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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遇到渣受怎么办 中——枭钥

第四十二章

听完贺丰荣的话,陆时川停顿一秒,才说:“贺先生是在试探我会不会违反合约内容吗。”他补充了一句,“合同的附加内容我记得很清楚,贺先生不必提醒我。”

贺丰荣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

陆时川说:“只有交易,没有感情,是吗。”

贺丰荣再开口时的嗓音陡然生硬起来,“你还记得就好。”他敲打扶手的食指僵在半空,这时才收紧拳头落下,“只有交易,没有感情。”

一小段沉默。

“很好,陆时川,你最好永远记住这一点。”

陆时川听出他语气中不同寻常的情绪,但假作没有察觉,只说:“我会的。”

贺丰荣一个字也没再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就在下一刻,他猛地把手里的手机掼向地面!金属外壳的机身瞬间四分五裂,主机部分擦着瓷砖摔向门口,把开门进来的秘书吓了好大一跳。

看着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的残破手机,秘书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老板这么生气,现在进去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站在门口干什么,”还没等秘书纠结结束,贺丰荣低沉偏寒的声音已经传来,“想让我亲自去请你吗?”

秘书表情一苦,只好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贺丰荣坐在办公桌后,神情冷漠,“有什么事?”

秘书竹筒倒豆子一般迅速把得到的消息吐出来,“贺总,宋先生似乎有了回国的迹象。”

贺丰荣正平息着心中翻滚的恼火,闻言不耐烦道:“什么宋先生?”

秘书讶然,她进一步提醒,“就是宋柏,宋先生。”

贺丰荣倏地抬眼看她,深邃黑眸半眯,“宋柏要回国?”他冷笑一句,“当初装模作样说了再也不见,我还以为他要死在国外呢。”

话是这么说,他的注意力还是被这个消息稍稍转移。

秘书站在原地,保持安静等待着贺丰荣的下一步指使。

贺丰荣半晌才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还不能确定日期,但应该就在三个月之内。”秘书回答完这句话,又犹豫着说,“贺总,宋先生在国外似乎过得不是很好,需要在必要时候提供帮助吗?”

贺丰荣捻动手指,“过得不好?”他又冷笑一声,“不用管他,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坚持多久。”

秘书点头表示明白,她正想转身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宜,突然想起什么,又住了脚,问:“贺总,天青娱乐的仲总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刚才您的手机占线,有一件事想托我转问您的意见。”

“什么事。”

秘书说:“他想问,之前您交代要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需不需要继续跟进。”

贺丰荣大为光火,“跟进?你告诉仲元,我不想听到这件事的任何一个字!”他握拳抵在桌面,“既然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以后也别来找我!”

秘书一脸茫然,但不妨碍她受到了惊吓,“那,那贺总的意思是……让仲总把这件事搁置?”

闻言,贺丰荣眼神微动,“除非他来求我。”

秘书能一路过关斩将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也不会傻到猜不出贺丰荣说的这个“他”跟仲元完全无关。

不知道贺总这是在跟谁较劲,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顶头上司对任何一个“他”这么咬牙切齿的样子。

难不成是——

“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贺丰荣十指交叉,眼神锋利直视过来,“等着我去给你开门吗。”

秘书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贺总,我马上就去通知仲总。”话落赶紧转身离开,深怕再被爆炸后的余威波及。

贺丰荣在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的时候淡淡说:“对了,去给我买一部手机。”

秘书下意识看了一眼脚边的手机残骸,勉强认清型号之后说:“好的。”

“等等,”贺丰荣就又加了一句,“买两部。”

“好的。”

秘书内心深处承认自己是没有关心上司私生活的资格的,可贺丰荣的举动让她不得不好奇起来。

她于是打电话给仲元。

首先把自己在贺丰荣这里受的所有委屈添油加醋诉说一遍,得到仲元的口头人情债,她才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你这次又是要处理公司哪个明星的八卦,怎么让贺总这么生气。”

仲元就心想。

哔——的,又闹矛盾。

他耳边仿佛已经传来明天汇报工作时的浇头大骂。

为什么,为什么陆岳就不能给他省点心。

为什么,为什么贺总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仲总?”

秘书的声音打断仲元的沉思。

他花了半秒钟时间记起了秘书的问话,不过这件事涉及到贺总的隐私,他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不是什么明星,就是普通的一个艺人。”

说到这,他接着又敷衍几句,就假借公务繁忙挂断了通话。

然后打给陆时川。

陆时川正在翻看剧本,见到来电提醒随手接了起来。

仲元说:“在微博上黑你的人已经找到了,我和刘总监会帮你解决这个舆论问题。”

陆时川对这个所谓的“舆论问题”其实并不算太关心。

何学庆已经准备发布定妆照,花絮内容也已经在准备当中,到时候网友自然会看到事实和热搜内容不符,真正路人和粉丝的讨论反而会转化为剧组的热度。

尽管宣传效果不尽人意,却也至少不需要过多担心。

不过仲元也是一片好心,陆时川没有多说什么,“麻烦了。”

仲元接口说:“陆岳,贺总很少对一个情人这么上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委婉劝了一句,“他现在对你确实很感兴趣,但贺总一向不长情,你总要为未来做打算的。”

陆时川从没想过会和贺丰荣长情,仲元的话让他意外的地方也不是这句话本身。

他说:“应该不是贺先生让你帮我的吧。”

仲元:“……”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总之我个人没有理由帮你的。”话说得模棱两可。

陆时川也不觉得仲元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撒谎,只是他原以为贺丰荣的气性会比这更大一些。

仲元没有听到回音,以为自己的计策这么快就被识破,忙说:“好了,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你相信还是不相信,这都是你的事情了。我能做的就只有解决你小小的舆论风波,到时候我会跟刘总监沟通,你安心拍戏吧。”

话落就匆匆忙忙挂断了。

陆时川垂眸看了一眼手机。

稍久,他点开通话记录拨了个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

陆时川眉头微蹙。

既然关机,他也没有重复拨号。

正巧这时刘明峰过来把何学庆发过来的花絮拿给他看,“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我觉得都不错。”

花絮内容大多是陆时川在镜头前的拍摄,虽然和平时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放在粉丝眼中一定会和角色性格相符,算是演技的一种体现。

陆时川大致看过,“你看着安排。”他抬眼看向刘明峰,“你是业内的前辈,这些东西不需要来问我同不同意。就按照你的经验去做,我很相信你的能力。”

刘明峰顿时认为很有道理,“行,那我就去跟何导商量一下。”

陆时川颔首。

他们很快商定了结果,之后的事陆时川没有再过问,只身旁有小圆一个人实时向他汇报热搜的情况就已经够了。

“陆哥,你快看,你的定妆照好帅啊!”

小圆点开的正是刘明峰新申请的微博账号,里面只有两条微博,一条原创一条转发。

其中转发微博下的热评几乎全是被定妆照的“高颜值”吸引过来啊。

一五五:惊!何胖子这次选角让人笑不拢腿——等等,是合不拢嘴……好像有哪里不对!

微光:热评第一火车头!呜呜呜上车请补票!

墨翟:承云真人!不敢置信,玩游戏这么多年,今年我搞到真的了!

心weak的笨蛋:一人血书求动图!!

伊丽娅:二人血书求动图!!

由于有热搜和游戏粉丝自带的热度加持,这条微博下的评论以每分钟数百条的数量增涨。

小圆激动极了。

“陆哥,你要火了!”她抱着手机刷来刷去,看到有人夸就笑得开心,看到有人质疑就气得跺脚,“说陆哥不好的肯定都是水军!”

陆时川不置一词。

他知道刘明峰的手段绝不止于此。

果然,今天一整天,关于承云真人选角的热议一直不断,热搜一度爬到第一名。

但第二天的热搜就换了一个风向。

#某知名男星陷入吸毒丑闻#

“咦?”在午餐闲谈期间,小圆惯性看了一眼微博,“这个男明星,我曾经还看过他演过的电视剧呢,之前我在剧组里似乎也见到他了。真是没想到,他竟然吸毒!”

陆时川浅饮一口矿泉水,没有说话。

小齐却若有所思看了陆时川一眼,然后问小圆:“这个是真的吗,这个明星有澄清吗?”

“警察破门而入,亲眼见到三男两女玩得很嗨,那还有假!”说完,小圆撇了撇嘴,“现在这个明星发了一段小视频,美其名曰是为了更好的融入角色才会这么做的,说他身为公众人物做了不好的示范,一定接受执法单位的任何处罚……我呸,说得再好听不还是吸了,现在出来卖惨,真是无耻!”

刘明峰在两人说话间风风火火地赶来,听到这句话,坐都没坐,又风风火火地按原路返回。

小圆眨了眨眼,“刘总监这是干什么呢?”

“应该有急事吧?”

到了晚餐时间,小圆又是第一个发现了热搜排行榜的异常。

#吸毒男星曾涉嫌性骚扰#

“哇,这个明星人品也太差劲了吧!”

和只看热闹的小圆不同,小齐立刻意识到了中午刘明峰来去匆匆的原因,他看向陆时川,“陆哥——”

他只说了两个字,剩下的句子尽数在陆时川扫过来的一眼中吞回了肚子里。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运筹帷幄的淡漠。

小齐不动声色站起身来,他脸上挂着明朗笑容,嗓音清越:“陆哥,你今天拍了一天的戏,我来给你捏捏肩吧。”

他长相有两分帅气,加上爱笑,其实很容易让人有好感,“以前我特意为了照顾爷爷去学了一段时间推拿,一定能让陆哥轻松一点。”

第四十三章

时间过去一个星期,微博上关于新剧的话题还在讨论,可是关于吸毒男星的消息却已经没多少人关注。

只有寥寥小部分人还记得这个男星如今正在接受审判,并且即将面临公平的制裁。

陆时川在事情彻底解决之后又接到了仲元的一通电话。

对方在通话中的言辞很不直接,又委婉地提到了贺丰荣。

陆时川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会联系他的。”

这句话对又经历过每天早晨被骂的仲元无异于最大的喜讯,他尽量不表现得太焦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没有面对面,陆时川看不出仲元的神情变化,但他知道这件事确实是因为仲元的帮忙才能解决得这么迅速。

毕竟他入行不久,每走一步都需要撒金铺路,而刘明峰的人脉归根究底和天青娱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不用提现在他的每一分钱都有明确的用途,想要特别抽出一笔账去处理这种小事,这个额外支出对他而言实在有些浪费。

仲元也算帮他节省了开支。

所以事后陆时川给贺丰荣打了一通电话。

贺丰荣接起电话的速度没有很快,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主动给我打电话,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在短短十五秒钟之内散场的会议室显得安静,他拿过矿泉水瓶握在掌心,让它发出脆弱的声响。

陆时川说:“我的风格是什么。”

“你的风格?”贺丰荣哼笑一声,刻意说,“故作清高,装模作样。”

陆时川第一次了解到他在贺丰荣的心目中原来是这样的形象,他无意为自己的形象辩解,就转而说:“我之前给你打过一次电话,但你的手机关机。”

闻言,贺丰荣倏地坐起身,“我的私人手机从不关机。”他握着矿泉水瓶的五指收紧,再松力,“你什么时候给我打了电话。”

他不认为陆时川有必要为了一通电话撒谎,就不由回想起什么时候有过例外。

陆时川说:“一周前。”

贺丰荣:“……”

他立刻记起那一部应该已经被保洁扫进垃圾桶的手机残骸。

但他很快也估算出秘书送来新手机的时间。

一定是在他们电话里不欢而散的半个小时之内。

陆时川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给他打电话,难道是想解释——

“如果条件允许,我会当面道谢,”陆时川的声音打断了贺丰荣的猜测,“只是这次拍摄我需要在剧组继续待一个月以上,没有时间回去。”

贺丰荣有些莫名,“道谢?”他不知道陆时川在说什么,“你为了什么要谢我?”

陆时川以为他不想提起这件事,“既然你没有印象就算了。”接着说,“好了,你去忙吧。”话落就要挂断电话。

“等等,”贺丰荣对他还算了解,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就出声阻止他的动作,“你的话说完了,我的话还没说完。”

“嗯?”

“你一个星期前就有事找我,”贺丰荣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在桌上,任由它顺着会议长桌滚了数圈,“怎么到现在才记得重新给我打电话?”

陆时川没有说得太直接,“拍戏忙。”

贺丰荣咬牙,“那你不觉得当时的事情到了现在才拿出来讲,有点太晚了吗?”

男星的事的确在两天之前就已经彻底解决。

但如果不是仲元的提醒,即便再过一个星期,陆时川都很有可能根本不会记得这通电话。

“你想要什么补偿。”

贺丰荣忽然笑了一声,“你能给我什么补偿?”

他身家不菲,而陆时川却只是一个小小的艺人,明面上的成就也只是得到了一个饰演男二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或多或少还是通过他得到的。

在贺丰荣看来,陆时川说出的这句话未免过于自大。

不过话落他又不想让陆时川觉得难堪,就说:“我最近有一个项目要忙,也是一个月左右,到时候你的拍摄告一段落,我亲自去接你回家。”

陆时川说:“随你安排。”

听到这四个字,贺丰荣眼底悄然柔和。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忙里偷闲,“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陆时川说:“很好。”

“饭菜还合口味吗,我听说拍戏的时候都是吃盒饭,你吃得惯吗?”

“助理偶尔会帮我换换口味。”

“你拍古装戏,穿得很厚吧,热不热?”

“还能忍受。”

良久,贺丰荣惊异于自己竟然还没有厌烦这样一问一答的枯燥模式,反而还想更深入了解陆时川每一天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见面,他现在只想听听陆时川的声音。

然而在不断的问答当中,贺丰荣敏锐地注意到陆时川多次提起助理这两个字。

端茶递水备饭打扇,做得面面俱到,听起来体贴极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难免夹带酸味,“对你这么好,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陆时川眉间微蹙,“胡闹。小齐是个男人。”

贺丰荣就冷笑一句,“你和我难道不是男人,该做的不还是全都做了。”

陆时川只说:“你想多了。”

贺丰荣不想总是跟他吵架,压着火气说:“反正你要跟他保持距离,我不想看到你和这种人走得太近。”说完又不想听到他的拒绝,紧接着说,“我要开会了,下次再聊吧。”

电话刚刚挂断,去远处取东西的小齐正巧回来。

见陆时川放下手机,他拿起一瓶水走过来,“陆哥,要喝水吗?”

尽管刚才贺丰荣的话陆时川没有全部放在心里,但如果贺丰荣这么介意,他也不想因此被贺丰荣埋怨,就抬手止住小齐递过来的动作,“放在桌上吧。”

“好。”小齐乖巧依言放下。

在陆时川看不到的角度,他脸色发沉,然后走向一旁正在玩手机的小圆,脸上才重新挂起笑容,“小圆,我看刚才陆哥好像在打电话。”

“是啊,”小圆说,“我没听见内容,不过好像时间还蛮久的。”

小齐说:“你觉得会不会是陆哥的女朋友?你觉得陆哥有没有女朋友?”

提起八卦,小圆立刻抛下手机,“陆哥那么帅,肯定有的吧!”

小齐笑着说:“不过我们这么猜也没用啦,又不能确认。”

小圆撇了撇嘴,“这还不简单!”她快走两步绕到陆时川身后,小小声问,“陆哥,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小齐在她身后走过来,见状忙说:“小圆你干嘛呢!上次刘总监都说了让我们不要随便问陆哥隐私。”

小圆缩了缩脑袋,“我也只是好奇嘛。”她看向陆时川,“陆哥别怪我!”

陆时川抬眼看她。

仿佛望不见底的深邃眸光扫过小齐,才说:“我不是单身。”

小齐脚步一顿。

小圆挥了挥拳,“我就知道!”

陆时川对她说:“仅此一次,再犯扣你奖金。”

小圆“嘿嘿”笑了两声:“谢谢陆哥。”说完对小齐眨了眨眼。

助理们又回到原地休息。

陆时川阖眸假寐,直到刘明峰回来,才淡淡出声:“以后尽量把事情交给小圆去做吧。”

刘明峰下意识往两人方向看了一眼,“行,我知道了。”

陆时川想要疏远一个人,往往不会留任何情面。

小齐在当天下午就已经察觉出什么,但直到一个半月之后,他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办法重新接近。

陆时川在他的举动中看出,事情或许真的和贺丰荣的猜测有些相近。

小齐不是一个不会安于现状的人,这一点他早已看出来,可他从没想过是这样的不安现状。

因此,陆时川对他愈发冷漠,连小圆都隐约看出了什么。

大约是认清现实,小齐渐渐变得沉默。

而在最近半个月期间,陆时川每天都要接到贺丰荣的解释电话。

他这段时间或许确实很忙,没有时间来接人,所以装作无意提醒陆时川让他回去一趟。

提醒了一遍又一遍。

陆时川的回答每次都相差不多,“忙就不用过来了,我的戏份还差不到一个月就能拍完,到时候再说吧。”

贺丰荣深深吸气,终于受够了这些拐弯抹角,“姓陆的,我被迫禁欲一个多月了,”

他强调,“这不是一个有床伴的人应该有的待遇!”

第四十四章

陆时川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听见贺丰荣说:“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去接你。”

“你的工作还没有忙完,不要胡闹。”

“我说到做到,”贺丰荣装作没有听见陆时川的话,“到时候我亲自去找何学庆,让他放你一个月大假,直到我忙完为止。”

陆时川说:“再有一个月,这部戏我就可以杀青了——”

贺丰荣打断他的话,“我不管,反正你自己斟酌吧。今晚回去如果我看不到你,明天一早我就去片场接你。”话落他又说了一遍,“我说到做到。”

接着连忙挂断了电话。

陆时川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上午十点钟,离晚上还有一段距离。

他想了想,对刘明峰招手,然后说:“告诉何导,今天我要回去一趟。两天时间。”他在这将近两个月中散开的种子,也到了该结果的时候,去亲眼看一看不是坏事,再者,他不打算把现金继续放在银行,这对他来说就是在贬值。

刘明峰刚才没有听到他和贺丰荣的交谈,听到这句话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这么突然?”

陆时川没有解释,只说:“天黑之前赶回去,其余时间你去安排。去吧。”

刘明峰点头,“那你休息一会,何学庆这个老东西肯定要让你提前把今天的戏份拍完才肯放人。”

“嗯。”

刘明峰走后,去外面买东西回来的小圆凑上前来,“陆哥,咱们又能回家啦?”

家?

陆时川心中微动。

他从没有把贺丰荣转到他名下的房产当做是家。

听到小圆的话,他闭眼回顾一遍原剧本的时间线。

也是时候了。

购置一套房子,到时候他和贺丰荣的合同结束之后也不至于太仓促。

“陆哥?”

陆时川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口说:“一天假期,过后去公司报道。”

小圆“嘿嘿”笑了两声,“谢谢陆哥。”她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刘明峰身边,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跳脱,性子安稳了不少,“对了陆哥,刚刚我出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在附近转悠,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可他逢人就打听陆哥的名字,只是一直没找对地方,在别的剧组撞了好几次墙了。”

“什么样的男人。”

“他年龄应该不小了,个子不高,特别瘦,身上的衬衫被风一刮就飘飘荡荡的,”小圆仔细回想,“我当时看他有点奇怪就没有搭话,不过我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去听了一下,他说话有点口音,而且没有礼貌,语气特别冲。”

陆时川睁眼,心里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哦对了!”小圆右手攥拳往左手掌心一敲,“我见到那个男人的胳膊上有很多小红点,看起来像是过敏了,可能有点严重,我看有的地方都又青又肿的。”

一旁小齐听到她的描述,皱着眉说:“这种人来找陆哥做什么?”

陆时川眸光沉沉。

自从上一次何学庆在网上发布了定妆照之后,来自原主父母的电话就一通接着一通,电话里的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拼了命的要钱。

但除了之前允诺的每月十号的那一笔,陆时川一分钱都没有多给。

原主的母亲是个欺软怕硬的女人,陆时川上个月给她停了这笔“工资”,这段时间已经偃旗息鼓、不敢再闹。

而原主的父亲,则是个游离在社会边缘的渣滓。

为了拿到更多钱供自己吃喝玩乐,他是任何事都做得出来的。

小圆刚才形容的这个男人,和原主父亲的照片相吻合,想必就是同一个人。

“不用理会。”陆时川淡淡说,“这件事我会安排别人处理。”

小圆就没有多话。

到了下午离开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离开片场,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男人背朝上趴在垃圾桶旁,露出来的半张侧脸青红一片,嘴角和鼻下的血迹蜿蜒滑下,地上已经汇了一小滩。

离得太远,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画面是不是真的……

小圆情不自禁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时川一眼。

陆时川仿佛根本没有去注意车窗外的场景。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被狠狠警告过的男人已经远远被汽车抛到身后。

这个“警告”是陆时川给原主父亲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的确没有去看车窗外。

在他看来,这件事还不值得被关注。

尤其是在贺丰荣又打来一通电话的情况下——

“你,你怎么不接?”刘明峰眼睁睁看着陆时川直接挂了备注贺丰荣的来电,心中惴惴,“说不定贺总找你有事要谈……”

陆时川说:“他的废话比你想的会多一些。”

刘明峰回想起每次见到贺丰荣时、对方冷肃的样子,就很难对陆时川的话生出共鸣,可他又不能反驳,只能讪讪说:“原来是这样……”

陆时川随后收到了贺丰荣的微信消息。

贺丰荣:你怎么还在忙,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刘明峰无意扫过一眼,“……”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会管陆时川和贺丰荣之间的事了。

这已经不是他能管的范畴了。

陆时川只回了两个字:路上

贺丰荣:那你挂我电话做什么?

陆时川:不想接

忍不住想偷窥的刘明峰:“……”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开始怀疑对面只是一个和贺丰荣同名同姓的人。

贺丰荣:你什么时候能到?

陆时川:车出发没多久

贺丰荣:我马上忙完,你什么时候想接电话

陆时川:不方便

贺丰荣:行吧,那回家再见

陆时川没再回复,他翻转手机随手把它放在车座。

收回视线时无意和刘明峰对视,后者立刻一凛,“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脱口说出的话让小圆转回身,笑着问道:“刘总监,你看到什么这么激动?”

刘明峰冲她咳嗽一声,“别瞎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时川扫过他尴尬的表情,“我通常不希望身边的人好奇心太重,尤其是你。下不为例。”

刘明峰松了口气,“一定一定。”

接下来,车内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缓缓驶进小区,刘明峰说:“过两天让你也不用赶去公司了,我们直接过来接你吧。”

“嗯。”

两人边说边下了车,小齐和小圆对视一眼,也随着开门走了下去。

刘明峰是在问陆时川要不要开始安排手头这部戏杀青之后的行程。

在定妆照宣发之后,不少综艺和剧组都发来邀请,刘明峰挑挑拣拣了这么久,还是想先问一问陆时川的意见。

陆时川说:“我不喜欢太热闹,其余的你看着办吧。”

刘明峰点头表示明白,“参加综艺固粉是个不错的方式,你放心,我会提前了解所有节目的背景。”

陆时川从不质疑他的专业性。

两人的谈话到这里告一段落。

小齐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见刘明峰有了转身的动作,他才走上前去,“陆哥,我能单独跟你聊聊吗?”

刘明峰皱眉,“小齐,你——”

“只有几句话,不会占用陆哥太多时间的!”小齐忙说,他看向陆时川,“陆哥?”

陆时川抬腕看时间,“说吧。”

小齐等刘明峰走远之后才问:“陆哥,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他双手紧紧抓住衣服下摆,表现出来的紧张是心里的双倍有余,“为什么陆哥最近一直疏远我?”

他的问话在陆时川的意料之中,“如果你对工资不满意,可以去找刘总监。”

“没有!”小齐踏前一步,“我不是对工资不满意,陆哥给我和小圆的待遇已经很好。”

远处有车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刹车和开门声,都被小齐的声音掩盖。

陆时川一时没有注意到,“那么你想找我聊什么。”

小齐抿了抿嘴唇,他抬手抓住陆时川的手臂,“陆哥,我知道你一定是看出了我对你的心意,才会故意这样做,想让我知难而退,”他在这时才真正的紧张起来,“我试了,我也想放弃,可是我做不到。”

陆时川扫过他的手。

小齐假作看不懂他眼神中的冷冽,继续说:“陆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

“既然知道配不上,”

两人身侧风一般快步走来一个人影,来人面容冷峻,眼神带着寒意,“就不要自取其辱。”

刘明峰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一句问候这才来得及出口,“贺总……”

贺丰荣抬手扣住小齐的手腕,“就凭你——”

“够了,”陆时川打断他还没出口的羞辱,“注意你的身份,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些不该说的话。”

贺丰荣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射向陆时川,他下颚冷硬,“很好,”他手上力道更紧,让小齐闷哼一声,面色发白,听到动静,他又回脸过来,眼神冰冷,接着猛地把人甩到一旁,“滚。”

小齐踉跄几步摔在地上,强忍着痛楚站了起来,“对不起,贺总,我不知道——”

“给我滚!”

刘明峰连忙把人一把扯住往车的方向走过去,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贺丰荣的胸膛重重起伏。

他的眼角被怒气染红。

刚才小齐贴近陆时川的画面让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忍受,情绪良久没有平复。

再过良久,贺丰荣转身面对着陆时川。

“解释。”他说,“给我一个解释,我就原谅你。”

第四十五章

陆时川的目光从刘明峰稍显仓皇的背影转到贺丰荣的脸上,“你想要什么解释。”

贺丰荣长腿往前跨过一步,语带质问,“你和你的助理,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向你告白?”

陆时川望进这双犹带怒气的眸子里,“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他在何学庆的催促下提前完成原本需要更多时间的拍摄,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莫名其妙的争吵,“如果你能正确看待这件事,就不会说出这句话。”

贺丰荣抬手抓住陆时川的上臂,他的力道又松又紧,握得手掌酸痛,却没有真正把陆时川拉回身前,“你站住!”

陆时川屈指揉了揉眉心,顺势将人扣在怀里,轻轻在对方眼睑落下一个吻,“别闹。”他语气平淡,疲倦不易察觉,“别为了一件小事让我烦心。”

贺丰荣胸膛中翻涌着的情绪就轻易被这个声音抚平。

他闭上眼,手上的力道终于放缓,却又牢牢拥住陆时川的腰背,“是你自己说过,你和我都不能在合同期间出轨。你不能对除我以外的人生出心思,你已经是我的,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假借爱慕你的名义去勾引你。”

陆时川抬掌轻抚他的后脑,指腹在他耳后摩挲,“不要多想。你的担心不会发生。”

这句话意有所指,但贺丰荣没有听出深意。

他的理智开始回笼。

来得猛烈的怒火被尽数浇灭,他渐渐觉得自己对于陆时川的关注已经有些出格了。

过多让情绪外露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何况这样的情绪全部都因为一个人而起——

但不知道是什么蛊惑了他。

陆时川话音落下,他的心归于原处,“很好,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可永远不能反悔。”

陆时川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抬指轻拍贺丰荣的后颈,“好了,在人前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回去吧。”

“既然人前不行,”贺丰荣神情恢复自若,他扬眉道,“人后总可以吧?”

陆时川不置可否,只转身往门廊内走了进去。

贺丰荣紧随其后。

两人在电梯里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仿佛刚才发生过的一切都没什么不同寻常。

直到贺丰荣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门还没有闭合,他就急切地褪去外套,修长的手指灵巧翻飞,眨眼解开了陆时川衬衫的纽扣,然后他倾身去亲吻陆时川的下颚,“不如我们一起洗……”

“去吧,去放水。”

贺丰荣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接着撞进陆时川漆黑无波的眼神。

他一怔,又垂眸看着陆时川颜色寡淡的薄唇,忽地慢条斯理解开陆时川的领带,缓缓把它缠在手上,“我真的看不透你。”

陆时川看着他的动作,稍久才回:“嗯?”

然而贺丰荣不再有后话了。

浴室里,雾气氤氲。

陆时川屈起右膝躺在浴缸。

贺丰荣穿着半湿的西裤白衬衫坐在浴缸边缘,他手里攥着毛巾划过陆时川小腹,尽管他是真心想让陆时川放松一会,却把普通的动作做得像挑逗,“我听仲元说你最近很累。”说完伸手抹去陆时川冷漠眉尾沾染的水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去拍戏。”

陆时川睁眼看他,“你坚持让我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贺丰荣撩水泼在他身上,“你可不要自作多情,就算有担心你身体的原因,也不会太多。主要是因为,你还要满足我——”

他的手顺着四散的水迹下滑,中途被陆时川按住,“不要胡闹。”

贺丰荣挑眉,“我胡闹的时候多了,你难道次次都要管。”

陆时川看他一眼,“这次我只留两天。”

贺丰荣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这么短?”他眼底沉沉,“是不是何学庆,他看来是在圈子里待腻了。”

“不关他的事。”陆时川重新阖眼,“这次拍摄结束,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原主想在娱乐圈里出人头地,这样拍下去效率太低,他会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贺丰荣猜不出他真正的心思,但依旧高兴于这个决定,“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总之还有我。”

熟悉的场景和这样的语气让陆时川眉心微动。

他薄唇轻抿,抬手摩挲贺丰荣的侧脸,没有说话。

贺丰荣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起身走到陆时川身后,“我给你洗头。”

“嗯。”

从浴室再出来,两人躺在床上。

面对着陆时川,贺丰荣第一次不想用床事度过这个小别后的相聚,“我们聊聊吧。”

“你想聊什么。”

贺丰荣抬臂垫在脑后,“我也不知道,随便聊,我只是想听你说话。”

曾经也有另一个人向陆时川说过类似的话。

贺丰荣的性格和靳泽知分明天差地别,可随着相处的时间越久,陆时川越能察觉出他和泽知有更多相似之处。

“你怎么不说话?”

贺丰荣的声音打断了陆时川的思绪,“你自从进门就一直兴致不高,真的这么累?”

陆时川单臂撑床坐起身。

他从床头取过一支烟咬在齿间,垂眸点燃的动作让贺丰荣看得着迷。

这之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酒桌前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

他走到窗前,嗓音低沉冷漠,“你先睡吧。”

“你想到了什么?”贺丰荣也坐起身,他只能看到陆时川的背影,“你为什么永远都不肯对我多说几句话,是不是如果我不想和你做爱,我们之间就没必要有其余的交流?”

陆时川说:“我早就说过,你随时可以解除合同。”

“合同,又是合同,”贺丰荣收紧五指,知道陆时川不喜欢,他压抑着发火的冲动,他也不想把难得在一起的时间浪费在吵架上,“你一定每次都要把好好的气氛搞僵才满意吗?”

陆时川将剩下的烟一口吸尽,他淡淡说:“我觉得,我应该认真考虑这份合同。”

贺丰荣后背挺直,“你什么意思!”

烟雾在玻璃窗前弥漫。

陆时川又喝下杯中的酒。

他最开始的确是在贺丰荣的身上看到了泽知的镜子,但并没有打算在贺丰荣的身上找到更多这样的影子。他不打算让任何人代替泽知。

所以干脆算了。

陆时川说:“你也该认真考虑,这份合同是否还有继续生效的必要。”

第四十六章

陆时川说出的话贺丰荣没有回应。

他枯坐良久,才说:“睡一觉吧,我知道你很累。”

他不明白陆时川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但他不想让这个话题深入下去,至少不要把它当成一件正经事去商讨。

没有缘由的,他想逃避。

陆时川把空了的水晶杯放在窗台。

他回首看一眼贺丰荣,片刻后开口:“也好。”

第二天,贺丰荣早早起身。

陆时川还睡着,他日夜颠倒拍戏一个多月,确实需要补眠,睡下后到现在没有醒来一次。

贺丰荣洗漱好之后穿戴整齐,站在床边看着陆时川睡着时依旧冷峻的面容,“我去上班了。”

陆时川的呼吸节奏而绵长,并没有听见。

贺丰荣就抬手屈指顺着他侧脸的线条划过,接着弯腰在他下巴落下一吻,轻轻说:“别再说那样的话,好吗。”

他临走之前准备了一份早餐留在桌上。

陆时川起床时,这份早餐已经凉透。

可熟悉的食材搭配和摆盘却让他有了些胃口,就用了二十分钟把它们填进肚子。

这之后的一整个上午,他都在书房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期间接到代理人的电话。是他昨天交代的购房事宜。

“陆先生,我找到了一个符合您要求的房源,”对方说,“独栋,带一个小花园,很清静,绝对适合不喜欢被打扰的人居住。”

话说到这里通常会有一个但是。

陆时川查阅着电子文件,放在这通电话上的注意力不足十之一二,听筒里的介绍停下,他只说:“不要吞吞吐吐,继续说。”

“是,”对方于是继续说,“这栋房子虽然符合您的要求,可资金方面——”

他的话说了一半,不过意思已经全部表达出来。

陆时川手上动作微顿,“缺多少。”

代理人惊讶于陆时川竟然还有购买的打算,委婉劝道:“陆先生,您的资金是足够买下这栋房产的,可是如果全额付款,您手里的现金流很有可能会有短缺的情况发生,这对您日后的长远发展来说不是一笔划算的投资,甚至带有风险。”

陆时川早就不想让手里的现金滚得太多,他也丝毫没有代理人这样的“风险”理论。

钱是赚不完的,何况即便再来一次白手起家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昨晚他已经和贺丰荣摊牌,搬出去正是当下该考虑的事。

“买下吧。”

“这——”

代理人还要再劝。

陆时川说:“就按照我说的做。”

他的语气有种让人不得不唯命是从的漠然,代理人只好讪讪应声:“是,陆先生,我马上去办手续。”

“嗯。”

时间悄然滑到中午。

陆时川接到了另一通意外的电话。来电人是明仁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千金,陈小姐。

之前陆时川在这家投资公司陷入困境时及时注入的一笔资金,是他往这个圈子里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而公司高层的表现也非常优秀,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挽回了将倾的大厦,转危为安。

一月有余,陆时川名下的资产已经开始升值。

陈小姐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也是为了通知一个喜讯。

“陆先生,实在很抱歉,最近一段时间公司事情太多了,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还没有请您到公司参观一下,真是太失礼了。”陈小姐客套一句之后,开始步入正题,“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一问您的意见。我爸前天醒过来的时候,因为得知有您的帮助公司才能免于破产,所以想请您吃一顿饭,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陆时川现在拥有明仁公司的的小额股份,但也仅仅只有股份罢了。

一般来说,商人重利大于情,可按照陆时川对陈小姐、以及陈小姐口中父亲的了解,恐怕陈小姐的这个邀请,显然不会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如果能被一家上市公司董事长认下一个人情,绝对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陆时川不会拒绝,那相当于拒接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但也不会答应得太干脆,否则落在别人眼中就显得太急功近利、不堪重用。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

见陆时川没有立刻回答,陈小姐忙说:“陆先生,我和我爸都是诚心想要请您吃一顿饭当做答谢,请您务必赏脸。”

陆时川淡淡说:“陈小姐太客气了。”

陈小姐听出这句话中有回旋的余地,又说:“陆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感谢是应该的,只是,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她停顿半秒,才继续说,“明天下午五点钟您看可以吗?”

她把话说到这地步,陆时川不好一口回绝,细想明天的安排,他出声道:“可以。”

陈小姐高兴地说:“好,那我们明天见!地址我马上发给您。”

话落,两人又聊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陆时川对明天见面的目的心知肚明,他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把这次晚餐随手记录在行程表里。

放下笔,他抬手捏了捏鼻梁。

看来有必要把请一名秘书的事提上日程了。

这样事事亲力亲为,浪费了不少时间,而且他还住在贺丰荣的房子里,办公也十分不方便。

陆时川背靠在椅背,闭眼休息了一阵。

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对他来说不算是负担,不过的确会让人觉得疲乏。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隐约听到开门声。

紧接着是稍显慌乱的脚步声,“陆时川!”

贺丰荣的身影没多久从书房外快步进来。

看到书桌后的陆时川,他悄然松了口气,躁动急切的心跳也渐渐平缓,他倚在门边扬起唇角,“原来你在这。”

陆时川侧过脸看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贺丰荣脱下西装外套挂在一旁,走到他身后,“上午的大会结束了,下午不算太忙,我回来看看你。不过我还要回去。”

陆时川说:“既然还要回去——”

“你简直铁石心肠,”贺丰荣抬手按在他太阳穴,“你难道没有听到,我是为了看你才回来的。”

陆时川刚想拂开他的手,却发觉他按摩的手法尽管毫无章法,可是又和旧人重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难道又是一个巧合……

第四十七章

贺丰荣果然没有来得及继续待太久,吃过午饭就赶回了公司。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他打来电话说今晚需要加班,可能要很晚才能回去,让陆时川不用等,如果累了就直接休息。

陆时川原本也没有等人的习惯。

他以为贺丰荣既然到了需要在公司加班的地步,今夜应该不会再到这里来。

但第二天早上还没有睁开双眼,他已经感觉到身旁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贺丰荣夜里睡觉总是离他很近。

陆时川转眼就看到对方近在眼前的英俊面容。

他不知道贺丰荣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察觉到身边什么时候躺了一个人。

坐起身来,他才发现贺丰荣正握住他的手,不过力道放得很轻。

“你醒了……”贺丰荣尽管累,可也睡得很浅,身旁有了动静,他抓着陆时川的手收紧几分,“再睡一会儿吧……”

陆时川有常年保持的生物钟,没有特殊情况没必要破坏,他抬指轻抚贺丰荣前额,“你睡吧。”

贺丰荣睁眼看他,片刻又闭上,没有再说什么,但拦住陆时川的手就倏地滑落下来。

陆时川去了外间洗漱。

贺丰荣直到十点钟才起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西装革履。

他肩宽腿长,身材高挑,裁剪得体的修身西装穿在身上十分潇洒。

哪怕是陆时川,也承认他的确有肆意风流的本钱。

今天是周末,陆时川以为他可能是有什么宴会需要参加,所以才会特意打扮。

然而接着就听到贺丰荣问他:“中午我们出去吃吧?”

陆时川说:“怎么突然想出去吃。”

贺丰荣挑眉,“冰箱里没菜了。”他其实直到凌晨四点钟才回来,否则今天根本没有时间留在家里,“附近就有一家口味不错的餐厅。”

陆时川昨天已经把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今天需要处理的内容刚才也结束大半。出去吃一顿饭倒没什么。

吃过饭后,贺丰荣又问:“你今天想干点什么,我陪你。”

陆时川觉得他今天有些反常,就多看他一眼,“回去吧。”

贺丰荣把车开得很慢。

他想让陆时川能主动发现他的好,于是就加倍对陆时川好。

前天夜里,在陆时川提出认真考虑合同的要求时,他记起了这一切的初衷。

他要让陆时川爱上他,然后再将陆时川抛弃。

所以他才会拒绝解除合同,因为他的目标还没有达成。

加班到凌晨四点、把需要今天处理的公务提前解决,也只是为了完成这个计划。

他想看到陆时川爱上一个人时的表现,想知道到时候陆时川会不会还是像现在这样无时无刻都保持理智、冷酷到绝情。

******

回到家里,陆时川看了半个钟头的财经新闻,去卧室午休。

贺丰荣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抱臂倚在门边看他换衣服,随口问:“刚才的餐厅怎么样?”

“不错。”

贺丰荣又问:“比起我做的呢?”

陆时川回脸看他,声音一贯冷淡,“不如你。”

贺丰荣一怔,没想到陆时川会回得这么干脆,但他唇边的弧度却不自觉缓缓扬起,“是吗,”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正因为这简单的三个字变得柔和,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起他所谓的计划,只说:

“那晚上还是在家里吃吧。”

第四十八章

“晚上我已经有约了。”

贺丰荣几乎立刻反问:“和谁?”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名字,就是上一次他让仲元去调查的一个投资公司的董事长千金。

这个陈小姐他调查得很清楚。

背景干净,爱好干净,私生活干净,基本不进娱乐场所,最近也因为家族生意陷入困境一直疲于奔命,按理来说应该是没有多余的闲暇去考虑享乐的事。

是个需要警惕,但不需要过于警惕的富家小姐。

所以贺丰荣的语气还很平常。

而这件事说来话长,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陆时川只说:“你不认识的人。不是什么重要的饭局,我很快就会回来。”

贺丰荣也陪他一起躺下,“再有最多一个月,等我手头的项目忙完,到时候你的戏也差不多该杀青,我可以陪你去做几件你想做的事。”

陆时川估算时间,看他一眼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谈。”

贺丰荣也不生气。

他嘴边弧度更深,突然伸手往下一探,“那现在的事,我们要不要现在解决?”

陆时川扣住他的手腕,“现在是午休时间。”

贺丰荣扬眉看他,“运动有助于睡眠,”说着手上微动,“还是你能保持这样的状态继续睡?”

这么长时间分隔两地,如果不是见陆时川回来的时候有些疲惫,贺丰荣是绝不会等到现在的。

不等陆时川开口,贺丰荣的指尖已经顺着人鱼线滑进深处——

******

事后,陆时川握着贺丰荣腰身的右手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摩挲着贺丰荣敏感的后腰,惹得后者抬眼看他。

贺丰荣眼角泛着未消的情动,说话时嗓音带着微微沙哑,“在想什么?”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却悄悄在被子底下伸手揉腰。

他觉得今天陆时川的精力格外持久,而且总能精准找出让他更加兴奋的位置。

奇怪的是,这些位置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发现……

陆时川还没有说话。

他刚才没有拒绝贺丰荣,并不是他真的被贺丰荣撩拨出了欲望。

他想确认一件事。

而现在,贺丰荣在床事时种种熟悉的反应、之前种种熟悉的巧合,让他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想。

“怎么不说话,”贺丰荣尽管已经心满意足,但陆时川的手还一直在他的腰侧徘徊,让他的小兄弟隐隐有了再来一次的诉求,“你——”

陆时川这时抬掌抚在贺丰荣后颈,“噤声。”

他的拇指划过贺丰荣眉尾,“看着我。”

漆黑的眸子于是和他对视。

这双眼睛熠熠生辉,里面只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陆时川看他良久,难得不能轻易定论心中的猜测,就在他眼睑落下一吻,“睡吧。”话落准备起身。

他没注意到贺丰荣脸上的神情已经由餍足渐渐跌至冷硬。

在他动作的同时,贺丰荣抓住他还没收回的手,“你在看谁!”

陆时川眉头微蹙。

贺丰荣另一只手也收紧成拳。

每一次,当每一次陆时川看着他的眼睛,他都仿佛被掺着冰碴的冷水浇头,顷刻间变得清醒。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心情。

这种陌生的心情让他明白,眼前这个惯常冷淡的男人原来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可这样的片刻温柔,对方不曾分出半分给他。

胸膛内骤然涌出的酸涩和嫉妒都被愤怒掩盖。

贺丰荣痛恨陆时川这样的眼神,痛恨被陆时川念念不忘的人,“你让我看着你,”他声音沉冷,狠狠压抑着随时会爆发的怒气,“你想见的人是谁。”

陆时川从他手上的力道能感受出他此刻的情绪。

放在今天之前,安抚贺丰荣是陆时川无意去做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成型的猜测深深扎根,陆时川看着贺丰荣泛红的眼角,今天第二次显得犹豫。

“你——”

贺丰荣在他的沉默中等一个回答。

却在陆时川开口的瞬间抢先一步出声:“不论你想见的人是谁,”他用强硬的语气按下莫名慌乱的心跳,“陆时川,你不能违反合同的附加条例。”

陆时川深深看他,“我不会那么做。”

贺丰荣手指稍松。

陆时川没再起身,他重新躺下,

“还有一个月,这段时间,你和我各自冷静地想一想吧。”

第四十九章

休息的两天时间结束,刘明峰清早就在楼下等着。

贺丰荣打着领带听陆时川接电话,不耐烦地说:“催什么,你这么着急要不要上来等?”

他就在陆时川身侧,说的话让刘明峰听得一清二楚,后者被这分人发泄的起床气惊住,没再说半个字。

陆时川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是在工作。”

贺丰荣瞥过他的手机,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送你个东西。”他转脚走向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回到陆时川身前时把它拆开,“之前我的手机坏了,我让秘书给我买了一部新的,”他眼神飘移一瞬,“谁知道她自作主张买了两部。”

陆时川目光掠过他掌心的手机,又抬眼和他对视,“你想送给我。”

贺丰荣拿起陆时川桌上的旧手机翻看一次,仿佛恰时和他错开视线,只说:“你以后会是一个明星,至少也该有两个号码,一个对内一个对外,多带一个手机对你没有坏处。”

陆时川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也好。”

贺丰荣这才稍稍放心,他把两部手机叠在一起放回桌上,“里面暂时只有我的联系方式。”说着往门外走去,“来吃早餐吧。”

陆时川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背影。

从昨天下午直到现在,哪怕贺丰荣不开口,他也知道对方正把那一场不愉快的谈话当做没有发生过。

不过时间会证明事实。

这时贺丰荣已经走到门口,他回首见陆时川还在原地没动,扬眉道:“怎么?”

陆时川于是抬脚走过去,“走吧。”

吃过这顿早餐,两人在五分钟内前后出门。

在这之后的一个月间,他们各自完成着工作内容。

但贺丰荣时常会和陆时川联系,直到今天杀青。

刘明峰也从一开始的大惊小怪渐渐变成现在的习以为常,他早在一个月前碰巧遇到贺丰荣的那天起就察觉了两人非同一般的关系四七,再联想到仲元诡异的态度,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所以在上个月他就已经辞退了小齐,为陆时川重新物色了一个助理。

“小赵,”刘明峰冲不远处的助理招手,“东西收拾好了吗?”

小赵连忙走过来。

他长相普通,圆脸,平时只忙一会额头上就汗水津津,更何况今天忙了这么久,“刘总监,马上就好。”

刘明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鼓励他几句,不料掌心刚一落下就沾了满手水迹,就不动声色收回手,咳嗽一声说:“剩下的交给小圆吧,你快去洗个澡,然后把车开过来。”

小赵应了一声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刘明峰看着他壮实的身躯,心想这回应该没有什么幺蛾子了。

陆时川正在浴室洗漱,他闲来无事,给仲元打了个电话,他不用再猜来猜去,直接开口说:“仲总,今天小陆杀青了,贺总在不在公司?”

然而仲元的回答却不在他的意料之内,“别让他来!”

“啊?”

“陆岳怎么偏偏是今天杀青,”仲元头大如斗,他坐不住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陆岳不能来公司。”

刘明峰一头雾水,“仲总,你总得给我一个原因吧?”

“算了,反正这件事你早晚会知道,”仲元起身在办公桌前踱步,“宋柏回来了。”

刘明峰:“……”

他是公司里的老人了,宋柏是什么人他不会不知道。

贺丰荣和宋柏的那一段往事,公司但凡有点资历的人都不会不知道。

现在既然仲元让他拖住陆时川,那说明公司里不仅仅是宋柏回来这么简单。

即便身旁没人,他也做贼心虚地抬手掩住话筒和嘴,“贺总也在?”

“明明这两个人的行程对不上,”仲元说,“却在正门口撞上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刘明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又问:“那你看,那两位有可能旧情复燃?”

仲元皱着眉说:“这我当然说不准,贺总的心思谁能猜透。可毕竟当初是在意过的,否则也不会因为一张脸就看上了你那位,至于现在,我只是不想在公司闹得难看,如果事后传出点风言风语,对谁都不好。”

刘明峰听出这句话的意思,猛然一惊。

他仔细回想陆时川的长相,果然和宋柏有些许相似,但这两个人的气质相差巨大,让他根本没有太过注意到陆时川的长相本身。

这么说来……

“总之,”仲元强调,“你务必要保证不要让陆岳在这段时间来公司。”他给刘明峰找了一个理由,“他刚刚杀青,就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刘明峰十分为难,“仲总,你也知道小陆的为人,他不可能听我摆布。”

仲元一滞。

他接着说:“那就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了。刘总监,事关贺总,你一定得尽全力而为啊。”

话落不给刘明峰反驳的机会,连忙把电话挂断。

听筒里的忙音让刘明峰无语又气恼,他正怒视着通讯录的备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陆时川从浴室走出来。

他穿着浴袍,漆黑的短发末梢有几滴水随着走动悄悄滑落,没入胸膛。

刘明峰转脸就看见他被后拢湿发突显的冷峻侧脸,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叹有些人生来就注定会发光发热。

有这样一张脸,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一种优势。

“什么时候出发。”

陆时川的声音打断了刘明峰的思绪,他回过神来,估算一下时间才回道:“大概还要一个小时。”说完他见陆时川没有别的表示,就试探着问,“对了,这次我们还是先去你的住处吧?”

陆时川没有听到刚才的通话,但刘明峰绯,鸢这突兀的一问还是让他转脸过来。

后者一凛,“小陆?”

陆时川把这让刘明峰心惊胆战的时间拉长一秒,他眸光微动,“先去天青娱乐。”

刘明峰眼角急抽,“去公司?你去公司有什么事吗?”

“不是太要紧的事,”陆时川的目光扫过还想说话的刘明峰,语气惯常淡漠,“去安排吧。”

刘明峰不自觉闭上了嘴,他有心想劝,可面对着陆时川,他莫名在气势上矮了一截。

就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陆时川在刘明峰走后换了衣服。

他抬腕看表。

今天的结果,就是时间证明的事实。

第五十章

回公司的路上,刘明峰找了个借口下车,匆忙给仲元拨了一通电话,电话里把陆时川的决定告诉了他。

仲元的反应和刘明峰没有太大差别,脱口问道:“他每次回去不都是直接回家的吗,怎么这次就突然想到公司来了?”接着他又问,“陆岳有没有说他是想回来干什么,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帮他跑这一趟——”

“仲总,你能想到的我可都想到了,”时间有限,刘明峰打断他的话,“小陆不听我的劝,我是真的没有办法,现在只能打电话找仲总通个气。”

仲元黑着脸说:“你找我通气有什么用!”贺总他惹不起,陆岳他也不想惹,现在又来一个宋柏,这三个人要是碰了头,指不定就是一场血雨腥风。到时候贺总心情急转直下,遭殃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刘明峰就小声建议,“仲总你看,久别重逢,旧人相见,是不是该好好找个有情调的地方,坐下喝杯茶叙叙旧,而不是待在人多眼杂的公司里,想干点什么都不方便。”他的意思已经暗示得足够明显了。

仲元立刻会意,可这种事又不好摆在明面上详谈,他就矜持地说:“你说的有点道理,我考虑一下。”

闻言,刘明峰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

他其实并不关注贺总的花边新闻,对于宋柏这个人了解得也不深,只是知道宋柏年纪轻轻就获得了国内最有含金量的影帝桂冠,之后的星途更是一路坦荡,加上有天青娱乐在身后保驾护航,新晋影帝的风头一时无两。

紧接着,在这段本该对演员来说最珍贵的黄金上升期,宋柏通过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则声明。

声明中简单概述了宋柏想要出国进修的个人意愿,经协商,归期不定。

两天后,粉丝在飞往欧洲的飞机上偶然发现了宋柏的身影。

这段声明在当时引得媒体争相揣测,宋柏却没再公开发表过意见,有人说他会就此息影,也有人说他是去了好莱坞寻求更高一步的发展,但谁也说不清真相究竟是什么。

刘明峰不是宋柏的经纪人,在公司也只是点头之交,而且宋柏这个人性子清冷,轻易不会到公司去。

他会知道贺丰荣和宋柏这段往事,是因为贺丰荣做事向来不会遮遮掩掩,圈内人少有不明白的。

也因此,小道消息有人认为宋柏是被贺丰荣厌弃,所以不得不远赴国外。

不过这样的内容也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

毕竟谁也不想得罪贺丰荣这样的巨贾。

想到这,刘明峰不免有些担忧。

不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宋柏回来已经是定局,听电话里仲元的态度,至少贺丰荣对仲元回国这件事没有反感,甚至应该相处还算和谐。

那么——

他收起手机往门外走去,抬眼看向将陆时川身影牢牢遮挡的车窗。

既然宋柏回来,那小陆又该怎么自处呢。

刘明峰上车之后,小圆拍一把小赵,“愣着干什么,出发了!”

车子重新启动,没过太久就到了天青娱乐的正门口。

刘明峰在陆时川之后下车,他嘱咐小圆:“带小赵认认路。”

小圆作势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话落就给小赵指了去停车场的路。

刘明峰这才转过身,却发现陆时川已经走出几米远,忙跟了上去。

他不动声色问道:“小陆,你回公司到底有什么事要处理?”

陆时川看他一眼,转而说:“陪我去一趟仲元办公室。”

这句话让刘明峰更加不解,见陆时川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他也没有再问。

两人从电梯门出来的时候,刘明峰一眼就看见正在办公室门前焦急踱步的仲元,他心里顿时升起一个不妙的念头,还没等他及时反应,陆时川也看见了对方。

仲元时不时低头看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直到陆时川走到他面前不远处才吓了一跳。

下意识往门口瞟过一眼,仲元假咳一句,刻意提高了些许嗓音,“是陆岳啊,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拍戏吗?”

门内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仲元对刘明峰使个眼色,又对陆时川说:“陆岳,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快到下班时间了,不如你去楼下等我,我找个地方,我们边吃边聊。”

他刚才把刘明峰的建议润色一遍告诉了贺丰荣,却被贺丰荣皱着眉头拒绝了,直到现在两人还在办公室里,他掐着点想让时间变慢一些,谁知道陆时川这么快就到了。

刘明峰心下了然,也劝:“是啊小陆,我看你中午也没吃多少,那我们先去吃饭?”

“不必,”陆时川将两人神情尽收眼底,“我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谈公事,就在这里聊吧。”

仲元和刘明峰对视一眼。

他们两个人脚底像是抹了胶水,一步也迈不出去。

陆时川亲自去开了门。

“……那是你的事,”

只开一道缝隙,门内立刻传来贺丰荣的声音。

这声音盖住了开门时门锁发出的细微声响。

陆时川抬手止住身后两人的动作,站在门边看着贺丰荣的背影。

“你想回国发展,”贺丰荣语气低沉,听不出喜怒,“以后就找仲元帮你安排。”

“丰荣,”宋柏声音清越,和贺丰荣有很大不同,隐隐带着一股傲气,“如果你不想看见我,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踏进天青娱乐一步。我在国外的确过得不如意,但国内至少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贺丰荣轻笑一声,“是吗。”

陆时川看见宋柏身形一动。

宋柏往前走了两步,他侧对着门口,可能是出于角度问题、也或是太过专心于贺丰荣,他没有注意到办公室的门是大开着的。

“丰荣,你总是这样,”宋柏把声音放轻,像情人之间的呢喃,“你从来不顾及我的感受,在你眼里,我究竟算是什么?”

贺丰荣还没说话,宋柏抬手扶住他的肩膀,闭眼想吻过来。

仲元转眼看着陆时川面不改色的冷酷侧脸,心跳顿时莫名惴惴。

他正要出声提醒,门内贺丰荣已经转身扣住了宋柏的手臂。

“你——”一个字刚出口,贺丰荣余光终于察觉到门口的异样。

他骤然转眼过来!

于是正撞进了陆时川深邃的黑眸中——

第五十一章

贺丰荣脸色大变,他立刻猛地甩开宋柏的手腕,同时转过身往门口的方向快走两步,

“你怎么来了?”

陆时川语气淡淡,“我不能来吗。”

话落他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仲元,“原来仲总这里不方便,”他在来到顶楼之前,的确没有想到这两人就在仲元的办公室里,“早知如此,仲总直说就是了。”

在这样一种眼神的注视下,仲元就不知不觉失去了一个总裁的气场。

他讪讪道:“陆岳,你可能是误会了……”

“丰荣,”

宋柏认识仲元和刘明峰,却不认识陆时川,他见贺丰荣突然转身,下意识伸手去拉,“我们还没有谈完,你不能让你的员工先出去吗?”

陆时川眸光微转,视线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剧本里用清冷两个字来形容宋柏,他长相俊秀,性格略有孤傲,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让贺丰荣对他极感兴趣,愿意给他更多的耐心和包容。

所以在和贺丰荣交谈的时候,宋柏一直认为他们是平等的。

只可惜今天的贺丰荣没有给他这份平等。

“放手!”贺丰荣不耐地震开力道本就不大的牵制,“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你想离开还是想留下,这都是你自己要考虑的事,不需要跟我商量。”

话落他看向陆时川,“你听我解——”

“够了。”陆时川止住他的声音,这种吵闹的交流让他微微蹙眉,“把事情处理好,我和仲总还有其他事情要谈,就不打扰了。”

贺丰荣大怒!

他已经大步来到陆时川身前,闻言抬手抓住仲元前襟,“仲元你敢!”

仲元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忙表明立场,“贺总,贺总,我不敢!”他对贺丰荣的脾气了如指掌,深怕下一刻就有一记重拳捶在脸上,就勉强笑着劝和,“贺总,陆岳也是有心想给你和宋柏一个清净的地方——”

“你给我闭嘴。”

贺丰荣手上用力把人一掌推开。

他左手握紧成拳,右手扣住陆时川小臂,“我什么都没做,你必须相信我!”他语气沉稳有力,已经没了刚才一刹那的慌乱,“即便你全都看到了,也不应该对我产生误解吧?”

陆时川目光扫过满脸震惊的宋柏,才道:“松开。”

贺丰荣五指微松,却没有真正松手。

看着陆时川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分毫的脸色,他心中仿佛填进一块巨石直往下坠。

这样无动于衷的模样,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和别人独处一室。

“说话,”贺丰荣的嗓音悄然沙哑,“说点什么……”

仲元站在一侧看着,觉得眼前这个画面有些诡异。

接着他和刘明峰对视一眼,都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想法。

陆时川在这时开口:“仲元说的没错,你们需要一段时间单独解决你的私事。”他和贺丰荣对视,“你的私事,和我无关。”

贺丰荣下颚线条倏地冷硬,“陆时川,你什么意思?”

陆时川早在一个月前就决定的打算,到了今天又重复一遍,“你和我都有必要认真考虑的问题,我有了答案。”

贺丰荣一怔,“什么?”

陆时川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说:“合同到此结束吧。”

他把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从现在开始,你不会再受到任何束缚,也不必向我解释。”

仲元后退的脚一步也没有迈出去。

他咽了咽口水,直觉接下来肯定没有好事发生。

贺丰荣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盯着陆时川漆黑的眸子,“为什么,”

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有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胸膛内翻滚,几乎让他遏制不住,良久才说出第二句。

也只有三个字,“凭什么?”

陆时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丰荣面冷如冰,唯有稍稍粗重的呼吸能让人看出他此刻并非那么平静,“我没有违反你的附加条件。”

被这一双眼神质问,陆时川眉心显出浅淡刻痕。

自一个月前起疑开始,他至今不能确认贺丰荣和靳泽知究竟有什么关联,但他看出只要有这份合同在,贺丰荣就永远不会正视自己的内心。

既然合同是累赘,就舍去累赘。

再者,他也是借这个机会,试探贺丰荣的内心和他猜测的是否一致。

念及这一点,陆时川解释了一句,“是你的附加条件。”

“你刚才看着我,又在想什么?”贺丰荣的脸色眨眼间难看起来,“你很得意吧,我告诉你,别自作多情——”

陆时川并指按在他的手腕,把他越握越紧的手扫了下去,“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我不想和你有无谓的争吵。”

贺丰荣笑容讥讽,“无谓……”他胸膛内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他笑容渐深,“好,很好,陆时川,你有种!”

一旁的仲元大气不敢多喘,起先还想出口的劝说也全然咽下,可贺丰荣的状态又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在下一秒,贺丰荣说:“如果你更有种,只要你今天踏出天青娱乐的大门,”他脸色极尽阴沉,“就永远别再回来。”

仲元忙去看陆时川的脸色。

但陆时川的脸色又有谁看得透。

“贺总……”

贺丰荣死死盯着陆时川的黑眸,没有理会任何旁人的声音。

陆时川难得笑了,他的笑容极淡也浅、转瞬即逝。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你让我刮目相看。”

第五十二章

陆时川对仲元说:“看来我只好另找时间约谈仲总了。”

仲元先看了贺丰荣一眼,才为难地说:“陆岳,你,”他横跨一步离贺丰荣远一些,“你就说一句软话行不行,贺总脾气直,他其实心里并不是那个意思,只要你给他一个台阶——”

面对着陆时川幽深的眸光,他渐渐说不下去了,“陆岳……”

“好了,”陆时川脚下一转,“这样的闹剧就不要让它继续下去。”

他一贯从容,即便被众人注视,依旧不疾不徐缓步走到电梯前。

忽地,他住脚。

贺丰荣眼神微动,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青筋凸起。

他屏住呼吸等着陆时川示弱。

但陆时川侧过脸对刘明峰说:“刘总监也留下吧。”他眼尾的余光里都没印下贺丰荣的半分影子,这一句话说完,他伸手按开电梯门,抬脚跨了进去。

贺丰荣胸膛内的怒火终于冲破莫须有的枷锁,他沉声怒喊:“站住!”

仲元只觉眼前一花。

回过神来才看见贺丰荣快步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陆时川走到电梯正中转过身来。

看着怒不可遏的贺丰荣,他按下一楼的按键,站在原地没再有多余的动作。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贺丰荣脸上的怒气渐渐化为焦躁,“我让你站住!”看出陆时川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加快脚步,“陆时川,你没听到吗,我让你站住!”

仲元这时只能看到贺丰荣的背影,他连忙上前,“贺总——”

“滚开!”贺丰荣一把甩开仲元的手,却又道,“给我拦住他……”

仲元愣了愣,“贺总……”

就在这一拉一甩之间,电梯门关上了。

整层楼寂静一瞬。

贺丰荣突然抬掌按住前额,他脚下没停,但速度放缓了许多。

直走到电梯前,他笑了一句。

这笑声打破了寂静。

“贺总……”

额外的声音许是惊醒了贺丰荣。

他转身一脚将金属外壳的垃圾桶狠狠踹翻在地,再抬手将手旁价值不菲的工艺品一臂扫在地上,摩擦声与持续了小一阵子的碎裂声交织,发出极其刺耳的噪音!

他的愤怒显然没有这样容易发泄,但他反而恢复了理智。

其余三人都站在原地,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眉头。

半晌,贺丰荣保持着背对他们的姿势,沉声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仲元,让他回心转意,让他……”

仲元没再等来他的后半句话,就硬着头皮试探着问:“贺总,我现在下去,让陆岳回来?”

又过半晌。

贺丰荣说:“滚。”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高挑,此时无端显得颓唐。

贺丰荣低声说:“都给我滚。”

刘明峰看了仲元一眼,后者对他使个眼色。

两人一起往另一部电梯走了过去。

途中遇到还想靠近贺丰荣的宋柏,仲元一并把人拉走。

他咬着牙放轻声音,“宋大影帝,看不出贺总现在心情不佳吗,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要无事生非了!”

要是早知道宋柏回国会闹出这么一出,他怎么也不能让宋柏来天青娱乐。

那位祖宗直接一走了之,留下来遭罪的还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宋柏皱眉挣开了仲元的手,“我当然看得出来,不需要仲总提醒。”他步子迈得又小又慢,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不情愿,“我只是想留下来照顾丰荣的心情。”

在国外的日子,他还没有放下贺丰荣,这次回国也是抱着想和贺丰荣重归于好的念头。

可是这个陆时川究竟是什么人?

能让贺丰荣这样在意,那他岂不是优势尽消,如果是这样——

仲元把宋柏的心思看出了十之七八,他皮笑肉不笑,“你还是免操闲心吧。”

其实当年他就对心高气傲的宋柏没什么好印象,可毕竟贺丰荣喜欢,他身为下属又怎么能干涉上司的私人生活。

同样是不给好脸,他不知怎么就是觉得陆时川比宋柏顺眼不少。

刘明峰看上去也是一言难尽。

忍到下了电梯,眼见宋柏头也不回走出了两人视线,他才问道:“仲总,你看这事儿闹的,我以后到底还用不用关注小陆那边?”

“关注,”仲元接口,“当然关注。”

说到这他想起一件事,“对了,刚才陆岳说找我有事要谈,你知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刘明峰也奇怪着,“他没告诉我是什么事,不过,应该就是这次他要来公司的原因吧。”他长长叹了口气,“这是注定要撞上的霉运啊……”

“谁说不是呢。”

两人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就见不远处急匆匆有个女孩直冲着刘明峰跑了过来。

“小圆?”刘明峰皱眉看她,“怎么了,没接到小陆吗?”

小圆喘着气告诉他:“刘总监,陆哥,陆哥他说,他跟我们说,以后不用再跟着他了,我追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可他没理我,直接打车走了。”

仲元正要问点什么,却听到手机信息铃声响起。

他点开一看,顿时眼前发黑。

刘明峰看他这副神情,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条转账记录。

他数了数后面坠着的一连串的零,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三百万……”

信息末尾还有一条备注。

【谢谢。请代我转达。陆时川。】

第五十三章

没有在意代理人的劝说,陆时川把账户里所有的钱抹零后全部打给了仲元。

账户里还剩将近九十三万,算作本金。

这是他一个月之前就已经考虑好的事,所以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他没有理由改动这个打算。现在他名下的资产渐渐步入正轨,一切都在按照最顺利的计划进行,即便他手里有比这更多几倍的现金,全部送给贺丰荣也不会让他哪怕皱一次眉。

至于贺丰荣的那一栋房产,早在半个月前他就已经安排人着手去处理,相关证明应该很快会摆在仲元的办公桌上。

“老板——对不起,陆总,”这个新的称呼,已经转职为秘书的前代理人还有些说不顺口,“我们现在是去?”

陆时川说:“嘉泉小区。”

嘉泉小区是代理人为陆时川购置的住处地址,布置了一个月,随时可以住人。也随时为了这一刻做准备。

听到陆时川的话,司机打着方向盘改变了路线。

副驾驶的男人回过脸看向陆时川,“需要派人到您以前住的地方收拾东西吗?”陆时川在那里住了那么久,秘书以为至少会有一些需要带走的用品。

但陆时川说:“不必了。”

男人知道陆时川向来不喜欢话多,两个问题都得到答案,他恭敬点头,重新转回了身,没有再开口。

车到半途,陆时川接到来自明仁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陈明仁的来电。

对方邀请他参加明天下午五点钟的慈善拍卖晚会,届时会有不少媒体到访,娱乐公司和明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宣传的大好机会。

仲元身为天青娱乐的总裁,在晚会上绝不是个无名之辈。

今天的谈话被意料之外的会面打断,明天继续也算及时。

想到这,陆时川答应下来。

陈明仁笑了笑,“明天茜茜也要代表公司去捐赠,不如你们正好作伴。”

陆时川看得出陈明仁一定有撮合他和陈小姐的念头,于是直言拒绝,“陈总的建议我很心动,只可惜我和陈小姐的行程有些冲突。明天我会独自去会场。”

陈明仁也不勉强,不过多少感到可惜,他说:“既然这样,那只好错过了。”

这段通话结束之后,车子没过多久就驶进了一处小区的大门。

他们来到一栋别墅前。

陆时川从车内下来,这是他自买下这栋房产之后第一次站在实地。

看着花园内大片紫红团簇的花,他神色微沉。

“这是什么。”

冷漠的语气让身后的秘书心里一慌,忙回道:“陆总,这是你要求在花园里种的紫罗兰啊。”

陆时川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谁允许你种了这种颜色。”

秘书一怔,立刻回想起当初只问了花的品种,没有想到紫罗兰还有其他的颜色。

陆时川的态度让他意识到这个花园没有那么简单,就陈恳认错,“对不起,陆总,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问清楚,”他看了一眼园内还在剪枝的园艺师,又问,“您是想要种植什么颜色?”

“蓝色。”

陆时川抬手推开围栏,说话时没有太重的起伏,“这样的低级错误,我希望你不要再犯。”

秘书跟上去,闻言松了口气,却不敢再马虎大意,“是,我明白了。”

他牢牢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快走两步为陆时川打开房门,进去的同时介绍说,“根据您的要求,家里的陈设做了些改动,您看还满意吗?”

陆时川对住处的其他地方其实没有秘书想象中那么重视,只抬指示意他到此为止,“好了。回去吧。”

秘书见他眉间透着些微疲惫的神色,也不再过多打扰,“好的,如果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随时打我电话。”说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对陆时川说,“陆总,真的很抱歉,明天您出门之前,我会把花园里的花全部换回正确的品种。”

陆时川摆了摆手,“去吧。”

身后很快传来关门声。

陆时川穿过前厅,走到客厅一侧的落地窗前站定。

手旁的酒桌上摆放着他用惯的酒。

周围的工艺品是熟悉的风格。

然而窗外紫红色的花霎时挥散了熟悉的氛围。

这是个陌生的环境。

陆时川从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含在唇间,还没点燃,就听见手机传来一声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是贺丰荣。

他发来一句话。

贺丰荣:我想和你谈谈

第五十四章

陆时川没有回复这条微信。

他结束合同,是为了让贺丰荣有一段时间用来思考。这种思考最好是独自去做。

所以抽尽手里的香烟,他洗漱过后直接去卧室睡下了。

第二天清早,他被生物钟准时叫醒。

秘书准备了一份陆时川完整的作息表,保姆在半个小时前开始准备早餐,直到他走出卧室下楼,隐约的食物味道已经飘至他的鼻下。

“陆先生。”见到陆时川,保姆有些拘谨,看样子事前被秘书提点过一些问题,“您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吗?”

陆时川在桌前落座,浅饮一口咖啡才说:“去忙你的吧。”

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他的行程排得很紧凑。

吃过早餐后不过片晌,司机已经开车来到门前。

陆时川取过保姆递来的外套搭在小臂,抬眼就看见门外的风景。

别墅自带的花园不大。

稍稍蜿蜒的鹅卵石小道两旁,是浓重一片蓝色的紫罗兰。

这是不久前的曾经他看惯的景色。

秘书从车内走了下来。

他昨夜熬了许久,才让园艺工人们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将整个花园全部推翻一遍,这时仔细观察陆时川的神色,才终于真正放下心来,不过他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只快步往后走了两步打开后车门,“陆总。”

陆时川弯腰进去,坐下后对秘书颔首示意。

秘书了然,他也点了点头,接着对司机说:“出发,先去德利广场。”

忙碌的时间比陆时川预计的超过了二十分钟。

他在三点二十才吃到了今天的第二餐。

饭后,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才拿餐巾轻拭两下嘴角,问道:“吃好了吗。”

有陆时川在侧,秘书全程把这一顿美味佳肴吃得极其艰难,闻言连忙回答:“已经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秘书落后半步,“陆总,现在去拍卖会现场吗?”

“嗯。”

陆时川的时间观念很强,他们的赶到的时候,大部分受邀人都已经入场。

秘书进门后先环视四周,倾身在陆时川耳边说:“陆总,我们要不要先去找陈总会合?”

陆时川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岳?”

是仲元,他一方面因为见到了陆时川而感到惊讶,另一方面,他也惊讶于会在这个地方见到陆时川,“你怎么会在这儿?”

秘书先一步转脸过来,他常年跟投资人打交道,但对娱乐版块不很熟悉,因为仲元喊的是原主在娱乐圈的艺名,就皱眉代陆时川回道:“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仲元看出两人的相处模式,心中更是奇怪。

贺丰荣之前调查过陆时川的底细,仲元因此也清楚知道陆时川的家境。

可不论是昨天的一千三百万,还是刚才他听到的、从和陆时川同行的男人口中说出的“陆总”两个字,都让他迷惑不解。

难道他之前查到所有关于陆时川的背景都是伪造?

但是这样说也完全没有道理,如果陆时川不缺钱,为什么要同意被包养,又为什么会踏入演艺圈?

虽说以前他也怀疑过陆岳富有教养的举止,然而这种怀疑往往都不深。毕竟气质可以后天培养。

不过,身份却不能。

陆时川抬手止住秘书的动作,“你先去通知陈总,我随后就到。”

秘书先看一眼仲元,才退步半步,对陆时川微一弯腰,“是。”接着转身在场内寻找陈明仁父女的踪迹。

仲元全程看着秘书对陆时川尊敬的态度,对于已知资料内容的可信度更加动摇。

陆时川的确签下了包养合同,可就他看到的陆时川和贺丰荣之间的交往,似乎他们的开头至结束都不像是正常的包养关系。

甚至贺丰荣在陆时川面前还处于弱势……

这在之前他看来是匪夷所思的状况,让他在意识到陆时川身份有可能不一般的时候,竟然不觉得不可接受。

大约是因为发生在陆时川的身上,所以就能顺理成章了。

仲元上前两步过来,“陆……”他顿了顿,改口道,“陆先生,尽管这么问很冒昧,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要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陆时川向来不喜欢麻烦,他说:“我是陆时川。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

说话的男人形容淡漠,面容冷峻,语气一贯掺着冷冽,身形高挑挺拔,单单站在面前,就有压力扑面而来。

这是仲元以前就能感觉到、却从没深入去想的压力。

他细细在脑海中筛选,没有找到任何姓陆的门户,见陆时川再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转而说:“那么我们重新认识一次,”他伸手过去,“陆先生你好,我是天青娱乐的总裁仲元,以后如果有可以互帮互助的地方,还请陆先生看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优先选择天青娱乐作为合作伙伴。”

两人的手掌交握一次,很快分开。

“仲总放心,”陆时川说,“我们很快就会有合作的机会。”

“陆先生的意思是——”

仲元正要细问,就见陆时川的秘书就已经穿过人流重新走回来。

他在陆时川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后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恰时和望过来的陈茜对视。

仲元也看见了那位年轻漂亮、身材婀娜的陈小姐。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陆时川对陈茜颔首,然后转脸对仲元说:“抱歉,我还有事,不打扰仲总了。至于合作的事,稍后再谈吧。”

话落抬脚离开。

仲元忙在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前开口说:“陆先生,今天贺总也会到场!”

陆时川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径自往前走去。

仲元站在原地看着那位年轻的漂亮女孩挂着甜美笑意小步迎向陆时川,杏眼里的期待隔得这么远都能看得出。

这样的一对男女站在一起,分外像一对璧人。

他不由开始担忧,要是贺总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你怎么站在这儿,看什么呢?”

仲元浑身一僵,他猛地转身,果然看见贺丰荣这张英俊的脸,他咽了咽口水,不着痕迹左跨一步挡住对方视线,勉强镇定,“没看什么。”

放在昨天之前,贺丰荣一眼就能看穿仲元这样蹩脚的掩饰,但现在他情绪低沉,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的异样。

听到仲元这么说,他继续往前,“那就走吧。”

仲元长舒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贺丰荣在嘈杂的吵闹声中听到了一道尤其耳熟的声线。

他骤然住脚,倏地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仲元走在一侧,见贺丰荣这样的反应,刚刚恢复正常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他试图干扰贺丰荣的注意力,“贺总,你要不要看一看今天的拍品?”

然而贺丰荣的注意力早已经不在他的身上。

隔着散乱的人群,陆时川也看见了贺丰荣。

两人视线相撞——

下一刻,陈茜笑着拉了陆时川一把,指着手里的宣传册,“陆哥,你看这幅书法,拍下来挂在你的办公室怎么样?”

陆时川于是收回视线,目光自然落在藏品上。

他淡淡道:“也好。”

仲元胆战心惊看着贺丰荣的侧脸,仿佛在他眼底看到无尽翻滚的怒浪。

“贺,贺总……”

第五十五章

陆时川和陈茜并肩走进会场,但一路保持礼貌距离。

陈明仁有心给他们两个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进门就借口找老友聊天,坐到了另一个位置。

陈茜回头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脸上悄悄浮出两片并不显眼的红润。

她知道是父亲看出了她藏在心底的心思,这段时间才会三番两次和陆时川“偶遇”。

“陆哥,”陈茜转眼就看见陆时川轮廓分明的侧脸,决定主动出击,“一直没有问,你有女朋友吗?”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可她已经了解陆时川的性格。

委婉试探不会让她加分。

况且她也认清自己现在的心意还不算深刻,即便得到不好的答案还能及时止损,否则任由这份心意埋在暗处生根发芽,等到那个时候再摔个跟头,就一定会更疼。

商人的女儿,也是商人。学会不感情用事,才能避免让自己受到伤害。

陆时川在听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猜出了这句话中的深意。

这个月他抓起明仁投资公司的部分大权,期间渐渐欣赏陈茜的爽直,不过这样的欣赏和男女之情没有分毫关系。

他侧过脸看着陈茜好似沉入银光的杏眼,让她及时止损,“我不算单身。”

一句话,陈茜明白了,她难掩失望地笑了笑,“说的也是,像陆哥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

陆时川没有纠正这句话中的错处,也没再开口。

两人走到座位前坐下,等待拍卖会开场。

大约是巧合,贺丰荣的座位和他们在同一张桌前。

仲元亦步亦趋跟上,几次想说话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直到这时才小心介绍:“贺总,和陆先生坐在一起的那位,就是上次您让我查的明仁投资公司的陈小姐。”

“陆先生,”贺丰荣锐利视线从头到尾钉在陆时川的背上,“陈小姐……”

仲元还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多少情绪,贺丰荣就已经大步上前,在陆时川的对面坐了下来。

“真是巧的很,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陆先生。”

贺丰荣在“陆先生”三个字上加了重音,“怎么,闲来无事,也喜欢做做公益?”

坐在一旁的陈茜见到贺丰荣还有些惊讶。

在本市,鲜少有人不认识这个商界巨贾,更不用说这张脸这么有辨识度。

不过贺丰荣的两句话让她把刚要出口的招呼压回舌底,转眼看了看陆时川,才说:“原来陆哥和贺总也认识吗?”

“嗯。”

贺丰荣垂放在腿上的双手渐渐收紧,他盯着陆时川,“我发给你的信息为什么不回?”

陆时川眉头微蹙,“不要在这里谈这些。”

贺丰荣故作轻松,“那你今晚有没有约,晚会结束之后再谈也可以。”话落他看向陈茜,“还是说,陆先生有佳人相伴,无心其他了。”说得意有所指。

陈茜脸色微红,忙摆手说:“贺总误会了,我和陆哥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们如果有公事要谈,我可以先去找我爸——”

“不必,”陆时川止住她起身的动作,又对贺丰荣说,“贺先生想谈的事,不用急于一时。”

陈茜反驳的话让贺丰荣松开紧握的双拳,他唇边的弧度自然了许多,“好,那就听你的。”

一旁仲元也定下心来。

拍卖会很快开始,陆时川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

拍下几个合眼的拍品后,竞拍已经到了尾声,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对身旁秘书示意,“我去一趟洗手间。”

秘书点了点头。

贺丰荣微眯双眸,没过太久也跟了过去,走之前他对仲元说:“没有重要的事别来找我,这里你来收尾。”

仲元眼角一抽,还没回话,贺丰荣已经起身往门口走去。

贺丰荣一路来到洗手间,他推开门,正看见站在洗手池前的陆时川。

“这里应该没人吧?”

陆时川手上还有水迹,他原本没有在意贺丰荣的话,余光却见对方拿起门后的正在维修告示牌放在门前,然后关门反锁,就不由抬眸看了过去。

贺丰荣扬眉,“陆先生不会介意吧?”

陆时川眉心稍稍隆起,“不要胡闹。”

贺丰荣嘴边流露笑意,“怎么,我还什么都没干,你就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上前几步,近到和陆时川呼吸纠缠,才抬手解开陆时川西装外套的纽扣,“陆先生,你也是男人——”

陆时川扣住他作乱的手腕。

贺丰荣笑意稍敛,但动作没停。

陆时川于是提醒他,“贺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贺丰荣终于变了神情。

他脸上眼底的笑意倏然不见,“陆时川,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陆时川也不指望他在一天之内想通,“你想怎么做,是你自己需要考虑的问题。”

贺丰荣冷下脸,良久才沉声说:“好,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好好谈谈,”他一把拉住陆时川手臂,“现在你总该有时间了吧?”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他手上力道丝毫不肯松懈。

陆时川看着他认真的墨色眸子,“你想去哪。”

闻言,贺丰荣握得僵硬的手指才有了知觉,“你跟我来。”说完就松开了手,他知道陆时川不会任由被他在公共场合拉着离开。

回到车上之后,贺丰荣突然问:“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语气镇静许多。

陆时川看他一眼,没有隐瞒,“嘉泉小区。”

贺丰荣视线直视正前方,“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你根本不是什么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艺人。”他顿了顿,“你住在嘉泉小区,一出手就能送给仲元一千三百万……那你当初和我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和陆时川对视,像是想要避开一个答案。

可紧接着又问:“从前你说,我让你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陆时川听他说完,“这就是你想跟我谈的事。”

“我想知道,”贺丰荣说,“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决定骗我,为什么不干脆骗到底,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抽身离开。”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贺丰荣倏地转眼过来,“你说谎。”

陆时川说:“遇见你之前,我确实在娱乐圈底层摸爬滚打,”他依次解释,“我打给仲元一千三百万,是为了答谢你给了我一百万的启动资金;至于嘉泉小区的房子,也是在一个月前购入。我名下的资产,全部是在遇见你之后置办。”

贺丰荣怔了怔,“只用了一百万?”

“只用了一百万。”

贺丰荣不由回想起陆时川曾几次说过赚钱是最容易的事,他一直都把这当做是一句笑言,却没想到陆时川竟然真的拥有这样优异的经商能力。

车内沉默片刻,他才启动了车子。

半途,还是贺丰荣主动打破安静,“为什么不问我要去哪里。”

陆时川说:“这取决于你想不想告诉我。”

贺丰荣忽地轻笑一声,“你总是这样。”他说,“你总是什么都不在乎。你不在乎我的钱,也不在乎我的感受,你从来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在你心里什么都算不上,是吗。”

“我没有这么说过。”

贺丰荣又笑一声。

接下来又是大段的沉默。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小区,停在曾经属于陆时川的那栋房子单元门前。

两人回到熟悉的房门前,贺丰荣轻车熟路掏出钥匙开门。

走到沙发前坐下,他试图装作漫不经心,眼神却一错不错注视着陆时川的反应,然后问道:

“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做,才肯让合同继续生效。”

第五十六章

陆时川在贺丰荣对面坐下。

这个问句出口,他看向贺丰荣,“你想让合同继续生效。”

贺丰荣移开视线,他沉声道:“你不要明知故问。”

陆时川说:“给我一个理由。”

贺丰荣下意识回过脸,“什么理由?”

陆时川就进一步给他提示,“你想让合同继续生效的理由。”

贺丰荣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过了一会,他突然起身,背对着陆时川往前走了几步。

他不想让陆时川看到他的神情,“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说我不想被束缚。我想过得自由自在。”

小时候的车祸是他经历过的黑暗,是一段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所谓的爱情,会让温柔的人变得疯狂,会让一个人失去理智,”贺丰荣停在原地,“只要是用钱能买到的东西,我绝不会付出感情。”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太大变化,“可偏偏我遇到了你。”

陆时川没有打断他的话。

贺丰荣抿直薄唇,他转过身,和陆时川对视,“原本我想,你不过是虚张声势。和我在一起,你无非是为了权和利,那么很简单,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想做明星也好,想要更多的钱也好,只要我能满足你的,我绝不会有二话。”他顿了顿,“可偏偏你什么都不要。”

“你轻而易举就能抽身而退,毫不犹豫就能撇清我和你的一切联系,如果我不找你,你就要和我一刀两断,是不是。”

“可分明你和我一起签了合同,你和我见面的次数一样多,凭什么你就能无动于衷,凭什么要让我先说出口。”

陆时川回望着他。

贺丰荣的长相是稍显凌厉的英俊,他面无表情时,看上去有些无情冷酷,但心底却暗潮涌动,他又缓步走回陆时川的身前,“是你说的,我们各取所需。”

陆时川终于开口:“那你想怎么做。”

“至少,”贺丰荣矮身下来,他抬膝插入陆时川腿侧和沙发之间的缝隙,“我们各自都还需要一个床伴。你从来不反感和我上床,这还不算是一个理由吗?”

陆时川伸手扣住他的手,又屈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对视过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贺丰荣看不透这双深邃的黑眸,他下颚肌肉紧绷一瞬,“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我可以把一切都当做没发生过。”

陆时川的指腹摩挲着他柔软的唇瓣,淡淡说:“可惜,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贺丰荣神色一僵,“什么……”

陆时川说:“既然你想说的都已经说完,时间不早,你也该休息了。”

闻言,贺丰荣眼底的固执渐渐消退,他唇角微扬,却不是以往的肆意。

他觉得舌尖发苦,觉得心头紧涩。

不止一次了,陆时川总有这种能力,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体验从没感受过的情绪。

这情绪让他气得发疯也无从宣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贺丰荣挡开陆时川的手。

他的视线一垂再垂,他敛起情绪,然后忽地笑出了声,“所以,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你一定要逼我认输吗。”

不等陆时川回答,他又说:“你想听我说的是什么……你想让我承认,我竟然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竟然爱上一个把我当成替身的男人吗?”

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自嘲,“是不是我这样说你才肯满意,反正我在你心里一文不值,我的感受你又何必要在乎。”

陆时川听着他低声质问,看着他骨节发白的双拳,转眼又见他因为压抑情绪而泛红的眼角,心中划过一抹异样。

即便这样,他还是保持着这样别扭的姿势,没有任何挣开的动作。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陆时川眼底稍稍柔和半分,“这些你大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贺丰荣骤然抬眼看他,“方便让你嘲笑我吗?”

陆时川蹙眉,“我从没嘲笑过你。”

贺丰荣就抿唇。

蓦地,他倾身过来,想要亲吻陆时川。

面对着他的双眸,陆时川避开了。

贺丰荣的吻落在陆时川的侧脸。

他把笑声压在喉间,心头的紧涩更浓,还故作轻松,“看,你连一个吻都不肯接受,我却陷得够深。如果我们互换身份,我也会嘲笑你的。”

“所以,还是各取所需吧。”

第五十七章

陆时川目光扫过他伸来的手,“松开。”

贺丰荣跨坐在陆时川的腿上,充耳不闻。

陆时川重复一遍,“松手。”

贺丰荣修长五指微颤,他抖了几次都没能解开陆时川衬衫的纽扣,薄唇抿得发白。

然而不再需要陆时川制止。

他缓缓失了力道,声音掺进点滴沙哑,“你真的要绝情到这么彻底,陆时川,你真的一丁点机会都不想给我……”

话落,他仿佛失去支撑身体重量的底气,慢慢倾身过来埋首在陆时川的颈侧,几缕漆黑碎发垂落额前,却遮不住脸上源自内心深处的狼狈,“我已经认输了,这还不够吗……”

陆时川来之前无意让场面变得这样沉闷,贺丰荣的心里话也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打算让贺丰荣继续抱着这样的想法继续下去,现在用床事结束矛盾显然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贺丰荣握住他双肩的手顿时收紧,“你想去哪儿?”

陆时川对他此时的状态很不看好,直接抬手揽住他腰身,迫使他一同站了起来,“不要多问,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贺丰荣低头看了一眼堪堪收回的这只手,心跳不知觉间乱了一拍。

这样亲昵的动作让他又从悬崖边缘往回退了一步。

但不论如何,他不想错失良机,“好。”

陆时川当先抬脚往门口走去。

两人去的地方是嘉泉小区,陆时川的住处。

贺丰荣猜不出陆时川想带他来这里的原因,加上心里思绪杂乱,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陆时川向来寡言少语。

他阖眼假寐,还在想着刚才贺丰荣的控诉。

车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直到下车后。

看着花园内满眼的蓝色花团,贺丰荣住脚,扬眉道:“你也喜欢紫罗兰,这么巧,居然是蓝的?”

陆时川回过脸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它。”

贺丰荣这才重新向前,“我喜欢它的味道。”他进门时补充了一句,“可能你会不信,我曾经也想过要在养老的地方种一片紫罗兰。这是我唯一对未来做过的设想。”

陆时川脚步微顿。

“是吗。”

靳泽知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连对同一种花卉喜欢的理由都是相同的。

一次可以称之为巧合,但巧合的次数太多,就不算作是巧合了。

陆时川其实在今天之前已经仔细想过,他几乎确认了心里的猜测。

再多试探只让他确认得更容易。

“记下这里的路。”陆时川把外套随手递给听到动静迎过来的保姆,他对贺丰荣说,“如果你愿意,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

贺丰荣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陆时川的话,“你让我住下?”

保姆很没有眼力见地插了一句嘴,“陆先生,要开始准备晚饭吗?”

被打断对话让贺丰荣十分恼火,他狠狠皱眉,冷着脸代陆时川回答她,“放你一天假,现在,马上离开这栋房子。”

保姆还没反应过来,“啊?”她看向陆时川。

陆时川颔首,“以后家里的事情,听贺先生的话也是一样的。”

这句话又让贺丰荣恼火尽消。

不仅如此,他心花怒放。

他没注意到保姆连声道谢的声音,也没注意到保姆什么时候离开。

“你再说一遍,”他的眸光里满是陆时川的倒影,“我想听你再说一遍,你刚才对我说的、对她说的,我有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

“你没有理解错,也没有听错。”陆时川的语气是与之相反的平淡,止住贺丰荣的语无伦次,他转身走向书房,“你把保姆赶走,晚餐由你负责。”

贺丰荣快走两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等等!”

“我还有些文件需要处理。”

贺丰荣手指更紧,他神采飞扬,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你先把话说清楚,你对我是不是也有感觉?”

他的眸子流光溢彩,要比深沉痛苦的眼神更适合这双眼睛。

陆时川神情悄然柔和,启唇道:“我对你,”

“对我什么?”贺丰荣迫不及待想听到他的回答,“你继续说啊!”

陆时川想了想。

他抬手抚上贺丰荣的侧脸,指腹在后者脸颊摩挲几次。

贺丰荣的耐心本就所剩无几,“你……”

“噤声。”

陆时川用动作代替了贺丰荣想要的答案。

他扣住贺丰荣的后脑,吻住了眼前微张的薄唇。

第五十八章

陆时川没能准时吃到晚餐。

晚餐被贺丰荣坚持换成了另一种运动。

结束之后,贺丰荣呼吸急促,神情餍足。

他翻过身抬臂压在陆时川的胸膛,“我看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再来一次?”

陆时川扫过他不断下滑的手,提醒道:“明天是工作日。”

贺丰荣扬眉,“工作日又怎么样,别说我一天不去公司,就算一个星期、一个月,又有谁敢在我面前说我半句不好。”

他又恢复成以往落拓不羁的模样。

陆时川的视线描绘着他依旧流露情欲的脸。

贺丰荣假装无意和他错开目光,泛着潮红的眼角仿佛还浸着水光,“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没什么,”陆时川拂开他乱动的手指,“既然还有力气,起来吃点东西再休息。”

然后走进浴室,随后水声响起。

贺丰荣也从床上下来,他走过去推开浴室的门,抱臂倚在门边欣赏室内的风景,笑得满带深意,“陆先生身材真不错。”

陆时川只在他开门后投来短暂一瞥,之后不为所动。

贺丰荣咬牙,“我和你一起洗!”话落一定要挤在陆时川身边,左磨右蹭的动作不停,像是势必要把人蹭出几分火气。

直到陆时川终于转脸看他,“我明天要去一趟天青娱乐。”

贺丰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见第二句话传来,“你就留在家里休息吧。”

“什么——唔!”

******

从浴室出来,贺丰荣腰酸腿软、眼前发黑,趴在床上良久慢慢缓过神,这才明白陆时川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

“你也太小看我了,”他哑声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天青。”

为了证明还有余力,他单手撑床半跪起来,但还没真正抬起腿,浑身都已经僵硬——

就顿时觉得,陆时川说的也没错……

可他还是硬撑着从床上下来,若无其事地说:“对了,晚上还没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陆时川说:“这里有送餐服务。”

贺丰荣抓起家居服往门外走,一秒钟都不想在陆时川面前耽搁,接口说:“既然你说不出来,我去随便做点什么好了。”

跨出卧室房门后他脚下一软,所幸及时抬手撑住墙才没摔倒。

身后不甚清晰的脚步声让他重新站直起身。

陆时川穿上家居服走来时只看见他走下楼梯的背影,接着一路步履稳健往厨房的方向过去。

没过太久,贺丰荣的声音在餐室响起:“饭好了。”

速度比每一次都更快。

陆时川从客厅过去。

走近后,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摆着的两盘速冻饺子。

贺丰荣端坐在餐椅上,脊背绷得挺直,沉声说:“冰箱里没菜了。”他深知陆时川从不去厨房,当然不会知道冰箱里还剩下什么,“这个保姆太不像话了。”

陆时川注意到他的坐姿,也没有拆穿他拙劣的借口,“吃吧。”

贺丰荣松了口气,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陆时川对吃的没有太多要求,对这盘饺子没有任何意见。

吃过饭后,他问了一句:“吃好了吗。”

贺丰荣点头,他的唇色已经微微发白,保持这个艰难的坐姿就耗去他一半精力,填饱肚子在这个时候对他来说也失去了吸引力。

陆时川眼中划过些微无奈。

他搁筷起身,走到贺丰荣身侧俯身下来,“在我面前,你何必要逞强。”话落把人揽在怀里拦腰抱起。

贺丰荣一惊,“你——”

“好了,”陆时川打断他的话,“好好休息吧。”

贺丰荣第一次被人这样抱在怀里,感受难以言喻,回卧室的路上耳后红了一片,面上还故作镇定,“好,”他声音沙哑,一个字出口,欲盖弥彰地清咳一声,又补充,“我听你的。”

陆时川把他放回床上,“睡吧。”

贺丰荣尤不死心,“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陆时川蹙眉看他。

贺丰荣笑容轻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晚安吻。”

看出他笑容里藏着的另一层情绪,陆时川伸手扣住他下颚,垂首印下一记深吻。

吻毕,贺丰荣一双星眸熠熠生辉,心跳声险些穿破胸膛。

他躺回床上看着陆时川冷峻的侧脸,渐渐有了困意。

接着很快沉入梦乡。

他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陆时川正换下家居服,穿上衬衫,见贺丰荣睁眼,他看了一眼时间,“你今天不上班,不用起了。”

贺丰荣捏了捏鼻梁,“你今天去天青有什么事?”

陆时川说:“找仲元谈合作。”

贺丰荣也没多问,他半坐起身,“你等我,我和你一起。”

陆时川没再拒绝。

现在时间还早,即便贺丰荣起得再迟也绰绰有余。

他们还有闲暇吃过搭配营养的早餐,才下楼出发。

回到天青娱乐,两人意外在停车场遇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

贺丰荣皱起眉头,想起之前的不愉快都是因此而起,他根本不想理会。更何况陆时川还在这,他绝不想在同一件事上让陆时川不喜,“我们走吧。”

然而有人却跟他心意相反,就是想要和他作对。

“丰荣!”

第五十九章

贺丰荣冷眼看过去,“有什么事?”

宋柏被他锋利的视线击退半步,“我,”他回国的时候从没想过会在贺丰荣这里受到这样的冷遇,难免有些受伤,“丰荣,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

贺丰荣不耐道:“以后免了吧。”话落想走。

宋柏连忙快走两步追上,“我们顺路的,不如一起走吧。”

贺丰荣脚步没停,脸上不耐更浓。

陆时川倒没像贺丰荣想的那么狭隘,他见到宋柏并没多想。对方全然把他无视的傲气表露得明显,也只让贺丰荣更难以忍受。

进了电梯,宋柏可能明白自己现在不再受到贺丰荣青眼,就没再说话。

他沾光坐了专属电梯,但比两人先一步到达,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贺丰荣,俊秀脸上的欲言又止被看清,他才转身踏出了电梯门外。

多余的人离开,贺丰荣捻动手指,对陆时川解释说:“宋柏是我以前的床伴,但我跟他已经断得很干净,你不要误会。”

陆时川原本也没有误会,“嗯。”

可他回答得这么干脆,贺丰荣又莫名觉得烦闷,“你不问点什么吗?”

陆时川看他一眼,“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就算不知道剧本内容,陆时川也看得出他和宋柏之间不会藕断丝连。

至于过去的事,不值得计较。

贺丰荣却觉得陆时川表现平淡还是因为不在乎。

他抿直薄唇,片刻才说:“算了。没什么。”

话音落下,正巧电梯门再次打开,顶楼到了。

贺丰荣一脚踏出去,迈得步子也比平常稍快,走到一半,他见陆时川没有跟上,又停下来。

陆时川对他这种来得莫名的古怪脾气无话可说,还没开口,就被贺丰荣抢先催了一句,“你不是要去见仲元吗,怎么不走了。”

语气听起来很不好哄。

陆时川抬手轻招,“过来。”

贺丰荣就一脸不情愿地走过来,“做什么?”

陆时川扣住他后颈,一个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

“不要多想。”

贺丰荣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亲密,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贺丰荣嘴角不自觉翘起一个弧度,“这样就想打发我?”

陆时川摩挲着他敏感的耳后,又吻他一次。

贺丰荣胸膛起伏的频率渐渐不再平缓,他无法抗拒陆时川的吻,吻毕哑声说:“这里有休息室……”

他的手指悄然钻进陆时川的西装下摆——

被陆时川一把扣住,“胡闹。”

贺丰荣扬眉,“可是我硬了。”

陆时川抬腕看表,闻言说:“这一周,你要禁欲。”

贺丰荣一脸不明所以,眼底还有未消的欲望,“为什么?”

陆时川意有所指,“昨晚你太累了,多休息一段时间。不加节制对身体没有好处。”话落又说,“好了,不要让仲元久等,走吧。”

贺丰荣难以置信这个说法,跟上去的同时讨价还价,“我休息了整整一夜,现在已经不累了,而且就算要禁欲,也用不着一个星期吧?我根本没有受伤。”

陆时川转眼看他。

贺丰荣大胆建议,“要不然,今晚你亲自检查,”他的笑容表面坦坦荡荡,“我一定配合……”

“这件事一周后再谈。”

贺丰荣一滞,咬牙道:“你也太不民主了吧,我还没同意!”

这时仲元的秘书已经发觉两人的身影,忙走过来。

陆时川不喜欢在人前谈及私事,对话就告一段落。

贺丰荣的脸色于是直到走进办公室还没好转。

仲元心惊胆战看着两人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挥手让秘书退下去,然后小心翼翼走过去,“贺总,陆先生,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陆时川没打算拐弯抹角,“我打算和天青合作。”

谈起正事,贺丰荣不再插言。

可他的存在感之高,让仲元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听到陆时川的话才分出一半注意力,“不知道陆先生的意思是?”

“让陆岳这个名字火起来。”陆时川早在拍摄电视剧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怎么完成原主想要在娱乐圈出人头地的愿望,他说,“我会对我参演的影视剧进行投资,你不用考虑资金问题,我需要的是天青娱乐的其他资源。”

仲元先看了看贺丰荣,见后者没有任何反应,不由头大,“这个当然是没有问题……只是,影视剧一般都需要封闭式拍摄,陆先生有时间吗?”

“可以。”

“等等!”

后一句是贺丰荣说的,他坐正起来,如临大敌,“你动辄要拍几个月,时间太长了吧?”

陆时川说:“这个不可避免。”

贺丰荣对他无计可施,但看向仲元的目光让后者头皮发麻,“你想办法。还有,一年之内他火不起来,你这个总裁的位子就换人坐吧。”

仲元:“……”

贺丰荣说完一年这个期限又很不满意,加了一句:“算上之前那部,你还有九个月。”

仲元:“……”

他有苦说不出,强颜欢笑,“是,我一定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时间,陆时川又和仲元聊了一些细节问题。

吃过午饭后,仲元把刘明峰喊了上来,在下班之前敲定了一个电影剧本。

刘明峰对陆时川能回来拍戏无比惊喜,整个下午都十分亢奋,敲定了剧本之后笑着说:“这个本子拍摄周期虽然长,但质量非常棒,又有话题影帝主动做配,只要宣传到位,一定能爆一把!”

贺丰荣在他说出前半句的时候就沉下脸。

仲元见状,毫不犹豫拖刘明峰下水,“至于拍摄周期,我听说刘总监和这个导演关系不错,到时候一定有余地!”

“啊?”刘明峰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余地?”说完就和贺丰荣的眼神对视,他嘴角一抽,立刻改口,“当然,当然有余地……”

贺丰荣脸色稍霁。

陆时川出言结束今天的交谈,“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后续还要辛苦两位。”

“不会不会,陆先生客气了……”

“小陆哪里的话……”

贺丰荣随之起身,一路难展笑颜。

回到家,陆时川道:“你和我都有工作,不可能每天在一起。”

贺丰荣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他抬手扯松领带,“不可能每天在一起,但至少我每天能看到你。”他忽然止住动作,转身看向陆时川,“你保证,拍戏的时候不能不看手机。”

陆时川还没回答,他又说:“也不能故意不回我信息,你要和剧组里的女演员保持距离、不,你要跟剧组里所有的人都保持距离,如果有人想勾引你,你要严词拒绝,不能给他们一丝半点的希望。”

贺丰荣还对之前的小齐记忆犹新,娱乐圈的花灯酒绿他最了解不过,一些小演员的心思不用猜也能看得出,只他自己偶尔去一趟天青娱乐就经历过不知凡几,何况陆时川在剧组一待就是几个月。

他的担心陆时川没有真正在意。

行业的潜规则虽然在娱乐圈被放大,却也和他遇到的大同小异,而且绝大多数都被刘明峰挡下。留下一个小齐,只是意外罢了。

贺丰荣还在细数陆时川要“保证”的条条项项,“你至少每个星期要给主动给我打一通电话,”他在“主动”两个字上加重语气,“要视频电话。”

陆时川抬手捏了捏鼻梁。

“你听到没有?”

陆时川说:“现在还没确定什么时候进组,到时候再说吧。”

贺丰荣先是不满,然后勾唇笑道:“到时候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每个星期都会抽空去探你的班。”

他果然说到做到。

陆时川进组的第三天下午,贺丰荣就大张旗鼓开车来了拍摄现场。

身后跟着助理,助理的车上准备了饮料盒饭。

在场少有不认识他的,几乎每走一步都多一个人来套近乎。

贺丰荣皱眉给助理使个眼色,后者会意,两手一张把人全部拦了下来。

远处和陆时川站在一起的刘明峰还在说着,“来的时候我看隔壁剧组也开工了,和我们档期可能会撞,我打听了一下,似乎是请了宋柏做顶梁柱。”

陆时川对宋柏说不上有恶感,对方的工作内容他同样不感兴趣,“嗯。”

“对了,还有一件事,”刘明峰说,“上次我把小齐辞退,不过看在他平时工作还算上心的份上,没有赶尽杀绝把他赶出公司。这次听说他去应聘了宋柏的助理,也已经跟进了组,这两个人凑在一起……”

他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印象,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余光就看见一个人影径直走过来。

看清来人是谁,刘明峰脱口而出:“贺总来了。”

陆时川经他提醒,抬眼看了过去。

恰时望进贺丰荣含着笑意的眸子里。

贺丰荣走到近前时说:“看到我高兴吗?”他看上去心情更不错,“今天天气好,我给自己放了三天长假。”

刘明峰识趣地在见到他之后就走开了。

陆时川身上还穿着戏服,闻言颔首,“既然时间充裕,让刘明峰先带你回酒店吧。我还有几个镜头。”

贺丰荣挂着好心情的脸就黑成锅底。

第六十章

在贺丰荣来探班的第四天晚上,两人一起出酒店的时候迎面遇见了宋柏。

对方身后的确跟着小齐。

小齐见到陆时川本想打个招呼,因为角度问题,转眼才看见另一侧的贺丰荣,不知想起什么,他抿住嘴唇,刻意往后退了一步。

贺丰荣见他这明显想要引起陆时川关注的动作,心中立刻恼意上涌,但碍于陆时川在场,他勉强压下火气,和陆时川并肩继续往前,连同小齐身前的宋柏一并无视得彻底。

待两人走后,小齐才收回盯着陆时川的视线。

他看向一旁还在皱着眉头的宋柏,仿若无意地说:“原来这就是贺总,听说宋哥和贺总关系亲如兄弟,不过刚才被我挡住,贺总好像没有看见宋哥。”

宋柏攥起拳头。

小齐冷眼看着他,语气是与之相反的温和,“宋哥,陆岳的剧组就在我们隔壁,要不下午我过去找贺总,跟他说一声——”

“不用你多嘴!”宋柏打断他的话,看向贺丰荣背影的眼神带着执拗,“我和丰荣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干涉!”

小齐无声嗤笑,却说:“说的也是,那我就不多此一举了。”他一拍额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对了,我还没跟宋哥报备过,我之前给陆岳做过助理。”

宋柏猛地转脸看他,“你说什么?”

小齐眨了眨眼,像是不太明白宋柏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我给陆岳做过助理。后来可能是因为那件事吧,刘总监把我辞退了……”他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说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宋柏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没有把眼神里的探究表现得太明显,只说:“听你的意思,你手里有陆岳的料?”

小鱼上钩。

“也不算是料吧,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挺奇怪的。”小齐不动声色,“按理来说,陆岳能接到这么大的本子,又和贺总关系这么好,本人肯定不缺钱——”

“不用跟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宋柏微有不耐打断了他的话,“告诉我重点。”

小齐赔笑道:“宋哥别生气,我这不就是说到重点了吗。”他说着,放轻声音在宋柏耳边说,“我上次看见陆岳找人打了一个岁数不小的男人,就在剧组附近,后来才听说,那个男人就是陆岳他爸。”

宋柏脸色一动,“你确定?”

小齐耸肩,“应该是赡养纠纷吧。据说是特意找来剧组要钱的,结果陆岳不仅一分钱没给,还……”

他的话没说完,但未尽的意思宋柏一字不落全都明白。

“原来如此,”宋柏语气不屑,“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只是个下三滥。”

小齐一直注意他的神情变化,听到这句话,装作怕事的样子劝道:“算了宋哥,反正咱们和陆岳没什么牵扯,他是什么人跟咱们也没有关系,更何况他和贺总整天同进同出,整个天青都知道他和贺总关系不一般,咱们还是别在意他了,小心惹祸上身。”

“惹祸上身?”宋柏唇角下撇一瞬,“那我拭目以待。”

话落不再出声,抬脚走进了酒店大门。

远处陆时川和贺丰荣已经来到车前。

贺丰荣转过身就看见小齐没入酒店大堂的背影,心情顿时不快,“刘明峰怎么办事的,这两个人怎么会也在这里。”

陆时川抬腕看表,“这里是横店,拍戏大多都在这里。”

贺丰荣看着他的动作,不满的方向迅速发生转变,“你就这么急着让我走,这块表都快被你看烂了。”

“有时间观念不是坏事。”

贺丰荣捻动指尖,“要不然,我明天再走……”

“不要任性。”陆时川看他一眼,“我已经跟你说过,今夜的拍摄要到明天早上才能结束。”

“你经商已经赚够了钱,何必来当演员。”贺丰荣一直不明白陆时川想红的原因,“你对这个行业根本不感兴趣。”

陆时川淡淡说:“这个问题我不想再说第二次。”他抬手止住贺丰荣的话,“够了,你该回去了。”

“回去之前你总要给我点利息吧,我要到下周才能过来。”贺丰荣扬眉,“每次都要让我提醒,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时川蹙起眉头,“公共场合——”

“我才不管什么公共场合。”

话落,贺丰荣踏前一步撞上陆时川的薄唇,说话间已经能感受到陆时川的呼吸,“吻我。”

吻毕。

贺丰荣埋首在陆时川颈侧,他哑声说:“总这么不解决,我会憋出毛病的。”然后顺势轻啄几下,含着气声说,“你拍完这部电影,也算是影视双栖了,下次拍综艺吧,仲元说拍综艺更容易火,拍摄周期也比较短。”

“可以。”

贺丰荣动作一顿,他抬脸看向陆时川,“真的?”

陆时川反问:“你提出这个建议,是想让我拒绝吗。”

贺丰荣清咳一声,“当然不是。”紧接着说,“我回去之后就让仲元着手去办,保证不会妨碍你正常的行程。”

“你去安排吧。”

陆时川一眼看穿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贺丰荣每周跑来剧组的确太不像话,这个提议实际上刘明峰也说过,既然拍摄综艺能一举两得,答应下来未尝不可。

贺丰荣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由喜出望外,想到剩下的几个月终于有了盼头,就主动打开身后的车门,“那我走了。”

发动车子,贺丰荣又降下车窗,最后对陆时川说了一句,“记得想我。”

陆时川颔首。

目送贺丰荣离开视线,陆时川脚下一转,往保姆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风平浪静。

陆时川的电影拍摄花费了将近四个月。

期间贺丰荣雷打不动每周开车过来一趟,需要陆时川“主动”拨打的视频电话则三番五次不见痕迹。

贺丰荣起先还能记得问一句原因,拍摄过半,干脆每次都把这件事拎出来当做借口,以此得到一些小补偿。

但相隔两地的滋味依旧让他难以习惯。

杀青的当天,他代陆时川拒绝了杀青宴,连夜赶回了嘉泉小区。

第二天早上。

贺丰荣躺在床上,还没睁眼就觉得腰酸背痛。

他想了想,又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第六十一章

陆时川是在结束了一期综艺拍摄后接到了刘明峰的电话。

铃声响起的第一遍,陆时川没有接。

但刘明峰又打来了第二遍。

陆时川以为他有急事,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在耳边,“怎么了。”

“小陆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压下去,”刘明峰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说,“我们先让这件事发酵一夜,赚足了网友的眼球再压热搜,让背后想黑你的人看清楚,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说完这一句,他又补充,“我现在知道你当初给我银行流水的原因了,真是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父亲!”

听他珠帘炮似的说完,陆时川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刘明峰:“……”

他这才想起自家艺人向来对微博动态毫无关注,忙解释说:“你现在方便开免提吧?你看一眼热搜。”

意思是这件事还有的聊,一时半会可能不能结束。

陆时川转眼看向身旁满脸黑气的贺丰荣。

贺丰荣衬衫半解,腰带挂在胯上,他抬手往下指着被白色布料包裹着的欲望,咬牙切齿,“不方便!”

陆时川在听刘明峰说完其实就已经猜到了大半事实,见贺丰荣不满,他正准备开口让刘明峰稍后再来电。

但刘明峰已经开始研究计划,“我看了关于你父亲的采访,他在圈子里没有一点人脉,不可能轻易联系到流量那么大的平台,这其中一定有个人在牵线搭桥。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在看到关于原主父亲采访的视频之后,刘明峰才知道原来陆时川只是贫苦家庭出身,远不是他以前想的富二代,不过这个事实没有让他对陆时川产生任何轻视,反而觉得对方的形象忽然变得励志起来。

从一无所有到负债累累,现在却不仅还清了父母的所有债务,更摇身一变成了颇有身价的商人,哪怕兼职的演员都做得很有前途。

他觉得事后很有必要针对这个问题好好取经,毕竟他年纪大了,是该为以后做些打算。

正当刘明峰还分心想着这些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来陆时川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不要胡闹。”

接着是一阵并不明显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刘明峰脸色一僵,他总算记起陆时川刚刚结束拍摄,现在独自在家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再想一想那位一旦牵扯到陆时川时就缩成针眼大小的度量——

他夹缝中求生,“对了!我突然想到公司里还有点事我要去处理,要不小陆你先忙,等你有空我们再谈!”

“嗯。”陆时川没有拒绝,“明天上午九点,到天青面谈。”

刘明峰连声答应下来,“没问题!”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算他识相。”

贺丰荣伸手把陆时川的手机扔到床头,又拿了枕头压住,这才翻身骑在陆时川身上,“你不专心,该罚!”

陆时川任由他动作,“你想怎么罚。”

贺丰荣扬眉笑得肆意,“试试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去了天青娱乐。

陆时川在来的路上点开了刘明峰昨天夜里发过来的链接。

#陆岳父亲住地下室#

这个话题从昨天夜里的第二十三位迅速爬到如今的第一位,在实时热搜居高不下,陆时川交给刘明峰管理的微博底下也涌来大批水军,热门评论全是关于相关问题的质问和谩骂,后来跟风的网友渐渐多了起来,偶有维护的粉丝也统统被扣上了脑残粉的帽子。

事情发展到现在,粉丝已经被骂得不敢露头。

贺丰荣只瞥到一眼就怒不可遏,“这种话题怎么会上热搜?刘明峰是干什么吃的!”说完他反应过来,皱眉道,“昨天他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与他相反,陆时川的情绪波动非常有限,这种手段在他眼里还算不上什么。

不过是一场网络风波,澄清后对他的名声损害极其有限,损失微乎其微。

至于其中或搅混水或跟风的网友,只能说是缺乏理智的独立思考能力。

他说:“刘明峰昨天已经着手在处理,今天应该会有方案,我去一趟顺便确定接下来的行程。这个热搜本身没必要太关注。”

虽然他说得轻巧简单,可贺丰荣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贺丰荣一向把陆时川的事看得比他自己的事更加重要,刚才一眼扫过整屏的评论,最瞩目的就是骂人的字眼。

有人这样侮辱陆时川,他怎么可能不关注。

但陆时川没再提起,他也没有再说话。

到了公司,他下车就打了一通电话给仲元。

仲元从昨夜见到热搜的时候到现在一直等着这通电话,然而铃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是浑身一震,做足了准备才接了起来。

就,果然挨了一通臭骂。

“……是,我一定尽力去查。”仲元等到贺丰荣怒气停歇之后说,“其实我已经查到一些线索,稍后刘总监会说明情况,我还有一个约谈,结束了我马上就过去。”

贺丰荣勉强满意他的态度,语气缓和许多,“我又没说这是你的错,你怕什么。”

仲元:“……”

他只能说:“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不关贺总的事。”

这时电梯门打开,楼层到了。

贺丰荣说:“行了,既然你一会还有事要忙,挂了吧。”

仲元如释重负。

贺丰荣收回手机,转眼看向陆时川,“仲元说已经有点眉目了,你觉得有可能是谁下的手?”

陆时川远远看见刘明峰迎过来的身影,“这要看证据会指向谁。”

他们来到刘明峰的办公室。

三人先后落座后,贺丰荣问:“调查得怎么样了?”

刘明峰手里就拿着文件,他翻开文件夹,闻言回道:“现在微博上我们还没有开始澄清,水军还很活跃,我让人记录了所有这次参与转发的营销号,方便事后追责。还有采访小陆父亲的电视台,仲总托人调查,但现在还没出结果,就先花钱买通了两个工作人员问问底细。”

陆时川按住身旁有些不耐烦的贺丰荣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刘明峰说:“继续。”

“根据工作人员的说法,”被贺丰荣这么盯着,刘明峰加快语速,“在采访现场,的确是先有电视台的编导塞给小陆父亲一张稿子,让他按照稿子上的内容对事实进行夸大和扭曲,视频里对小陆不给赡养费的污蔑只是九牛一毛。”

贺丰荣问:“有没有证据?”

刘明峰点头,“我买通的工作人员跟这个编导有点恩怨,他给了我当时现场的照片。”

这确实是个有利信息。

陆时川给刘明峰指明一个方向,“我给你的银行流水已经足够澄清事实,其他最直接的证据,是去采访之前的债主和各个赌盘。”

“好,”刘明峰先应下,才问,“需要我安排一个专访给你吗?”

陆时川说:“尽量用不需要让我出面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刘明峰会意,“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开始澄清最好?”

陆时川看他一眼,“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刘明峰一凛,讪讪笑道:“说的也是。”

话落,他又根据文件上的内容说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仲元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古怪,进门之后特意回身确认关好了房门,才走到沙发前,对三人说:“侦探给我发了消息。他说宋柏的经纪人之前见过那个电视台的导演。”

第六十二章

有了仲元的消息,再查出这一整套抹黑陆时川的幕后黑手就简单起来。

果然是宋柏。

全程的对外交涉都是由宋柏的经纪人操作。

期间仲元重金请来的侦探还调查出了一些旁的枝节。

譬如为什么宋柏刚刚回国,却有能量悄然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之前刘明峰提起过,陆时川主演的电影和宋柏主演的电影前后开拍,也几乎同时杀青,题材相近不说,连上映时间都黏在一起。

然而两部电影的导演,一位是擅长上座商业片的、业内首屈一指的名导,另一位则只有一部代表作。后者因为涉嫌刷票房,口碑也摆不上台面。

在这样的前提下,想要趁机在这潭浑水里做点手脚的理由就再明显不过了。

只要陆时川卷入这样的丑闻,之后再稍稍在网上带点节奏,观众就会自发抵制他参演的影视剧,更何况是主演的电影。

“没想到,宋柏竟然联合外人一起对付公司!”

仲元怒气更甚。尽管之前陆时川说过资金方面全部由他负责,可这部电影天青娱乐也参与了投资,现在前期的拍摄完毕,后期也制作了相当烧钱的一部分,如果这个时候一切付出打了水漂,可想而知公司要遭受多大的损失。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公司一直待他不薄,他可倒好,仗着公司给他营业到手的人脉,居然干起了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陆时川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敲。

少时,他看向刘明峰,“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提到这一点,刘明峰脸上浮现出笑意,“按照你说的,我找人去采访了曾经借过你父亲钱的人,他们得知他在网上这样诋毁你,都同意帮忙澄清。如果这些视频和银行流水一起发到网上,网友的风向绝对会变!”

听完他的话,仲元也说:“我已经安排公司发布了一篇声明,不过效果不大。”他补充一句,“看热搜的讨论度,现在是澄清的好时机。”

陆时川语气淡漠,“不急。”

仲元眼神疑惑,但陆时川仿佛与生俱来的沉稳让他不自觉安定下来,“那你的意思是?”

陆时川动作微顿,“这一次所有下场带节奏的营销号,让他们再发布一条消息。”

刘明峰下意识问道:“什么消息?”

陆时川说:“宋柏主演电影的片花。”说完,他目光扫过仲元和刘明峰恍然大悟的脸,“这则消息发布的时间定在今晚八点,让他们按照正常宣传手段去编辑文案。”

贺丰荣坐在他身侧,闻言往后倚靠在沙发背上,神情放松下来,“这么点时间你就想到办法了,要不是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件事跟那个剧组有关系。”

仲元明白陆时川想做的是什么之后,心里的怒气全部化作动力,他沉声说:“陆先生放心,这件事我马上去办。”

“等等,”贺丰荣看了一眼陆时川的侧脸,然后对仲元说,“你不会就只准备按照他字面意思去办吧?”

仲元预感一顿臭骂又要临头,忙主动请罪,“我一时脑子没转过来,陆先生这句话还有什么深意吗?”

贺丰荣这次没有为难他,直说:“除了要宣传他们的片花,顺便把我们的电影也宣传一下。”

“为什么?”刘明峰脱口而出,“宣传宋柏主演的电影,事后澄清了事实,我们可以把节奏拉回来指责他们为了得到关注抹黑同行,可是同时宣传了我们的电影,到时候不就没有优势了吗?”

贺丰荣眸底沉沉,“既然要帮宋柏达成目的,当然不能只做一半。他不是想踩着我们上位吗,宣传的时候不要忘了这一点。”

这下仲元和刘明峰全部理解了他的意思。

陆时川的心底也变得柔和。

即便换了名字,换了身份,身旁的这个人依旧最了解他。

仲元没有注意到陆时川的眼神变化,还一脸畅意,“然后在网友都在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我们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火速澄清——到时我真是想看看他们的脸色。”

贺丰荣睨他一眼,“你打算在这里靠嘴上说说去解决这个隐患吗?”

仲元笑意一僵。

他起身说:“我现在就去安排。”

顺便拉走了刘明峰。

刘明峰出门之后才有胆量叫嚣,“这是我的办公室!”

仲元提醒他,“整个天青都是贺总的。”然后拉走了还想偷听的刘明峰。

上次的教训还记忆犹新,他同时也要阻止旁人犯错,“走吧,去把贺总交代的事情落实。”

刘明峰不好拒绝直属上司的交代,“好吧……”

而办公室内的场景实际上没有仲元想象中那样暧昧。

贺丰荣坐姿不变,他看着陆时川垂眸翻阅文件的侧脸,突然开口说:“再过不久,你的电视剧要开播,综艺的第一期节目也提上日程,电视剧和综艺让你走进大众视野,接着再来一部电影……我觉得你到时候已经算是火了。”

陆时川手上动作停下,转眼和他对视,“你想说什么?”

贺丰荣表面漫不经心,他捻动指尖,“没想说什么,我只是给你做个总结。”不等陆时川说话,他又加了一句,“还有就是,顺便问问你,既然你拍完综艺之后已经确定能火,是不是就不用再去拍什么电视剧电影了?”

陆时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不过贺丰荣提起这个话题,就一定不是这么简单,“你有什么建议。”

贺丰荣清咳一声:“你在经商方面那么有能力,不如来我的公司帮我?”

陆时川深深看他。

贺丰荣假装看不懂他这个眼神的深意,开始说起这样做的好处,“你和我现在住在一起,你自己不开车,工作地点不在一起,上下班我还要去接送你,很不方便,你去我的公司帮我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就直接当做陆时川没有司机。

“而且你拍戏那么累,还要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几个月,吃得差睡得更差,”说到这的时候贺丰荣才真心实意,“你平时在家里的时候作息都很固定,我知道你在剧组肯定休息不好。”

陆时川抬手示意他不用再继续说下去,“可以。”

贺丰荣正想把昨天晚上编造了一夜的理由全都说出来混淆视听,倏然听到陆时川同意,他还有些怔怔,“什么?”

陆时川难得耐心,重复了一遍:“你想让我去帮你,可以。”

贺丰荣仔细看他神色。

接着趁机提要求,“为了交流方便,你的办公地点就放在我的办公室吧?”

陆时川说:“工作时间,不需要那么多交流。”

贺丰荣完全不同意,“一定需要很多交流。那就这么决定了,过两天我就带你去公司报道。”

“不要总是拿公事当儿戏,”陆时川眉心微隆起,“分清公私。”

贺丰荣打从心底不喜欢他总是能轻易做到“公私分明”,就倾身过来,“那你觉得现在现在是公还是私——”

他含住陆时川的下唇,手掌顺着劲瘦的腰身渐渐下滑——

陆时川看清了他藏的不深的烦闷,于是屈指挑起他下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落下一吻,“这一季综艺结束之后,我不再拍戏。”

“我可以去你的公司,也可以和你共用一个办公室。”

贺丰荣的挑逗顿时僵住。

他眸中熠熠生辉,原本藏在胸膛里的心跳声乱了节拍在耳畔徘徊。

陆时川的话让他紧张得慌乱,“还有呢?”

陆时川看着他,忽地轻声笑了。

淡漠的嗓音让贺丰荣收紧五指,他急躁起来,“你快说啊!”

“一切都不会变。”陆时川唇边犹有笑意,他极少这样直白,“这一次,我可以陪你度过余生。”

第六十三章

到了晚上八点钟整,各路营销号放出了仲元找来的片花,他还顺便买了几条热搜,挂在第六到第四十三位不等,位置有浮动,但点进去之后会发现讨论度不高,一看就知道这几条热搜很有猫腻。

毕竟仲元没有这么好心肯买水军造势。

正在热心网友们发现了这几条热搜、并针对它们的内容开始嘲讽的时候,营销号们开始转发起另一条内容,都与把两部电影放在一起比对相关。

其中最明显的是在陆时川和宋柏之间的比对上加重笔墨。

尤其这是身为影帝的宋柏回国后的的第一部 作品,影响力十分大,反之看陆时川,不仅身负丑闻,而且在娱乐圈里只算得上是无名之辈,这样的较量,粉丝站队都很迅速。

在这个时候,仿佛骂“陆岳”就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晚间的讨论度愈发活跃,陆岳相关的话题一直稳稳挂在热搜榜上。点进去看,陆时川在播的电视剧和综艺都被人扒了出来,其中还有网友特意截图出来做成了表情包。

因为受到波及,这两个官微底下同样出现了大批网友。

何学庆还特意为了这件事联系了刘明峰,得到准确答复之后才放下心来。

然而尽管事情已经闹大到这个地步,陆时川还是对网上的动静不是很在意,但贺丰荣看到这些的时候就不复沉稳,他越看越怒,直接打了一通电话给仲元,让后者提前开始澄清。

仲元被他的语气吓得不敢多说一句,“好,我马上去办!”

紧接着,天青娱乐的官博发布了一则声明。

陆岳的微博立刻转发。

声明中主要强调两点。

第一,网传陆岳不赡养父母的所有相关话题均属谣言、污蔑;第二,任何在这则声明之后或转发或发布的不实言论,团队都将追究到底。

之前#陆岳父亲住地下室#的话题在热搜排行榜第一占据了两天时间,热度久久不下,所以声明发布的瞬间,网友们大量涌入,仅仅一分钟的时间,两条微博底下就被数千条质问和谩骂占据。

官博没有理会这些评论,也没有关闭评论,只是继续发了三条微博。分别是一段视频、电视台被买通的工作人员发来的那张偷拍照,和陆时川之前交由刘明峰保存的银行流水。

视频内容是一共三十七位债主讲述了陆岳父亲借钱、最后全部由陆岳还钱的过程。

这三条微博的评论速度微妙地降了下来。

贺丰荣一直关注着这件事,刷新过后冷笑一声:“再骂我让仲元挨个发律师函。”

陆时川从浴室出来就听见这句话,“既然生气,就不要再看了。”

贺丰荣的视线于是就从手机屏幕上转到他的身上,他原本怒气未消,可是看见出浴的陆时川,他心里的怒火眨眼变成了另外一种火气。

“好,那我不看手机了,”他含笑走过来,“我看你……”

陆时川对他的邀请也没有那么感兴趣,“明天还要早起。”

贺丰荣坐在床沿,他抬手按在陆时川腰侧,由下而上看着他,指尖撩拨,“你今天上午才说过要陪我过一辈子,现在连一天都没过去,你难道要反悔?”

陆时川垂眼和他对视,“看来你是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我觉得没有……”贺丰荣勾住面前的衣料下摆,在他腹肌上轻咬一口,含混着说,“早干早享受……”

******

第二天,陆时川和贺丰荣一起再去了一趟天青娱乐。

贺丰荣在电梯里抽空刷微博时的脸色和昨天有相当大的反差。

现在网上的风向大转,起先骂陆时川起劲的人们掉头骂起了无良电视台和原主的父亲,加上有水军带节奏,宋柏主演电影的官方微博已经被攻陷到关闭了评论,但转发仍然能看得出网友的愤怒。

宜之伏缕:真是看了一场大戏!我看就是你们为了踩着陆岳上位才买通了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吧,污蔑造谣,花钱造势,无所不用其极!一盆这么脏的水泼到一个娱乐圈新人头顶上,实属小人行径!

咚灬咚:心疼陆岳小哥哥,就因为拍了一部电影挡了某些人面兽心的玩意儿的路,就被这么陷害……

疯婆子:喝喝还能说什么,抵制一波走起!

男神,求给你生猴子:最右太客气了叭,像这种无良电影人,说他票房扑街才是对他最美好的祝愿~//@宜之伏缕:……

楚天明:只有我觉得,其实是陆岳小哥哥的爸爸最可怕吗,他怎么有脸在镜头面前说出那些话来的……

看过几条之后贺丰荣转脸看向陆时川,“你那个爸,你打算怎么做?”

陆时川说:“见到仲元再说吧。”

贺丰荣收起手机,他伸手和陆时川十指交握,“你放心,除此之外,这场风波结束之后,宋柏从今天开始就会被全线封杀,和他有关的所有影视剧会全部下架,新闻报道一概不允许有他的名字,只要他还在国内,我绝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陆时川看他一眼。

贺丰荣下意识看了一眼电梯内正对面的镜子,“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陆时川说:“你让我有些意外。”

“什么意思?”贺丰荣扬眉笑道,“哪里意外?”

陆时川开门见山,“我以为你对宋柏至少有些感情。”

贺丰荣脸色一变,“我当然没有!”他手上的力道倏地握紧,“你怎么会这么说,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陆时川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没人跟我说过什么,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看着他冷漠如常的脸,贺丰荣难免紧张,“你要相信我,我和宋柏之间什么都没有,如果你不喜欢他,我就绝对不会让他出现在你的面前!”

陆时川稍有无奈,冷硬的轮廓也悄然柔和些许,“你想得太多了。”

贺丰荣仔细观察他神情,“你真的不介意?”

“嗯。”

他这么淡然,贺丰荣却又觉得不高兴,“你凭什么不介意?”他前跨一步到陆时川对面,“你说要陪我过一辈子,一定是爱我爱得痴狂才会说出这句话,可你为什么不介意我的前男友,还这么无动于衷,你这个现男友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他越凑越近——

陆时川眼底含着浅淡笑意听他质问,“那你觉得我怎么做才称职。”

贺丰荣笑得另有深意,“劳烦陆先生费心猜一猜……”

就在这时,电梯到了顶层。

“叮”一声,门开了。

门口难得有人正在等,看见电梯内的场景不由愣住。

“丰荣……”

这个声音将一切旖旎打散,贺丰荣闭眼平息这瞬间涌上心头的火燥,然后才不耐回道:“你怎么还在这,仲元没通知你离开吗?”

宋柏脸色惨白。

他今天没有上妆,但他长相俊秀,看上去还很脆弱,“丰荣,这件事我也是被人误导——”

“你被人误导跟我有什么关系?”贺丰荣抬手把他挥开,“好狗不挡道。”

宋柏嘴唇发抖,他连忙拉住贺丰荣,“丰荣,真的是我的助理误导了我,他让我以为陆岳是那样的人,一切都是他去做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川眼神微动。

助理。

之前刘明峰似乎提起过,小齐去应聘了宋柏的助理。

贺丰荣不知道这一点,他皱起眉头猛地甩开宋柏的手,“你最好别对我说谎,否则就算你到了国外,我也有办法让你无路可走!”

宋柏被这股力道推得踉跄两步险些摔倒,闻言更是难以置信,“丰荣,你对我……你怎么对我这么绝情……”他怒指陆时川,“都是他,是吗!都是因为这个男人,你明明——”

贺丰荣眼底阴沉,冷冷打断他的话,“宋柏,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宋柏一怔。

贺丰荣语气泛着冰寒,“我警告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找存在感,否则你不仅要名誉扫地,还要接受法律的严惩。”

宋柏丝毫没有怀疑这句话里的真实性,他知道贺丰荣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我……”

贺丰荣眼神厌恶,懒得再听他废话,“滚吧。”

宋柏今天来的目的也就是为了把所谓事实告诉贺丰荣,好让他日后的路不会走得那么艰难,现在目的达到,虽然贺丰荣的态度让他彻底死心,可他不敢去挑战底线,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贺丰荣头也不回抓着陆时川手臂离开。

走了两步,他忍不住转脸问:“我表现得足够让你满意了吧?”

“嗯。”

贺丰荣哼笑一句,“我费心费力,你就用一个字打发我。”

陆时川对他在想什么心知肚明,但没有拆穿,“你做的很好。”

贺丰荣笑容渐深。

他接着说:“宋柏和这次诽谤你的事脱不了干系,就算他供出主谋,我也不会让他过得太轻松。就让他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也好体会你前两天被全网唾骂的感受。你觉得怎么样?”

“随你安排吧。”

事实上陆时川前两天没有太多的感受,要说感受最深的,贺丰荣或许更多一些。

闻言,贺丰荣又问:“这下你总该相信我只对你一心一意、对别人落叶无情了吧。”

陆时川淡淡说:“我知道。”

简单三个字,贺丰荣脚下一顿。

陆时川转眼看他,他于是抿唇浅笑,低声说:“你知道就好。”

两人并肩来到仲元的办公室。

仲元好不容易才送走宋柏,见到他们都没什么异样地走进来,以为两人恰巧错开,不由松了口气,然后就听见贺丰荣说:

“下次再让我看见宋柏出现在天青,你这个总裁也别干了。”

仲元:“……”

他实在觉得自己很冤,但又无法在贺丰荣的暴政之下伸冤,就只好认错:“是,我明白了。”

贺丰荣继续说:“给我查出来宋柏的助理是谁。只要能找到是他主谋的证据,不论是谁,让法院给他发传票,找最好的律师,从重处理。”

宋柏说给贺丰荣的话,仲元当然已经听过一遍,“好的。”回过贺丰荣,他看向陆时川,“至于你父亲那边……”

陆时川只说:“送去戒毒所。没有戒掉毒瘾,就不必出来。”

仲元会意。

他之后开始向两人谈及目前微博上澄清的进度。

宋柏主演的电影遭到全网抵制,无数条投诉递进广电官网,虽说最终结果还没有出来,但这部电影已经臭名远扬,即便事后还能过审也很难有院线愿意上映。

导演的微博昨天下午还连发五六条微博跟粉丝互动,到了晚上已经不见踪影。

天青娱乐的官博和陆岳的微博底下则源源不断有网友发布道歉评论。加上之前的疯狂谩骂,陆岳的微博第一天评论甚至已经突破百万大关。

诸如此类。

陆时川对此兴趣有限,贺丰荣却听得十分认真。

到了下午,仲元收到了宋柏发送来的一份压缩过的文件。

里面有十余条音频文件。

是足以表明宋柏只是被人教唆的证据。

而教唆他的人,正是小齐。

仲元按照贺丰荣的交代,请了一位律师咨询相关问题。

在这之后的事,贺丰荣不再实时关注。

他给自己放了一个月长假,坚持让陆时川陪他外出旅游。

后来他把这段时间称之为“度蜜月”。

“你之前向我告白,我总要给你一个回应。”他这么解释自己的行为,“我知道你不喜欢太大张旗鼓,可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一个月,不算过分吧?”

陆时川没有拒绝,任由他胡闹,“也好。”

结果贺丰荣对日期估算失败,他们一个半月之后才回国。

回国之后贺丰荣把仲元调回了总公司,不顾对方一脸菜色的欲哭无泪,第二天又拉着陆时川飞到了下一个旅游胜地。

又是一个半月之后,他才终于定心。

回到嘉泉小区,贺丰荣看着满园的蓝色紫罗兰,心跳突然错了一拍,他目光转向面前陆时川的背影,脱口而出:“你真的不会离开我?”

闻言,陆时川回眸过来。

然后转过身来。

他抬手轻招,“过来。”

贺丰荣莫名开始紧张,边走边问:“你怎么不回答——”

话音未落,陆时川将人一把揽进怀里。

“我不会离开你。”他在怀中人的耳旁说,嗓音低沉,“这是对你的承诺。”

微风拂过两人身侧,贺丰荣闻到鼻尖溢满紫罗兰的香气。

但不知道有什么比这更甜。

贺丰荣眼眶微红,他说:“陆先生。”

陆时川低头看他。

于是他说:“我想吻你。”

第六十四章

陆时川依照承诺陪贺丰荣度过了余生。

余生,两人一直恩爱如初,即便人到迟暮,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仍然让仲元觉得艳羡。

这个世界的终点是在一个普通的晴朗日子里。

陆时川伸手把呼吸渐渐微弱却坚持要睁眼看他的贺丰荣揽在怀里,“睡吧。”

贺丰荣声音低哑,他渐渐阖上双眸,“你知不知道……”

“嗯?”

“我很爱你……”

事后,家人匆匆赶来。

看到床上拥在一起已经没了声息的两位白发人,心里酸涩和不舍齐齐上涌,唯独没有痛苦。

“……”

而陆时川闭眼以后就已经结束了这个世界的任务。

他在混沌中睡了不知多久,再睁眼时正坐在高处。

高台之下摆了三擂,左右两旁已经空了,唯独前方还有两个人正在比试,其中一人如临大敌,指尖掐诀不断,肉眼可见的灵气匆忙四溢。

周围熙熙攘攘,入目满是广袖长袍的青年人,鼓励的声势浩浩,却只喊了一人的名字。

这时他身侧有人弯腰下来,“师尊,弟子曾与此人交手,他修为高深,明昌定然不敌。”

明昌便是比试中落入下风的白袍青年,他神色紧绷,不论旁人如何呼喊他的名字,也不敢分神去看哪怕一眼。

他对面的男人身上玄色披风未解,异常英俊的脸上挂着不屑笑意,随手几指便将明昌招数尽解,哪怕身在局中,布丁举止也从容风雅,毫无半分狼狈,轻易已让后者愈发疲于应对,额上冷汗津津。

“废物。”

不过五十招,此人好似厌烦了这样的比试。

他轻笑一声,只抬袖轻挥,明昌立刻头脚倒转被重重挥落台下,接着转头便吐出一口鲜血,捂住胸口几度起身也没能如愿。

同宗弟子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退至后场疗伤。

“这便是精英弟子?”来人尚不满意,嘴角含笑道,“天下第一剑宗,不过尔尔。”

话音落下,仿佛天地之间寂静一瞬。

陆时川身侧的男子直起身来,他面容肃穆,声音低沉,握剑左手拇指顶起剑镡,剑气顿时透体而出,“放肆!”

擂台旁的弟子纷纷义愤填膺。

“大师兄!让他尝尝剑修的厉害!”

“这贼人辱我宗门,大师兄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请大师兄教训这无名之辈!”

“大师兄?”男人去了披风,转眼看来,黑漆漆的眸子中光彩流转,“原来是你。原来你便是万剑宗的大弟子明昭,当日你我虽说没有分出胜负,只可惜,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明昭面色不变,“报上名来。”

“我的名字——”男子正要讥讽,眼尾余光忽然瞥见明昭身旁端坐的陆时川,他英挺剑眉微蹙,下意识转而道,“我是楚珩。”

擂下一名精壮男子一惊,“尊——”

楚珩抬手止住男子的话,目光又转向明昭,他负手而立,当着在场十数余宗门说出原本的打算,“早听闻各大宗派修为高深者如云,我今日特来此见识一番,不料这比试的结果实在不符我心中所想,倒让人失望透顶。”

一句话将与他交过手的几大宗派得罪个干净,他浑不在意,“是以我想,能否与各宗几位长老过招,也算让我不至于败兴而归。”说到这他刻意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比试总有胜负,胜负总要有个彩头……依我看来,这个彩头不如设为各宗绝学,才算诚心。”

被他一眼扫过的宗派长老各个脸色铁青,“竖子猖狂!”

其余还没来得及掉颜面的,纷纷去看陆时川的反应。毕竟今年会武是由万剑宗主持,这个名楚珩的男子来到万剑宗干扰弟子们比试,更是打伤万剑宗弟子数人,此时最该头疼的自然便是万剑宗宗主才是。

明昭听完楚珩的要求,握剑的手松紧一次,转脸请示,“师尊。”

被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陆时川神情淡漠,“去吧。”

“是。”

明昭向来沉默寡言,但他天资极高,修为仅在原主之下,宗门内长老也大有不如,若一定迎战,他是最好人选。

然而陆时川心知明昭的确不是楚珩的对手。

至少现在的明昭绝不是楚珩的对手。

他已经接收了这个世界的剧本内容。

剧本中的两位男主,分别就是现在已经开始交手的楚珩和明昭。在之前的剧情中,他们已经交手一次,虽然中间生出变故没能打到最后,但明昭在楚珩收手之前已经有了败势。

距离那一次交手,时间只过去半月。

明昭不可能在半月时间内修为大涨。

在天底下,恐怕只有原主是楚珩暂时不能跨越的大山。毕竟原主不仅是修真界中天下第一剑宗——万剑宗的宗主,也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

在剧情中,原主一心向剑,耽于剑道几乎成痴,为人冷淡却正气在身,他临危受命接下了摇摇欲坠的万剑宗,用了不足千年便让万剑宗一跃而成为修真界中首屈一指,直到收了明昭为亲传弟子,原主将宗门内大小事务交由明昭打理。此后如果不是必要,他很少会在人前出现。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千年。

再过一个五十年,镇压邪气的天柱倒塌,邪灵从地底源源不断侵蚀天地间的灵气,无数平民百姓遭受灭顶之灾,众多修者被邪气入体,生不如死。其中万剑宗一马当先,损伤也最为惨重。

这一场浩劫让天地之间尸横遍野。

接着,早已隐世不出的尹氏族人言明,需一位修为高深者以所有修为作辅,将拼尽修真界之力凝结而成的阵法带入其中,压住天柱倒塌而肆虐的邪气根源,才能结束灾难。

尹氏族人以揣摩天机闻名天下,为了找到解决之法,以族中族长乃至八大长老三死五伤为代价才终于得出这个办法。

原主身为天下第一人,自觉应当肩负起救世之责,他不顾门中所有人苦苦相劝,毅然接下重担。

天下果然平安。

事后他在一处无名谷底醒来,虽然侥幸捡回性命,可丹田受到重创,经脉之中不剩丝毫经脉,俨然成了一个废人。让他更没有想到的事也在这时发生。

其余宗门为了可耻的私欲,在休养生息之后竟装作魔修一同趁机突袭了还未恢复元气的万剑宗,宗门内毫无防备的弟子被无情屠戮,各处藏宝阁被洗劫一空——

带着其余弟子下山寻找原主踪迹的明昭躲过一劫。然后师徒二人回到宗门,见到这满目疮痍,本就郁结于心的原主急气攻心,比一介凡夫俗子更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他只隔两日就抱恨黄泉。死未瞑目。

第六十五章

原主在剧本中只是一个配角,死后剧情只过一段,但他的死是一切误会的导火索。

陆时川看向场中正在斗法的二人。

不足一炷香,明昭逐渐落入下乘。

在剧本中,明昭要到剧情发展至中期,才能有和楚珩打成平手的修为。

此时修真界中还无人看得出楚珩来自天隐山脉,也不知道他就是被奉为天隐尊主的魔修之首,修为深不可测。

若说原主是天下第一人,那么他的修为就只在一人之下。明昭不敌实属平常。

而楚珩的身份在天隐山脉已是秘密,何况修真界。

所以在剧情中,当明昭在墓前立誓定要找出真凶、重振宗门,之后他重回万剑宗,做出恶行的各大宗门得到消息时,一致将罪名扣在了神秘的魔尊头上。

在他们的刻意误导之下,种种“证据”表明,前来趁火打劫的卑鄙贼人正是天隐山脉中的魔修,尤其是杀害几大长老之人,一定是那修为高深的魔头天隐尊主。

于是明昭下山四处探听天隐山脉,途中更被“魔修”追杀。一日他身受重伤,不得已之下躲进一家寻常客栈,与楚珩巧遇。

楚珩耳目众多,早就听闻万剑宗被灭门一事,不过并不知晓有人栽赃陷害,也并不知晓明昭已将天隐尊主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就下令遣左右护法斩了追来的修者,救下明昭一命。结果在无意间发现了端倪。

明昭醒来后将楚珩视为恩人,把一切和盘托出,楚珩兴趣横生,于是和他同行,一起调查事情的真相。

这是剧本中两位男主真正开始了解的开端。

他们相知、相交,感情渐深时楚珩身份暴露。事实还未查清,两人因此一朝反目,真相大白后才重归于好。

想到这,陆时川摩挲手中剑鞘纹理,双眸半敛。

这一次的任务,系统没有指明这两人中的谁是他的任务对象。

或许是修补回来的感情不再纯粹,这个剧本的结局是明昭报仇后重建万剑宗,一生心系宗门;楚珩成了天下第一人,继续像以往般游玩人间。

系统没有在他接收完剧情后对谁的感情感知进行判定,通过剧本,他也不能准确分辨。

“宗主。”

右下首有声音打断了陆时川的思绪,“依宗主之见,这两人究竟谁胜谁负?”

出声的人是万剑宗二长老,接任长老以来常常忙于俗务,无暇顾及修炼,修为比较后来追上的明昭已经远远不足。

陆时川嗓音冷冽,“明昭尚有欠缺之处。”

此言一出,不仅二长老,连左下首的大长老都变了脸色,“宗主,这楚姓修者来历不明,当真能敌过明昭?”

陆时川视线从他脸上扫过,“此人修为不可轻视。”

闻言,大长老有些担忧,“宗主,若明昭果真败了,那这宗门绝学——”

他指的是方才比试之前楚珩提出的彩头。

陆时川淡声道:“剑阁一层的剑诀,任他取用。”

大长老一怔,“一层?这……”

二长老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接着附和道:“宗主说的不错,我万剑宗剑诀高深,自然每招每式都是绝学,让这楚姓修者任意取用,已是给足了面子。”

谈话间,擂台上的情形有所变化。

明昭的灵剑陡然出鞘!

剑气威势巨大,周围观战弟子受到波及,挤成一片被推后数步才踉跄停下,此时长剑呼啸,剑身灵力如有实质,化为数道剑芒刺向楚珩!

楚珩眼神锋锐,伸手祭出一杆暗血色长枪。

陆时川眉头微蹙。

他起身挥袖,将堪堪站稳的弟子们拂至远处,亲自出手在擂台四周布下灵气罩。

楚珩心中微动,不由转眼过来。

陆时川的视线与他交错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握住长枪的手倏地收紧。

楚珩冷冷一笑:“就让我领教你这万剑宗大弟子的本领!”

第六十六章

楚珩认真应对起这场比武,对明昭来说绝非易事。

只消一刻钟,陆时川身侧的两位长老都看出了场上形势,脸上不由显出忧色。

大长老低声说:“宗主,明昭处处受制,恐怕不多时便要落败,不如点到即止?”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今日是各宗会武的日子,周围如此多的其他宗门长老弟子,若是明昭败了,岂不是在整个修真界面前落了万剑宗的颜面。

高台上其余各宗的长老有先有后同样察觉出异样,纷纷不动声色偷眼过来,想看看陆时川会怎么应对。

陆时川道:“明昭天资绝佳,此次迎战对他有益,不必插手。”

“可——”

陆时川卷袖负于身后,拂去他未尽的话,“明昭修为众人皆知,若他落败,各宗今日不会有半分胜算。”

二长老拉过大长老,在他耳边笑说几句,后者这才恍然,不再多说了。

又过一刻钟,明昭尽显颓势,多次被楚珩手中长枪划破衣衫,渗出的血珠沾染了白色的弟子长袍,看起来十分惹眼。

楚珩占尽上风,英俊面上挑起笑意,“还不求饶?”他丹田内灵力充盈,仗着修为肆意戏耍强撑的明昭,“我可已然手下留情了。”

明昭并指在胸口连点数下,压住伤势便要提剑再战。

楚珩语气寻衅,“我说过,你还不是我的对手。你万剑宗中,也的确不过尔尔。”

“狂妄!”

明昭眼中划过怒气,他身前长剑直刺向楚珩面门,双手掐诀不断,彩色灵力自他手中绽开,晃得耀眼!

见状,楚珩唇角弧度渐深。

他用眼神示意台下的精壮男子,后者立刻点头。

不知是谁脱口而出,“万剑诀!”

陆时川蹙眉,“胡闹。”

万剑诀是万剑宗中被称作镇宗之宝的绝学,唯有能够继承宗主之位的弟子才有资格到剑阁顶层修习,即便如此,如果天资不足,也注定与万剑诀无缘。

明昭身为原主亲传弟子,加之代为打理宗门千年,自然有这份资格,但他一年前才有进入剑阁禁制的实力,至今还没能彻底掌握万剑诀真正精髓,在面对楚珩这般不敌的修者使用实在太过冒险,稍有不慎牵动经脉,重伤事小,毁坏根基是大。

大长老也深知这么做的危害,急声说:“宗主,明昭耗尽灵力,如何能施展出万剑诀,为了此等小事拼上性命,他太冲动了!”

陆时川在他开口时引剑出鞘,铮铮剑鸣响彻天地,弟子们皆转头看了过来。

楚珩对待万剑诀时也要正色,眼见明昭剑势快成,他自知不能再等,可正要举枪,余光便看见陆时川踏剑而来。

下一瞬,陆时川收起亲自设下的灵气罩,他掐诀止住两人攻势,抬手将明昭的剑意尽数收拢袖中,对摇摇欲坠的明昭沉声道:“凝神静气,抱元守一。”

明昭被强行止住施法,一口鲜血包裹不住吐了出来,前襟满是猩红,但他不敢拖延,忙席地盘膝坐下,依言疗伤。

陆时川并指点向他头顶百会穴,阖眸助他梳理经脉。

楚珩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脸上笑意不知何时已经不见。

比试两人一站一坐,台下哪怕修为再低的人也看出结果如何。

被人这样踢上门来,却连万剑宗的大弟子明昭都不敌,各宗神色不定,长老们更在台上传音商议起对策。

之前楚珩要求与长老一较高下,众人都以为是楚珩自视甚高,此时修为在绝大多长老之上的明昭这样惨败,他们才知道原来楚珩并非无的放矢。

可既然明昭败了,其余人再上,怎么保证一定能胜?

一旦再败,颜面无光不提,楚珩指名想要的宗门绝学,难不成真的要给?

各宗长老面面相觑。

他们的商议陆时川没有参与,他看着明昭悠悠转醒,才轻一抬指将人以灵力托起,“此事过后去青潭壁思过三个月。”

因为原主对弟子关注不多,明昭自入门以来极少受罚,闻言先是一怔,才捂着胸口应声:“是,弟子尊令。”

陆时川见他脸色依旧惨白,就伸手扣住他手腕,探过脉后又皱眉道:“你感觉如何。”

明昭呛咳几声才堪堪忍住,他嘴角还有血迹滑落,却回:“回师尊,弟子无碍。”话落,他抿了抿唇,“师尊,是弟子无用,落败于他人之手,没能为宗门争荣。”

他站得勉强,说话时还想躬身行礼,不料气行不顺,动作间一头栽进陆时川怀里,连挣扎都没了力气,“师尊……”

陆时川没想到他伤重至此,只好将人打横抱起,对台上两位长老传音道:“你二人主持会武,我与明昭不便久留。”

“宗主放心便是!”

陆时川颔首,转身欲走——

“怎么,贵宗尚未兑下彩头,何必走得这样着急。”

看着陆时川怀中的明昭,楚珩握着长枪的手一紧再紧,他无法忽视心中莫名的憋闷,就出声再拦一句,“久闻陆宗主修为深厚,可否不吝赐教。”

陆时川回眸看他。

这时明昭抓住陆时川衣襟的手慢慢松开,“师尊……”

他有了昏迷的前兆,陆时川不再耽搁,抬脚踏入半空,转瞬飞身化为一道流光在天际划过,不多时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修真界中大多知道原主冷淡的性格,对此见怪不怪。

唯独楚珩看着天边缓缓消失的流光,眼底沉沉。

陆时川带着明昭离去后没再分出心神放在会武擂台,他虽然还没有分辨出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但真正的剧情还没有开始,他并不着急。

楚珩在挑战过各大宗门之后,也会带着过目不忘的属下暂回天隐山脉研究各宗绝学的破解之法。

这个时候他是否留在原地不算重要。

不过约是有什么地方出现了些微偏差,明昭的伤势要比剧本中更重。

陆时川没有费心深想,只替明昭疗伤。

疗伤过后,天色渐晚。

陆时川安排两名弟子照顾他,随后去了议事大殿。

大殿中万剑宗中五大长老齐聚,见到陆时川终于现身,忙围过来。

“宗主,楚珩此人行事乖张,不得不防啊!”

“若宗主不答应,宗门便要同他一起得罪各宗,此人实在可恨!”

“此事不妥啊,他若是真的入了我万剑宗的门,日后要我等如何应对?”

“依宗主之见,此事该如何定夺?”

陆时川问:“发生何事。”

“瞧我,竟忘了宗主还未得知!”二长老拍了拍额头,一五一十将来龙去脉解释一遍,“宗主走后,前来参加会武的各个宗门不堪受辱,却皆败在楚珩的枪下,各宗长老给不出他要的彩头,他竟没有生气,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联想刚才其他长老的话,陆时川猜出了这个要求的内容。

果然,二长老继续说:“他竟想拜入我万剑宗门下!”他说着,脸上仍留着不解,“宗主,你说这楚珩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陆时川也不能想到楚珩这么做的理由。

“是他亲口所说。”

二长老点头,“不错,是楚珩当着各宗众人的面,亲口所言。”

身旁大长老突然插话,“宗主,这楚珩毫不留情击败各宗长老,已是得罪了修真界,他如此一来,岂非将祸水东引,让万剑宗惹天下口舌?”

又有长老补充一句:“宗主,楚珩以拜入万剑宗为要求换下之前的彩头,各宗虽然表面不说,心底却一定希望宗主应下,若拒绝了他,又该如何面对各宗?”

众人进退两难,实际在陆时川来之前已经讨论许久,至今没有得出一个结果。

如果答应,就是将一个来历不明、且作风过于随心所欲的人放入宗门,无异于养虎为患;如果不答应,就相当于逼得各宗兑现另一个彩头,将宗内绝学拱手相让。

会武大试有天下万万双眼盯着,半点风吹草动都被人放在心上,等着看笑话的修者数不胜数,各宗顾及脸面,连耍赖都难以为情……

如果不答应,届时各宗定然会将这笔账算在万剑宗头上。

不过,陆时川对这些所谓的名门正宗并不放在眼里。

现在的万剑宗正值强盛,天下第一宗的名头就能镇住心中阴暗的宵小,况且他此时给再多的好处,五十年后也还是挡不住他们的贪婪之心。

只是——

“应下吧。”

长老们对视一眼。

“宗主,离会武结束尚有三日,不需如此着急定下此事。”

陆时川说:“不必多言。”

他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众人只好齐声道:“是。”

第六十七章

翌日,陆时川留在明昭的房中,为他温养经脉。

大长老与二长老一起去主持会武,并当众同意了楚珩的要求。

各宗长老俱松了口气。

楚珩身上玄色披风随风作响,他看向高台之上空出的主座,眼底暗沉,“不知陆宗主何在?”

二长老道:“宗主另有要事,不便前来。”他身材圆润,一脸和气,因为常常与外人打交道,是以脸上笑容不坠,“楚道友不会见怪吧?”

另有要事。

楚珩轻笑一声,“自然不会。”他得到万剑宗的回应,就不再打算久留,“既然如此,我两日后再来,到时烦请通报陆宗主,免得我这弟子不被万剑宗承认。”

话落不等二长老回话,已脚下一转闪身远去。

他身后一道流光紧接着追了出去。

两人在万剑宗山脚下止步。

楚珩站在原地回首看向山顶,神情莫测。

他身后的精壮男子一脸恭敬,抬眼看了看楚珩,恭敬中又掺进些许惧怕,但还是开口说:“尊主,您突然更改计划,属下回到天隐,该如何向左护法解释?”

“解释?”楚珩收回视线,眼神冷峭,“本座做事,何时需要解释?”

精壮男子背后一凛,心生胆怯,他双腿一软,几乎立刻单膝跪了下去,“属下失言!”

楚珩最后看山顶一眼,冷声道:“你只身回去,闻知林自然知晓该如何做。”

精壮男子额前落下一滴冷汗,他不敢伸手擦拭,只庆幸自己没有受到责罚,“是,属下明白!”

“退下吧。”

“是。”

精壮男子离开后,楚珩垂眸思索良久,也飞身去了另一方向。

而此时山上众人送走了这尊煞神,终于能如常比武。

其中万剑宗弟子久不见陆时川现身,又过去良久,推出二师兄来询问明昭伤势。

大长老也有些担心,就顺势去了一趟明昭的小院。

他进门时,明昭恰时转醒。

陆时川见他睁眼,收势吐纳,接着打出一道灵力扶着明昭躺下,才看向门口的大长老,“何事。”

大长老走过来时回道:“我无事禀告,是来看看明昭伤势如何。弟子们都很关心他。”

明昭的目光还留在陆时川神情淡漠的侧脸。

没有缘由的,他觉得师尊好似变得比以往温柔。昨日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他一直是敬重师尊的。但以往与师尊相处,再如何靠近也总像隔着山海——

分明还这样冷淡,他也不明白为何会生出这样的错觉。

“他没有大碍,”陆时川没有察觉明昭的眼神,他从床上下来,“休养几日可以下地走动,三个月后便能痊愈。”

明昭一怔,“是以师尊命弟子去青潭壁思过吗……”

他声音够轻,但在场两人不是凡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陆时川看他一眼,没有回答这句话,只问大长老,“楚珩何在。”

大长老将之前的场景简单描述一遍,然后说:“宗主,此人这般率性行事,留在宗中实在不妥啊。”

陆时川说:“这两日,在外门寻一处安静些的院子给他留下。”

大长老很快反应过来,“宗主的意思是,让他做外门弟子?”

“嗯。”

陆时川心知楚珩不可能真正拜入内门。只是楚珩来到万剑宗挑战各宗本身就不怀好意,此番突然变卦想要留在万剑宗,想必也另有打算。

在天地浩劫来临之前的这五十年剧情,是楚珩挑起正道修者与魔修之争,如果不是意外横生,或许的确有可能做到。

大长老不知道未来的事,以为他已经有了计较,没有多问,再看明昭确实没有太重伤势,就放下心来,“那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

陆时川回到明昭身侧,坐在床沿扣住他手腕探脉。

少时,明昭感觉到按在手腕上的温度忽然离去,他咳了一声,哑声说:“方才听师尊与长老一席话,那楚姓修者要留在宗内吗?”

“嗯。”

明昭抿了抿唇,“师尊放心,弟子一定加倍修炼,日后将那人败于剑下,不辱师尊威名。”

他如今拖着伤体,这样激进不是好事。

陆时川只说:“休养为重,楚珩修为高你许多,不必逞一时之勇。”

明昭沉默不语。

一夜过去,他伤势有所好转。

陆时川收回手,“你累了,好好休息。”

明昭愣了愣,“师尊要走吗?”

话落他眼神懊恼,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补救道,“师尊还有要事去做,弟子多言。”

闻言,陆时川起身的动作微顿。

看着明昭苍白的脸,他略作思索,然后并指按在对方丹田处。

“睡吧。”他阖眼输送灵力,“不必忧心。”

第六十八章

陆时川与楚珩再见面,是在会武结束的第二日。

此时各宗修者都已经离开万剑宗,余下的尽是宗门弟子。

楚珩今日是独自上山,飞身来到山顶,走向大殿时遇见的弟子大多对他面带怒色,他一概视若不见,直至殿前止步。

陆时川和五大长老坐在殿中。

楚珩却仿佛只看得见陆时川,他负手跨过门槛,被六人同时注视也神色自若,“陆宗主。”

他身形颀长,形容俊逸,举手投足自成风度,确实有傲然的本钱,何况他是众多魔修之首,被各宗视为头等大敌又不敢轻易招惹,比起陆时川更有权势。

但陆时川不看重权势。

他看向楚珩,“自今日起,你留在万剑宗中,有何不妥之处尽可以找执事长老,他自会为你解忧。”

楚珩上前一步,“执事长老?”他一错不错盯着陆时川的黑眸,“宗主莫不是在同我玩笑,我是要拜入万剑宗修行,宗主难道以为区区执事长老便能为我解忧?”

坐在长老席位的大长老拍案而起,怒声道:“既然你如此看不起万剑宗的长老,当日又为何要提出那般要求!”

楚珩扬眉,直截了当,“我当日已然说过,久闻天下第一人风采,我只想请教一二。”

陆时川深深看他,“你想入我门下。”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语惊四座!

脾气最为急躁的大长老仍是第一个出声,“万万不可!”

楚珩转向他,眼底划过不耐,“有何不可?”

大长老被他裹着淡淡戾气的眼神惊住,顿了顿才对陆时川说:“宗主,这楚珩一身修为,定是有了师门传承,若让他拜入宗主门下成了宗主亲传弟子,天下该如何议论,我万剑宗也从未有过此等先河,宗主三思啊!”

四位长老附和,“望宗主三思!”

楚珩下颚冷硬,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他捻动指尖,只看陆时川的神情变化。

但陆时川的神情没有变化。

他在大长老开口时已经有了念头,“记名在册,日后来去自由。”

大长老狠狠皱眉,心中暗叹一句,可也没有旁的办法。将楚珩收为记名弟子也算是解决了这道难题,只是他对楚珩实在印象太差,依旧觉得此举太过便宜了这无耻贼人。

楚珩毫不在意五大长老如何去想。

听到陆时川的话,他五指微松,抿起的薄唇有了细微弧度,“那么,师尊如今可否抽空指点弟子,也好全了弟子多年心愿。”

大长老的猜测其实并非事实,他自出生起便以天为被地为床,靠天隐山脉之中的灵果为食,修行之途即便走得艰难,也绝无师门相助。

拜人为师,于他而言从未体验过,他也从未想过有此体验。

然而拜陆时川为师——

或许是因为陆时川是唯一被他看重的对手,这句师尊,他出口时竟没有觉得不适。

相反陆时川对他这个决定有些意外。

至于比试,若楚珩一定要比,他没必要拒绝。

“也好。”

楚珩眼神微动,“师尊是答应了?”

陆时川说:“去练武场。”

话落正要动身,就见门外闯进一个弟子。

大长老语气不愉,“明光,你没见宗主正在议事,如此慌乱,成何体统!”

明光忙拱手告罪,“禀告宗主、长老,弟子一时情急,还请宗主责罚。”

认出明光是照顾明昭的弟子之一,陆时川拂袖托他站直,“何事。”

明光快步走到殿中,又拱手说:“宗主快去劝劝大师兄吧!”他面带焦急,“大师兄方才醒来,坚持要去青潭壁静思己过,他重伤未愈,今日虽能下地走动,却步履艰难,只走三两步便气喘吁吁,弟子劝他再休养几日,他执意不肯,连弟子御剑送他前往都被推却,此时正往青潭壁方向去呢!”

为了能说动陆时川,他言语中加重了明昭的伤势。

几位长老果然都皱起眉来。

二长老说:“真是胡闹!这个明昭,怎么这样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宗主罚他思过,是让他反省当日不该轻易动用万剑诀伤及根基,他如此一来,岂非本末倒置!”

陆时川反应平平,他对明昭的伤势了如指掌,也不拆穿心向师兄的明光,道:“将长老的话转述明昭,若他还不肯听,由他去吧。”

明光一愣,“宗主,可大师兄的伤——”

“他身为万剑宗首席大弟子,本该为弟子表率,不必他人插手。”陆时川微一摆手,“退下。”

明光欲言又止却不敢忤逆,他一个字不再说,倒退三步后赶紧飞身回去。

“宗主,明昭一向恭顺,他此番也是担心被你责骂,情有可原,宗主万勿动气。”三长老还有心想劝,“不如宗主前去看望他伤势如何,也好让他定心养伤?”

陆时川抬指止住旁人的附和,“他自懂得,无需大惊小怪。”

长老们只好作罢。

楚珩本以为这次比试又要往后拖延,没想到陆时川没有去看望明昭的意思,他惊讶中竟透出些微愉悦。

他把这算作终于能够一较高下的满意,“我们该去练武场了吧?”

陆时川于是起身。

他身后六人化为流光陆续跟上来。

练武场此时人声鼎沸,见到陆时川与五大长老齐齐落地,众弟子先是一静,稍久才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宗主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如果不是前段时间各宗会武,我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宗主了,他今日怎么会来练武场?”

“和宗主长老他们走在一起的人是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那个打伤大师兄,又死皮赖脸想留在宗门的那个贼人!”

“什么!竟然是他?!”

“他来这里做什么!”

“……”

陆时川已飘身落在练武场中的大擂之上。

楚珩也进去后,五大长老一同盘膝坐地,掐诀引动擂台灵气罩,以免两位大修比斗的余威伤及这练武场的众多弟子。

弟子们见到这样的阵仗,“嗡嗡”的议论声更密集起来。

“宗主竟然要跟这贼人比试?!”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宗主天下第一人的名头岂是浪得虚名!”

“宗主亲自出手,也好为大师兄报仇!”

“……”

过于厚重的灵气罩将内外两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楚珩上台便祭出长枪,严阵以待,表明他对这场比试的态度。

陆时川手中长剑只是凡铁,见台下长老点头示意,他淡淡道:“来吧。”嗓音低沉,又如冬日冰雪。

闻言,楚珩眉眼满含锋锐,他脚下一点,举枪攻来!

第六十九章

大修之间的斗法,已到了普通弟子不能直视的地步。

只见灵罩之内耀眼灵力凝结如实,楚珩的暗血色枪影上下翻飞,出招疾如闪电,连几位长老都无法以肉眼看出其中深浅,遑论弟子。

更有修为低微的几人看得唇色苍白、眼前发黑,所幸被及时察觉,才不至于因此受伤。

心神归体后,这几日不敢久留,匆忙离去了,但还是有许多弟子围在擂台旁继续观战。他们看不出个中厉害,只盼望着看到楚珩一败涂地的样子,好出一口恶气。

身在场中的陆时川没有注意到场外的动静。

而楚珩的攻势没给他多少压力。

几个回合过去,楚珩也察觉到这一点,他沉声道:“你还留有余力。”察觉到这一点,他只觉得羞辱,“你看不起我?”

话落他神情绷紧,骤然催动丹田灵力,攻速更甚!

陆时川眉头微蹙。

楚珩出手的确带有魔修的凶狠,一招一式都是狠辣夺命的刁钻角度,可见平日里一定常常与人刀剑相向,且隐约能看出糅杂的各宗精华。

剧本中楚珩没有去各大宗派求学的经历,向各宗滋事寻衅之事却不少,这也足以证明他是个奇才,能将对手的招式化为己用。

所以陆时川原本不打算在这场比试中让楚珩受伤,毕竟简单对招楚珩就能受益匪浅,但楚珩以攻为守,就是想迫他用真正实力。

念及此,陆时川在剑招枪影中抬眸看过去。

恰时与凝眉抿唇的楚珩对视。

后者翻身而退,不屑冷笑,“你把我当成你那娇弱的大弟子明昭吗?”

话落再冲上前,周身光华大涨!

长枪一抖,便是一声炸响!

战势一变再变!

五位长老看出端倪,因为不能抽身离开,只能吩咐修为高些的弟子将修为不足以参透这场比武的弟子先带离比武场,以免不慎波及受到内伤。

不多时,灵气罩承受的压力倍增,长老不得不一再加送灵力,才堪堪支撑住。

直到一个时辰过后,楚珩渐渐不济。

他举枪挡住陆时川的剑,顿觉似有千千万万斤重压在身上!脚下退一步便龟裂一处,加上丹田内灵力不足,他右膝一弯,猛地跪了下去!

“轰”——

修真界中最适宜打做擂台的金刚青曜石竟因他这一跪下陷二寸!

陆时川于是拂袖将他挥飞出去,当做比试结束。

楚珩狠狠摔在灵气罩上,震得整个练武场晃动一瞬!

五大长老连忙再次掐诀,稳定灵气罩后互相对视一眼,俱看出对方眼中的惊骇。

这样的威力,可以看出陆时川已经用出六七分力,这不过是随手一击,那一剑恐怕已有八九分。

楚珩在陆时川剑下坚持一个时辰有余,修为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不俗。

然而他们惊骇过后眼中又生出复杂。

这个楚珩,竟修为仅在陆时川之下!

若有朝一日陆时川不在宗门,又有谁是他的对手?

把他留在万剑宗中究竟是福是祸……

长老们的担忧楚珩不得而知。

他拄枪起身,笑道:“很好,你终于肯放下成见,与我一战。”

陆时川目光扫过他紧握长枪的手,又在他嘴角血痕处一顿,“你年纪尚小,假以时日前途无限,何必在意一时胜负。”

楚珩抬指抹去嘴角血迹,他笑容肆意,根本不在乎是否受伤,“胜负?我自然不在意胜负,我只在意你能否让我修为进境!”

一句话说完,他又脚尖点地举枪刺向陆时川!

招式更为凌厉,不留一分精力防守。

然而他丹田空空,全凭毅力作战又怎么会是陆时川的对手。

于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他的衣衫被剑气划破,刀剑无眼,身上难免伤痕累累,但玄色衣衫掩盖住了血迹,破烂的外袍只让他看上去颇有狼狈。

直到陆时川手中长剑无意挑断楚珩衣带。

大片猩红这才现于众人眼前。

与他对战的陆时川依旧淡漠,五位长老却耸然动容,周围弟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楚珩已经受伤至此还要继续比试下去。

楚珩全程面上毫无异色,衣带断了有碍动作才垂首看了一眼。

陆时川并指将长剑引回鞘中,见他下盘尚稳,以为他还有余力,只说:“去疗伤吧。”然后对台下大长老颔首。

大长老会意,与其他四位长老同时收势。

楚珩站在原地看着陆时川转身欲走,突然道:“你不帮我疗伤吗?”

陆时川住脚。他回过身来。

楚珩拄枪的手骨节发白,还挑眉笑道:“还是说,我这记名弟子不如亲传弟子精贵,师尊无暇理会?”

台下大长老立刻一变,怒道:“楚珩,你莫要得寸进尺!”

楚珩只看着陆时川,一动不动。

少时,陆时川抬手轻招,灵气有如微风将楚珩牵引过来,后者没有防备,到了陆时川身前才反应过来。

支撑身体的力道被这灵力打散,楚珩双腿发软,就要仰倒下去——

陆时川扣住他的后腰,血迹顿时将宗主长袍沾染。

“楚珩的住处在哪。”

二长老回过神来,忙说:“楚珩既是宗主的记名弟子,之前准备的院子便不大合适,只是内门中的空处还未来得及去寻。”

“罢了。”陆时川说,“待收拾妥当,再来找我。”

他带着楚珩一起回了原主的寝殿。

楚珩已经体力不支,但不至于失去意识,他被陆时川携至云端时还有闲情逸致聊天,“你不觉得我得寸进尺?”

陆时川没有回他。

楚珩也不在意。

到了寝殿后,他环视周围,“这是你的住处?”

“嗯。”

陆时川助他盘坐床上,先并指点向他几处穴道,再抬掌按在他胸前,以温和灵力为他修补浑身伤口。

楚珩垂眸便看见陆时川如玉手掌贴在胸口,顿时浑身僵硬。

他从未与人这样接近过。

不同以往,他这次没觉得厌恶。

只是被剑气撕裂的衣衫无法蔽体,他只能感受这陌生的温度在胸前蔓延。

“运功。”

陆时川低沉微冷的嗓音让楚珩下意识双手掐诀置于下丹田之前。

接着他抬起视线,看着眼前这张冷峻的脸。

对方一双好似能洞察人心的漆黑色眸子被眼睑敛起,看上去不再那么摄人心魄。

不知多久。

陆时川倏地睁眼。

楚珩躲闪不及,直直撞进他深邃眼眸中,心里狠狠一跳。

陆时川没有注意到他方才的举动,收回手道:“你外伤痊愈,运功中和经脉损耗后,去丹房取几枚生元丹服下,静心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胸前的陌生温度忽然消散。

楚珩思绪百转,他回:“弟子明白。”

第七十章

接下来在明昭面壁思过的三个月中,陆时川最常见到的人就是楚珩。

练剑、修行,稍有一点进步,楚珩一定会来告知陆时川。

他就像是真的只打算在万剑宗做个记名弟子,虽说一贯不把其余弟子放在眼里,却既不形迹可疑,也不再招惹是非,甚至每日都要去给陆时川请安。

貌似规矩了许多。

五位长老起先还一分不敢松懈,深怕楚珩来到万剑宗就是想要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可三个月过去没有任何乱子发生,如今也见怪不怪了。

碍于楚珩拜师的手段不纯,他们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楚珩也是如此。

弟子们当中倒有不少人渐渐崇拜起他,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们为楚珩先前几乎不可饶恕的行为找出不少借口。

“楚师兄说不定也不是故意打伤大师兄的,你没瞧见后来宗主也将楚师兄打得浑身是血。或许他们修为太高,一时不能控制好力道,修为弱些的才会受伤……”

“大师兄为人正直,千年来打理宗门无人不服,他是我辈楷模,而楚师兄修为高深,我们也该敬佩才是……”

“还有当日在各宗会武擂台之上,楚师兄也并非只挑战了我们万剑宗,其余各宗都败于他的枪下,但他最后选择拜入宗主门下,说明天下间唯有万剑宗让他心服口服,让天下人对万剑宗心怀敬畏,有何不好?”

当陆时川从明光口中听到这些的时候,明昭也立在大殿一侧。

“明光,不要拿这些琐事惹宗主烦心,你退下。”

明光辩解道:“可是大师兄,那楚珩次次仗着修为比你高一些就在弟子面前对你不敬,你难道次次要忍下吗!”

明昭皱起眉头,“够了!”

明光一脸倔强,他说话时不敢和陆时川对视,视线一直落在脚前,然后又拱手说:“宗主,自从这个楚珩来到宗门,师弟们就闹着想练枪,修习心法时也浮躁起来,他还多次与弟子们言语不和,行事十分霸道,宗主明鉴!”

“是吗。”

明昭横跨一步挡在明光身前,“师尊,楚师弟入门仅三个月,还未适应宗门规矩也属寻常,明光所言皆因弟子管教不善,待回去后,弟子定当弥补过错——”

“这与大师兄有何关系!”明光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的告罪,“大师兄今日才从青潭壁回来,分明是那楚珩不服管教,他既然不愿适应宗门规矩,那拜入宗主门下一定另有目的!”

明昭回过身看他,眼神已经含着怒气,“明光,你今日过于孟浪了,宗主面前,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

明光倒退一步,“大师兄,可,可我都是为了你——”

“住口!”明昭拂袖,“退下!”

明光嘴角下撇,忍着气愤与委屈对陆时川行过礼,“弟子告退。”

直到他的背影离开视线,明昭才重新面向陆时川,“师尊,明光尚且年幼,他还不懂事,请师尊见谅。”

陆时川说:“明光对你尊敬无错,但心性不稳,你日后注意便是。”

“是。”

陆时川这才继续起刚才被明光打断的谈话,他问:“你伤势如何了。”

“已经大好,”明昭看着他的侧脸,又添了一句,“有劳师尊挂怀。”

陆时川抬臂,“伸手过来。”

明昭忙手腕翻转伸向陆时川掌下。

接着,有微凉指尖按在他的腕上,这触感让他莫名觉得局促。

然而仿佛就在他一念之间,微凉的触感已经离他而去。

陆时川说:“近日不必太过费心操持宗门俗务,将事情交与旁人做吧,静心休养,不要留下隐患。”

明昭握剑的手微紧,“是,弟子明白。”

陆时川卷袖负于身后,突然问他:“我将楚珩留在宗中,你心中有无埋怨。”

明昭一怔,“自然不会!弟子早已听闻此事来龙去脉,楚师弟对师尊一片赤诚,弟子又怎会埋怨。”

陆时川好似只是随口一问,闻言道:“楚珩处事随性,你却沉稳,亦是他的师兄,日后宗中再有流言蜚语,你大可令他收敛,不必有所顾忌。”

明昭点头应是。

陆时川看他,“还有旁的事吗。”

明昭抿住薄唇。

他有心想留下继续与师尊聊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好拱手说,“弟子无事,若师尊没有吩咐,弟子告退。”

“嗯。”

明昭行至门口,与正好落地的楚珩迎面遇见。

楚珩看了一眼殿内的陆时川,再看向明昭,“你也在这。”

明昭对他示意,“楚师弟。”

楚珩见到他就不免想起三个月之前在擂台上他因伤倒进陆时川怀里的画面,心中不快,就下意识语带讥讽,“伤养好了,不如下次再来过?”

明昭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沉默片刻却说:“也好。”他这次在青潭壁思过,修为有所进境,细想也是之前比试的功劳,楚珩愿意继续,于他有利无害。

楚珩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不由觉得无趣,敷衍道:“再说吧。你出门应当有要紧事,我便不打扰了。”

话落径自跨进大殿,快步走向陆时川。

“今日弟子来迟,师尊不会怪我吧?”

他进殿后的语气比较之前有明显区别,明昭引剑动作一顿,不禁转眼望过去。

楚珩已走到了陆时川面前,他长相俊逸非常,只是行走已显得潇洒倜傥,此时不伦不类行了礼,又上前一步,与陆时川之间距离更近。

“我昨夜想了许久,师尊的那招剑诀我已找到法子破解,”他说着便抬手抓住陆时川的手臂,“我们去练武场吧?”

明昭的目光随着楚珩的手落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袖袍。

这楚珩与师尊,竟如此亲密吗……

他不知为何觉得心中酸涩,又不想再看下去,于是匆匆踏剑往别处飞去。

楚珩余光看见门外流光远去,唇角笑意加深稍许,然后在陆时川开口之前连忙松开手,“我一时情急,师尊莫怪。”

陆时川侧身背向门外,没有看出对楚珩的小动作,只说:“参透一招剑诀破解之法,何必比试。再者,你对斗法精通,若想赢我,需修为进境,否则比试再多次也无用。”

修真界中等级分明,除非遇到奇遇,或者身负能扭转战局的奇灵异宝,那么金丹修者决计不能打败元婴修者,修为愈是高深,越阶挑战的难度愈高。

陆时川是天下唯一进境大乘期的修者,只差一份机缘便能得道飞升,楚珩身在合体中期,又怎么会赢。

楚珩其实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比试,但陆时川的话说完,他当即正色,表面一脸受教,“我知道了。”

第七十一章

明昭出关的第二天,宗内大小事务移交到他的手上,陆时川才有闲暇去了一趟承天柱的所在地,紫霞海域。

在原主记忆中,他曾在一百多年前路过承天柱,那时的紫霞海域风景秀丽,海中的小岛四季温暖如春。

因背靠承天柱,岛上灵气四溢,出生此地的灵兽与灵草寿命都比寻常地方长得多,开了灵智的几率也大得多,化身成人的灵兽日积月累,已经在修真界中自成一派。

只不过这里距离海岸实在过于遥远,愈靠近承天柱,修者御空需要耗费的灵力愈多,所以修者途经时都会绕行,唯有合体期以上的修者才能自如飞过。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紫霞海域发生这般巨变,修真界中竟无一人知晓。

陆时川远远便已经察觉出不对。

他御剑横穿海面,越往里,看到的景色越暗沉。

这片海域如今方圆万里内不见天日,只有闪电雷光在厚重乌云中翻腾。

以往不必靠近就能看见的嬉戏鱼群被阴霾掩盖,肆虐呼号的狂风威猛不休,海面却如同死水般寂静,不起半分波澜。

陆时川踏剑从海面掠过。

以他的修为,早已寒暑不侵、风雨不阻,但今日现身此地,他却立刻察觉出有某种特殊的力量挤压过来,致使他无法吸纳天地灵气,脚下长剑也渐渐被浊气吞没,在悄无声息间消融。

是邪气。

原来邪灵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冲破枷锁的迹象。

只是五十年后承天柱才会压制不住这些无时无刻的侵蚀,最终倒塌,酿成灾难。

陆时川垂眸漠然看着脚下海面。

邪气中夹杂着的恶念不容小觑,若任由它延伸出去,海边的平民百姓就是第一批受害的人,不仅如此,海中的生灵也会备受折磨。

这场景与他料想中相差甚远。

如此一来,要解决承天柱的缺漏便有些难办。

剧本里,五十年后天柱倒塌,人间生灵涂炭,之后半年,各宗才肯真的相信这是一场浩劫;再过半年,弟子损伤惨重,才肯真正拼上全力去寻解决之法。

之后尹氏族人说出天机,由于重新压制邪灵的阵法必须耗尽各宗灵脉珍宝,耗尽各宗高阶修者的修为灌注其中,是以又拖了整整两个月,这阵法才凝结而出。

修真界中人心难测,即便有,也并非全部都是与原主一般的心系天下之人。

修补这仙人布下的承天柱想必和凝结阵法没有太大差别,没有真正见识到邪灵祸乱天下,没有被逼至绝境,各宗又怎会轻易付出。

黑压压的邪气与阴霾在陆时川的眸光中涌动。

他遥望已经被黑团包裹的承天柱根部,稍久,掐诀重回天际。

这一来一返只用了半日。

万剑宗中没人知道陆时川出去是所为何事,但他落地后急召了五大长老到议事大殿。

正在院中的楚珩看见这先后五道流光,星眸半眯,也飞身过去。

“……是我亲眼所见,此事关乎承天柱,万剑宗不可独自担责,你五人速速请各宗宗主长老前来商议该如何扭转乱象。”

无位长老听完陆时川的话,果然震惊、慌乱之色溢于表面,但陆时川一贯的冷淡沉稳让他们慢慢定下心来,知道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五人应声后匆匆跨出大殿,忙与各宗联系。

等到他们离开,陆时川才道:“出来吧。”

楚珩解了隐身的法诀,顿了顿,从门边走出来,“你知道我在,为何方才没有挑破?”

陆时川说:“承天柱有异,天下万万生灵都要遭此一劫,你亦在其中,我何必隐瞒。”

楚珩跨进大殿。

他还有些不太明白,“我只知道承天柱是仙家施法压制邪灵的封印,你这样在意这个封印,它被破会发生何事?”

“邪灵重回人间,天下将万劫不复。”

楚珩皱眉,“竟然如此……”

他虽然知道紫霞海域中有金柱连接天地,但从不知道被这金柱压制的邪灵竟然这样凶悍。如果这句话不是出自陆时川之口,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何法可解?”

陆时川看他一眼,缓步走到门前望向远处,“若想解决此难,才是难上加难。”

楚珩在他身后止步,“连你也没有解决之法?”

陆时川没有说话。

楚珩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没再追问。

等到夕阳余晖染红云层,各宗终于到齐。

他们在来时已经得知是承天柱出了事,年岁稍长些的修者神情凝重,对邪灵不甚了解的则不明白万剑宗为什么忽然兴师动众让各宗齐聚在此。

他们心中都揣着无数疑问,只等着陆时川来解答。

是以当陆时川到场时,众人不约而同转向他。

“陆宗主,承天柱到底怎么回事?”

“承天柱是仙家出手,万年间从未有任何异动,怎会忽然被邪灵渗破!”

“……”

“陆宗主是否一时看错了,我十年前方才回过紫霞海域,分明风平浪静,半分邪灵踪迹也看不见。”

开口的人貌似中年,气质儒雅,是紫霞宗的宗主秦安。

他是为紫霞海域开宗立派的妖修之首。

秦安对承天柱一事最关心的并非邪灵,而是紫霞海域中他出生的小岛。

小岛上还有众多宗门所有妖修的子孙后辈,若承天柱有事,小岛定然无法幸免。

陆时川看出他的担忧。

一旁楚珩见状,代陆时川回了他一句,“想必邪灵便是在此后十年中逃了出来。”

秦安立刻再问,“陆宗主,那你前去紫霞海域时,可曾见到……可曾见到……”

他有些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周围有人已经无声叹了一句。

此事没有遮掩的必要,秦安如果想知道,随时都可以去紫霞海域证实。

陆时川道:“邪灵已蔓延至方圆万里。”

闻言,秦安仿佛被重锤迎面击中,他踉跄倒退一步,神色凄然,“这……”

议事大殿内寂静片晌。

秦安被与之交好的道友扶到桌前坐下,众人才渐渐讨论起来。

第一日,各宗各说各话,久久没能说出任何可行的方法。

第二日,陆时川同各宗合体修为之上的修者再去了一趟紫霞海域。秦安也在其中,看见被邪气阴霾笼罩的小岛,他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第三日、第四日——

与陆时川意料中并无二致。

听到邪灵入体不仅让凡人生死不得,对修者同样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各宗中仅有寥寥几个宗门愿全力挽救承天柱,其余宗门闪烁其词,满口绝不会袖手旁观,却一句承诺都不肯给出。

陆时川目光扫过这群没有把邪灵放在眼里的人。他们大多是趁原主不在时洗劫了万剑宗的罪魁祸首。

楚珩也面露讥讽,“这些人有何资格自诩正道。”

就在当日午时,众人分为两派据理力争,可惜想及时止损的一派人少势弱,几次都被对方的强词夺理气得面红耳赤。

再五日过去,一人装作无法忍受的模样甩袖而去,引得不想继续留下的人纷纷效仿。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不免颓然。

良久,秦安笑容苦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的话让其余人转眼过去。

有人问他:“秦宗主此话何意?”

秦安抬手按住扶手站起身,他脚步蹒跚,身形竟显得佝偻,“想当年,我碎丹成婴不久,那时我修为低微,在坊市中卖些灵药换取灵石修炼,有一日我遇到一位道友,他的相貌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姓尹,修为比我高出太多。他一眼看出我的底细,后来我与他一见如故,便去酒馆聊了起来。”

没人打断他。

“在酒馆里他同我说过,我的福缘不在此地,在南方,于是我去了南方,果然遇见同出自紫霞海域的好友,才有了紫霞宗。但方才我记起,他当日说的不止于此,”秦安再苦笑一声,“他说我出身之地将来会有大灾临头,让我在修真界中定要落地生根,才好绵延。”

他的话说完,之前发问之人又问:“秦宗主,你说这人姓尹?”

秦安对他想要的答案也有所了解,“不错,我想他应该便是早已隐世的尹氏族人。”

“秦宗主的意思,是这人早已告知紫霞海域将有大灾临头?”

秦安缓缓摇头,“当时他未曾泄露天机,只告诉我这灾祸避无可避,连他都看不透其中虚实,教我不必白费心力,所以我每隔二十年便会回一趟紫霞海域。”说到这他顿住,“谁知我已然这般谨慎,却还是被他言中……”

原来尹氏族人早在几千年前就算出了这场浩劫。

只可惜那人应当没有测算出真正大灾临头的不止是秦安的出身之地,还是整个人间。

日落时分,留在万剑宗的十余人也回了宗门。

明昭目送流光远去,才回身问道:“师尊,若各宗不能合力将邪灵重新封印回承天柱,我们该如何做?”

楚珩说:“既然各宗不肯相助,万剑宗自然也要作壁上观,否则凭白损失弟子与财力,岂不是让他们得了便宜。”

明昭皱眉,“我万剑宗万万年以来便身负救扶天下之责,如今天下有难,身为万剑宗弟子,又怎能因计较身外之物对邪灵视若无睹——”

“计较?”楚珩轻笑一句,“若没有师尊力挽狂澜,万剑宗恐怕早在三千年前便泯然世间了,又哪儿来的你口中这些身外之物救扶天下?”

大长老闻言暴怒,“你——”

陆时川抬手止住大长老的话,对楚珩说:“明昭所言无错。”原主身怀大义,对这件事的想法和明昭一定大同小异,他如果选择作壁上观,说不定会惹人非议。

此外,楚珩说话太无顾忌,是该收敛几分。

“你若无意相助,便不必出声。”

楚珩被袖袢掩住的五指倏地收紧。

他看一眼明昭,笑了笑又说:“师尊既然想救,弟子一定为师尊分忧。”

陆时川见他不再出言挑衅,顺势回道:“你想到什么。”

“承天柱乃仙家出手打下的封印,没有各宗齐力出手,很难将封印复原。”楚珩说:“如今还不能断言邪灵蔓延至紫霞海域方圆万里用了多久,但一旦邪气扩散,定居海边的凡人定然首当其冲。那就让他们移至中原,躲避灾祸。”

他的意见避重就轻,丝毫没有去调查源头的打算。

明昭眉头紧锁,显然也立刻想到这一点,“可此举只能避一时之难,人间凡人众多,中原又如何挤得下,又该如何安置?”

楚珩在陆时川看不见的角度对他冷冷一笑,语气不显,“若邪气蔓延迅速,凡人留在原地只能等死。就看你是否看重他们的性命了。”

明昭不由陷入两难。

依他看来,及时修复承天柱才是上选,但楚珩的话也不无道理,若不及时庇护凡人,他们在邪灵袭来时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这,他看向陆时川,“师尊以为如何?”

陆时川和楚珩意见相同,他说:“也好。你去选些聪敏的弟子,灾祸未至,不必让凡人恐慌。”

明昭拱手应是,“弟子定当不负师尊所托。”

陆时川颔首,接着对长老说:“通知各宗,寻找尹氏族人的下落。”

“是。”

再安排一些琐碎事项,陆时川对明昭说:“明日我会再去一次紫霞海域,找出邪灵溢出的源头所在,其余俗务,由你决断。”

如今只不过提前发现了邪灵的踪迹,与他所想的能提前稳固承天柱完全不同,各宗为了私利不肯联手,他只好寻个不被打扰的理由闭关修炼。

去“调查”邪灵“受伤”归来,就是最好的理由。

但他身后的楚珩却狠狠皱眉。

“不行!”

第七十二章

殿内众人因为楚珩的话而止住脚步。

陆时川问他:“有何不可。”

楚珩紧紧盯住陆时川眼眸,沉声说:“各宗都对邪灵避之不及,便是因为这邪灵于修者损伤极大,你前往紫霞海域,岂非冒着性命之危去查封印为何松动,你难道没有想过,若你出事——”

他倏地停下。

接着忽然移开视线看向一旁,“若你有事,万剑宗上下该怎么办?”

陆时川不便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计划,只说:“事关天下苍生,我怎能置身事外。你也不必忧心,深入紫霞海域虽说有些凶险,但我自保有余。”

话音落下,一旁四长老捋一把长须,出声道:“宗主,不如我同你走一趟,也好有个照应。”

宗门五大长老之中,唯独四长老在约五十年前参破合体之境,如今是合体初期,堪堪足够在紫霞海域中御空飞行而无需担心灵力不足。

可五十年在修真岁月中还是太短,踏足一个大境界后最需要的是稳固修为。

也就是说,四长老的修为对陆时川而言并不算高。

去了紫霞海域,陆时川自保有余,却不能确定能否庇护旁人,倘若无暇顾及四长老使他被邪灵入体,实在得不偿失。

“不必,”陆时川说,“你突破合体时日不久,如今各宗会武早已结束,你自去修行为上。”

“可——”

“我去。”

众人目光又聚在楚珩身上。

陆时川也看向他。

楚珩说:“此殿中,除你之外以我修为最高。我同你一起去紫霞海域。”

陆时川心中微动。

他语气不变,神情也依旧淡漠,“你既然知道邪灵于修者损伤极大,为何还要去。”

楚珩负在身后的右手被袖袍遮掩,他捻动指尖,从容道:“你决意要去看这承天柱,我只不过对这封印有些好奇罢了,有你大乘修者在前,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陆时川没有劝他。

楚珩可以将天隐山脉大小魔修收于麾下,足见他能力非凡,不需要旁人的劝诫。

“也好。”

楚珩唇边漾出笑意。

见状,立在两人身侧的明昭握剑的手一紧再紧。

他看出楚珩对师尊的确尊敬,可每每见到师尊对楚珩一再纵容,他心中总情不自禁生出苦涩。

自拜入师尊门下,他一直正己守道,恪守宗规,一千多年来,他清心修行,也早已习惯师尊一心向剑,然而从楚珩来搅乱会武的那一日为始,师尊的一言一行好似与以往有了区别,让他头一回真正体会到有师尊是什么样的感受。

然而从青潭壁养伤回来,他看到师尊与楚珩如此亲密……

这几日他总在想,若没有楚珩,师尊是否更对他上心,是否也能亲自教导他剑法?

又或许是他做的不够让师尊满意,师尊才会对修为更高的楚珩更看重。

想到这,明昭抿住薄唇。

他脚下微动,正要上前说明自己定会妥善处理凡人一事好让陆时川放心——

楚珩余光看见,先出声阻断他未能出口的话,“师尊,我们明日才出发前往紫霞海域,不如先去丹房寻些可用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话落横跨一步,恰巧挡住陆时川的视线。

没有注意到明昭小动作的陆时川微一颔首,“走吧。”

两人于是先后走向殿外。

明昭看着两人背影渐渐出了视线,原本跨向陆时川的半步良久才落稳。

白色的弟子道袍只小小幅度一晃。

他握剑的手骨节泛白。

******

第二日,陆时川与楚珩从山顶出发。

到达紫霞海域时,他先对楚珩说明:“越靠近承天柱,邪灵之气越重,若你不能坚持,绝不可勉强,明白吗。”

事到如此,楚珩也不能对邪灵等闲视之,就问道:“我该如何抵御邪灵入体?”

陆时川简单解释,“邪灵生出的邪气会千百倍放大你心中欲望,邪灵只会更甚,若你察觉眼前出现幻象或是身入幻境,便一定是邪灵作祟,须要清除所有杂念。”

楚珩扬起眉梢,“仅此而已?”

陆时川看他一眼,“不可轻视。”说完又补充一句,“如果你不能时刻警醒,此行只会白白让你丢掉性命。”

楚珩微凛,正色起来,“是。”

陆时川这才重新掐诀往深处飞去。

他今天过来,没有为了查探邪灵虚实倾尽全力的打算。到承天柱近前看一眼情况究竟如何,对各宗有个说辞已够了。

这样一来,“受伤”后回到万剑宗,他把需要做的事交代给明昭和五大长老,闭关时就不会有闲人说三道四。

直到承天柱倒塌,他再出关接下重担解决这场浩劫。

到时各宗贪婪的人心会继续贪婪,他提前部署好一切,将他们一网打尽不是难题。也算给原主报了灭宗大恨。

闭关只是为了避免在重新封印邪灵之后像原主一般成了经脉尽断的废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即便不受打击,也只能倚靠丹药苟延残喘。

而目前的修真界中,尚且没有人比他修为更高,深入被邪灵侵占的紫霞海域没有几人能够做到,他的计划就不会被戳穿。

至于楚珩。

楚珩本就不赞同他以身犯险,又怎么会不满这个举措。

再者——

陆时川看向身旁掐着法诀的楚珩。

这段时间他与楚珩常常见面,早已看出楚珩的性情。

当是因为身为天隐尊主、魔修之首,楚珩寻常时候十分难以相处,这一点他从长老口中听过不止一次,也无意瞧见过楚珩与弟子们同处时的情景。

可每次面对他时,楚珩却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虚心受教、善解人意——

陆时川最先以为他是为了旁的目的装作这个模样,以求得到他的信任,可时间日久,楚珩不仅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反而对他的态度愈发亲近。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楚珩和明昭之间,他是会关注明昭多些。

明昭沉稳、聪慧、懂事,和泽知有许多相似之处,楚珩则过于锋芒毕露,在擂台上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肆意狂妄既不同于靳泽知,也不同于贺丰荣。

三个月过去,他反倒不能像第一日那般有所偏向了——

“师尊!”

骤然出声的楚珩打断了陆时川的思绪。

他凝眉看过去,错觉在楚珩脸上看出些微不正常的血色。

但楚珩也转脸看过来的时候,他面色毫无异常,“师尊,我们应当已是抵达了紫霞海域中心处。”

确实,此处邪气阴霾浓郁非常。

承天柱也近在眼前。

原本该是金光闪耀的承天柱如今底部被黑团包裹,黑团之上也华光黯淡,在厚重乌云笼罩下显得薄弱。

陆时川问道:“你可有哪里不适?”

楚珩坦白,“我方才见到幻象,不过可以应对。”

他没有隐瞒事实,陆时川很满意,“到我身旁来,不要忽视任何异动。”

“好。”楚珩也不逞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陆时川说:“先找出封印松动所在。”

话音落下,他掐诀将海水分离,露出更加不堪的承天柱底座。

海水崩腾,邪气也一同无声下坠。

周围安静得诡异。

陆时川并指点亮海底,缓缓落下时看见了飘荡在水中的海兽尸骸。

数量不清的鱼群密密麻麻遍布其中,看起来格外阴森。

楚珩眼神复杂,“若这邪气扩散,四海中生灵岂非尽数死绝?”

他也曾听闻邪灵的危害,只时从没亲眼见过,就不像此时这般触目惊心。

陆时川没有说话。

他们围着承天柱绕行大半,才终于找出邪灵溢出的源头。

缺漏虽小,却源源不断有邪气涌出,它们贴着天柱爬至海面时分散开来,有迹可循。

陆时川将这位置做个标记,施法时对楚珩说:“到此为止,回去吧。”

没有人回应。

陆时川不由转眼过去。

只见楚珩正紧紧闭着双眸,眉头狠狠皱起,脸上喜怒哀乐快速变化,显然深陷幻境。

正在这时,楚珩猛地睁眼!

他茫然四望,看到陆时川不仅面露明显喜色,“师尊,”他伸出手,“师尊,你来救救弟子,弟子看见了好多幻象!”

陆时川掐诀将他用灵力托至身前,飞身而起。

“先生!”

陆时川陡然蹙眉。

“先生,你不想回头看看我吗?”

陆时川回过身。

他看见靳泽知和贺丰荣并肩站着,两人眼眶微红,眸中闪烁着水光。

他们齐齐伸出手来。

“陆时川,你说好要陪我过一辈子的,你过来好吗……”

陆时川眼底暗沉。

“师尊,他们是幻象,你不要被幻象迷惑,跟弟子来吧?”

陆时川挥袖将两人幻影打散。

楚珩催道:“师尊,你怎么还不过来,我们该回去了。”

陆时川冷声说:“没想到,幻境也有计谋。”他重新转身,“你若是楚珩,又如何能看到我的幻象?”

楚珩脸色微变,“师尊,你不信弟子吗?我见你停在原地——”

“那你又如何分辨得出,我眼中幻象是人是物,又如何说出他们二字?”

“弟子——”

陆时川不耐听“他”诡辩,再挥袖将之打散,掐住宗中清心法诀,灵台果然清明许多。

他举目四望,很快找到楚珩的踪迹。

对方已经飞出海面,却忽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他飞速往承天柱靠近,然后伸出手,似要触碰攀附承天柱的黑团。

他看来是被幻境迷惑。

邪灵的力量已经超出陆时川的意料,他闪身来到楚珩身侧,并指在他印堂轻点,“回神。”

蓦地清醒,楚珩下意识先收回手。

见到陆时川他先是想靠近,下一刻又飞退数米,“滚开!”

两人都没看见,一抹黑色雾团从承天柱表面分裂出来,悄无声息没入楚珩衣领。

第七十三章

陆时川看出他刚从幻境中脱身,但还没有真正从幻境中回过神来。

“摈弃杂念。”

楚珩深深吸气,他迅速掐诀,心中还有些踌躇,“你果真是师尊?”

“嗯。”

楚珩单手掐诀不变,然后皱眉看向承天柱,“合体期修为都不能奈这邪灵如何,若是普通修者又该怎么守住本心?”

陆时川说:“你会觉得它难以抵抗,是因为此地是邪灵源头,加上有天柱封印压制。待它散至九州,便不会有这样大的威能。”

这时脚底海面忽然翻腾!

“轰——!”

攀附承天柱上的黑团化为邪龙气势汹汹而来,直冲向楚珩面门!

陆时川道:“莫要被它近身。”

楚珩正要提枪,闻言眉头一紧,只好收枪急退!

邪龙尾部还与黑团相连,它仰天怒吼一声!阵阵滚雷从厚重乌云之中划过,闪电骤雨滚滚落下!

陆时川也蹙起眉头。

在剧本中,这样的情景从未发生过。

邪灵会化作巨龙攻击修者,对修者而言绝对有害。

他对楚珩说:“随我来。”

楚珩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邪龙身形猛地暴涨,张口竟吐出一团黑气!

楚珩躲闪不及,忙掐诀张开灵气罩,他转脸对陆时川喊道:“你先走!”

陆时川又怎么会把他只身一人扔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

在黑气将金色灵力罩渐渐侵吞之际,他屈指弹出数根灵力所凝成的绳索。

它们缠上楚珩腰身,又以迅雷之势带着人收了回来。

眼见黑气愈浓,楚珩脸色焦急起来,“你快走啊!”

他只分心刹那——

邪龙寻到间隙,猩红眼睛闪过血光,它狠狠收拢爪尖,吸起正在随着海面翻涌的邪气。

得到供养,它再度狂吼!

天上乌云更加阴沉,越压越低!

追向楚珩的黑气速度随之大涨!

楚珩一阵恍惚,他再凝目看去,只见陆时川就在他身前为他挡住了凶戾的邪龙。

下一刻,邪龙抬爪抓破陆时川的灵气罩,猩红眼睛里几乎滴出血来!

“不!”

楚珩目眦欲裂,他手腕一抖,祭出长枪想与这邪物拼个你死我活!

“闭眼。”

陆时川在楚珩被黑气尽数包裹之前将人拉了回来,他顺势将人揽在怀中,“莫慌。不要被幻境迷惑。”

沉稳清冷的嗓音就响在楚珩耳边,引得他一阵战栗。他下意识捏起法诀,才发觉邪龙身前根本没有陆时川的影子,有的只是凝成人形的浓郁阴霾。

陆时川把人救回后已经来不及去观察楚珩神色如何,他脚下在虚空一点,眨眼间已至百米之外。留在原地的残影立时被黑气淹没。

“凝神静气。”

楚珩刚才被黑气袭身,如今最主要的便是要把他体内邪气全部逼出来,否则留它在经脉中肆虐时间越长,后果会越严重。

陆时川垂眼看他,果然见他印堂之间伏着黑云。

楚珩也知道事情凶险,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就已经闭眼运起功法。

陆时川揽着他一退再退,直至退出承天柱万里之外,那猩红色的的两团阴森血光才慢慢熄灭。

“师尊……”

陆时川收回视线看向楚珩。

楚珩的唇色已经有些泛白,眼睛紧紧闭着,手中掐的法诀竟稍稍不稳。

陆时川环视一圈,视线之中却没有海岛。

散开神识后才在东海找到一处最近的,也有十万里之远。

当年仙家就是看上紫霞海域只有一个海岛,影响最小,才会在此地施法设下封印,此时却成了累赘。

陆时川并指点在他丹田处,又将他忽然发抖的身体按在怀里。

“忍一忍。我带你去疗伤。”

第七十四章

良晌过去,两人在海岛上落下。

陆时川挥袖划出一个法阵,灵气罩将他们隔绝。

楚珩半是清醒半是难过,“师尊,”他咬牙道,“这黑气有些古怪……”

陆时川与他一同盘膝坐下,“默念法诀。”然后抬掌印在他胸前,敛起双眸查探他体内伤势。

邪灵的黑气果然附着于楚珩的经脉中久久不散。

却不如陆时川猜测的那么严重。

只要及时逼出这股黑气,应当没有大碍。

然而忽地,楚珩掐诀的手一颤,他猛然睁眼看着面前,呼吸陡然急促,“……”他勉力想要冷静,下一刻又仿佛见到什么更加不可置信的画面,当即怒喝出声,“住手!”

陆时川在他呼吸有异时就已经察觉出不对。

“楚珩——”

“你不是陆时川!”他的声音似乎更让楚珩焦躁起来,“你这邪物,休想迷惑本座心神!”说罢竟要起身想走。

陆时川抬手将人拦下。楚珩体内黑气未除,还被幻境扰乱神智,如果这个时候贸然独自离开,一定会生出事端。

楚珩却骤然对他打出一击,“给本座滚开!”

陆时川挥袖拂开疾速攻来的法诀。

两人交战几个回合,陆时川便闪身到了楚珩近前。

“看清楚我是谁。”他抬指点在楚珩灵台,“你体内黑气乃邪灵所化,它会将你心中欲望千万倍放大,以你修为,分辨真假轻而易举,不要慌乱。”

楚珩逐渐清明,他看向陆时川,眼神怔怔,“心中欲望?怎会……”

“邪灵以生灵欲望为食,你被它迷惑,体内黑气只会愈发旺盛。”陆时川不知他怎么会三番两次被幻象引诱出心底渴望,还无法分辨,就沉声道,“若你无法克制,它会因你一人欲望成长,待他成长至足够强大,便会如同紫霞海域的邪气一般扩散,届时比你修为不如的修者乃至这座岛中的生灵因此在毫无防备之下让邪气入体,只会迅速被欲望控制,生不如死。”

这也是五十年后邪灵为何在短短一年间就让人间变成炼狱的原因。

楚珩在他说出第一句话时已经明白轻重,他垂眸,“是。”

陆时川看他神情奇怪,问道:“你看到了何事。”

闻言,楚珩抿住薄唇,这双和幻境中截然相反的淡漠眼睛让他不由偏开视线,“这个不重要。”然后咬牙道,“既然如此,烦请师尊助弟子一臂之力,除去这邪气后,早日回宗。”

他不想说,陆时川自然不会逼迫,只说:“也好。”

话落两人再次席地而坐。

感觉到陆时川的手掌再次按在胸前,楚珩悄然又睁开眼睛,他的视线从胸前一扫而过,最终落在陆时川的脸上。

这张冷峻面容他近三个多月以来每日都能见到。

但他自认只将陆时川当做师尊看待。

陆时川常常指导他修为中的不足,他留在万剑宗,也只是为了这一点,而他的修为也的确长进许多。

可方才的幻镜……

即便不愿意承认,可当陆时川衣衫半解、脸上带着情欲的幻象出现在面前时,他内心深处的期待与狂喜没有全部被不信掩盖。

陆时川说这是邪灵放大了心中欲望。

难道他果真对师尊心存这般大逆不道的欲望……

陆时川不多时便发觉他心绪紊乱,且灵力运转都慢了三分,于是出声提醒,“静心。”

楚珩连忙收敛心神。

******

两个时辰过后,陆时川收势起身。

再过一刻钟,楚珩也站起身来。

“可还有哪里不适?”

楚珩摇头,“有师尊帮我,经脉中已全无黑气。”

陆时川看了看天色,“你再休息片刻,你我出发回宗。”

楚珩正要说不必休息,陆时川已经转身走向海边。

陆时川一次未曾回头,是为了让楚珩安静独处。

后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宗主道袍被咸湿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脑海中情不自禁又闪现出之前看到的幻象——

良久,楚珩闪身到陆时川身侧,“我好了。”

陆时川颔首,“走吧。”

两人瞬时拔地而起!

两道耀眼流光在天际转瞬即逝,飞速往同个方向远去。

回到万剑宗后,注意到熟悉踪迹落下的明昭先飞身过来,他进殿先打量陆时川,没见丝毫异样,心中才松了口气。

他表面不显,快步到陆时川身前拱手行礼道:“师尊。”

“嗯。”

这时长老们才陆续进来。

陆时川把承天柱的情况简单说明,听闻连楚珩都受幻境所惑险些受伤,不禁面露讶然,纷纷不动声色去看一直没有说话的楚珩。

楚珩神色自若。这样看也根本看不出他与去时有何不同,甚至衣衫都没有半点皱褶。

唯有明昭一人问道:“连楚师弟这般修为都险些受伤,师尊没事吧?”

陆时川看向他,“我无碍。”

明昭顺势上前,“师尊,弟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分派师弟们下山,此前不久明光传来消息,他的队伍尽数抵达,正在与海边村民交流。”

陆时川颔首,“此事宜稳不宜急,你教他们说明利害后再行迁移。”

明昭顺从应是,“弟子稍后立刻去办。”

两人再对话几句,站在陆时川身侧的楚珩心中不耐。

他眼中有猩红光泽一闪而过,陆时川余光看见,蹙眉转眼过来。

眨眼的功夫,楚珩也回望着他,脸色如常,“师尊?”

陆时川深深看他双眸,却没再从中发现任何异色。这殿内没有反光的朱红颜色,而楚珩眼中的猩红又与殿内任何色彩相去甚远。

若说是看错——

“无事。”陆时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对其余六人道,“此行去紫霞海域一探究竟,邪灵比我意料之中更为暴戾,它如今还未正式成型,但万剑宗须要提前准备应此一战。”

六人形容肃穆,“宗主所言极是。”

陆时川令他们自今日起加强护宗法阵,宗内各处不论地形如何、多加阵法与陷阱等一些列措施。长久以往,五十年过去,这也是万剑宗一部分战力。

“除此刻殿中人外,旁人无需知晓此事,”他最后说,“不必让弟子们恐慌。”

“是。”

之后众人四散。

陆时川留下了楚珩。

明昭踏出门槛的脚步一顿,他回首看向两人,握紧手中长剑离去。

陆时川待人走尽之后才问:“你体内黑气是否还有残留。”

楚珩不明白他问这句话是为了什么,“当然没有。”

陆时川伸手扣住他脉门,也的确没有在他体内找到半分黑气。

那方才,果真是他错看不成。

第七十五章

翌日,晚间。

陆时川正在大殿中听明昭报备,他已将其他事宜交代下去,待明昭结束,他就会回后山洞府开始闭关。事关性命,至承天柱倒塌那一日他才会出关。

今日清晨明昭和五大长老知晓后,他们均觉妥当。

“师尊吩咐之事,弟子定当不会让师尊失望。”明昭拱手,“师尊闭关期间,有弟子打理宗门上下,您且不必担忧。”

陆时川颔首,“辛苦你了。”

明昭抿了抿唇,然后摇头道:“此乃弟子应尽之责,何谈辛苦二字。”

陆时川看着他的发顶。

明昭乖巧懂事,做事极让人放心,陆时川时而看见他眼中的孺慕,却又与印象中的泽知大有不同。后者在表明心迹之前从不曾将情绪堆积在眼里。

此外,明昭的性格也过于温顺了。

不争不抢,不逾规越矩,无半分怨言。

许是他猜错了。许是明昭只把他当做师长,才会这般处处以礼相待。

念及此,陆时川宽袖一卷负于身后,另一手抬指微摆,“没有旁的事,你去休息吧。”

明昭沉默片晌,又拱手一礼,“是。”

走到半途,他忽然脚下一顿,转过身说:“师尊,今日弟子见过一次楚师弟,他好似身体不适,脸色稍有些不好,弟子同他说话,他也未曾听到,不知是不是有心结未解。”

陆时川蹙眉。

他倏然记起昨日在楚珩眼中看见的那抹红光。

明昭看着他的神情变化,袖中五指微拢,再说一遍:“弟子告退。”

“嗯。”

明昭走后,陆时川往楚珩的院中飞身而去。

殿外不远处,一道身影看着他的起落,直到流光消失才握剑转身。

陆时川这时已经到了楚珩的院前。

今日楚珩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在院中练枪,陆时川散开神识敲入门中,很快“看见”正盘膝坐在床上的楚珩。

他紧紧闭着眼,手中法诀一变再变——

陆时川闪身到他身侧。

只见浅淡黑气从他指尖溢出,转眼便消失不见。

这是邪灵入体的症状。

陆时川眉间刻痕稍深。楚珩正在运功,他随意出手干扰对方反而会适得其反。

但楚珩会被邪灵入体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昨日离开紫霞海域后,他分明及时清除了楚珩体内黑气,楚珩也再三强调如此。

剧本中从未说明邪灵有隐匿的本领,况且邪灵也无需隐匿,而楚珩离开紫霞海域后也没有再行返回,又怎会被邪灵入体。

陆时川站在床边看着楚珩,眸底沉沉。

过去良久,楚珩终于缓缓睁开双眸。

见到陆时川就在身侧,他竟然丝毫不意外,只眉眼带着些微倦意,然后掐诀默念几句口诀。

陆时川看着他动作,“既已察觉被幻境所累,为何不去找我。”

楚珩下颚冷硬,“他从不会来我院中,你装得再像也无用。”沉声说完,他便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应当是想将幻象打散。

仅仅一天过去,他已经分不清幻象与真实。

陆时川挥袖挡下,语气微冷,“简直胡闹。”

他皱眉走上前几步,打算探一探楚珩脉象,后者却骤然退后两步,险些摔倒在床铺上,“滚!你不是他,离本座远点!”

陆时川看出他印堂黑气愈发浓郁,若他一直分不清虚实,被邪气控制只分早晚。

再挥袖当下密集袭来的攻击,陆时川欺身过去,并指点在他灵台,“醒神。”

然后才扣住他手腕,浩瀚灵力冲进不属于自己的经脉当中,陆时川做好了楚珩会抗拒的准备。

但楚珩没有。

他直直看着近在眼前的熟悉面容,方才的愤怒与疲惫全部消散,随之而来的变成了惊怔与发自心底的喜意,“师尊……”

陆时川阖眸运转灵力,“噤声。”

楚珩于是噤声。

两人距离这样接近,他感受到陆时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又顺着缝隙划过敏感的耳后。

“……”

楚珩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两日间见过的幻象。

他抿直薄唇,愈是想不露痕迹,心跳愈是不由自主渐渐加快。

所幸陆时川已经查探足够,他松开了手,没有察觉到楚珩的异样。

“原来是我错怪了你,”他说,“不出七日,你便能自行将邪灵逼出体外。”

分明陆时川的手掌如玉微凉,可楚珩错觉被他握过的手腕火灼过一般烫人。

“师尊……”

“嗯?”

这两日,楚珩仔细想过陆时川曾说过的话,又仔细回忆起这三个多月中每每见到陆时川时的特别之处。

是陆时川提醒了他原来这一切都源自欲望。

那就不怪他先下手为强。

想到这,楚珩伸手抓住陆时川小臂,装作不经意让陆时川看见他渐渐泛白的薄唇,语带虚弱,“有劳师尊挂心,弟子已无大碍……”

他看起来一副十分有碍的模样。

话落,就倒进了陆时川怀里。

第七十六章

陆时川抬手按在楚珩后腰,免得他滑落,“不要逞强。”

邪灵入体绝非小事,大部分修者只要被邪气缠身都会被欲望左右,何况楚珩是在邪灵源头负伤。

楚珩于是安心埋首在他肩头,顺势揽住他腰背,“是。”

陆时川把他放回床上,“你体内邪灵已被压制,此时乏力应当是力竭所致,好好休息吧。”

楚珩抓住他小臂的手滑到他的前襟,“师尊,幻境总让我记起幼年,”说到这时,楚珩刻意停顿一下,又说,“弟子无用,总被幻象所扰。”

陆时川垂眸扫过他的手,闻言转回目光,淡淡道:“邪灵本就霸道,不必自责。”

楚珩装作没有注意到这审视的眼神,接着倾身靠在陆时川胸口,“那弟子能否请师尊留下陪我片刻。”

说完没听见陆时川的回答,他还捂胸咳了两声,“对了,我才记起今日师尊要闭关修行,我不该打扰师尊清修——”

“无碍。”

果然,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有低沉醇厚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贴在陆时川胸膛的耳朵被震得发麻,又微微发痒。

楚珩唇边无声扬起弧度。

然后在陆时川发现之前收敛回去。

陆时川说:“松手,我会在房中陪你。”

楚珩反而收紧五指,“师尊,”他难以启齿似的,“你能否就在此处……能否只留在此处?”

陆时川蹙眉。

剧本中没有特别详细交代楚珩幼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自小便在天隐山脉生活,不可能过得多么开心。

现在看他一介心高气傲的天隐尊主却被幻境折磨到如此胆怯,想必幼年的经历对他是种难捱的阴影。

楚珩也正忐忑,他不知道这个理由会不会让陆时川答应。

陆时川与他对视。

后者不足一息功夫便移开视线,“若是师尊不喜,就当我没说过……”

陆时川道:“躺到里侧。”

楚珩一怔,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动作起来。

陆时川随后在他身旁盘膝坐下,“睡吧,待你醒来我再离开。”

楚珩不免欣喜,不过没有多言。

等到陆时川闭上双眸后,他单臂撑起上半身,然后往身旁挪动五六寸,枕在了陆时川的腿上。面朝陆时川小腹。

陆时川眉头微动。

睁眼时看见他安静的睡颜,没做他想,任他去了。

楚珩心中渐渐涌出一股从未体会过的甘甜感觉。

******

楚珩在日出时分醒了过来。

陆时川果然还在。

“师尊……”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像这般从睡梦中醒来,也从没想过醒来后有一日他会在醒来时这样执着于先找到某一个人的身影。

他声音略有沙哑,说出第三个字时就恢复如初,“有劳师尊为弟子护法。”

陆时川看了看他的脸色,“身体如何。”

楚珩点了点头,额边漆黑碎发随着他的动作陆时川如雪般道袍下摆蹭动,“已大好了。”

陆时川颔首。

他微一摆手,将楚珩拂到身旁躺下,而后跨下床去,“每日午时,去我修炼的洞府找我为你疗伤。”

楚珩半坐起来,还不忘虚晃半下,确定陆时川将这些尽收眼底,他才说:“师尊不是要闭关吗?”

陆时川说:“你身上邪灵未除,恐生祸患。我再等七日无妨。”

楚珩会意,“我明白了。”

两人对话结束,陆时川才从他院中出发,去了后山洞府。

在后山等了整整一夜的明昭见流光落地,手捧一方玉石从树后走来。

陆时川脚步一顿,“你在等我。”

明昭道:“弟子知晓师尊选在此时闭关是为乱世做打算,特意寻来醒神石,助师尊一臂之力。”

他手中的玉石是修真界中难得珍宝,修炼时盘坐其上,能使灵台始终清明,于修为高者也是难得助力,闭关时有它作辅,事半功倍。

陆时川不知道明昭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法子得来的这件宝物,不过他如今的确用得上它,“你有心了。”

明昭见他收下,抿唇浅笑,“能对师尊有益处,弟子心甘情愿。”

陆时川随手将醒神石放入乾坤袋中,然后手掌翻转,一柄灵剑现于掌中。

“这是我还未接任掌门时常用的青陨剑,本打算待你突破合体期时转赠与你,只是我何时出关未定,以免错过,此时给你也是正好。”

听到这是陆时川亲手用过的剑,明昭把它双手接下,眸中熠熠生辉,“多谢师尊,弟子定不辱青陨之名。”

他下山后,陆时川进了洞府。

午时,楚珩准时赶来。

他难得换了一身月白衣衫,但玄色披风还在身上,深色毛领将他脸色衬得苍白无血。

剧本中有太多修者命丧邪灵幻境。

陆时川对他这副体弱不堪的作态深信不疑。

第七十七章

整整六日过去。

楚珩在每一日午时都会准时赶到,一个时辰后再自行离开。

第六日是在昨天。

楚珩体内邪灵其实已然不见,但陆时川见他还没有恢复,才多留一日。

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

洞府门外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盘膝坐于醒神石上的陆时川果然在下一刻听到了楚珩的声音。

“师尊,我来了。”

只有他不会恪守礼仪规矩,将自称换来换去,常常你来我往。只是陆时川也从未把他当做弟子看待,一向没有在意。

这句话落,楚珩出现在陆时川的面前。

今天他面色红润,与昨天的苍白相比有明显差别。

陆时川目光扫过他负于身后的右手,如往常一般开口道:“身体如何。”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楚珩走上前,他清咳一声,“师尊,今日我来,是有一种功法想要讨教。”

“嗯。”

楚珩伸出藏在背后的右手。

他的右手又被宽大袖袍遮住。

陆时川看他一眼。

楚珩手腕一震,抖落衣袖露出掌心的玉简,“这功法是我有缘得来,当年弟子修为尚浅,没能看出此法奥妙,直到昨日无意间在乾坤袋中翻了出来。”

他语气沉稳,面不改色,“我觉得这功法能助师尊更上层楼,不知师尊以为如何。”

陆时川将楚珩递过来的玉简吸入掌中。

听到这句话,他的视线从玉简上又转过去,“助我再上层楼。”

楚珩一脸笃定,“师尊一看便知。”

陆时川于是散出神识沉入玉简中。

不足半刻钟,玉简上跳动的灵气浮尘归于平静。

楚珩捻动指尖,“师尊看完了?”

陆时川和他对视,“此乃合欢宗的双修功法。”

楚珩当然知道这是合欢宗的双修功法,而且是十分珍贵的秘法之一。

这是他坐稳天隐尊者宝座时打劫修真界各大宗派得来的,为了不沦为笑柄,恐怕合欢宗并没有让这个消息传扬出去。

但听到陆时川的话后,他恍然道:“原来是这便是双修功法,无怪里面还有图解。”

陆时川深深看他。

修真界中少有双修功法流传,尤其是合欢宗的秘法从来都由宗门长老亲自掌管,更不会随意泄露出去,若说普通修者没有见过双修图鉴倒很寻常,但楚珩在众多魔修中摸爬滚打,绝不可能对它陌生。

再者,楚珩又怎么会把一枚无用玉简放入随身带着的乾坤袋中。

把这样一份功法送给他——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楚珩说,“是我说错了吗,这功法不能让师尊修为进境?”

陆时川不置可否,“你有心了。无事就回去休息吧。”

楚珩挑眉,“你闭关不正是为了增进修为,如今我有功法,师尊为何不用?”

说到这,他终于开始透露此行的目的,“方才你说此乃双修功法,弟子愚钝,却也曾对双修有过了解,倘若师尊应允,我想陪你一同闭关修炼。”

陆时川重复一遍他的说辞:“你想陪我一同修炼。”

楚珩毫无忸怩,举止大方从容,“恕我直言,当初我拜入万剑宗,便是想让你这天下第一人亲自教我修行,为此我不惜放过各宗、将各宗绝学弃如敝履,可你此时却因仙家封印松动而闭关,且出关之日遥遥无期,我岂非得不偿失。”

他避开陆时川的黑漆漆的眸子,转过身踱了几步。

“我知道你闭关是为注定的浩劫筹谋,而我没有你这样心系天下的胸襟,我只为自己筹谋,不过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变得更强。既然如此,利用这功法闭关对我们来说是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陆时川看着他俊逸坦然的侧脸,稍久才道:“如此说来,你想同我双修是深思熟虑过了。”

楚珩脚下顿住。

他一转脸就望进陆时川深邃的眼眸当中,表面维持的镇定险些露出破绽。

所幸他很快收敛心神,抬脚走到陆时川身前,“此法的益处就摆在面前,何需深思熟虑。”

陆时川就说:“也好。”

楚珩怔了怔,错以为是幻听,脱口而出:“什么?”

他虽然把双修的借口找得天衣无缝,可他没来得及、准确来说是避免去想陆时川给他的回复会是哪一种。

而陆时川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知道楚珩一定听见了。

果然,楚珩很快回过神来,他眸子里简直在发光,“你同意了?”

陆时川将玉简抛还给他,“把它熟记于心。”

楚珩手忙脚乱把它接下来,嘴边弧度不由自主上扬,“我们何时开始修炼?”

陆时川说:“待你熟记功法时。”

他答应下楚珩的提议,是因为楚珩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承天柱即将倒塌,按照剧本中的时间来算,他只剩五十年的时间用于修行,五十年对于修者而言并不算长,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想要突破境界实属异想天开。

有了双修功法后,情况又有不同。

楚珩修为已过合体中期,是天下间与他修为最相近的修者,与楚珩双修,必定大有裨益。

如楚珩所说,此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

一刻钟后,楚珩将玉简从额前移开。

他看向端坐石床上的陆时川,心跳倏地乱了一拍,他抿起薄唇,收紧五指压抑难以自控的紧张,和焦灼。

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无声深深吸气,然后缓步上前。

“师尊,功法我已熟记,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陆时川没有睁眼,语气平淡,“宽衣上来吧。”

第七十八章

楚珩依言抬手按在前襟。

略去躲闪的眼神,宽衣动作由他做来行云流水,毫无滞涩,看起来格外潇洒。

陆时川身上穿的是灵器宝衣,掐诀便将之收回乾坤袋中。

两人面对而坐时身上仅着一件单薄中衣。

双修绝非一蹴而就,按照功法中说明,双方须要彻底适应彼此才能有所进展。

这其中自然要包括最基础的灵力运转。

陆时川先掐起法诀,“若不能继续,无需强撑。”

楚珩也抬手起势,眼神坚定,“是。”

直到日渐西沉,他们先后睁开双眼。

陆时川探进楚珩体内的灵力出乎意料游走得十分顺畅,作为主导一方,这样的适应已经足够。

这一阶段在功法中通需要至少半月才能结束,或许是修为太高的缘故,他们只用了短短四个时辰就收了尾。

楚珩收势,语带笑意:“原以为要耗上一段时日,却没想到竟这般顺利。”

不等话有回音,他忽然伸手按在石床上倾身过去,单膝跪在陆时川腿侧,每说一个字便靠近一分,“不如今日便开始修炼……”

陆时川垂眸看他,丝毫不因他湿热的呼吸拂过脸颊有任何异样,“你如此信任我。”

方才只是他将灵力探入楚珩体内,反之楚珩却没有尝试,若真的在双修期间出了岔子,对楚珩才大大不利。

“师尊修为远高于我,我如何不信。”

楚珩微微抬头和他对视,又看不透这双黑眸里究竟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就抿了抿唇,扯开了他的衣带。

陆时川没有制止他的动作,只挥袖落下了洞府的石门。

厚重石门轰然摔落。

楚珩呼吸悄然急促。

******

修行无岁月。

陆时川每与楚珩双修一次,打坐所需时日应当不少于三五年。

楚珩的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可他不知为何再没了往日对修为的执着,只每每等着陆时川从打坐中醒来,每每想着即便不双修,哪怕说几句话也好,然而每每又变作了双修。

陆时川以为他食髓知味。

“你资质绝佳,不可过度依赖旁门左道,”今日再被楚珩注视着睁开双眼,陆时川道,“去自行稳固修为。”

他嗓音一贯冷淡,神色一如平时冷峻。

楚珩装作听不懂陆时川这句话的深意,到他身侧坐下,“我已经稳固了修为,是师尊修炼时忘了时间,也忘了我在你修炼的时候没有偷懒。”

两人的手臂与手臂相贴。

隔着单薄的中衣,楚珩隐约能看见陆时川玉石般细腻的肌肤。

他感受着陆时川的体温,无可避免回想前几次翻云覆雨。

“如果师尊不信,可以亲自检查……”

楚珩侧过脸亲吻陆时川的下颚,说话间薄唇如鸿毛般蹭过,又伸手顺着陆时川的胸口缓缓下滑,指尖擦过薄薄一层紧实的肌肉,落在脐下三寸——

陆时川扣住他的手腕,“够了。”

楚珩挣扎着用指腹试探两下,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动情,不由咬牙,“这又不是我一个人得利,你不也修为大涨了吗!”

陆时川道:“过度依赖旁门左道,只会坏了根基。”

楚珩还要坚持,就试着摆事实讲道理,“合欢宗的双修秘法代代相传,他们的祖师爷白日飞升,合欢宗主也是合体修者,何谈毁坏根基。”

陆时川看向他。

良久,楚珩忍不住别开视线,“你怎么又这么看我?”

“你如何得知这是合欢宗的秘法,”陆时川语气没有太大波动,“又如何对这秘法如数家珍。”

楚珩一滞,表面镇定补救一句,“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过,你之前不是说过此乃合欢宗的双修功法,我看它品质不凡,就记起了这件事。”

陆时川眸光深沉,淡淡说:“原来如此。”

楚珩自知败露,但还是掩耳盗铃,继续说:“这秘法对我们大大有利,况且你每次都要打坐几年之久,根本不可能毁坏根基。你我都不是刚入道门的修者了,双修之后生出的丁点坏处,即便不加注意,也不会酿成恶果。”

陆时川没再理会他的话,径自散出神识感应洞府外的场景。

此时的万剑宗中,守山大阵已然升起,弟子们神色凝重、行走匆匆,五大长老只留其三,明昭也不在宗内。

看来邪气已经跨过了海域。

他收回神识时,楚珩也睁眼看了过来,“你要出关吗?”

“还不是时候。”

楚珩不动声色地建议,“如今天地浩劫将至,我们要抓紧时间提升修为,到时也好多些胜算。”像是真的一心一意只为进境。

于是不等陆时川拒绝,他就动作起来——

******

再过二十年,陆时川和楚珩一同出关。

短短五十年过去,楚珩已从合体中期跨至合体后期圆满,进境之快令人咂舌,万剑宗上下,除了陆时川一人之外,已经没有人能看出楚珩的真正修为。

当日两人出关时,明昭就在宗内。

他恰巧亲眼看见楚珩跟在陆时川身后从洞府出来、看见楚珩对陆时川的态度比五十年前更加亲昵,而陆时川也没有察觉不妥。

他们前后到了议事大殿。

五大长老也在,见到陆时川先是一喜,“恭喜宗主出关!”

然后汇报起这些年来修真界中的变化。

谈及承天柱时,殿内倏地寂静一瞬。

“承天柱,”最后还是大长老艰涩开口,“倒了……”

不同于陆时川早已经知道了邪灵冲破封印的时间,身在局中的这些人对这注定会发生的事感受更深。

“如今邪灵肆虐,但凡被邪气占据之处,皆是寸草不生,虽说有修者相助,凡人依旧死伤无数,”二长老叹道,“若是不能及时找出解决的法子,人间将生灵涂炭。”

大长老又说:“我等一直没去打扰宗主修行,也是因为即便宗主出关也对仙家封印无计可施啊……”

不知是谁喃喃一句,“以宗主资质,百年后飞升也有可能,如今被这邪灵拖累……”

殿内又安静片刻。

陆时川转而说:“可找到尹氏族人踪迹。”

明昭摇头,“尹氏族人隐世不出,各宗合力去找,也未能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真正的乱世还没到,尹氏族人要窥破天机要耗去至少三位长老性命,他们不肯轻易露面也属正常。

几人又交谈几句,才渐渐停歇。

这时明昭忽然说:“师尊,弟子还有另一事想单独禀告。”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楚珩。

楚珩心中一跳,立刻明白明昭想单独禀告的事一定与他有关。而他唯一能让明昭抓到的把柄,也只有一件事。

只有这件事,他绝不能让陆时川从别人口中得知,“巧了,我也有话要说。”

明昭皱起眉头。

楚珩负在身后的手缓缓合拢。

他还不能确定陆时川得知他的身份后会不会对他生出厌恶。

原本他是打算再等一等、等到陆时川对他再稍稍了解,等到陆时川寒冰似的心能稍稍融化,到时他再说出实情,至少不会不像现在这般被动。

陆时川视线从明昭脸上扫过,落在楚珩身上,“你想说什么。”

楚珩心中惴惴,但表面不显。

“也不算什么,”他语似轻描淡写,“一直忘了说,我来自天隐山脉。”

五大长老不由惊怔。

“什么?天隐山脉!?”

“你竟来自天隐山脉?!”

众所周知,天隐山脉是魔修聚集之地,寻常修者与魔修格格不入,在其中便会寸步难行。

“可你,”修为在长老中最高的四长老张了张嘴,“可你身上分明没有魔道气息……”

楚珩只看着陆时川,他向来不能从陆时川的脸上看出自己想要的、或是不想要的情绪,这让他更觉焦虑,就敷衍着回道:“我自然有掩饰气息的灵宝。”

明昭说:“楚师弟说得如此轻敲,恐怕不止如此吧。”

“哦?”借着陆时川看不到的角度,楚珩回首看向他的眼神含着戾气,“不知还有什么指教。”

明昭对陆时川拱手,“师尊,弟子在十年前无意中见到了曾和楚师弟一同在各宗会武时出现的男子,那男子经证实,是天隐魔尊座下的六大使者之一,地位仅次于左右护法。”

陆时川没有意外。

他在明昭开口时就猜到了明昭想说的话。

不过,这个“无意”有待考究。

自楚珩留在万剑宗内那日起,他二人就对彼此看不顺眼,陆时川也不清楚他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

然而明昭的话还没有说完。

“那使者当日对楚师弟态度恭敬顺从,加上楚师弟方才亲口说出来自天隐山脉,”他神情肃穆,难得这样咄咄逼人,“想必,楚师弟的身份一定大有文章。”

楚珩顾及陆时川还在一旁,强压心头暴怒。

五大长老已经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顿时骇然。

明昭解释道:“在修真界中,以师尊修为最高,楚师弟修为仅次于师尊,绝非无名之辈。你身旁有天隐使者跟随,长相又与时常与各宗交手的右护法何足道毫无相似之处,据传左护法闻知林虽计谋过人,修为却不至合体,这样说来,楚师弟在天隐山脉的地位,昭然若揭。”

五长老惊得倒退两步,“竟,你竟是那魔尊!”

“这怎么可能……”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眼中俱是戒备。

楚珩袖中双拳握得更紧。

在明昭话音落下的当口,他反而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去揣测陆时川的脸色。

“这又如何,”他脸上没了刚出关时不能抑制的浅淡笑容,语气也变得冷硬,“本座从未想过隐瞒身份,你们不问,莫非要怪本座不说。”

明昭不答,又对陆时川拱手,“请师尊示下。”

明知正道与魔修水火不容,楚珩还是忍不住想知道陆时川是如何看待他。

接着,他听到陆时川一贯冷冽的嗓音传到耳边。

“你们以为如何。”

楚珩既松了口气。

紧接着更觉得胸中酸涩。

他抿直的唇角微微下撇,强迫自己不再去深想。

良久,才有长老开口。

管理宗中俗事居多的二长老心思较为敏捷,委婉道:“如今天柱倒塌,邪灵祸乱人间,天下生灵须齐心协力一同对付邪灵才有一线生机,此时内乱万万不可,尊者修为高深,也该号令座下魔修与我等同进退才是。”

四长老曾与魔修多次交手,对魔修行事作风一直不喜,但念及楚珩在万剑宗时种种表现少有恶意,便只冷哼一声,没有表达自己的意见。

“楚——”大长老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改口说,“尊者身为天隐众魔修之首,区区万剑宗,自然不敢将魔尊收入门下,敢问尊者预备何时下山?”

他问过这一句,殿内静得异常。

楚珩看着陆时川,“你呢,”他察觉自己声音掺进沙哑,顿了顿,恢复清越再说,“你是怎么想的?”

陆时川自一开始就知道楚珩是天隐尊主,其实并不在意。

不过五大长老连同明昭在内都对楚珩的身份不能接受也在他预料之内,毕竟魔修多是心术不正之辈,天隐尊主又行踪诡秘、流言颇多,一向被正道修者所不容,何况楚珩修为太高,难免惹人忌惮。

楚珩心怀忐忑等了再等,他有心催促,话到喉间又吞了回去。

稍久,陆时川道:“将楚珩从记名册中划去。”

“是,宗主。”

楚珩耳旁只剩下了这道清冷的声音。

他轻声呢喃一句,连自己都没能听清。

连陆时川也没有听清,“自今日起,”他接着说,“你不必留在万剑宗,去处随你心意。”

第七十九章

楚珩笑了笑,“随我心意?”

陆时川看他一眼,“是,随你心意。”

楚珩狠狠攥拳!

他胸中的火气瞬间翻涌!

他想质问陆时川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如果是这样,那闭关的那五十年又算什么!

难道亲密相处五十年,竟简简单单就被一个魔修身份击垮?

楚珩又笑一声,“好。”他道,“很好。”

这天下没有谁离不开谁,既然陆时川对他如此薄情寡义,他又何必留下来自取其辱。

“如你所愿,”楚珩冷声说,“我即刻下山。”

围在陆时川身前的五大长老让出一条路来,楚珩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时川看着他的背影骤然化为一道流光直冲天际,便知道他是何等气愤。

明昭上前一步,恰时遮住陆时川视线,“还未来得及恭贺师尊,此番出关定是修为又有突破。”

长老们纷纷附和。

看出方才楚珩情绪有些不对,他们都不想让陆时川再在紧要关头还要分心关注楚珩。

虽然陆时川没有如他们所想般对楚珩负气而走的事情那么在意。

他已经给了楚珩一个提示,再者,即便楚珩没有注意到这个提示,按照他的了解,这件事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落幕。

“宗中各处法阵布置如何。”

见陆时川丝毫没被影响,明昭握剑的手稍松,他回道:“师尊放心,已安排妥当。”

这之后布置阵法的四长老就此事大略汇报少时,陆时川微一摆手,“我知道了,你们各去忙吧。”

“是。”

明昭留了下来。

“师尊,”他眼底带着踌躇,然后才道,“师尊会责怪弟子当众揭穿楚珩身份吗?”

陆时川转眼看他,“我为何要责怪你。”

明昭垂首盯着脚前,“弟子看得出,楚珩对师尊一直敬重,师尊也对楚珩青眼有加,若非弟子追究,他应当也不会在宗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他毕竟是天隐山脉的魔尊,弟子……”

“你原本只打算把他的身份单独告诉我,算不上当众揭穿。”陆时川说,“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明昭这才抬起头来。

陆时川和他对视,眼神微动,伸手扣住他的脉门,果然探出他的修为有了长足进步,“短短五十年便有突破,不错。”

明昭抿唇浅笑,“师尊曾指出弟子不足之处,弟子自当改正。”

陆时川颔首,“日后还有何处不能明悟,随时来找我解惑,不要误了修行。”

明昭心中漾出圈圈暖意,“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说完他后退半步,“师尊今日出关,一定不喜旁人打扰,弟子先行告退,明日再来向师尊请安。”

“嗯。”

明昭再退三步,才转身化为流光远去。

陆时川也没有在议事大殿久留,他在明昭离开之后回了寝殿。

直至日落月升。

天色渐晚。

一个鬼祟的身影飞速闪过。

陆时川的双眸在阖起的眼睑下微不可察颤动一次。

他没有睁眼。

门外的黑影于是停在窗外左右为难。

来人恶狠狠地盯着陆时川冷峻沉静的脸,打从心底痛恨这个仿佛永远理智的男人,却又深深被对方吸引。

这种矛盾的心理已经折磨了他一个下午。

还有另一个事情、准确来说,是还有一句话在一并折磨着他。

这句话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尤其是其中四个字,但这句话由寝殿中这个男人说出口,他又好像没有那么确定了。

所以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达到目的之后,他就能够不带一丝留恋地离开这里,这一次他一定能走得绝对洒脱,让陆时川也尝一尝被人抛下的滋味。

想到这,来人扬起唇角。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样的场景发生在面前,便闪身进了寝殿,来到床边。

两人之间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陆时川手中掐着的法诀不变,“为何回来。”他睁开双眼,果然正对上楚珩望过来的视线,“你应该回天隐山脉,那里远比万剑宗安全。”

楚珩收回堪堪要伸出去的右手。

所幸袖袍宽大,让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突兀。

“你想让我回天隐山脉,”楚珩问,“你想让我离开万剑宗吗?”

陆时川说:“这是你自己要做的决定。”

楚珩挑眉,“还是随我心意?”

“随你心意。”

陆时川话音落下,寝殿内安静片晌。

“若我要留下呢,”楚珩转过身,往前踱过两步,避开了陆时川的视线,“你也随我心意吗?”

陆时川只能看见楚珩好似与寻常没什么不同的小半张侧脸,“我说过,这是你自己要做的决定。”

他嗓音还是一如平时般微微冷淡,见楚珩不肯回头,就再补充一句,“如果由我决定你的去留,如何算是随你心意。”

楚珩心跳乱了一拍。

他完全忘了来之前做好的打算,他猛地回身看向陆时川,“这么说,你不介意我留下来?”

陆时川说:“我为何要介意。”

楚珩踏近一步,将两人方才拉开的距离缩短,“可你之前在议事大殿说的话——”

陆时川只说:“你同我双修,却还要做我的弟子吗。”

楚珩微怔。

渐渐,他眸中有流光溢彩,“你将我除名,是因为你和我在双修……”

陆时川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一点都没有想到。

修真界中,师徒双修是有违伦理的一桩丑事。

尽管楚珩只是个记名弟子,而且整个万剑宗包括其余各宗都知道楚珩也不仅仅是一个弟子那么简单,但在记名册中除名的表面功夫该做自然要做。

楚珩这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又问:“你让我随心意决定去留,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让我走?”

不等陆时川回答,他语气掺进笑意,“你根本没打算让我走,是不是?”

折磨了他一个下午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喜不自禁,“我就知道——”

倏地,他冷不丁望进陆时川平静的黑眸,立刻镇定下来,“我就知道,你和我双修是各得其所,尤其如今正值大难,正是你最需要修为的时候,你怎么会只因我是魔修便要让我离开。”

陆时川听他说完,“这么说来,你决定要留下。”

楚珩浑不在意似的,“与你双修这五十年,比我独自修炼百年更有成效,我为何不留下。”

就,将在窗外时决意抛弃陆时川的冷酷无情尽数抛诸脑后。

陆时川看他一眼,“原来如此。”

楚珩错开他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床榻,“说起双修,我倒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嗯?”

楚珩说:“闭关的五十年,我不忍打扰你修行,可此刻你已然出关,不如今夜不要修炼,我们做些旁的事轻松一下。”

陆时川不必深想就能猜出他的心思。

楚珩倾身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他解开陆时川的衣带,“每回双修你都不能尽兴,今夜若不用顾及修炼,”他的薄唇顺着陆时川的喉结往下游走,声音有些听不真切,“你还要继续忍下去吗……”

陆时川的欲望被他握在掌心——

楚珩听到他的气息终于有了变化,“你不开口,便是同意了。”说着跨坐在陆时川双腿上,“今夜,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时川抬手扣住他的后腰,稍一用力。

两人位置翻转。

楚珩如瀑黑发铺在身下,让他肌色如玉。

躺在床上,他呼吸悄然急促,有淡淡本文由绯鸢独家整理更多精彩好文认准绯鸢胭脂颜色随着陆时川手掌拂过之处晕染。

陆时川居高临下看着他强忍情欲的脸。

“好。”

第八十章

陆时川与楚珩在寝殿中整整两日没有出门。

直到第三日晌午,陆时川听到有人敲响了无大事不可靠近的剑钟,才掐诀穿上宝衣,下一刻他闪身床下,对楚珩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楚珩随他起身,“我跟你一起。”

楚珩没有离开的事早晚会被发现,陆时川也没有打算隐瞒,就随他去了。

见陆时川没有拒绝,楚珩脸上堆起笑意。

两人一同来到议事大殿。

殿内有明昭和大长老,其余四位长老没有到场,然而殿内不仅仅只有这两人,还有十余位形容狼狈的修者,他们多数盘坐地上,正在疗伤。都不是万剑宗的人。

见到陆时川和楚珩的身影一齐出现,明昭和大长老愣在原地。

“这——”

又另一个更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大长老还没出口的疑问,“陆宗主!”这人声音悲恸,但狼狈最少,“陆宗主定要救我满云宗上下于水火啊!”

是满云宗宗主萧长河。

陆时川方才来时已经见到山顶的满云宗弟子,数量算不上众多,且没有一人毫发无损。

“如今我满云宗已毁于邪灵之手,还请陆宗主能看在往日情面,让我门下弟子在万剑宗休养一段时日,”或许是想到了宗门惨状,萧长河虎目中落下泪来,“若非无路可走,我定然不会来打扰陆宗主清修……”

陆时川冷眼看他。

剧本中,邪灵吞噬满云宗就是真正浩劫的开端。

而原主收留了萧长河,也可以算得上是使万剑宗覆灭的开端。

在休养期间,原主为了救济天下,不惜一切代价开放宗门的藏宝库,宗门内任何弟子都能从中任取所需灵药灵宝。

没过多久,萧长河便在无意间察觉到传承了万万年的万剑宗底蕴之深厚,但那时他寄人篱下,加上远远不敌原主,于是只将这份嫉妒强压心底。

直到原主修补封印后不知所踪,修真界也不再受邪灵困扰,可除却人手损失惨重,万剑宗处于地理天然优势,竟连守山大阵都没有破。

想到万剑宗内的藏宝阁没被浩劫压垮、更极有可能无人看管,萧长河贪婪心思再起,只是他自知靠他一人绝不能吞下这瘦死的骆驼,于是暗地里与各宗中的好友联系,没多久就集齐了一支“魔修大军”。

换而言之,萧长河便是害死原主的主谋。

“也好,”陆时川很快答应了萧长河的请求,“留下无妨。”

萧长河虽然欣喜,可宗门被毁的巨大伤痛压在肩上,他只勉强笑了笑,“我代所有弟子,拜谢陆宗主仗义相助。”话落,一揖到底。

陆时川代原主受了他这个大礼,然后转向大长老,“去安排吧。”

大长老道:“二师弟和三师弟正在安置满云宗弟子的住处。”他说到这有些为难起来,上前两步到陆时川身侧传音道,“宗主,这些弟子安置下来并无不妥,可他们之中已有人沾染了邪气,若放任他们自如行走,宗中弟子修为低微,恐怕难以及时抵御啊。”

陆时川久未答话。

大长老等得着急,不由抬眼去看他神情,却一眼望进他深不可测的一双黑眸。

“不必忧心,”陆时川语气微冷,但一如既往能让身侧的人感到安定,“萧宗主自会解决。”

大长老也不追问,“是。”

稍久,萧长河果然开口:“陆宗主,我还有一件不情之请,想请陆宗主、不,请长老帮忙。”

他这时还没有对万剑宗有任何垂涎,说话时带着五分装作十分的感激之情,说到这个不情之请,还有些窘迫。

大长老则不明所以,“萧宗主但说无妨。”

萧长河咬了咬牙,直言道:“诸位有所不知,那肆虐的邪灵十分霸道,我只被邪气袭身,竟也好似被它钻入经脉之中,如今幻象频生,我无法集中精力,是以想请长老助我疗伤。”

大长老恍然,“自然可以——”

“等等。”陆时川抬手拦下大长老动作。

不等萧长河脸上的笑意变得难看,他又说,“邪气诡谲,还是让我为萧宗主驱除邪气吧。”

萧长河体内的邪气并非他言语中那么简单,大长老当年便是一时不察被反噬,导致身受重伤,最先在大战中陨落。

“果真?”萧长河喜不自禁,“那就麻烦陆宗主了!”

他对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还有些担心大长老不能解决他的伤势,如果是天下第一人亲自为他疗伤,结果自然两样。

站在陆时川身侧的楚珩却皱眉道:“你亲自替他驱除邪气?”他是在场之中最了解邪灵入体多么麻烦的人。

更何况萧长河要麻烦的人是陆时川。

“此人是满云宗宗主,他门下长老众多,难道找不出与他修为相等的同门,何必要到万剑宗来装模作样,分明是别有所图。”

萧长河脸色大变!

他之前并未参加各宗会武,也没有见过楚珩,见楚珩穿着万剑宗弟子长袍,理所当然以为这是陆时川弟子,便放出合体初期修为气势,“你这竖子,竟满口胡言!”

楚珩立刻察觉,他不屑冷笑出声,俊逸脸上毫无痛苦之色,然后他对陆时川说:“这可是他自找的。”

陆时川神情平淡。

紧接着,楚珩身上滔天气势喷薄而出!

萧长河首当其冲,他还没回过神,顿觉千万斤重的巨石撞进灵台,压得他喘不过气,楚珩合体后期大圆满的修为狠狠将他压制,耳旁仿佛传来经脉碎裂的可怖声响——

楚珩再冷冷一笑,“我是不是胡言,你最清楚。”

说罢只针对萧长河一人的气势再盛,后者被他话中深意刺得心神一晃,下一刻便被压得狠狠跪在地上,将议事大殿内铺设的青曜石地砖跪得龟裂,跪得五脏险些移位,一口鲜血立时喷了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这口血染红了地砖,明昭和大长老才反应过来——

“够了。”

楚珩挑眉,闻言收势。但也看出陆时川其实对这个萧长河并不放在心上,甚至好似有意纵容他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否则早在一开始便能将他拦下,怎么会等到现在。

萧长河只觉压力一松,脱力般往地上倒去。

所幸及时双手撑地,才没有丢脸至真的摔在众人眼前。他身旁的满云宗长老、弟子,不禁如临大敌。

楚珩抬指弹了弹身上莫须有的灰尘,“竟如此不经事。”他嗓音低沉,下一句只响在萧长河脑海中,“若下次再敢诋毁本座,天下间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你要尽数试过一次才可赴黄泉。”

萧长河直觉一股阴森寒气顺着脚底往上游走。

陆时川不咸不淡训斥了一句,“做事这样无礼,像什么规矩。”

楚珩眯眼看向萧长河。

后者连忙开口,“陆宗主,此事是我不好,与道友无关,”他不敢招惹一位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人,咬牙说出实情,“我体内邪气的确蔓延迅速,迫不得已之下才拖延至今。”

楚珩轻笑一声。

想到楚珩不必出手就让他毫无反手之力,萧长河头皮发麻,但此时陆时川才是能救下他命的人,他怎么也要找出一个借口,就说:“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邪气蔓延实属常事,我一时心急,忘了提前告知,望陆宗主见谅。”

大长老听着,难免心中复杂。

他对楚珩原本没有多少好感,方才楚珩伤了萧长河他还有些气恼,可此时听来,萧长河竟果真谎报了伤情。

他与陆时川不同,若被邪灵反噬,恐怕难逃重伤。一如楚珩所言,满云宗长老众多,比万剑宗更多出三位,若他们都帮不了萧长河,他又有什么本事能帮。

这样简单的道理,萧长河果真想不到吗……

陆时川将大长老的神情收入眼底,又看向楚珩。

楚珩传音道:“你看我做什么,”他意有所指,“我可不是为了他。”

陆时川没有理会他的话,对萧长河道:“坐。”

楚珩又皱起眉头。不过这次没再开口,既然陆时川已经决意要做的事,就一定有陆时川的道理,他已经给了萧长河一个教训,接下来只为陆时川护法便是了。

而萧长河说完一席话后眼神一直躲闪,听到这句话连忙依言坐下,深怕陆时川改口。

大长老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时川余光看见大长老的欲言又止。

但他要做的事没必要同旁人一一解释。

接着他掐诀点向萧长河头顶百会穴。

少时,便有了打算。

第八十一章

萧长河体内的邪灵果然已经堆积在经脉中,十分顽固,若是由大长老为他疗伤,恐怕第一日便会遭到反噬。

而如今即便是陆时川亲自出手,第一日也用了整整三个时辰才结束。

直到最后一丝邪气被清出萧长河的体内,时间已过去半月有余。

驱除邪气后,陆时川如同这半个多月的每一次收尾之前般,掐诀往萧长河丹田内打进一道灵力。

萧长河毫无所觉,他只能感受到经脉一日更比一日顺畅,幻象近几日也几乎不见,此时不论是陆时川让他做什么,只要是用对身体有益的借口,想必他都不会拒绝。

不过陆时川无意与他交谈。

将最后一道灵力打入萧长河丹田后,他手中法诀再变。

萧长河闷哼一声,体内有灼伤似的痛楚转瞬即逝,他看向陆时川:“陆宗主,这——”

陆时川没有理会。

他将宗中绝学万剑诀凝成一方灵力阵法锁住萧长河几处经脉,阵眼落在丹田处。

如此一来,只要萧长河稍稍有了引动,陆时川便能随意引动万剑诀废了他的修为。

这方法阵不被引动时绝不会被萧长河发觉,后者也根本察觉不出旁的异样,加上邪灵已除,他对陆时川只有感激。

法阵结成,陆时川拂袖起身,“休整一日即可。”

萧长河掐诀运起灵力,果然得心应手,他连忙拱手笑道:“多谢陆宗主救我一命,此恩一定铭记于心!”

楚珩笑了一声:“说得倒是轻巧。”

萧长河笑容立刻尴尬起来。

所幸明昭匆匆进殿打断了这样的气氛继续蔓延。

“师尊!”明昭神情肃穆,“紫霞宗传来消息,已找到尹氏族人的下落。”

陆时川估算过日期,对此不觉意外,“人在何处。”

明昭道:“秦宗主传信中言明,尹氏族人会在明日抵达紫霞宗。”

陆时川颔首,“去安排吧,尽快启程。”

“是!”

话落,又匆匆退出殿外。

萧长河看着明昭化为流光远去,才说:“事关邪灵,明日我等与陆宗主同去。”

陆时川没有拒绝,“也好。”

待萧长河也离开后,大殿内终于只剩下陆时川和楚珩两人。

“半个多月,”楚珩不满地说,“这姓萧的分明不存好心,你为何要浪费这半个多月救他?”

陆时川说:“日后他有些用处。”

没了萧长河,就没了各宗趁难洗劫万剑宗的领头人,到时再想将那群道貌岸然之辈一网打尽,就要花费更多心思。

楚珩自然猜测不出陆时川的想法,他唇角微一下撇,但很快又稍稍扬起,“那如今你忙完了疗伤之事,不如再同我一起去你房里修炼?”

陆时川看他。

楚珩模样俊朗,眸中笑意像极了撩拨。

左右无人,楚珩挑眉上前一步,“你修炼至今,从未有过道侣,如今竟然一点也不期待吗?”

陆时川不置可否。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每一次任务对象都对床事这样热衷。

“明日我去紫霞宗,你——”

楚珩接口得直接又自然:“我自然会陪你一起去。”

陆时川沉默片刻。

明日去紫霞宗见到尹氏族人后,解决浩劫的方法就会公之于众,所以他不打算带楚珩同去。

如今的紫霞海域,是连他也不能确定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如果楚珩知道此事,恐怕不会轻易接受他的做法。

“不,你留在万剑宗,”陆时川说,“明日各宗齐聚紫霞宗,你不便露面,不必和我一起赶去。”

楚珩皱眉,“以我的修为,修真界中有几人能识破我的身份。”

陆时川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下,你去歇息吧。”

见他转身,楚珩一把拉住他的小臂,“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紫霞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时川知道他向来心思细腻,再拒绝便会让他生出疑心。

稍久,他才开口:“你一定要去。”

楚珩走上前来,看着陆时川的眼睛,“我一定要去。”

陆时川深深看他,“若你坚持,此事随你。”

楚珩莫名心中一乱,却分不清是否因陆时川的话而起,但觉得这一定与所谓尹氏族人的天机有关,“你真的没有事瞒着我?”

“嗯。”

陆时川跨出殿外。

这半个多月以来,明昭已经将万剑宗五十年中布置的阵法陷阱一一报备,其中几处他亲自出手加固,出其不意间给贼人一个措手不及实属轻松事。

这次前往紫霞宗,他会留下宗主三大长老坐镇,受弟子尊敬的大长老、善用计谋的二长老和修为最高的四长老。此时万剑宗虽说损失弟子众多,有他们三人在,至少在重新封印邪灵之后能保有几分还手之力。

两人回到寝殿。

楚珩轻车熟路走到桌前坐下,他倒了一杯茶举在唇边,看着陆时川背影的眼神带着深思,“你觉得尹氏族人真的能测算出救世之法?”

陆时川看着远处天边厚重的邪气阴霾,“这已是世间唯一的希望。”

楚珩试探着问:“若他们真的有,你会如何。”

陆时川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隐约能猜出了这一点,就回头看他一眼,“如果真的有,那也是明日的事。”

楚珩把杯中凉茶以灵力加热,一饮而尽。

“既然明日的事你不想谈,”他搁下瓷杯,敲在桌上是“噔”一声轻响,响声未消,人已经闪身直陆时川身侧,“那不如我们聊聊今日的事。”

话落伸手缓缓拉开陆时川的衣带——

“你觉得呢……”

******

到了第二日清晨,以陆时川与楚珩为先,明昭断后,三长老与五长老一左一右御剑而起,一行五人话别其余人后,化为流光往紫霞宗方向而去。

他们并非第一批来到紫霞宗的人。

紫霞宗首峰顶上人声鼎沸,秦安身为紫霞宗宗主,正在其中穿梭交谈,见到陆时川落地,他连忙走过来。

“陆宗主到了。”

陆时川道:“秦宗主,尹氏族人何时赶到。”

秦安刚要开口,他身后就传来一声回答。

“有劳挂心,我与族人已然到了。”

秦安未出口的话停在舌尖,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侧过身让开了路,示意陆时川到殿中说话。

殿中立着一位身穿月白长袍的男子。

他背对门口,听到脚步声才回过身来。

男子身形偏瘦,长相虽然俊秀却有些苍白,与陆时川对视一眼,还举拳抵在唇前咳了一声。

他身侧还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见状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少主——”

男子抬手止住她的动作,然后对陆时川抱拳道:“在下尹恩,久闻陆宗主大名。”一举一动颇有贵气。

楚珩眼看着两人对视。

表面无动于衷。

悄悄郁结于心。

第八十二章

与陆时川话过,尹恩余光看见站在一旁的楚珩,心中微动,“道友气质不凡,并非是寻常修者,”他又转向陆时川,“却与陆宗主一同到场,实在让人意外。”

楚珩久违生出一种被一双眼睛看穿的感觉,他眯起黑眸,“既然知道本座身份,就该知道长舌多嘴之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他对这个病秧子似的男子没有半分好感,直觉此人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

尹恩身侧的女子柳眉竖起,“你——!”

“好了,双儿,”尹恩又咳一声,主动告罪,“是我唐突,冒犯了道友,还请道友见谅。”

话落,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陆续进殿的众人道,“想必诸位都对救世之法多有期许,家父今日遣尹恩来此,便是为了告知诸位,我族人的确参破了天机。”

他的嗓音带着特殊的缓慢平和律感,令人如沐春风,大殿缓缓安静下来。

陆时川与楚珩并肩站着,听他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尹恩要说的话也不算多,只不过话中的内容让人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与剧本中果然一般无二。

按照天道指引,尹恩带来了族中秘宝。他示意身侧双儿将秘宝取出来,而后摆在殿内各宗众人面前。

这是一个半成型的阵法。

“只需将充足灵气灌入其中,再由将之带入紫霞海域的修者亲自结印,便能生成一个威力十足的封印。”尹恩扫视一圈场中人的神情,视线最终落在陆时川的脸上,“如我方才所言,紫霞海域危机重重,若想在肆虐的邪灵中穿身而过,妥善起见,结印之人必须是修真界中修为高深的修者,如此才有一举成功的可能。”

闻言,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陆时川。

楚珩脸色陡然阴沉,“无稽之谈!”

尹恩轻咳两声,打破殿内愈发压抑的气氛,“尹恩无意强迫陆宗主去做这九死一生的难事,可如今天下兴亡尽在这一方封印能否重新压制邪灵之中,若陆宗主不肯出手,修真界中又有谁有这般修为能独身去闯那紫霞海域呢。”

楚珩眸中冷酷更浓,他以迅雷之势上前,不等众人看清他的身形,便已经扣住尹恩脖颈,嗓音宛如寒冰,“凭你片面之词,有几分可信?”

被钳制要害,尹恩苍白脸上浮出两片不自然的红润,“信与不信,自在道友心中——”

“放开少主!”

他话没有说完,见到主人被困的双儿怒喝一声,一掌推向楚珩!

“双儿住手——”

却提醒得迟了一些,楚珩心中极尽不耐,但明白陆时川一定不会喜欢他在此大开杀戒,只反手一掌将双儿扇飞出去。

即便如此,双儿落地也‘噔噔噔’连连倒退,好容易才堪堪站稳,所幸没有受伤。

尹恩这才松了口气,“多谢道友手下留情。”

楚珩冷笑一声。

这时,陆时川抬袖拂开楚珩的手,松开了尹恩,“够了。”

他说,“既然如此,依尹少主之见,该何时启程。”

“宗主!”

听到陆时川说出这句话,他身后两位长老也忍不住走上前来。

两人俱是一脸震惊与愁绪,“宗主,三思啊!”

刚才尹恩向各宗解释得非常清楚,若独自前往如今的紫霞海域,一是会直面邪灵源头,其中危情可想而知;二是将拼尽全力修补封印,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无法退离的地步。

此外,事毕哪怕成功,封印之外的邪灵也不会立刻消失,可此时修者几近力竭,又怎么还能自保。

更何况还有尹氏族人测算出的“九死一生”,此行实在凶险重重。

周围各宗此时也面带复杂,一言不发。

邪灵祸乱人间以来,万剑宗死伤无数,付出种种皆被他们看在眼里,此刻又怎么有颜面再劝万剑宗宗主去做这几乎必死的险事。

可此事若陆时川不做,终归要有旁人来做,但旁人又有谁会去做?

“宗主——”

陆时川抬指示意长老们不必多说,“事关天下,岂能因一人性命止步不前。”

五长老嘴里一苦,还要再劝,“可——”

“我不同意……”

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五长老的话,后者看向出声的人,和身旁三长老对视一眼,默默闭上嘴退了回去。

陆时川心中暗叹。

楚珩再重复一遍,“陆时川,我不同意。”他的黑眸里泛着倔强的光,“天下何其大,凭什么万事都要你万剑宗出头?你修为最高,便理所当然去送死吗!”

陆时川转眼看向他。

这双眸色的眸子里有陆时川再熟悉不过的影子。

见陆时川久久不答,楚珩下颚渐渐冷硬,他抬手狠狠攥住陆时川的手臂,“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死了……”他顿了顿,嗓音低沉得沙哑,“万剑宗该如何,关心你的人又该如何?”

三长老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特殊的纠葛,低声附和道:“宗主,如今时间还来得及,不若回宗后准备妥当,再做决定?”

然而时间已不如他所说的这么充足。

尹恩只得开口:“最迟明日午时,否则再难有修补封印的良机。”

楚珩骤然暴怒,“你给本座住口!”

他体内气势勃然而出!

周围数人未作防备,接连后退几步,才被迫升起灵力罩勉强站稳。

陆时川先出手替尹恩挡下这一击。

接着宽大袖袍的遮掩,他伸手揽住楚珩腰身,“不要胡闹。”

然后看向尹恩,“有劳准备一二,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殿中已没了陆时川和楚珩的影子。

第八十三章

陆时川与楚珩来到罕有人迹的紫霞宗山脚下。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想让我陪你一起过来的原因,”楚珩落地后便背对着陆时川,“是吗,你好像早就知道尹氏族人带来的消息会是什么。你已经决定要做你所谓该做的事。”

陆时川与他相隔两步之远。

周围古树高耸入云,有青鸟在山林中追逐脆鸣。

但沉默的气氛还是逐渐在两人间蔓延。

楚珩收紧五指,“为什么不说话。”

他猛地回过身,黑眸一错不错盯着陆时川的眼睛,“你这么轻易就能放弃一切,那我算什么?”

陆时川也回望着他,“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

楚珩冷笑一句,“冷静?”他攥拳的手骨节发白,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发抖,“你根本没有在意过我,是不是,拜入你门下也好,双修也好,统统是我自作多情!”

“楚珩——”

“可即便你不将我放在心上,”楚珩偏开视线,避过了陆时川开口时的神情,他更怕听到陆时川认可他的猜测,“即便如此,你的万剑宗、你辛苦挽回的这个传承,你不再打算继续挂心了吗?”

“万剑宗自有明昭与五大长老坐镇。”

楚珩握紧的双拳倏地一松。

他看了一眼陆时川,冷冷道,“这么说,你早已安排妥当了。”他的嗓音是修者难有的低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克制,“唯独我,一切都被蒙在鼓里……”

“我从未将你蒙在鼓里。”陆时川语气平淡,“再者,去紫霞海域我有九分把握,不会有去无回。”

看着楚珩执拗的双眸,他眼底泛上些微柔和,“不必忧心,我会活着回来。”

楚珩眼角涌出愤怒与难过的红润,他顿了顿,直言道:“我不信。”他退了半步,接着又快步上前,“陆时川,这世间也该有旁人来为你分担这份救世之责了,你不要去。我不准你去。”

他抬手指天,掷地有声,“邪灵乃仙家施法封印于凡间,此事便本该是仙家之责。此时承天柱倒塌,便是仙家有错,与我等仙宫之下的凡人有何干系!”

陆时川蹙眉,“楚珩,不得妄测天意,住口。”

不顾天地忽然升起的异象,楚珩怒声道:“那尹氏族人揣测天机,要以天下修者之力修补封印、要以你拼上性命去弥补仙家的过错,凭什么!”

头顶,雷鸣集卷,乌云压顶!

狂风骤起!

陆时川举目望去,雷云之中有电光闪过。

倾泻而下的天威压得连他也感到阵阵危机——

“轰隆隆”

雷声炸响滚过!

楚珩轻笑一声,“来吧。”他迎天怒笑,“来啊!难道我说错了吗?”

惊雷更重,乌云愈发阴沉!

陆时川一把将楚珩扣进怀里,“够了!”

楚珩脊背一僵。

他胸膛中不知该如何发泄的怒火转瞬间被这个怀抱消灭于无形,“怎么能够了……”

他埋首在陆时川脖颈,低哑嗓音一轻再轻,“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够了……”

仿佛渡劫一般惊天动地的异象在两人头顶盘旋,惹离得最近的紫霞宗中各宗修者瞩目。

然而它没有真正发威,警告过意图挑衅的凡间修者后便缓缓自行散去。

楚珩抓紧陆时川的前襟,“你瞧,若心中无愧,雷劫又为何要放过我?”

陆时川垂首看进他的眸中。

楚珩已经找不出让陆时川留下的理由,只道:“别走。”他一字一顿,“你不准走。”

陆时川抬掌按在他后脑,拇指在他脸颊摩挲。

稍久,才说:“我可以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便是安心在万剑宗等我归来。”

传进楚珩耳中的声音依旧冷淡,却让他的心烧得火热。

他不敢相信陆时川会这样简单就给他许下一个诺言,却不敢不信。

他薄唇没了血色,强作冷酷道:“你若死了,我会将万剑宗夷为平地。我说到做到,绝无虚言!”

陆时川屈指迫使他阖眼,而后轻轻在他的眼睑落下一吻,“好。”

再睁眼时,楚珩黑眸已经被水光润泽。

他抿唇,又忍不住道:“让我陪你一起去。”

“不可能。”

“可——”

“好了。”陆时川打断他的话,“你我出来的时间已足够久,该回去了。”

楚珩在他转身之前抓住他的手臂,最后问道:“你一定要去吗?”

陆时川说:“是,一定要去。”

能够渡过这一劫的方法就只有他前往紫霞海域修补封印,其余修者很难有同等修为能够做到这一点,若他不去,邪灵无人可挡,天下一定沦陷,到时候他完成任务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反之,原主既然做到过一次,他就一定能做到,更何况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与楚珩双修五十年之久。

这是一条必经之路,就绝不能退。

两人重新回到议事殿中。

众人此时也察觉出刚才的异象应当与他们有关,但不约而同对此视若不见。

尹恩从座位上起身,他先看了一眼楚珩,再对陆时川道:“陆宗主,封印已准备妥当,只待陆宗主令下,我等便可动手。”

陆时川颔首,“开始吧。”

众人已然按照尹恩指示的顺序盘膝坐起,闻言各自对视一眼,掐起了法诀。

尹恩站在一旁没有动作,他身后的双儿对他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接着脚下一点飞身跃进了阵眼当中。

他对陆时川解释道:“双儿是我族中圣女的妹妹,她的性子纯洁无瑕,与法阵有缘,此次将以身为媒化为阵灵,永世镇压邪气。”

身旁盘坐的几人闻言,情不自禁睁眼看了过去。

果然看见双儿血肉之躯投进了阵眼的灵气熔浆中,眨眼不见。

不知道谁叹了一声。

尹恩脸上没有倒没有太大异色,他掩唇咳了一声,继续说:“我尹氏族人,生来便能观摩天意,早已看透生死,诸位不必如此,只是经此一劫,族中损失过重,我们亦会远离纷争,不再过问世事。”

陆时川看向他,突然开口:“尹少主的伤势,不像寻常修者所伤。”

尹恩弯唇浅笑,“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陆宗主。”

提起这件事,他眉宇之间毫无愁绪,还是温润如玉的模样,“我族中秘宝十分霸道,须要族长血脉的后人以精血作辅,才能让其重现世间,说来让陆宗主见笑,尹恩资质有限,只得用了特殊之法换取修为,才可满足引动秘宝所需的灵力,如今只是个百无一用的废人罢了。”

他话音落下,殿内光华大盛!

阵法以之前千百倍速度倒吸各宗众人灵气,直至修者陆续倒下,坚持盘坐之人不足一手数,它终于缓缓飞起,在众人眼前盘旋。

尹恩难掩咳声,“陆宗主,有劳了。”

第八十四章

成型法阵呈圆形,周身金色华光耀眼夺目!

陆时川用了尹恩示范过的法诀将法阵收入袖中。

场中能坚持起身的只有秦安一人,他透支灵力,面色苍白,“陆宗主,此次一别,待君归日,定不忘今日之恩。”

陆时川原本也不是为了让他欠下一份恩情才答应此事,只微一颔首,反应十足淡然。

见状,秦安自愧弗如,也没再说话。

大殿内于是归于平静。

这时尹恩又从怀中取出两件法宝分别交与陆时川与秦安,“此乃千里镜,略施法力,便能看到远隔万万里之外的场景,它无法为陆宗主分担一二,只是能让等在此处的修者有所寄托。不论事成与否,也好做个准备。”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秦安沉默接过,轻叹了一声。

尹恩于是看向陆时川。

他递过千里镜后欲言又止,但片刻后说:“罢了,命数自有天定,岂能因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低声说完,对陆时川拱手道,“如此,在下也该告退了。”

“我送你——”

尹恩摇了摇头,含笑拒绝了秦安没能出口的美意,“不必了,我们的缘分断于此处再好不过。”

陆时川看出他寿数将尽,恐怕活不过两个月便会身死道消。

不过尹恩坚持独自下了山。

楚珩在他转身之后就横跨一步挡在陆时川的面前,“你真的不让我和你一同前去?”

陆时川转而说:“待事毕,将二位长老带回万剑宗。”

他的话有如一道无情屏障。

楚珩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好。”他心中密密麻麻的刺痛,呼吸都仿佛会灼烧喉咙,“我会在万剑宗等你回来。”

陆时川屈指在他泛红的眼角轻轻摩挲,后者下意识蹭动一下,然后倾身吻住陆时川的薄唇。

他的嘴唇冷得像冰,以至于在发抖,“我会一直在万剑宗等你回来。这是你亲口答应我的,你不能食言。”

陆时川指尖划过楚珩的脸颊,滑至他的下巴才停下,稍稍用力,蜻蜓点水的些微暖意在他唇上一触即分,“好。”

楚珩又觉得唇上滚烫。

他再次闭上了眼。

身前微风拂过。

陆时川的气息下一瞬便消失在他面前。

楚珩抬手抚上薄唇,试图挽回陆时川走之前留给他的温度。

再睁眼时正对着秦安不可置信的震惊眼神。

两人视线相对,秦安一凛,记起了之前在大殿上楚珩的威势,忙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楚珩并不在意旁人看到了什么。

如果可以,他宁愿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陆时川只属于他。

秦安的话没让他的心起半分波澜。

接着,他目光一转,英俊面容重新冷硬,然后并指点向歪躺在地砖上的万剑宗两位长老,一心二用同时为两人疗伤。

就在长老悠悠转醒之际,陆时川也遥遥望见了被浓重邪气笼罩的紫霞海域。

远在万里之外,邪灵的狂暴嘶吼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时川只在原地停顿少时。

他袖中的法阵或许已经感应到了封印的气息,也在催促他尽快赶去。

承天柱的封印还有不足三个时辰便会彻底被邪灵冲破,到时即便有再多的尹氏族人秘宝,修真界中也再难有丝毫机会阻止邪灵为祸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在紫霞宗中时,尹恩告诉众人时间紧迫的原因。

但愈往里,便有愈浓郁的漆黑邪气向陆时川挤压,他也不得不耗费双倍灵力才能保持原有速度继续往前。

“吼——!”

靠近封印,压力陡增!

陆时川如同上次一般掐诀分离海水,祭出封印疾速向下!

他身后有化为虎狼的邪气阴霾紧追不放,眼前更是幻象丛生。

黑气凝成一团暗色镜面,其中正是紫霞宗的景象。

丹田内灵力枯竭的两位长老已经醒来,身旁各宗修者神色各异,不停说着什么。

“去。”

陆时川只瞥过一眼,便随手将千里镜置于高处,没有在意其中出现的绰绰人影,心无旁骛盘膝空中念起口诀。

而千里镜另一端的人却远远没有他这般从容。

明昭也匆匆赶了过来,他与楚珩各站在镜前左右两侧,呼吸极轻极浅。

紫霞宗的议事殿内无人开口。

他们紧张地盯着陆时川身后、眸子猩红如血的邪灵幻象。

只见它仰天怒吼,便能引得海啸雷鸣不断,更重邪气徐徐在陆时川身旁汇聚,伺机而动!

但在只有陆时川一人能看见的幻境中,暗色镜面一分为二。

其中一个画面一变,镜中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垂首坐着的楚珩。

他弯着脊梁,神情被阴影遮盖,身前时不时有人走过,他却始终没有动作,宛如雕塑。

这并非完完全全只是幻象。

陆时川意识到这一点。

这应当是真实的。

而另一个镜面中的画面,却是他与楚珩曾在洞府中双修的场景。

他二人浑身不着片缕。

楚珩情难自禁,一双覆着水光的眸子顾盼生辉——

的确活色生香、容易勾起常人心中欲望。

但陆时川脸上毫无异色,他念诀既不加快,也无减慢,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幻化出的这两面镜子。

“只要你放弃,”忽然一个声音在阴森寂静的海水之间响起,忽隐忽现,像是幻觉,“我们可以答应你的要求……否则,你只会自取灭亡……”

封印缓缓下压。

金光刺得邪气不敢上前,缺口中溢出的邪灵也似有忌惮般,不如方才那样顺畅。

“你莫非真的想要为了他人的死活,放弃得道飞升的机会?你绝不可能赢得过我们,若你执迷不悟,待你被我们吞食,你的宗门、你的弟子也将不复存在……只要你此时放弃这可笑的徒劳之举,我们可以答应你,放过你、亦放过你的宗门……”

随着这道诡异的声音响起,陆时川身旁的邪气如流水般游动起来,寻找着他的破绽。

“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听完这整段话,千里镜前站着的各宗修者面面相觑。

他们谁没有想到这邪灵竟然还会与人沟通。

“这,若这邪灵所言非虚,那陆宗主……”

然而陆时川从始至终没有理会它的打算。

邪灵因欲望而生,也因欲望而强大,它不会与人做交易,它只会勾引出人心底的欲望,从而将之放大千万倍,方便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可惜它还没有强大至能左右大乘期修者的能力。

为免意外,陆时川抬袖挥散两面镜子,然后捏诀双手上下翻飞,使封印下落得更快!

他的态度再明显不过,这显然激怒了暗做打算的邪灵。

虎狼幻象合二为一,化为巨大蛇躯在虚空盘旋,它猩红眸子邪恶而阴毒,张开血口无声狂吼一声,它垂下蛇头吐了吐蛇信,摆尾引动方圆百里的邪气自海水中冲了过来!

它的蛇尾凝为实质,猛地鞭向陆时川背后!

这一道鞭影迅疾如电,紫霞宗中的各宗修者掌中冷汗津津,仿佛身在局中,比陆时川更焦虑百倍!

陆时川余光看见。

他淡淡阖眸,身后灵剑随他心意而动,倏然迎了上去!

两者不断纠缠间,陆时川还需分出心神防备邪灵层出不穷且来路刁钻的偷袭,不足一个时辰,身上便有数道伤口。

好似钉在地上的楚珩牢牢盯着镜中陆时川仿佛磐石的身影,盯着他身上被划伤却未曾流血的伤口,泛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恨不得受伤的人是他才好。

恨不得正在修补封印的人是他才好。

圆润的指甲扣进掌心,他狠狠压抑着胸膛中不断涌出的冲动。

他不敢去。

怕的不是受伤乃至身死,而是拖累。

他想做点什么,却不敢离开这个唯一能看到陆时川的地方。

所以他继续钉在原地,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千里镜的方向,承受着这种无可避免的痛苦。

直到一个时辰过后,陆时川丹田内灵力稍有不足。

瓶中聚灵丹也只剩寥寥几粒。

所幸封印已然融进原有承天柱中,巨蛇幻象没了溢出的邪灵充实己身,躯体也不再凝实。

但它眼见陆时川修补封印,愤怒之意更盛,蛇尾甩动得没了章法,被侵蚀出许多豁口的灵剑应付起来更加勉强。

陆时川纯白的宗主道袍也被邪灵浸染,变为灰白。

他未中邪气,但也坚持不了太久。

正在这时,平静许久的封印底下终于迎来邪灵的垂死挣扎。

陆时川将最后几粒聚灵天服下,掐诀将它压制回去。

蓦地,刺耳的尖啸自四面八方传来!

几乎立刻,陆时川嘴角有刺目血迹蜿蜒落下。

他身形一晃,封印在数道视线中惊心动魄地跳动一次——

第八十五章

在陆时川看不到的紫霞宗议事殿内,众人一片无措地哗然。

“这是什么声音?”

“陆宗主受伤了,他不会受不住了吧?!”

“此攻击竟连陆宗主也无法抵挡,他若坚持不住,我等该如何自保啊!”

“这可——”

“闭嘴。”楚珩沉声打断众人吵嚷,含着戾气的目光在场内扫过一圈,又重新落回千里镜上,“再有人胡言乱语,本座便送他去阴间聒噪。”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然而任谁都能看出他眸中翻滚压抑着怒火。

但没人看出他眼底埋着比他们更深的担忧。

他手脚冰凉,连握紧的力气都难有。

秦安看着楚珩好像十分镇定自然的侧脸,不禁想起之前在陆时川离开时这张脸上曾露出的截然不同的神情。

不过很快,千里镜中的场景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陆时川改坐为站,他双手掐诀伸臂各划出一个半圆,体内灵力尽数归于掌中。

高大身影气势如虹!

突然,尖啸再起!

陆时川道袍下摆在狂风骤雨之中猎猎作响!

滴滴血花落下,终于染红了他的衣襟。

这一抹鲜艳的颜色在黑暗的空间内太过显眼,不必如何仔细如看,就轻易能将渐渐扩散的血迹收入眼中。

楚珩的呼吸悄然急促。

他觉得舌尖发苦,有种极酸极涩的味道流入胸膛,让他闷得发慌。

陆时川却没有在意这小小伤势。

只是经脉之中灵力已去大半,若再拖延下去,恐生不测。

不远处,邪灵还在拼尽全力作困兽之斗。

封印几番跳动。

他手中法诀再变。

千里镜中,这道灰白身影被浓重黑气掩埋,看上去极尽凶险。

头顶的邪气阴霾缓缓倾倒下来,惊雷闪电犹在乌云中翻腾!

猩红色两抹巨大蛇瞳在其中忽隐忽现,它藏身于邪气中,已没了一个时辰之前的残暴。

与它搏斗的残破灵剑同它一般失去光泽,仍然回到陆时川身旁“铮铮”旋转。

在这般沉重的压抑之下,双方都在酝酿着最后一击。

众人屏息等待着。

时间在这样紧迫又灼人的气氛中缓缓流逝,议事殿内半分杂音都没有,全然是千里镜里传来的狂风呼啸。

陆时川手中的灵力团便是他们唯一的倚仗。

这世间究竟是安定或是日暮穷途,只在陆时川这一击能否将封印稳稳落定。

邪气卷着海水崩腾嚎叫。

巨大的蛇躯借着有利空间的遮蔽,绕着陆时川无声游走。

每每绕到身后,长而滑腻的蛇信便在阴暗之中一闪而过。

陆时川能感受到它暴虐的视线从没在他身上消失。

“你真的想做我们的对手吗,”森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已是强弩之弓,即便你大功告成,没了灵力护体,我们随时可以将你吞噬殆尽……”

陆时川掌心灵力输送有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猩红蛇瞳中闪过诡谲阴毒的血色光芒,“你半步成仙,何必为了无关紧要的旁人白白舍弃性命,你要细想,若你失败,不仅是你,你的宗门自此将不存于世、你的弟子将因你而亡……我们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离开这里,我们会放过你、亦放过你的宗门……”

封印有片刻灰暗。

千里镜中唯一代替希望闪耀在众人眼中的灿金灵力突兀地散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艰涩开口,“陆宗主他,竟被邪灵蛊惑了吗……”

“凭什么!这封印是我等一同出手才成型,凭什么被这邪物算成了陆时川他一个人的功劳!”

“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让陆时川一个人去修补封印,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去修补封印!”

众人眼见封印上的华光逐渐暗淡,心中愈发绝望。

有数人便再也掩饰不住恐惧,纷纷声音颤抖地大声责骂起来。

不多时,他们将矛头对准了出身万剑宗的明昭和两位长老。

“是你们,凭什么只有你们好活!”

“要死一起死——”

“够了!你们都住口!”

秦安回过神来后简直不可置信,“你们身在万万里之外,也未曾身在邪灵源头,为何会受此影响!”他声音中含着紫霞宗秘法,浑厚音波直冲进众人灵台,“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是邪灵的诡计,难道看不出陆宗主已耗尽灵力、无法抵挡邪气,如今正处在生死边缘吗!”

殿内慢慢平静下来。

秦安目光扫过这一张张面带羞愧的脸庞,错觉刚才见到的种种丑恶从未发生过,“我等亲眼看见这邪灵的凶悍,亲眼看见陆宗主对邪灵许诺视若罔闻,本该对陆宗主怀有感恩之情才是……”说到这他见到有人转过了脸,“若非陆宗主不顾性命之忧,天下如何安稳,我等如何能安然立于此处……”

殿内也有人与他一样想法,对方才发生的场景感到难以相信。

但唯独楚珩。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千里镜中,对身旁发生的事视若不见。

他耳旁只能听见陆时川能听见的风声,也仿佛只能看见陆时川能看见的画面。

当更加密集的痛苦强压身上,他的心跳反而慢慢平缓下来。

“无碍,”他薄唇嗡动,喃喃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若我在万剑宗等不回你,我也自有法子去见你。”

站在另一侧的明昭同样对身旁闹剧无动于衷。

他似有所感,转脸看了楚珩一眼。

但对方俊逸非常的侧脸却不如他所想般满是愁绪,只有锐利深邃的目光,的确没有移开过半分。

千里镜中的色调依旧阴沉。

别有心思的巨蛇在悄无声息中靠近,“你考虑得怎么样……”

从面上看,陆时川神情还是一贯的淡漠,可他掌心的灵力如同风雨中飘摇的火光,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在他身旁打转的灵剑也摇摇欲坠。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吗,你赢不过我们的……”

猩红如血的蛇瞳终于凑近了陆时川的身后。

它的蛇信吐得更快,森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干扰了陆时川的听觉。

千里境外的众人背后顿时浮出一层冷汗。

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出声提醒,“小心!”

如同听到了这句提醒一般。

陆时川倏地半睁开眼,冷峻脸上丝毫没有慌乱,他并指一转,身后灵剑立刻金光炸起!

剑鸣声划破长空,狠狠插入靠近的巨蛇猩红瞳孔中,自另一目中又冲了出来。

巨蛇猛不防被刺瞎双眼,无声嘶吼着在原地翻滚起来,巨大蛇尾在海水中肆意作乱,搅得天翻地覆。

电闪雷鸣声响彻天地!

陆时川抬眼看了看疯狂往巨蛇身上涌来的邪气,自知它很快便能恢复伤势,于是不再假作受制,手中法诀变化快得有如虚影,让人看不真切。

掐着时辰,直到经脉中的最后一丝灵力也被他凝作光团拍入封印之中,厚重的层层阴霾终于钻入一丝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光亮。

封印中华光四起!

一个女子的身影从华光中显现出来,她遥遥对着陆时川行了一个礼节,然后盘膝坐下,灵巧双手掐起法诀,开始将两种封印融合。

陆时川便遥遥对她颔首。

下一刻,他周身灵气罩“啵”一声,层层碎裂、消散成尘。

“就这么……成了?”

千里镜的另一端,有人不敢确定地出声问道。

他话音刚落,曙光穿破遮天蔽日的乌云,洒落在白袍化作灰袍的陆时川身上,使他浑身的累累伤痕变成了满身的战绩。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不自觉的敬畏。

楚珩悬在半空的心也随着曙光重新落回胸膛,他唇边抑制不住地扬起浅淡笑意。

他记起陆时川的话,转身欲走。

但他转身的动作只到一半。

千里镜中突然传来刺耳风声。

殿中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楚珩顿起浓重不安,他猛地回脸看去——

只见陆时川被邪气凝成的巨蛇幻象,从背后穿身而过!

第八十六章

楚珩直觉冰冷刺骨的寒气自脚底直冲入五脏六腑,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呼吸的本能,他颤抖着薄唇喘息一声,视线还是不肯从陆时川身上移开。

有一层水光模糊了陆时川从空中坠落的画面。

殿内的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楚珩眼前阵阵发黑,他重新转向门口,往前走了一步。

“滚开。”

他低声说着,抬起仿若重如千斤的手,弹指将身前所有阻碍扫至一旁。

无人能在他这轻轻一挥间还能站在原地,也无人会在这个时候开口指责。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但再往前的时候楚珩平地踉跄一下,他上身一晃,才抬脚踏向虚空,头也不回疾速往紫霞海域飞驰!

流光划破长空的呼啸也让明昭从亲眼所见的噩耗中反应过来,他一向的稳重冷肃立时不见,茫然唤了一句:“师尊……”

下一刻,连交代身旁长老的时间都没有,他脚下一跺飞身而起,踏剑转瞬间消失于众人眼中。

这时千里镜中的画面归于平静。

邪灵的偷袭不仅给了陆时川致命一击,也让它自身崩毁溃散,再也无法凝聚成型,它们四散逃往各处,但已经不足为虑。

不过它的崩溃并非陆时川闭眼之前看到的最后场景。

他看见不再被灵力控制的海水咆哮着倒灌下来,接着是在水中荡漾着的灿金色华光骤然大放异彩,织作一张柔软的网将他缓缓包裹——

封印中盘坐的女子起身再次遥遥对他行过一礼,身影却比上次见到黯淡虚幻许多。

陆时川被金网托起。

他明白了原主为何能在经脉俱损的情况下仍然能留有性命。

只不过当初原主修为不足,在燃烧寿命为代价强行压下封印法阵,事成之后便陷入昏迷,再被邪灵幻象重伤,没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如今他丹田受创,邪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恐怕不会比原主的情况好太多。

结果会如何他未曾想到,便轻轻咳出一口血沫,无力感顷刻间划过全身,他半眯的漆黑色眸子终于缓缓阖起。

金网掠过海面,带着他顺着风声往岸边飞去。

******

不知道多久过去,陆时川在一片清脆的啼叫声中醒来。

过于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他还没睁眼,便被日光晃得微侧过脸,随之而来的是浑身上下源源不断扩散的痛楚。

丹田内果然空无一物。

他稍一运功,各处经脉霎时不堪重负,来自身体的抗拒让他脏腑翻腾,嘴角干涸的血迹登时被新的痕迹盖住。

呼吸间也是血腥味道。

陆时川抬掌按住烈火灼烧一般的胸口,曲肘撑地半坐起来。他轻咳两声,再扶着身旁古树慢慢起身。

剧本中原主是在醒来后很快就被飞掠而过的明昭无意看见,换做是他,应当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这里四面有山谷围绕,树荫摇摆,微风中已经闻不见邪灵的腐朽之气。

远处传来水声。

陆时川一路停下数次,才缓步走到没有树荫遮挡视线的小溪旁。

他体内仍然有邪气未除,如今不知道多久过去,经脉中钝痛不断,想必很难休养完好。

想到这,陆时川眉心微蹙。

他没有料到封印完成后,邪灵竟会拼得两败俱伤也要出手,这与剧本中的情节并不相符。

没有灵气罩护体,灵力回转又过于缓慢,这一击他其实已经察觉却无力防备。

“师尊!”

从头顶传来的熟悉声音打断了陆时川的思绪,他抬眼看过去,正和收剑飞身而下的明昭对视。

“师尊,您怎么样!”

明昭面上眼底尽是焦急,话落便来到陆时川近前,他扶起陆时川手臂,顿时一惊,“您,您竟重伤至此……”

陆时川转而道:“我昏迷了多久。”

明昭手指一紧,“自师尊从紫霞海域失踪,距今已半月有余。”

与陆时川估算的相差不多,他看向明昭,“宗内如何。”

明昭如实回答:“弟子不知。”他急于帮陆时川疗伤,加快语速解释一遍,“当日师尊封印邪灵之后,弟子于千里镜中看见师尊被那幻象偷袭,便御剑去了紫霞海域,但一无所获,是以又回宗交代师弟师妹们一同下山寻找师尊下落。弟子已有半月未曾回过宗门,望师尊见谅。”

陆时川颔首,念及萧长河等人应该已经开始攻打万剑宗,他道:“走吧,回宗。”

明昭却不同意,“师尊,您的伤势不能再拖延了!”他抿了抿唇,刚才他在说话时以灵力探了陆时川的经脉,可直到此时陆时川都没有半分察觉,他心乱如麻,“待弟子为师尊温养经脉,再启程不迟。”

陆时川闭眼轻咳两声。

他和缓呼吸,疲惫感愈发浓重,清冷嗓音不知觉间掺上些微沙哑,“半日功夫,我还忍得住。”

明昭从未从这张冷峻脸上见过这般神情,他张了张嘴,一句话滑到舌尖,又只好垂眸道:“是,弟子尊令。”

陆时川听到他引剑出鞘的铿锵声,忽又开口:“楚珩在哪。”

明昭扶他跨上剑身的动作微顿,片刻才道:“弟子不知。”

陆时川难以长时间维持站姿,他盘膝坐下,闻言半睁开眼,“他未曾与你一同回宗吗。”

明昭也盘膝坐在他对面,温顺道:“是,从紫霞宗离开后,弟子再未见过他。”

陆时川稍稍意外,但没有继续追问。

明昭顺势提议,“回宗路上,让弟子为师尊疗伤可好?”

“嗯。”

得到首肯,明昭掐诀指向陆时川丹田处,灵力小心翼翼钻了进去。

不多时,陆时川气息渐渐绵长。

明昭以灵力扶住他随之前倾的身体,改坐为跪,将他缓缓扶躺下来,并起双腿便充作枕头,让他能躺得更安稳一些。

灵剑载着两人飞行将近四个时辰才慢慢下落。

陆时川睡到日渐西沉,天色昏黄才醒来。

入目的摆设皆是他熟悉的物件。

这里是万剑宗的宗主寝殿。

外面听不见丝毫声响,显得过于寂静。

陆时川从床上下来。

动作间许是牵扯到了伤处,痛感十分清晰,但比起初次醒来已经大好。

门外这时传来敲门声。

“师尊醒了吗?”

是明昭的声音。

“进来吧。”

陆时川起身时已经发觉身上的衣物被换了新的,连头发沾染的尘土也被清理干净。

明昭进门时看见他扫过衣袖的视线,忙说:“弟子擅自做主为师尊换洗了脏衣,望师尊见谅。”

陆时川也没有太过在意,“辛苦你了。”

“侍奉师尊,是弟子应尽之责。”明昭见陆时川没有怪罪的意思,才继续上前,直到停在陆时川身侧,他转而肃声道,“师尊,弟子回宗时,见到宗内有大批身着黑衣的修者正在与弟子们拼斗,方才拷问之下才知他们的目的便是万剑宗万万年传承下来的珍宝,幸有师尊闭关之前预备的阵法,才不至于被这群宵小得逞。只是,五位长老重伤两位,弟子们也伤亡颇多……”

他握紧手中的灵剑,眼底怒气翻涌,“师尊,您可知策划这一局阴谋之人是谁?”不等陆时川开口,他恨声说,“长老亲口告诉我,此人正是萧长河!他竟装作魔修带着几大宗门弟子闯了进来,被楚珩当场识破。”

陆时川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拯救天下生灵于水火,不论如何,都没人有资格袭击万剑宗,更别提陆时川曾收留了被邪灵逼至几乎无路可走的萧长河与满云宗上下,这等恩情已是如同再造,萧长河此举无异于恩将仇报,最最为人不齿。

明昭回宗时,一场大战已近尾声,他匆匆为陆时川清洗,出门时弟子们正在打扫残局。但即便来犯之人尽数伏诛,也不能让明昭心中的愤怒轻易消散。

而陆时川早就知道会有这件事发生,所以没有太多惊讶,只问:“萧长河如今在何处。”

“他拼死逃脱,楚珩亲自去追了。”明昭说,他冷声说,“弟子不过来迟一步,否则定要取这狗贼项上人头!”

“既然楚珩去追,他也只有死路一条,不必忧心。”

明昭想起什么,又说:“弟子回宗后便让弟子传信楚珩,他如今应当已经收到师尊归来的消息。”

陆时川扶桌坐下,“也好。”

他的动作让明昭立刻回过神来,“师尊还是不舒服吗?”

陆时川目光扫过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转向明昭,与他对视少时,直到后者忍不住想开口询问时才出声道:“看来是时候让你主持大局了。”

明昭一怔,“什么?”他下意识摇头,“不,弟子——”

陆时川抬指止住他的话,“你无需瞒我。一个无法修行的废人,如何担得大任,我留在宗主之位,岂非让天下人耻笑。”

明昭心中一颤,“这天下便是师尊救回来的,谁敢耻笑!”

“莫再多言,此事已定。”

陆时川语气平淡。

可他愈是淡漠,明昭愈是慌乱。

他倏地跪了下来,膝行至陆时川腿前,“弟子愿当师尊的左膀右臂,帮助师尊打理宗门。只求师尊不要弃弟子而去。”他抬手按在陆时川腿上,“弟子一直将师尊当做最亲近之人,即便师尊修为全无,也是弟子最敬重的师尊。”

陆时川沉默片刻。

他如今经脉尽断,与凡人无异,留在万剑宗毫无用处,他的确准备看着明昭办过大典后便离开。

明昭看出陆时川的打算,眼眶微红起来,可他也不愿让陆时川为难,涩声道:“是弟子僭越,师尊如何行事,弟子不该过问。”

陆时川屈指拂去他额前稍乱的一缕青丝,正要开口——

“你们在做什么!”

第八十七章

陆时川闻声看过去。

楚珩微微气喘着站在门前,他盯着明昭的视线简直要喷出火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昭不想被旁人看到自己在师尊面前露出的脆弱神情,不由自主别开了脸,恰时蹭过陆时川还没收回的指尖,正被眼尖的楚珩看个正着。

他火气更盛,闪身到了两人身前,抬手就要扣向明昭肩膀。

陆时川伸手挡开了。

他对明昭道:“去吧,让我和楚珩单独聊一聊。”

明昭又转脸和他对视,“可——”

陆时川在楚珩极为紧绷的眼神中摩挲着明昭的额角,“你该去准备继位大典了。不要让我失望。”

明昭手指微紧,他嘴唇嗡动,却只能说:“是,弟子定不会让师尊失望。”他最后鼓起勇气抬手握住陆时川的手,小心又克制地蹭了蹭这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这一刻便无比满足,但他很快收回手,在楚珩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低声道,“弟子告退。”

话落,他站起身,绕过楚珩离开了。

楚珩在他出门的下一刻捏诀关了房门,“砰”地一声,打定主意要让明昭把他的不欢迎听得清清楚楚。

陆时川看着他的动作。

殿内有小小一段平静。

这之后,楚珩走到陆时川身前。

他的脸上完全没了刚进门时的明显情绪,每走一步,他眸中的光彩便愈发璀璨。

他是在一枪刺穿萧长河丹田后不久收到了明昭遣人送来的消息,回来的路上他满心焦急、狂喜,但在亲眼见到陆时川真的安稳坐在面前,他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最后他只是说:“你回来了。”

“嗯。”

楚珩就在这一声回应之中定下心来。

自陆时川失踪之后,他没有计算过时间过去了多久,但每日月挂中天时他不论身在何处都会赶回万剑宗,就是为了等陆时川兑现承诺。

然而日复一日,回到万剑宗得到的答案都让他如坠深渊。

直至今日,他终于等回了陆时川。

这断时间以来积攒于心的痛苦、焦灼、萎靡甚至绝望、恐慌,尽在陆时川简简单单一个字、一个眼神间烟消云散。

他极其自然跪于陆时川的腿间,挺着脊梁拥住了陆时川的腰背。

陆时川顺势抬手按在他颈侧。

微凉的指尖让楚珩生出阵阵颤栗。

“你回来了。”

这一次他并非想要什么回答,话落后就埋首进陆时川的胸膛,手臂越收越紧,唯恐再次失去心中挚爱。他曾最不屑属下谈及情爱,认定这样的感情无非只是修道途中的拖累。

可现在他明白了一点。

陆时川是不同的。

“你还好吗,”楚珩低头想要掩饰自己被一层润泽水光覆盖的双眸,就矮身抬手抓住陆时川的手腕,哑声说,“你受了伤,有好转吗……”

陆时川任由他探出灵力。

不必解释什么,楚珩猛地抬起头来!

他漆黑的眸子被水色浸染,一滴还没溢出眼眶的泪被突然的动作甩飞出去,在陆时川的道袍上砸出小小一圈印记。

但楚珩这个时候再也没有精力去顾忌其他,“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又狠狠抿住薄唇,伸手去试探陆时川的丹田。

陆时川道:“调养一年半载,我还有几十年可活。”

几十年,在修者眼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当初他们双修也只用了仅仅五十年光阴。

楚珩眼底极难得掺进了些微无措,他尤不死心,捏诀又指向陆时川胸口——

被陆时川抬手压了下去。

“不必白费力气,”他的嗓音依旧沉稳,神情惯常淡漠,仿佛经脉尽断、无法修炼的是个与他无关的旁人,“做一世凡人,是我的命数。”

“命数?”楚珩颤声道,“那我呢,我算什么?”

陆时川看着他控制不住泛着红润的眼角,心中暗叹,“你自然还是你。”

楚珩摇头,“不,”他强调,“我不信,你只差半步便能得道飞升,怎会如此轻易就废了修为!”

他忽视胸中越滚越浓的酸涩,强作镇定,“即便寻遍天下,我也会找出解决之法,你怎么可能只做一世凡人,你本该成仙才是。”

陆时川心知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没有直言拒绝,“也好。”

楚珩握住陆时川的手腕,立刻便能察觉他经脉中空空如也,就如同被滚油兜头浇下,痛苦无休无止一般折磨着他。

他后悔极了,自从陆时川前往紫霞海域的下一刻他就无时无刻在后悔着。

他以为在千里镜中亲眼看着陆时川被邪灵重伤已是让他最后悔的一刻了。

可从来都没有最后悔。

越是去想,他越是不能接受失而复得的陆时川再次离开。

两人一跪一坐,殿内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楚珩操控灵力最后在陆时川体内走了一个周天,才收势开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沉默时他已经想到了对策,于是重整情绪,神色比一炷香之前轻松许多。

陆时川说:“我会把宗主之位传给明昭。”

他突然提起明昭,楚珩心中十分介意,但表面十分不介意地问道:“你对明昭似乎格外喜爱。”

陆时川不置可否,“他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剧本中没有着重描写明昭对原主如何,不过在这五十多年中,明昭对他毕恭毕敬,从未有任何怠慢之处,是否真心他看得很清楚,他对明昭看重也是理所当然。

楚珩却不这么觉得。

以己度人,他觉得明昭亲近陆时川一定另有所图。

然而当着陆时川的面,他又没这个胆量直截了当地挑拨离间,只旁敲侧击,“既然你打算把宗主之位传给明昭,那日后你想去哪?”

陆时川不由想起不久前明昭的恳求。

他不想留在万剑宗,是因为留在万剑宗也没有用处,反而宗中弟子众多,做事多有不便。可楚珩这样一问,他也确实没有想过下山后落脚的地方。

“此事日后再谈吧。”陆时川说,“明昭想让我留在宗中,他还年轻,我留下帮他一段时日也好。”

楚珩顿生警觉,脱口而出:“明昭让你留在宗里?”

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他放缓语调,补救道,“我的意思是,你暂时放下明昭,你想留下来吗?”

陆时川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楚珩心里一突,“我想说什么?”

他就假装陆时川没有看出他的心口不一,紧接着说,“你的大弟子已经一千多岁了,他不年轻了,”他在不字上加个重音才继续下去,“况且我曾听说明昭早已代你打理万剑宗事物长达千年之久,你把宗主之位传给他,无非只是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名头,试问你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帮他的。”

陆时川没有反驳他的说法,“你说的不错。”

楚珩又说:“他想让你留在万剑宗,”他咬了咬牙,飞快吐出下半句话,“是因为舍不得你离开。”不等陆时川接口,他立马转移话题,“可是你如今不再是宗主,没了宗主之责,留在这座你已经待了几千年的山上,岂不是无聊透顶?”

陆时川早已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所以你想让我下山。”

楚珩偏开视线,站起身清咳一声,“我听闻人间种种花样千姿百态,你不再当宗主,索性我也不做魔尊,我和你一同去人间游玩,如何?”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回望过来,“好歹这人间也是你救下的,你难道不好奇凡人是怎么生活吗?”

他眼底满是希冀,与方才强忍着的悲痛截然相反。

与这样的眼神对视,他的想法也与陆时川不谋而合,陆时川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也好。”

楚珩喜不自禁,嘴角微扬,“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明日就出发吧?”

陆时川说:“明昭的继位大典我不能缺席。”

楚珩恨不得让陆时川离明昭越远越好,“准备大典还要一些时日,你留在这里也无事可做,况且到时我们再回来也赶得及,他总会等你的。”

陆时川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迫不及待。

楚珩也不想被他知道,说完见他没有露出不喜,就明白这件事一定行得通,唇边笑意更深一分,“还有,你想不想知道为何我要把出行日期定在明日?”

“嗯?”

楚珩抬手握住陆时川肩膀。

两人下一刻便出现在寝殿中的床上。

“说不定双修能治好你的伤,”楚珩跨坐在陆时川的腿上,在这种时候,陆时川没了修为这件事忽然让他心潮澎湃,“反正你也没有试过,今夜我们可以慢慢试……”

还有一句他没有说。

他其实是不想在他们独处的时候,陆时川总要提起第三个人的名字。

于是不等陆时川明确表示什么,他就褪去了陆时川的衣物,说起话来脸不红心不跳,“你重伤未愈,不宜做太费力的事,今夜我来主动,你只需躺着享受便好……”

他显然对自己掌控情事感到激动。

陆时川看他半晌。

由他去了。

******

第二日,陆时川起床时楚珩不在身旁。

一刻钟后回来,他面带笑意,“我已经把我们今日要离开的事告诉了明昭,”他这么形容,“明昭虽然有些异议,但被我说服了。”

陆时川已经穿戴整齐,但头发微有凌乱,闻言看他,“他人在何处。”

楚珩就转而说:“我帮你束发。”

陆时川猜出明昭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他离开的事,可这件事只分早晚,明昭早晚要适应,也就没有追问。

“好。”

楚珩小心取过木梳,更小心将他一头墨黑长发梳顺,但他实在没有经验,手忙脚乱了一阵,只好掐了法诀给他戴上发冠。

“你觉得如何?”

“不错。”

楚珩心下微松。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寝殿,陆时川站在殿前遥望云雾蔼蔼的各座山峰。

楚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衣摆随着山顶的风舞动、像随时会飞身远去,就情不自禁收紧五指,出声道:“和我一起离开这里,若你终有一日厌烦了只与我——”

陆时川回过身来。

他看着楚珩,“不会。”

楚珩怔了怔,“你还没有听我说完,我——”但渐渐的,被陆时川这样注视着,他心跳一乱,不自然地偏过脸,没再说下去。

陆时川说:“不要多想。”

楚珩才重新和他对视。

片刻又说:“若我想吻你呢?”

陆时川有些意外。

他伸手微招,“过来。”

楚珩于是闪身过来。

陆时川抬手抚在他侧脸,在他因紧张而抿起的薄唇上摩挲一次,然后垂首吻了上去。

“可以。”

“什么?”

“你想吻我。可以想。”
第八十八章

陆时川与楚珩在凡间此处游玩,过了三十余年。

在这之后,两人回到万剑宗,度过了陆时川最后的光阴。

楚珩跪伏床前,明昭与五大长老立在一侧。

“我想让你最后见到的我,是你心中永远不会厌弃的模样,”楚珩面上犹带笑意,若不是眼底血色明显,仿佛没有太多哀痛,“你要好好看着我,你绝不能将我忘记。”

陆时川屈指拂去他眼角滴下的泪。

他指尖的温度贴近过来,楚珩薄唇便再也忍不住地微微颤抖,“答应我,”他强撑着嘴角弧度,声音难以自制掺进哽咽,“不要忘了我。”

陆时川的情绪没有他这般起伏,只淡淡应了,“好。”

楚珩将他的手掌按在脸上,双眸一错不错盯着他渐渐虚弱的脸,“这是你亲口所言,你不许反悔。”

“……”

陆时川没了说话的力气,他最后看了楚珩一眼,浓烈到无法抵御的疲惫感瞬间袭遍全身。

他缓缓阖上了眼睛。

楚珩狠狠咬住牙关。

良久,他捧着陆时川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再开口时嗓音沉稳,“将我与他的尸身葬于一处。”话落又加了一句,“有劳。”

这句话说完,不等身后几人反应过来,他单手掐诀接连点向紫府、丹田——

“且慢!”

楚珩没有理会,他用最后的力气起身躺到陆时川身侧,偎在他怀间道:“我说过,若我再也等不回你,也自有法子去见你……”

床边,怔了半晌的明昭被二长老的声音唤醒。

“宗主,这该如何是好?”

明昭拭去泪痕。

他张了张嘴,之后才说:“便,依他所言。”

“将师尊与他,葬于一处吧。”

“……是。”

陆时川在黑暗中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

他还没有分清这声音来自什么地方,就因为左腹骤然传来的剧痛而惊醒过来。

“砰!”“砰!”

陆时川蹙起眉头。

他抬眼扫过周围。

停车场内安静得诡异。

身后两声枪响过后,也没了旁的动静。

陆时川低头就看到大片刺目的猩红在白色衬衫上蔓延,他按在左腹的手已经被血迹浸湿,指缝间有止不住的血争先恐后挤落下来,偶有几滴沿着尾指滑落地面,汇成小小一滩,在昏暗的环境内并不起眼。

这是枪伤。

原主正在被人追杀。

这时,有脚步声渐渐逼近。

陆时川辨别了方位,单手撑地慢慢站起身来。

他起身时动作微顿,按住左腹的手再用力稍许,才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听到了什么,身后的脚步声不再遮掩自己的踪迹,明显杂乱起来。

这不会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前来追杀原主的人远不止两人。

陆时川侧过脸听了听,然后横跨一步背靠着墙柱站定。

原主的车近在眼前,但他没有去开车的打算。

接收了剧本,他已经知道了原主被追杀的原因。

这个世界还是有两个男主,他们分别是启隆集团董事长陆远兴的内侄戚作深,和潜伏在启隆集团的卧底邹方俞。

剧情线围绕着这两个人展开。

邹方俞身为卧底,需要调查的人正是戚作深的父亲,启隆集团总经理戚高林。

启隆集团是帮派发家,但陆远兴年轻时审时度势、极有远见,用了几十年时间让启隆集团由黑转白,到了现在,警方已经抓不住他的半点把柄。

但戚高林依旧向往着那段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时光。

他享受着一句话决定他人生死的快感,于是表面对陆远兴恭敬有加,背地里从没丢掉以前的种种陋习。

原主就是戚高林眼中一只必须要拔取的眼中钉。

陆时川往更隐蔽的地方走近几步。

他这次的身份和以往一样,都是剧本中一个不起眼的配角,这一次不同的是,原主尽管在剧情开始就死于非命,却是一个剧情中相当重要的人。

不过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证据更贴切。

原主是启隆集团董事长陆远兴已故独子的私生子,由于种种原因,陆远兴一直放任他流落在外。

前不久,听闻养在膝下的孙子车祸身亡,陆远兴心梗发作,不得不住院治疗。经多方诊断,最好的结果也只能让他再活半年,于是找到原主继承家业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只是在陆远兴身边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想法一致。

尤其是陆远兴的妻弟戚高林,就早已经把启隆集团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他在得知陆远兴还有一个所谓流落在外的孙子时,就装作万分高兴的样子把寻找原主的重任独揽在自己手里,他在这件事上的确尽心尽力,于是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就把原主从头到脚了解得一清二楚。

这个消息戚高林没有告诉医院里正殷切盼望着骨肉至亲认祖归宗的陆远兴,而是吩咐属下,“把事情做得干净一点。”丝毫没有顾及原主实际上跟他也有血缘关系。

在同时,自认平凡的原主也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卷入进这场巨额财产斗争中。

在剧本里,原主出生后不久被只看重享乐的生母扔在了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所幸被返乡的养父母看见,才不至于在寒冷冬夜活活冻死。

原主自幼懂事,努力上进,是村里少有的几个大学生之一,毕业后不久,他找到一份非常合适的工作,也找到了一个善良可爱的女友,养父母身体还很康健,不需要他远在异乡时常担心,这正是一个年轻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然后在某一天,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信件。

信上似是而非写了一些信息,又说明笔者手里有关于他亲生父母的消息,想请他到信里附上的地址见面,当面谈一谈这件事。

原主在性情淳朴的养父母家里长大,一路走来不说顺风顺水,可也没有遇过什么太大的波折,所以性格十分单纯,得知自己并不是养父母的亲生儿子,他心里难过极了,但还是跟家人、女友分别聊过利弊,才决定赴约。

这个赴约的时间,就在今天。

然而当他抱着对亲生父母的期待和忐忑之情来到这个地方、想要搞清楚自己真正的身世时,却没想到自己的舅祖父已经派了枪手在停车场等着他。

原主停好了车,没有在意停车场内常有的安静,不过没走几步,他看见迎面走过来的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枪,掏出枪后来人不加犹豫,直接对准他扣动了扳机。

中枪之后原主六神无主,连报警电话都忘得一干二净,只下意识跑向自己的车想要驾车逃离,可他还没有来得及跑到驾驶座,就在车前被枪手从背后射中,一枪毙命。

直到被枪杀,原主都没有明白自己究竟因何而死。

而现在左腹中的这一枪,是原主侥幸反应及时,没有被击中要害。

想到这,陆时川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监控。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个时候,监控室里的保安一定没有履行职责。

事后这一段时间的监控视频内容不翼而飞,是导致这里发生的枪杀案迟迟没破的重要原因。

很久之后,一直关注这个案子的男主之一邹方俞才机缘巧合从原主女友口中得知,原主被当做证物保留在警局的车上,本来是有行程记录仪的。是有人在车上动了手脚。

以这一点为突破口,案情才有了眉目,邹方俞慢慢又因为这个命案查到了戚高林的左膀右臂身上,最后终于将恶行累累的罪魁祸首拉下了马。

在邹方俞卧底期间,他得知戚作深是目标戚高林的儿子,为了获取关于戚高林的情报,就果断决定接近戚作深。

然而时间日久,他发现戚作深不仅和戚高林感情极其冷淡,而且戚作深从来没有参与过戚高林的任何一次犯罪行为。可后来邹方俞又发现,戚作深即便是清白的,身为戚高林的儿子,兼之又是启隆集团的高层,戚作深能知道的东西都是团队要费尽心机才能得到的情报。

他只好继续下去。

一次又一次的利用戚作深让邹方俞泥足深陷。

戚作深出身富贵,做派潇洒风流,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但他也举止大方,长相英俊,游戏花丛却向来洁身自好。

越是与戚作深相处,邹方俞越是不能自拔。

他身为卧底调查着戚高林,让他对戚作深始终怀有一种无法忽视的愧疚,这种愧疚促使他对戚作深加倍关心、百般照顾。

两人不知不觉间住到了一起。

邹方俞每每想要终止这段畸形的感情,就瞬间被愧疚击垮。

渐渐地,他真正被戚作深吸引。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戚作深对他所做的事一直心知肚明,也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件事的发展。

戚作深小时候常常亲眼看见戚高林随意打骂他的母亲,直接导致他的母亲抑郁自杀身亡;后来亲眼看见戚高林做各种恶事;前不久,他又听见戚高林在电话中指使属下“安排”了一场车祸。

死的人是陆家唯一的直系继承人,但也是他的表侄。

在这个圈子里长大,戚作深已经目睹过非常多的丑事,但戚高林为了争权夺利露出的嘴脸还是让戚作深感到恶心,尤其是母亲的死,他一直认为是戚高林杀了她。

所以在成年之后他就迫不及待离开了戚高林的掌控,选择自己创业。

邹方俞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很快就明白了邹方俞的目的。

戚作深从不主动提供消息,只配合邹方俞“不经意”的告知对方一些内容,就足以邹方俞调查。

第八十九章

在邹方俞一步一步深深陷入愧疚当中时,戚作深并没有生出和他相等的感情。

正相反,在剧本里,戚作深虽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却是一个浑不在意旁人感情的人,他对谁都一样绅士,对任何人都可以带着最基本的欣赏。

爱上戚作深的人络绎不绝,可从来没有人能抓住他的真心,即便与他交往的人,也不能在分手后说出他有任何缺点,因为戚作深甚至能绅士到可以拒绝交往时的对象提出的婚前性行为,这样的“珍惜”,让无数女人为之倾倒。

戚作深把玩弄感情当做游戏。

但从来没人认为他有错。

所以当真相大白,当邹方俞靠着掌握的情报帮助警方破获大案,戚高林锒铛入狱之后,两人出于某种心情,又像住在一起时那样,默契地分开了。

剧情正式结束之前,戚作深出于无聊,勾勾手指就让心底埋藏着无尽愧疚的邹方俞心甘情愿照顾他。

但这一次的剧本中,这两个男主都没有体会到真正纯粹的爱情。

邹方俞是出于利用了戚作深、并亲手把戚作深送进监狱的愧疚,所以控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弥补这份“过错”,他认为戚作深尽管和戚高林关系很差,可毕竟父子之情很难割舍,他错就错在不该在利用了戚作深之后又对戚作深生出感情。

不论如何,和目标发生感情纠葛的行为对他而言是绝对的不专业。

之后做的一切,在邹方俞的想法里,都是他为自己的不专业付出的代价。

而戚作深。

他甚至看不起所谓爱情。

他从来都看不起戚高林,但他也从没看得起他的母亲。

邹方俞的愧疚被戚作深看在眼里,即使他没有觉得警方抓走了一个视法律为无物的毒瘤对他有什么伤害,却乐得看着邹方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难以自拔。

戚作深喜欢掌控着别人的感情。

邹方俞自愿上门,他没有放过的道理。

直到结局,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都没有发生改变。

与上一个世界一样,这一次,系统依旧没有指出任务对象是这两个人之中的哪一个。

想到这,陆时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没有得到治疗,只靠一只手按压着,伤口里流出的血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事到如今,不论任务对象是谁,这都是以后要考虑的问题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把正在追杀他的麻烦解决。

不远处又有凌乱的脚步声在四处摸索。

枪手短时间内没有找到陆时川的踪迹,显然已经有些着急,他们兵分三路,最近的脚步声就在附近。

陆时川无声调整站位,等着脚步声渐渐逼近。

在他右侧的通道里,双手持枪的男人脸色阴沉,对于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平头小子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这件事很不高兴。

时间拖得越久,雇主一定对他们办事的效率越不满意,所以他要尽快结束这里的事,好回去交差。

不多时,他马上要进入同伴的视角盲区。

先停在原地仔细打量一圈,然后他才打个手势示意同伴继续,接着往前走去。

陆时川在身穿黑色西装的枪手步入可视范围的下一刻,猛然出手扣住了他的喉咙!

后者一惊,下意识抬臂反击。

然而不方便的西装的限制了他反击的幅度。

陆时川轻易绕过这一肘,用巧劲夺下了黑衣人手里的枪,指着他的后脑说:“不要出声。否则也想好遗言。”

黑衣人浑身一僵,张开的嘴不甘地合起。

他根本没有想到,资料写的这个普普通通的青年竟然有这样老练的身手,轻而易举就把武器从他手上夺走,就算是因为偷袭,也已经足够让他忌惮。

再者,对方握枪的手过于稳定,仿佛对摸枪已经习以为常,并且语气也实在过于平淡。

这也不符合资料里写的,目标根本没有接触过任何枪械的记录。

难道目标的资料作假——

陆时川没有给他太多用来思考的机会,见他依言闭嘴,就没有浪费时间,直接把人打晕在角落。

他倒下的动静非常轻微,丝毫没有引起另外两人的注意。

陆时川握着开了保险的枪,缓步往另一道脚步声的方向无声靠近。

就在这时,电梯门内传来一声“叮”响。

有人到了。

两道脚步声同时一顿,他们没有纠结太久,下一秒就匆匆走开。

电梯内的人与两个危险的杀手错身而过,却浑然不觉。

站在陆时川的角度,能看见杀手在路过来人的时候不约而同抬手做出了遮住脸的动作,尽管他们已经戴了口罩,休闲外套上的帽子也足以盖住他们的眉毛。

只露出一双眼还要多余用动作遮掩。

看来是怕被熟人认出来。

陆时川视线一转,落在正巧迎面走来的陌生男人身上。

对方长相英俊,身形挺拔,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即便独自走在灯光昏暗的停车场,也能看出气质不凡,举止洒脱。

这样的人,很难和杀手联系到一起。

“什么人?”

陆时川细想片刻,就被来人的声音打乱。

“谁站在那儿?”

停车场里没有第三个站着的人了。

陆时川抬眼就和男人的黑眸对视,自然明白对方指的是谁。

他走了出来。

男人一眼看到他手里的枪,眼神一凝,往后退了半步,“你有什么目的,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陆时川慢条斯理扳回保险。

他薄唇颜色寡淡,此时更加苍白,“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看到他的动作,男人稍稍放松,闻言问道:“什么忙?”

一滴血恰时从陆时川外套底下滑落。

血花砸在地面,正好暴露在头顶的灯光之下。

男人怔了怔。

陆时川抬手掀开外套一角,露出狰狞的伤口,语气并不慌乱,“救我的命。”

他的神情惯常淡漠,让人很难看出这个枪伤对他有多大的影响。

然而刚才夺下黑衣人的枪已经让陆时川消耗了仅存不多的体力,伤口因剧烈动作被牵扯,还有了撕裂伤,能坚持站着就是他目前能做到的顶峰。

男人立刻回想起刚才匆匆离开的两个人。

他顿时眼神复杂,“你受了枪伤?”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把我送到医院。”陆时川说,“我会给你报酬。”

男人对陆时川受了这样重的伤却还能如常交谈感到讶然,但他没有把情绪流于表面,“你还能走吗?”

陆时川淡淡说:“这要看你还要问我几个问题。”

男人犹豫一阵。

他又看了一眼陆时川手里的枪,但很快目光又回到陆时川的脸上。

他本该远离这种是非,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受伤的男人仅仅说了几句真假难辨的话,就让他无法拒绝。

第九十章

陆时川没有再等太久。

男人最后问了一句:“想让我救你也可以,”他往前走了几步,扶住了陆时川的小臂,“首先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陆时川目光扫过他的手掌,“我没有什么身份。我来这里的原因,也和你想的不一样。”

男人笑了一声,算作对这个模棱两可回答的回应。

他把陆时川扶进自己的车里,想了想,又脱下外套盖在陆时川身上,“你先忍一忍。”

“麻烦了。”

男人关上后车座的门,才走到驾驶座坐下,他发动车子时看了一眼后视镜。

看着陆时川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鬼使神差的,他忽然开口说:“我是戚作深。”

陆时川心中微动。

“我可以帮你,”戚作深收回视线,“但你伤好之后,我要知道事情的原委。”

陆时川不置可否。

他虽然没有想到会这样巧在停车场内遇到了男主之一,但对方帮他解了围,况且把真相告诉戚作深无伤大雅,反而很有可能戚作深会继续帮他遮掩行踪。

这一次戚高林派来的杀手失败而归,不过陆时川知道戚高林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戚高林能暗杀原主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成功为止。

然而任谁也不会想到是戚作深救下了他。

戚高林手下的人就算再八面玲珑,也不会无缘无故怀疑到戚作深的头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或许是陆时川长时间不说话让戚作深有些疑惑,他主动开口,“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算很远,这期间你就算再累也不要睡过去。”

陆时川倚靠在车门上,闻言睁眼看了看戚作深的侧脸,“有劳挂心。我会的。”

一次对话过后,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少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寂静。

是陆时川的手机来电。

他费力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一眼看见屏幕上显示着的原主女友的名字。

陆时川稍稍蹙眉。

原主的女友柴兰兰是原主在毕业之后认识的,交往不到一年,但感情很好,在前不久已经见过家长,原主心里也有了求婚的想法,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再过一段时间两人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可是现在原主不在,这个女友他又该怎么对待——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

驾驶座的戚作深这次却什么也没说。

又过一阵,陆时川终于在铃声响尽之前接起了这通电话。

“兰兰。”

陆时川的嗓音醇厚低沉,这样亲昵地称呼一个人,格外让人觉得动听悦耳。

戚作深看了一眼后视镜。

陆时川的脸色苍白如旧,面上神情看不真切,可声音是很温柔的。

对方刚才一直闭眼休息,上车之后几乎不发一言,显然是在强忍伤痛,可这个时候说话的语调和刚才大不相同。

这通电话另一端的主人,看来对他的意义很不一样。

戚作深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动了动。

陆时川没有注意他的反应,只简单应了一句,“我刚到停车场。”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轻缓柔和,“你不要紧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和叔叔阿姨都在家里等你。”

“好。”

两人交谈的时间不长,电话很快挂断了。

戚作深余光掠过后视镜,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然后说:“是你女朋友?你不打算让家里人知道你受伤了吗?”

陆时川随意把手机扔在手边。

他挂断电话之后又沉默下来,“嗯。”

所幸没过多久,戚作深的住处到了。

停好车,戚作深扶着陆时川去了客厅。

客厅里已经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身旁的茶几上摆着药箱,但见到陆时川时还是不免愣了愣。

“戚先生……”

“别废话了,”戚作深打断他,“救人要紧。”

中年男人反应,忙快步走过来,蹲下来的时候顺手从药箱里取出剪刀剪了陆时川左腹的衣服,看到露出的伤口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戚作深也不由自主看向陆时川,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被这个伤口折磨的痛苦。

陆时川只问:“能治吗。”

中年男人有些为难,他先看了看戚作深,“这,治当然是能治,只是从体内取子弹,又这么匆忙,恐怕这位先生要受点儿皮肉之苦了。”

陆时川没有犹豫,“取吧。”

这颗子弹早晚是要取出来的,皮肉之苦也早晚是要受的。

毕竟他现在不能去医院,除了枪伤会被追究,最该让他避开的,是正在医院里守株待兔的杀手。

这一点戚作深也很清楚,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请一个私人医生过来。

听到他的话,中年男人又看向戚作深。

后者点了点头,“就按他说的做。”

得到雇主的指示,中年男人这才着手准备起来。

戚作深走到一旁。

他虽然见多了枪支弹药,可也是第一次直面看到这么严重的伤口,加上请来的私人医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在手术时没有多看。

时间悄然溜过。

戚作深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动静,脚下先于反应已经迈了出去。

“怎么样?”

中年男人擦着额头的汗,“子弹取出来得很顺利,伤口也已经缝合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病人今天晚上就会醒过来。不过他失血过多,加上伤势严重,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戚作深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躺在沙发上的陆时川。

对方呼吸均匀,看样子已经睡了。

即便一半的脸没入阴影里,侧脸也十分冷峻。

戚作深莫名心跳一乱。

第九十一章

陆时川在天色渐渐昏暗的时候醒来。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有一层不知道是谁盖上来的薄毯。

左腹痛得发麻。

他曲肘慢慢半坐起身,还没掀开薄毯下来,就听到门外传来开门声。

紧接着一个男人走近过来。

但不是戚作深。

男人看到沙发上的陆时川先是一愣,“你是谁?”

陆时川还没开口,就见楼上戚作深出现在楼梯口。

“回来了。”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来,来人没有让他感到惊讶,话落又随口给陆时川介绍,“这是邹方俞,是我的,”说到这戚作深稍有停顿,才继续说,“一个朋友,和我一起住。”

介绍完,他才转脸看向陆时川,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邹方俞的身上。

邹方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正巧和陆时川对视。

陆时川已经从沙发上起身,他身上被剪碎脱下的染血衬衫早被医生整理好带走,只有腹部缠着厚厚一圈纱布,隐约还能看见血迹。

出于职业本能,邹方俞脱口问道:“你被人袭击了?”下一刻他回过神来,忙说,“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过问你的隐私,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没关系。”陆时川颔首示意,“我是陆时川。”

邹方俞于是没有再问什么。

他以为陆时川是戚作深的好友,毕竟陆时川待在这里的态度相当淡然,而戚作深那个圈子的人,他是不想投入太多好奇心的,就只说:“你好。”

戚作深这时走到两人之间,阻断了两人的对视,然后若无其事对邹方俞说:“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加班了?”

邹方俞回了一句:“我顺路去了一趟超市。”

他怀里的确抱着一个纸袋,原本回来的路上他打算问戚作深下午为什么没有去公司,但是看到了陆时川,这个问题也就没有问出来的必要了。

不过这不妨碍他对陆时川有些好奇。

他已经调查出戚作深和戚高林的地下组织没有关联,也从不参加所谓“帮派”活动,那么这个陆时川,又是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呢——

邹方俞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个不适合到医院治疗的伤口。

但为了不引起两人怀疑,他没再继续观察,“你们应该都没吃饭吧,我现在就去做。”

陆时川看了一眼客厅内的座钟。

已经晚上六点半,家里正等着消息的原主养父母和柴兰兰应该还着急着。

“在想什么?”

戚作深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了吧?”

陆时川道谢后接过水杯浅饮一口,长话短说,“我出现在那个停车场,是去赴约,但下车之后就遇到了三个想杀我的人。”他眼底深沉,抬手拂过伤口一侧,“你看到的那把枪,不是我的。”

戚作深看他的眼神饶有兴趣,“为什么有人想杀你?”

陆时川毫无避讳,“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声称有关于我真正身世的信。”

“真正身世……”戚作深皱眉想了想,“等等,你也姓陆。”他倏地抬眼仔细看着陆时川的长相,“不会这么巧吧——”

陆远兴把找孙子的任务交给戚高林的时候,戚作深当时也在场。他更知道戚高林根本就没有打算让那个私生子活着回到陆家。

陆时川没有接下他的话,转而说:“你有多余的衬衫可以借给我吗。”

戚作深被打断思路,“什么?”不用陆时川重复,他已经反应过来,然后一眼扫过陆时川身上,“可以,你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去了楼上。

再下楼的时候,他看到陆时川背对着楼梯口站在窗前,再走近几步,才听到对方原来正在通话。

“……我很快回去。”

“遇到了一个小麻烦,不用担心。”

戚作深脚步一顿。

为了避嫌,他停在原地没有再动,但陆时川低沉醇厚的嗓音时而飘到他的耳边。

“……回去之后,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谈谈。”

戚作深还在想对方口中的“一件事”指的是什么,陆时川已经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他就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你的裤子上也沾了血,最好一起换下来。”

陆时川微一蹙眉。

见状,戚作深加了一句,“放心吧,这些都是新的。”

“给我衬衫就好。”陆时川抬眼就望进他的眼里,说话意有所指,“我现在有些不方便。”

戚作深立刻明白过来。

陆时川伤口还没愈合,弯腰的动作幅度会挤压伤口,确实不太方便。

“没事,我来帮你。”

话一出口,戚作深自己都怔了怔。

他还没来得及后悔,陆时川已经出声拒绝,“不必了。今天已经很麻烦戚先生了。”

听到这句话,戚作深有些复杂。

他把这样的复杂归结于第一次见到陆时川这样性格的人,感兴趣也很正常。

想到这,他唇角微扬,“不算麻烦。不过既然陆先生不喜欢也就算了。”他把衬衫取出来,“只是就算是衬衫,陆先生也该需要有人帮忙吧?”

“有劳。”

戚作深帮他穿了两只袖子,把领口拉上去之后,余光看见陆时川抬手系起身前的纽扣。

修长五指骨节分明,捏起纽扣直系到脖颈最后一粒才停下。

动作再从容不过。

自见到的第一眼起,戚作深想,对方每每的举手投足都赏心悦目。

他自觉心中兴趣更浓。

这时厨房里传来邹方俞的声音。

“你们聊完了吗,马上可以吃饭了。”

戚作深滑到舌尖的一句寒暄只好咽下,转而带陆时川去了餐室。

落座没多久,邹方俞端着最后一道菜走进来。

见陆时川看着桌上的菜肴,他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做了平时常吃的口味,你尝尝看。”

陆时川没有说话,他举筷伸向离他最近的餐盘。

邹方俞面带笑意看他咽下,“怎么样?”

陆时川的位置正巧和他相对,闻言抬眼看他,黑漆漆的眸子仿佛深不见底,“不错。你很喜欢做菜吗。”

邹方俞没想到他忽然这么问,不过也很快回答:“也不算吧……”他笑了笑,“只是,总要有人做啊。”

陆时川深深看他一眼。

戚作深坐在一旁,原本还算愉快的心情莫名烦闷,“看来陆先生对邹方俞做的菜很满意。”

陆时川不置可否。

相反,亲手炒的菜得到肯定,邹方俞倒是挺高兴。

饭后他简单收拾了碗筷放在桌上。

住进来到现在,他也习惯了每天有固定的钟点工来打扫。

陆时川看着他收拾完毕,忽然问:“邹先生晚上有约吗。”

“哈?”

“天色不早了,”陆时川淡淡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麻烦邹先生送我回去。”

第九十二章

“什么?”

说话的人不是邹方俞,而是戚作深。

但邹方俞和他同样惊讶,听到陆时川的话,他下意识反手指了指自己,“我?”

陆时川说:“对。”

邹方俞看了一眼戚作深,后者正皱眉看着陆时川。

于是他又踌躇着确认一遍:“陆先生,你没有说错吗?你和作深关系更好一些——”

陆时川打断了他的话,“邹先生如果不方便,我不会强求。”

“不是不是,”邹方俞又看戚作深一眼,“倒不是不方便,”说到这他张了张嘴,只是话没出口,又笑了一句,就转而说,“算了,我晚上反正没有什么事,送陆先生回去正好出去透透气。”

陆时川对他颔首,“有劳。”

邹方俞见他这么说,忙摆摆手,“那我回房间换个衣服,陆先生稍等我一下。”

“好。”

他走后,陆时川和戚作深一起回到客厅。

陆时川取过被戚作深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正准备穿上的时候——

“我来吧。”

戚作深走过来。

他接过陆时川手里的外套,“你对邹方俞感兴趣?”他亲耳听见陆时川和女友通电话时温柔的语气,理所当然以为陆时川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直男。

但现在看来,事实又好像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自从听到邹方俞名字的那一刻起,陆时川就毫不掩饰对邹方俞的关注。现在更是邀请邹方俞一起回家。

为陆时川拉上衣领之后,戚作深后退半步,“没想到,我也有看错人的一天。”

他说出这句话,心中却莫名觉得很不舒服,语气就不自觉淡化了被许多人爱慕的风度。

陆时川抬手系上纽扣,闻言侧过脸看他。

片刻后才说:“今天你救了我一命,我会答谢你的。”

戚作深捻了捻指尖,也没有在意他答非所问,“你想用什么答谢我?”

陆时川只说:“戚先生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邹方俞恰时在这时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更休闲一些的衣服,下楼的时候笑着跟陆时川打了个招呼,“我们走吧?”

“嗯。”

邹方俞走到两人身旁时客气了一句,“作深要跟我们一起吗?”

戚作深还没说话。

陆时川先开口代他回答,“戚先生晚上想必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说话时面容冷峻,语气不疾不徐,“就不占用他的时间了。”

刚才得到承诺的好心情立时烟消云散,戚作深冷冷说:“陆先生说的是,我怎么好去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邹方俞:“……”

他假装自己没有问过刚才那句话,就对陆时川又说一遍,“那我们走吧?”

“嗯。”

邹方俞赶紧带着陆时川走向车库。

路上是大段大段的沉默。

两人坐上车之后,邹方俞才问道:“还不知道陆先生是住在哪里?”

陆时川于是报出一个地址。

在邹方俞打开地图软件的时候,他倏然开口:“邹警官,我希望和你做一个交易。”

邹方俞猛地转脸看他!

“你说什么!”

陆时川的神情是与他相反的淡漠,“从警校开始,你就已经作为候选人在秘密训练,被千挑万选才送来启隆集团的卧底,应该不会看不出我是被什么武器打伤吧。”

邹方俞脸色大变!

陆时川说的两条信息每个字都戳中他的软肋,让他连装傻都没有必要,“你究竟是什么人!”

为了方便交谈,陆时川坐在副驾驶,他扣上安全带,闻言转眼看向邹方俞,“这么说来,邹警官是同意了。”

“我不会因为个人的得失和任何人做交易,”邹方俞的脸上再没了之前的轻松,他表情肃穆,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再紧,“陆先生,你没有在戚作深的面前告发我,我很感激,但我绝不会背叛国家——”

陆时川稍一抬指打断他的话,“我们该出发了。”

邹方俞顿时一滞。

但现在交谈的主动权完完全全被陆时川一个人牢牢攥在掌心,他没有半分能够扳回一局的能力,就只能暂时先按照陆时川的要求去做。

车子慢慢驶离车库。

匀速往前开了十五分钟,邹方俞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知道陆时川这个时候不开口,就是在等他主动提出这个问题,从而进一步彻底掌控这次谈话;他也知道他这个时候最该做的是保持冷静。

他的确非常冷静。

在接到上级指示让他做好准备去卧底启隆集团的时候,他就无时无刻不在设想假如卧底身份被拆穿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而在这样安全的情况下被一个十足陌生的男人拆穿,要比他想象中最好的可能更加没有威胁。

但他看得出,陆时川是一个比他更冷静的人。

从见到的第一面开始,他就无法看穿陆时川任何的情绪转变。

与其被动接受陆时川给予指令,他不如反客为主。

这样的发展尽在陆时川的意料中。

他倚靠在副驾驶座上。

左腹的枪伤大幅度减少了他说话的欲望。

直到邹方俞的声音响起,他才缓缓睁眼,声音沉稳:“你或许看得出来,我现在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邹方俞在红灯的间隙中转眼看向陆时川的侧脸。

对方无疑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而对方举手投足、乃至说话时语气的腔调,都让人很轻易就忽略他的长相,从而注意到他极其浓重的气势。

相比较戚作深,陆时川的气势是内敛的,又是让人无法不作注意的。

邹方俞可以看得出他正在被人追杀,却想不出这样一个人会因为什么原因被人追杀。

“你想让警方保护你?”

绿灯亮了。

陆时川在汽车往前滑行的一瞬轻咳两声,他抬手虚按着伤口,继续说:“我希望你保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

“我的养父母,和我的女朋友。”

尽管有些失礼,但邹方俞还是问了一句:“他们都没有参与任何犯罪行为吧?”

“他们和任何事都无关。”陆时川没有在意他的冒犯,“今天我会和我的女朋友提出分手,我会让她和我的养父母离开这座城市。我希望警方会抽调警力,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同时,不干涉他们正常的生活。”

邹方俞在他说出第二句话的时候怔了怔,“你——”

不过只说了这一个字,邹方俞就眼神复杂地闭上了嘴。

考虑到陆时川的目前的情况,他说不出让陆时川没必要跟女友分手的话,毕竟他不是象牙塔里没有接触到社会黑暗面的学生,他见识过太多秘密档案里的真实事件,就不能空口白牙用假话去安慰陆时川。

陆时川明显是没有打算让家人知道自己的危险,如果继续和女友在一起,毫不知情的女友就一定会希望保持联系。

可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保持联系这件事本身就会给双方带来危险。

甚至原主的养父母,在离开之后陆时川都会和他们断绝通讯,直到解决戚高林为止。原主和养父母感情很深,他不想让二老被卷进这个阴谋当中,对于柴兰兰也是一样的想法。

戚高林手段阴狠,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死一个柴兰兰当做诱饵对他而言无关痛痒。

所以他们必须远离戚高林的视线,也必须有人负责掩盖他们的行踪。

相关细节,身为专业人员的邹方俞想得更多,他对陆时川的做法很认同。

想到这,他攥住方向盘的手又紧了紧,只能转而问起另一个话题,“你为什么会被追杀?”

第九十三章

陆时川对邹方俞了如指掌,当然没有必要遮遮掩掩,加上身体不适,他开门见山:“你在启隆集团待的时间不算短,应该知道陆家有一个还没有找到的私生子。”

邹方俞思维灵敏,陆时川只提点一句,他就已经想到了对方没有说完的话,“你是说,你就是陆远兴正在找的那个私生子?”

如果是这样,那就怪不得戚高林会这么着急要置陆时川于死地了。在启隆集团这么久,他对戚高林的恶毒心思和贪欲看得清清楚楚。

陆时川不回启隆集团,陆远兴没人托付,就只能把遗产交给唯一关系还算密切的戚高林手上,以戚高林的个性,又怎么甘心把即将到手的财产拱手让人。

“我需要你把这个消息传到长平医院的特殊病房,”陆时川接着说,“之后我会跟你合作,解决戚高林。不知道这个交易,邹警官感兴趣吗。”

邹方俞后知后觉地记起陆时川提及的这个长平医院,就是陆远兴病发之后治疗的地方。

等到陆时川把话说完,他才抿唇点了点头

虽然计划暴露,但是有能够接手启隆集团的继承人帮忙,上级委派的这项任务顺利完成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况且陆时川提起的这个交易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即便警方需要费心保护陆时川的养父母和女友,但保护公民安全是警方应尽的职责,阻止戚高林滥杀无辜也是他们的行动任务之一。

所以,与陆时川合作对警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我想知道,”再过一会儿,邹方俞终于问出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是怎么看穿了我的真实身份?”

陆时川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就已经阖上眼。

邹方俞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接下来的路程再次陷入沉默。

只是心头高高悬起的一柄巨斧已经随着陆时川的话消失,这一次的沉默哪怕比之前的十五分钟再长一倍时间,邹方俞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紧绷焦灼。

到了地方,邹方俞放缓车速驶进陆时川住处的小区。

不久在一栋楼下停了下来。

他解开安全带,转脸看了一眼陆时川。

陆时川仿佛睡着,冷峻侧脸没有半分缓和。

邹方俞抬腕看了看时间,正准备把他叫醒,就看见对方薄唇微动,掺着沙哑的嗓音在车内响起,“到了吗。”

邹方俞停车前就已经核对过地址,确认没错,“对,已经到了。”

陆时川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立刻动身。

邹方俞以为他是因为伤口太痛想要多休息一阵,也没有打扰。

稍久,陆时川伸手解开了安全带。

“需要我和你一起上去吗?”

“不必了。”陆时川说,“你还是不要露面最好。”

邹方俞又问:“那需要我继续在这里等着你吗?”

“也好。”

邹方俞只好坐在车里等着。

透过车窗看着陆时川的背影没入门廊,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部手机,编辑过一条短信后发送出去。

在这条短信发出的同时,陆时川已经站在一扇门前。

他面色如常打开门,就把沾血的钥匙送进裤袋,然后抬脚跨进门内。

客厅里坐着的三个人听到门口的动静,一前两后站起身。

“小川啊,你终于回来了。”开口的是原主的母亲,“可把我们都给急死了,你怎么一个下午都不给家里来个电话呢!”

陆父也说:“你这个孩子,是不是还是觉得见到亲生父母有点紧张啊?”

柴兰兰最后开口:“时川,你和你的亲生父母见过面了吗?”

他们脸上带着担忧和忐忑,最多的还是关心。

陆时川缓步走过来。

他面色如常,行走间没有半分异样。

“见过了。”

他没有刻意模仿原主的言行举止,因为今天他要说的话,最好让听到的人觉得他变了才好。

出于女人天生奇特的直觉,柴兰兰最先察觉到陆时川语气的变化。

她莫名不安起来,然后上前一步抓住陆时川的手臂,笑着说:“时川,那你跟我们说说,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对你好吗?”

陆时川目光扫过柴兰兰身后的陆父陆母,转而说:“兰兰,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谈谈。”

柴兰兰下意识收紧了手指,她脸上的笑容难以为继,“是什么事?”

陆时川说:“我的祖父,给我安排了一个婚约。”

“什么!?”

陆母上前来,“小川,你可不能这么说啊,兰兰是你的女朋友,你怎么能跟别的女娃有婚约呢!”

柴兰兰声音依旧柔和,但有些颤抖,“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跟我谈这个?”

陆时川说抬指拂开她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三人,“兰兰,我也不想跟你分开,可是祖父答应我,只要我听他的安排,我就可以做他的遗产继承人。”

陆远兴的确给原主选定了一个未婚妻,只不过原主还没来得及见到陆远兴,就已经被杀害。

“为了钱?”陆父怒道,“小川,你怎么变成这样!兰兰和你在一起这么久,难道这段感情是可以用钱衡量的吗!”

陆时川侧过脸看他,“只要我答应结婚,就可以继承至少两千亿身家的财产。”

三人都被这个天文数字惊住。

“两,两千亿?”

“我的祖父让我和你分手,他想让你离开这座城市,”陆时川又转向柴兰兰,对她说出一个她绝不会同意的提议,“我在想,把你暂时送到别的地方,等时机成熟,我会离婚,然后和你在一起。兰兰,你愿意等我吗?”

柴兰兰果然露出不可置信地神情,她下意识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你让我做一个被人不耻的小三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利用另一个无辜的女人!”

陆时川说:“你不是小三。这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柴兰兰惊怔地重复一遍,她苦笑一声,“我不要什么权宜之计,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我根本比不上两千亿,但我还是要问你,”她抬脸直直看着陆时川,眼中闪烁着晶莹水光,说话时下唇都在颤抖,“陆时川,你真的要为了这笔钱,去跟一个陌生人结婚吗?”

陆时川假作犹豫,转而说:“兰兰,你相信我好吗,我会给你打一笔钱,足够你在外地生活,等我把一切打理好,我就会接你回来。”

这恐怕是柴兰兰心里最厌恶的男人形象了。

她眼里的泪滑落下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母劝道:“小川,咱们一家人虽然没有多少存款,可是你和兰兰工作赚的钱也足够你们生活了,明天我就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全都取出来,全都给你,行不行?你怎么能和兰兰分手呢,她是个好女娃呀!”

柴兰兰在陆母说话的时候收拾好情绪,“不了,”她擦干眼泪,“和两千亿相比,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我们分手吧。”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如你所愿,我今晚就离开这座城市,成全你和你的未婚妻。”

“使不得呀!”

“这怎么行呢!”

陆父陆母的声音同时响起,但他们的挽留没有让柴兰兰回心转意,“叔叔阿姨,你们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陆时川等他们对话结束,才对柴兰兰说:“我会给你一笔钱,当做我对你的补偿。”

柴兰兰笑了一声。

她其实心乱如麻,心痛如绞,可是她更不想在一个变了心的前男友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就若无其事道:“好啊。既然你想给,那就给好了。反正你有两千亿,也根本不在乎这九牛一毛了吧。”

话落她转身走向卧室,眼泪立刻如同断了线的珠石滑下来,“幸好我搬进来不到一个月,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现在就走。”

陆时川站在客厅看着她只整理了一个小行李箱就从卧室里走出来。

“兰兰。”

柴兰兰故作平静,“从今往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你做你的富二代,我做我的普通人。”

陆时川在她路过身旁时代原主最后拥抱了她。

他在她耳边轻叹一句,“对不起,兰兰,我也是不得已。”

柴兰兰强忍泪水,头也不回地跨出大门。

走廊里电梯门的开合声响过一次,整个楼层又恢复了安静。

陆父陆母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愁容。

“小川,你怎么,怎么就这么糊涂啊!”

陆时川抬手按住左腹,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对柴兰兰说了谎骗她离开,是不确定和戚高林之间的争斗要持续多久,他不想耽误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也不想让柴兰兰对这份感情还留有遗憾。

再者,原主已经身死,他并不是柴兰兰的男朋友,这个谎言要比实情更容易被接受。

但是对于原主的养父母,陆时川没打算用同样的手段。

一方面是陆父陆母只有原主一个养子,他们年事已高,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抱养第二个孩子,原主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切。

如果用一个谎言就让他们失去唯一的养子,以他们的性格,很可能后半生都要郁郁寡欢、以泪洗面。

所以陆时川把正在被追杀的事告诉了他们。

陆父陆母听完他的话,久久没有回过神。

这种事他们闻所未闻,更别提是真正发生在自己的养子身上。

良久,陆父才说:“那你刚才……你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就是想逼着兰兰离开?”

陆时川说:“不仅是兰兰,你们也必须离开。”

第九十四章

陆父陆母起初并不同意就这么抛下陆时川,而他们独自去避难。

但陆时川决定的事情,就从不会因为旁人的想法动摇,陆父陆母就只能妥协。

所幸他们是前几天因为原主收到那封信后才从老家赶来,带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很简单,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双双回到了客厅。

看着突然间显得空旷的房子,他们不由唉声叹气。

既是为了养子的身世发愁,又是气愤这件事让养子不得不失去了那么好的女朋友,甚至连他们都不能留下。

“你,小川,实在不行,你就不要那财产不行吗?”陆父再叹了口气,“就算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命才是最重要的啊,我们大不了回老家,就算比不上这里热闹,可至少活得踏实。”

陆时川站在窗前,见两人带着行李从卧室走出来,他抬指拨开薄薄一层窗纱,看到了依旧停在楼下等着的车。

“这个选择现在已经轮不到我来做了。”他淡声说,“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这点钱。”

陆父陆母一时没有注意到他谈起钱时不甚在意的口气,只觉得他仅仅经历过一个下午,就变了很多,“小川……”

陆母更是心疼,“小川啊,那你一个人留在这,是不是更危险啊?”

陆时川没有说出中枪的事,可他缺少休息,伤口还隐隐作痛,在这里耗去的时间越多,对身体就是一种负担,所以他没再跟二老多话,只安慰他们说:“你们放心,我有一个警察朋友,他会帮我的。”

听到警察两个字,陆父陆母对视一眼,终于稍稍安心下来。

“那好吧,”陆父说,“那我和你妈就不留在这儿给你和你的朋友添麻烦了,我们马上动身去车站。”

陆时川陪他们一起下楼。

陆父陆母行李很少,一个大行李箱由陆父拖着。

到了楼下之后,坐在车内的邹方俞立刻打开车门,他神情肃穆,对陆时川说:“上车。”

陆时川心中微动。

邹方俞说完话之后就帮忙把陆父手里的拉杆收回,直接塞进了后备箱里,“叔叔阿姨,我是陆哥的朋友,今天让我送你们一程吧。”

二老见陆时川上了车,也迷迷糊糊地坐了上去。

车子启动之后,陆时川碍于身后两人,没有细问。

是邹方俞先开口说:“局里安排了同事,全程护送二老离开,但他们暂时不能回家。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陆时川说:“走吧。”

邹方俞见状点了点头,也没再说话。

他开车在市里绕了很大一圈,才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放下了陆父陆母,当时就有另一辆车把他们接走。

看着这辆普通黑色大众车缓缓驶入车流,邹方俞看向陆时川,“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陆时川闭着眼,“嗯。”

邹方俞立刻听出他的声音比刚才陆父陆母还在时虚弱了许多,“你感觉怎么样?”话落他目光往下一扫,当即顿住。

“这——”

对方西装外套的下摆蹭到安全带之外,露出外套下的衬衫。

这衬衫之前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是雪白的,可现在却已经浸染了两片血红颜色。

见到血,邹方俞马上反应过来,“你再忍忍,我这就带你回去!”

“嗯。”

车子风驰电掣往回赶,还没到地方,邹方俞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避讳陆时川,伸手接了起来。

“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回来。”从蓝牙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是戚作深的,稍稍有些失真,听不出喜怒,“乐不思蜀了吗?”

邹方俞说:“我和陆哥刚刚送走了他的养父母,正在回家的路上。”

戚作深顿了顿。

“陆哥?”他攥着手机的手又紧了紧,“这才不到两个小时,你们的关系就这么亲密了?”

邹方俞一愣,又说:“我回去再跟你解释,现在陆哥伤口好像裂开了,我得马上带他去处理伤口。”

“什么!”戚作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他的伤口裂开了?”

邹方俞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不过转念想到两人是朋友关系,戚作深关心陆时川也无可非议,“是啊,不过我看不是很严重,只是需要重新包扎一下,之后好好休息也就行了。”

戚作深来回踱过两步,“你把他带到这里来。”

“哈?”邹方俞下意识看了一眼导航,“带到你那儿?”

戚作深捻动指腹,冷冷说:“你把他送回家里,准备让谁照顾他?况且他的伤不方便去医院,谁帮他处理伤口?”

邹方俞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你说的对,他家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我把他送回去确实没人照顾。”

戚作深脚步一停,“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拧着眉头,莫名烦闷,“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细说起来牵扯太多,邹方俞支吾一句:“刚才我就在他家。”话落马上转移话题,“现在你还在家里吗,方不方便让刘医生过去一趟?”

戚作深却还没有放过他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刚才就在他家?你和他两个人单独在他家里,待了两个小时?”说完他再问,“他的伤口为什么会裂开?”

邹方俞刚刚才被陆时川拆穿了卧底身份,戚作深这样追根究底地一再发问,让他不禁反思最近是不是露出过什么破绽也被戚作深怀疑,所以才要借着这次机会试探。

“这件事我回去再跟你解释,我还得开车,就不跟你说了。”邹方俞只号匆匆结束这段通话,“我还有半个小时到家。”

他挂断之后余光扫过陆时川,“你还能撑住吗,我先带你去戚作深那里。正好在他那儿养伤,料戚高林也不会想得到。”

陆时川没有睡着,刚才邹方俞和戚作深的对话他只听一方说话就已经猜出全部,而且邹方俞说得没错,现下留在戚作深的家里养伤是省心有效的方法。

“也好。”

邹方俞听他同意就放心下来。

接下来,车内重回安静。

邹方俞一路想着怎么应付戚作深的盘问,半个小时眨眼而过。

从车库出来,邹方俞伸手帮陆时川撑起半个身体的重量,“你觉得比刚才好些了吗?现在医生应该到了。”

陆时川薄唇已经没了血色,但抓住他手臂的五指如同铁钳一般有力,脚下的步子远看还很稳健,如果不是知道内情,邹方俞可能都看不出对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有劳了。”

他们回到客厅,一眼就看见背对门口站着的戚作深。

听到脚步声,戚作深回过身。

他的目光先粘在两人紧紧相贴的半身,又转向邹方俞托扶着陆时川的手,握着咖啡杯的手就握紧起来,良久才渐渐放松。

另一侧的刘医生在邹方俞扶着陆时川坐下之后就赶紧上前。

他拿着雇主给的钱,自然知道自己的职责。见到病人就去治病,总之不愿意对空气中好似流淌着的凝涩气氛生出多余的好奇心,深怕惹上什么祸事。

陆时川在沙发上躺下,邹方俞赶紧在他背后塞了一个靠枕,刻意借此在戚作深面前营造出一个对陆时川很上心的形象。

在刘医生过来的时候,他让出位置,这才转身和戚作深对视。

戚作深深深看他,“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邹方俞笑道:“说来也很巧,我和陆哥一见如故,聊起来竟然忘了时间。”

戚作深下颚冷硬,“是吗。”

邹方俞虽然以为他还没有放下疑心,但见他没有继续问,就不动声色又转身看向陆时川。

戚作深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阖眼躺在沙发上的陆时川,抿直了薄唇。

一见如故。

忘了时间。

好得很!

第九十五章

换过药后,刘医生看出雇主心情不太愉快,交代几句就赶紧离开了。

没人理会他是去是留。

邹方俞先一步把陆时川从沙发上扶起来。

他对陆时川身体情况的在乎只有三分刻意,还有七分是出于真心。

毕竟陆时川身份特殊,又跟他约定了一起对付戚高林,在这种情况下,他是绝对不想失去这么一个好同伴的。

“好些了吗?”

陆时川身上的衬衫又被刘医生剪得七零八落,但还穿在身上,只是这么一来,邹方俞扶他起来时,动作间他玉白肌肤在衣服碎片下两三处遮掩,更让不远处戚作深无端生出火气。

邹方俞背对着戚作深,并浑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对陆时川说:“刚才医生让你从今天开始安心养伤,你就不要回去了,以后都住在这里吧?”

说到这的时候他才记起什么,接着回头看一眼戚作深,“这也是作深的意思。”

陆时川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和戚作深对视,“那就打扰了。”

戚作深脸色稍微晴朗,“现在有钟点工正在楼上收拾房间,再等一会儿你就可以搬进去了。”

“谢谢。”

两人对话一次,气氛终于缓和一些。

邹方俞这时又问:“你现在累不累?”

“……”

戚作深第一次觉得邹方俞的声音原来这么让人烦躁,然后就听见陆时川说:“我已经没事了。”

话音落下,陆时川又转向戚作深,“之前没来得及问,我的外套还在戚先生这里吗?”

“外套?”戚作深想了想,“因为染了血,我已经装起来了。你现在要吗?”

陆时川简单解释:“我的钱包还在里面。”

原主在得知自己不是养父母亲生之后,很是消沉了几天,但陆父陆母把捡到原主时襁褓里夹带着的东西给他时,他还是小心收了起来。

这次来赴约,原主把其中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放进了钱包里,作为“认亲”时的证据。

除此之外,原主的所有证件也都放在钱包里随身携带,丢了这些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戚作深虽说不觉得一个钱包有多么重要,但是既然陆时川开口,他就转身到角落里把装着带血外套的黑色袋子取了出来。

由于陆时川正躺在沙发上不太方便,他走到两人面前时动作一顿,“我帮你拿?”

“也好。”

邹方俞在戚作深低头找钱包的时候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之后掏出手机唤醒屏幕。

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

“已上车。一切正常。”

邹方俞翻转手机屏幕把它面向陆时川——

“看什么呢?”

邹方俞收回手,自然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笑着说:“刚刚微博给我推送了一个有意思的新闻,我给陆哥看看,说不定能让他心情变好一点。”

戚作深仿佛没有在意,只说:“怎么以前没见你喜欢关注这个软件。”

邹方俞还在担心被他看出端倪,以为到现在他的疑心还没有消失,就把手机里提前准备好的新闻内容给他看,“同事前两天推荐的,你瞧,就是这个。”

戚作深原本也不是对这条新闻好奇,扫过一眼就没再看,然而这么一分神,他的手蹭到了沙发,掌心的钱包不小心滑落下去,摔到了地上。

它仰面打开,夹在第一层的一张照片被撞过一次,露出了照片里两个人的大半张脸。

是原主和柴兰兰的合照。

两人合照时脸凑得很近,柴兰兰还有些腼腆。

原主和陆时川的性格大不相同,至少从照片上看,他很爱笑,对柴兰兰也很珍惜,眼里的爱意是瞒不住人的。

戚作深伸向钱包的手立刻停住。

他看着照片里的陆时川,但更多是在打量着合照中的女孩。

柴兰兰长得自然很漂亮,她距离镜头这样近,五官显得很精致,她和原主实际上很相配,人人都觉得他们宛如一对璧人,如果不是原主突遭横祸,她是该很幸福的。

邹方俞也看见了这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是亲眼看见柴兰兰哭着离开的,也明白陆时川和柴兰兰分手完全是被情势逼迫,看柴兰兰离开时候的样子也知道,这次分手肯定伤透了她的心。

可陆时川既然把和女朋友的合照放在随身携带的钱包里,足见柴兰兰对他的重要性。

这种分手,受伤害的绝不会只是一个人。

想到这邹方俞看了陆时川一眼。

从头到尾,他看见的陆时川都从容自如,他也猜不透对方时时刻刻的高深莫测有多少真假,虽然看不出强撑的痕迹,可这张照片说不定就会勾起什么伤心事——

正巧,钟点工从楼上下来。

“戚先生,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戚作深冷硬的手指一松。

邹方俞顺势弯腰把钱包捞起来,好似随口说:“陆哥,我先扶你上楼?”

陆时川看到了邹方俞的动作,不过没有阻止。

既然知道了钱包还在,它是不是在身边也不重要。

“走吧。”

戚作深也起身扶了一把。

三人一起上楼。

陆时川进门之后扫过浴室的方向,他对戚作深说:“戚先生家里有佣人吗?”

这句问话来得很突兀。

戚作深不太明白他问这个的原因,但还是很快回道:“没有,我不喜欢家里随时都有陌生人待着。”

陆时川颔首。

戚作深反问一句:“你问这个,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戚先生不介意的话,”陆时川单手解开衬衫上最后一粒纽扣,“我想请你帮我清理一下身上的血迹。”

第九十六章

戚作深立刻怔住,“什么?”

陆时川看他一眼,“戚先生不方便?”话音还没落尽,目光已经转向邹方俞,“那——”

“方便!”

戚作深下意识抬手抓住陆时川的小臂,拦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表面十足镇定,“现在我也没什么事,我帮你吧。”

邹方俞站在门口一时进退两难,“这个,”他先看了看陆时川,又看了看戚作深,“那我先回房间去了?”

他说完也没有等两人回应,直接转身离开了,出门的时候顺便关上了房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间内安静下来。

戚作深的视线从闭合的房门移开,他看向陆时川。

后者早在邹方俞转身时就已经走向浴室。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清理?”

陆时川解开腰带的手顿了顿,他对戚作深的这句问话感到微微意外,“帮我把背后的血迹擦干净就好。”

如果不是因为伤口不能沾水,他最想洗个澡冲去身上的血腥味道。

戚作深却脱口道:“就这样?”

陆时川终于回脸看他,“就这样。”

戚作深若无其事从一旁取过干净柔软的白色毛巾,“我来放水。”他脑海中忽然回想起刚才在沙发前看到的那张合照。

陆时川有女朋友,还把女朋友的照片随身带着。

戚作深抓住毛巾的手收紧一瞬。他承认在见到陆时川的第一眼就对陆时川很感兴趣,否则也不会忽视对方身上可能会带来的麻烦,而把人带回家。

他的绅士风度向来是不分男女的,可遇到陆时川,就好像是遇到了一个对手。

戚作深侧对着陆时川坐在浴缸边缘,一抬眼就能看见对面镜子里陆时川的全身。

陆时川正褪去沾血的长裤。

他和戚作深第一天认识,为了避嫌,他拿了浴巾围在腰间。

戚作深却在这之前从镜子里将他的身材看得一清二楚,再回过神来,浴巾已经遮住所有风光。

莫名的,从未体会过的欲望,在见过陆时川的身体之后也蠢蠢欲动起来。

戚作深伸手在浴缸里的热水里摆动,指尖掠过水面,仿佛是尝试着在滑腻肌肤上游走。

他又看向镜子里的陆时川。

他以往甚至不需要太主动去做什么,就已经能把一个人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间。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让他生出这样的冲动、会让他乐于主动。

那就让这个人成为他新的猎物。

戚作深在蒸腾的水汽中无声轻笑一次,接着他站起身来,“水放好了,我来帮你擦背。”

“嗯。”

戚作深顺势建议,“你最好还是坐下,刚刚换了药,久站对伤口也没有好处。”

陆时川没有拒绝,“也好。”

戚作深处处都很体贴,连擦背的力道都很有分寸,所以接下来他以陆时川不方便为由说的这句话,就似乎是水到渠成。

“我记得你裤子上也沾了不少血,你腿上我给你拿花洒冲一下吧。”

但这一次陆时川拒绝了他,“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戚作深也不强求,“那你小心一点。”对待猎物,他的耐心一向充足,“我回房了。”

陆时川微一颔首,“谢谢。”

戚作深唇角微扬,俊逸眉眼也挂着笑意,“举手之劳。”

目送戚作深离开,陆时川漆黑双眸中眼神沉沉。

他没用太久收了尾,就穿上浴袍走到床边。

今天他的确很累。

躺到床上后,他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已经将近中午。

因为知道他的伤势,没有人来打扰过他的休息。

下楼时,是邹方俞第一个发现了他,“你醒了?”

陆时川看到他身后的刘医生,“等了很久吗。”

“没有没有,”邹方俞摆了摆手,“今天周末,我闲着也没事,正好刘医生过来我们聊了一会儿,也就十几分钟。”

刘医生笑着附和了两句,不过他来这里只是为了病人,所以替陆时川检查过伤口之后,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戚作深出门了。”邹方俞在刘医生走出门口后主动开口,“刚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戚高林今天让他回主家吃饭,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嗯。”

或许是看出了陆时川对这些没什么兴趣,邹方俞又说:“你的……家人,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行踪不会被查出什么记录,你放心,他们会一直受到保护。”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情况和保护的方案,陆时川也没有追问,只说:“你要想办法,越过戚高林,让陆远兴知道我的存在。”

邹方俞点头,“我明白。”陆时川说话时的姿态和语气让他不自觉正襟而坐,“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陆时川淡淡“嗯”了一句,“说来听听。”

邹方俞说:“在启隆集团,知道陆远兴在找私生子的人并不多,戚高林把这个消息压得很紧,我在启隆集团只是一个小角色,还没有资格让陆远兴轻易同意见我一面。而他身边又有太多戚高林的眼线,我如果在见面之前透露出关于你的蛛丝马迹,恐怕我也会被戚高林盯上。”

陆时川正在装邹方俞准备的新的手机卡,闻言抬眼扫过他,“说重点。”

邹方俞一凛,加快语速说:“我在想,不如借戚作深的口,帮我们告诉陆远兴。”

陆时川送进卡槽,问他一句:“你想怎么做。”

邹方俞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有这个想法,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他偷眼去看陆时川的脸色,“而且,这个计划有个最大的难题,就是戚作深没有告诉过我陆氏集团正在找你的消息。你觉得我该怎么主动让他提起这件事呢?”

陆时川长按手机开机键,“这不是问题。”

“哈?”邹方俞面带惊喜,“这么说,你有办法了?”

陆时川说:“我的钱包里有一张全家福。”

听到他的话,邹方俞赶忙掏出了口袋里的钱包,“在哪?”

陆时川伸手把泛黄的照片挑出来,邹方俞不用仔细去看,就已经发现了照片里和陆时川长相有六七分相似的男人,“这是——”

“是陆远兴病逝的独子。”

邹方俞注意到他提起陆家时的语气并不亲昵,不过还没来得及深入去想,就看到钱包里另一张合照露出了一个角。是柴兰兰的小半张脸。

他自觉明白了陆时川情绪不高的原因,就轻咳一声吸引陆时川的注意力,“那我就找个机会让戚作深看见这张照片,”说着把钱包收进怀里,“等到陆远兴认回了你,戚高林就很难再对你下手了。”

陆时川没有在意他多余的蹩脚安慰,只提醒他一句,“不要做得太刻意。”

“我明白!”

邹方俞的素养足够优秀,剧本中除了戚作深,没有任何人识破过他的身份,这么一点小事对他来说还是不在话下的。

对话告一段落,陆时川说:“这里有没有送餐服务。”

邹方俞一拍额头,“看我,居然把这个给忘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做饭!”他从沙发上起身,“现在都十一点多了,我直接做午饭吧。”

陆时川在他身后走到厨房门口停下。

邹方俞听见脚步声,笑着说:“怎么,你还有看人做饭的爱好?”他洗菜的动作流畅自然,切菜的右手沉稳有力。

丝毫没有因为旁人的注视而感动不自在。

陆时川于是回道:“没有。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邹方俞没有听清,“你说什么?”他也没有太好奇这句话,转而问,“对了,你喜欢吃什么菜?”

“我不挑口味。”

邹方俞背对着他,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回,“也是,上次吃饭我就看你每道菜夹的次数都差不多。你这口味真是不挑。”

他难得遇到一个能推心置腹的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戚作深就不一样了,他这人表面看起来什么都好,其实挑得很。就拿吃东西来说,我这做菜的水平都是被他挑毛病挑出来的,不知不觉就变成按照他的口味做菜了,现在想改都改不回来。”

陆时川问:“他也会做菜吗。”

“会,”邹方俞开火,“不过他从来不做。”

陆时川没再开口。

稍久,邹方俞端菜上桌。

两人吃过午饭之后,陆时川回了楼上。

客房里有一台电脑,他准备在养伤期间至少赚足他承诺给柴兰兰和陆父陆母的安家费用。

原主的存款不多,所幸手上有几张信用卡。

他在房间里待到下午三点,桌上的手机屏幕才亮起。

是邹方俞的消息。

“他回来了。”

第九十七章

陆时川关了电脑界面。

他知道邹方俞的计划,所以在房间里等了稍久。

然而他再休息一阵,门外也没有任何声响。

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陆时川只好起身走向门口。

开门后,他看见了同时打开门的邹方俞。

后者冲他使个眼色,就轻手轻脚合上了门。

楼下悄无声息,看来只有戚作深一个人。

午饭的时候邹方俞说过,他会把装着照片的钱包放在茶几上,假作是不小心遗落。而泛黄的全家福照片虽然没有露在表面,但只要拿起钱包,照片就一定会从里面掉出来。

所以戚作深如果升起想要亲手把它还给陆时川的念头,就一定会看到照片。

但陆时川没有等到他。

就只能启动邹方俞所谓的备用计划。

既然戚作深不去动钱包,陆时川下楼之后可以找一个两人都在茶几前的机会拿起钱包,照片依旧会落在戚作深面前。

这个备用计划之所以要陆时川亲自做,也是因为这照片的故事不适合由邹方俞去讲,毕竟他们两个人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

然而陆时川走到楼梯口,却看见戚作深正站在茶几前。

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拿着钱包,右手则捏着计划中重要一环的照片。

直到陆时川走到近前,戚作深都没有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陆时川从他手里取回了照片,“戚先生看出了什么。”

戚作深还保持着捏住照片的动作,他指尖用力到泛白,不禁回道:“你不可能是陆家的私生子……”

陆时川蹙眉。

戚作深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戚先生知道些什么。”

戚作深抿了抿唇。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收回了手,反问一句:“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他是你的什么人?”

陆时川并不急于求成,他把照片夹在指尖,作势要走,“这跟戚先生没关系吧。”

戚作深却蓦地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你必须要跟我说清楚,这个男人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照片里这个孩子是不是你?”

陆时川微微侧过脸,一眼望进他稍有焦躁的漆黑眸子里。

戚作深起先还和陆时川对视,眼神锋利毫不相让。

可面对这样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只过片刻就不由偏开视线,然后伸出手扣住陆时川的手腕,“抱歉,是我语气不好。”

陆时川说:“你先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作为交换,我会回答你的疑惑。”

戚作深的五指愈发僵硬,“照片里的男人,是我表哥。”他心里有理不清的线团打着结,“这个女人我不认识,但我姑父说过,我表哥有过外遇,他还有一个私生子。”

他说出这些话,就代表邹方俞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只是,戚作深好像对这个结果非常排斥。

尽管从他表面看不出什么,但他的语气不免还是流露出点滴异样,“如果你就是照片里的这个孩子,那你很有可能,就是我姑父一直在找的那个私生子。”

陆时川于是回他之前的问话,“没错,我就是照片里的孩子。不过我不确定我和照片里的男人是不是父子关系。”

戚作深慢慢松开了手。

他后退半步,神色奇异地归于平静,“没关系,我们很快就能确定了。”说完他还没彻底放松的手又扣住了陆时川的手腕,这一次抓得更紧,像是稍不注意就会被分开似的,“你跟我来——”

陆时川手臂一抖,用了巧劲把人拉了回来。

戚作深一时不察,脚下一个踉跄摔进陆时川的怀里,所幸没有碰到伤口。

但被撞到的肌肉互相牵连,陆时川还是闭眼缓了缓,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戚作深浑身僵直,在陆时川的怀里一动不动,听到动静才找回说话的本能,“你没事吧?”

陆时川启唇道:“没事。”

他说话间、呼吸间的气息拂过戚作深的脸颊——

“啪!”

突如其来的声音拉断了戚作深心中绷紧的弦!

他猛地后退一步!

两人一齐转眼看向楼上。

只见邹方俞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不小心滑落的书,站起来的时候一脸尴尬,“那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本来是在楼上不太能听得到楼下的动静,但隐约听到了戚作深说了孩子和表哥,就准备找个借口下楼来看看计划进展到了哪一步,谁知道捧着被充当借口的准备下楼的时候,一转身就看见本该探讨身世问题的两个人,不仅不是他想象中满脸肃穆,还姿势暧昧——

“你们继续,”邹方俞试图装作无事发生过,“我不打扰你们。”

戚作深语气不善,神色冷酷,“下来!”

邹方俞脚下一僵。

他看着手里捧着的两本书,内心悔恨交加,却不得不顺着戚作深的意思从楼上走了下去。

陆时川照片收回钱包,在邹方俞下楼期间对戚作深说:“我受伤就是因为身世。如果你没有把握,我不想打草惊蛇。”

戚作深已经冷静下来,“刚才是我太冲动了。”他心思急转,“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处理的。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邹方俞走过来时就听到最后一句话,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陆时川,才明知故问:“你们在聊什么?”

他一开口,戚作深语气中的柔和于是尽数不见,“你什么时候有了偷窥别人的爱好?”

邹方俞嘴角抽动,“我没有。”

他想要挽回自己在戚作深心里的形象,毕竟戚作深的情报对他来说必不可少,“我平常这个时候也有去花园看书的习惯,再说了,偷窥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戚作深知道他的习惯,但尤不满意,全凭此时此刻的喜怒决定了这个习惯的存亡,“以后不要去花园看书了,外面风大。”

邹方俞:“……”

寄人篱下、有求于人,他就忍着,“你说得对,外面太阳也晃眼,我再也不去了。”

戚作深勉强认可了他认错的态度,不过下一句话又让邹方俞恨不得捶胸顿足。

“我忽然想起来,你也是时候该搬走了。”

邹方俞心如死灰,“为什么?你当初不是说过,我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直到我找到房子为止。”

“房子的问题再简单不过。”戚作深捻动指尖,“公司附近的地段任你挑,租金我来付——”

“可——”

戚作深睨他一眼,“租金我来付,不需要你还。”

这个眼神让邹方俞明白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好答应下来,“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搬走?”

陆时川也眉心微拢。

戚作深余光看见,滑到舌尖的一周期限立刻缩减,“三天之内。”

第九十八章

戚作深突然让邹方俞离开,打了邹方俞一个措手不及。

他能顺利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有很大部分得益于戚作深对他毫无防备、“无意”透露的情报。

现在三天之内要搬走,以后就再难有这样的好机会能和戚作深每天见面了。毕竟戚作深有自己的公司要忙,并不在启隆集团上班。

想到这个“线人”极有可能就此渐行渐远,邹方俞就一脸菜色。

他怀揣着这份忐忑难受的心情,熬过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戚作深给出期限的最后一天,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邹方俞忽地住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把手里的衬衫扔进床上的行李箱里,他开门走向了陆时川的房间。

敲门声过后,门内很快传来陆时川沉稳冷冽的嗓音。

“请进。”

虽然明知道戚作深不在家里,邹方俞还是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看了两眼,才开门进去。

陆时川正站在窗前。

轻薄的白色窗纱随着微风摆动,房间内静悄悄的。

只看见对方一个背影,邹方俞莫名就压力倍增,试图以一个闲聊作为开场,“你在看什么?”

陆时川没有回头,“有什么事吗。”

他这么直接,加上戚作深随时有可能回来,邹方俞干脆放弃寒暄,“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走到陆时川身旁,才继续说,“你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应该知道我卧底启隆集团原因,就是为了搜集戚高林犯罪行为的证据,当初我有意接近戚作深,也是为了从他身上获取相关情报。这段时间以来,我的确大有收获。”

陆时川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邹方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去做什么,可是前几天戚作深说的话你也听到了。现在我必须离开这里,以后就没办法经常和戚作深见面,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陆时川大致猜出了他的接下来想说的话。

果然,邹方俞咳嗽一声,小心问道:“我想请你装作和我关系不错的样子,以后如果我有万不得已的情况,就可以邀请你去我那里,我告诉你我需要了解的东西,到时由你代我套出戚作深的情报,可以吗?”

这和陆时川猜到的内容大同小异。

但他还没答话,邹方俞连忙追加一句:“我不是强求你帮我骗他,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经常麻烦你的!”

作为想拉戚高林下马的合作人,陆时川并不觉得他的请求过分。

况且戚作深本身也乐得见到戚高林倒霉,也只有邹方俞一个人以为戚作深从始至终是被骗着的。

“可以。”

邹方俞大喜过望。

这件事从戚作深让他离开的当天他就开始考虑,直到这最后一刻才终于鼓起勇气来问,唯一没想到的是陆时川竟然答应得这么轻易,让他实在松了口气。

“我代表警方,由衷感谢你的帮助。”邹方俞心里一块大石落地,“那我不打扰你休息,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去了。”

“去吧。”

邹方俞一身轻快、满面笑意地往门外走去。

然而他一开门,迎面就看见抬手像是正准备敲门的戚作深——

邹方俞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戚作深的反应没有这么大,但邹方俞开门时的神色他看得清清楚楚,就不由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

邹方俞瞬间加速的心跳在惊吓之后也渐渐恢复正常,闻言眼神飘移,“啊?”

他刚才就在房间里提及骗戚作深的事,转眼当事人就出现在眼前,让他十分尴尬,“没什么,我只是和陆哥聊了一点私事。”说完干笑两声,“既然你找陆哥有事,那我先走了……”

戚作深盯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再转眼去看陆时川。

进门之后他似乎无意问道:“你觉得邹方俞这个人怎么样?”

“不错。”

陆时川已经回到沙发前坐下。

戚作深眸光一凝。

他之前就该让邹方俞在一天之内搬走。

“你想让他留下?”

陆时川说:“这是你的房产,任何人的去留都由你决定,和我无关。”

戚作深从这个回答里听不出陆时川的真正心意。

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转而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这才三天过去,伤口怎么都不会有太大好转,戚作深问完才意识到这一点,连忙补救,又转移了话题,“我今天去了一趟长平医院。”

提起这个,他情绪不高,“我准备瞒着姑父给你们做一次血缘关系鉴定。”

陆时川没有细问。

这时邹方俞拉着行李箱从门前经过,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临走之前,我给你们做一顿晚饭吧。”

戚作深正要开口——

“好。”

他皱起眉头看向陆时川,不由记起对方第一次和邹方俞见面时的场景。

“你喜欢他做的菜?”

陆时川只说:“下去吧。”

他对邹方俞的手艺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不过邹方俞的拿手菜都合他的口味。

除此之外,套用一句邹方俞的话,这些总是要有人做的。

而且,邹方俞说过戚作深从不下厨。

今晚如果邹方俞直接离开,这个时间只能吃外卖。

他吃外卖时的胃口一向不好。

戚作深不知道之前陆时川和邹方俞的对话,见他转身,就只好跟上去,“明天我就着手准备做鉴定的事。”

说完才不动声色地补充,“等结果期间,我会留在家里照顾你。”

第九十九章

邹方俞吃过饭之后没再多留。

即便他到了现在也还是不知道戚作深究竟为什么突然变卦,但是他能看得出戚作深的态度。

还有就是——

他临走之前,趁着戚作深不在的时候比较隐晦地提醒着陆时川:“我知道戚作深这个人长得很帅,也很体贴,又很有钱……”说到一半他嘴角抽了抽,干脆换了个说法,“戚作深看上去简直是个完美男人,但其实他有些时候很不靠谱,尤其是感情上的事,他交往过的男女朋友能绕这个房子一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些陆时川比他知道得更多。

邹方俞见他没有在意,就想起他还有个被迫分手的、感情深厚的女朋友,顿时安心很多,只最后说一句:“对了,你和他还有血缘关系呢。”

陆时川喝茶的手一顿。

邹方俞冲他眨了眨眼,“你们俩年龄虽然差不多,不过算起来,戚作深可是你的表叔。”

陆时川想到了这几天戚作深的异样。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邹方俞还想说什么,但余光已经瞥到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戚作深,只好作罢,“我该走了。”

陆时川顺着他的目光侧过脸看了一眼。

戚作深走过来之后甩手扔了一把钥匙,邹方俞手忙脚乱的接住,“这是?”

“附近不好打车,”戚作深说,“难道你还想让我送你?”

邹方俞抓住钥匙的手微紧,然后弯唇一笑:“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笑意稍稍收敛,心中悄然划过落寞,“我走了。”

话落就从沙发上起身,拉着行李箱走向了车库。

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门后,戚作深才对陆时川说:“我扶你上楼吧,你伤还没好,不要总是下床走动。”

“嗯。”

两人上了楼,戚作深扶着陆时川躺到床上,又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时间差不多了,把药吃了吧。”

或许是药性原因,服药过后没多久,陆时川就有了困意。

戚作深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几度想张口,都没有说出什么。

站了不知多久,他最后只轻轻放下空了的水杯,“你好好休息。”

陆时川在他出声之前已经沉沉睡了。

房门开合一次,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

邹方俞走后,陆时川花了两天时间把资金收尾。

这一部分他只留下十分之一,剩余的分成两份全部转了出去。

戚作深进门的时候,陆时川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巧亮起,两条转账成功的信息先后出现在屏幕正中。

但比这两条信息更加显眼的,是手机锁屏的图片。

图片内容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在屏幕左上角,即便有再多信息涌进来也不会挡住这张脸的分毫。

屏保是原主设置的,陆时川从没有在意过这些,实际上他也没有仔细看过这张图片,更别提特意去换。

然而戚作深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人。

这就是陆时川钱包里那张合照中的女人。

他端着托盘的手缓缓收紧。

陆时川听到了脚步声,转眼时看见戚作深挂着淡淡浅笑的脸。

“吃饭吧,”戚作深把托盘放在桌上,“今天我煲了汤,你尝一尝。”

陆时川接过他递来的汤碗,“你还要上班,请个佣人做饭方便一些,何必总是自己动手。”

戚作深表面淡然,“你不要想太多,我不是特意为你做的,我平时在家里也会下厨。”

陆时川闻言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戚作深于是装作随口一提,“对了,我记得你之前还提过你的女朋友,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没见她给你打电话。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她不担心吗?”

“我和兰兰已经分手了。”

陆时川浅饮一口碗里的浓汤,味道很好。

戚作深一怔,“分手?”他很快反应过来,追问道,“你没告诉她你受伤的事,是吗,你不想连累她?”

陆时川和女朋友通话时分明一切还正常,被枪击之后回去一趟就分手,原因显然不是感情破裂。

陆时川说:“算是吧。”

不想连累柴兰兰只是一点。即便没有被追杀,他也不会维系这段感情。

戚作深不知道内情,沉默片刻才说:“看来你和她感情很好。”

陆时川没打算深入交流这个无谓的话题,转而问:“血缘关系鉴定的结果出来了吗。”

这句话落,周围空气仿佛凝滞。

少时,戚作深转过身背对着陆时川,他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有。”

其实结果今天早上就已经出来了,只是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接医生的电话。

而陆时川从没做过此类鉴定,他不了解具体需要多少时间,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鉴定的结果不会有第二种。

正在这时,戚作深口袋里的手机在说话间震动起来。

安静的房间内,嗡动声格外清晰。

戚作深手指几不可察一颤,然后掏出手机匆匆走了出去。

直到陆时川吃完一顿晚餐,他才回来。

回来时他英俊脸上没有丁点笑意,漆黑色眸子里情绪压抑,嗓音低沉,“结果出来了。”

陆时川拿起纸巾按了按唇角,“是什么。”

戚作深一错不错看着他,眸光中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你确实,和姑丈有血缘关系。”

陆时川并不意外。

他抬掌按在桌上站起身,没有看见戚作深的神色,“这个结果还有谁知道?”

“除了鉴定的人,只有我和你,”戚作深攥着手机的手狠狠收紧,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你是怎么想的?”

第一百章

陆时川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戚先生帮我安排一个会面。”尽早见到陆远兴,他才能把主动权握回掌心,“和这份鉴定一样,这次会面最好也是秘密进行。”

戚作深又上前一步,“还有呢?”

陆时川抬眸和他对视,淡声说:“现在没必要过早计划,其他的,见面之后再决定。”

戚作深薄唇抿直。

陆时川以为他有什么建议,抬脚缓步往床边走去时开口:“你有别的想法,可以告诉我。”

戚作深看着他的背影,另一只手也收紧成拳,“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陆时川终于蹙眉,“追杀我的人身份还不明朗,我要找出幕后真凶,就只能从我的身世着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听到他的话,戚作深手掌倏地松开。

他忽然垂首低笑一声。

“我明白了。”话落他重新抬眼,唇角笑意仍在,却说,“那这么说来,以后你见到我还要叫我一声表叔了。”

陆时川坐在床沿,目光掠过他唇边弧度,望进了他一双黑眸里,“如果你愿意的话。”

戚作深笑意不变,“为什么不愿意。”

他自认从未对另外一个人这样真心过,这两天他也从来没有厌烦过这样的相处方式,可现在陆时川摇身一变成了陆家的私生子,成了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如果陆时川但凡有一丝一毫表现出异样,他也不会就此放弃。

结果却截然相反。

既然没有希望,他又拿什么去赌。

在一次感情中及时抽身才是他一直以来最擅长的事。

世界之大,没有一个陆时川,还有千千万万个人愿意主动对他示好。

“我们倒也很有缘分,”戚作深移开视线,背对着陆时川假意收拾起桌上的碗盘,“没想到我姑父大费周折也找不到的人,却被我无意中救了回来。”

陆时川听出了戚作深话中想划清界限的意思。

这一点在他的意料之外。

但他还没有说话,就听见戚作深的声音又传来,“我会安排你和姑父见面,”语气没有太大变化,“就约在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先去一趟长平医院问问姑父的意思,到时候再决定见面的地点。”

陆时川嗓音一如平常淡漠,“也好。”

沉默在房间内蔓延。

稍久,戚作深端着托盘转过身,他对陆时川说:“那就这么定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再过来。”

陆时川颔首。

目送戚作深离开房间,陆时川靠坐在床头阖眼片刻。

原主和戚作深有血缘关系是事实,那这个世界他就不能再用之前的方法完成任务。巧在戚作深也有心和他保持距离。

念及这一点,陆时川眉心微有隆起。

感情上的事他从来不想干预,再者戚作深向来玩世不恭,很难付出真心,即便是对戚作深百般照顾的邹方俞,也根本走不进他的心里。

反之,如果任务对象是邹方俞,完成任务就简单一些。

邹方俞为人正直真诚,只要在解决了戚高林之后告诉他关于戚作深想法的真相,没了埋在心底的愧疚,邹方俞就能找回自己的生活。

只是现在考虑这些为时尚早。

一切要到明天见过陆远兴之后再做打算。

******

第二天一早。

戚作深端了托盘来到陆时川房间,两人一起吃过早餐,他就出了门。

两个半小时后回来时,他身后却跟着三辆黑色轿车。

听到车声,陆时川走到窗边站定,恰时看到十二个黑衣保镖陆续从轿车内出来。

他们各个身形高大,下车后排成两排站在门口,形容肃穆。

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戚作深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陆时川站的位置,笑着说:“这是姑父的意思。我跟他说了你受伤的事,他好不容易才消气。”

陆时川对这个做法不予置评。

陆远兴这样大张旗鼓接他过去,不仅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更多是要让明里暗里盯着长平医院的眼睛看清陆远兴的态度。

是想让有心人知道,启隆集团又有了继承人。

这也说明陆远兴的时间真的所剩无几,否则也没必要在这个紧要关头这么高调。

“走吧。”

戚作深下意识伸手扣住他小臂,“你想好了吗?”说完他自己反倒怔了怔,松手又偏过脸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准备好了吗?”

陆时川不置可否,再说一遍:“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门口候着的两排保镖齐齐鞠躬,“欢迎少爷回家!”

他们声音浑厚响亮,突然开口,惊得栖在树干上飞鸟一抖翅膀,猛地蹦了出去!

陆时川脚步一顿。

他蹙眉扫过众人,语气难得不喜,“以后不要这么做。”

好不容易想出这个方法讨新主人欢心的保镖队长顿时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请罪,抬头就只能看见陆时川和戚作深两人的背影了。

身后有人嘀咕。

“我就说老大这一招只能哄哄那些脑子不好使的……”

保镖队长恨声怒骂:“马后炮,闭嘴!”

接下来,他一路忐忑不定。

直到四辆车依次停下,陆时川下车后也没有问罪的意思,他才安心重新使唤起身后的兄弟们,“都睁大眼睛盯着,少爷的安全不能出任何差错!”

陆时川还没走出多远,身后的动静传来时,戚作深说:“看来你中枪的事让姑父很担心。”

话音落下,有两个人快步跟上来,保持安全距离坠在两人身后。

戚作深于是也不再开口。

他们乘电梯上了顶楼,没多久就到了陆远兴所在的特殊病房。

见到戚作深,门口站岗的保镖点头示意,然后横跨一步从门把手前让开。

戚作深看了看陆时川,上前打开了房门。

病床上,陆远兴翘首以盼。

他满头白发,脸上皱纹遍布,只是幅度很小的抬头动作已经让他用尽了力气,呼吸也十分不畅,显然已经病入膏肓。

见状,戚作深侧过身,让陆时川先走进去。

一看见陆时川,陆远兴深吸一口气,神情眨眼激动起来,“像!”他喘息着说,“真是像……”

等到陆时川和戚作深都踏进病房内,保镖又合上了房门。

陆远兴颤抖着伸出手来,“走近一些,让我看看。”

陆时川走到病床前坐下,握住了陆远兴一直举起的手掌。

戚作深则去把床头摇高。

“好,”陆远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陆时川的脸,“好孩子……”他抓住陆时川的手,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病弱的老人,“我,我会把我所有的遗产,都给你,但在这之前,我要确认你真的,是我的孙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门外正巧传来敲门声。

还没有得到回应,来人就直接推门进来。

是一个医生。

陆时川明白了陆远兴的意思。

只不过是再做一次鉴定,他没有异议,“可以。”

他毫无犹豫的态度让陆远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真心实意的喜色。

等到抽完了血,陆远兴让医生停下,“帮我办理明天的出院手续。”

医生一愣,“陆总,可是——”

陆远兴狠狠咳嗽两声,语气虚弱却不容置疑,“我已经没得治了,我宁愿死在家里。”

医生只能答应,“我明白了。”

他离开之后,陆远兴又转向陆时川,“从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教你。不论你能学到多少,这都是我死之前,唯一能多留给你的东西。”

陆时川没有打断他的交代。

陆远兴咳嗽几声后果然又说:“今天,让作深带你先回陆园,”他每说半句都要停下半晌,“我知道你受了伤,应该好好休息,我已经安排了医生在陆园等你。”

陆时川看向戚作深。

后者自进门后就没再出声,他一直看着陆远兴,神情难辨。

“小川,”陆远兴忽然说,“你今天来过来,我很高兴……我想听你叫我一声祖父,可以吗?”

陆时川收回视线,从善如流,“祖父。”

他知道像陆远兴这样的老狐狸,如果不是到了油尽灯枯这一步,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认可一个陌生的亲人,但不论陆远兴这一声祖父当做什么,他占用了原主的身份,代为称呼一句并不为过。

“好!”陆远兴大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重重咳嗽起来,“好了,你们回去吧,回去好好养身体……”他松开了手,强撑着拍了拍陆时川的手背,“祖父明天就回去见你。”

说完他看向戚作深,“作深,你帮了姑父妖妖一个大忙,今晚就住在陆园,明天我回去,有事要跟你说。”

戚作深似乎走神一瞬,并不明显,因为他很快回道:“好。”

第一百零一章

从医院离开后,戚作深送陆时川去了陆园。

“这是姑父的祖宅,”戚作深开车进去的时候简单介绍,“以后就是属于你的了。”

陆时川淡淡“嗯”了一句。

他对住的地方向来没有太多要求,至于陆家的祖宅,也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原主。

戚作深下车时看他。

陆时川神色依旧冷淡,像是见惯了这样别致豪华的庄园。

戚作深看得出,他并不是强忍好奇的镇定,他的言行举止是真的从容。

“你不觉得高兴吗?”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是保镖跟了上来。

陆时川回脸扫过一眼,闻言反问:“我为什么要高兴。”

戚作深盯着他的侧脸,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我见到你的那天,你浑身上下所有东西加起来不如我一双鞋值钱,你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却凭白得到了这么大一笔遗产,你不该高兴吗?”

放在任何人的身上,不论是中枪,或是突然得知要继承一个集团,都不会像陆时川这样反应平平。

可戚作深看得出陆时川家境不算丰厚,却看不出陆时川在想什么。

相处这段时间以来,他猜不透陆时川的神情、也猜不透陆时川漆黑眸子里滚过的情绪——

他正想着,余光就看见陆时川抬手在左腹拂过,“需要付出这种代价得到的遗产,值得我高兴吗。”

听他提起这件事,戚作深抿住薄唇,不好再说什么。

对话告一段落。

戚作深快走半步引陆时川走向客厅。

考虑到陆时川的伤势,他有意放缓了速度。

佣人这时从侧门进来,见到戚作深时打了个招呼,“戚先生,您和客人需要什么喝的吗?”

“两杯温水就好,谢谢。”

佣人退下去之后,戚作深才说:“现在姑父还没有回来,这里的佣人还不知道你是谁,正式介绍你身份的事,就交给姑父去做吧。”

他一句话刚刚说完,门外两个人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一路走来腰板比身后的中年男人更硬朗,他进门后一眼就看到陆时川,怔了怔才说:“您就是陆时川小少爷吧?刚才老爷来电话,特意交代了您的伤,我带了家里的医生过来给您看看。”

戚作深在他耳边介绍:“陆园的管家,和姑父从小一起长大。”

陆时川听完,对管家微微颔首,“有劳。”

医生拆开纱布仔细看过,良久才说:“伤口没有化脓,愈合得很好,只不过病人在养伤期间需要卧床休息,最好不要再下床走动了。”

戚作深先问:“那还要多久才能好?”

医生说:“这个我也不能断定,按照病人的情况来看,至少还需要三周时间。”

他估算的时间和戚作深聘请的医生差不多。

戚作深在家里就习惯了和给陆时川换药的医生对话,随口道谢,然后说:“那这段时间就要麻烦你了。”

他代陆时川询问和道谢的语气都过于自然,显得两人关系很好。

陆时川注意到站在医生身后的管家在他说话时表情微动。

戚作深站在两人中间,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医生为陆时川包扎的手上。

这之后没有人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直到医生起身要走,管家说:“两位少爷稍坐,我送医生出去。”话落对陆时川点头示意,才转身离开。

戚作深走到陆时川对面坐下,“看来这三个星期你是注定要在床上过了。”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管家的奇怪表现。

陆时川抬手系上衬衫纽扣。

照刚才的情形,看来陆远兴和戚高林之间的关系也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戚高林心狠手辣,在剧本里甚至让陆远兴绝了后。

后者至死也没能知道,他心心念念想要认回来的孙子早已经死在戚高林的手里。

不过,由于原剧情中陆远兴死得太早,尤其原主在剧本中的作用只是为了牵出更大的阴谋,所以相关剧情都是一笔带过。

“想什么呢?”

戚作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今天上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累不累?我带你上楼休息?”

“也好。”

这时之前来问茶的佣人快步走过来,她一脸局促,“小少爷,管家已经吩咐我们收拾好了您的房间,现在需要带您过去吗?”

戚作深扶着陆时川起身,闻言笑道:“看来不用姑父亲自介绍了。”他微抬下巴,“带路吧。”

佣人连连点头,“是!”

说完她偷偷看向陆时川,却正巧撞进对方寒潭似的眸子里,只一眼,她双颊立刻烧红起来,忙绞着手移开视线,没敢再回头。

佣人是个娃娃脸的女孩,性格内向一些也不是过错。

陆时川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

可一旁把全过程看在眼里的戚作深却冷下了脸,他看向无动于衷的陆时川,走到楼梯前才回过神来。

分明他已经决定要跟陆时川保持距离,一个佣人对陆时川有意思,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零二章

戚作深像是生气了。

陆时川不太能理解他的情绪为什么来得槿槿这么突然,但既然戚作深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也没有细问。

三人上楼之后,戚作深就站在门口看着佣人殷勤地为陆时川掀被铺床。

不过陆时川刚从医院回来,他不喜欢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就先去洗了手,回来时对佣人说:“给我一套干净的衣服。”

佣人眨了眨眼,“小少爷要换衣服吗?”床上就有一套现成的家居服,她捏着兰花指把它提起来,“这个可以吗?”

陆时川颔首。

他身上的是一套戚作深为他准备的家居服,穿脱还算方便,出门时也没有换,只是他的伤口不能被拉扯,所以就算是穿衣这么简单的动作,最近也一直都要由戚作深帮忙。

可现在回到了陆园,就不必再麻烦戚作深了。

陆时川抬手准备拉开系带,对佣人说:“帮我——”

“你先下去!”

戚作深瞬时站直,他先一步出声,“你先下去吧,这里暂时不用你过来了。”

佣人没有注意到陆时川的动作,听到戚作深的话就点了点头,“好的。”然后按照管家的吩咐说,“小少爷,管家说您身体不舒服,所以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按床头的这个铃,我会马上赶过来的!”

陆时川的目光堪堪从戚作深身上收回,“嗯。”

佣人说完这一段话,才小心翼翼抬头,却只敢盯着陆时川的下巴,“那,小少爷如果没什么需要的话,我先回去了。”

之前在楼梯口和陆时川对视的那一眼让她心如鹿撞,她深怕再次冒犯雇主,就不再试图大胆打量对方。

即便这样,她的双手看上去也已经是无处安放了。

陆时川看出她的惴惴,“去吧。”

佣人如蒙大赦,赶紧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她浑身一僵,又连忙回过神对陆时川弯腰示意,才涨红着脸继续往外走。路过戚作深的时候她咬唇也微微鞠躬,一出门就加快了速度,几乎要小跑起来。

像个受了惊的兔子。

戚作深直到这个时候才走进来。

他刻意关了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门内的景象,然后脱下陆时川的上衣搭在小臂,去取床上的衣服时不动声色地开口:“我来陆园这么多次都不知道,原来这里的佣人也能这么可爱。”

陆时川双手微张,方便对方动作,“嗯。”

戚作深站在他背后给他抚平褶皱,见他没有否认,手上一紧,硬是把顺滑的布料揪成一团,“你觉得她可爱?”

陆时川说:“她年纪还小,天性罢了。”

戚作深唇角拉直。

他越想越觉得那佣人粗手笨脚,更不懂看人眼色,简直人头猪脑,根本没有半分可爱的地方!

难道陆时川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回想起刚才那蠢丫头几乎不敢抬头见人的模样,戚作深假意玩笑着问:“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陆时川系上衣带,闻言看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戚作深看他眼神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就开口转移话题,“去床上歇着吧。”

“嗯。”

戚作深扶他到床上坐下,接着绕过床头在房间内踱步一圈。

想到从今天起陆时川就会在这里定居,他莫名觉得烦闷,但表面不显,“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陆时川手里握着一本不知被谁摆在枕边的书,应该是用来给他打发时间的,戚作深说话的时候他随手翻开一页,“不错。”

戚作深抬指挑开纱窗的动作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川,心中冷哼一句,转而说:“你现在已经见过姑父,是不是该叫我一声表叔了?”

说完他眉头一皱,立刻感到后悔。

他心底完完全全厌恶这个称呼,更不想让陆时川叫他表叔。好像只要这么说出口,他们的血缘关系就坐实下来。

闻言,陆时川神色不变,“如果你想听——”

“不!”戚作深忽然打断陆时川的话,他从窗前走开,“这个场合太不正式了。”话落他语气添了稍许生硬,“今天你走动很多,先休息一会,午餐时间马上到了。”

不等陆时川回答,他已经走向门口,“我去楼下看看。”继而避开了陆时川看过来的视线,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时川的手机这时正巧亮了亮,屏幕显示有一条信息发送进来。

这部手机是邹方俞送给他的,里面也只有一个联系人。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信息的发送人是邹方俞。

“你的车不见了。什么时候方便面谈?”

陆时川反手把屏幕扣在被子上。

原主的车不见了。

这和剧本里的发展已经有了偏差。

为免打草惊蛇,陆时川虽然跟邹方俞提起了还留在停车场里的车,但一直没有去开回来,现在这辆车突然不见,看来是医院里不久前的会面已经传到了戚高林的耳朵里。

良晌,陆时川回了一条信息给邹方俞,信息中只编辑了一个字。

“等”

删除记录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枕边,躺下阖眼睡了。

他带伤出门一趟,确实有些累,这一觉直睡到下午才醒过来。

再睁眼的时候,陆时川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影,细看时才发现是戚作深。

“你怎么在这。”低沉嗓音带着初醒的干哑,“几点了。”

戚作深没想到陆时川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醒过来,盯着脚下的眼神不自觉慌乱一瞬,才抬起头来,“三点。”他起身扶陆时川靠坐在床头,“我见你一直没醒,所以过来看看。”

陆时川接过他递来的水浅饮一口。

是温的。

戚作深见他停下,“怎么了,水凉了吗?”

“没有。”陆时川说,“水温很合适。”

两人对话一次,就听门外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陆时川的卧室房门是敞开的,但也只能听见隐约声音。

戚作深皱了皱眉,“我去看看。”

没过多久他再回来,眉间刻痕更深,看上去好像不大高兴,走到床边才说:“我爸来了。”

陆时川没觉得意外。

他在邹方俞发短信后就已经猜到戚高林会来。

戚作深见他似乎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正要开口提醒,门外人未至声先到。

“时川就住在这个房间吗?”

“是的,戚先生。”

戚作深只好把提醒先咽回去,静观其变。

况且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陆时川提起这件事。他想让陆时川小心防范戚高林,可戚高林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如果陆时川因为这层关系对他产生反感——

戚高林在他心思百转千回时已经出现在门口。

第一百零三章

戚高林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陆时川,而是戚作深。

“你也在这儿。”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惊讶,可说完一句话后还是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次,才继续说,“我今天去了一趟长平医院,正好听见你姑父说要出院,我这才知道原来你表哥的私生子已经找回来了。”

他对陆时川的态度从一个简单的称呼里就能听出来。

戚作深皱眉提醒他:“陆时川现在是陆家的继承人了。”

戚高林一哂,仿佛这句话是无心之失,“瞧我,一时口误。”他说着,往前走了几步,但一双虎目中不甚明显的轻视仍旧没有消退,“时川不会介意吧?”

陆时川没有仰视别人的习惯,见他故意上前给出这样一个低级的下马威,只转眼看向站在戚高林身后的管家,淡淡说:“有客人上门,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

管家先是一怔,然后垂首微微鞠躬,恭敬认错:“抱歉,小少爷,是我的失职。”

陆时川说:“你还想再失职一次吗。”

管家跟在陆远兴身旁几十年,脑子转得很快,忙介绍说:“小少爷,这位是戚高林戚先生,是夫人的弟弟,也就是您的舅祖父。”

被晾在一旁的戚高林渐渐拉下了脸。

这些年陆远兴身体每况愈下,他大权在握,走到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中心,更鲜少有人这么不给他面子,尤其陆时川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捡了大运的毛头小子而已,现在敢这么猖狂,无非是仗着陆远兴还有几天日子可活。

这么一个目光短浅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和能力跟他争启隆集团!

管家这么介绍了他,他原以为陆时川即便再不会审时度势,至少也要懂得一点礼貌,神色才稍稍回暖,可陆时川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心中隐怒!

“原来是戚先生。”

说话间,陆时川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抬起。

已经快步走到他身旁的管家连忙把水杯接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把水杯放下,就见这只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稍一摆动。

“我累了,既然见过了,都下去吧。你务必代我用心接待客人。”

管家手收回在半空,张了张嘴,但和陆时川仿若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对视一次,他眼神一凝,又恢复恭敬姿态,“是,小少爷。”

见陆时川把他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戚高林怒笑一声:“你——”

“还有,”陆时川嗓音淡漠,打断了戚高林的话,“以后来了客人,不要随意带上二楼。一点规矩也没有,像什么样子。”

管家这次没再犹豫,直接认错:“是,我记住了。”说完他转过身,面对戚高林往门外抬手虚引,“戚先生,小少爷身体有些不舒服,需要安心静养,我先带您去楼下休息吧。”

戚高林最后看向陆时川,眼神里的轻视不变,又掺进浓浓怒气,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把这件事轻易翻页,“好,那我就等陆小少爷什么时候身体完好,再好好叙旧!”

说完他再冷笑一声,直接转身甩手离开,丝毫没有顾忌在场的旁人。

戚高林在启隆集团作威作福已经很长时间,他不仅把陆家的集团当做囊中之物,也把陆园当作私产,进门时就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现在听了陆时川一席话,他不仅没觉得是自己过分,反而认为陆时川太不识抬举。

管家察觉到戚高林的恶意,不由看了看陆时川,“小少爷,这……”

陆时川神情不变,“去吧。”

管家这才应是。

戚高林这时已经走到门外,声音却传到门内,“小深,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正巧你也在,出来跟我聊聊天吧。”他提起戚作深时,语气没有那么咄咄逼人。

戚作深却有些不耐烦,不过他转念想了想,又对陆时川说:“你先坐一会,我下楼让佣人把饭菜端过来。”说完解释一句,“你中午睡过去了,午餐的时候我就没喊你起床。”

“也好。”

戚作深往门外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他回身看向陆时川,“我会尽量劝我爸不要跟你作对。不过我不能保证我的话对他有用。”

陆时川取过枕边的书,拒绝了他的好意,“你最好一个字也不要提及我。”

戚作深拧眉。

他立刻明白了陆时川的意思。

现在戚高林正在气头上,他这个时候去劝只会火上浇油,况且戚高林的脾气他很了解,一个利欲熏心、眼高于顶的人,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说几句话就能劝回头的。

但他说出这句话也不是为了去劝什么,而是想让陆时川明白——

“你放心,我不会那么直接的。”戚作深侧过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和我爸的理念不同,以后哪怕你们两个水火不容,我想帮的人也不会是他。”

第一百零四章

戚作深说完一句话没有再多留,走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下楼没多久,佣人就端了饭菜上来。

这之后的一整天,陆时川没再见过戚作深。

戚高林早在下午四点钟之前就带人离开。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立威,碰了个软钉子自觉砸了脸面,临走前脸色十分不善。

至于这两父子之间聊了些什么,陆时川倒不怎么好奇。

戚作深对戚高林的感情,在年幼时一次次亲眼看着母亲被打骂的时候就消磨干净,戚高林年过半百才回过头来想到了亲人可贵,可惜已经晚了。

想到这,陆时川对汇报过戚高林行程的管家说:“我知道了。去忙吧。”

管家却犹豫片刻,终于问道:“小少爷,您刚刚回来,现在还没有根基,就这么跟戚先生撕破脸皮,难道不怕戚先生背后给你下绊子吗?”

他和始终没有正眼看待陆时川的戚高林不同,他能看得出陆时川不像是单纯为了逞强斗狠才刻意冷落戚高林。

只从眼神就能看得出来,假如是胸中没有点墨水的人,面对旁人的刁难,又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化解。

可是随随便便就和一个凶狠的敌人针锋相对,他又对陆时川轻敌的做法有些失望,就忍不住站在陆远兴的角度提点一句。

“老爷身体不好,现在启隆集团都是由戚先生掌舵,小少爷就算不喜欢戚先生,也不该直接让他下不了台,这样一来,恐怕他会在公司当众给小少爷出难题啊。”

陆时川知道他是好意,况且是陆远兴的亲信,就难得解释一次:“你想错了一点。戚高林既然会在你们面前给我难堪,当着员工的面更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你以为我这一次让步会让他有几分收敛,未免太低估了戚高林的野心。”

管家一怔,“小少爷的意思……”

“我没有必要退让,我也不喜欢退让。戚高林想跟我争,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压制我。”陆时川淡淡说,“不论启隆集团是属于谁的,但它总归姓陆,就永远不会姓戚。”

他语气不重,更谈不上慷慨激昂,却偏偏让管家不由挺直了脊梁,不算清澈的双眼也覆上点点湿润,“说的是,小少爷,我明白了……”

自陆远兴之后,陆家的两代传承人,一个从小病痛缠身,就算天资聪慧,可他夫人生过孩子之后没过多久,他就病死床榻,英年早逝。

陆远兴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之下也险些一病不起。

戚高林就是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得到了陆远兴的重用,从而在启隆集团布下了亲信。

另一个继承人,陆远兴从小把他抱到膝下抚养,却被戚高林安排在身旁的“好友”拉进了女人堆里,还没成年眼里就只剩下享乐,年纪轻轻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而且对公司的事一概不想过问。

即便是这样,陆远兴还是决定要把遗产全部留给他,这才让戚高林心生恶念,设计了一出车祸把人杀了了事。

虽说现在任谁也不知道戚高林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个地步,但让人痛心的事本身只是陆远兴后继无人。

身在陆园几十年如一日的管家,他看着两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相继离世,心里的难过痛苦哪怕比不上陆远兴,也少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陆远兴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的儿子。

如果不是他早早就病逝,启隆集团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被外人执掌大局的两难局面。

而见到陆时川的第一眼,那相似的眉眼让管家觉得仿佛见到了当年的少爷。

现在陆时川态度强硬,他心里除了担忧,更多的还是欣慰。

“既然小少爷心里有了决定,我就不多嘴了,”管家往后退了一步,“您好好休息吧,明天老爷就回来了。”

“嗯。”

管家离开之后,陆时川又睡下了。

第二天他早早醒来,隐约听见门外有不少人来往走动的声响,匆忙的脚步声从他门前经过,还有管家刻意压低的指令。

“……马上就到……动作快一点……”

看来是陆远兴快要回来了。

陆时川半坐起身,然后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他去卫生间简单洗漱过后,门外的动静稍稍停歇。

没过多久,他的房门被敲响。

“小少爷,您醒了吗?”是管家的声音,“老爷回来了,如果您方便的话,他想跟您说说话。”

陆时川缓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口两人显然没有想到陆时川会亲手开门。

直到陆时川侧过身示意他们进来,管家才回过神,推着轮椅往里走。

陆远兴坐在轮椅上,但精神看起来要比在医院里好很多,见陆时川还站在原地,他忙说:“快,你伤还没有好,就不要站着了,快去躺下。”

他的语气也比在医院里时更亲昵几分。

想必是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陆时川原本也没有打算久站,顺势依言走到了床边。

陆远兴看着他坐下,眼里没有半分不耐烦,然后才对管家说:“你先出去吧,我想和小川单独聊聊。”

管家点了点头,松手退了出去。

未免有什么突发事件,他没有关门,只是本人一退再退,退到楼下也没有停下脚步,转身去了厨房让佣人准备早餐。

没了外人打扰,陆远兴脸上笑意更慈祥一些,“小川,你昨晚睡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陆时川颔首,“这里很好。”

“那就好。”陆远兴拇指微微用力,推动轮椅又往前一些,“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陆时川等着他把话说完。

陆远兴却叹了口气。

他脸上属于商人的锐利已经被一场大病磨去大半,唯独将死之前对于亲生血脉的渴望随着时间流逝而更加浓重,他接连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和亲手抚养的孙子,对于陆时川这个私生子的感情非常复杂。

“小川,祖父以前从没想过让你回到本家,你会怪祖父吗?”

如果现在面对着陆远兴的人是原主,或许会有一些,可更多应该只是失望,毕竟原主的养父母对他很好,加上这个私生子的身份十分尴尬,就算陆远兴不愿意相认也情有可原。

不过陆时川没有代原主表达想法的打算。

没听到回复,陆远兴也没生气,“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说到这,他猛地抓起手帕捂住嘴咳嗽几声,才哑了嗓子继续说,“比起小浩,你更像我陆远兴的孙子。”

可能是咳嗽的原因,他的脸上有了血色,“我本来以为,你会因为我没有在你小时候就把你找回来,所以会对我有怨言,但是听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我才发现是我小看了你。”

陆时川直到他重新拉回话题才开口:“你对戚高林有什么看法。”

“戚高林。”陆远兴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你祖母的弟弟。虽说是弟弟,他却比你祖母小二十多岁,我和你祖母一直把他当成儿子看待。我自认对他一直是很好的。”

陆时川昨天见过戚高林,对方白发寥寥,因为保养得好,脸上也没有多少皱纹,看上去四十五六的年纪。

但戚高林二十五岁结婚,两年后戚作深出生,所以他实际上已经五十出头了。

“当年你父亲离我而去,我险些没有挺过来,是高林在我床前赌咒发誓,说他一定会让启隆集团再上层楼,以此慰藉你父亲在天之灵。我大受感动……”

他回忆往昔,说话时微微气喘,话落又忍不住重重咳嗽起来。

就在咳嗽声中,房间内两人都没有听到隔壁房间门锁响动的声音。

但陆远兴很快强忍下喉咙中的痒意,接着说:“其实我在小浩出车祸之后,甚至有过想把启隆集团干脆留给高林的念头,虽然启隆集团是陆家奋斗起来的家业,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话到这,他浑浊眼里渐渐露出锋芒,“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对你下手!”

门外极轻的脚步声陡然停住。

陆远兴面容瘦弱,冷下脸时却很威严,“哪怕当年你祖母告诉我,高林只是我岳丈在一天夜里捡回来的孩子,跟你祖母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也从没因此看轻过他,你祖母也是一样。”

这句话说完,原打算悄然离开、不打扰两人交谈的戚作深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他听见陆时川问出了他最想确认的话——

“这么说来,戚高林并不是我的舅祖父。”

第一百零五章

门内两人谁也没有察觉到外面还有第三个人在。

陆远兴说:“你祖母虽然一直把他当做亲弟弟对待,但他对你下手,这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我也不会强迫你认下这个舅祖父。”

他说的这些,剧本里一个字也没有提及。

应该因为是原主死得太早,而陆远兴直到去世之前也没有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戚高林会丝毫不顾及血缘关系,接连对陆远兴的两个孙子下手,原来他和陆家子辈根本没有关系,只是念在往日情分,从来没有对陆远兴本人动过杀心。

然而如今戚高林这一次灭口没有成功。

陆远兴也看出了他想要取而代之的心思……

陆时川问:“你打算怎么做。”

陆远兴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我已经老了,戚高林还生龙活虎,是我以前瞎了眼,没能看出他的装模作样。”说到这他抬眼看向陆时川,“我现在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想杀你的人就是高林,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委屈你了。”

陆时川和他对视,“没有证据,你就能确定想对我下杀手的人就是戚高林吗。”

陆远兴苦笑,“我就算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可我还没有糊涂到这个地步。我把找你的事全权交给了他,偏就这么巧,你安安稳稳地过了二十多年,他开始找你之后,你就要被人追杀。”

见他这里确实没有任何可利用的消息,陆时川只说:“这些我会去查。凡事只要做了,就有迹可循。”

陆远兴长叹一声:“现在回头再看,我竟然给你留了这么多烂摊子。”他低咳了两声,突然转而说,“倒是作深——”

门外人的五指倏地收拢,耳朵下意识往靠近门框的地方再探了探。

“——他虽然是戚高林的儿子,”陆远兴说,“但他从小和戚高林不很亲近,毕业之后也没有去公司里上班,反而自己出去创业去了。我一直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不错,这一次也是他把你带到我的面前来,说明他和戚高林不是一路人,你可以适当把他拉到你这边。”

戚作深放轻呼吸,等着陆时川的回答。

可接下来传到他耳边的声音还是属于陆远兴的,“不过,在这之前你一定要试探清楚,毕竟他们两个是父子。祖父这后半辈子都在领教,什么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不想让你也步我的后尘。”

然后才是陆时川熟悉的、向来冷淡的嗓音。

只有一个字。

“嗯。”

戚作深狠狠皱眉,握起的拳更紧了紧。

他的确对戚高林的行动有过一知半解,可戚高林从不让他深入接触这些,况且他对戚高林的做法本来就难以苟同,否则他们父子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昨天他对陆时川说的那句话,就是不想让陆时川误会什么,现在陆远兴一席话,说不定会让陆时川跟他之间生出嫌隙。

他还想着,门内陆远兴又说:“好了,”他说了这么多话,精神有些不济,“我就不在这里烦你了,下次再聊吧。”

戚作深眼神微凝,脚下一转,轻声回到了自己房间。

回去后,他缓缓合上房门,陆远兴的最后一句话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对了,今天晚上我要请几个小姑娘来家里做客,你到时候可不要挑花了眼——”

“咔哒”一声,房门严丝合缝。

戚作深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掌一顿,立刻又重新把门拉开。

见到陆远兴时他脸上有恰到好处的惊讶,“姑父?”

陆远兴脸上的惊讶却是发自内心的,“作深?”

惊讶的不是戚作深会出现在这里,在医院里是他亲口让戚作深留下的,他惊讶的是戚作深会住在和陆时川相邻的这个房间。

戚作深看出他的疑惑,解释说:“时川身体不舒服,我在这里也好有个照应。”

陆远兴笑了笑,“还是你想得周到,真是有心了。”这里隔音很好,他并不担心刚才的谈话被戚作深听见。

戚作深急着去找陆时川,“姑父这是要回去吗?”

“是啊,”陆远兴的轮椅往前滑动半米,他又说,“正巧你也在,今晚也不要走了,我想办个宴会让大家认识一下小川,顺便让他找个合适的女孩定下来。他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你留下来帮小川出出主意吧,你们都是同龄人,肯定比我这把老骨头有眼光。”

戚作深强颜欢笑,“好。”

陆远兴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我不在了,想到留在小川身边的人是你,我也放心一些。”

他刚才在陆时川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戚作深假意劝慰,“姑父哪里的话,你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陆远兴“哈哈”一笑,终于催动轮椅往前滑了过去。

戚作深不等他彻底走远,就转身快步走向陆时川的房间。

他走到门口时还在想着该说什么话去阻止陆时川参加晚上的宴会。

陆时川看他神色匆匆,先开口道:“怎么了。”

话落,戚作深已经走到床边。

只一晚过去而已。

可此时再见陆时川,他像是被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催促着。

他脑海里只剩下之前陆远兴说过的信息。

他和陆时川没有一丝半点的血缘关系。

“我——”

他犹豫不定的模样让陆时川稍稍蹙眉。

戚作深错觉心跳声险些冲破耳膜,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按在床沿,“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戚作深张了张嘴,他攥紧掌下的床单,生平第一次这样紧张。

但他没有再犹豫下去——

他倾身吻住了陆时川颜色寡淡的薄唇。

陆时川眼神是惯常的淡漠,直到这时才半敛双眸,垂下视线看着他鸦羽一般颤抖着的睫毛。

这个吻一触即分。

“我问你,”戚作深表面镇定,形容潇洒,“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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