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陆时川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

两人来到宴会地点,酒店门口已经陆续有身着精美礼服的宾客走近。

傅修厉下车时,周围有小段静默。

“那是傅修厉?他竟然真的来了?”

“天啊他怎么真的来了!我以为传闻是假的,这下赌输了……”

“咦?他身边的人是谁?”

“生面孔,不过能从傅修厉的车上下来,应该不是什么小角色吧!”

“说不定又是哪个星系的贵人,看人家那气场,一般人可真比不上!”

陆时川和傅修厉踩着众人的议论声走进酒店,背影很快没入电梯。

“一会儿我和举办宴会的道尔大公有事要谈,你先自己去逛逛,没问题吧?”

傅修厉这次答应道尔大公的邀请来参加宴会,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看陆时川会不会在宴会上出丑。他想知道陆时川这张冷淡的脸上如果露出慌乱的神色,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所以在进场之后,他留下一句话就转身走向已经快步迎来的道尔大公。

但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发展。

傅修厉的离开没有给陆时川带来任何影响。

他不很喜欢过于热闹的场合,就径自去了一处角落坐下。

然而即便如此,误以为他和傅修厉关系匪浅的男男女女还是积极过来搭讪。

陆时川没有和他们交际的必要,全程没有理会。

唯独一个女人的话让他眼神微动。

“我是詹沛宁派来的,”女人说,“他告诉我,你会对我带来的情报感兴趣。”

詹沛宁就是买下原主的男人。

陆时川手里还有一张他的名片。

女人也没有拐弯抹角,“亲王阁下,”她戏谑地称呼道,“您或许还不知道吧,您的妻子在帕斯星球沦陷的当天,已经宣布和您解除夫妻关系,并且做了有效登记。”

说到这,她迷人的桃花眼饶有兴趣地盯着陆时川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崩溃或悲伤、或愤怒的神色。

可她什么都没能看得出来。

眼前的男人平静得可怕,既神秘,又深不可测。

所以她直接问了出来:“你不觉得生气吗?你的妻子在你被俘的当天就急着和你撇清关系——对了,她甚至任由你们的儿子流落辗转在垃圾星,每天只有微薄的政府补贴,连吃饱都不能保证。”

如果听到这些的是把妻儿当做寄托的原主,想必会感到绝望。

但陆时川只淡声问:“他在哪。”

女人眨了眨眼,“谁?”

“我的儿子。”

女人耸肩,“时间有限,我只能查出他待过的星系。你们来自低等星球,没有联邦通用的身份信息证明,我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你太准确的数据。”

陆时川终于转眼看她,“你需要多久。”

女人猝不及防间和这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对视,她张了张红润的唇,竟然有些脸红了,“我,”她心跳在加速,笑容甜美,“我会尽快的,不过,在这之前,你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没等陆时川回答。

一句不容置疑的冷硬拒绝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不可以!”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冷不丁插进来的第三个人的声音,让女人下意识抬脸看过去。

紧接着她几乎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将军阁下!”她忙退后一步,“阁下,您怎么过来了?”接着再退一步。

傅修厉连眼尾的余光都吝于施舍给她,只对陆时川说:“我们该走了。”

已经退到一旁的女人显然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听到傅修厉这么说,于是默默看了陆时川一眼,没有再开口。

陆时川抬手按在沙发扶手,缓缓起身。

因为傅修厉的存在,这个小小角落俨然成了这场宴会的聚焦地点,但在场众人鲜少有人知道陆时川的身份,只觉得他举手投足极尽优雅贵气,站在英俊得强势的傅修厉面前,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那是谁?”

“总觉得有点眼熟,可是又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了……”

“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妙啊,和他们一起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难不成是两男争一女?不会吧,这么狗血!”

“别说两男了,这两位随便给我一位,我做梦都笑醒……”

陆时川在或明或暗的各种关注之下开口,“你的事情忙完了吗。”他早已经习惯在出行时备受瞩目,姿态并没有任何畏缩。

“对。”傅修厉此时却不再想让他出现在宴会上,甚至不再想让他出现在人前,于是强调一遍,“我们该回去了。”

“等一等。”陆时川目光扫过他捏在右手里的两张票券,又转向一旁力图减少存在感的女人,“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能和你另约时间再见一面。我需要知道他的下落。”

女人顶着傅修厉利刃一般锋利的冰冷目光,硬着头皮说:“这个,那您准备……”

傅修厉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想知道谁的下落?”

陆时川记起上次提起原主妻儿时傅修厉的反应,看他一眼才说:“我的家人,我需要知道——”

“我不准!”傅修厉沉声道,他盯着陆时川的双眸,“你的帕斯星球已经沦陷,你已经没有家人了,你只能留在的身边!”

陆时川深深看他,再转过脸对女人说:“你需要多少时间。”

女人:“……”

她看出傅修厉的态度,已经不敢承接这个业务,就算陆时川忽然把话题又转回来,她也没胆子回答。

傅修厉跨前一步扣住陆时川的手腕,“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陆时川于是回过脸和他对视,漆黑的双目似乎能看透人心,“我说过,我需要知道他的下落。”

被这样的眸子注视,傅修厉险些将心底的话全盘托出:“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回去吗?那——”但他及时回过神来,咽下了后半句话。

他本想说‘那我呢’。

可这句话这样软弱可笑,他更不想在陆时川面前露出异样,就转而说:“那如果我不同意你这么做呢?”

这一句话,试探全然藏在冷酷的语气里。

陆时川看着他,微蹙起眉。

角落中,气氛倏然变得压抑。

一旁的女人已经噤若寒蝉。

傅修厉固执地等着陆时川的回复。

但陆时川的沉默让他收紧了五指。

没过多久,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施珝开口打破了寂静,“将军,原来你在这里。”他来得匆忙,没有注意到傅修厉脸上几乎难以维持的冷硬,“刚才道尔大公告诉我,他手里仅有的两张星海入场券被将军买下了。没想到将军也会有这样的爱好。”

可惜,他的笑容在见到陆时川之后消失殆尽,“又是你。”

陆时川听出他语气里不打算遮掩的敌意。

而傅修厉根本没有理会施珝,他还是看着陆时川,“你还没有回答我。”

陆时川眉间刻痕稍深,“没有如果。”他语气淡漠,“你尽可以这么做。”

闻言,傅修厉却心里一慌,“你——”

他们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交谈,让施珝脸色更差,他再次出声试图吸引傅修厉的注意,“将军,你手里有两张入场券,能不能转赠给我一张。我可以用宫廷珍宝跟你换。”

傅修厉强忍不耐,“这两张票不卖,陛下另找别人吧。”

他的话让施珝突然想到什么,不由睁大了眼,“将军要了两张入场券,不会是想和这个奴隶——”他兀地住了嘴,脸色铁青,仿佛被谁迎面打了一拳,“你想和他一起去星海?!将军,你是不是还不清楚,这个奴隶已经有了家室,他的儿子已经十岁了!”

愤怒毫无预兆冲进了傅修厉的四肢百骸!

他攥拳压抑着,“住口!”

施珝怎么肯放过这个说服傅修厉的机会,“他连自己的血脉都保不住,只能让自己的儿子流落在环境最恶劣的黑雪星域,又有什么资格和将军在一起!”

陆时川眉心微动。

傅修厉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当然不会忽略这一点,他胸膛内的愤怒陡然转化为心慌意乱。

施珝什么都没察觉到,他还想再说什么,“资料里显示,他的儿子从垃圾星转到臭名昭着的废弃矿场,和逃犯为伍,可想而知日后也不是——”

傅修厉已经来不及阻止。

听到施珝接连道出这几个地址,他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怒气,冷声喝道:“我让你住口!”

话音落下,半个会场的人都为之一静。

施珝也惊怔在原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傅修厉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然而傅修厉仍未解气,他深深吸气时甚至呼吸都是颤抖的。

如果施珝不是皇帝,他在说出第一个住口时就已经举枪顶在对方的脑袋上。

但正是因为施珝是皇帝,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冷声说:“我想起军部还有几件急务需要处理,先告退了。”

不等施珝回过神来,他拉着陆时川转身离开了会场,一次也没有回头。

施珝阴着脸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对身旁人问道:“刚刚是怎么回事,我要你一五一十把他们的对话全部告诉我。”

女人全程在场,看了好大一场戏。

先是一个落魄亲王,再是将军阁下,现在又来了皇帝陛下,让她紧张的情绪一直没敢放松下来。

听到问话,她丝毫不敢弄虚作假,忙回忆起来,“事情是这样的……”然后把陆时川和傅修厉的话复述一遍。

施珝神色不变听完她说的话。

“家人的下落?”他冷笑一声,“这么装腔作势,无非是为了引起将军的同情,不如我来帮他一把。”

女人胆战心惊,只恨自己这一刻不是个聋子。

不过施珝也料定她不敢造次,冷冷看她一眼就甩袖离开。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就在施珝回到皇宫发号施令的同时,傅修厉和陆时川也已经回到了住处。

“过两天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或许是回到了私人空间,傅修厉的语气虽然依旧冷硬,但已经放松了许多,“现在你可以先去休息。”

陆时川没有问他去哪里,却也没有去休息,“如果方便,我想借用你的书房。”

傅修厉自下车后就一直攥起的五指越收越紧,“你就不想问,我要带你去哪里,”他看着陆时川,“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提前回来?”

因为陆时川不必问。

他在会场的时候就猜到了傅修厉参加宴会的原因。

“是施珝说过的那两张星海入场券吧。”

傅修厉一怔。

“所有人都对你会去参加晚宴感到意外。”陆时川说,“既然你从不喜欢接触宴会,这一次去就一定有所目的。两张入场券就是你的目的,是吗,你达成了目的,所以提前回来。”

傅修厉抿住薄唇,没有说话。

“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你想带我去的地方,和这两张入场券有关。”

傅修厉倏然转过身,“你不要胡言乱语!我这次去只是为了和道尔大公商量正事,星海入场券是他送给我的,怎么可能是我去参加晚宴的目的。”他捻动指尖,缓解心头紧张,“况且我想带你去观赏星海,只是为了不浪费入场券罢了。你可别想太多。”

说完他等了等。

就听见陆时川淡淡回道:“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话落也转过身去,抬脚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既然傅修厉不想承认,他就不打算拆穿。

脚步声让傅修厉蓦地回过脸。

看着陆时川毫无留恋或是难过的背影,他胸膛内有莫名焦躁憋闷的情绪肆意蔓延。

陆时川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开门进了书房。

之后过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回到卧室。

他洗漱出来,看见傅修厉已经背靠床头坐在床上。

“我有事跟你说。”

“嗯?”

陆时川如常走到床边坐下。

傅修厉没有看他,尽量维持着平常说话时的语气,“我知道你以前是个贵族,不习惯现在的身份,我可以平等对待你,绝不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我甚至可以给你自由,哪怕帮你安顿好你的——”他顿了顿,“哪怕是帮你安顿好你的家人。但只有一点,我要求你永远不允许去找他们,也不再提起他们。”

话音落下,卧室内安静一瞬。

傅修厉的手抓着被角,他听到刺耳的心跳声响在耳畔,“可以吗,”扰人的杂音让他几乎没有听见自己的说话声,“只要你答应,一份联邦公民身份信息证明,明天就会送到你的面前。”

接下来其实只过去了一秒钟,傅修厉却错觉有一个世纪般漫长。他像在等着一份生死判决。

实际上陆时川没有考虑太久。

他问:“你打算怎么安顿他。”

听出陆时川这句话中的含义,傅修厉有那么短暂一刻的错愕,“你答应了?”

陆时川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回答我的问题。”

傅修厉只觉得耳畔的杂音渐渐消退,胸膛中莫名的焦灼也转换为极具存在感的浅淡欣喜!

他腰腹用力坐正起来,伸手拉住陆时川的手臂,“你先告诉我,如果我把他们安置完好,你是不是就会答应我的要求?”语气带着不自知的急切。

陆时川的回答轻描淡写,“是。”

原主死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再见妻儿一面,其实就是想知道妻儿过得好与不好。如果有傅修厉亲自安排,即便原主的儿子此前过得不好,此后至少不会为温饱发愁。

傅修厉抓住陆时川手臂的五指收得更紧,他盯着面前这张冷峻的侧脸,“你说真的?”然而不等陆时川回答,他立刻又说,“不论如何,你答应了我,就绝不允许反悔!”

陆时川没有理会他翻来覆去的废话。

但说完这句话后傅修厉心情大好,他靠回床头想了想,装作无意开口:“我明天就会派人去调查他们的下落,那么,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只要我能完成的,我都会帮你解决。”

他自认已经提醒得够直白了。就算陆时川提出想和他在一起,他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然而陆时川只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傅修厉黑了脸。

他再问一遍:“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吗?譬如,你现在如果想做什么……”

陆时川依然无动于衷,他自顾自躺下,看起来是真的要睡了。

见状,傅修厉咬了咬牙,侧过身抬手按在他的胸前,强作镇定,“你和我都是男人,都有发泄欲望的需要,之前你和我做过一次,我感觉还不错,不如,你做我的床伴怎么样?”

陆时川睁眼看他。

傅修厉和他对视一眼就移开视线,心跳愈发不受控制。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男人。”

傅修厉不自在地动了动,他另一只按在床单上的手收拢起来,“床伴而已,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

闻言,陆时川睁开的眼睛于是复又阖上,“睡吧。”

这样冷漠的回应,让傅修厉乱跳的心缓缓归于平稳。

他再回过脸去看陆时川,对方果然没有任何意动的模样。

他抿直薄唇,看了陆时川良久,才咬着牙转身也躺下了。他背对着陆时川,打定主意第二天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

没过太久,两道呼吸声一前一后慢慢变得节奏绵长。

到了第二天清晨。

傅修厉先一步从睡梦中醒来。

他这一觉总觉得身受束缚,可又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

紧接着,他看见了近在眼前的一张脸。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的下半张脸。

轮廓分明的下颚线条,颜色寡淡的薄唇……

是属于陆时川的下半张脸。

傅修厉的目光滑到眼角,看见了正被他枕着的手臂;目光再往下扫,看见了横在陆时川腰上的、属于他的手臂……

傅修厉渐渐僵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睡进陆时川的怀里?

与此同时,陆时川呼吸时喷洒的温热气息不断拂过他的脸颊,一下、再一下,有如挠在心尖的鹅毛,轻得惹人心痒。

傅修厉下意识屏住呼吸。

看着陆时川冷淡安静的睡颜,一股突如其来而强烈的冲动蛊惑了他。

他撑起上半身,确认陆时川还没有醒来后,动作认真而小心地垂首去亲吻陆时川的薄唇。

就在柔软的触感相贴的瞬间——

陆时川眼睑微动,在傅修厉还没注意到的时候,慢慢睁开了双眸。

再过一秒,傅修厉的视线才和他交错。

“你,”傅修厉手指一颤,他猛地起身,交织着懊恼、难堪、羞愧的复杂情绪在他一向锋锐的眼底酝酿,“你醒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起床之后,陆时川和傅修厉谁也没有提起刚才在卧室发生的事。

再吃过早餐,傅修厉目光垂落在空碗里,沉声说:“今天我带你去信息管理处,先给你登记身份。”

陆时川没有拒绝,“好。”

傅修厉又沉默下来。

刚才在床上,他见陆时川突然醒过来,心里正焦灼紧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解释那冲动的一吻,却没想到陆时川浑不在意似的,只看了他一眼就起身去洗漱。

那云淡风轻一个眼神,让傅修厉记到现在。

他不明白陆时川究竟是什么意思。分明昨夜没有同意他的提议,可为什么今天被他亲吻,态度又像是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思来想去,傅修厉忍不住开口:“你——”

陆时川抬眸看他。

迎上这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傅修厉不知怎么心里一跳。

他没有把心里话问出口,转而说:“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告诉我,我会马上安排人送过来。”

“嗯。”

陆时川搁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来。

傅修厉随他一起起身,然后走到他面前,终于主动提起,“早上我亲你一次,公平起见,我可以让你亲回来,”说话时英挺剑眉微挑,语气里收敛的认真只藏在眼底,表面很随意的样子,唇边还带着微微笑意,“你觉得怎么样?”

陆时川被他挡住去路,听到这句话先是看他一眼。

傅修厉的脊背悄然绷直,但英俊脸上笑意没变,仿佛很轻松,“怎么不说话?”

餐室里安静了一秒又一秒。

直到傅修厉的轻松模样险些勉强不住,他听见陆时川忽然轻笑一声。

低沉醇厚的笑声转瞬即逝。

傅修厉怔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陆时川的笑,也第一次见到陆时川的笑。

“原来你……”也是会笑的吗?

然而他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陆时川笑过之后又跨前一步。

两个人的呼吸就互相交缠。

陆时川再抬掌按住傅修厉的脖颈。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更加暧昧。

傅修厉感觉到温热的手掌贴在后颈,那温度瞬时引得他耳后红了一片,再一路挠进心底,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拂过脸颊的呼吸简直滚烫,哪怕余温都火烧火燎。

陆时川就在他屏息时吻住了他的薄唇。

傅修厉以往锋锐慑人的眸子此刻一眨不眨,他盯着陆时川视线微垂时长而卷翘的睫毛,心跳乱得厉害。

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心头蔓延。

暖得灼人。

傅修厉用目光描绘着陆时川的轮廓,他把眼前人望进眼睛里,却更像刻在心里,几乎要融进骨血里。

只有这一个人。

他只认定了这一个人。

直到终于一吻结束。

陆时川抬起拇指按在他泛起红泽的唇角,指腹在他柔软的唇瓣稍摩挲着,嗓音掺着淡淡沙哑,即便语气如常冷漠,也与生俱来得迷人魂魄,“公平了吗。”

傅修厉他双眸点漆,眸光熠熠生辉,好似房间里的璀璨灯光都坠入进他的眼睛里。

他就用这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错也不错看着陆时川,让眼睛里只剩陆时川一个人的倒影,“不公平。”

陆时川微蹙起眉。

他还没说话,傅修厉已经上前一步紧紧拥住他的腰背,“一个吻怎么够公平……”

陆时川按住他想要作乱的手,眉间刻痕没有消退,“不要胡闹。该出门了。”

“不!”刚刚的吻让傅修厉认定陆时川对他不是真的无情,他斩钉截铁地说,“时间还早,正适合让我们在出门之前干点别的。”

话落就伸手解开了陆时川碍事的皮带……

“……”

一个半小时后,陆时川从床上起身去浴室洗漱。

趴在床上的傅修厉想了想,也爬起来跟了过去。

两个人在浴室擦枪走火,一个澡整整洗了一个小时。

傅修厉身上披了一件浴袍,出来的时候腰酸腿软,正想按一按,余光就看见陆时川也走出来,他立刻挺直脊梁,看起来挺拔英武。

陆时川说:“不舒服就休息一会。”

傅修厉挑眉,“不要质疑一个军人的体力。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陆时川见他脸色的确没有太大异常,没再说什么。只解下浴巾换了一套衣服。

傅修厉松了口气。

换下浴袍的时候悄悄揉了揉腰。

两人穿戴整齐之后就出发去了信息管理处。

有傅修厉开道,陆时川的身份信息证明登记得非常迅速,甚至只用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就联网传送。

做完这一切,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看向傅修厉,“将军阁下,信息已经同步到联邦星网,您还有其他什么吩咐吗?”

傅修厉早就想过来这里需要取用的东西,“给他一个通讯器。”

工作人员半秒钟也不敢耽搁,连忙取来手环形状的通讯器,又贴近仪器操作几下,才递给傅修厉说:“已经绑定了公民身份信息,可以联网使用。”

傅修厉转递给陆时川,“试试看。”语气是和工作人员说话时截然不同的温柔,“有了它,以后你想联系我会很方便。”

陆时川随手把它扣在手腕上,完全没有试用的意思,“走吧。”

傅修厉只好转身和他并肩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你先把我的信息录入进你的系统里,回家之后我再教你其他的功能该怎么用,我记得你……”

声音渐行渐远。

两人身后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良久才有人犹豫着出声。

“那个男人是谁?”

“那真的是将军阁下?”

“那个男人和将军阁下是什么关系?”

但谁也没能得到答案。

被工作人员议论着的两人已经离开信息管理大楼,又驱车去了帝国广场。

停了车后,他们来到广场中心的花坛旁坐下。

“你累不累?”傅修厉问,“这里有几家餐厅,味道都不错。”

陆时川却忽然眼神微动。

他抬眸扫过四周,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傅修厉跟着他看了一圈,“怎么了?”

陆时川一路走来,已经几次觉得暗中有人跟踪,可每次都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只能作罢。

他看得出傅修厉这次出门心情十分愉快,也就不打算让对方过分担心,“没什么。你挑一家餐厅,去吃饭吧。”

傅修厉抿唇笑了,“好。”

他很喜欢和陆时川独处,哪怕只是没有目的的闲逛,对他来说也极有意义。

想到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和陆时川在一起,傅修厉唇边一直没有落下的弧度更浓,看着陆时川的侧脸,他只觉得心里甘甜……

站在广场角落的施珝看着视频里的两个人,看着傅修厉脸上再明显不过的笑意,他眼里的妒火烧得更旺!

“事情都办妥了没有?”

皇帝问话,身旁的随从立刻回答:“陛下,已经办妥了。”

施珝阴沉的脸上才露出一抹满含戾气的笑容,“吩咐下去,开始行动吧。”

随从深深低着头,“是。”

然后退后两步,向不远处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紧接着,广场上忽然之间涌进大批人流。

傅修厉正和陆时川走向选好的餐厅,人流横冲直撞过来,竟然径直从两人之间穿行,硬生生把并肩往前走的两人冲散。

眼见越发肆无忌惮的人群把陆时川的身影越推越远,傅修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陆时川!”

没有人回应。

人流自顾自往前涌动着。

傅修厉以为是嘈杂的喧闹声盖住了他的声音,所以陆时川没有听到,心里不由烦躁难忍,可广场上本来就满是民众,他即便身份尊贵,也不能滥用职权把这群不长眼的东西驱赶出去,就只冷着脸等他们散尽。

但是当人群真的散尽,他却看见正对面空无一人。

傅修厉的脸色倏然苍白。

第一百六十八章

走出光线阴暗的通道,眼前渐渐开阔。

陆时川双眸半眯,适应着过于耀眼的光线。

他身后有四个身穿宫廷专属卫兵制服的男人,每人手里握一把能源枪,枪口直直对准了他,一路走来没有丝毫松懈,深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人放走。

不过尽管被威胁着,陆时川也没有太过紧张。

他在见到这四个人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这场闹剧的背后主使。

显然施珝也根本没打算遮掩。

通道的尽头是宽敞的旅游空港,空港内的星舰面向整个宇宙。

施珝就站在陆时川的必经之路等待着,周身围了十余个侍从。

听到脚步声,他脚下一转回过身来,见陆时川脸上没有他意料中的惊慌失措,他眼底有阴沉神色一闪而过,然后笑道:“如果你识趣,就最好不要反抗。我有能力派人把你带来这里,也有能力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帝国任何一个角落。”

陆时川一贯漠然,在这时就显得镇定从容,“你打算让我去哪里。”

施珝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猜到这一点,脸色不免难看,“你不是想要知道家人的下落吗。我现在派人把你护送到黑雪星域的废弃矿场,你就会和你的儿子团聚。”他虽然嫉恨陆时川,但从没想过杀了对方,“这是我赏给你的恩赐,你要好好珍惜。”

陆时川打量周围。

这里环境空旷,没有任何可以蔽体的遮挡物,很难有机会摆脱身后的卫兵。

施珝没有注意到陆时川的目光变化,只对卫兵打个手势,“送走吧。”

目送陆时川上了星舰,他才带着身后的侍从离开了空港,脸上也终于挂起顺心的笑容。

他坚信,只要碍事的陆时川离开,傅修厉久找不到,新鲜感过去就一定不会再追究。这么多年来傅修厉一直保护着他,加上当初兄长战死前的托付,他觉得傅修厉对他总是和旁人不同的。

只要再过几年,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然而就在陆时川踏进前往黑雪星域星舰的同时,正命令帝国广场管理员调出信息监控的傅修厉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帝国公共场所的监控务必是无死角的,为什么这里会出现疏漏!”他说话时的嗓音裹着浓郁寒气,“如果调查不出结果,你就去帝国第一监狱思过吧!”

帝国第一监狱,众所周知的重刑犯聚集地,官员如果犯了事进去,恐怕等不到出狱就已经被折磨死了。

管理员额上冷汗津津,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想求饶,“将军阁下,这里的监控死角这么小,又是死路,根本不可能藏起一个人,”他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道出另一条思路,“您看,是不是您的朋友混进了这群人里,他主动离开了?”

话音落下。

管理室内一片死寂。

管理员大气也不敢喘,只好硬着头皮把当时的监控内容投放在信息屏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放。

里面的确有几个人影和陆时川身形相仿。

傅修厉却几乎不敢看了。

管理员的话让他如遭雷击。

这个时候再回想之前的一幕幕,他越发觉得陆时川今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否则为什么分明昨天还那么冷淡,今天却那么轻易就给出回应。

是不是从一开始陆时川就想趁机离开。

管理员看他的脸色,不由心底打颤,“将,将军阁下……”

傅修厉抿直薄唇,他勉力去克制胸膛内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酸涩,可细细密密针扎似的痛苦偏偏不遂人意变得越来越清晰。

良久,他无视胆战心惊的管理员,转身走出管理室。

匆匆赶来的副官见他出来,“将军——”

傅修厉目不斜视,他脚下的步子迈得既稳也快,看不出半点异样,可这样挺拔的背影看起来却无端显得消沉。

副官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傅修厉,怔了怔才回过神,忙抬脚跟上去。

“去查,”再开口时,傅修厉的声音已经带上不自觉的沙哑,“我要知道,陆时川现在究竟还在不在帝国。”

这句话全然不像是向来强势冷峭的傅修厉说出的。

如果不是离得够近,副官甚至可能都没有听清,但他没敢再问一遍,“是,将军。”

军部系统的调查系统很快找到了关于陆时川的记录。

副官拿到信息资料,就连忙汇报给傅修厉。

“将军,陆先生预定的星舰航班已经离开空港了,”他对照资料念道,“中间有一次换乘,最终目的地是陆先生的母星,帕斯星球。”说到这他再去看傅修厉,才继续说,“检票记录仪的确有陆先生的人像显示,他应该不在帝国了。”

傅修厉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发送给陆时川的通讯请求依旧处于屏蔽状态。

他看向远处,目光没有焦点,闻言反问:“预定?”

副官直觉他状态很不对劲,但还是只能回答他的问题,“没错,陆先生是在一个小时前预定了这次航班。”

一个小时前。

他们刚刚从信息管理处出来。

傅修厉忽地轻笑一句,“就这样等不及吗?”

这样说着,心底如浪潮一般的无力感瞬间流遍全身,被愚弄、被利用的怒火在浪潮里飘摇,只是强撑的自尊心作祟罢了。

早上有多么快活,现在就有多么可笑。

傅修厉垂眸看着自己发颤的拳,又嗤笑一声,“陆时川,”他眼角被一层讥嘲染红,“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轻易离开吗?”

副官这次隐约听见了陆时川的名字,但仍然没有听清整句话,“将军?”

傅修厉没有转身,他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渐渐神情冷肃,“写一份报告递交上议院,帕斯星球附近星盗成患,我要亲自去探一探虚实。”

副官愣了愣,“您要亲自去?可陛下那里——”

傅修厉冷冷看他一眼,“为了施高格的遗愿,我已经三年没有踏出过帝国一步。施珝已经成年,我没必要再守着他了,至于以后他能不能在议会和元老院的联合压制下揽住大权,也不再是我的责任。这次我离开,如果陛下有任何不满,就让他另选别人担任我的职位吧。”

听他提起本该继位的过世大皇子,副官讪讪回道:“是……”

当年的大皇子战功卓着,和将军是同年毕业的至交好友,这是整个帝国都知道的事,否则将军也不会力挺当时年仅十五的小皇子登基。整整三年,有将军这根定海神针在,帝国从没发生过有关权力更迭的动荡,但时局从来不稳,刚刚成年的皇帝陛下根本没可能压得住那群豺狼虎豹。

如果将军真的离开,陛下又该怎么去应对之前被强行压制的阴秽暗流。

况且原本将军也从没提起过要探什么星盗,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傅修厉看出他的疑惑,但无心解释,只声音更冷,“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喜欢为施珝办事,就不需要再回军部了。”

副官有苦说不出,“属下不敢……”

一次对话结束,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军部基地。

军部到处都是各个势力的眼线,傅修厉离开了奥古斯帝国的消息没有保密太久。

并不是第一个得到这个消息的施珝听到后大惊失色,他难以置信傅修厉竟然真的为了一个奴隶对他不管不顾,“不可能!”他怒喊一声,“去,马上去把将军拦下来!”

可傅修厉此时已经到了太空。

他正准备让舰长全速前进,通讯器上却忽然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信息。

信息只有四个字。

“黑雪星域”

第一百六十九章

傅修厉的私人通讯频道从未对外公开,只有正确的号段才能联系,加上这条信息提到的地点让他似曾相识,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黑雪星域?”

他皱起眉低喃一句。

站在他身旁的舰长还等着下一步的命令,“将军阁下,舰队已经准备完毕,请问是否加速前进?”

被这句话打扰,傅修厉反而心中一动。

黑雪星域。

他记起这是之前施珝提到过的、陆时川家人所在的星域。

难道,陆时川几次提起想知道家人的下落,又几次被他强压下,就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傅修厉下颚冷硬,不愿意再去深想,只沉声对舰长道:“转向。我要去黑雪星域的废弃矿场。”

舰长一愣,“黑雪星域?”

傅修厉眼神凌厉,利刃一般自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有理会这句废话,“出发吧。”

舰长已经为自己的多嘴后悔不迭,见傅修厉没有怪罪的意思,忙躬身退下,“是!”

傅修厉垂眸看着通讯器里的一串陌生信息码。

他不知道发来这条信息的人是谁。

尽管打从心底期待这个人会是陆时川,可真正属于陆时川的通讯器至今还打不通,信息码也和眼前的这一串截然不同。

可除了陆时川,又会是谁?

如果不是陆时川,他又该怎么办?

陆时川真的想离开他的身边吗?

到时他们家人团聚,陆时川的心里是不是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傅修厉点进了陌生信息码的拨号界面,却久久没有按下。

他生平从未像现在这样,为了区区一个语音通讯而彷徨迟疑。

不知道又过去良久。

傅修厉抿住薄唇,终于重重点下发送。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着他的回复,几乎立刻就接起了通讯请求。

“将军阁下?”

听到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傅修厉手指微颤,直觉一只没有温度的无形手掌攥住了他的心脏。

原来不是陆时川。

一时间他只能想到这一点。

但他没有说话,对面也不敢轻易催促。

沉默片刻,傅修厉才道:“你是谁?”语气是属于将军的强势和冷冽。

“将军阁下,我是詹沛宁……”对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只是一个普通公民,您不会认识我。”加快语速把这句话说完,他才继续说,“我给您发送的信息,是陆时川陆先生交代的。”

傅修厉怔住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绝处逢生……

无论什么字眼都不可能用来形容他此刻的情绪……

傅修厉只是怔住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颤抖。

没有听到回答,詹沛宁的声音显然变得有些犹豫,“陆先生是您买下的奴隶,您还记得——”

“让他跟我通话!”傅修厉倏然急切的话打断了詹沛宁,“马上!”

这样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让詹沛宁下意识站直起来,忙回道:“好的,请您稍等,我还在餐厅,马上就回去!”

傅修厉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了仅仅十秒,已经让他觉得难熬到了极点。他抓住总控制台前金属栏杆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掌心被硌得发麻也毫无所觉。

詹沛宁微微喘息的问句在十秒之后响起:“将军阁下,您还在吗?”

只从傅修厉的语气中还很难听出什么异样,“嗯。”

然而他话音刚落,对面再开口时已经换成了让他似乎已经熟悉到灵魂里的那个冷淡声音。

“我在这。”

傅修厉抿直薄唇。

只三个字而已,竟然让他眼眶烧热。

他抓住金属栏杆的手再收紧一分,哑声问:“你在哪?”

陆时川简单解释了情况,然后说:“这艘星舰直往黑雪星域,中途没有任何停靠地点,所以我暂时不会回去。”

傅修厉听完他的说明之后,心中原本几乎把他淹没的忐忑和不安尽数化为滚滚怒火,“你是说,是施珝暗算了你?”

“嗯。”陆时川说,“他派了六个卫兵和我一起出发,我的通讯器也在出发之前被摘下,所幸在星舰上遇到了詹先生,否则我只能在到达目的地之后再跟你联络。”

詹沛宁就坐在一旁,闻言不由笑了笑。

陆时川说:“如果没有意外,一周之后我会回去,你不必担心。”说到这时他眉头忽地微微蹙起,“好了,没有旁的事——”

“我想见见你!”傅修厉打断他的话,“好吗,我想看着你,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陆时川没有立刻同意。

但傅修厉已经把视频通讯请求发送过来。

陆时川也不打算瞒着他什么,于是点了接听。

下一刻,傅修厉的身影自上而下缓缓在星舰的休息舱内显现。

他还穿着今早出门时的那一身衣服,看起来和分开时没什么两样。眼眶带着难以察觉的红润。

然而陆时川却有些不同。他一个人面对六个持枪的卫兵,也是费了一些功夫才能恢复自由身。

此时他的右小臂包裹着厚厚一层纱布,隐约还能看见血色,更鲜艳的事左侧腰部那长长一道被能源枪擦过的烧灼痕迹。

避免感染,处理过伤口之后,陆时川没有再穿上带血的衣服,赤裸的上半身一览无余。

“你怎么受伤了!”傅修厉眼底翻涌着冰雪寒气,“施珝,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心里却恨不得立刻赶到陆时川的身边,“你放心,我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很快就到,你伤得重吗?”

“我没事。”陆时川靠坐在舱内的窄床上,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他从来都很冷静,只目光在傅修厉的眼眶稍有停留,“你离开奥古斯,施珝恐怕无法再主持大局。”

傅修厉皱了皱眉,“你提他做什么,他就算死在帝国,以后也不再和我有任何关系——”

听到这种言论,一直安静坐在桌边整理餐盒的詹沛宁左手一抖,险些把玻璃杯打翻,即便他动作及时,但还是发出了些许杂音。

傅修厉眼神一凝,“谁在你的房间里?”

詹沛宁咽了咽口水,有些害怕威名在外的将军会杀人灭口,“是,是我……”他主动走到通讯器的辐射范围内,“将军阁下,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傅修厉迅速扫过一眼床上没穿衬衫的陆时川,不由气急,就咬牙沉声道:“滚出去!”

詹沛宁听出他语气里压抑的怒气,心里一突,正觉得提心吊胆,就看见陆时川微一摆手。

“出去吧。”

詹沛宁连忙去看傅修厉。

“还不快滚!”

詹沛宁不敢再耽搁,赶紧往门外走去。

舱门开合一次。

傅修厉再看陆时川,“你怎么能让他随意进出你的房间?”

陆时川淡声说:“没有詹先生,你现在还不知道我的下落。”

“我可以给他丰厚的报酬,”傅修厉咬牙说,“但你是我的,你不准和别人来交往过密!你别以为我忘了,这个詹沛宁就是当初把你送到家里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他肯定对你图谋不轨!”

陆时川向来不和他争论这些,于是转而说:“既然你离开奥古斯,就陪我一起去黑雪星域看看吧。”

傅修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

他最担心的事就是陆时川最终会选择家人,“你真的要去?”

陆时川看出他对这一趟行程的不喜,“我只需要见他一面,确定他安好。其余的事我不会插手。”

傅修厉这才稍稍安心,他假作不经意地问:“那我安排你儿子去联邦学府进修,让你……让别人随行,你觉得怎么样?”

联邦学府周围环境恶劣但校内很安全,是为了锻炼学生的生存能力,最重要的是它地址非常偏僻。

但陆时川没有拒绝,“你安排就好。”

傅修厉心里一块大石落定。

他看向陆时川,嘴角微翘,漆黑的眸子里有流光溢彩,“之前你突然失踪,虽然对我没有什么影响,但我为了你离开帝国,你是不是要给我一点补偿?”

第一百七十章

傅修厉在和陆时川视频通话的同时,已经传令让舰长准备好对接工作,紧接着就和对方星舰取得了联系。

如果不是不想让陆时川看出什么,傅修厉甚至想让对方星舰掉头返航,和他对接完毕之后再重新往黑雪星域的方向航行。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

“一个小时,”接收到舰长的回复,傅修厉对陆时川说,“最迟一个小时之后,我就能跟你会和。”

陆时川反应平平,“嗯。”

傅修厉顿时心生不满,他咬牙说:“你就没有点什么别的表示吗?”

陆时川淡声说:“我的手不方便。你把詹先生赶走,过来之后你需要帮我换药。”

傅修厉看向他受伤的右臂,抿了抿唇,忽然问:“痛吗?”这句话问出口,他倏地偏开视线,又沉声说,“对不起。”

不等陆时川说话,他继续道:“你会被施珝暗算,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大意,还险些被他误导。”

“别想太多。”陆时川说,“你也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罪过道歉。”

这段对话告一段落,两人都没在说话。

宁静的气氛悄然在通讯两端扩散。

良久,傅修厉轻声说:“你受了伤,如果累了就先休息吧。”话落又侧过脸看向别处,“通讯别挂断,我和你一直保持联络,防止发生意外。”

陆时川之前服用的药有安眠作用,现在药物正在产生作用,他确实有些困倦,“也好。”

傅修厉听到回应,再过几秒才回望过来。

陆时川果然已经阖眼睡了。

对方一向淡漠冷静,仿佛从不会被任何事打乱阵脚,即便受了伤,言行举止也是惯常的从容镇定。

傅修厉静静看着陆时川哪怕在睡梦中也依旧冷峻的面容,立在原地一言不发,但他的心情和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站在不远处的舰长几次偷眼看过来,发现傅修厉唇边扬起的淡淡笑意,终于松了口气。

军用星舰的飞行速度十分迅疾,远不是民航星舰能比的。

傅修厉告诉陆时川的一个小时只是保守估计,实际上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舰长就在主控操作台的信息屏上看到了目标星舰的航行轨迹。

五分钟后,两艘星舰开始对接。

民航星舰上除了舰长外,没有任何无关人员知道半途登舰的人是谁。

傅修厉安排部下继续留在军用星舰上随行,然后走员工通道来到了陆时川的房间门口。

“开门。”

面对着传闻中冷酷无情且强势凛冽的傅修厉,小跑着才跟得上他速度的舰长还没停稳,就喘着气毫无犹豫听命行事。

但识别身份的“滴”声响起后,傅修厉抬指拦下了还想继续往前的舰长,“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舰长也不敢不从,连多余的好奇心都收敛得非常严密。

闲杂人走后,傅修厉看着蓦地睁开双眸的陆时川,知道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动静,正要推门进去,却手指微顿。

他不动声色整理一下微乱的衣领和散落额前的漆黑短发,才在陆时川转眼过来之前打开了房间的门,抬脚跨进门内。

通讯视频里的内容和眼前的场景同步发生。

陆时川抬手捏了捏鼻梁,声音略微沙哑,“你来了。”

傅修厉挂断通讯,他大步流星走到陆时川床边,心跳得愈发用力,“我来了。”

陆时川没有从这张强行维持冷淡的脸上看出他心底的欢悦,“把那几个卫兵处理掉。他们只是服从命令,罪不至死,找机会送回奥古斯吧。”

傅修厉顺着陆时川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六个陷入昏迷的男人胡乱躺成一团。

他的脸色立刻黑个透顶,“我好不容易来找你,见了面你只有这件事可说了吗?”

陆时川看他一眼,眉头微蹙,“那就去把药箱拿来,给我换药。”

傅修厉一滞,气恼在胸膛里翻涌得厉害,就咬牙转过身。

背影显得十分暴躁。

换过药之后,傅修厉看到桌上餐盒没有动过的痕迹,“你还没吃饭?”

“你把詹先生赶走,我的手不方便。”

傅修厉脸色更黑,“难道我不把他赶走,你要让他喂你吗?”

他明显表现出来的不愉快,陆时川当然看得出,“我受伤的只有右手。他可以帮我把餐桌推过来。”

傅修厉神情稍霁,但还是沉声说:“那个姓詹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不准你和他走得太近。”

“嗯。”

陆时川原本和詹沛宁也没有太多交集,可他也不想为了一件琐事和傅修厉争论。

傅修厉于是心满意足,唇角不由自主牵起一个弧度,“我让餐厅重新送餐过来。”说完一句话他才回过神,就立刻面无表情起来,“你吃过之后再睡一会,明天伤口就能结痂了。”

陆时川靠坐在床上,看他忙前忙后。

蓦地,脑海中传来异响。

“……”

“主人……”

陆时川收回视线,垂眸听着系统的声音。

“……您的试炼受到干扰,”系统的声音渐渐清晰,“研究处决定提前结束您的这次赌约,让您回到空间。返回时间还没有确定,但教授们已经在设定返回程序了。”

陆时川眉心稍有隆起,他在脑海中第一次与系统交流。

‘原因。’

“主人,我没有权限为您提供更准确的信息,”系统转述过一句话,声音再次变得断断续续,“研究处认为……大人违反了约定……您的……请做……准备……”

细碎的电流声过后,脑海中重新归于平静。

“在想什么?”

傅修厉的声音打断了陆时川的思绪。

他抬眼看过去,和傅修厉满带笑意的眸子对视,极难得尝到了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味道。

如果按照系统的说法,他即将结束这所谓的试炼,那么眼前的这个人,会随着他一起离开,还是永远在循环的世界中重生。

系统每次的出现过程都很短暂,他没有太多机会询问,也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站在陆时川对面的傅修厉在这段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他敛起唇边一直无法真正收敛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莫名不安的情绪在胸膛内滋生,他尽力想克制,结果偏偏和他想要的相反。

“怎么不说话,”傅修厉收拢五指,掌心也被无端变凉的指尖染上寒气,“你想到什么特别的事吗?”

陆时川并不想在事情发生之前,给他无谓的压力。

“过来。”

傅修厉紧绷的脊背在这简单两个字后悄然软化。

他走到床侧坐下。

陆时川抬起完好的左手,微一用力,把他揽进怀里。

“没想什么。”陆时川淡淡说,“陪我躺一会吧。”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三天后,两艘星舰依次停靠黑雪星域的3780号矿场。

陆时川和傅修厉再转乘去了选中的坐标。

这是一颗已经废弃的垃圾星,被称为逃犯的聚集地,因此臭名昭着。

傅修厉在出站时拉住了陆时川的手臂。

陆时川侧过脸看他,“怎么。”

“你真的只是见他一面,”傅修厉表面总是若无其事,“你不想把他留在身边抚养长大吗?”

“他会有自己的人生。”

陆时川从来没有把原主的儿子留在身边的打算。

如果不是施珝使用手段让他离开奥古斯帝国,他甚至不会亲自过来和对方见面。

真正的原主已经死了,他没有必要去干涉一段无关的人生,帮原主送出一份前程已经足够了。

“还有,”陆时川说,“不需要以我的名义送他什么,让他早日学会独自面对未来吧。”

傅修厉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但还是立刻答应,“好。”他本来就希望陆时川不要沉溺于以前,现在听到这句话,他唇边弧度更明显,“你放心,我会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两人一段对话结束,得知了傅修厉降落消息的执政官匆匆赶到。

或许是为了讨好傅修厉,他穿着一套十分得体的军装,左胸前还点缀了几枚资历章,脚下的皮鞋油光锃亮,但远不如他宽厚的体型引人注目。

“将军阁下,”执政官敬个礼,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恭敬,“您突然亲自到访,是在执行军务吗?不知道是不是需要——”

傅修厉抬指轻挥,打断了他的话,“不需要大张旗鼓,带我去人员管控局。”

执政官一滞。

他已经远离联邦中心太久了,在这样偏僻而无用的地方,遇到傅修厉这样的人物,他难免有些不知所措,闻言就讪讪回道:“是……”

三人乘坐一辆老化严重的悬浮车来到管控局门口。

一路上,可视范围一直非常有限。

垃圾星环境恶劣,天空挂着的一粒太阳永远在炙烤地面的一切,四周黄沙漫天,呼啸的寒风刮在脸上引起阵阵刺痛。

傅修厉下了车就皱起了眉。

陆时川神情不变。

他身上的伤在星舰上已经大好,只有右小臂的动作还不能恢复如初,但表面已经看不出什么。

他缓步往管控局大门走过去。

随行的执政官不了解他的身份,可也不敢怠慢,“这位先生,您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

陆时川说:“查出一个人的下落。”他报出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傅修厉脚步几不可察微微一顿,他看了陆时川一眼,没从后者脸上看出任何异样,他才重新移开视线。

三人在说话间已经走进大厅。

大厅里分散站着十余个体型高大的男人,他们长相凶恶,占据着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座位。

见到三人进来,尤其是在西装革履的陆时川和傅修厉身上,十几人的目光变得尤其贪婪。

执政官见到这些人就眼角一跳,忙对站在大厅中央的警卫道:“怎么又把他们放进来了,全部赶出去!”

警卫一脸苦笑,低声说:“长官,我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那么多人。这里除了机器别的什么都没有,我看,就让他们坐在这儿吧……”

执政官听得心头惴惴,忙去看傅修厉的脸色。

傅修厉进门的瞬间已经把大厅内的情形一眼扫尽,自然知道警卫的难处,但是——

“这里为什么只有一个人站岗,奶绿资料如果有任何闪失,你付得起责任吗?”

执政官“呃”了一声,之后才连忙解释:“您到的时间有些凑巧,其他人都在执行任务,需要把他们全部叫回吗?”

闻言,警卫看他一眼,但一言不发。

傅修厉也没有再问太多,“算了。我这次过来是为了私事,你们没必要大动干戈。”

执政官才松了口气,“二位这边请!”

然而大厅里贪婪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身影没入操作室。

执政官进门后就把陆时川报出的名字告知操作员,后者立刻调出人员名单开始筛选。

却一无所获。

“没有?”傅修厉眼神凌厉,“怎么可能没有,他最后登记的坐标就是这里。时间只过去不到五天,你们却告诉我这里没有他的信息入库,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这……”操作员在光屏上点动的双手隐约发颤,“或许是,或许是您要找的人已经离开了……”

这次不需要傅修厉发问,连执政官也看出了他的异样。

“来到这里的人员,出入都有登记,就算离境也是需要信息入库的,更不可能出现查询不到的情况,你在说什么胡话!”执政官对傅修厉的不留情面有所耳闻,说话时背后已经汗湿,“你再找找,仔细地找!”

傅修厉冷眼看着操作员再一次尝试筛选。

结果仍然无二。

陆时川在执政官出声之前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操作员咽了咽口水,还想推卸责任。

陆时川看向他,“回答我的问题。”

操作员下意识回过头,于是一眼望进这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被这样仿佛看透人心的眸子注视,他心底一慌,脱口而出:“我也是被逼无奈!”

执政官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操作员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说了实话,他先是一怔,眼底渐渐染上灰败,“长官,您也知道,在这种地方,能找到工作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何况我还有一家人需要养活……那个人威胁我,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就会废了我的双手,让我永远失去工作的能力……”他显然情绪激动,呼吸都急促许多,“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对不起,长官,可是我真的是被逼的!”

“记录还能找回吗?”

“恐怕不能了……”

执政官连责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再次去看傅修厉的神情。

傅修厉抿直薄唇,他转眼去看陆时川,“怎么办?”

一旁执政官正暗自揣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听见陆时川冷淡的声音响起:

“找。”

执政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怎么找?”

陆时川的目光自他肥胖的身躯一扫而过,“不论怎么找,今天结束之前,我要知道他的下落。”

分明不重的语气,眼神分明也看似平常,可执政官刚被擦干的冷汗又悄然冒了出来,“阁下,现在信息库里没有记录您要找的人,我们得不到他的具体坐标——”

陆时川眉头稍有蹙起,他淡声道:“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借口。你也只有一次失职的机会。”

傅修厉冷声说:“还不去找人!”

执政官早已经六神无主。

他被分派到这种地方,本身就不可能是因为能力优异,加上废弃矿场根本无人问津,他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搜刮这颗垃圾星最后的价值上,公职人员的人数一再缩减,他哪里还能抽调出多少人手全世界去找人,更何况离今天结束也只有十几个小时而已。

傅修厉早就看穿执政官的无能皮囊,他的锋利眼神尖刀一般刺进对方的心脏,“找不到人,你这个位子就换人坐吧。”

执政官浑身一颤。

陆时川则问操作员,“威胁你的人,你还有什么印象。”

操作员才刚刚反应过来,意识到原来傅修厉的身份那样高,他回答时更不敢隐瞒,“威胁我的人我曾经见过,和他的同伙一起,他们虽然都穿着军装,但身上都破破烂烂的,不像是军人,倒像是一群逃犯。”

陆时川有些意外。

这件事他本以为又是施珝动的手脚,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长官,他们很好辨认,如果您见到他们一定能认得出来!”说到这,操作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们对您要找的人的称呼也很尊敬,他们叫他王子。”

陆时川顿了顿。

他收回视线,淡淡说:“原来是这样。”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从操作室出来,傅修厉没有理会身后几度想上前说点什么的执政官,他对陆时川说:“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垃圾星,会来到这里的人,绝不可能理会一个泛泛无名星球的贵族,就算是我,在亡徒眼里也和平常人没有任何区别,更别提对一个落魄王子恭敬。”说到这他皱了皱眉,“按照刚才那个操作员的说法,你是不是怀疑,那群穿着破烂军装的逃犯,也来自帕斯星球的公民?”

“嗯。”

陆时川脚步没停。

傅修厉总是最快和他想到一起的人,“如果是这样,这群逃犯曾经应该是你的属下,他们费心在信息库做手脚掩藏行踪,接下来……”

执政官伸长脖子听着,深怕错漏了一个字。

尽管傅修厉说的每句话都让他云里雾里,可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将功补过的机会了,毕竟在有限的时间内,他根本没有产生任何奇思妙想去解决这个足以让他解甲归田的麻烦!

不过,他已经想好,在傅修厉结束这次莫名其妙的来访之后,该怎么让那个该死的、败事有余的操作员倒个大霉!

在那之前,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讨好眼前这两位大神。反正看对方的样子也没打算在这里常住,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受不了这里的恶劣环境而离开……

傅修厉和陆时川都没有去注意身后的执政官。

再走出片刻,傅修厉看向陆时川,“你猜到了,是吗?”

执政官满脸恍惚。

他还等着傅修厉继续刚才的话题,说出那群逃犯接下来的行动,他才好有行动的方向。

傅修厉却只在陆时川回答之前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需要我帮你拦下他们吗?”

“不必了,”陆时川说,“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傅修厉抿住薄唇,再开口道:“如果你想去帮他,我不会介意的。”

陆时川这才转脸看向他,眼底有稍许意外,但还是说:“既然是他自己的路,我不会参与。”

放在得知即将回归所谓空间的消息之前,或许他确实会做些什么,当做是借用这具身体的报酬。可他听得出傅修厉冷淡嗓音里的细微试探,就忽然不再想那么做了。

紧接着,他看到傅修厉表面镇定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随你决定。”傅修厉挺直腰背,收敛起唇边几乎压抑不住的弧度,“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而已。”

陆时川看着他的侧脸,蓦地轻笑一声。

转瞬即逝的低沉笑声自身侧响起,傅修厉用力捻动手指,他勉强控制着面部肌肉,然而烧热的耳朵让他忍不住开口:“你笑什么?”

话落他转过脸和陆时川对视,才发现对方脸上竟然还有笑意未消。

“笑你。”陆时川的目光擦过傅修厉漆黑的双眸,他目视前方,极难得有些感慨,“和你在一起,总让我觉得轻松。”

傅修厉怔在原地。

他突然伸手抓住陆时川的小臂,“你等等!”

陆时川扫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怎么。”

傅修厉的眸子里仿佛眨眼间沉入漫天星海,他盯着陆时川,眸光里有璀璨色彩闪耀,“再说一遍,”他说,“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可没等陆时川说话,他又说:“等等,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执政官站在一旁,直觉自己现在应该马上离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还没有迈开往后退的第一步,傅修厉的声音已经传到了他的耳边。

“我爱你!”

执政官狠狠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撞见顶级上司的私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他发出的细微动静让傅修厉终于注意到这个多余的身影。

“你怎么还在这儿?”傅修厉面露不耐,锋锐如刃的眼神和看向陆时川时有天差地别,“今天结束之前找不到人,相信我,你绝没有机会再这么无所事事。”

执政官脸上的肥肉颤动两下,才慌忙离开。

傅修厉又转向陆时川。

胸膛内满满充盈的爱意让他轮廓分明的凌厉线条悄然变得柔和。

他正要开口——

“就是他们!兄弟们,他们身上肯定有不少值钱东西,油水丰厚,大家都给我上!”

傅修厉:“……”

他闭了闭眼。

阵阵怒火控制不住地在他的四肢百骸内肆意崩腾。

大厅内眼神贪婪的逃犯们还抓着手里的武器大喊:“……先杀一个让另一个老实点,其余谁抢到算谁的!”

傅修厉脑海中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他抬手按下衣领上看似平凡的纽扣,一道透明能源罩流水一般自下而上将他和陆时川笼罩。

正狞笑着开枪的逃犯从未见过这种、整个联邦也只有寥寥几人才能配备的尖端科技,还放声嘲讽,“你以为我们手里拿的是什么?纸片?如果你不想死——”

他话音没落,一粒又一粒子弹被能源罩挡下。

哪怕是能源枪,也无法打破它的防护。

傅修厉手腕翻转,看似平凡的金属戒指几次变化,短短一秒之内在指尖重新组装为微型炮口。

他冷声道:“抱头跪下,”

“下”字还咬在舌尖,他指向妄想逃跑的其中一人,一抹银色的光泽疾如闪电!

几乎同时,还保持跑步姿势的男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喉咙,人已经重重摔在满是黄沙的地砖上。

血色渐渐弥漫。

傅修厉的下半句话堪堪响起,“或者死。”

大厅内陡然寂静。

他这样毫不留情,没人敢质疑或违抗他的决定。

其余逃犯纷纷原地跪下。

因为管控局内只有一个警卫,为免发生意外,抓捕过程中傅修厉只能留在原地权当震慑。

知道陆时川绝无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交流感情问题,他心中的烦躁在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下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被警卫反铐双手,傅修厉脸上的不耐才收敛稍稍。

警卫这时压着逃犯走到两人面前。

“感谢阁下的帮助,”他满带着对傅修厉的钦佩,“他们的身份正在核对中,很快就会通知相关单位前来对接。”

傅修厉皱起眉。

对陆时川之外的人他向来缺少耐心,“带下去吧。”

警卫敬礼,“是!”话落就要转身。

傅修厉唇边终于重新扬起笑意——

“等等。”陆时川在警卫压着犯人转身时才注意到一样特殊制品,他上前几步,伸手取过犯人别在后腰的军用匕首,“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傅修厉定睛去看。

匕首上刻着一个清晰的“陆”字,上面的纹章他也见过,陆时川曾经穿着的那套军装上也有一模一样的。

他闭了闭眼。

再次被打断的怒气又在肆意崩腾。

他勉力克制着杀人泄愤的冲动。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这把刀……”

逃犯支吾几句,想编一个理由应付。

但傅修厉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抬指在他耳边放了一粒微型能源炮。

仿佛丝线一般在众人眼前闪烁而过的银色光芒擦过逃犯的耳朵,直直刺入进金属墙壁,把逃犯吓出一身冷汗。

傅修厉的语气带着凛冽寒意,“如果你不想说实话,以后也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话音落下,伤口浸出的一滴血才滑落到逃犯的耳垂。

他这时才感觉到疼痛。

不需要陆时川再问,逃犯慌忙回答:“我们早上在这门口遇到了另一伙人,大概九点钟,头儿看他们当中的那个童子鸡穿得还不错,就对他们下手了。这,这把刀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听完他的交代,傅修厉皱起眉头。

“你们把那个男孩儿怎么样了?”

或许是想到了当时的场景,逃犯眼角微抽,“这位长官,如果不是碰到那群人,我们原本是有三十多个兄弟的,那个童子——”顶着傅修厉锋锐的视线,他马上改口,“那个男孩儿没有受伤,那群人像傻子一样疯狂去保护他,即便这样,我们也只射伤他们一个人。如果不是他们好像急着要去什么地方所以走得匆忙,我也不可能再活着站在这里了……”

傅修厉对他的废话毫无兴趣,“你看到他们往哪里走了?”

逃犯指了一个方向,“他们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还要走几个小时’什么的,但我离得没那么近,没有听得太清楚。”他说完舔了舔嘴唇,“两位长官,我说了这么多、不对,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了!我是不是能得到减刑?”

傅修厉冷声道:“在逃期间参与数次集团犯罪活动,你只能得到死刑。”

逃犯堆起的谄媚笑容僵在脸上,“什,什么——”

傅修厉皱眉挥手,示意警卫把人带下去,然后才转脸向陆时川,“你觉得呢?”

“以他们现在拥有的实力,去报仇只是螳臂当车。”陆时川说,“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希望他不会太冲动。”

“他们去的是空港的方向。所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他们打算偷渡离开。”傅修厉脚下一转,和他并肩走向门口,“没有代步车,按脚程,的确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能赶到空港。现在多了一个伤员,时间还要延后。”

“嗯。”

见陆时川反应平淡,傅修厉又说:“我查过了,这里的空港每天只有两个固定时间的航班,上午十点和晚上八点。我们有时间可以拦下他们。”

陆时川看他一眼,“你好像很期待拦下他们。”

“怎么可能!”意识到这句话回答得太迅速,傅修厉目不斜视,又添了一句,“我只是不想你以后会后悔罢了。”他其实最不想让陆时川把心神放在一个小鬼身上,与其会有别的事发生导致陆时川总是放心不下,他宁愿一次性把事情解决。

两人走到门前。

傅修厉在个人终端发送了一条位置定位,再走到空处,一直在上空盘旋着的飞行器就缓缓落在他们面前。

傅修厉还在等着陆时川的回答。

尽管他站姿笔挺,看上去依旧潇洒英俊,但陆时川渐渐已经看出了他有时的镇定只存在于表面。

“如果你想,”陆时川说,“可以给他一些帮助。注意分寸就好,我不希望他变成一个坐享其成的人。”

傅修厉嘴角微翘,“你放心好了,我还没那么蠢。”说完他忍不住确认一遍,“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只需要我一个人注意分寸就好,你还是不会插手吗?”

“嗯。”

傅修厉勉强才收敛起脸上过于明显的情绪,他先一步踩上已经覆盖了一层黄沙的自动升降台,接着清咳一声,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你要记得,我这完全是为了你才会这么做,你欠我一次。”

陆时川也抬脚走上来。

看着傅修厉难掩愉快的侧脸,他难得给了一个回应,“好。”

傅修厉一怔。

他转脸看向陆时川,“你刚才说了什么?你再说一次!”

但他等不及了,连假意等半秒的时间也没能坚持,就紧接着问:“你知道飞行器都是无人驾驶的吧?”

陆时川于是转脸和驾驶座的士兵对视一眼。

后者满脸茫然。

傅修厉顺着陆时川的视线看过去,接着闭了闭眼。

他再睁开眼时,还强忍着难以发泄的怒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森冷可怖的语气让驾驶员背后发凉,他胆战心惊地解释:“将,将军阁下,这片星域常有逃犯流窜,尤其是这颗废弃矿场,有大量匪徒作乱——”和面前这双寒星似的眸子对视,驾驶员声音隐约发颤,他略去大部分篇幅,“是为了您的安全,阁下,武器系统需要手动操作……”

“好了。”陆时川已经入座,“回去吧。”

傅修厉才收回视线走到他身旁坐下,咬牙说:“那算你欠我两次。”

驾驶员逃过一劫,深怕傅修厉回过神来再问罪,全程只坐在驾驶座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是僵硬的。

傅修厉以为陆时川会在路上谈及该怎么报仇的事,可等了半晌他也没有听到只言片语,就主动开口:“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陆时川很少会有这样真正无事可做的时候。

不去理会原主留下的烂摊子,这个小世界对他而言也没有太多意义。

哪怕是系统选定的固定任务,让小世界男主、也就是傅修厉感受到爱,介于马上要结束所谓的试炼,他也无需再做了。

不过傅修厉的问题仍然没有让他考虑太久。

“随你安排吧。”

傅修厉勾唇笑了。

他也不再提起那些事去扫兴,并暗自决定把所有的事都交由副官去做,然后他说:“百年难遇的星海景观下个月就结束了,回去之后我们去看,怎么样?”

“好。”

“看过星海,我们可以去星际旅游。我有一个舰队,你不用考虑安全问题,也不需要考虑钱的问题——”傅修厉的笑容里掺进微微得意,“事实上,你可以什么问题都不用考虑。”

陆时川看向他,“好。”

望进陆时川漆黑深邃的双眸,傅修厉下意识偏开视线,他抿了抿唇,才稍抬下巴,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我只是早就烦透了为施珝做事,这个将军我早就不想当了,去旅游,带上你只算是顺便。”

驾驶员听得脸色惨白,他直觉自己下一刻就会被傅修厉灭口。

然而他试图和驾驶座融为一体的伪装其实非常成功,傅修厉已经忘了飞行器上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不过周游星际之前,我们回到星舰,不如先做点别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陆时川和傅修厉回到空港时,正巧接到一条信息。

发来信息的人是傅修厉的副官,他已经查到了要找的人的下落,所以想询问傅修厉的意见。

因为之前反复问过陆时川对这件事的态度,所以傅修厉这次没再告诉陆时川,他只让副官按照原计划执行。

他们则直接登上了星舰。

“你想回你的母星帕斯星球转一转吗?”傅修厉问,“军部的舰队已经出发,他们会在暗中随时协助,我们不需要一直待在这里,我可以陪你回去看看。你放心,不会有安全问题。”

陆时川对这个建议无可无不可。

在剧本中,原主临死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家人,就是他的妻子和儿子,至于早已经和原主兄长一起归降侵略者的帕斯星球,则算不上是曾经美好过的家乡了。

陆时川没有拒绝,只是因为傅修厉对这一趟行程表现得很期待。

傅修厉单纯是想去陆时川出生的地方看一看。

他决定了目的地,星舰很快启程。

帕斯星球离垃圾星不算太远,星舰在太空航行一天一夜,第二天接近中午就在空港缓缓停靠。

陆时川和傅修厉乘自动驾驶的飞行器降落地面,没有让属下随行。

踏出飞行器时陆时川看到的风景,就和原主的记忆有了很大差别。

建筑物还没有太多变化,但随处可见的科技俨然已经和联邦接轨。行人脸上也没有太多被侵占家园的痛苦和愤恨,大多都很平和。

傅修厉打量着周围,也看出了这些细节,他抿唇看向陆时川,“战争发生在太空,没有亲眼看见血腥的场景,没有沦为被压榨的奴隶,大部分人是宁愿选择表面和平的。”

陆时川其实并不需要这些安慰,不过他没有解释什么,“走吧。”

他们就降落在皇宫前。

这里现在只是一个提供给人们参观的景点。

傅修厉调查过陆时川的背景,当然知道这是陆时川的出生地。

看到原本代表威严、代表权位的地方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傅修厉皱了皱眉,他正想跟陆时川说点什么,转眼就看见陆时川的目光定在左前方。

他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忙顺着陆时川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里有信息巨屏,里面还在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

视频下方配字:反抗者的下场

是一段原主妻子被抓捕、在反抗时被当场射杀的视频,视频内还有一些身穿军装的男人,显然都是以王妃为首。众人都没有足以抵挡高科技武器的能力,但即便面对着死亡的威胁,也依旧不卑不亢,更没有一人选择独活。

身旁传来极小声讨论的对话。

“我听说了,原来王妃从来没有背叛,她只是为了把王子殿下送出帕斯才会假装投降。真是谢天谢地,幸好她的尸体被人暗中偷走,否则还不知道要被怎么侮辱呢。”

“我也听说了,唉,亲王和王妃本来应该是我们的天啊……可惜遇到了卖国贼,竟然把王妃见面的地点暴露出去,这个卖国贼真是该千刀万剐!”

“卖国贼?哪个是卖国贼……”

后面的话陆时川没再关注。

他看着视频内面带讥讽与不屈的女人,心中没有太过意外。

在得知原主的儿子在垃圾星被保护得很好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傅修厉站在一旁看着陆时川认真观看视频的侧脸,心里愈发焦躁,他突然伸手抓住陆时川的手腕,“不要看了,”然后横跨一步挡在陆时川面前,再说一遍,“不要看了,这里没什么可看的,我们回去吧?”

陆时川于是陪他沿来路返回。

傅修厉松了口气,可沉默还是在两人之间蔓延。

直到回到飞行器上,傅修厉才问:“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收拢成拳,抑制着内心澎湃的情绪。

他在前往垃圾星的路上查到了王妃背叛了陆时川的消息,原以为来到这里根本不需要顾忌什么,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视频。

这样一个、这么让人印象深刻的视频。

他不想让陆时川继续留下,更怕陆时川会对这个女人重新生出留恋的情意,他甚至在看到那个视频的瞬间就已经后悔会提出陪陆时川来到这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看向陆时川的双眸不自觉染上恳求,“我们回帝国,好吗?或者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去各个星域旅游,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和你一起去——”

陆时川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带着暖意的掌心轻易软化了傅修厉用力到发白的骨节。

也让傅修厉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

“有时候你的想法让我很难理解,”陆时川把这些细小的变化看在眼里,他直视着傅修厉的双眸,眉心微有隆起,“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把话说清楚。”

傅修厉抿直薄唇。

他避开陆时川的视线,“你想不到吗?”

“我应该想到吗。”

一股强烈想要问个明白的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傅修厉倏地回过脸,他回望着陆时川,“如果我不说,你就想不到我不喜欢你总要提起你的家人吗?什么你的妻子,什么你的儿子,你这么放不下他们,那我又算什么!”

两句话脱口而出,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心中大乱,脑子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补救。

然而傅修厉的质问让陆时川十分莫名,“你不喜欢,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从没说过放不下他们,你想要接手的每一件事,我也没有再插手过。”说到这他皱起的眉头更深稍许,“你每次主动提出帮忙,难道不是发自真心的吗?”

这句反问,让傅修厉本就有些加速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我没有。”他侧过身启动了飞行器,再次避开了陆时川的视线,“你不要再问了,我不想说。”

陆时川手上用力,把人带进怀里,“看着我。”

“我不看!”

陆时川还没再开口,傅修厉已经埋首进他的颈侧,声音发闷,“你自己说的,你没有放不下他们,既然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就要全心全意爱我。只爱我一个人!”

飞行器慢慢升空。

傅修厉在忐忑中等着陆时川的回应。

“爱,”陆时川抬掌按在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我不能确定我爱你,”

一句话而已。

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这句话让傅修厉脚底泛起阵阵寒意。

冰冷的气息在他的血管里崩腾。

他的脸色眨眼变得苍白,胸膛内涌起的酸涩将他淹没,拥住陆时川腰背的手几乎失去力气——

陆时川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继续说完后半句话:

“我能确定的是,你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傅修厉没有再和陆时川返回奥古斯帝国。

他们去了太空中最具盛名的旅游胜地,像两个再平凡不过的游客,一路走来逛了许多景点。

因为远离联邦中心,很少有人能认出傅修厉的身份,所以这趟行程一路走来都十分低调,甚至远在奥古斯的施珝想要联系他,都找不到可行的联系方式。

傅修厉早已经把通讯器切换为不可打扰模式,他厌烦一切在和陆时川独处时来打扰他的人,也早早就命令星舰屏蔽联邦方面信号,只和副官的舰队联系。

陆时川已经几次听见他抱怨副官总是向他汇报联邦的鸡毛小事。

直到最后一次。

“施珝被上议院秘密囚禁了,这是最近传来的最好的消息。”挂断通讯,傅修厉对陆时川说,“我终于摆脱这个麻烦了,以后谁也不要再来找我。皇家的事本来就和我无关。”

他对施珝经历的一切毫无兴趣,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只有和陆时川一起周游星际。

这放在以前是他根本不屑一顾的事,可自从遇到陆时川,他已经做过太多以前不屑一顾的事了。

“走吧?”傅修厉低头摆弄着套在手腕上的金属环,是在公园里买来的纪念品,造型可笑,但它是仅有的情侣款,“这里的景观远没有宣传册里写得那么有看点,我们去下一站。”

“嗯。”

两人转身走向飞行器。

正在这时,陆时川听到脑海里传来系统的声音。

“主人,教授们已经编写了送您回空间的程序,但还需要时间破解您的试炼密钥,才能催使程序开始运行。”

陆时川脚步微顿。

傅修厉注意到他短暂的停顿,于是转脸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陆时川只说:“没什么。”

这之后,他和傅修厉一起走进飞行器。

再入了座,才开始在脑海中和系统交流。

‘我还有多少时间。’

系统的回答干脆而笃定,“最迟一周,主人,您就可以回归。”

陆时川的手还被身侧人拉走十指相扣,他垂眸扫过傅修厉小动作不断的五指,缓缓阖上双眸。

傅修厉以为他想休息一会儿,就没有再说话,只从个人终端调出信息屏,开始浏览其余可去的旅游胜地。

陆时川在脑海中说出第二句话。

‘我要带走我身边的这个人。’

这一次,系统犹豫起来,“可是主人,傅修厉是小世界的核心主角,他一旦离开,这个小世界会崩溃的——”

‘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谁。我不希望再听到这样的借口。’

系统沉默下来。

但它没有胆量沉默太久,“抱歉,主人,我没有权限进行这样的操作。而且,由于一个特殊的原因,我无法把他带走。”

‘什么原因。’

“抱歉,主人,我没有权限为您解答这个问题。”

陆时川微微蹙眉。

没等他再开口询问,系统抢先出声:“主人,我无法与您交谈再多了。”它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两分急切,话落又补充,“教授告诉我,破解试炼密钥的进度有了突破进展,您回归空间的时间正式缩短为三天。”

“我在空间等待您的醒来,主人。”

最后一句话说完,系统的声音悄然消失。

陆时川还没睁开双眸,就感觉到眉间轻轻落下两点指尖。

“怎么皱着眉,”傅修厉问,“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陆时川拉下他的手,睁眼看他时,正望进那双近段时间总是熠熠生辉的漆黑眸子。

只剩三天。

如果他不能把人带走,时间就只剩三天。

陆时川的指腹在傅修厉手背上摩挲。

他犹豫了。

他极难得不知该如何把这件事告诉傅修厉。

傅修厉似乎察觉到什么,“怎么了?”他的语气剔除掉最后一丝漫不经心,“你真的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你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然而陆时川暂缓了说出事实的时间,“没什么。”他余光看到傅修厉面前的信息屏,“想好下一站去哪里了吗。”

傅修厉看出他不想深聊,就顺着这句话转移了话题,“还没有。宣传册上的几个地方看起来大同小异,没有特别的。”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陆时川说,“你最想去的地方。”

“我最想去的地方?”傅修厉抿了抿唇,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我确实有个地方想和你一起去。”

陆时川没有问傅修厉想去哪里。

事实上他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那就去吧。”

他毫不犹豫的回答让傅修厉唇角不由扬起笑意,“好。”

飞行器回到星舰后,傅修厉把目的地的坐标发给了舰长。

舰长确定坐标位置时还有些惊讶,不过所幸地点并不算远,匀速前进只需要三天时间就能到达,所以他下令调转方向,全舰很快朝着目标方向进发。

陆时川和傅修厉回到休息舱。

在陆时川脱下外套去了浴室洗澡的时候,傅修厉忽然解开衣领,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项链。

项链上穿着一对普普通通的银环戒指,他看着这对戒指良久,又抿唇把它放回去,然后也大步走向浴室。

陆时川对他时常闯进来的举动见怪不怪。

傅修厉开门就说出进来的原因,“我和你一起洗。”

陆时川侧过脸。

他的身体被蒸腾而起的雾气包裹,隐约可见的肉色更让傅修厉眼底燃起燥火。

只不过,和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陆时川没有让他离开,反而——

“过来。”

傅修厉一怔。

他心跳与此同时乱了一拍。

接着,浴室内的热气将两人的动作尽数遮掩。

******

三天后,星舰在一颗土黄色星球的上空停下。

陆时川和傅修厉穿好高性能便捷防护服,才乘坐飞行器缓缓降落。

“这是联邦很久之前探测到的一颗行星,但因为荒漠覆盖了全球大部分面积,加上环境恶劣,所以不适宜人类居住。它也没有值得被开采的能源,连资本家都对它嗤之以鼻。”傅修厉看着飞行器窗外的景色,“这么多年过去,这里什么都没变。”

陆时川看向他,“你来过这里。”

傅修厉点了点头,“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只有十八岁,那一年我父亲还在世,是他带我来的这里。他告诉我,这里有一个奇迹,只要对着奇迹许愿,就一定会梦想成真。”

飞行器载着他们贴地飞行。

漫天黄沙拍打在特殊材质的玻璃窗上,阻碍了傅修厉的视线,他于是转回脸和陆时川对视。

“我当时不以为然,也没有许愿,倒是我父亲,他许愿我会在星际战场所向披靡,将来会成为整个联邦的战神。”傅修厉笑了一声,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感伤,“就在第二年,他战死了。可能这就是梦想成真的代价吧。”

陆时川淡淡说:“巧合罢了。没有什么奇迹能抹去你的功绩。”

傅修厉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更真心一些,“原来你也会安慰人的吗?”他握紧陆时川的手,“我当然不会把我现在得到的一切归功于一个奇迹上,我只是想带你来这里看看。”

恰时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飞行器降低了速度,不多时就微微颤动着降落在地面。

傅修厉帮陆时川滑下面罩,“我们下去。”

舱门应声弹开。

陆时川起身走了下去。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狂风卷着沙土呼啸,还有细碎的沙石拍打面罩的声响。

这里的可视范围极其有限。

傅修厉在他之后下来,“走这边。”

他们绕过飞行器,来到它的背面。

下一刻,陆时川看到了被傅修厉称作是奇迹的画面。

那是一棵长在沙漠里的树。

它有人高,叶子翠绿,枝干茁壮,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还能生长,它的确称得上是个奇迹。

“它也没变,”傅修厉说,“和当年我来时还是一模一样。”

狂风似乎对这棵树没有任何影响。

傅修厉上前一步,和陆时川并肩站着,“其实我来这里,是想许一个愿望。”

陆时川和他对视一眼,已经猜到了他许愿的内容。

果然,傅修厉说:“我想许一个,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愿望。”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项链,抓住项链的底端用力一扯,链子立刻从他的脖颈滑落,“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也是傅家的传家宝。”

他摊开掌心。

两枚款式最简单的圆环戒指闪烁着银色光芒。

“我想,”傅修厉深深吸气,他不想让陆时川看出他此刻简直压抑不住的紧张,“在这个地方求婚,这棵树会保佑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陆时川深深看他,“你把和我在一起的希望,寄托在一棵树上。”

傅修厉别开视线,“你不要转移话题。”他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直接传到陆时川耳边,异常清晰,“你先回答我,你愿意和我结为伴侣,永不分离吗?”

陆时川垂眼看向他掌心里的戒指。

傅修厉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早已收紧成拳,他屏息等着陆时川的回应,错觉心跳声几乎刺破胸膛。

陆时川没有让傅修厉等太久。

他抬起左手,“戴上吧。”

说话的语气一如往常淡漠,却让傅修厉耳朵发麻,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唇边扬起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好!”接着抓住陆时川的手腕,迫不及待把戒指推进这只手的无名指,然后说,“轮到你了。”

陆时川同样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傅修厉嘴角的弧度随着他的动作越发明显,交换戒指后,他眼角甚至泛起红润。他想说点什么,可几次张口都被涌到喉间的酸涩打断。

陆时川看着他喜不自禁的模样,眼底也染上笑意。

傅修厉终于说出最想说的话,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沙哑,“你答应了我,就绝对没有反悔的机会……”

陆时川抬手把他揽进怀里。

“好。”

傅修厉狠狠拥住陆时川的腰背。

陆时川在同时听到了脑海内传来的倒计时。

“距返回空间还剩五分钟,请做好准备。”

傅修厉毫无所觉,他闷声说:“回去以后,我们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定居吧。”

陆时川沉默片刻,然后按住他的肩膀,推开了小段距离。

傅修厉脸上笑容没变,“怎么了?”

陆时川看着他满含着耀眼光彩的漆黑双眸,顿了顿才说:“过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你不需要为我难过。”

傅修厉的笑容僵住了。

他立刻听懂了陆时川的言外之意。

“你说什么?”他反手抓住陆时川的手臂,声音颤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时川抚住傅修厉的颈侧,“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我会重新找到你——”

傅修厉的呼吸霎时变得急促,“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种话?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他抓住陆时川的手越攥越紧,“你生病了吗?是绝症吗?我们马上回去!回帝国,我会让全联邦最专业的团队为你治疗!你不要吓我,你刚刚才答应了我,你明明已经答应会和我永远在一起……”

“距返回空间还剩四分钟。”

陆时川收起了防护面罩。

这里的空气含氧量很少,但短时间不会发生意外。

他说:“来不及了。”

这四个字似乎让整个世界变得安静。

傅修厉僵在原地。

他的四肢百骸陡然冰冷,只有眼眶竟然发烫,“什么来不及了?”他也收起防护面罩,声音被狂风吹得破碎,“为什么来不及了?你要食言吗?你要……”

他说不下去了。

陆时川伸手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

“为什么?”傅修厉哑声问,“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至少——”

陆时川再说一遍:“来不及了。”

这短短四个字又让傅修厉如坠深渊,他唇色惨白,紧紧抓着陆时川的手臂,“怎么会来不及呢……”

“距返回空间还剩三分钟。”

陆时川扣住傅修厉的下巴,倾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个咸湿的吻浸满了苦涩的味道。

傅修厉死死盯着陆时川的双眸,他贪恋着陆时川的温度,心底有疯狂的冲动在叫嚣着,手脚却不敢轻易动作。

“你在跟我开玩笑,是吗?”他一眨不眨看着陆时川,深怕错过任何痕迹,“可是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把它收回,好不好?”

“距返回空间还剩两分钟。”

陆时川阖了眼,轻叹一声。

傅修厉强忍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他连呼吸都抑制着,像是忍到极点的呜咽,“如果你真的食言,我绝不会原谅你……”

陆时川在他眼睑上再落下一吻,原本寒星一般耀眼夺目的眼睑被迫闭合,这让傅修厉连身体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

“我会找到你,”陆时川在他耳边说,“直到找到你为止。”

“不要,”傅修厉摇着头,“不要,”他看向陆时川,眼神带着哀求,“我求你,不要……”

陆时川从不想看到他这样的眼神,也不想看到他这样崩溃。

“距返回空间还剩一分钟。”

“相信我,”陆时川回望着他,“我会找到你。”

傅修厉几乎失聪了,他抓住陆时川的手用力到没有知觉,只颤声问:“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你要怎么样才能留下?”

陆时川的指腹在他泛红的眼角摩挲,“我希望你能记住一点,我也会放不下你。但我需要解决根源问题,这句话你现在不明白,将来会的。”

“距返回空间还剩十秒。”

“十、九……”

傅修厉哑声道:“我很爱你,你知道吗……”

“四、三……”

陆时川最后一次擦干他眼底的泪,“相信我。”

“二、一。正在返回空间。”

傅修厉正要说话,就看见陆时川缓缓阖上双眼,无力地往后倒去——

他迅速把人抱在怀里,可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他贪恋的温度正在流逝,那双他爱慕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为什么……”

傅修厉慢慢跪坐在地上,他喃喃问,“为什么……”

已经离开小世界的陆时川没有再听到傅修厉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有讨论声冲进他的耳膜。

“大人怎么还没醒,按时间来看应该醒了吧?”

“是不是记忆传输出现问题?”

“说到记忆,关于这次试炼的记忆我还是认为应该剔除,审判长滥用职权私自搅乱大人的试炼,他违反了跟我们研究处互不干涉的约定,这实在太可耻了!”

“这些还是等到大人醒过来之后再做决断吧。”

陆时川没有把所有人的话都听得清楚。

太阳穴内传来的阵阵刺痛占据了他的大半心神。

再过片刻,他被由远及近的吵闹声扰得微蹙起眉。

“不好了,审判长大人闯进来了!”

“什么!他怎么就脱离了小世界?!”

紧接着是一道极具不耐烦且藏着心慌意乱的冷酷嗓音,“都给我滚开。”

陆时川单臂支起上半身,他转眼往门口看去。

正望进一双熟悉的漆黑色眸子。

后者眼眶酸涩,他闪身来到床前,微有不安,“你还记得我吗?”

寥寥数百上千年的记忆于陆时川而言不算很长。

于审判长也并不长,所以他太担心陆时川会把那段记忆弃若敝履,他害怕陆时川又变回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周围所有人在陆时川醒来后都不再敢发出任何声响。

这时的沉默对审判长来说是莫大的煎熬,他忍不住再问一遍:“你不是,让我相信你吗?”

“你是,厉垣。”

陆时川淡漠的眼神让审判长心底发凉。

“你——”

“噤声。”

陆时川在床上半坐,他垂眼整合着这次试炼的记忆。

审判长在煎熬中等待着来自陆时川的审判。

良久,陆时川再次抬眼看他,神情一贯冷淡,“你私自干扰了我的试炼,”

审判长还没来得及为他的反应绝望,就听见下半句话响起。

“系统信息空缺,你留下帮我修补。”

周围众人面露惊愕。

“修补多久?”

“随你心意。”

——正文完——

番外

空间研究处。大厅。

“听说了吗?审判长大人要在中央广场尝试重启试炼空洞!”

“重启试炼空洞?为什么?”

“好像跟陆时川大人的试炼有关!上一次大人试炼回来就对系统不太满意,这次重新修改了系统信息,可能要再去一次小世界吧。”

“可是大人的试炼不是每隔万年才会开启一次吗?连续进入小世界,身体会吃不消吧……”

“所以审判长大人要重启试炼空洞,从我们当中选出人来,再带着教授们复制的系统进入试炼,回归之后提取的信息应该能帮上大人的忙。”

“那这么说,我们终于有机会体验大人穿梭小世界的滋味了吗!太酷了!”

“你别高兴的这么早,试炼空洞还不一定能真的重启呢,大人用了几万年以身犯险去收集小世界的信息才让它的封印松动,这次审判长大人也只是尝试而已。况且就算它真的开启,空间传送危机重重,说不定会让我们在空洞里丧命,你如果想报名,最好还是考虑清楚。”

“那有什么关系,总不能一万年再过一万年,永远等着大人为我们铺好路再走吧。”

“这倒也是……”

交谈的声音渐行渐远。

陆时川站在大厅一角。

但任何从他身旁走过的人,都把角落里站着的两人视若无物,仿佛他们不存在似的。

“怎么样,”他身旁的人说,“我早就跟你说过,总会有人愿意为了帮你去参加试炼的。”

陆时川收回视线。

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看着眼前这双再熟悉不过的漆黑眸子,片刻才记起这张脸属于谁,“厉垣。”

厉垣皱起眉头,“你的记忆碎片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整合?”他语气不愉,“你手底下那群蠢货,难道不知道把你强行从小世界里拉回空间是多么危险的事吗!”

陆时川淡声说:“你不干扰我的试炼,这件事也不会发生。”

厉垣一滞,顿时词穷,“这,”他不自在地捻动指尖,“我是想去保护你的安全。再说,你我都明白你的试炼事关重大,我也有责任保证你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陆时川只抬手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怎么了!”厉垣立刻靠近一步,他面带紧张,“很疼吗?”

陆时川没有说话。

有纷乱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阖眼时许多人影像是就在眼前。

厉垣狠狠抿住薄唇。

没过太久,陆时川重新睁开双眸,他看一眼厉垣,“整合记忆碎片需要时间,不必这么担心。”

见他脸色没有异样,厉垣垂在身侧的手才活动着握松几次,“如果早知道我加入你的试炼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我就……”

“你就怎么样。”

厉垣的语气像有货真价实的不愉,“我就先把研究处的蠢货押进审判所,等试炼结束之后再把他们放出来。”

陆时川沉默少时。

然后他说:“走吧。”话落当先往门口走去。

厉垣嘴角微翘,他身高腿长,快走两步追上前和陆时川并肩,悄悄伸手握住了陆时川的手掌。

陆时川垂眼扫过,任他去了。

厉垣的好心情于是一直跟着他来到中央广场。

陆时川在拂去身上特殊隐形术法之前半秒,才手上微微用力挣开了他。

中央广场这时已经聚满了来见证试炼空洞重开的人们,空旷已久的广场在试炼空洞关闭后鲜少有机会重现此刻的热闹景象。

只有陆时川和厉垣走过之处,一如摩西分海。

走到当中位置时,陆时川抬指挥退正想上前来的教授,他踩着虚空拾阶而上,停在试炼空洞的封印前。

寂静渐渐传染整个广场。

周围落针可闻。

厉垣飞身到陆时川身侧,问道:“你想怎么做?”

陆时川说:“封印已经松动,不过仍然只有你和我的力量才能对它产生影响。打开空洞不是难事,但事成之后的虚弱期是长还是短,连我也不能计算,”他看向厉垣,“审判所强者为尊,你确定想好了吗。”

“你不需要计算,我也不需要想好。”厉垣回望着他,眸光里只剩下面前人的身影,低沉磁性的嗓音满带着浓浓源自心底的情意,“只要有你在,我不当审判长,甚至离开审判所也无所谓。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陆时川眼神微动。

厉垣说完话后也偏开视线,自觉这句话让人齿酸,他捻动指腹,接着又收拢五指,掩饰着补充一句:“但是你也要记得,我完全是为了你才会这么做,你以后绝不能辜负我——”

陆时川忽地轻笑一声。

他总是冷淡的眼神悄然柔和。

这极轻且浅的笑声传进厉垣耳畔,让他耳后立时控制不住烧热一片,只表面还竭力维持着冷酷的镇定,“你笑什么,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话落也不肯和陆时川对视。

陆时川眼底笑意没散。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蓦地抬手扣住厉垣下颚,然后倾身在对方下意识抿起的薄唇上印下一吻。

柔软的触感蜻蜓点过——

厉垣缓缓睁大双眸,惊怔在原地几乎僵住了。

他这个模样看起来倒有些可爱。

陆时川看着他,似乎又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好。我会记得。”

直到这时,虚空之下拥挤的人群才从愕然中回过神来。

浪潮一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厉垣才紧跟着眨了眨眼,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抬手摸一摸好像还留有余温的嘴唇,所幸强忍住了,可唇边扬起的弧度却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脸上冷酷凌厉的线条也倏然柔软。

他紧紧盯着陆时川的双眸,“你要说到做到。”

陆时川的指腹在他唇下摩挲几次,转眼看向广场时才松手。

交头接耳的人群就再次安静下来。

“等级低于七,”他的语气一贯冷漠,声音也并不大,却清晰被所有人听见,“退千步。”

空间内等级从一到十,能量到达五已经稀少,更何况七级以上,但陆时川的命令没人敢不遵从,是以他话音刚落,原本攒动的人头瞬间退去十之八九。

“不确定是否想参加试炼,”陆时川扫过众人,“也退下。”

片刻后,人群再退大半。

陆时川的视线在遇见正对面一双点漆星眸时稍作停留。

厉垣随即顺着他看着的方向转眼望去——

对方目如朗星、鼻若悬胆,飞入鬓边的剑眉微蹙,也掩盖不住十足英俊的相貌,何况他身形颀长,姿态淡薄,只立在原地不动已经是一道惹眼风景。

“时间差不多了,”厉垣不动声色横跨一步挡住陆时川的视线,“我们该开始了。”

“嗯。”

陆时川没有看出他的刻意,就和他一起转回身。

厉垣先动手揭开封印一角。

霎时间,滔天威压咆哮着冲出封印,在向来平静的空间内扇起阵阵风浪!

陆时川也一并出手——

强行开启试炼空洞近乎耗尽了两人的能量。

整整一天一夜过后,空洞才缓缓归于稳定。

在虚空之下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陆时川和厉垣飘身落下,只从表面看,不会有任何人看出异常。

他们落地后,才有人大胆发问:“大人,试炼空洞……开启了吗……?”

陆时川道:“绑定过系统的人,随时可以进入试炼。”

厉垣接口说:“我只提醒你们一点。试炼空洞不是永远稳定,即便事故发生率或许连亿万分之一都不足,但试炼时你们不会留有记忆,所以它一旦发威,碰上它的人就一定有死无生。”

站在陆时川对面的男人敛眸片刻,“险中求生,”他的嗓音低沉,开口就吸引周围几人看了过来,“用来突破再好不过。”

话落,他对陆时川和厉垣微一颔首,抬脚径直往试炼空洞走去。

背影极尽从容,却很疏离。

他走到空洞前也不停顿,不带丝毫犹豫就飞身进去,看起来动作洒脱,对身后事没有半分留恋。

然而就在这道身影徐徐没入进无边黑暗中时,站在厉垣身后也有一人闪身冲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不见。

一旁有人注意到陆时川的视线,“陈渊虽然已经八级巅峰,但没有加入空间的任何势力。他好像只是提升实力感兴趣——”

厉垣对陆时川关注的任何有两分姿色的人都没有任何兴趣,见竟然还有人这样不识趣,他不由黑了脸。

出声的人余光瞥见他的脸色,慌忙改口:“辛苦二位大人解开封印,我该去试炼了!”说完逃也似的快步走向空洞。

厉垣更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于是他清咳一声先吸引陆时川的注意,然后假意随口提起,“这里的事不用我们再插手了,不如我们先回去休息?”

陆时川轻易看穿了厉垣的故作矜持。

两人对视只一眼。

厉垣移开目光,他正以为陆时川又要拒绝——

“走吧。”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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