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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遇到渣受怎么办 上——枭钥

文案:

身为虐恋情深剧本中的助攻男配是一件非常不美好的事,更何况这些剧本中的男主各个渣得令人发指。

不过,“维护者”的职责就是,不论这剧本怎么渣贱,都要保证男主为爱痴狂,只有这样世界才不会崩溃。

然而维护者陆时川的业绩一直让人捉摸不透。

他确实完成了让男主“为爱痴狂”的目标任务……

可是——

“是为爱痴狂,不是为你痴狂啊!”

和陆时川绑定的不具名系统抓着头发崩溃地如是喊道。

以渣制渣男神攻×各种属性受(所有世界的受都是一个人)

内容标签:强强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快穿

主角:陆时川

第一章

入夜,大雨滂沱。

冰冷的豆大水滴敲打在车前窗,模糊了视线的同时,也给兼职司机正在驾驶汽车的保镖造成更大的压力。

无他,只因为今天坐在后座的人是他的新老板,刚刚回国的陆时川。

这已经是保镖第五次偷眼向后视镜。

陆时川双手交叉垂放在小腹,正闭眼假寐。他头顶漆黑短发齐根后梳,又被发蜡固定,露出的光洁额头使他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容更显冷峻,但即便闭着眼,他身上的气势照样迫人。

所以保镖每一次都只悄悄扫过一眼就不敢再看,只暗暗猜测老板长时间的沉默是否在为发生不久的事情烦心。失去至亲是再痛苦不过的事了,他认为陆时川就算再优秀,也至少长了一颗凡心,否则老爷子心脏病突发去世,对方也不会赶这么晚的航班回来。

陆时川则对保镖的心理路程一无所觉。实际上他正在接受这个宿主的记忆,以及这个世界的“剧本”。

所谓剧本,是一个来自于晋江的系统为他选定的。在剧本世界中,他会以其中一员的身份完成一个固定的小任务——在保证剧情完整的情况下,使世界内男主真正体会到爱。

车子在这时突然急刹!

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的刺耳声响让陆时川不适地蹙起眉头,他睁眼往前看去,不等开口,保镖忙回头解释:“陆总,前面,”说到这的时候保镖咽了咽口水,表情显得慌张,“前面好像有个人……”

今天无疑是个坏天气。

天色浓黑,头顶的乌云愈发厚重,这场暴雨至今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更有寒风猎猎作响,如同尖锐哭嚎呼啸而过。

保镖因此把车速一降再降,却依旧发生了意外。

陆时川淡淡看他一眼,“去看看怎么回事。”

保镖于是立刻解开安全带,唯恐惹陆时川不满,连副驾驶的伞都没拿就直接开门下车,他顶着狂风骤雨小跑来到车前,发现刚才确实没有看错,地上确实横躺着一个人。

他心头惴惴地小跑回去,哪怕认定自己并没有感觉到撞了人,可也不得不把情况如实汇报。

“陆总,看上去是个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地上没血,”他踌躇着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可他没动静了。”

陆时川看一眼腕表,“我下去看看。”不同于保镖说话时要刻意提高嗓门,他声音低沉醇厚,举止从容,仿佛丝毫不被风雨声打扰。

保镖在最短时间内取伞出来,撑起后才为陆时川打开车门,“陆总,小心积水。”

这把伞其实没有起到太大的用处,陆时川在鞋底触地的同时,做工考究的西裤就已经被雨水打湿。

风实在太大了。

然而陆时川没有在意这一点,他踩着水声一路走到还躺在车前的人影身侧,居高临下打量着孩子的脸。

这是一张模样俊秀的脸,虽然还没长开,但已经能预见日后脱离稚嫩的棱角。此时对方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加上他身材瘦长,看起来格外虚弱。

保镖不明白陆时川为什么久久不语,小心询问:“陆总,要报警吗?”

陆时川转眼过来,一双眼睛眸光深邃,让人看不出喜怒,“先回去。”话落在保镖惊愕的眼神中矮身把地上的少年抱了起来。

大片水迹倾泻回地面的动静让保镖回过神,他连忙前踏一步去开门。

陆时川把人放在后车座,“通知医生在家里等我。”

保镖会意,匆匆联系过陆家的私人医生后才回到车上。

之后车子再次缓缓启动,但除了多出一个人外,车内的气氛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陆时川重新阖眼,似乎捡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只是他随手为之,不值一提,保镖无法从后视镜里那张淡漠的脸上看出情绪,就一路保持着沉默。

回到陆宅已经是深夜。

陆时川踏进前厅时看见一个个心怀不轨的人影,却只对走上前的老管家说:“医生在哪。”

老管家在发现他怀里抱着人时就明白了冒雨赶到的医生是为谁服务,闻言抬手往会客室虚指,“他来得比先生稍微早一些。”

陆时川正要过去,就听到前厅有一个稍显年迈的声音由远及近,“陆总,现在老爷子突然去世,公司上下都在等着陆总回去主持大局,我们这次过来,是想问问接下来陆总有什么计划,也好提前准备。”一句话说完,人已经来到了陆时川的身侧。

接受了原主的所有记忆,陆时川知道正在开口的人是陆氏集团的一位董事周广云,看似忠厚无害,实则为人奸猾,是原主死后需要除掉的蛀虫之一。

这是心怀强大的人必经之路的历练,陆时川没有提前清扫的打算,但他对这些惯会搅混水的老狐狸没什么好印象,“周总,”怀里抱着的人身上还在滴水,他只停下这么一会儿,脚前就已经汇聚了一滩水迹,“那看来只能让你们再等等了。”

周广云上前半步想拦住他的去路,“陆总啊,你看这些小事就让管家去处理吧,还是公司的事情要紧,老爷子走得太突然,比这要紧的事都快压不住了——”

“一天都坚持不住,看来公司里在职的员工比我想得更无能,公司换血的确有必要。是不是,周总。”陆时川并不需要疾言厉色,淡漠的语气就足以让对方噤声,“等在这,或明天在会议室见,”说到这,他目光越过周广云往前厅站着的一众人扫去一眼,后者纷纷左顾右盼,不肯和他对视,“二选一。当然,我建议周总可以考虑第二个选择。”

留下这句话,陆时川不再继续浪费时间,抬脚往会客室走了过去。

老管家落后一步,他看着眼前高挑挺拔的背影,不禁觉得先生这次回国似乎变得更加果断了。

陆时川这时开口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老管家及时回神,“明天一早。大先生先去接了小少爷。”

陆时川微一颔首,示意了解。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踏进会客室的房门,门内私人医生正笔直地坐着,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立刻起身,“陆先生。”

老管家先拿起佣人递过来的毛毯铺在沙发上,陆时川随即弯腰把靳泽知轻轻放下,“看看他怎么了。”

说完退后一步,给医生让出活动的空间。

老管家在等待的时间中问:“需要给他准备一间客房吗?”

“嗯。”

老管家左脚一转,但很快又转回来,“请让我多嘴问一句,先生,您准备领养这个孩子吗?”

陆时川单手背在身后,他接过佣人递来的热茶,闻言有些意外,“领养?”他的视线在那张面无血色的苍白脸上停留稍久,“不,我不会领养他。”

“但我要留下他。”

老管家于是没再继续问下去,他说:“我把客人的房间安排在小少爷的隔壁。”

陆时川说:“这些都由你来决定。”

会客室的房门开合一次,房间里恢复安静。

没过多久,私人医生诊断出了病因,“只是普通的发烧,可能是淋雨太久的缘故。”他转身走向陆时川,“不过病人有些营养不良,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陆时川对这个结果没有意外,“这段时间还要麻烦你给他制定一个方案,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医生连连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送医生出门后,陆时川转身回到沙发前,走近时脚步微顿,“你醒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以告诉我。”

男孩眼神警惕。

陆时川于是再上前一步,干脆坐在手旁的单人沙发上,“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仅仅一臂的距离,这对男孩来说或许过于接近了,所以他又往后躲了躲,可惜没能成功,然后才犹豫着吐出自己的姓名,“靳泽知,”陌生的地方让他没什么底气,就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我叫靳泽知。”

靳泽知。

陆时川眸光微凝。

系统给他的剧本中,主角的名字就叫做靳泽知。

这个世界的故事就是从靳泽知的视角展开,而原主虽然救了靳泽知一命,在剧情中出现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剧本中原主只把靳泽知送去医院救了他一命,之后又送了一笔钱用于善后,这其实只算举手之劳,但靳泽知为了报答原主的恩情,在五年后出现在陆氏,从底层爬起,只用了两年时间就一跃成为陆氏高层,更在陆氏出现危机时毫不犹豫签下了担任陆氏集团执行总裁三十年的合约,几乎卖身给了陆氏。

这是整个故事发展的契机,这之后才是剧本中真正的开端。

而剧情线是在原主死后彻底展开,主要讲述了靳泽知如何化险为夷,彻底把陆氏集团掌控的过程,他和另一位主角之间的感情也是剧本中无比重要的一环,结局也是两人最终走到了一起。

但结局并不完美。

第二章

男孩还缩在沙发一角,他把拳头攥得很紧,显得防备心很重,黑漆漆的眸子却意外很亮,迅速把周围环境打量一遍后,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穿着一看就很贵的西装,上面却有大片水痕,靳泽知抿住嘴唇,不敢确定是否就是对方救了他。

这个地方是他做梦都见不到的豪华,这里的主人一定很有钱,如果是这样,他又该用什么来报答救命之恩……

不知想到什么,靳泽知咬了咬牙,“请你不要赶我走……”他应该从没说过类似的句子,所以话一出口苍白的脸颊就浮起淡淡绯红,但他还透着稚气的脸上满是坚毅,“我什么事都会做,我能学得很好!”

陆时川深深看他,“不会后悔吗。”

“绝不!”

然而陆时川没有立刻答应这个请求,他淡淡开口:“给我你想留下的理由。”

靳泽知拳头握得更紧,骨节发白得明显,“我,我觉得——”

“不要说谎,”陆时川突然打断他磕磕绊绊的声音,眼神中透着令后者心悸的冷漠,仿佛一眼看穿了这蹩脚的掩饰,“我通常不太喜欢别人对我说谎。”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可靳泽知不由自主换了一个更贴近事实的说法,“我是一个孤儿,”他垂首盯着自己的手指,闷声说,“我想留下,是因为我不想回到孤儿院,我能靠自己养活我自己,而且……”

陆时川等了稍久没有听到后话,出声问:“怎么。”

靳泽知倏然抬脸看向陆时川,“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做,我不要工资,我吃得也很少。”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看来是真的急于寻找一个落脚点。

陆时川稍稍有了些兴趣。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系统就给出了靳泽知的性格以方便陆时川对任务做出有效调整,而靳泽知的性格简单概括就是,多疑敏锐、对感情漠视,还有一点举足轻重——他性冷淡。

系统会发布任务的原因就是检测到他对感情的感知严重不足。因为在剧本结局中,他对另一位主角的感情实在说不上爱,其中责任的占比更重一些。

这些都是靳泽知在离开医院后经历过种种磨难后养成的性格和心结,现在开局已经被改变,后续的改变只会更多。

而且此时男孩的表现十足生涩,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系统描绘的那个不近人情的冷酷总裁。

陆时川看着靳泽知。

系统把他到来的时间提前了这么久,他有七年的时间用来准备,但他不喜欢把一个孩子养在身边,对于这期间的空白,他已经想好了解决的方法。

“你想留在陆家,做的事不需要太多,吃的饭也不需要很少,”陆时川语气平淡,“但你要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靳泽知闻言上半身微微前倾,神情漏出一两分急切,“我可以,”他自信自己一定可以,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我会学得很好,绝不会让您失望!”

听到这句话,陆时川薄唇终于抿起一抹浅浅笑意,他抬手抚上靳泽知的侧脸,摩挲拇指拭去靳泽知眉上点缀的一滴雨水,“好孩子。”

好似灼人的温暖一触即分,靳泽知怔怔看着陆时川起身往摆放着酒水的桌边走去,情不自禁也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却再也没有刚才那样强烈的感觉了。

陆时川端起之前佣人送上来的热茶,正准备让靳泽知把它喝下暖暖身子,门口却突然传来开门声。

这让背对着他的靳泽知慌忙收回手,还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晃掉了身上虚掩着的毛毯。

陆时川看他一眼,他就抿着嘴唇弯腰去捡,两人视线错开得或许很恰巧,陆时川不以为意,又往门口看去。

是老管家走了进来,“先生,楼上客房和洗澡水都已经准备好,厨房正在按照医生的意见给客人煮粥。”

靳泽知从没觉得心跳声也能变得这么大,他勉力维持镇定看向陆时川,准备听取对方的意见。

陆时川对这样的反应感到满意,畏畏缩缩的人向来不是能干成大事的人选,“去吧。”他看了一眼座钟,“时间不早了,洗漱之后安排客人休息吧。”

老管家躬了躬身,又对靳泽知做了一个手势,“请走这边。”

靳泽知听出陆时川不准备和他一起去楼上,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有选择的余地,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因为察觉到这一点而觉得有些失落。但他把自己的这一点小心思隐藏得很好,听到老管家的声音之后,还对陆时川礼貌地道了一声晚安,加上轻轻一句:“谢谢您,先生。”

陆时川眉头微动,没有纠正这个称呼,“晚安。”

他和老管家一起目送佣人带着靳泽知离开会客室,“帮我把书房的灯打开。”说着他一口喝尽热茶,脱下湿了大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也往楼上去了。

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陆时川看见佣人正在收拾前厅,里面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他脚步没停直接转身去了书房。

为了应付陆氏集团里这些不安分的因素,他至少要对自己的公司有大致了解。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清晨,窗外突兀响起清脆的“咔嚓”声。

陆时川这才发现天色不知不觉间就由黑转白了。他放下手里的笔抬手捏了捏鼻梁,按住座椅扶手起身走向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白色一层薄纱。

暴雨停歇,又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一夜,现在总算天晴了。

天空一碧如洗,窗外的风光让注意力一直集中的陆时川甚至觉得有些刺眼,不远处有三两个人正在修剪草坪,把剪刀用得如臂使指。

他在窗前站了一阵子,中途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还没抽完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先生,大先生回家了。厨房已经可以上早餐了,您可以在餐厅见到他们。”

陆时川淡淡应一句,然后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他跨进餐厅的时候先看见坐在餐桌前的靳泽知,后者见到他立刻想站起来,不过被他抬掌虚按下。

这一套动作难免显得拘谨,不过在同龄人里已算得上出色,介于对方从小的生活环境,陆时川还要在这个出色之前加上一个非常,但他的目光没有在靳泽知身上停留太久,就转向站在一旁的陆立荣,“大哥。”

与此同时,靳泽知搭在腿上的双手一紧,他抿着嘴唇,期待了一整夜的再次见面被旁人干涉,他只能保持沉默。

陆立荣没有注意两人的互动,和陆时川简单拥抱一次,退后一步的时候皱起眉头,“你抽烟了?”他很不赞同地说,“戒了吧,你要注意身体。”

陆家有胃癌的遗传史,陆立荣就不幸中标,他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以前的身材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消瘦,有七八分英俊的脸也只剩一半的潇洒,所以近些年就越发修身养性起来,陆时川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跟他起冲突,转而问:“玉林呢?”

正说着,他身后有两道脚步声缓缓接近。

陆立荣抬了抬下巴,“来了。”

陆时川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看见双眼通红的陆玉林和他母亲一起走过来。

这个仅仅比靳泽知小一岁的孩子就是剧本中的另一个主角。陆玉林是原主唯一的侄子,所以一直单身的原主在确诊胃癌后把他定为继承人,后来继承了原主所有的遗产,靳泽知受原主托付帮他接手陆氏。

陆玉林从小被父母长辈宠爱,陆立荣坚持让他接受普通的教育,享受应有的童年,所以他性格阳光开朗,却不是一个合格的企业家,原主死后,公司里明里暗里的黑手纷纷浮出水面,他的善良被人利用,不懂得设防又被人陷害,尽管都被靳泽知一一解决,但也历经磨难才终于学会不轻信于人。

见到陆时川,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也依然难掩哽咽,“小叔,爷爷他真的不在了吗?”

话音落下,整个餐厅安静片刻。

可能是陆时川一夜没睡的脸色不太好看,陆立荣对妻子使了个眼色,后者揉了揉陆玉林的肩膀,“别拿这些问题让你叔叔烦心了,我们吃点东西,好吗?”

陆玉林向来很乖巧,即便很伤心也没有再问。

几人一起入座,陆时川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靳泽知,想知道现在的他和陆玉林之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牵引,结果两人毫无相吸的本能。

只在陆时川坐下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早上好,先生。”

这句话把在座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陆立荣问:“这是谁家的小朋友,怎么看着这么眼生?”

陆时川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昨晚捡的。”语气平淡得仿佛这种事稀松平常,“提起这个,大哥,吃过早餐我们去书房坐坐。”

陆立荣没有拒绝。

但当他听到陆时川提出的要求时,不禁面露疑惑,“你让我去国外?”

“国外的治疗手段更丰富,而且你一直想去国外生活,这就是个机会。”陆时川给自己倒了杯酒,“再者,等玉林成年之后,我打算让他继承陆宅。”

这是他第二件要改变的事。

让陆玉林接受精英教育。

第三章

陆立荣惊讶于陆时川的决定,“怎么这么突然?玉林性子跳脱,从小也没有接触过这些,他管不了这么大的产业。”

“听我把话说完,”陆时川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沉稳的嗓音也确实能抚平浮躁,“除此之外,你们在国外生活的这段时间,我希望能把靳泽知带上。”

这个名字对陆立荣而言还很陌生,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小朋友?”他又重新坐回沙发上,他脸庞瘦削,皱眉时显得痕迹很深,“刚才在餐桌上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平白无故要捡回一个半大孩子回来养。”

陆时川浅饮一口水晶杯里的酒,简单给他一个解释,“昨晚我回来的路上,司机撞到了他,”真假参半的叙述更能让人相信,“我本来打算把他送到医院,在他痊愈之后再给他一笔钱生活。”

“这不是很好吗,”陆立荣不由出声陈述自己的观点,“时川,这个孩子已经和玉林差不多年纪了,到了这个年纪,性格品行都不容易重塑,我知道你抽不出时间去教养他,可是我也很难——”

杯底磕在桌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陆时川说:“大哥,我不是打算让你去教养他。”

“什么?”

陆时川总是能轻易让交谈的主动权回到掌心,“的确,一个人的性格品行不能重塑,这也正是我让他跟你一起去国外的原因。”

陆立荣渐渐意识到什么,“你刚才提到让玉林继承老宅?”

陆时川颔首,接着说:“是时候了,让玉林学会自立,让他学会解决问题。”他给出一个建议,“我也不想逼他太紧,所以靳泽知会和他住在一起。我打算安排他们一起入学,也好作伴。”

陆立荣皱眉听着。

“我很看好玉林,”陆时川说,“可人总是要有压力才能有成长,他们年龄相近,会是很好的伙伴。”

这是他的计划之一。

靳泽知冷淡沉稳,可陆玉林活泼外向,他们性格互补,加上从小每天住在一起培养感情,一定比剧本中原有的更加深厚。

对于他的提议,陆立荣沉默良久,然后才问:“什么时候。”

陆时川说:“葬礼结束之后。你们不需要走得太匆忙,所有事情由我来安排。”

陆立荣又沉默良久,“玉林还是个孩子,我本来不想让他也像你我一样失去童年。我和他妈妈都想让他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继承家业不是他能承担的责任。”

陆时川对陆玉林最终是否有能力继承陆家实际上不算太关注,毕竟他的任务目标是靳泽知,他想改变陆玉林,只是想让陆玉林进入靳泽知的生活。

“我不会强求,玉林的未来还是由他自己去决定吧,我只要求他完成自己的学业,就算不继承陆宅,提前接触这些对他来说也没有坏处。”

陆立荣皱眉,“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你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放在玉林身边不是太好的选择。”

“葬礼不是今天结束,你还有几天时间去观察了解他,稍后我会让人把他的来历送去你的房间。”陆时川看了一眼座钟,起身道,“大哥,不如你带玉林去花园转转,父亲生前对他最好,他最近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

陆立荣还没把陆时川抛给他的这个内容消化完全,出门的时候有些恍惚,迎面走来的老管家见状多看了他一眼。

陆立荣正想说话,就看见了跟在老管家身后的靳泽知,这才明白过来陆时川送客的原因,他上下打量了靳泽知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楼上。

那视线不带任何善意,靳泽知可以感觉到陆立荣对他没有好感,不由收紧五指,心跳开始加速。

原本即将见面的期待变成了不安,他甚至有些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他从老管家的口中得知了陆立荣的身份,如果对方不喜欢他,先生会不会把他赶走——

“傻站着做什么,”老管家催了一遍,“先生还在等你。”

靳泽知回过神,他抬眼看了看老管家,后者直接伸手帮他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站在窗前的陆时川听到动静,他侧过脸,“葬礼的事全部以我大哥为主,一切章程要有他的首肯才能继续。”说完重新看回窗外的景色,“现在让我和客人单独聊聊。”

老管家依言离开。

靳泽知站在原地没动,他腿脚像被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第一步。

“过来陪我站一会。”

奇异的,听到陆时川低沉磁性的声音,靳泽知脚下一轻,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往落地窗的方向走了过去。

陆时川没有浪费时间的习惯,他在听到脚步声时就开门见山,“我打算和你谈谈以后,泽知,”说到这他视线微垂看向在身侧站定的男孩,“我可以这样喊你吧。”

靳泽知把紧握的双拳背在身后,表面镇定,“当然可以。”

陆时川于是继续说:“我相信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靳泽知屏息等待着一场判决。

“你今天早上已经见过了玉林,他全名是陆玉林,是我的侄子,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安排你和他一起去国外办理入学手续。”

靳泽知一怔,他下意识转眼看向陆时川。

“在上学期间,你会和玉林住在一起,我不要求你照顾他,但我希望你能和他和睦相处。”

陆时川神情淡漠,侧脸的轮廓仿佛被窗外的淡金色阳光覆上一层,神只一般让靳泽知几乎不敢直视,“先生……”

“我会给你一个合适的身份供你发展,不过我能帮你的很有限,我也不会帮你太多,在那里你会有新的开始和新的生活,是你摆脱过去的绝佳机会。”

靳泽知低头看着脚背,一言不发。

陆时川误以为这沉默是因为害怕,“你有拒绝的权利,但机会只有一次。”

靳泽知再次抬眼,“先生,等我回来,是不是就能帮到你?”

陆时川和他对视,在这双还没学会彻底隐藏情绪的黑亮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然后淡淡回答了这个问题,“是。”

靳泽知站姿不变,像紧绷的弦,“我会学得很好,先生,绝不让您失望。”

这已经是陆时川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他抿起颜色寡淡的薄唇,嘴角有细微的弧度昙花一现,“好孩子。”

靳泽知怔怔看他,错觉他冷淡的声线突然变得温柔。

陆时川的目光已经转向窗外,没有看到他的异样,“我会安排管家负责你的行李和其他琐事,你在这段时间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为出国做准备。”

靳泽知忍了又忍,才问:“先生,我要在什么时候出发?”

“葬礼结束之后,”陆时川抬手揽着他的肩膀走向沙发,在转身后的第二步就松开了手,“你会和玉林一起出发。”

靳泽知看了一眼刚刚被大掌按过的地方,安静随着陆时川坐下,他表情不变,暗自盘算着时间还剩多久。

陆时川不确定这个阶段的靳泽知会不会难以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和国内完全不同的节奏或许不容易适应。”

靳泽知说:“我会适应的。”

陆时川对他的个性还算欣赏,多提点了一句,“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让情绪外露,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猜透你真正的心思。”这样的话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陆时川意有所指,“商人的世界,不存在非黑即白。”

以前的生活环境早早就让靳泽知明白了不能随意发泄情绪的道理,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句话。

永远别让任何人猜透你真正的心思。

靳泽知看了陆时川一眼,他敛起双眸,低声说:“我明白,先生。”

这一次谈话比预料中更顺利,靳泽知的识趣让陆时川临时起意,“走吧,我带你去认识一下玉林。”

“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书房,路过大厅的时候碰见了陆立荣一家三口。

“你们聊完了?”

陆时川对陆立荣和陆夫人颔首示意,“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出去走走。”话落看向陆玉林,“在此之前,玉林想认识新朋友吗?”

陆玉林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来时那么难过,闻言反问:“这里有新朋友吗?”

陆时川示意靳泽知上前。

陆玉林说:“我知道他,我们一起吃过早餐。”

靳泽知不用回头也知道陆时川正注视着这里,他早就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表达善意,但他更不想让陆时川失望。

“我是靳泽知,”他其实和陆时川有些相似,平常难得才笑,即便笑起来也是淡淡的,语气带着同龄人少有的冷静,“很高兴认识你。”

第四章

靳泽知和陆玉林在这段时间相处得很融洽。

葬礼在昨天结束,陆立荣想多休息一天,所以买了今天的机票。航班是上午十点钟。

吃过早餐之后,老管家就安排了司机在门口待命。

大家的行李不算太多。陆立荣一家回来原本就只是为了葬礼,而靳泽知的行李箱里都是一些必需品,其他的到了目的地之后可以自己去采购。

陆时川至少不会在钱这方面苛待一个未来要掌权陆氏的人,尽早学会理财也是靳泽知的功课之一。

“先生。”

陆时川先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老管家先下去。

“怎么。”

靳泽知这几天的变化尤其明显,他长得不错,举手投足充满少年人的英气,其中掺着一些饱经磨练的镇静,加上身上这套剪裁得体的修身小西装,简单接触起来,和一个有良好教养的小少爷没任何区别。

陆时川有心培养他,对外的说法就把靳泽知润色成关系不错的朋友的儿子。

没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甚至有参加葬礼的宾客妄自揣测陆时川的态度去讨好他。

这是靳泽知接触上层社会的第一步,他从第一次的茫然失措再到从善如流,仅仅用了半天时间。

不论这是不是表面的作态,但都不妨碍陆时川觉得靳泽知是个可造之材。只可惜陆立荣和他的想法完全相反,觉得靳泽知小小年纪就把自己伪装得几乎天衣无缝,城府未免太深,长大后一定很难掌控。

想到这陆时川打量了靳泽知一眼。

靳泽知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察言观色是他最先学会的本领之一,陆时川的眼神堪堪变化时被他察觉,就情不自禁手脚僵硬起来,不断回想身上是不是有哪个地方没有整理好。

“我听说你这两天在自学英语。”

陆时川的嗓音向来有些冷淡,可话里的内容却让靳泽知放松下来,“是的,先生,玉林说他会教我,我会尽快学会。”

他有时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在这个人面前变得这样小心翼翼,事后又忍不住为这种行为找出一个借口。大概是先生对他太好的缘故,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先生不仅救了他的命,还给了他一个……

靳泽知背在身后的双手紧了紧。

他想用“家”这个字来形容这几天的感受,转念一想又觉得把陆宅当做是家实在太贪心,就换成了“可以寄托思念的地方”。

陆时川垂眸看着靳泽知难得发呆的模样,出声提醒,“你在出发之前来找我,应该不是专程让我问你这句话的吧。”

靳泽知立刻回神,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时川,对上后者黑漆漆的深邃双眸时下意识倒退一步,才反应过来对方问了句什么,他抿了抿嘴唇掩去脸上的慌乱,回道:“我是想知道,”他又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视线一直落在陆时川的胸口,“今天先生会送行吗?”

陆时川脚下一转往身侧跨过几步,透过落地窗看到门口处佣人正在整理行李箱,看样子是在准备出发。

靳泽知随着他往前走了走,违心说道:“我知道先生很忙,如果您不去的话我去告诉大先生,和司机。我来的时候听到大先生说马上要去机场了。”

陆时川闻言转脸看他。靳泽知望过来的双眸中含着浓郁的期待和忐忑,这种不自觉的情绪无法掩饰,被陆时川看穿得彻底。

这说到底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个人远离故土去国外打拼对成年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更何况是孩子。

陆时川把他这种小心思自然理解成依赖。

靳泽知在剧本里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否则也不会为了原主随手为之的事签下了相当于卖身契的三十年合约,而现在他不仅救了靳泽知一命,还送出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陆时川看得出靳泽知对他有依赖,这不是坏事,他来到这个世界正是为了让靳泽知感受到真正的爱,既然能学会依赖,学会爱情就只分早晚。

“你来的正好,”陆时川不介意在闲暇的时候满足这个小小的请求,“管家已经确认过,今天下午在两点之前我都没有行程。”

他话音刚落,窗外的阳光似乎聚成一束洒进了靳泽知的眼睛里,他惯性抿起的嘴唇渐渐弯起一个克制的弧度,声调也比平时稍高,“您会和我们一起去机场吗?”

陆时川很少会在他的身上见到这么孩子气的神态,语气放缓了一些,“去通知管家派车吧,我要换一件衣服。”

得到确认,靳泽知笑容更明朗,他倒退一步才迅速转身,脚下迈得又轻又快。

就算是对他有成见的陆立荣,现在恐怕也能从背影能看出他心情很好,根本不像个有心机的少年。

陆时川目送他离开书房,去隔间取了外套也往门外走去。

几人在正门口集合。

靳泽知已经把陆时川要送行的消息告诉了陆立荣一家,所以当他走近的时候几人也没有惊讶,只有陆立荣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有空?”

“不出意外,这几天我都会有空。”陆时川淡淡说,“新旧交替,让他们再逍遥几天吧。”

陆立荣叹了口气,“我知道爸走了之后你一直没有休息好,这群豺狼虎豹短时间也解决不掉,但是,你一定要注意身体。”他握着陆玉林肩膀的手松紧几次,才追加一句,“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

陆时川没办法跟他解释剧本的事,就抬了抬下巴,“车来了。”

陆立荣会意,顿了顿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靳泽知没有动,他想和陆时川坐同一辆车,陆时川也很快让他如愿以偿。

上车之后,靳泽知坐在陆时川身侧的姿态有些拘谨,他开始没话找话,“先生,去机场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左右。”

“那我要在飞机上待多久?”

“十二个小时左右。”

“玉林告诉我,国外的时间比国内的时间过得慢,是真的吗?”

“不算是过得慢,是时差问题。”

靳泽知听不出陆时川会不会被他问得心烦,“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想打扰您,只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国外,我有些紧张。”

“紧张是难免的,你不需要为了这种事道歉。”陆时川事前就考虑过他的感受,“到了机场之后和玉林待在一起,落地后你会去陆家住到开学。”

靳泽知认真听着这些安排。

“一旦开学,就是战场,明白吗。”

陆时川的每句话都被靳泽知深深刻在心上,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又聊了几句,靳泽知就已经找不出话题把好气氛继续维持下去了,他的视线垂落到陆时川随意搭在腿上的手掌,终于鼓起勇气把真正想问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到了国外,我可以跟您联系吗?”

没等陆时川开口,他强作若无其事地补充,“我不会经常这么做的,也一定会提前问好您什么时候有空。”

“可以。”就算他不解释,陆时川也没准备拒绝,“周日的下午到晚上我通常不会有安排。”

靳泽知收紧拳头忍下胸膛内跳跃的巨大惊喜,不过上挑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几分,陆时川没有拆穿他,转而说:“我希望你想要联系我,不是为了让我给你解决难题。”

“当然不是!”靳泽知脱口而出,他立刻补救,“我没这么想过。”

陆时川简单警告过之后也并不在意这件事,“那就好。”

靳泽知平复心情的时候偷眼看他,然后悄悄抬手按了按砰砰直跳的胸口,嘴角抿出的笑意一直到了机场才从脸上退去。

到了机场门口,两辆车先后停下,靳泽知下车之后绕过车尾走向陆时川一侧,趁陆立荣三人还没全部从车里出来的当口快走几步来在陆时川身前。

陆时川示意司机先去停车,对靳泽知今天欲言又止的状态算是习以为常,“你有话要跟我说?”

靳泽知在面对他之前深呼吸过,开口时已经自然许多,“先生,”刚才车上陆时川温和的态度让他想拥有更多的念头无限增长,这句话他在心里排演了很多次,却没有哪一次比得上此时此刻的真实,“我可以在您离开之前……”

陆时川嗓音低沉,“嗯?”

靳泽知突然觉得周围一片混沌,那么嘈杂的机场,他却只能看见陆时川一个人,耳边嗡鸣作响,却盖不住对方淡淡这一个字。

他望着陆时川的双眸,屏息问:“我能抱您一下吗?”

第五章

陆时川只把一行人送到机场门口,直到靳泽知的背影被人群淹没,他才转身回到了车内。

在回去的路上,他不由记起刚才那个紧紧的拥抱。

男孩的表情是努力放松的紧张,否则也不会让他低头就看见一对通红的耳尖,也因此,他任由靳泽知把拥抱的时间加长。

可能是不同的经历让靳泽知的性格发生了变化,他的表现和每一个离开亲人前往远方的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这说明做出的改变是有必要的。

陆时川阖眸坐着,心中难得对一个人未来会变得如何生出浅浅期待。

汽车在泊油路上飞驰,一如岁月般飞速流逝。

时间一晃,五年眨眼而过。

“先生,三点钟靳少爷和小少爷的飞机就落地了,”光阴在陆宅老管家的双鬓染上斑驳白霜,他的脸上也添了深深皱痕,身形却依旧硬朗,“是派车把他们接到家里来,还是直接送去公司?”

陆时川坐在办公桌后,他把浅饮一口的酒杯放在手边,闻言道:“让他们先休息吧。”

老管家应了一声,接着又说:“厨房正在准备您的午餐,五十分钟后我会通知司机到门口接您。”

陆时川却道:“不用了,直接让司机来接我吧,我现在就出发。”

老管家顿了顿,他看向陆时川。后者神情淡漠,无形带着常年久居高位的威严,即便说话时语气不重,也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认真倾听,但五年过去,他喝酒的频率越来越高,本就颜色寡淡的薄唇常常抿起,像在忍耐不适。

“先生,您最近吃得很少,是不是厨房做的菜不和胃口?”

陆时川已经起身,他轻叩两下桌面,没有接下老管家的试探,“派车吧,别让我迟到。”

老管家听出他没有深入这个话题的意思,只好作罢,可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身说:“先生,开过会后需要让医生过来一趟吗?”

陆时川穿上外套之后才抬眼看他,“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旧事重提。”

老管家关上门往前踏了一步,他干脆把话讲明,“就算您打算辞退我,我也坚持让医生过来确认您是否身体健康。”

陆时川抬手取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对他说:“你明知我绝不会辞退你。”话落微一颔首,“既然你坚持,今天下午让医生过来一趟吧。”

原以为过程艰难的事情突然间柳暗花明,老管家喜形于色,“好的。”说完又说,“我马上安排司机过来。”

陆时川在他走后捏了捏鼻梁,单手按在桌面上缓了几秒,才抬脚往门口迈步过去。

不出意外,他一定已经患上了癌症,这对他来说只是一种体验,却是剧情的重要发展,他没必要改变这种不重要的细节,就一直没去检查。

不过近一年的胃痛已经影响到他的生活习惯,老管家会发现也很正常。

于是当他下午开完会回来,前厅里不仅站着刚刚回国的靳泽知和陆玉林,还有陆家的私人医生。

陆时川把手里的外套递给一旁的佣人,先对医生说:“来得这么早。”

医生看了一眼老管家,“我以为是陆先生要求要尽量快些赶过来。”

陆时川没有在意,“去楼上。”他意有所指,“先把这件事落实也好。”

他的用词让老管家脸色微变。

靳泽知这时终于有机会开口,他问:“先生身体不舒服吗?”

陆时川就转脸看他。

靳泽知在这五年中的成长并不只有外表,然而毋庸置疑,他长了一张十足英俊的脸,目若寒星,气质沉稳,比起少年时,现在的他更懂得如何把情绪收放自如。

至少陆时川从这双眼睛里看不出当年在机场时总会不自觉流露的依赖,但也有非常可能是那样的依赖早在五年的时光中消磨殆尽。

毕竟靳泽知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陆时川不动声色打量过他,但没开口就听见陆玉林也问:“之前怎么没听说小叔生病了,”陆立荣在两年前就因为胃癌离世,让陆玉林多少知道了一些陆家的遗传史,他快走几步上前抓住陆时川的手臂,眼神关心,“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明天就是他的十八岁成人礼,陆时川没打算让他在这样的日子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普通的定期常规检查,你先去玩吧。”

陆玉林听到前半句还松了口气,后半句话又让他不满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让我去玩。”话虽然这么说,不过他说完之后就转身回到了靳泽知身侧。

陆时川的视线十分自然落在了靳泽知身上,他也算是回答了刚才靳泽知的问题,就简单颔首示意,接着和医生一起上了楼。

靳泽知背在身后的左手缓缓收紧成拳。

陆玉林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在陆时川走后就拉着靳泽知一起到沙发上坐下,“小叔还是这么冷淡,其实我有点怕他。”

靳泽知冷眼看了看他坐下后也没有放开的手,然后说:“先生把你当做继承人,你应该感谢他。”

陆玉林大大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我该感谢小叔,可是让我接手家族企业,我真的感觉压力好大啊!”他泄力往后一靠,“我又不像你,我根本没有经商的天赋……”说到这他突然坐直起来,看向靳泽知的眼神熠熠生辉,“不过,你会帮我的,对吗?”

靳泽知不由记起当年陆时川说过的话。

他捻动指腹,淡淡说:“没错,我会帮你。”

陆玉林嘴边的笑意渐渐蔓延,他轻轻说:“我就知道……”

与此同时,楼上的气氛远没有楼下那样轻松。

医生收起随身带来的设备,心里难免七上八下,他不太敢在面容冷峻的陆时川面前说出自己的诊断,开口时有些犹豫,“陆先生,我,我其实还是建议你去医院做一次详细检查,毕竟医院的设备更专业,也更全面。”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陡然阴沉下来,“陆家花重金聘请私人医生,就是为了能避免忍受这些琐碎的流程,如果你还想保住这份工作,我建议你重新想好说辞。”

医生顿时苦了脸。

陆时川系上袖口,在愈发凝重的房间内开口:“胃癌,是吗。”

医生咽了咽口水,“根据我的判断,是胃癌。”说到这他看向老管家,为自己辩解,“所以我才建议陆先生去医院进行确认,说实话,我也希望这是我的误诊……”

陆时川从容起身,“不论结果是什么,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保密条例。”

医生见他仿佛对自己身患癌症毫不在意,不由暗自感慨这位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果然气度不凡,“当然!”

“送客吧。”

三人一前两后从楼上下来,路过前厅的时候陆玉林探头出来,“小叔身体还好吗?”

医生为难地看向陆时川。

“没什么大问题,”陆时川示意他继续往前走,“都是些老毛病。”

医生深怕有人再问,匆匆离开了。

陆时川则脚下一转和陆玉林一起回到前厅,倒酒的时候问他:“来一杯吗。”

陆玉林跃跃欲试,“好啊。”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小叔,你给泽知也倒一杯吧。”

听出他语气中的亲昵,陆时川手上动作没停,“我希望你在学校的时候不要对它有过多的兴趣。”

每次在陆时川口中听到以“我希望”开头的句子,陆玉林都下意识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知道了。”但接过两杯酒后,他转身就把刚才的对话抛诸脑后,笑着走向靳泽知,“尝尝小叔最爱的味道!”

这句话不费吹灰之力打动了靳泽知,他注视着水晶杯里透亮的酒液,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

这时陆时川端着酒杯回到沙发前,老管家也从门口回来。

看见他手里的酒杯,老管家试着劝言:“先生,现在两位少爷回来,家里的饮品要更换一批吗?”

“不必,”陆时川抬眼,看似平淡的眼神让老管家后背发凉,他不留余地驳回了这个建议,坐下说,“通知厨房准备晚餐。”

“晚餐!”陆玉林骤然起身,看起来有些兴奋,“小叔,我最近学了一道菜,今晚让我露一手吧!”

他说话时有意无意看向靳泽知,可惜后者的反应显得太无动于衷。

不过就算没得到靳泽知的回应,陆玉林却还是兴致高涨,陆时川大致猜出了两人的相处模式,但他没打算插手他们之间的事。

“去吧。”

老管家为陆玉林带路,当先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时川惯性在交谈中占据主导性,用靳泽知熟知的偏冷语调打破了前厅没有维持太久的平静,“最近进修还顺利吗。”

第六章

这句话严格意义上来说问得不算突兀,靳泽知也已经习惯了在见到陆时川的时候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如果不算两年前陆立荣去世的那场葬礼,两人在五年中见面的机会就仅限于偶尔几次的视频通话,而且时间都不算充足。

几乎,每次都以这样的话题为开端。实际上也会以类似的话题为结束。

靳泽知垂眼看着手里的酒杯。他从一开始就明白,陆时川对他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厚,他也不像陆玉林生来就是陆时川割舍不断的、血浓于水的亲人。

五年间他曾无数次命令自己面对现实,但无效;他曾无数次命令自己集中精力在学业,同样无效。

今天,他搭乘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落地后,又坐车一小时回到陆宅,紧接着在前厅等了整整四个小时,却在见到陆时川的瞬间洗去了周身的疲惫。

“和往常一样,先生,”靳泽知和往常一样回答,话落后才说,“不过这次回国,我想留在国内。”

他比陆玉林还大一岁,而且沉稳得多,陆时川对他一直都很放心,闻言只问:“已经想好了吗。”

“是的。”靳泽知看向陆时川,“请同意让我留在公司帮您。”

陆时川很少干涉他的决定,“我会安排,但你需要从基础开始做起。”

靳泽知抿了抿唇,“先生打算让我先在哪个部门入职。”

“我不是指这么基层,”陆时川知道他的能力,就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我会让你先做我的助手。”

靳泽知神色不变,他捻动手指,想确认自己是否没有理解错陆时川的意思,“您是指,跟在您身边吗?”

陆时川喉结滚动咽下口中的酒,他单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已经见底的水晶杯,突然闭眼一瞬。

他一秒后才重新看向靳泽知,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对,我要你跟在我的身边,为我准备开会的资料,学会筛选需要我处理的文件,陪我参加几个不得不去的宴会。”

靳泽知五指收紧,眸光微动,“我会尽快完成您对我的要求。”

陆时川说:“等到玉林成人礼过后,他会和你一起到公司实习。我知道他很多事都会咨询你的意见,这很好,继续保持吧。”

“玉林也需要从您的助手开始做起吗?”

陆时川对陆玉林的期待止步于陆立荣去世的那一年,他当然不会把一个毫无商业头脑的人放在眼前,就淡淡说:“不,他会是陆氏集团的总经理。”说完他还是简单敲打一句,“不要因此觉得不公平,他是陆氏的继承人,你将来注定为他做事。”

靳泽知悄然松手,但他强调,“我首先会为您做事。”

陆时川突然抬手捏了捏鼻梁,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轻轻摆动一个来回,“去吧,去看看玉林的菜做得怎么样。”

靳泽知立刻记起离去不久的医生,他身体前倾,就着坐姿往前跨了一步,“您没事吧?”

陆时川的语气毫无异常,但耐心比平时更有限,“我通常不喜欢把话重复第二遍,泽知,记住这一点。”

靳泽知伸到半空的手一僵,他起身站直,“我很抱歉。”说完他把一直握在掌心的酒杯放下,才转身走了出去。

陆时川张开五指撑住额头,在沙发上独自坐了许久。

直到脚步声去而复返,他才按着扶手站起身来,正巧和靳泽知对视。

“玉林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吗。”

靳泽知目光瞥过自他离开后就没有动过的桌面,回道:“是的,他准备了几道家常菜。”

陆时川举步往前,“那就走吧。”

靳泽知落后他半步。

两人来到餐厅的时候,陆玉林正把最后一个餐盘放下,他随手解下身上的围裙扔在一旁,“小叔,泽知,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陆时川看了看菜色,落座时说:“如果你肯把学做菜的十分之一天赋放在学习上,应该不至于让你的成绩单那么差劲。”

陆玉林干咳一声:“我就把这当成夸奖了。”

靳泽知没对这几道菜发表意见,陆时川看向浑然不觉已经把失望挂在脸上的陆玉林,夹了一道菜放在食碟里,好似不经意间询问:“泽知,你觉得玉林这几道菜可以入口吗。”

陆玉林眼神亮起。

“我?”靳泽知说,“我觉得味道很好。”

这只是一句客套话,陆玉林却扬起笑意,“谢谢。”

陆时川在今天之前从没亲眼看过这两个人相处起来的场景,现在他知道,事实已经完全违背了他五年前送两人出国的初衷。

看来即便从小培养,靳泽知对感情的漠视依旧很难改变。

这样不对等的关系对陆玉林来说不是好事。

陆时川把原本会在明天在宴会上通知的消息提前在餐桌上宣布,“玉林,后天你和泽知一起去公司报道。”

陆玉林一怔,“什么?”

“我在你爸生前承诺过会让你继承陆宅,”陆时川说,“明天是你的成年礼,我也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陆玉林下意识去看靳泽知,后者把米饭吃得聚精会神,他只好无措地说:“可我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

陆时川重复这个三个字的语调让陆玉林大气也不敢出,“我已经给了你五年的时间准备。”

陆玉林不敢再轻易反驳。

“成年之后,我希望你能学会认真思考问题,并且把我这句话牢牢记住,”陆时川看着他,陈述一个事实,“我要交给你的是陆氏的未来,不是一件任你玩乐的贵重物品,如果你辜负我的期待,那么陆氏就会毁在你的手里。”

这句话像有千斤重担般陡然压在了陆玉林的背上,以往他只知道自己会继承陆家,可从来没有人提醒他这件事的重要性,除了觉得苦恼,他更多时候并没把它太放在心上。

“小叔……”

陆时川说到这忽地有了些胃口,“好了,别让我破坏了你今天的好心情。”

陆玉林勉强笑了笑。

饭后,陆时川和靳泽知一起去了书房。

明天是靳泽知第一次正式参加关于陆家的宴会,他和陆玉林借这个机会共同出现在各界名流的视野,就务必要准备妥当。

“坐。”

靳泽知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先生是想问我明天宴会的事吗?”

“我不会跟你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陆时川扣了扣桌面,“但玉林需要你的鼓励。如果有时间的话,从我这里回去之后,你可以去找玉林聊一聊。”

靳泽知缓缓坐正,“先生,我觉得您好像误会了我和玉林的关系。”

“我没有误会任何事。”

靳泽知抬眼凝视陆时川,“先生的意思我不明白。”陆时川和他对视,深邃的漆黑色眸子让后者很快败下阵来,他把视线垂落半分,又落在那双泛白的薄唇上,“您曾经让我和玉林和睦相处,我做到了,仅此而已。”

陆时川嗓音低沉,“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他没想到靳泽知对一个简单的要求带有抵触,这多少打乱了他接下来的计划,“用实话回答我,泽知,你不喜欢玉林吗?”

靳泽知平静回道:“不,我觉得玉林是个很好的朋友。”

“但你不想加深这段友情。”

“除非您要求我这么做。”

陆时川从他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回转的余地,“我不会要求你讨好任何人。”说完摆了摆手,“去休息吧。”

靳泽知走后,陆时川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或许真的是他的方法出了问题。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

良久,他摇铃让老管家来一趟书房。

“您找我有事吗?”

陆时川说:“准备好小少爷的行李,从明天开始,他要搬出去。”

第七章

陆玉林直到成人礼晚宴开场的前半个小时才得知这个消息。

“你说什么?”他惊愕地看向老管家,“搬出去?”

“是的。”

陆玉林脸上因为成人礼即将开始的高兴神色渐渐淡去,他不能理解这个决定,“这里是我的家,为什么要让我搬出去?”

老管家只能微微躬身致歉,“这是先生的决定,小少爷。”言外之意就是无可奉告,话落后他直接转身进了宴会厅。

陆玉林正想问陆时川在哪,见他离开,不由深深吸气。

“怎么不进去,”靳泽知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僵直在原地的背影,走近才问,“有什么事吗?”

陆玉林迅速看他一眼,“没什么大事。”

靳泽知于是当做没有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那就进场吧,今天你是主角。”

陆玉林进门的时候在场内扫视一圈,发现站在宴会大厅中央被人簇拥的陆时川后,马上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陆时川余光瞥过,举杯对周围几人示意,“看来玉林已经准备好了,诸位不介意的话,开场之前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当然当然。”

“二位先聊。”

陆玉林还算保留了些许理智,他含笑目送还没走尽的人群,直到陪陆时川一起步入清净的角落,心里的焦急才终于忍不住暴露出来,“小叔,你为什么要让我搬出去?”

陆时川有意在他面前往靳泽知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注意到有些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我的意料。”

陆玉林脸色微白,他攥起双拳,倔强地说:“我听不懂小叔在说什么。”

“听不懂最好,”陆时川走到沙发前坐下,“你已经是陆氏的总经理,该学会独当一面了,搬出陆宅只是你该适应的第一件事。”

陆玉林站在原地,他看着地面,闷声说:“那泽知呢?”

“泽知是我的助手,他会继续住下。”

陆玉林其实知道陆时川一旦作出决定就不容别人质疑,在听到老管家说出让他搬出陆宅的时候他就该确认这件事已经是事实了。可离开陆宅,他和靳泽知就只能在公司里见面,在陆时川的眼皮底下,他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借口去董事长办公室。

加上刚才陆时川意有所指的话——

“小叔……”

陆时川看他一眼,“玉林,你现在年纪还小,玩心太重,很多事都不能看的清楚,接手公司的这段时间,你的精力最好全部用在考虑以后该怎么做。”

陆玉林没有说话。

“我给你一个月去制定计划,一个月后,我会根据你自己的想法帮你调整方向,”说到这,陆时川突然招来侍者,他从托盘上取下一杯酒,草草结束了这段对话,“给我看的计划内容由你自己决定。好了,宴会快要开场,你去准备一下吧。”

陆玉林沉默着点点头,他在临走前留下一句:“小叔,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陆时川在他走后满饮一杯酒,才稍微缓解一些痛楚,老管家在他身旁欲言又止许久才斟酌开口:“先生,以您现在的情况,喝酒之后会更严重的。”

“别让我在宴会上出丑。”陆时川抬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起身,“什么时候玉林能在公司站稳脚跟,什么时候我就会公布这个消息,否则我不会接近医院半步。”

“可——”

陆时川语调微冷,“慎言。我为这件事烦心的已经足够多了。”

老管家只好收回滑到嘴边的话。

两人一起转身离开。

不远处,靳泽知负手站在茶几旁看着陆时川走到场中致辞,神色不明。他虽然没有窃听他人隐私的坏习惯,刚才陆时川的两段对话他也都没有听见,但是管家走过去没多久,他分明看见陆时川按在老管家小臂上的手在轻微颤抖着。

事关陆时川,他后来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接下来我想向各位介绍一个人。”

靳泽知下意识抬起头来。

陆时川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和靳泽知对视,他轻轻招手,“泽知,过来。”

众人顺着他抬手的方向看了过来。

然而让靳泽知觉得紧张的不是众人的视线。

他在陆时川的注视下走上前,举止是让陆时川满意的从容。

陆玉林站在陆时川的身侧,他显得兴致不高,在靳泽知过来的时候脸上才有了些笑意,后者只对他颔首示意。

陆时川没有理会两人的互动,他介绍过两人之后,又带着他们去认识了几个人。

不同于陆玉林的魂不守舍,靳泽知对这次机会看得很重。

一个小时后,陆时川对陆玉林的表现一直说不上期待,就没有太过失望,他看得出陆玉林的异样是出于什么原因,因此干脆让对方去一旁休息。

陆玉林也松了口气。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合,适应也需要时间,而且这些商人之间的虚情假意让他很难应对,“抱歉,小叔。”

陆时川倾身在他耳边说:“别让客人等太久,别忘了我为你举行这场宴会的目的。”

陆玉林点头,“我会的。”

靳泽知在一旁看着他们。陆时川从不曾用这样亲昵的态度对他,陆玉林却理所当然能肆无忌惮地挥霍宠爱——

“在想什么。”

靳泽知回过神来,他捻了捻手指,“没什么,先生,刚才我在想一件事。”

陆时川转眼看他,“我大哥给了玉林太多自由,我原本打算由你帮他从现在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不过看来你是不会同意了。”

靳泽知保持沉默。

陆时川说:“好了,别这么防备,我说过我不会强人所难。”他把空酒杯放在一旁的桌上,“不用陪着我浪费时间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靳泽知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轻声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一直陪着先生。”

陆时川微微挑眉,“这种话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

“在您心里,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靳泽知趁机发问,“先生会觉得我太无趣吗?”

陆时川说:“如果我觉得你无趣,那我岂不是比你更无趣吗。”他缓步往前走着,“其实当年我带你回陆宅的时候,管家问我会不会领养你。”

靳泽知脚步一顿,他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收紧,“您没有同意。”

“没错,当时我说不会,”陆时川说,“但五年过去,我对你了解更深了一些,所以——”

“不!”

这个斩钉截铁的字让空气仿佛停滞。

陆时川已经很少别人这样打断过一句话,不过他意外的不仅于此。

靳泽知的语气比平常听起来坚决了不止一倍,音量也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刻补救,“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玉林对先生产生误解。”

陆时川脚下一转面对着他。

靳泽知险些不敢和这双黑漆漆的眼眸对视,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已经把他整个人都看透。

“这个理由勉强能解释你刚才的反常,”陆时川深深看他,却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我该把你的时间让给秦总了。”话落他对身旁走来的男人微一颔首,抬脚去了休息区。

靳泽知心知刚才的话一定会让陆时川生疑,可在眼下这个场景,他绝不能让慌乱占据上风,就强行忍住了解释的冲动。但当他打发了这位秦总,准备好说辞走向休息区时,发现陆时川身旁坐着一位年轻俏丽的女人。

“你也找小叔?”

靳泽知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陆玉林撇了撇嘴,“某个喜欢小叔的人,”说到这他声音放轻,“我特别不喜欢她,眼神让人不舒服,而且每次都千方百计来参加宴会,目的就是想趁机接近小叔。”

靳泽知嘴角下拉一瞬,他偏开视线,“我去拿酒——”

“别去了!”陆玉林连忙拉住他,“小叔好像不舒服!”

靳泽知骤然转脸过去,正看见陆时川被扶着站了起来。

“我们——”

陆玉林一句话还没说完,身旁靳泽知已经挣开了他的手,脚步略微匆忙地迅速走了过去。

第八章

靳泽知赶到的时候,陆时川正在试图辨认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陆先生,我扶您回楼上吧。”年轻的女人笑容甜美,说完这句话才转脸对靳泽知说,“刚才陆先生忽然说有些头晕,他会让我帮忙,我真的觉得非常荣幸。”

靳泽知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质问,可他还在担心刚才那段不太顺利的对话,而且女人说话的时候陆时川完全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这也是陆玉林随后走过来却没有接手的原因。他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位女士拉拉扯扯,陆时川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可以的话,麻烦两位让一让好吗?”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甜腻,她笑着把陆时川的手臂揽在肩上,但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对她来说应该在承受范围以外,所以只走一步就往前踉跄出去。

她的狼狈让陆时川愈发不适,他眉心蹙起,良久才睁开双眼。

靳泽知正在强忍不耐对眼前莫名坚持的女人说:“你一个人无法帮助先生返回卧室,在平地你已经寸步难行,更何况家里的卧室都在楼上。”

“我,我有方法!”

“小姐,请你不要无理取闹。”

陆时川重新闭眼,他给自己用来休息的时间向来不多,所以在靳泽知再次开口之前就恢复了一些体力,然后他忽然推开身旁的女人独自站稳。

被推开的人一脸惊愕,“你怎么……这不可能……!”

靳泽知察觉不对,他立刻反问:“什么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女人抬手掩在唇边惊呼一声,她慌乱地左右看了两眼,又看向陆时川,“陆先生,我只是——”

陆时川没有理会她的话,只对匆匆赶来的老管家说:“检查我的酒杯,”他眼底有阴云翻滚,浓郁的怒气在阵阵涌起的疼痛中翻倍增长,他几乎轻声细语,语气却比寒霜更胜一筹,“检查我的客人给我送了什么小礼物。”

不远处还毫无所觉的人群还热闹着,陆时川周围却落针可闻。

“从来,”陆时川眸光冰冷,“从来没人敢这样戏弄我。”

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去触陆时川的霉头,老管家的回答也小心翼翼,“我这就去办,先生。”说完对身旁使了个眼色,就有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走到门口站定。

女人吓得脸色惨白,她颤抖着嘴唇说:“我什么都没做……”

陆时川连一个眼神的施舍都欠奉,他对陆玉林说话时已经慢条斯理,“想一个合适的理由通知宾客,接下来我会缺席你的成人礼。”

陆玉林胆战心惊看着陆时川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小叔,我会的,让我扶你上楼休息吧。”

陆时川顺势抬手握住身侧靳泽知的手臂,“泽知陪我上去,你和我不能同时离开。”说完他最后嘱咐老管家,“不要让今天的任何内容见报。”

“我明白。”

靳泽知任由陆时川铁钳一般的手掌扣着自己的手臂,并感觉到施加过来的力道越来越重,他不着痕迹走过去一步,角度微妙,但让对方能站得轻松一些。

陆时川停留片刻,看着陆玉林走向人群,才对靳泽知说:“走吧。”话落就转身走出了宴会厅,所幸有靳泽知承受大半重量,否则他在场内就已经出丑。

靳泽知深知陆时川的忌讳,他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直到将陆时川扶到沙发前坐下才问:“先生,需要我请医生吗?”

陆时川的意识在上楼梯时就稍微模糊,“冰水,”他单手撑在额上,尽量保持清醒,“去给我准备冰水。”

靳泽知犹豫半秒,还是决定快去快回,“冰水马上就来。”

陆时川在听到关门声之后试图起身。

他猜出刚才喝下的那杯酒里究竟掺了什么,可没有想到它的药性会这么强,在宴会厅时他只是浑身乏力、头脑昏沉,然而仅仅十分钟的时间过去,他已经觉得燥热难忍,这药性来势汹汹,加上几度抽痛的上腹——

即便对陆时川来说,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冷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按着桌沿,面对的是浴室的方向,但原本对他来说不过几步远的路程,此时竟然变得遥远。

陆时川抬手拉开领带,解开第一粒纽扣用了平时三倍的时间。他狠狠攥拳,眼见着它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股莫名而来的恼怒瞬间压过了理智,他双拳抵在桌面良久,突然一把扯下桌上的餐巾。

摆放整齐的酒瓶和水晶杯陆续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尖锐的声响!

“先生!”

靳泽知猛地推门进来,他端着冰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陆时川身边,“您怎么了?”

陆时川下颚线条冷硬,没有回答这句话,转而说:“水,”他的声音在悄然之间沙哑,“把冰水给我。”

靳泽知从没见过陆时川这个样子,但他从不会对陆时川的话视而不见,闻言迅速从桌上拿起一个还没来得及摔下去的水晶杯,倒了一杯冰水递了过去。

可一杯冰水远远不能浇灭陆时川的火。

靳泽知不断给他续杯。

“没了,”靳泽知看了看陆时川的脸色,“抱歉,我再去接一些过来。”

陆时川却握紧手里的水杯没有说话,他靠坐在沙发上,微微后仰。

靳泽知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先生,您还需要冰水吗?”

他的声音似乎惊扰了某种状态,陆时川抬手把稍显凌乱的领带扯得更松一些,“不用。”

靳泽知的视线不由偏移到一旁,他下意识站直,“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陆时川顿了顿才回:“让佣人上来帮我准备洗澡水,不放热水。”

靳泽知轻轻把水壶放下,他心跳微快,语气是倘若陆时川还清醒着就一定能分辨出的不自然,“先生,让我来吧。”

陆时川仿佛睡了,只是呼吸要比沉睡时显得急促,脖子上有明显一道刚才被领带摩擦的红痕。

“去吧。”

靳泽知捻了捻手指,走向浴室的途中几次回头看,陆时川的坐姿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刚才在楼下宴会厅他就看出了些许痕迹,可陆时川太强势镇定,根本不像是被得逞后的表现,所以直到现在他才能真正确定。

一方面他憎恶那个女人这种品性低劣的行为;另一方面,他不可能否认,在内心深处有同样低劣的窃喜正在慢慢滋生。

靳泽知勉强压抑着情绪试好水温,在放水的时候回到了陆时川身旁。

“先生,要我扶您到浴室去吗?”

陆时川没有回答。

靳泽知走近之后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出声。

陆时川的呼吸显然比之前更急促了,他英挺两道剑眉紧蹙,薄唇微张,冷峻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忍耐神色,靳泽知目光扫过他起伏的胸膛,落在搭在沙发扶手的这只拳头上。它在颤抖,关节甚至因为用力而发白。

靳泽知屏息靠近一步,“先生?”

“……”

空气中的火热气氛让靳泽知也不由呼吸一乱,他抿了抿唇,弯腰碰了碰陆时川的肩膀,下一刻他又收回手来,错觉指尖被对方的体温灼伤。

过了一会,他又问了一遍:“先生,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

他在说话时已经能感觉到陆时川呼吸时喷洒的气息拂过脸颊。

“先生……”

陆时川倏地睁眼。

靳泽知一惊,他眸中有失措一闪而过,“先生,我——”

但陆时川的眼神不复清明,他第三次抬手扯了扯衣领,看向靳泽知时费神稍久才找回印象,“泽知?”

靳泽知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陆时川脑海中一片混沌,轻声道:“好孩子,别吵。”

靳泽知看着他话落后重新闭上双眼,试探着问:“先生,您睡了吗?”

回答他的又是沉默。

靳泽知就近看着这张令他五年都无法忘怀的脸,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亲密。

不知道欲望在哪一个瞬间蛊惑了他。

下一刻,靳泽知倾身吻在了陆时川的唇角。

第九章

无法忍受的燥热突然有了一个可以宣泄的方向,陆时川抬掌扣住面前人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帮我脱衣服。”

除了嗓音沙哑,陆时川说话时的语调还很平常。

靳泽知的双手立刻变得比刚才看到的拳头更加颤抖,他顺着按在后腰上那只手的力道下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跨坐在陆时川的腿上,他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对方掌心的热度太烫人,还是他自己太敏感,“先生……”

陆时川动作一停。

这个称呼让他从本能中夺回一丝清醒,他试图用瞳孔涣散的双眸打量靳泽知的脸,后者却倏然垂首,刻意把话说得模糊不清:“我帮您脱衣服。”

冰凉指尖不等多久就抚上灼热,陆时川眸色深沉,他单臂揽住怀中人的腰背,将两人位置做些调整。

上下翻转。

靳泽知深深吸气,他很快迫使自己放松下来,默认了这个不会使陆时川有任何记忆的姿势。

“……”

两个半小时后,靳泽知尽量忽视身体的不适从床上下来,他去浴室匆匆冲去身上的痕迹,随手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先接了一盆温水,准备给发泄了药性已经睡熟的陆时川擦洗。

但打开浴室的门,他抬眼就瞥见房间内多出的一个人影。

来人背对着他,目光直视着陆时川的方向,听到动静才转过身。

是陆玉林。

靳泽知在陆玉林的注视下端着水盆出来,他身上的水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在走动间顺着肌肉线条缓缓下滑,在灯光下更显暧昧。

“泽知,你,小叔他怎么了?”

陆玉林双眼一眨不眨看着靳泽知,喃喃出声,“你们……”

房间内的气味还没消散,地上衣衫散乱,他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有靳泽知的外套,内心深处的不信和惊惧让他潜意识里升起立刻逃离的念头。

只要没看见,就不算眼见为实。

可脚底活像在地面生了根,让他无论如何都抬不起离开的第一步,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停歇,然后靳泽知真的出现在面前。

“先生被下了药。”

靳泽知声音嘶哑,解释的语气简单直接,“他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被迫——”

靳泽知打断了他的话,“不是。”

陆玉林眼眶内盈出一道水光,他往后跌退一步,“这就是原因,是不是,你总是假装不明白,看不到,只是因为你喜欢小叔,是不是?”

“是。”

陆玉林含泪笑了一声,他看向床上的陆时川,“如果小叔醒来记得这件事,他一定会发火的,到时候你好自为之。”不等靳泽知回答,他又说,“宴会已经散场了,我马上要回我的住处,现在来找小叔告别。既然他睡了,请你帮我转告吧。”

话落他抬手蒙着脸平缓心情,两秒后就转身走向门口,没再看靳泽知一眼。

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靳泽知沉默的时间比陆玉林更长,这声轻响才让他回过神。

陆玉林的话他在事发之前就考虑过,他甚至想的更多,但现在即便思虑再多也没有任何用处,当务之急是在陆时川醒来之前把这里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至于之后,就全部听天由命。

他忍着身后隐蔽处传来的不适做好一切,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床上陆时川眉头还紧紧蹙起。

靳泽知上前,几次伸手才决意抚平他在睡梦中遭遇的不愉快,见陆时川果然恢复平静,他弯腰下来,屏息亲吻眼前的薄唇。

陆时川在这时突地眼睑微动。

靳泽知心跳瞬时加速,他回退时险些被地毯绊倒,却发现对方的呼吸恢复了节奏的绵长。

一声呢喃的不舍低叹在黑暗中响起,“先生……”

靳泽知悄声离开了。

窗外黑夜渐白,陆时川被生物钟准时叫醒。

他在睁眼之前就觉得头微微刺痛,单臂撑在床上起身,接着才回忆起昨晚宴会上发生的一场闹剧,念及此他脸色微沉,却在掀开被子时动作一顿。

身上并不明显的异样让他缓缓皱起眉头,他闭了闭眼,脑海中似乎有一双眼角泛红的黑眸闪过。

再看四周,房间内如常整洁——

陆时川目光停在铺着白色餐巾的酒桌,托盘内酒瓶水晶杯摆列整齐,连顺序都和以往没有区别。

他抬脚跨下床,去了洗手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老管家简单汇报了一下昨晚陆玉林主持晚宴的结果,又说:“昨晚的那位小姐,我已经派车把她送了回去,司机代我解释了这么做的原因。”

陆时川去衣帽间换了衣服,闻言说:“停止一切合作,我不想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见到与之相关的人和事。”

老管家问:“需要定下期限吗?”

陆时川只打算给一个印象深刻的教训而不是赶尽杀绝,“让他们看着办吧。”

老管家应声后准备退下。

陆时川抬手止住他转身的动作,“泽知呢?”

老管家上楼时正巧见过靳泽知,“靳少爷正在用餐。”

陆时川原本还有话要问,但想了想又作罢,只说:“下去吧。”

他下楼的时候靳泽知还没吃完。

陆时川落座时说:“今天你要跟我一起去公司,之后随你自己心意,我会让管家给你安排一个司机。”

靳泽知手指微紧,他的心跳从见到陆时川的那一刻起就乱了节拍,闻言冷静地说:“我的职位是先生的助手,不需要单独的司机。”

陆时川也不勉强,他喝了一口水,仿佛随意开口:“我记得昨晚是你送我回了卧室,希望我没有占用你的太多时间。”

听到他提起昨晚,靳泽知绷直后背,脸色平淡,“当然没有。”他也喝了一口水咽下嘴里的早餐,“我帮您收拾好桌子之后您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所以我未经同意帮您脱了外套,抱歉,先生。”

陆时川眸光微动,“收拾桌子?”

靳泽知昨晚几乎彻夜未睡,其中小半时间都用来为昨晚的一切想好说辞,尤其是他多余收拾好的酒桌,他猜到陆时川一定不会忽略这个细节,应对起来表情自然,“我下楼准备冰水的时候您想去浴室,但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酒杯,当时……天色很晚,您可能不记得了。”

这两段话半真半假。

陆时川对昨晚的印象本来就不太深刻,只隐约记得失控掀了酒桌的餐巾,再者在楼上换衣服他没有在身上看到任何不合时宜的痕迹,听靳泽知这么说就放下了最后的疑心。

“昨晚是我太大意。”

陆时川此时回想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大的火气,他当时的心神被突然的剧烈腹痛占据大半,否则也不会接过陌生人递来的酒。

或许是昨晚那杯酒里掺着的下作的药没有解决的缘故,陆时川自起床就觉得口渴,他又喝一口水才说,“所幸没让玉林的成人礼成为别人的谈资。”

听到陆玉林的名字,靳泽知垂首看着餐盘,“先生对玉林很上心。”

陆时川转眼过去,只看见他的侧脸,“玉林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陆氏的继承人,我当然会对他上心。”话落淡淡道,“但你的前途会比玉林更广阔。”

靳泽知视线不变,装作不经意提起,“玉林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先生会让他继承陆宅。”

“嗯。”

靳泽知又追问:“他说先生还很年轻,完全有机会从小培养一位真正的陆氏继承人。”

他今天的表现让陆时川第二次转脸看他。

靳泽知放下手里的筷子,他双手垂放在腿上,抬眼去和陆时川对视,“先生为什么不娶妻生子呢?”

这个问题陆玉林确实问过,但在心底问的最多的人,是他而不是陆玉林。此次此刻,他迫切想要知道陆时川的答案。

昨夜他彻夜不眠,原本是想劝服自己把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可到了破晓时分他才想透,他永远不可能把这样恩赐的亲密当做一场梦。

陆时川的黑眸深不见底,他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转而说:“你可以告诉玉林,陆氏真正的继承人只有他一个人,”

以为他无意解惑,靳泽知胸膛开始泛起细密的苦涩,然后他听见这熟悉的低沉嗓音继续说。

“因为我不会娶妻生子,他就是我唯一的子侄。”

第十章

陆玉林搬出陆宅对陆时川来说其实没什么差别,相反家里沉默的氛围才是他习惯的常态。

直到陆玉林把一份计划书递到他的办公桌上,他才意识到原来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悄然过去了。

这份计划书是之前在宴会上时他要求陆玉林制定的,为期一个月,今天是最后的期限,也是陆氏集团正式对外公布总经理职位的第一天。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陆玉林的态度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似乎在躲着他,而且变得格外好学起来,像是真的准备为做好继承人下着苦功夫。

“董事会你要发言,”陆时川翻阅计划书时说,“你爸留给你的股份能让你和大部分董事平起平坐,”说到这他抬眸看了看陆玉林,“而我留给你的会更多,将来你需要做的是俯瞰全局,我不希望你因此不可一世,也不希望你表现得太软弱。明白吗。”

陆玉林在短短一个月内消瘦许多,他曾一直挂在脸上的阳光乐观的笑容也很少有,对于陆时川的嘱咐听得十分认真,“我明白,小叔。”

陆时川又点评了几句计划书的内容,接着说:“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积累,不要操之过急。”

陆玉林又点了点头。

陆时川几次看他都是这样的神情,转而问了一句:“最近在新住处适应的怎么样,如果不习惯,可以每周回陆宅一两次。”

陆玉林的反应却完全不在陆时川的预料范围以内,“还是不了。”

陆时川的这句话不知道让陆玉林想到什么,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靳泽知,然后低头认真观察自己的手指,“新住处很好,我能适应。”

靳泽知目不斜视比对着手上的行程表,仿佛对两人的谈话浑不在意。

陆时川尽管觉得意外,但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说:“你适应就好。”

陆玉林却开始如坐针毡,他几乎每隔几秒就要改变坐姿,每一次都在为随时离开座位做准备。

陆时川把他突然间的变化看在眼里,“会议时间很快就到了。”说着告诉他接下来一场会议应该注意的要点,之后才放人,“回去准备吧。”

陆玉林如获大赦,他一刻也不肯在办公室内多待,茶几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也不肯喝一口润喉,直接起身离开了。

陆时川等到关门声响起,才看向靳泽知,“你和他关系好,能不能看出他这究竟是什么名堂。”

靳泽知当然看得出这里面的名堂,因为陆玉林不仅仅是在躲着陆时川,在入职公司这么久以来,连他也很少会在私下碰见陆玉林的人影。

准确来说,自从无意撞见了那一幕开始,他们就已经很少再有交集。

“玉林没和我聊过这些,”靳泽知说,“他应该是不想辜负先生的期待。”

陆时川深深看他一眼,似乎看透所有的眼神让靳泽知移开了视线,然后在他声音落下的时候淡淡问:“你和玉林之间有什么矛盾。”

靳泽知沉默片刻,“不算是矛盾。”

听他这么说,陆时川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上站起身来,“算了,你们年轻人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也很正常,只要别太过火,我都不会插手。”

靳泽知上前两步,取过衣架上的外套走到他身后,闻言轻声说:“先生也很年轻。”

“什么?”

靳泽知重复一遍:“先生只比我大十岁,您也很年轻。”

陆时川系着纽扣的手顿了顿,“一个人又能有几个十年。”他侧过脸看一眼桌上的日历,今天的日期被红笔特意圈出,表明这是一个特殊的时间,“我们该走了。”

靳泽知落后他半步往门口走去。

两人来到会议室时,离开会时间只有五分钟。

会议室内起先声音嘈杂,见到陆时川入场,会议长桌很快安静下来。

“陆总。”

“陆总好。”

陆时川在主位落座,他的视线从左至右掠过会议长桌,“周总和李总呢。”

“来了来了,”一个声音粗犷的男人推门进来,“会议还没开始吧,小陆总还在我后面呢。”

陆玉林果然在男人进门之后才出现,在他之后才是头发花白、拄着拐的周广云。

开口说话的男人绕过半个长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靳泽知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董事,视线微垂,注意到他面前的铭牌上写着李宏华三个字,想必就是陆时川刚才提到的李总。

“玉林,到我这里来。”

陆玉林脸色发红,“对不起,小——对不起,陆总,我应该提前到的。”

陆时川目光扫过李宏华,“不用道歉,时间还没到。”

李宏华嘴角一挑,好整以暇抓起桌上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

陆玉林第一次面对陆氏这么多董事,心里难免紧张,他深怕让给陆时川丢脸,又强撑起脊梁,在众人注视下走了过去。

陆时川抬手示意他先不要坐下,“这一个月来,总经理的表现在座诸位有目共睹,从今天开始,公司的每一个决策玉林都会有投票权。”

这句话就代表陆玉林的总经理职位在公司真正有了发言权,而不是像这个月一样不被人放在眼里。

公司里看不上陆玉林的人其实有很多,但只一个陆时川就能让所有人闭嘴,所以当然没人会提出反对意见。

坐在他左手边的周广云抱着拐杖往后坐了坐,“应该的,应该的。”

这时李宏华突然清咳一声,见陆时川看过来,他才说:“陆总,我不是不同意小陆总担任总经理,可他毕竟才十八岁,”他看了一圈周围,“哪个集团的总经理会让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去做,这要是传出去……”

陆时川黑漆漆的深邃双眸也随着他看了一圈周围,冷声打断这句话,“还有谁这么想。”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李宏华有些挂不住脸,“陆总——”

“够了。”陆时川说话时不加斥责,却依旧让会议室内的其他董事心头一跳,“陆玉林是我任命的总经理,我给出这一个月的时间让他适应公司的环境,而不是用来让你们随意怀疑他的能力。”

陆玉林捏着文件的手骨节发白,他尽量昂首挺胸让自己显得自信十足,却打从心底看清自己或许永远都做不到陆时川这样的游刃有余。

“如果这样的话再有下次传到我的耳边,不论是谁,我希望第二天能见到他的辞职报告。”陆时川面容冷峻,语气不容置疑,“陆氏不需要不听指挥的员工,也不需要目中无人的管理层。”

李宏华脸色愈发难看,他没有想到陆时川会这样维护陆玉林,仅仅为了一句话,就让他受到这样的侮辱,可陆时川在陆氏集团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个性甚至公司之外的人都有所耳闻。

陆时川说要让一个人离开陆氏,就绝不会让这个人留到第二天。

想到这,他不得不强行忍下心中的愤怒。

“坐下。”陆时川对陆玉林说完,再次转向其他人,“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人要向诸位介绍。泽知。”

坐在他身后的靳泽知应声站起。

陆时川简单把他介绍一遍,“靳泽知,今天之前的职位是我的助手。”

有董事下意识出声反问,“今天之前?”

陆时川看他一眼,“从今天开始,靳泽知会担任公司的副总裁。”

会议室内顿时一片寂静。这是一个比陆玉林的总经理更令人震惊的任职。

一个和陆氏毫无关系的外人,在年仅十九岁的时候就担任陆氏集团的副总裁,说出去恐怕真的没人会相信,偏偏陆时川这么做了。

靳泽知眼中也划过一抹讶然,不过他表面非常镇定,看起来已经提前得知了自己的升职。只有他自己清楚,陆时川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一点哪怕一个字,按照对方喜欢掌控一切的性格,这不太像是临时起意,可如果相反,为什么先生没在事前通知他这个消息。

陆时川余光瞥过靳泽知的反应,对他依旧满意。

“我在十八九岁时同样在公司入职,接手公司也不过二十四岁,”陆时川说,“我父亲愿意给年轻人一些历练,我和他的想法多少有些类似。”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提醒陆时川,他入职公司时的职位远没有总经理和副总裁这么高层。

事实是有了李宏华这个前车之鉴,陆时川的这个决定在宣布出来的当时就已经生效了。

饶是靳泽知,重新坐下之后也不由收紧了五指。

陆时川在这之后没有再关注两人的反应,开始了会议的其他内容。他临时给靳泽知升职不仅为了杀去以周广云、李宏华为首这群董事的锐气,也是让陆玉林至少能有一个帮手,以后也好在公司站稳脚跟。

最重要的一点,虽然在系统原本的剧情线中靳泽知这时还没出场,更别提能在陆氏集团的董事会里有一席之地,然而靳泽知和陆玉林莫名产生了矛盾,两人这样的状态很难对陆时川的任务内容带来帮助,他就只好对之前的计划再次做了改动。

今天的会议是剧本正式开始的前奏,陆时川必须做到随机应变。

“好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吧。”他倏地眉头一皱,对众人说,“都出去,泽知和玉林留下。”

结束的话来的不算突兀,除了李宏华之外,众人鱼贯而出。

李宏华刻意走在最后,他扭转门把手关上会议室的门,在拉到尽头的时候却没有松手,他留出一道缝,装作不经意地侧耳过去。

正听见门内传来靳泽知克制的低喊。

“先生,您怎么了!”

稍后陆时川的声音响起,“安排司机到停车场等我,换一辆车,”他的虚弱很难察觉,还有条不紊,“送我去医院。”

“这件事必须保密。”

会议室的门悄悄合起。

第十一章

办公室内,靳泽知按照陆时川的吩咐先通知了司机去停车场待命。

陆玉林单膝跪在陆时川身侧,他支撑着陆时川身体的重量,神情惶急,“小叔,你感觉怎么样,身边有药吗?”

这次发病来得迅疾,但陆时川早有准备,听到陆玉林的话就顺势开口:“外套口袋。”避免浪费力气,他用了气音稍多,“里面。”

陆玉林第一次看见陆时川这样无力的模样,一时鼻腔酸涩,他低头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伸手取出了一瓶药。

靳泽知快步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

陆时川服药之后又坐在原地缓了一阵,才问:“司机到了吗?”

靳泽知薄唇抿直,闻言回道:“他就在附近,很快就到。”话落多嘴一句,“先生放心,司机可靠。”

陆时川往后倚靠在会议室内的真皮座椅上,他微微气喘,眉间刻痕深得让其余两人触目惊心,“听好,接下来走我的专属通道,路上遇到的任何人,你们都不允许表现出任何让人怀疑的举动。”

这句话主要是提醒陆玉林,所以话落后,他半睁开眼扫过身侧的靳泽知,“扶我起来。”

“小叔,让救护车过来吧。”陆玉林深深呼吸,他说,“我和泽知——”

“住口。”

可能是吃过药的缘故,陆时川的脸色有血色回暖,加上他面部轮廓的线条一向冷硬,一眼望过去不会看出什么异常。

也只是表面没有太多异常。

靳泽知尽管也有和陆玉林一样的想法,但既然陆时川已经驳回了这个建议,他就只好上前一步扶着陆时川起身。到了这样的紧急时刻,他不想把关键的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吵。

陆时川的手掌扣在他的小臂,让他不由记起一个月前的晚宴,那时这只手的力道也像是不容人挣脱的铁钳。

想到这,靳泽知缓缓收紧五指。他早该想到的,如果只是下三滥的药物作用,怎么会让陆时川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变得连站姿都维持得那么艰难。

陆时川余光看见他的神情,“我不会在医院待太久,但你们两个,我希望你们最好能尽快适应一个没有我的公司。”

他的话说完,陆玉林已经下意识把会议室的门打开,陆时川随意往门外扫了一眼,同时松开了靳泽知的手臂。

“先生——”

陆时川抬手止住了他的声音,“走吧。”

他举止再平常不过,如果不是刚刚见过他突然发病的样子,靳泽知也看不出这样的陆时川有什么不同。

陆玉林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靳泽知拉住。

只见会议室一旁的拐角处走出一个人来,手里还拎着一瓶矿泉水,见到完好的陆时川,他眉头上挑,“陆总和小陆总谈妥了?”

他挡着去路,陆时川向来做不出横冲直撞的行为,“看来李总今天无事可做。”

李宏华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问:“陆总,公司目前没什么问题吧?”

陆时川淡淡说:“李总觉得公司会出现什么问题。”

李宏华讪笑一句,“没问题最好,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说完他又转脸去看陆玉林。

陆玉林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他知道陆时川是在强撑,就对拦路拖延时间的李宏华非常不耐烦,他年仅十八岁,在国外的生活恣意潇洒,掩饰情绪的功课一直不到家,轻易就被李宏华看出了眼神中的焦急和不愉。

一眼看穿这个所谓总经理,李宏华嘴角隐有不屑,却笑着说:“小陆总怎么这样看我,难不成对我有什么意见?”他有意把一句话说得慢慢吞吞,“刚才开会我也不过是说一两句意见罢了,陆总觉得不合适就不采纳,我可没有再说一个不字,会后大家也没必要因为这么一点小事生出嫌隙吧。”

陆玉林虽然急躁,但他头脑灵活,很快就看出李宏华的目的,勉强收敛怒气说:“李总可能误会了,在公司你是我的前辈,说不定以后有什么事还需要李总上心,我怎么会对李总有意见。”

刚才的董事会陆时川态度强硬,他当然也不会把姿态放得很低,可也不能一上任就和公司这群老狐狸真的交恶,开口时算是给了姓李的几分脸面。

李宏华果然对这句话很受用,笑了笑后就不再针对陆玉林,而是看向了靳泽知。

可惜他注定不会在靳泽知的脸上看出任何信息。

“靳副总,”他斟酌着这个称呼,语气和面对陆玉林时截然不同,再开口却意味深长,“和陆总可真是投缘啊。”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偏脸看向陆时川身后,“这么巧,周总也在。”

周广云拄着拐杖走过来,笑道:“李总原来真的在这,让我好找。”

李宏华颇感意外,“周总找我有事?”

周广云先是看了看陆时川,“陆总应该还有事吧,我和李总就不打扰了,陆总先忙。”

李宏华对这句话略有不满,毕竟他还半个字的料都没套出来,也本来没打算让陆时川这么轻松离开,可周广云这么说,他又不好多说什么。

陆玉林则心下一喜,他总算记得之前陆时川对他的叮嘱,只隐晦对周广云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就看向了陆时川。

陆时川把周李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有抹浅淡冷漠弧度一闪而过,“两位慢聊。”说完才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修长,步伐丝毫不乱,尤其是刚才那抹慑人笑意,让李宏华头皮发麻,也更加看不透他的真实状况。

“李总看出什么了?”

李宏华回过神来,他看一眼周广云,低头拍了拍七四领口莫须有的灰尘,权当没有听见,“还没问周总找我有什么事呢。”

两人对话到这,陆时川已经跨进了电梯门。

不算宽阔的空间内气氛压抑,陆时川不开口,其余两人也没有开口的时机。

到了地下停车场,靳泽知快步打开后车门,“先生。”

陆时川矮身坐了进去,他随后对靳泽知说:“跟管家联系,你跟他交接医院的安排,接下来的时间,我恐怕必须要交给你了。”

“我明白。”

陆时川这才看向陆玉林,语速些微加快,“你刚才做的很好,这一个月以来你也做的很好。但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做得更好,公司里鱼龙混杂,你不能掉以轻心,时时刻刻都要保持警惕,明白吗。”说到最后,声音掺上了不自然的沙哑。

陆玉林难以承受他这样交付后事的语气,双眼顿时敷上一层水光,“小叔,你先别说话,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等你病好之后亲自教我,我想让你亲自教我……”

陆时川却蓦地咳嗽一句。

陆玉林一怔。

陆时川咬肌陡然绷紧。之前从楼上到楼下这短短一段路程已经让他到了极限,这时放松下来,痛感也似乎被无限放大。

“先生,您——”

陆时川嘴角溢出的血丝打断了靳泽知的声音。

哪怕是坐在飞驰的车上,靳泽知也立刻觉得脚底有一股寒气往上蔓延,他双手僵冷,错觉眼前的事发生在天边。

陆时川抬手压在绞痛处,闷声轻咳两句,嘴角的血迹就顺着一条蜿蜒曲线汇在下巴,再坠落在雪白衣领,砸出一片鲜红的刺眼血花。

靳泽知漆黑双眸中罕见染上迷茫,他心痛得厉害,向来沉稳的神情保持不住,薄唇也颤抖起来,“先生?”

陆时川双眸半眯半眨,他用指腹擦去血迹,启唇像要说句什么。

靳泽知屏息等着,却见陆时川终于阖上那双黑眸,宽厚的背在下一刻重重砸在了座椅上,发出一声可怖的闷响。

第十二章

陆时川第一次醒来,是在手术后的一个午夜,病房内悄无声息,窗外的漆黑夜景被大片乌云笼罩,月光时隐时现,显得一切都很压抑。

他看见床边伏着一个黑影,姿势缩手缩脚,不必亲自体会就知道很不舒服,黑影的呼吸声却很绵长。

没多久,他又闭眼昏睡过去。

直到耳边忽远忽近传来一阵嘈杂的低声议论。

“……经四天了,谁也不知道陆总会什么时候醒过来,难道公司就要这么一直干等着?!”

“是啊,靳副总,连医生都不能保证陆总究竟能不能挺过这次难关,你可不能就这么把公司晾着不管啊。”

“……”

陆时川眉头微动。

没人注意到他这样细微的神情变化。

“目前为止,公司的运作一直都很正常,”是靳泽知的声音,“陆总住院的消息还处于保密期,我相信不会有人通知媒体,公司就不可能会有什么大的变故。”

“可——”

靳泽知语气冷冽,“至于陆总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医生已经有了新的方案,请各位稍安勿躁,事情远没有你们口中说得这么糟糕。”

话音落下,医生正巧推门而入,见到病房内站了这么多人,他顿时面露不喜,病床上现在躺着的是医院的投资人,他一丁点儿也不敢怠慢,“病人需要安静的休养环境,除了家属,其余人的探望时间不要太长。”

靳泽知于是回到床边站定,没有再理会门口的动静。

医生这几天已经习惯了靳泽知的个性,他等到人群走尽,关上门才说:“靳先生,我建议你也回家好好休息一天,陪床是一件非常耗精力的事,”说到这他目光扫过窗边的办公桌,上面满满都是文件,“况且你还要处理工作上的内容,长时间睡眠不足对身体伤害是很大的。”

靳泽知只是出于礼貌听他把话说完,“陆总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暗叹一句,没有再劝,“陆先生的情况,”他说着,翻开病历本走向床边,一抬眼就和陆时川缓缓睁开的双眸对视,不由脱口而出,“陆先生?”

靳泽知视线受阻,听到他的惊呼下意识侧过一步看了过去。

嗓子里的干涩让陆时川皱了皱眉,他在床边两人的注视下哑声说:“我睡了多久。”

他醒得这么突兀,靳泽知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闻言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冷静回道:“四天,先生,已经94个小时了。”

陆时川闭眼平缓不适的眼睛,听到这个时间没有太惊讶,“嗯。”

医生却多看了靳泽知一眼。用小时计时的人实在很不多见,不过想想靳泽知平时就对关于病人的所有数据内容非常重视,态度认真也情有可原。

靳泽知则只关注着陆时川,“先生,您现在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医生这才干咳一声,“让我来吧。”

靳泽知堪堪平复情绪,后退一步让医生有足够的空间为陆时川做检查。

“病人恢复得很好,”医生很很识趣地迅速动作起来,然后说,“如果情况能这样一直好转下去,病情也会得到有效遏制。”

“病情”两个字眨眼间浇灭了靳泽知心中的激动。

陆时川这时说:“不介意的话,我想和泽知单独待一会。”

医生忙说:“没问题。”

他离开后,靳泽知帮他调高床头,“玉林还在公司,需要我通知他过来吗?”他主动提起陆玉林的下落,只是想随便说句什么转移注意。

“不用打扰他,”陆时川说,“我住院的这段时间,公司有没有什么异常。”

靳泽知听他说话间咳嗽一次,半转身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陆时川抬手去接,靳泽知抿了抿唇,仿佛不经意地说:“您现在刚醒过来,还没什么力气,我来吧。”

陆时川确实手上酸软,见水杯已经递到唇边也没有拒绝,就着这个姿势浅饮几口,见他动作熟练,随口问:“医生说你长时间睡眠不足,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我吗。”

靳泽知拿纸巾给他擦拭唇边的水渍,没想到他醒的这样早,“照顾先生是我该做的。”

陆时川仔细端详这张近在眼前的脸,果然在他眼底发现淡淡青影,“辛苦你了。”

靳泽知攥着纸巾的手一紧,他看着陆时川,看着即便脸色苍白、却清醒着的陆时川,几度想把心中险些压制不住的汹涌情绪全部诉说清楚,“先生——”

“砰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靳泽知的话。

他紧握的双拳倏地一松,下意识错开了和陆时川对视的目光,“我去开门。”

陆时川看着他的背影。

靳泽知鲜少有这样欲言又止的表现,这让陆时川多少对他想要出口的话生出些许好奇。

“我听说董事会的人又来找你的麻烦了?”陆玉林进门就问,“他们就是想看小叔是不是真的病了,你别放在心上,以后——”

靳泽知看他一眼,侧过身让他能注意到身后的场景,“以后不用担心了。”

陆玉林还没说完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怔怔看着清醒的陆时川,足足两秒过去才反应过来,“小叔!”他又惊又喜,忙跑到床边坐下,“你终于醒了,这几天真的吓死我了!”他捧起陆时川的手握在掌心,接着又贴在脸上,闷声说,“你觉得怎么样,还疼吗?”

陆时川用拇指擦过他泛红的眼眶,低哑的嗓音去掉三分淡漠,“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要总是掉眼泪。”

陆玉林嘴角往下一撇,“我又没哭,我是高兴!”

靳泽知站在门边,他看着两人的动作,一时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他做不到陆玉林这样自然去亲近陆时川,也做不到陆玉林这样毫不顾忌大声说出这些关心和担忧,却妄想得到陆时川对待陆玉林时的亲昵。

“是吗。”

陆时川余光看见在原地伫立的靳泽知。

后者身形宛如冬川的一树寒松,挺拔冷峻,却无端显得格格不入。

“泽知。”

靳泽知应声望过来,他一双黑眸在窗外洒进来的金色阳光下熠熠生辉,沉默时过于冷硬的轮廓线条也柔和起来,“先生。”

陆时川眸色渐深,从对方奇特的态度中察觉出几分异样。

第十三章

“过来坐吧。”陆时川收回视线,“我住院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在靳泽知走过来的同时,陆玉林开口说:“现在还不知道,好像突然之间董事会的人全部都知道了。”说完他看一眼靳泽知,“不过我怀疑是李宏华。”

陆时川不置可否,“原因。”

陆玉林一脸愤懑不平,“小叔你还不知道,这个李宏华趁你住院的这段时间,召集董事想要解除泽知的职位。”

这件事本身没让陆时川觉得意外,但刚才他和靳泽知单独相处这么久,对方完全没有诉说的打算。

靳泽知似乎看出陆时川的眼神,他坐下后解释说:“先生养病期间,我不想拿这些小事去打扰您。”

“小事?”陆玉林很不同意这个说法,“李宏华这么做,分明是没把小叔放在眼里。而且之前我们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第一个遇到的人不就是这个姓李的,当时我就觉得他形迹可疑,现在再看,肯定就是他散出了小叔昏迷的消息,好达成他想把你赶下台的目的!”

这一套推理听起来思维清晰。

陆时川虽然不把它放在心上,但他没打算打击陆玉林的信心,“还有呢。”

陆玉林一滞,眨了眨眼,“还有什么?”

陆时川说:“你觉得李宏华想要罢免泽知职位的原因是什么。”

陆玉林又眨眨眼,他实话实说:“我还没想。”他这两天最气恼的事就是被以李宏华为首的这群董事牵制,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他可能想自己上位……?”

说出的猜测也不敢确定。

陆时川又转向靳泽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靳泽知看了陆玉林一眼,只说了四个字,“敲山震虎。”

陆时川神情不变,“继续说。”

这段时间靳泽知没有去公司上班,但公司发生的事他都一清二楚,“先生病发得突然,可先生的家族遗传病史在董事会不是什么秘密,”说到这他顿了顿,见陆时川没有对此表示不愉才接着说,“先生昏迷了这么久,一些有心人难免要露出马脚。”

陆玉林觉得他的推论也没什么可圈可点,“这谁不知道……”

靳泽知说那么多并不是在解释给陆时川听,既然听众不耐烦,他也不再多讲,“权衡之下,对我下手是最稳妥的做法。”

陆玉林下意识问:“权衡之下,什么权衡之下?”他转脸看向陆时川,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他们权衡什么了,为什么对泽知下手才是稳妥的做法?”

陆时川反问他:“你觉得李宏华为什么不罢免你的职位。”

陆玉林不明所以,“开会的时候,你不是说谁再敢提这种话就直接走人吗,谁还敢罢免我的职位。”

“可我昏迷了整整四天。”

陆玉林愣了愣。

陆时川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我没有醒过来,接下来的事态会怎么发展。”

陆玉林当然没有想过,“我……”

“李宏华会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会议上我曾经说过的话,”陆时川声音低沉,“另一方面,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压制住他的能力。”

陆玉林垂首不语。

“李宏华动泽知而不动你,是他想做足两手准备。除了等我醒后有余地开脱,也是因为只要泽知离开公司,你在陆氏就独木难支,到时候只要架空你的权利,陆氏就不再是陆家的人当家做主了。所以泽知才说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小叔……”

陆时川没给他认错的机会,“只是一个明面上的李宏华都对付不了,你该怎么去对付暗处的黑手。”

陆玉林被这不含责备的事实陈述压得抬不起头来,“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清楚这些。”

陆时川说:“你没有理由道歉。”

“可——”

“我死之后,继承陆宅的是你,至于陆氏会走到哪里,都是你说了算。”

这句话让陆玉林忍不住倍感自责,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掌控住一个被那么多人觊觎的陆氏集团。

陆时川给出一分钟的时间让他自省,然后说:“所以,在接下来的有限时间内,你必须要做得更好。”

陆玉林紧紧握拳,“我会的!”他深深吸气,“小叔,我一定会的!”

陆时川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他转而说:“好了,去帮我办理出院手续。”

这句话音落下,先开口的人不是陆玉林。

“出院?”靳泽知心底对这个决定很不认同,可当面对着的人是陆时川,他只能把质疑换成建议,“先生,您现在身体还需要休养,提前出院对病情不利,再住院观察几天吧?”

陆时川淡淡说:“我不会继续待在这个等死的地方。”

这个说法让靳泽知错觉心脏被狠狠攥住,有种窒息的痛苦更让他声音沙哑,“您不会死的。”

陆时川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他看向陆玉林,“去吧。”

陆玉林也对他的决定感到为难,可既然靳泽知已经碰了一个软钉子,他也不再做无用功,只问:“需要保密吗?”

“没必要。”

陆玉林点头示意了解,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走后,陆时川抬手拔了手背的针头,对靳泽知说:“推我下楼。”

靳泽知除了照做别无选择。

两人往门外走的时候遇到了主治医师,他满脸惊讶,“陆先生,您这是?”

靳泽知简单解释几句,医生也陪着一起去了楼下,一路说着注意事项,到了车前才停,“如果有任何不良反应,我建议还是住院休养更好。”

靳泽知把他说的所有内容全部记下,闻言颔首,“先生会考虑的。”

医生只好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车子从眼前渐渐消失。

路上,陆时川没过多长时间就睡了过去。

靳泽知坐在他的身侧,垂眸看着这张即便在睡梦中也显得冷漠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玉林在他对面看了良久,突然出声问:“你准备把那件事瞒一辈子吗?”

靳泽知目光不动,薄唇轻启,“你想说什么。”

陆玉林偏脸看向车窗外飞速流过的行道树,喃喃说:“喜欢一个人,不就应该让对方知道你的喜欢吗?”他嘴边的笑意微微发苦,“如果不知道,还算什么喜欢。”

靳泽知捻了捻手指,“总有人是不一样的。”

听到这句话,陆玉林不由转眼看他。

靳泽知长相英俊,侧脸轮廓分明,垂眼看人的样子是陆玉林从没见过的温柔。后者一时看痴,一颗石子的微弱颠簸才让他回过神来。

“一开始时候我想过恨你,”陆玉林故作轻松地说,“后来又觉得,你本来就不喜欢我,我有什么资格恨你呢。这样想下去,其实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在辛苦地追求幸福罢了。所以我会祝福你。”

靳泽知抿直薄唇,“你总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

他一直没有回头,视线甚至没有离开陆时川片刻。

陆玉林又看向车窗外,他眼角泛红,相比较之下,声音已经足够自然,“因为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小叔已经确诊是胃癌,如果你再不开口,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靳泽知久久不语。

再过一个小时,车子缓缓停在陆宅门前。

管家早已经把房间收拾好,见陆时川还没醒过来,只做了几个手势示意。

靳泽知推着陆时川进门,安置好之后才说:“这段时间,我来照顾先生。”

管家皱了皱眉,“如果先生同意的话。”

靳泽知回想起车上陆玉林的话,他语气平淡,“先生会同意的。”

第十四章

陆时川起先没有同意让靳泽知来照顾的请求,但他术后没过多久,现在不论做什么都不能完全自理。

“我知道您不喜欢让佣人近身,”靳泽知说,“我在医院已经看护先生四天,也算有些经验。而且医生说明的注意事项转述一遍我怕会出差错。”

这一句话简直漏洞百出。

陆时川深深看他,“看护一个连走动都需要拐杖的病人会很辛苦。”

靳泽知的回答不假思索,“为先生做事,我不觉得辛苦。”

陆时川看着他在房间内走动,忽而出声:“其实你不用因为我救你一命就觉得低我一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知道只要你在陆氏有一番作为,我就不会对你轻视。”这一个月的相处让陆时川更加了解靳泽知,一旦深入了解,就会发现靳泽知身上有一些他以前就欣赏的优点被放大,在这个前提下,他不介意多给对方一些提点,“现在有我坐镇,你还有施展拳脚的余地,你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靳泽知垂眸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薄唇,这时才回道:“我只想先生能尽快好起来。我只想好好把握留在先生身边的时间,尽我所能,让您至少不要为了琐事烦心。”

陆时川顿了顿,“既然你坚持,我只好让你多辛苦几天了。”

靳泽知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没等他回话,陆时川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时间不早了,扶我去浴室洗漱。”

加上在车上的时间,陆时川已经休息了十几个小时,手脚多少有了力气,可独自走到浴室门前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致,况且身上刀口还没痊愈,他还不能让它碰水。

但他的话让靳泽知喉间一紧,仿佛被谁扼住了发声的本能,“我……”

“怎么?”

陆时川听出靳泽知声音中的异样,“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你不会这些。”他单手撑床缓缓起身,期间他闭眼缓和一阵,才继续说,“帮我找一个佣人过来吧,顺便把床单烧了。我不喜欢带回来的这些味道。”

靳泽知回过神来,他快走几步去扶住陆时川的手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只是在想该准备些什么东西。”

陆时川看他一眼,“不要逞强。我不是责怪你,这本身就不应该由你去做。”

“我明白,”靳泽知压下不断翻涌的思绪,表面冷静淡然,“您放心,我没有逞强。”

陆时川抬手止住他去推轮椅的动作,“我想走一走。”

靳泽知会意,抬起手臂当做支撑,陪着他一起慢慢往浴室的方向走过去。

步行的结果比陆时川预料中相差不多,顾忌着伤口,从门口走向浴缸的距离他不得不被靳泽知搀扶着。

靳泽知一路走得小心,将人扶进浴缸躺下后,他转身去调试水温,再回过脸看过来的时候发现陆时川已经合起了双眸。

“先生?”

陆时川没有睡着,“嗯?”

靳泽知意识到陆时川根本没有自行脱衣的打算,他放着水的手一抖,险些让水花溅在浴缸内,想到即将经历的场景,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次,声音掺了一抹沙哑,所幸在水声中听不真切,“之前在医院里不方便,我只帮您擦了手脚,今天要……擦身吗?”

“嗯。”

靳泽知关水走过来,他看着毫不戒备的陆时川,耳边的心跳声愈发清晰。他暗自鄙夷心底不堪的想法,却又不能容忍一个陌生的佣人随意碰触陆时川的身体——

“怎么了。”

陆时川良久没再听到靳泽知的动静,睁眼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靳泽知于是抬起双手伸向陆时川的衣领,他的视线随着双手下滑,像是真的从容,“我在想,应该让管家给您准备几套更方便些的家居服。”

陆时川只要往下看一眼,就一定能看到靳泽知颤抖的手指,但他没有,“如果你觉得需要,就去告诉他。”

靳泽知没再说话,他不敢再让陆时川起疑,脱下衣服之后视线没有流连,就浸湿了毛巾放轻力道开始慢慢擦拭。

可摆在面前的,不是他不想多看就能当做不存在的画面。

温热的水面只没过陆时川的小腹,靳泽知不必刻意就将浴缸里的风景一览无余,他余光看见晃动的水流时不时跃过微微屈起的大腿,接着滑进那片深幽的禁地。

靳泽知侧过了脸。

他抬手想按住陆时川的肩膀,几次试探后才落下指尖,因为忧心陆时川会察觉出什么,在指尖触及皮肤的下一刻,他的另一只手也抓着毛巾动作起来。

陆时川暂时还无法长时间坐直,他感觉到伤口隐隐作痛时就倚靠回去,靳泽知双手一顿,迫使自己只把视线放在前者肌肉线条流畅的腰身。

然而眼前这条狰狞的刀口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时川听到声音,“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靳泽知没想到他突然开口。

“不用担心,”陆时川再次睁开双眸,他看向靳泽知,“我没有那么快就死。”

靳泽知单膝跪在浴缸一旁,低声说:“我明白。”

陆时川看他片刻,倏地抬起搭在浴缸边缘的手抚上他的脸颊,“你从小就懂事,比起玉林,你更适合当家做主。”用微凉的指腹摩挲着靳泽知的剑眉末梢,陆时川难得语气这样柔和,“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靳泽知面容绷紧,脸上带着凉意的触碰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不想陆时川很快松手,又怕这只手停留的时间太长,会让陆时川发现什么。

“先生……”

陆时川的黑眸注视着他,稍久,他收回手淡淡说:“帮我洗头。”

靳泽知依言起身走到他身后。

陆时川闭眼感受着水流冲过头皮,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这让靳泽知勉强收回心神,不再去想刚才陆时川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冲洗过头发之后,靳泽知擦洗的动作也快了许多,陆时川等他把水放干才抬脚走了出来。

没有擦尽的水珠滑过小腹、又分别顺着修长笔直的双腿缓缓往下——

靳泽知眼底渐暗,匆匆取了浴袍,帮陆时川穿好后又扶他走到洗手池前。

“好了,这里我自己来。”

靳泽知后退一步,不和他的双眼对视,“我去让佣人上来整理床铺。”

“嗯。”

陆时川看着镜子里靳泽知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动。

“真正体会到爱……”

没过多久,靳泽知又走进来。

“先生,床单已经换过了。”

不仅是床单,床上的所有用品都是新的。

陆时川回到床边坐下,对靳泽知说:“回去吧。”

靳泽知目光扫向一旁足够躺下一个成年男人的沙发,“医生说您日夜都要有人在身旁。”

陆时川对这个说法有些印象,“明天让佣人给你准备一张床。”

靳泽知说:“沙发就够了。”

陆时川颔首,他在躺下之前对靳泽知说:“泽知,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先生?”

陆时川眉眼冷峻,他语气听起来很不经意,眼神却深不见底,“你对玉林,真的永远不可能再进一步吗。”

靳泽知不明白陆时川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的回答永远不会更改,“我和玉林只是兄弟感情。”

陆时川看上去只是随口一问,闻言摆了摆手,“我知道了。去睡吧。”

第十五章

因为陆时川一个眼神和一句问话,靳泽知一夜都睡得不太安稳。

陆时川睡着之前还能听见他翻来覆去,但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床边的沙发上已经没了人影。

“您醒了。”

陆时川侧过脸,看见靳泽知从浴室走出来,对方身上穿着整齐,头发半干,“你醒得倒很早。”他说话时带着初醒的低哑,“不习惯和别人共处一室吗。”

“不是,”靳泽知解释说,“我想比先生早起几分钟,免得误事。”

他显然是已经洗过澡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话里说的只早起了几分钟这么简单,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追问的事。

靳泽知走到床边扶他起身,然后说:“昨天夜里,玉林来电话说今天中午回家吃饭。”

这是陆玉林搬出陆宅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回来,其中的原因陆时川不用想也明白,他只说:“让管家准备几道他爱吃的菜。”

靳泽知扶他去洗手池前洗漱,然后推着轮椅走了过来,“医生建议,在非锻炼时间最好不要长时间站立,我推您去楼下吃早餐吧。”

“嗯。”

他们吃过早餐之后又去花园里逛了逛。

回去的时候就听见前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刻不停,带着焦躁的力道,老管家及时为两人解惑,“先生,小少爷回来了。”

不等陆时川说话,陆玉林已经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人未至声先到,“小叔!”

陆时川摆手示意老管家下去,“不是说回来吃午饭,”他看了一眼座钟,“你吃过早餐了吗。”

陆玉林一脸的怒气冲冲,走到陆时川身前才尽量收敛,“我还吃什么早——”

靳泽知皱眉看他,眼神含着警告。

陆玉林终于记起医生之前叮嘱的,病人在休养期间最好不要思虑过多的事,话锋生硬一转,“吃过了,我只是想提前回来陪小叔坐坐。”

陆时川指尖在轮椅扶手轻敲两下,“那就坐吧。”

陆玉林就坐下。

然而时间不过半分钟,他就坐不住了,“小叔,我想和泽知单独聊聊,行吗?”陆时川还没说话,他又连忙补充,“我只和他聊点私事,很快就——”

这欲盖弥彰的说辞让靳泽知出声打断了他,“先生,我去去就回。”

陆时川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大概是交谈的内容不想被人听见,脚步声走了很远,陆时川才听到关门的声响。

这时老管家端着一杯养胃的茶水走上来。

陆时川接过啜饮一口润喉,才问:“今天的报纸呢,早餐的时候为什么不送过来。”

老管家握着托盘的手紧了紧,“先生,靳少爷说——”

“靳少爷?”陆时川轻声说,“怎么,我还没死,这个家就已经不是我说了算吗。”

老管家忙说:“当然不是,先生,只是今天的报纸内容有虚假报道。”

“什么样的虚假报道会让你这么失态,是关于我的吧,”陆时川把茶杯放在桌上,瓷质茶托和杯底磕碰,声音清脆,让老管家的心也跟着狠狠一跳,“仅此一次。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别人代我做决定。”

“……我明白了。”

前厅内的对话结束没有太久,厅外的对话也告一段落。

陆玉林回来后的神情自然了很多,吃午饭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看来靳泽知解决了一个难题让他心情不错。

陆时川在他想提出离开前说:“陪我去外面走走。”

陆玉林下意识看向靳泽知,后者推着轮椅上前,“先生,需要我陪您一起吗?”

“把轮椅给玉林吧。”

陆玉林脸上的笑容马上变得拘谨,靳泽知几次强调让他不要再把公司的麻烦事说出来,所以即将和陆时川单独相处的压力瞬间压倒一切,“小叔……”

陆时川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走吧。”

靳泽知目送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久久没有动作。

陆时川没有回头,他看出陆玉林的紧张,但没有说破,还刻意把话题引向对方最不想提起的那一部分,“这几天在公司,觉得辛苦吗。”

陆玉林果然精神紧绷,他小心措辞不敢出错,“还能承受。”

“有人找你的麻烦吗。”

“没,没有……”

“公司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多吗。”

“小叔哪里的话,公司里怎么会有你的流言蜚语呢!”

“……”

见陆玉林言辞闪烁,陆时川连续发问之后突然说:“扶我坐下吧。”他按住对方小臂,转而问,“你在外面住的这一个月,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话题不再围绕着公司转,陆玉林就轻松起来,说话也没那么斟字酌句,“没有,小叔放心,我过得很好。”

陆时川好似不经意的试探,“那你和泽知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之前你对他还很关心,现在却平平了。”

陆玉林脚步一顿。

他很快继续往前走,却不知为何有些走神,笑容也透着勉强,“我和泽知关系很好啊,小叔是不是想多了。”

陆时川双手交叉自然搭在腿上,“是不是因为我在成人礼上对你说的话。”

“当然不是!”

陆时川不等他反应过来又问:“我记得你搬家之前,连告别的话都没有对我说过。”

“我说过,”陆玉林急声说,“宴会结束之后我让泽知转告小叔!”

陆时川心中微动。

“是吗。”他冷峻脸上没有特别的神情,语气平淡,“看来是泽知忘了。”

陆玉林在解释的话出口的瞬间就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他自知说漏了嘴,后悔不迭,就连忙去看陆时川,发现对方表情和寻常没什么变化之后也还是有些七上八下,“我……”他手上松了紧,紧了又松,“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当时太晚了,我不想去打扰小叔,就托泽知帮我转达了。”

陆时川并不在意他临时拼凑的拙劣谎言。

再过不久,陆玉林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小叔,我该回公司了,公司里还有点事情我没有搞定。”

陆时川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就不会为难他,“推我回去吧。”

靳泽知从门内迎出来,远远就看见陆玉林不太好看的脸色,不由眉心蹙起。

临走之前,陆玉林找机会提醒了一下靳泽知,“刚才小叔突然提起成人礼的事,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靳泽知一惊,抬眼却只看见陆玉林的背影。他心头狂跳,不确定这句话有几分真假。

到了下午,他扶着陆时川上床休息之后,亲自去了一趟公司。

听着耳旁传来的不甚清晰的车声,陆时川缓缓睁开双眸,片刻后复又阖起。

以前他怎么没有注意到,一贯沉稳的靳泽知也会失去冷静。

两个小时后靳泽知匆匆回来,陆时川还没醒。

坐在床边看着床上人的侧脸,靳泽知无声启唇,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就悄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陆时川没有表现出丝毫差别。

他在家里休养了一周,已经可以不借助外力走动,不过维持站姿对他来说依旧是种负担,所以大部分时间都要在轮椅和床上度过。

但今天他打算出行,轮椅就只能被搁置。

靳泽知正在给他穿上外套,“先生,公司现在暂时不会出事,您的伤口还没好,再休息几天吧。”

陆时川抬手止住他伸过来的手,转身走出了卧室,“公司如果没有出事,你为什么到现在也不去上班。”

“我——”

“为什么玉林这几次回来都行色匆匆,尤其是昨天,他又来请教你公务?他对公司应该不会上心到这个地步吧。”陆时川转眼看他,“不少人以为我从医院转到家里调养是在等死,看来这个谣言在公司里已经传开了。”

靳泽知没有否认,“抱歉,先生,是我没有处理好,才会让这种小事都要让您烦心。”

“好了,在我面前不需要装模作样,”陆时川收回视线,他整理一下袖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把你整理好的名单和资料交给我,顺便通知法务部,新闻发布会的时间放在下午四点,在这之前,先安排员工大会。”

看着他的背影,靳泽知抿住薄唇。

老管家派的车在陆时川话落的当口已经停在门前。

当他们来到陆氏集团的时候,公司大门正被一堆长枪短炮堵着,陆玉林绷着脸答记者问。

见到陆时川时他明显愣了愣,被敏锐的记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大喜过望。

“陆总!”

陆时川肩宽腿长,挺拔英朗,一身笔挺妥帖的深色西装衬得他俊逸非凡,举手投足间自有气势,只一眼就让人印象深刻,更别提这群闻风而动的媒体工作者。

但他和被迫上阵的陆玉林不同,面对这群记者,被挟制的一方在他到来的这一刻就发生了转变。

第十六章

“陆总,请留步!”

“陆总,请问近期媒体报道的您身患重症,以至于很难继续管理陆氏集团,这件事是真的吗?”

“请问陆先生,听说您这几天一直没有露面,就是因为病发住院,并且进行了一次凶险的手术治疗,请问这件事是否属实?”

“陆总……”

“……”

陆时川抬掌虚按,“四点钟的新闻发布会,我会一一解答你们的问题,”他说话不疾不徐,很快控制了现场的节奏,“但现在,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谢谢你们的合作。”

话落后他对身旁保安颔首示意,后者立刻上前几步,把作势要冲过来的几个激进记者拦了下来。

陆时川带走了陆玉林,往前走时,身后隐约还有几句“无可奉告”传到耳边。

“小叔,你来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一声……”陆玉林显然这几天经常遭遇这样的事,脸上也只有被陆时川撞破的难堪,“早知道你要来,我肯定——”

陆时川脚步一停,不开口也打断了陆玉林的话。

气氛一时归于安静。

身后所有人跟着他停了下来,数道视线或明或暗随着陆时川的目光落在陆玉林身上,让后者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这几天你做的很好,”陆时川在他紧张到呼吸不畅的时候才开口,“辛苦了。”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责骂,陆玉林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忧心是否已经让陆时川失望透顶,但现在不是踌躇的时候,当着这么多员工的面,他看起来还算镇定。

然而陆时川已经没再注意他的反应,只问靳泽知:“员工大会的会场布置好了没有。”

“临时定了八楼的报告厅,预定员工休息后,一点半开始。”靳泽知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也快到了。”

“嗯。”陆时川听完抬脚跨进了电梯,“那就过去吧。”

他身后的秘书察言观色,这时终于见缝插针走上前去,开始汇报起陆时川不在的这段时间的工作。

没过多久,电梯门再次打开,八楼到了。

陆时川抬眼就看见一群已经得知消息的员工正匆匆往报告厅的方向赶去,他看了一眼靳泽知,后者微微颔首,在他踏出电梯之后又按亮了自己办公室楼层的按钮。

陆玉林见状有些奇怪,“你不一起来吗?”

“我还要为先生准备一份资料。”

陆玉林不疑有他,闻言快走两步跟上了陆时川。

逐渐接近报告厅门口,秘书识趣地不再说话,她退后半步,把陆时川身旁的位置让给了陆玉林。

“小叔,你怎么突然要召开员工大会,是有什么事情要宣布吗?”

陆时川随口问他:“你猜不到吗。”

“呃,”陆玉林小心回答,“是跟最近这段时间的报道有关?”

陆时川不置可否,算作默认。

在原剧情中,原主对新闻媒体发布的不实报道没有放在心上,认为流言总会被事实击溃,后来却被公司内的黑手借此大搅浑水,甚至联手对头一起施压,直到事态控制不住,严重影响了公司声誉,股价一跌再跌,可惜那时再召开新闻发布会早已错过了最佳时机。

既然现在最至关重要的那条线已经偏离了他的预期,这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也没必要一定按照既定路线去走。

“玉林,我要你牢牢记住一点,”陆时川转而说,“在生意场上,除了家人以外,只有利益没有朋友,哪怕是公司里也一样。”

陆玉林面露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陆时川转脸深深看他,“我希望你能真的明白。”

话落,他没再赘述,身旁秘书很有眼色地为他推开报告厅大门。

“和我一起进去。”

陆玉林还没想出陆时川刚才那句话里警告的对象是谁,闻言下意识迈开了脚。

从门口走向讲台的途中,半满座的场内渐渐平静,台上正在负责清点人数的主管见到陆时川之后大步过来,“陆总,出勤的员工只有三个人没到,其余都到了。”

陆时川说:“时间还剩多少。”

“七分钟。”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陆氏集团的会议,员工比上级早到5至10分钟是约定俗成的习惯,更何况今天的员工大会虽然是临时召开,却是由陆时川亲自发起并到场的。

提前七分钟入场,某种意义来说已经算是迟到了。

陆时川落座之后淡淡说:“那就等等吧。”

音响师早已经调整好设备,这句话通过效果良好的音响传遍了会场,话音刚落,台下众人就一阵窃窃私语。

可说话时陆时川的神情是惯常的淡漠,让身旁的主管猜不透这句话出口时是喜是怒,心中顿时忐忑,望向门口的次数愈发频繁起来。

五分钟后,他没有把三个员工盼来,靳泽知倒是带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陆总,”靳泽知把文件递到陆时川手边,“这是您要的资料。”

陆时川随手翻开,主管偷偷瞥过,见上面竟然有迟到三人中一个的名字,顿时眼前发黑。

又过两分钟,三个狼狈的身影终于推开报告厅的大门姗姗来迟,顶着众人的瞩目慌忙找了空位坐下。

主管瞄了一眼腕表,见时间没过才松了口气,转脸去问:“陆总,人都到齐了。”

陆时川说:“你也下去吧。”

主管忙回到座位。

靳泽知脚下一转,走到投影设备旁站定。

“大家应该还在好奇为什么召开会议,其实很简单。”陆时川把资料又翻过一页,对靳泽知说,“放出来。”

巨屏投影上清晰显示出四张不同日期的报纸版面。

标题内容非常吸引眼球——“已证实,陆氏集团陆时川重症病发,医院禁止探视!”

陆时川手里的文件夹有投影的资料,他看向台下,声调陡然转冷,“今天大会的内容,就是研究为什么报道上会把这件事称作,已证实。”

随着他的话,靳泽知配合着圈起了这三个字。

台下鸦雀无声。

主管终于知道刚才自己偷看到的内容代表什么,他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在资料中看到过的那个人,没想到一眼就看见对方冷汗津津、眼神鬼祟的模样,就他注意到的这几秒,就往门口看去了两三次,明显是打算找机会逃跑。

想到陆时川应该不可能会认识一个公司基层职员,说不定真的会被这人跑了,他明白这绝对是一个在领导面前立功的机会,就悄然从座位上离开,顺着通道来到门边,掏出钥匙从里面锁上了报告厅的门。

做完这一切,他就立在原地没有离开。

陆时川恰时念出了资料里的名字,下一刻台下果然有人从座位上冲向门口!

这人速度很快,离门口又太近,身边又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等到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够上了门把手——

靳泽知身侧的站台上有话筒,他表现淡然,“拦下他。”

守株待兔的主管横跨一步就扣住了男人的肩膀,男人身形瘦弱,浑身没有力气似的,被这么一拉就踉跄着险些摔在地上,主管乐得轻松,抓住了人紧接着对台上喊道:“陆总,靳副总,刚才我就看他有点奇怪,已经把门锁上了。”

靳泽知看向陆时川。

“做得很好,”陆时川对主管颔首示意,“松开他吧。”

主管见陆时川和靳泽知都已经注意到他,心中暗喜,就依言松了手。

两人对话间,场内其余员工好奇的视线已经汇聚到了门口站着的男人身上。

“他是谁啊,看着有点眼熟,陆总为什么会特意提到他?”

“不知道,跟我们不是一个部门的。”

“应该是和这些报道有关吧,看他吓成这个样子,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陆总的事。”

“我认识他,听说最近发了一笔财,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正得意着呢。”

“这才得意几天,还不是被陆总说句话就收拾了。”

“现在看来这笔财是祸不是福啊……”

“别说了别说了,快看,陆总要说话了!”

大厅里众人的交头接耳对男人影响颇深,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泛白发抖,眼神飘忽得厉害。

“据我所知,是你向媒体证实了我重症垂危的消息。”陆时川从座位上起身,他缓步走到台下,“我想知道,你又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个消息。”

男人连看陆时川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见他走近,离得老远就不由后退一步,直直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我不知道……”

陆时川抬手系上西装的纽扣,仿佛心平气和,“这么说,你是亲眼看见我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了。”

“没有,没有……”男人后退无路,急于为自己开脱,“陆总,您是不是搞错了,这几天公司里都在传您生病了,可我一直都不相信,我还——”

“够了。”陆时川蹙眉说出的两个字轻易让他闭嘴,“我只看证据,你如果不能自证清白,我只好请你去执法部门了。”

男人又惊又怕,“执法部门?”

陆时川没有给他解释那么多的闲暇,“只有一种办法,能让你减轻罪名。”

“是什么!”

陆时川一双漆黑眸子扫过全场,鲜少有人和他对视。

“告诉我,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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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陆总: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岔

第十七章

“指使?”陆时川的质问显然让男人犹豫起来,他目光闪躲,又像是在场内找着什么,“我不知道陆总在说什么,陆总,您——”

“这么说来,这件事完全是你一个人的主意,”陆时川对他的狡辩没有兴趣,朝门边站着的主管打个手势,“那就报警吧。”

男人脸色大变,“陆总!”

陆时川再上前一步,声音冷淡,“希望你的积蓄足够弥补陆氏的损失,”他意有所指,“你名下的那套房子还算有点价值。”

主管已经依言掏出了手机,他手机解锁的声音听在男人的耳朵里堪比催命咒,陆时川的话又让他双腿发软,险些当场跪下,“别报警!陆总,我求你了,别报警,那套房子是我妈好不容易用一辈子攒下来的,没了房子,我拿什么结婚啊陆总!”

陆时川没理会他的苦求,回身对靳泽知说:“继续。”

他话音没落尽,身后男人终于顶不住压力大喊:“我说!陆总,我全都说!”他神色颓唐,靠着身后的门板才能站得直,“我全都说……”

不等陆时川发问,他咽了咽口水,直接说出了一个名字,“李茜,是李茜,是她让我这么做的。”

这个名字一出口,报告厅内的嘈杂声响明显大了许多。

座位在走道旁的员工因为靠近陆时川不敢随意讨论,但还是有几句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把手机握在手里收也不是继续也不是的主管看了看陆时川的背影,悄悄伸长了耳朵去听。

“李茜?这不是李总亲戚家的女儿吗?”

“哪个李总?”

“还能有哪个李总,当然是董事会那位李总了。”

“李茜只是个普通职员,应该不会和陆总有什么过节吧,她干嘛要散布这种谣言?”

“之前就听说李总和陆总不和,我觉得这件事应该不会是李茜的主意吧……”

“什么!?那你的意思岂不就是——”

“嘘!这工作你还想不想要了,小点声,嚷嚷什么!”

听到这,主管偷眼去看陆时川,见对方依旧是面不改色的淡然自如,也勉强收敛起脸上的好奇,趁机出声问道:“陆总,那现在还需要报警吗?”

陆时川先问:“李茜今天到场了吗。”

主管摇头,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昨天下午请了假,说是病了。”

陆时川这才回答他刚才的请示,“报警吧,把主犯的地址告诉警察,”说到这他顿了顿,“如果地址不属实,公司里还有李总能提供线索。”

主管连忙点头,不敢在这个关口多说一个字,深怕多说多错。

可偏偏有人没他这样的自知之明,“陆总!陆总你不是答应我供出指使的人就不报警吗,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男人的质问让场内重新安静下来。

陆时川回脸看过去,“你受人指使做了侵害公司利益的丑事,是从犯,罪责和主犯不同,算减轻罪名。”他的眼神让男人不自觉呼吸急促起来,“我给了你一次机会,你却说我言而无信。”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以为只要你供出一个比你罪过更大的人,我就会把你做的错事忽略不计,”陆时川低声问他,“是吗。”

“陆总,我,我没有,我绝对——”

“那就不要自欺欺人。”

男人被这几句看似轻飘飘的话说得哑口无言,他脸色灰败,彻底软了骨头,贴着门板跌坐在地。

主管暗自对保安招手,把人看管了起来。

陆时川目光一转,在台下众多员工的脸上扫过,“我提供一个岗位,付了一笔薪资,只需要你们在工作时间做完分内的事,而不是拿着似是而非的谣言赚外快。”

靳泽知更换了投影内容。这次显示的是数条经过处理的新闻内容,全部与陆氏有关,大多带有陆时川的大名,在这些新闻的评论区,许多自称陆氏员工的网友夸夸其谈,热度排名非常靠前。

“现在是数据时代,任何人想要关注网络无可非议,”陆时川抬脚顺着通道往前走,“不过,这不代表在上班时间也可以肆无忌惮。”

众人寂然无声。

靳泽知居高临下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变化。有谁慌张,有谁心虚,他站在台前看得一清二楚,监控摄像头也把这张张面孔如实记录。

陆时川说:“我很不喜欢这种行为,也不会任由会做出这种行为的员工继续留在公司。”

他走动时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是报告厅内唯一的杂音,在不知不觉间吸引着众人的注意力。

“今天下午三点钟之前,我要见到所有曾经在网络上胡言乱语的人的辞职报告,”陆时川的视线从投影上移开,“否则你们能得到的就剩下一张法院的传票。”

在李茜这个名字被说出口之后,员工大会在陆时川的心里已经提前结束,简单收了尾,他就准备离开。

“陆总,”靳泽知从台上下来,“名单需要交给人事部吗?”

陆时川深深看他一眼,“不用。三点之后你亲自核实。”

两人边走边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身后越来越大的交谈声音。

“怪不得今天陆总发这么大火,原来是网上也有人说这种话……”

“说实在的,我还从来没见过陆总发火,他平时就那么严厉,发火的时候没我想象的可怕。”

“你也太年轻了吧,这样还不可怕?我都怕死了!”

“就是,陆总越不动声色我越怕,幸好他是老总,不然要是有这种上司我可能要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

“你们都没听见靳副总说的吗,他说名单,陆总手里居然有名单?”

“该不会是故意说出来唬人的吧?”

“我觉得不是,你看陆总这架势就是要来个大的,怎么可能不做好准备。”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都没关系。”

陆玉林这时从身后快步走过来,“小叔——”话没出口就被靳泽知眼神打断,他很快记起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把话题聊深,临时换了个开头,“我们现在去哪?”

“去我的办公室。”

路过门口的时候,陆时川脚步一顿,他看了看还在门边磨蹭的主管,对靳泽知说:“下午的新闻发布会,把他也带上。”

主管大喜!

闻言,靳泽知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个主管,见对方身材中等、相貌平平,鼻子上还浮着一层油光,毫无姿色可言,才点头说:“好。”

陆时川没再注意主管的反应,带着靳泽知和陆玉林走出报告厅之后,又交代身后的秘书,“去帮我准备发布会需要的讲稿,还有,记得筛选到场的媒体。我不希望在现场见到任何记者给我的惊喜。”

“好的,陆总。”

秘书走后,三人才走进电梯。

陆玉林忍不住问:“泽知,你手里真的有一份名单?”他听到的时候就很好奇,“名单上列的名字全吗?”

靳泽知看向陆时川,见后者没有保密的意思才说:“不全。”

陆玉林一怔,“不全?那你刚才说把名单送给人事部,要是不全,遇到名单上没有的人不是对不上吗。”

靳泽知没有直接解释,“只有我知道这份名单的具体内容。”

“所以你那么说是在诈他们?”陆玉林恍然大悟,“那小叔肯定听完就反应过来了,回得那么快。”说完他不由失落,“每次跟你们聊天都觉得我智商跟不上。”

靳泽知没有接话。

“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陆玉林叹了口气,“最近这段时间你们都不在,公司里有一堆人专门爱找我的麻烦,要不是周总帮我,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脱离苦海呢。”

他说着话,电梯门开了。

陆时川却没有往外走,他侧过脸看着陆玉林,“周广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示好的。”

“示好?”陆玉林不确定这个说法对不对,“也不算是示好吧,只是有时候开会遇到别人刁难我,他会帮我解围。”

靳泽知抬手按在电梯门边,“先生,去办公室再说吧。”

陆时川当先一步跨了出去。

陆玉林连忙跟上,他脸色微微慌乱,落后陆时川半步去问靳泽知,“我说错什么了吗,怎么小叔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

靳泽知只说:“不是说错什么。”

陆玉林还是一脸茫然,可靳泽知也不再开口,他自己就更加琢磨不出有什么不对了。

到了办公室,陆时川突然按了按左腹,靳泽知及时察觉,脚下迈的步子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加快几分,“先生,是伤口不舒服吗?”

陆时川抬手示意他不要急躁,“没事。”

靳泽知坚持扶着他到沙发前坐下,陆时川在这一周已经习惯了靳泽知的贴身照料,坐下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陆玉林亦步亦趋走在两人身后,直觉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

“小叔……”

陆时川抬眸看他,“你觉得周广云这个人怎么样。”

陆玉林一时听不出他问出这句话的深意,“小叔觉得他有问题吗?”

陆时川接过靳泽知递来的温水,浅饮一口才说:“玉林,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教不会的,”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这样的事情,你必须自己去经历一遍才能明白。”

原剧情里,陆玉林就是因为错信了周广云,被周广云认为太好控制,这样一来,还大权在握的原主就成了周广云想要得到陆氏的绊脚石,因此才会导致原主在不久后的下班路上被设计了车祸,险些丧命。

不过,和原主不同,陆时川并不喜欢医院里的味道。

第十八章

陆玉林似懂非懂离开之后,陆时川从办公桌上拿起秘书准备好的文件。

靳泽知站在一侧,直到他手里的文件从头到尾被翻阅一遍之后,才开口说:“先生,需要在玉林身边安排几个人吗?”

陆时川坐在沙发上,闻言反问:“怎么。”

靳泽知意有所指看一眼门口位置,“周广云早在玉林刚刚进公司的时候就已经对他示好,玉林性格和善,喜欢结交朋友,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人难免会吃亏,安排几个人去提醒他——”

“没必要,”陆时川抬手止住他的话,“你不可能提醒他一辈子。他如果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这样的性格对他来说、对别人来说都很好。但他姓陆,现在更是整个陆氏集团的总经理,在我决定让他继承陆宅的时候就注定他要独当一面。”

“可——”

“不论是否自愿,他是要牺牲一些的。”陆时川说,“这件事我会找机会处理,你有想法也可以告诉我。”

靳泽知顿了顿。

他知道陆时川这么说就是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法,只是目前不太方便说出来罢了,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先生,名单上的所有员工都需要强制辞退吗?”

“不用。”陆时川看他一眼,“公司还需要人手运转,除此之外,让人事部尽快招人,之后再轮批替换,周转的时间足够他们找到新工作。”

靳泽知又问:“之前在报告厅帮了忙的那个主管,您打算怎么安置他。”他问出两个问题的间隔时间太短,像是为了问而问,根本不假思索。

陆时川终于微蹙眉头,“这些你看着办就好了。”说完他干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你究竟想说什么?”

靳泽知欲言又止。

陆时川看他难得露出的踌躇不前,心下了然,却转而说:“回到公司会让你觉得不自在吗。”

“不是,先生,我——”靳泽知捻动手指,他想说的话每每到了喉间就变得艰涩,“我只是……”

陆时川抬手指了指对面,“坐下说。”

会客区的单人沙发距离接近,靳泽知身材修长,落座之后几乎和陆时川膝盖相贴,尽管这一周时间里比这更亲密的接触时常发生,但念及接下来想说的话,他还是有些紧张。

面对陆时川的时候,他很少会不紧张。

“先生,”他声音干哑,“您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在玉林成人礼那天发生的事。”

陆时川眸光微动。

他没想到一向沉稳的靳泽知会把这件事问得这么直截了当,多少让他觉得意外,然而脸上依旧冷淡,“你当时选择瞒着我,现在为什么改变主意。”

见陆时川默认了这个说法,靳泽知按在沙发扶手的五指缓缓收紧,他很快意识到正在把内心深处的情绪全然暴露在对方面前,就又收回拳头抵在腿侧,视线也随之下垂,“您不生气吗。”

陆时川至今还不知道他究竟在那天晚上做了什么,但能让陆玉林因此不愿意再与他见面的一定事关感情,加上现在靳泽知的反应实在异常,极有可能是亲吻或是别的亲密动作被陆玉林当场看见,不过这个猜测还需要得到证实。

“我对你很失望。”

靳泽知脚底发冷,他攥起的五指已经僵硬,更不知道该什么为自己辩解,“先生……”

陆时川看向他,漆黑眼眸仿佛深不见底,“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理由。”

靳泽知无法和这样的双眸对视,他声音越发嘶哑,听起来竟然有些虚弱,“对不起,先生,”在决定今天要坦白一切的时候,他预想过这场对话该有多么困难,可真正开始交代,他又立刻生出了退缩的念头,“我知道以我的身份,不应该对您有非分之想,更不该因为情难自禁趁虚而入。”

陆时川倏然起身,他背对着靳泽知,眼底含着思索,“如果我要求你从今以后放下私人感情,把全部精力投进工作中,你能做到吗。”

靳泽知哪怕从不奢望陆时川会给出他希望中的回答,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时还是胸膛中隐隐钝痛,他也站起身来。

看着眼前的背影,他抿直薄唇,良久神情渐渐坚定,“先生,我做不到。”

陆时川回过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靳泽知跨前一步走到陆时川对面,“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先生,我唯一做的错事就是不该在您意识不清的时候爬上您的床,但我对您的爱慕是我从小大到最珍惜、也绝不可能舍弃的感情,您不能仅仅用一句话就剥夺我爱您的权利。”

陆时川却一怔,“什么?”

靳泽知以为他不满自己的顶撞,捻了捻手指说:“我永远不会放下对您的私人感情——”

陆时川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忽地抬手捏了捏鼻梁,之后才对门口轻轻一摆,“出去。”

靳泽知第一次对他的话视若罔闻,立在原地如同一株冰雪中的松柏,英俊脸上藏着深深祈盼,“我会按照您的吩咐经营陆氏,也会按照您的吩咐帮玉林继承陆氏,您亲口说过不会娶妻生子,先生,我只想留在您的身边。”

陆时川侧脸的轮廓在靳泽知的眼中显得有些无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片刻。

陆时川原本不想在这种世界中和这些人有过多牵扯,尤其不想产生任何情感上的纠葛,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只关注着陆玉林和靳泽知的发展。但这样的关注在一开始是不掺杂其他细节的,不过——

“泽知,”陆时川的声音稍稍缓和,听起来区别不大,“你唯一做的错事,是不该把光阴浪费在一个快死的人身上。”

靳泽知说:“这不是浪费。先生,您对我来说才是救赎。”

陆时川缓步走向落地窗。

他虽然在靳泽知明确表示不会喜欢陆玉林的时候就已经把计划做了更改,可他没打算让事情发展的这么快。

前提是他当时并不知道靳泽知给他解过药性。

靳泽知在这第二段沉默中忽然察觉出什么,他又快步跟上去,呼吸陡然急促,“先生,您之前不知道我和您有过关系的事,是吗?”

陆时川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靳泽知抿了抿微微泛白的薄唇,“我早该想到,如果您早就知道,当然不会让我继续留下……”

“所以,先生现在打算怎么做。”他绷紧下颚,迫使自己不会露出丑态,嗓音拉在弦上,“您要赶我走吗?”

第十九章

陆时川看着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没有注意到靳泽知的神情,“你——”

“砰砰砰!”

门外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陆时川眉头微蹙,“进来。”

秘书对门内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把手里的几份文件依次递过来,“陆总,这些是新闻发布会需要的稿件和人员名单,公关部邀请的媒体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这些原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陆时川只把讲稿扫过一眼之后就对她颔首,“我要去会场看看,你去门口等我。”

秘书看了一眼靳泽知。按理来说,陆时川这么久没有来公司,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报备,可现在显然顶头上司没有这个打算,她也不会自讨没趣,“好的。”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陆时川才重新开口,“发布会马上开始,这段时间你考虑清楚,到时候再谈其他。”

靳泽知在他说话时一颗心高高提起,听到这样的回应,又重重坠了回去,“我不需要再考虑——”

陆时川转眼看他,“你今天冲动得够多了。”说完直接抬脚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落。

然而陆时川的劝诫过于简单,态度也比靳泽知想象中平和太多,一时之间让已经准备好接受最坏结果的靳泽知没能回过神。

他注视着对方的高大背影,稍久才反应过来,这时陆时川已经走出三步远,“先生,”他快走几步猛地伸手抓住陆时川的手臂,“您不会赶我走,是吗?”

陆时川视线微垂落在他攥紧的手背。

靳泽知手腕一抖,却没有松开,“您不会赶走我,也没有因为之前的事对我发火,”他嗓音发干,但坚持把话说话,“先生,如果您对我不反感,能不能试一试和我在一起。”

陆时川看过来的目光让靳泽知心跳声如擂鼓。

“发布会之后再谈。”陆时川的回答不变,“松手。”

靳泽知依言放手,但双眸渐渐熠熠生辉,胸膛中的巨大惊喜飞涌上来,让他不知觉间提起唇角,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先生……”

陆时川没再理他,径自继续走了出去。

靳泽知站在原地,他无法随意揣测陆时川的想法,就不能把希望当成回应,这个念头让他很快敛起情绪,之后才跟上前去。他一路沉默,表面上又是那个处变不惊的靳副总,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和两人同在一个电梯里的秘书却总觉得气氛有些异样,她说不出异样的原因,就全归于女人的直觉,毕竟刚才在陆总办公室的时候,她就觉得他们好像在聊着什么非同一般的大事。

这气氛直到三人来到发布会现场才被打破。

会场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一看,不过陆时川想下来走走不止是因为靳泽知。之前在员工大会上他问出了李茜的名字,现在就要在这个名字上做些文章。

“今天李总来公司了吗。”

秘书点了点头,“李总今天有个约谈,客人刚刚离开。”

“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陆时川看了一眼场内来回奔走的人群,“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我要让他来主持。”

秘书睁大了眼,“陆总,让李总来主持新闻发布会?”她把声音放低一些,“可是员工大会上,大家不都是在猜是李总指使李茜给您泼了脏水吗?”

靳泽知和往常一样为陆时川的布置做解释,“陆总这么做,就是因为这个传言。”

“什么意思?”

“李茜是不是受了李总的指使给陆总泼脏水,现在还没有得到警方确认,”靳泽知说,“但现在公司传开的流言对李总的形象损害很大,这场发布会由他接手,即便是为了撇清关系,李总也一定会全力以赴。”

秘书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她抬手掩在唇边轻笑一声,“那这样一来,李总岂不是吃了个哑巴亏,他平常可不太喜欢在媒体面前抛头露面。”

“身为公司董事,就应该在公司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

秘书忍不住喷笑,又立刻记起陆时川还站在一旁,她连忙咳嗽一声,转身走到一旁把陆时川的话通知到李宏华的办公室,事成回来对陆时川只来得及汇报结果,就被忙得焦头烂额的员工喊走。

她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接近这个角落,众人路过的时候宁愿绕几步也不大敢在老总面前走动,深怕犯错挨骂,倒让现场工作的效率提升了许多。

这导致站在场边的两个人像与其他地方隔绝。

“先生,去沙发上休息一下吧。”靳泽知还在担心陆时川的身体,“我去给您倒杯水。”

“嗯。”

久站对陆时川确实是个负担,只不过他还没有习惯这个事实,所以总会忘记要时常找个地方坐下。但靳泽知从没忘记医生的叮嘱。

一杯温水喝尽,李宏华才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阴沉,神情间满是对陆时川这个安排的气恼,一脚跨出电梯就抬眼四扫,然后直奔陆时川走过来。

“陆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川把手里的空杯放回桌上,“我把事关公司名誉的新闻发布会交给你主持,你有什么问题。”

李宏华坐到他对面,对他一旁的靳泽知视若不见,语气里难掩烦躁,“陆总,这种事怎么说也轮不到我来做吧,难道你也和公司里这群吃干饭的东西一样,觉得是我指使了李茜?”说到这又往前倾身,甩了甩手说,“我持有公司股份,一损俱损,去诽谤陆总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这番话似乎脱口而出,却是在为自己开脱,话里话外言明他没有指使李茜,让靳泽知多看了他一眼。

“李总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主持新闻发布会和李茜又有什么关系。”

李宏华气急,“你——”

“公司上下谁都知道,李茜是靠李总的关系进的公司,不过她资历太浅,探望陆总的时候也不在,却能知道陆总不来公司的原因是因病住院,员工会议论也很正常。”靳泽知继续说,“至于李茜究竟为什么要作出这种伤害公司名誉的事,谁也不能妄下定论。”

他把这样两句话放在一起说,再傻的人也能听出其中深意,李宏华简直要拍案而起,“靳副总,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靳泽知显得淡然太多,“李总不喜欢听我不说也就是了,这么激动做什么。”

“姓靳的,你毛都还没长——”

“够了。”陆时川皱眉道,“当着这么多员工的面吵闹,一点规矩都没有。”

靳泽知从善如流,“是我的错。”

李宏华一口恶气还没来得及骂出去又被堵回心里,表情一差再差,陆时川的话他就当作没听见,“陆总,李茜的事你不会就这么轻轻揭过吧?她虽然是我带进公司的,可我对她失望透顶,这件事绝对不能姑息!”

陆时川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查!”李宏华捶向沙发扶手,“决不能容忍一个对陆氏有异心的人留在公司,这件事一定要彻查!”

陆时川就等着他这句话,“好。”他淡淡说,“既然李总这么上心,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处理。”

李宏华脸色骤然铁青。

第二十章

有李宏华做帮手,需要靳泽知亲自去安排的事情就少了很多,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陆时川身边,但没再提起关于“私人感情”的事。

新闻发布会的过程也很顺利,记者的问题陆时川手里都有标准答案,加上与陆氏交好的媒体有心引导,到了快结束时气氛还算轻松。

陆时川回答了预定中的最后一个问题,他对李宏华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场,就听见台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陆先生,据说你的哥哥陆立荣就是因为胃癌去世,网传陆先生家里有胃癌遗传基因,这是真的吗?”

站在讲台另一侧的秘书顿时面露难看,她跨上台阶,脚步匆匆,“抱歉,陆总,这个记者我没有印象,我马上请保安把他带走。”

不知道怎么潜入进来的陌生面孔还站在原地,他语速极快,最想达到的目的不像是得到陆时川的回复,而是务必把问题抛出去,“如果胃癌真的具有遗传性,那么陆氏集团目前的总经理,也就是陆玉林先生,他将来会不会也存在身患绝症的可能,这对陆氏来说应该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请问陆氏要怎么样预防此类事件发生?据我所知,陆家现在仅有的两位男丁,就只有你和陆玉林了。”

这段话用词尖锐,话里的意思简直是在暗示如果陆玉林也不幸得了癌症,陆家就会面对绝后的困境。

周围的相机悄悄关了闪光灯,把快门键按个不停,即便在座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收了红包,但别人冒着风险虎口拔牙,这馅饼不捡白不捡,他们自家的门户不能用的新闻,外面还是会有人肯花钱买的。

陆时川看出了场下并不明显的骚动。

他抬手挥退秘书,然后看向了提问的男人,“你不在受邀媒体列表,是谁家的记者。”

男人手里攥着的话筒没有任何标志,他这么介绍自己,“我只是一个对这件事感到好奇的普通人。”

坐在一旁的李宏华冷嘲热讽道:“普通人会这么关心一个不相干公司决策人的健康问题?你不如去关心国家大事,那还跟你有点关系。”

男人把话筒攥得很紧,他眼神飘忽,完全不像是一个经常参加类似场合的记者,说话的方式像是背书,字词毫无起伏,“陆氏集团的总经理只有十八岁,根本没有陆先生这样的丰富经验,如果陆先生真的病得那么严重,陆氏集团该何去何从,我相信有很多人会关心这个问题。”

李宏华也下意识看了陆时川一眼,但想想自己还没洗清的嫌疑,他露出个生吞苍蝇般的表情,因为他其实乐得看陆时川吃瘪,却不得不帮陆时川解释,所以发布会全程都黑着脸,“之前陆总已经回答过相关问题,他确实患有胃癌,但及时发现已经得到了有效治疗,现在病情稳定,短期内基本不会有发病的可能。”说到这他抱臂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这么喜欢旧事重提,怎么不把十年前的金融危机拿出来聊聊?”

“这只是……只是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那你不如问问比尔盖茨什么时候破产,问问太阳什么时候从西边出来。容我未雨绸缪一次,你再不吃点核桃补补脑子可就晚了。”

本来还在担忧自己前程的秘书忍笑低下了头。

这个临时出现的意外让发布会的收尾越来越像个笑话,陆时川出声打断了李宏华的奚落,“好了。”他把讲稿放到一旁,“看来这个普通人对这件事只有一知半解。”

“我——”

陆时川漆黑色的眸子往台下扫去,还想说话的男人和他视线相撞,未尽的话被这一眼按了回去。

“胃癌确实会有遗传,但遗传性不高,”陆时川说,“所以,我不希望再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这样恶毒的诽谤。”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下座位中唯一站着的男人,然后起身说:“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结束吧。”

男人被这样看似并不凶狠的眼神看得吞了吞口水,趁着陆时川离开,众人开始讨论起刚才的问答内容时,他不自然地把手挡在脸前,准备像来时一样偷偷离开。

被带着保安的主管逮个正着。

“抓住他,先把他送到保安室,你们两个好好看着他。”

秘书远远见到,松了口气的同时向陆时川告罪,“这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对接清楚。”说完她又忍不住解释,“陆总,开场之前我再三检查过,接待处的邀请函和记者证都能对上。”

陆时川脚下不停,“你做事我很放心,但你有时候太不知变通。”

秘书愣了愣,“陆总?”

走在陆时川身后的靳泽知对她说:“这个人不会走正门,因为有人负责把他放进来,你只防备外人是远远不够的。”

“靳副总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公司里的人做了手脚?”李宏华从他们身后快步走过来,“那你觉得这和指使李茜的人有没有关联?”

靳泽知说:“这就要劳烦李总去查了。”话落又补充,“发布会上的意外还要仰仗李总解决,别让某些贪得无厌的记者抓了空子,否则败坏了公司名誉,对李总也不是好事。”

李宏华一滞。他恶狠狠瞪了靳泽知一眼,直接甩袖又返回了会场。

秘书趁这个机会说:“我去问问那个闹事的,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去吧。”

发布会已经结束,陆时川没打算继续留在公司,走之前问靳泽知:“你是和我一起回去,还是等到下班之后。”

靳泽知立刻回道:“我跟您一起回去。”

陆时川颔首,“那就走吧。”

两人恰巧在楼下的转角遇到了周广云。

对方正在和人交谈,声音放得很轻,但依稀能听得出周广云语气中的怒气,“……败事有余,……和你一样蠢吗?”

一句话说完,被他责骂的男人已经看到了陆时川,语调忽然正常起来,“陆总,发布会结束了吗?”

周广云一秒后才转过身来,他拄着拐杖迎过来,笑着说:“陆总怎么下来了?”

陆时川认出他身后的男人正是他的大儿子周名生,“两位在聊什么。”

周名生眼中划过一抹不自在,勉强笑道:“我和我爸能聊什么,都是些家里的事,陆总不会感兴趣的。”

“原来如此。”陆时川说,“那我和泽知就不打扰你们了。”

“陆总慢走。”

周广云的脸色在陆时川转身之后就阴沉下来,他活动着握住拐杖的手,冷声说:“他知道了。”

周名生怔怔说:“可陆总刚才什么也没说,爸——”

“你能看出什么?”周广云看他的眼神更冷,“如果不是你自作聪明,现在哪里用得着我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这段时间给我滚回家里闭门思过!”

周名生缩着肩膀站在原地,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低声说:“陆总好像是让李宏华来查这件事,我都扫了尾,应该不会让他抓到把柄。”

周广云哼了一声,“李宏华那个蠢货,他确实没什么本事。”说到这他才缓和了一些,“不过这也证实了我的猜测,陆时川的身体根本还没养好,否则也不会让李宏华这个草包去处理事关公司名誉的大事。只要他抽不出精力放在公司,就按照计划去做。”

周名生讪讪应是。

周广云越看大儿子这副怕事的模样就越失望,有心想培养的二儿子却一心外出求学,想到这他嘴角下拉,不耐烦地问:“最近陆玉林那小子怎么样?”

周名生忙说:“小陆总对您一直很信任,不过今天我去的时候,他对我似乎有点芥蒂。”

周广云点了点头,“肯定是陆时川回来之后对他说了什么,这没关系,只要他不是像姓靳的那小子一样又臭又硬,布丁你的机会还是很大。”他眯了眯眼皮松垮的眼睛,“至于其他的,看来也用不着再等太久了。”

周名生一脸茫然,“爸?”

周广云看向消失在门后的陆时川,沉声说:“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做好你该做的事,别再搞砸了。”

“……我明白。”

已经走到车旁的陆时川和靳泽知当然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

上车之后,靳泽知问道:“先生,直接回家吗?”

“你如果有别的地方想去,让司机变道。”

靳泽知就没再说话。

一路上碍于司机在场,车内的气氛沉默得压抑。

陆时川正闭眼假寐。

尽管在公司只待了几个小时,可他还是消耗了不少体力,所幸伤口无碍,所以回到老宅他没有再使用轮椅,路过前厅也没有停下。

靳泽知跟着他回了书房。

关门的时候靳泽知对老管家说:“我和先生有事要谈,这段时间暂时不用过来。”

老管家转脸看向陆时川。

陆时川背对着门口倒了杯酒,默认了靳泽知的话,老管家这才点头说:“那我先下去了。”

靳泽知看着老管家的背影离开视线,然后继续关门的动作。

想了想,他伸手反锁了房门。

第二十一章

陆时川堪堪放下酒瓶,靳泽知就上前端起了属于他的那一杯酒,然后看着陆时川的背影一口饮尽。

紧接着他又倒了一杯,才转身和陆时川一起走到沙发前坐下。

“先生,您的身体还好吗?”靳泽知问,“其实您没必要在公司待那么久的时间,员工大会交给我去做就够了。”

陆时川说:“你资历太浅。员工们私下里也是会站队的,李宏华排挤你和玉林,就不会让你走得太顺利。”话落他才回答对方前一句话,“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手术,去一趟公司不要紧,别大惊小怪。”

靳泽知捻动指腹。

他垂首看着酒杯里晃荡的酒液,终于说:“您说过,在发布会后给我答复。”

陆时川抬眼就能看到他眼睫毛的长度,和它们颤抖的幅度,“我还是觉得你把感情放在我的身上,是你最不应该做的投资。”

“这不是投资。”靳泽知用心反驳,“假如您真的要用投资来形容,那么好,这也是我最想做的投资。因为您对我来说,比一切都重要。”

陆时川很少会放任一个人在他面前说出这一番话,闻言蹙眉道:“你还年轻,别这么笃定。”

靳泽知深深吸气,他把酒杯放回桌面,顺势沉身单膝跪在陆时川面前,然后抬起右手按在陆时川膝上,“我看得出来,先生是因为宴会当天的事犹豫,我不能左右先生的想法,但至少,您至少不反感这件事。”

陆时川眉心刻痕更深,他视线扫过靳泽知的手,“松开。”

他一开口,靳泽知的心跳陡然急促起来,“不,”他重重地呼吸着,“您既然犹豫,就说明我还有和您商量的余地。”

他的手掌顺着陆时川的西装裤缓缓往上,“先生,既然您暂时不能决断,请让我增加一些筹码,如果您不喜欢我这样做,才有……”说到这他顿了顿,“才能给我一个答复。”

陆时川扣住他还要继续的手腕,语气微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先生,我确定我很清醒。”

说完不等陆时川再开口,靳泽知伸出另一只手拉开了陆时川的裤链,然后才按在他的腰带上,“请您允许我继续。”

陆时川和他对视良久,“你真的甘愿这样做。”

“我心甘情愿。”

陆时川扣住靳泽知的力道稍稍放松一些。察觉到他的松动,后者心中顿时爆出惊喜,但表面不显,也没有挣开,就着这个姿势解开了陆时川的腰带。

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靳泽知手指微微用力勾下最后一层布料。

他抿直薄唇抑制情绪。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个画面,可上一次急于为陆时川解决药性,也因为担心被发现,所以当时的情景根本不像此时此刻这样自如。

靳泽知视线上挑看了一眼陆时川,正要低头下去——

陆时川屈指勾起了他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我不喜欢你这么做。”

靳泽知下意识反问:“什么……”

陆时川淡淡说:“想讨好我,不需要用这样的方法,”他手上用力,靳泽知随着这股力道不由跪直,下一刻就听到上方冷淡的嗓音再次传到耳边,“你想让我怎么配合你。”

“……”

到了晚餐时间,老管家正在大厅犹豫该不该去书房敲门。

这时陆玉林从门外走进来,见到老管家随口打了个招呼,“管家,小叔和泽知呢?”他四处看了一眼,“现在不是快要吃饭了吗,怎么没见他们人?”

老管家说:“先生和靳少爷都在书房。”

陆玉林点了点头,没有在意,可转身的时候发现对方犹豫不决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你这是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老管家只好说:“靳少爷说和先生有事要谈,不准别人打扰,但现在厨房的晚餐已经快要准备好,他们还没有出来。”

“就为了这么点小事?”陆玉林一脸无语,“你不敢去,我去帮你问问好了。”

老管家如释重负,“那就麻烦小少爷了。”

陆玉林摆手说:“这有什么麻烦的。”说完就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家里书房的隔音效果很好,不过他没有想过要偷听陆时川和靳泽知在谈什么,刚刚从公司回来,无非就是公司里那些事。而他今天回来其实也是为了公事。

如果晚餐时间不着急,他还打算也留下来一起聊聊。

想到这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书房门口,就抬手敲了敲门,“小叔,泽知,你们在里面吗?晚餐时间快到了,你们吃完再聊吧。”

过了一会,门内才传来回音。

“我们很快出来。”

是靳泽知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玉林总觉得靳泽知的声音和平常有些区别,像感冒病人的声线,但他不能确认,这个念头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消散不见。

他等了等发现面前的门丝毫不动,又说:“那我先走了,你们记得出来吃饭。”

这次干脆没人理会他了。

陆时川和靳泽知都是寡言少语的人,陆玉林对此不觉得奇怪,既然他们已经听到了他说的话,这次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所以他直接转身回了大厅。

途中碰到老管家的时候他说:“搞定了。”

老管家对他微微躬身,“餐厅正在上菜,小少爷先去入座吧。”

陆玉林确实饿了,闻言脚下一转往餐厅走去。

不到十分钟,陆时川和靳泽知一前一后也走了进来。

靳泽知坐下之后把碗里的粥分三口喝下,然后对陆玉林说:“怎么突然回来了。”

陆玉林夹菜的动作一顿,他看向靳泽知,“你嗓子怎么好像有点哑了?”两人视线一错,他神情更加惊讶,“你眼睛怎么也红了?”

说完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就是这儿。”其实他还觉得靳泽知的嘴唇也怪怪的,但是余光瞥见对方手里的空碗就反应过来,“你喝得也太急了,看你嘴都烫红了。”

靳泽知沉着脸,听到这句话他看了看依旧淡漠如常的陆时川,才把空碗递给身旁的佣人,后者马上给他又盛来一碗新的。

陆玉林又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靳泽知的嗓音的确有些干哑,一碗粥没能有什么奇效,“别瞎猜。”

陆玉林撇了撇嘴,“逞强可救不了你的病,别小叔的身体还没好透,你又倒下了。”

“好了,”陆时川出声结束这个话题,“你今天回来,是有什么消息想告诉我。”

陆玉林这才记起正事,“今天小叔跟我说的话,我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就发现在小叔休养的这段时间,我确实懈怠了很多。”

“嗯。”

陆玉林没有意识到陆时川的态度要比寻常冷淡一些,自顾自地说:“因为公司里每天到我跟前示好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分辨谁是——”

“说重点。”

陆玉林眨了眨眼,迅速开口:“最近周名生老是来找我,今天下班的时候还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他想约我去高尔夫球场。”就是这一点让他迟疑,“我当时说不一定,小叔,你说我是不是该拒绝他?”

陆时川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答应他。”

“啊?”陆玉林一愣,“为什么?”

陆时川早已经不指望他开窍的速度能跟上进度,提醒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陆玉林很快想通,“小叔想让我装得和以前一样,等着他们主动露出马脚?”

陆时川说:“你今天是不是打算疏远周名生。”

陆玉林脱口而出,“小叔看出来了?”他皱着眉说,“小叔提醒了我周广云的问题,我就想到最近确实和他儿子周名生走近了很多。”

靳泽知这时说:“所以先生的意思不是让你装得和以前一样,是让你保持现在的距离。”他重复一遍,“将计就计。”

陆玉林好不容易清晰的思路顿时乱成一团,“你是说,继续疏远?”

靳泽知说:“对。你的态度不能短时间之内改变两次,否则就说明背后有人为你出谋划策。”

“那小叔为什么让我答应周名生的邀请?”

“疏远不代表抽身急退,答应他,让他认为你这里还有机会,你才能反将一军。”

陆玉林恍然,“我知道了。”

这句话落,餐桌上安静下来。

晚餐过后,三人又去书房坐了一会,天色就渐渐暗淡,陆玉林动脑费神懒得动弹,干脆留了下来,在老管家给他收拾好以前的房间后就起身上楼了。

书房内又剩下单独两个人,靳泽知坐在沙发上绷直了脊背,“先生……”

陆时川看着手里摊开的文件,“怎么。”

靳泽知说:“玉林已经走了。”

陆时川往他裆下扫了一眼,但视线很快转回文件上,“你倒是精力旺盛。”

这一眼让靳泽知精力更加旺盛。

但陆时川显然没有看出这一点,两人稍久后也从书房离开,他回到卧室简单洗漱一遍就躺在床上闭眼休息。

靳泽知枯坐在沙发上降温,直到后半夜才慢慢睡了。

第二十二章

一场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陆氏集团安稳了很多。

陆玉林按照陆时川的交代对周名生若即若离,时间过去半个月,他也装作松动一般又和对方走近起来。

得知两人打算共同完成公司一个项目的时候,陆时川正在办公室里应付李宏华。

半个月的时间,李宏华在调查上毫无进展,他每天准时来陆时川这里报道,也只是想用这件事给陆时川找点不自在,反正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像个苍蝇似的乱转。

“陆总,我真的是已经尽力了,”李宏华坐姿懒散,“连警察都查不出什么,我也不是侦探,自认没有警察的能力,这件事你总要帮帮我吧?”

陆时川看向他,“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李宏华清咳一声,这才坐正起来,“我知道陆总神通广大,你要是亲自去查,这件事一定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我在陆氏兢兢业业十几年,陆总难道忍心就这么看着我背着这么大一口黑锅被员工们指指点点?”

陆时川确实能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其实早在半个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一切的来龙去脉,没有告诉李宏华只是想给对方找点事情做,否则这份闲心就肯定要落在靳泽知和陆玉林身上。

靳泽知猜出了陆时川的想法,他先一步沉声回道:“李总也知道陆总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过尽量不要思虑过多,李总半个月都查不出的结果,陆总应该也无能为力。”

李宏华早就对靳泽知深恶痛绝,已经发展到靳泽知一开口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地步,“靳副总,你有什么资格代陆总做决定?”

靳泽知说:“我当然没有资格代陆总做决定,我只是劝李总要记得脚踏实地。”

李宏华怒拍扶手,“靳泽知,你——”

“好了,”陆时川打断他的话,“这件事如果你自己完不成,就去找个帮手。”

李宏华勉强收敛火气,“我倒是也想找人帮我,可是这件事有可能涉及到公司高层,我怎么好轻易相信别人。”

“话别说得太早,尽管放手去查吧,”陆时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润喉,“如果真的被你抓到把柄,不论是谁,以后都不再是高层了。”

李宏华想了想,“那我真的不用顾忌?”

陆时川对他摆摆手,“没有别的事就去忙吧,你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了。”

李宏华只好从沙发上起身,他摸了摸鼻子,“好吧,那我就用真本事去查,就不信抓不住老鼠!”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靳泽知出声道:“先生,李宏华最近和公司一个新员工走得很近,他去找帮手很有可能就是去找这个新员工,”说到这他微微皱眉,“这人我见过,确实有两分小聪明,只是他性格油滑八面玲珑,我不觉得让他参与公司内部争端是个好事。”

“嗯?”陆时川心中微动,“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叫陈扬,来公司有一个多月了。”

陆时川颔首,“是差不多了。”

这个陈扬在原剧情中和靳泽知前后脚来到陆氏,为人心机深沉,能力也不错,但大多心思都用在钻营关系上,实绩不算拔尖,因此错失不少良机,对靳泽知能迅速高升颇有不满,觉得在陆氏受到了不公平待遇,所以窃取了当时陆玉林负责项目的机密作为筹码跳槽对手公司得到重用,即便后来得到严惩,陆氏遭受的巨额损失却无法弥补。

靳泽知身在局中,对陆时川的话有些不解,“先生,您的差不多是指?”

陆时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又喝了一口咖啡。原本在他的计划当中,靳泽知和陆玉林在他身死之后需要经历的磨难,他一个也没打算提前解决,然而现在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料的发生了太多偏差,尤其是——

“先生。”靳泽知走到陆时川身后,抬手按在他的肩膀,“您累了吗?”

“没有。”

话虽然这么说,但陆时川没有挥退他,反而轻轻往后倚靠在沙发背上,阖眼道:“我把玉林的事全部交给你,有压力吗。”

靳泽知为他捏肩的力道轻重有度,答话时也留着五分注意,“玉林最近想通了不少,先生不用担心。”

“嗯。”

对话就此告一段落。

靳泽知的目光从上至下描绘着陆时川的面容,良久,他手上一停,忽然侧过身弯腰下去亲吻眼前的薄唇。

陆时川睁眼看他。

靳泽知视线下垂,他细密纤长的睫毛微抖,然后闭眼加深了这个吻。

吻毕,陆时川屈指挑起他下巴,“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你现在越来越随意了。”

“不会有人进来的,”靳泽知慢条斯理解开他的领带,“未经陆总允许,没人会进来。”

陆时川垂眸看着他动作,似笑非笑,“这么说你早就想好了。”

靳泽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藏青色的领带更显得肤色亮白,他吻过陆时川的手背,将领带缠在手上,解开陆时川衬衫纽扣的同时贴近了对方脖颈。

温热的呼吸因为距离的靠近而喷洒在脸颊耳侧,让他喉间微紧,“先生不喜欢吗。”

陆时川不置可否,抚上靳泽知后颈轻轻摩挲,“你让我很惊讶,”他的声音就响在靳泽知的耳畔,“这段时间,你越来越让我惊讶。”

惯常冷淡的嗓音和靳泽知些微急促的喘息有鲜明对比,后者眼底渐暗,指腹贴着皮肤缓缓下滑,顺着人鱼线钻进了西装裤里。

“只要不是失望,我都会再接再厉。”

陆时川难得轻笑一声,“是吗。”

“……”

******

到了下午三点,陆时川提前从公司离开。

他今天要去医院复查,这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毕竟最近他的病情非常稳定,胃痛也比手术前减轻了不少,去医院也是常规检查,但靳泽知坚持要陪他一起去。

上车之后靳泽知才说:“抱歉,先生,我忘了您今天约好了要去医院。”

陆时川看他一眼,“你最好是真的忘了。”

靳泽知就转脸看向车窗外,趁机提出了这次跟来的目的,“最近天气都很好,后天就是周末,先生不如出来走走。”

他西装革履,只一张侧脸就能看出英俊的轮廓,难怪只在公司待了一个半月就已经收获了不少芳心,可惜性情薄凉,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

只有一个例外。

想到这,陆时川收回视线,“你安排吧。”

靳泽知紧抿的薄唇微弯,笑意久久没散。

在医院里检查时他和医生聊了很久,陆时川见状随口问:“你又在打听什么。”

靳泽知目不斜视和他并肩往前走,“没什么,都是些日常需要注意的地方,我想再跟医生确认一遍。”

陆时川这时说:“你还年轻,有些不该太在意的事,你要学会淡忘。这样对你也好。”

靳泽知骤然住脚。

陆时川转过身看他,“你一直都很聪明,这些应该不用我教你。”

靳泽知握拳说:“在意的事就不会忘,我也不想忘,先生不是我,怎么知道哪样做对我更好。我知道先生同意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责任,但我不是。”

陆时川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开口:“过来。”

靳泽知一怔,但下意识往前踏过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陆时川能在靳泽知的漆黑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还有对方脸上不易察觉的紧张。

“先生,你——”

“不要说话。”

话落,陆时川抬掌扣住他的后脑,在他瞳孔陡然收缩中垂首吻住他微张的双唇。

靳泽知反应不及,脚下一软往后跌退一步,肩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陆时川屈膝插入他双腿之间,揽在他腰身的手用力一按,“告诉我,你的感情会有多深。”

陆时川的气音低沉性感,“深到足够我死之后的十年,二十年还能记起我吗。那时你才真正长大,才能真正懂什么叫做感情。”

“我——”

“我相信你现在说的话是发自内心,”陆时川手掌下滑落在他后颈,视线在他双唇扫过,落回他的黑眸,“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明白吗。”

他掌心拂过的地方带起一串战栗,靳泽知握住他的手腕,“先生,如果我对您的感情真的能被时间消磨殆尽,这五年难道不够吗。不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四十年,只要我还是我,再长的路也不能阻止我爱你。”

“别说会让你后悔的话。”陆时川放开他,“走吧。”

靳泽知却没松手,眼神少有的透出几分他这个年纪常有的倔强,“您还是不信我。”

陆时川深深看他。

在决定答应靳泽知的时候他就考虑到这一点。靳泽知的感情对他来说发展得太突然,这种不稳定的进度还需要锤炼和测试。

但靳泽知的表现不像是一时冲动。如果靳泽知真的不是一时冲动,抛开任务不谈,在这个世界他余下的时间里,他会把对方接下来要走的路铺好,算作补偿。

陆时川说:“好,我可以信你。”

“先生敷衍我吗?”

陆时川眉心微蹙,“那你觉得什么不是敷衍?”

靳泽知不知道想到什么,仿佛不经意地说:“我们回家再谈吧。”

******

小剧场:

靳泽知:随时随地,精力旺盛

陆总:……年轻很好

第二十三章

回家仔细“谈”过陆时川是否敷衍的事之后,靳泽知腰酸腿软地强撑着去洗了澡,回来倒头就睡。

陆时川从浴室出来时看见他半张脸都陷在枕头里,睡得昏沉。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脚步声,靳泽知在陆时川走到床边时又半睁开了眼睛,“先生……”

陆时川抬手覆在他发顶,“睡吧。”

靳泽知在半睡半醒间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已经囫囵,“您也早点休息……”

陆时川就默认了他的留宿。

于是靳泽知自今晚开始直接搬进了陆时川的卧室。

“先生醒了,”周六的清晨,靳泽知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陆时川的衣柜,回身见到陆时川时还很镇定,“您不介意吧?”

陆时川的目光往衣柜里一扫而过,“你看来是认定我不会介意了。”

靳泽知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您不介意就好。”

陆时川看他一眼,然后脚下一转走向洗手间,“今天周末,怎么不多睡一会。”

靳泽知说:“先生忘了,之前我们说好今天要出去走走。”

陆时川很快回想起来,当时靳泽知说得随性,他确实没放在心上,“你想去哪。”

靳泽知等他洗漱完递过一杯温水,才回道:“现在公司有玉林在操持,这两天先生没有烦心事打扰,应该做点放松的事。”说完也不卖关子,“我定了温泉山庄的套房。”

“你喜欢泡温泉。”

靳泽知不动声色地说:“偶尔泡一泡对身体有益。”

陆时川不疑有他,“也好。”

靳泽知说:“吃过早餐之后就可以出发,司机半小时后到。”

陆时川转身和他一起下楼,“如果觉得无聊,把玉林也带上吧,他跟你年纪差不多,你们更有话题能聊。”

靳泽知当然不同意,“公司的事还等着玉林处理,他应该没有时间。”

“嗯。”陆时川说,“问过他之后再说吧,没时间就算了。”

靳泽知应了一声。

到楼下的时候老管家已经安排厨房把早餐端上来,看到两人一起下来,眼神不由微妙。他今早亲眼看见靳泽知“搬家”的举动,加上这段时间观察到的特殊情况——

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到了一旁。

陆时川和靳泽知吃过早餐之后就坐车去了温泉山庄,临走之前靳泽知对老管家说:“我和先生出门期间,遇到需要先生处理的急事都转到我这里就好。”

至于什么样的事算是急事,由他亲自分辨。

车里的陆时川听到了他的话,不过没有制止。

路上的时候靳泽知也没有提及刚才的对话,只介绍说:“我定的山庄是面向富人的,每个套房都有专属温泉和娱乐设备,出门就是花园,附近有一片人工湖,湖边设了钓鱼台,位置都比较偏僻,环境安静,基本上不会被人打扰。”

陆时川确实不喜欢被人打扰,见靳泽知考虑了这些,他没有别的需要提醒。

“跟我来这种地方,你倒是能定的下心。”

靳泽知说:“只要是和先生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也不会觉得无趣,怎么会定不下心。”

可能是前几天在医院里说的话让靳泽知意识到什么,他现在每每谈及感情的事都心口如一,毫无遮掩的意思。

陆时川注定无法给他同等的感情,最近已经对他很纵容,这种相处方式让陆玉林看在眼里不止一次说过是种奇迹,陆时川自己却不觉得,他至多没有以往严厉罢了,靳泽知本来就稳重,做事的度把握得很精准,对一点一滴渗透进他生活的这种研磨也恰到好处。

“先生,您在想什么?”

陆时川看向靳泽知。

除了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他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可以为靳泽知扫清,一个是周广云,另一个就是陈扬。

他在剧情中能干涉的人和事还太少,这两个人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其余必须要靳泽知自己独自去做。

靳泽知的安危他不担心,但想到日后他不在,靳泽知即便再痛苦或悲伤也只能孤军奋战——

“回去之后我会让管家准备几场私人宴会,”陆时川说,“这段时间,我带你和玉林多认识几个人。”

靳泽知垂眸看着他的手,“您已经想回去了吗。”

陆时川说:“提前计划好行程不代表对你的期待不感兴趣。”对靳泽知他多少会有亏欠,所幸还有时间,他抬手拂过靳泽知的眼角,“别多想。”

“我期待的是您能觉得放松。”

“别对我用激将法,如果你喜欢,接下来也由你布置吧。”

靳泽知唇角抿出笑意,“我知道了。”

第二十四章

车子驶入山庄,缓缓在一处竹屋门前停下。

靳泽知对司机说:“你先回去,过两天会联系你来接人,不要关机。”

“好的,靳少爷。”

陆时川下车之后环视四周。

这里依山傍水,青枝绿叶,鸟语花香,呼吸间空气清新,入目满是自然的颜色,建筑少有钢筋水泥的痕迹,远离城市里高楼大厦的喧嚣,让人心情不由轻快。

“先生觉得怎么样?”

陆时川颔首,“是个度假的好地方。”

靳泽知手里提着两人的简单行李,先陆时川一步上前推开房门,“泡池在后院,先生要试试吗。”

进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院内别有洞天。

泡池里的氤氲热气后,依旧是仿古式的建筑,独立的房间分布在屋内,隐约看见十分现代化的设备。

“这里有厨房,”靳泽知说,“在山庄里的这段时间,先生尝尝我的手艺吧。”

陆时川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手边的沙发背上,闻言看他一眼,“你也会做菜?”

靳泽知也脱下外套说:“我从小就会做饭,只是小时候做的饭菜只勉强能吃,去国外的那几年才特意找了个厨师学了两个月。”

陆时川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特意去学做菜,“想做就做吧。”

靳泽知看一眼腕表,“我现在就去准备。”他解开袖口挽到肘间,“您先去院子里泡一会,回来就差不多了。”

陆时川对泡温泉没有感兴趣到这样迫不及待的地步,看他放下行李走进厨房,接着也走过去看他动作。

靳泽知从冰箱里取出事前准备好的食材,清洗的动作非常熟练,抬眼看到门边的陆时川,他再低头的时候莫名紧张起来,“厨房油烟气很重,先生别进来了。”

陆时川语气平淡,“还没起火,哪里来的油烟气。”

靳泽知就不说话了。

“你下厨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场吗,”陆时川见他握刀切菜的手几次调整,“如果是这样——”

“不是!”

靳泽知骤然转过脸,他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神情稍有些不自在,“我是担心先生会觉得无聊。”

陆时川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脖颈摩挲两次,“无聊也是一种体验,”说着垂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况且我也没有觉得无聊。”

两人呼吸交缠,鼻尖在轻微动作中来回磨蹭。

被陆时川这样的眼神注视,靳泽知的耳后悄悄红了一片,面上依旧冷静自持,“先生……”

他握着刀柄的手在说话时松开,掌心朝向陆时川后背正要落下,却听见陆时川的声音响起。

“既然有我在场会让你分心,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靳泽知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陆时川却转了身,他拢了拢五指,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砧板上,只不过切菜的声音比之前更有力了一些。

陆时川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小的变化,他出门去后院转了转,又回卧室换了衣服。

厨房里的动静还没有停歇,但已经隐约有香气飘出来。

自从病重之后,陆时川的胃口一直很差,闻到这样的味道却难得有了食欲。

他在等待的时间里去泡了一会温泉。

靳泽知把饭菜端上桌之后也走了过来,他一眼就看见正坐在泡池里闭眼假寐的陆时川,下一刻就放轻了落下的步子。

陆时川在他走近时听到了脚步声,“做好了。”

靳泽知侧坐在泡池边,他单手按在腿侧支撑,然后弯腰亲吻陆时川,“是,已经做好了。”吻毕,他轻声喘息着,再开口意有所指,“您打算现在去吃,还是再等等。”

“帮我把浴袍递过来。”

靳泽知抿了抿唇,他顿了顿才起身,帮陆时川穿好浴袍才说:“您饿了吗。”

陆时川不咸不淡地说:“倒没有这么饿。”他踩着水迹从泡池里出来,看了靳泽知一眼,“但正当饭时,就该先补充体力。”

靳泽知一脸听不懂的神情,转而问:“池子里的味道先生能适应吗?”

他每次没话找话都是有话想说,总要拐弯抹角才绕到正题,陆时川干脆没有应声,随手拢上衣襟走向了餐桌的方向。

靳泽知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吃饭的时候交谈不多。

放下碗筷陆时川才开口:“不错。”

靳泽知心中终于放松,“先生喜欢就好。”他去厨房给陆时川盛了一碗汤,“因为时间不够,汤还熬得不够久,勉强可以入口,您尝一尝。”

陆时川浅尝一口。

靳泽知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他也很擅长自谦,可等陆时川喝完他还是忍不住问:“您觉得怎么样?”

陆时川的脸上透露不出喜好,见靳泽知又开始拐弯抹角,他淡淡说:“不错。”

第二十五章

陆时川吃过饭之后没过多久回了卧室准备午休。

靳泽知就跟上来。

“先生,温泉不泡了吗?”

“刚才泡过了。”

“那我陪您一起休息。”

“不用了,你想去泡温泉就去吧。”

靳泽知一脸镇定,“坐了那么久的车,其实我也有点困。”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里只有一间卧室。”

陆时川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自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了床。

他眉眼之间疲惫的神色比靳泽知要明显很多,后者见他躺下后才去浴室迅速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躺在他的身旁。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再接近。

靳泽知翻身侧卧用目光描绘着陆时川侧脸的轮廓,被子下的手摸索几次,被陆时川抬掌扣住,“别乱动。”

陆时川指尖微凉,是手术后留下的后遗症,最近虽然好了很多,但还是比常人的温度更低,可被这只手握着,靳泽知却安心下来。

房间内也渐渐安静。

听着近在耳边的呼吸声,他不多时就沉入了梦乡。

因为睡得很熟,靳泽知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陆时川还熟睡着。

靳泽知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还被陆时川扣在掌心。他错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和陆时川节奏的呼吸汇在一处——

如果只和先生在一起,如果能永远和先生在一起,他最想过的生活就是像现在这样安逸。这里的环境正适合休养,没有那么多烦心事要处理,也不会有人打扰先生的清静。

可惜先生不会同意抛下陆氏不顾。

陆时川睁眼时转脸就看见靳泽知低头沉思的表情,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靳泽知听他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就翻身下床倒了杯水过来,“我在想晚上的菜谱。”

“这里没有送餐吗,怎么晚上还是你做。”

陆时川半坐起来,靳泽知立刻往他身后塞了一个枕头。

靳泽知说:“不仅今天,先生度假的这段时间,每一餐都由我来做。”

他在国外时一直都是自己做菜,只是回国之后不想把太多可以陪在陆时川身边的时间浪费在厨房,就没有动手。现在则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陆时川不会随便干涉他的决定,只说:“你不觉得累就好。”

“先生放心,不会的。”

靳泽知说完又问,“您一会想出去走走吗?”

陆时川闻言看向窗外。今天天气很不错,尽管太阳高挂,但多云有风,中午的时候也不算很热,现在日头西斜,柳树成荫,一定是个散步的好时候。

“那就出去走走。”

靳泽知说:“那您先换衣服,我去准备一下。”

陆时川掀被子的手一顿,“准备?”

靳泽知解释说:“我装一杯水带上。”

陆时川已经慢慢习惯了他这种照顾病人的方式,“去吧。”

他换了一身衣服走出卧室,靳泽知恰巧准备好。

陆时川看见他手里确实拿着一个保温水瓶,还没来得及拧紧,就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甘甜,不像是以往喝过的任何饮料,“里面加了什么。”

“中药,”靳泽知身上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先生能喝的惯吗?”

陆时川又抿了一口,“还可以。”

靳泽知捻动指腹,看不出他的反应是好是坏,“先生介意我这么做吗?”

陆时川扣上杯盖把水瓶还给他,“介意你想让我多活几天吗,还是你觉得我是分不分。”不过他确实没想到靳泽知会这么做,一时有些复杂。

他的病不是仅靠中药调理或是度假就能治愈的,虽然谁也没有刻意提起这件事,但自从手术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在日渐虚弱。靳泽知早晚要面对这个事实。

“你接触过中医药理?”

“之前找了几个有名的中医咨询过,”靳泽知把水杯放在一旁桌上,为他整理本就妥帖的衣领,“我只是担心先生会不习惯这种味道。”

陆时川看着他低眉温顺的模样,忽然抬手揽在他腰后,手上微微用力就将人拉近过来,轻易弄皱了衣衫也没人在意,“你没尝过这个味道?”

对自己善意的谎言靳泽知张嘴就来,“没有。”

陆时川垂首,一个吻悬在他唇前,距离危险,“想尝尝吗。”

靳泽知感受着他说话时湿热的气息,回答在不知不觉间更急切一分,“想。”

陆时川从他唇上一触即分,在他耳侧道:“你想怎么尝。”

靳泽知喉头上下滚动,“先生……”

陆时川轻笑一声,捏起他下巴给他一个深吻,才说:“说不出来就算了,陪我去散步吧。”话落把人松开。

靳泽知立刻正色,“先生,我会在散步的时候想清楚的。”

两人说着话走过后院,他余光往温泉泡池里瞥了一眼,“我觉得这种问题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行。”

陆时川侧过脸看他,终于想起要问:“你在这定了几天。”

靳泽知明智地反问:“先生想在这里待几天?”

陆时川明白了。

他没给出确切的答案,只说:“随你高兴吧,记得随时注意公司的情况。”

靳泽知脚步一顿。

他倏然意识到陆时川对他的态度和以往大不一样。

自从他坦白以来,陆时川几乎从不拒绝他的这些安排。

如果是这样——

就,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第二十六章

陆时川在温泉山庄住了九天。

不知道是不是靳泽知每晚都会给他准备一桌药膳的缘故,他确实觉得状态变好了一些。他现在担心的是靳泽知的状态。

毕竟靳泽知是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在九天时间里几乎把旺盛的精力消耗一空。

而靳泽知只觉得每天都很充实,准确来说他每天都过得心满意足,这个时候身体上的疲惫反而更让人回味。

一天之前,他把这栋遍布美好记忆的房子重金买了下来。

“先生,是回家还是去公司?”

离开是他主动提出的,陆时川能留下这么久是对他的特别优待,但倚仗这一点肆意妄为不是他的作风,事实上九天的忙里偷闲对于两人来说都已经不算短了。

不过离开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陆玉林电话短信里三番两次的催促,否则靳泽知还想多留两天。

陆时川从不费心在这种事上去猜测靳泽知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去公司看看。”

其实他本人不在公司,想要针对他的周广云没了下手的余地,就暂时不会对陆玉林不利,至于日后会搅得陆氏不得安宁的陈扬现在只是个无名小卒,所以他并不担心在公司会有什么紧急事情发生。

如果靳泽知喜欢,想在这里待个一年半载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这几天玉林有没有找你。”

靳泽知面不改色,“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先生不用担心。”

“嗯。”

汽车在柏油路上飞速而过,陆时川渐渐敛起在山庄时的轻松,从随着司机一起过来的秘书手里接过几份资料。

资料是李宏华托她带来的,说是调查出的相关细节,罗列出的内容看似有条有理,却经不起任何深究,陆时川看了一眼就发现不止一处漏洞。

秘书见状说:“公司里这段时间关于李总的流言越来越多,听说李总经常在办公室里发火骂人。”

陆时川看向靳泽知,后者仿佛把注意力全放在了资料上。

秘书小心翼翼等着他们对视完,问道:“陆总,这件事您真的不打算管吗?”

陆时川收回视线,“既然他查不出来,就帮他一把,这么一件小事拖了太长时间了。”

知道陆时川看出他在里面动了手脚,靳泽知也不解释,只问:“先生是想让李宏华打头阵解决周广云?”

秘书在一旁云里雾里,唯一能听出来的就是这段对话的结果似乎对周广云很不友好,她在陆氏集团待了也有几年,对周广云老好人的印象深刻,这时听到周广云牵扯到之前公司的名誉案,心里一阵好奇,“这件事和周总有关?”

陆时川和靳泽知同时转脸看她。

陆时川说:“怎么了。”

被双倍的深邃黑眸同时盯住,秘书吞了吞口水,连忙说:“没什么,只是小陆总和周经理关系看起来挺好的,这件事,是不是要提前知会小陆总一声?”

“嗯?”陆时川的语气意味不明,“玉林和周名生关系好,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吧?”秘书仔细观察陆时川的神色,踌躇着说,“他们经常同进同出,又一起合作签了一笔大单让小陆总在董事会扬眉吐气。”

说到这她干脆把知道的都吐了出来,“陆总不在的这段时间小陆总又跟进了一个项目,周经理经验丰富,在里面帮了不少忙,听说进度很理想。”

陆时川颔首,对陆玉林还算放心,“做得不错。”

语气是惯常的冷漠。

秘书眨了眨眼。她下意识觉得陆时川这句话不是在夸她,可是刚才说话的人只有她一个人,总不能是夸什么也没做的靳副总吧。

想到这她惴惴回了一句:“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时川没有纠正秘书的话,他听完对方的叙述,对如何处理周广云已经有了想法,然后转脸向靳泽知说:“我听说周广云的二儿子对学术研究很感兴趣,天赋也不错,你去操作一下,把他送进机构为国出力。”

靳泽知很快跟上了陆时川的思路,“先生想先对周名生下手?”

“不是我对周名生下手,”陆时川把手里的资料随手搁置一旁,“是让周广云亲手把周名生赶出陆氏集团。”

他要先让周广云失去爪牙,再慢慢收拾这只兴风作浪的老狐狸。

一个小小的名誉风波不会让周广云在陆氏的地位产生不可逆转的恶劣影响,可如果两个儿子都没有机会在陆氏出人头地,周广云肯定会有一番动作,他只要静观其变,再见招拆招。

靳泽知回说:“我明白了。”

秘书:“……”

您明白什么了?

她活像在听天书,在两位大佬面前,总觉得智商也不够用了。

然而没人解释给她听,这段对话之后,车内安静下来。

稍久,车子缓缓停到陆氏集团大厦门前。

李宏华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陆时川回来的消息,早早就在楼下等着,见到这辆熟悉的座驾滑到眼前,他快步迎上前。

陆时川下了车就听见他的一通抱怨。

“我说陆总,你怎么能就这么丢下这一堆烂摊子优哉游哉地泡温泉去了呢,”李宏华说完又是一顶高帽子扣给了陆时川,“公司离开了陆总可实在不行啊!”

陆时川径自往前走去,门口有闲聊的几个员工远远见到他就忙不迭四散开,李宏华趁机指着他们说:“看看这群吃闲饭的,也就陆总在的时候能自觉办事,否则谁也管不住。”

这么拙劣的奉承让秘书都不由低头抿嘴忍笑。

靳泽知说:“陆总在温泉山庄就是担心有人会惦记他不该在生病的时候外出,这才赶早回来。”他为陆时川推开门,声音冷冽,“正巧碰上了李总,果然不出陆总所料。”

李宏华最听不得靳泽知的嘲讽,“你——!”

靳泽知扬眉,“李总有话不妨直说,陆总拖着病体回来就是专程为了给李总排忧解难。”

“你,”李宏华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指着靳泽知抖了抖,“你给我让开,我懒得跟你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白话,我要找陆总。”

陆时川这时才开口:“李总,我劝你最好收回这句话。”

李宏华不明所以,“什么?”

陆时川说:“你想要的东西一直都是靳副总在查,我手里也没有备份。”

李宏华眼角微抽,“什么……”他看向靳泽知,“靳副总,这……”

靳泽知对外人一向面冷心也冷,李宏华尴尬中夹着讨好的笑容没给他带来任何触动,“李总这是怎么了。”

李宏华有心想说几句话来救场,可就算以他的厚脸皮也实在很难张开这个嘴,磕绊着说:“我刚才,那也是一时口快,靳副总可别放在心上……”

靳泽知看他良久,直把后者看得浑身不自在,才云淡风轻地说:“一个小时之后,烦请李总去一趟陆总办公室。”

李宏华看一眼时间,面带狐疑,“一个小时——”话说一半他余光瞥见靳泽知的表情,连声改口,“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我一定准时到!”

靳泽知闻言漠然点头,接着就转身和陆时川一起跨进电梯。

李宏华回过神想要挤进去,电梯门却在他眼前慢慢合上了,被他牢牢挡住的秘书也被遗忘在原地,只能和他面面相觑。

随着电梯上升的靳泽知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一次,才说:“先生让我把调查出的结果交给李宏华,是想让他欠我一个人情吗。”

“既然猜到了,还问什么。”

靳泽知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回到办公室后他花了十分钟时间整理好资料,正想到陆时川身旁坐下,就被匆匆赶来的秘书打断,“抱歉啊陆总,刚才我没赶得及。”

她由此开始了工作汇报。

靳泽知没有让她出去的理由,又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五十分钟后,秘书好不容易走出去,心急火燎的李宏华赶了过来。

一进门就问:“靳副总,东西在哪?”

靳泽知把桌上的U盘递给他,“看过之后李总再考虑该怎么处理吧。”

“好说好说,”话落李宏华咬牙切齿笑道,“我一定好好处理。”说完又急急忙忙转身走了出去,想来是忍不住要立刻看看U盘里的内容。

办公室内没人打扰,靳泽知走向陆时川时问:“先生为什么确定李宏华不会报警,他不想洗清自己的嫌疑吗?”

陆时川放下文件捏了捏鼻梁,“你还小,做事也太正派,还不懂在商人眼里,这点风声无足轻重。”

“您是指李宏华会拿这件事威胁周广云?”

“他会卖给周广云一个人情。别小看李宏华,他表面粗枝大叶,实则很重义气,公司里的势力盘根错节,他却从不会把任何人彻底得罪,这就是他的能力。有他帮你,你以后的路会轻松很多。”

靳泽知点了点头。

“我给你的那份文件,李宏华看不出来再深入往下查就会查到周广云的头上,但周广云自己一定可以。”陆时川说,“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心思越重,想的就会越多,所以他会怀疑李宏华抓住了他的把柄,就不得不推出周名生做替罪羊了结这件事。”

周广云投鼠忌器,李宏华一知半解,陆时川笃定他们不可能真心实意去交流。

靳泽知会意,“接下来我会注意周广云的动向。”

陆时川说:“还有一个人,把他解决,让李宏华以后彻底站在你的队伍里。”

“您是指?”

“李宏华身边的陈扬。”

“我该怎么做?”

“设计一个局,让他自己跳进来。”

第二十七章

在靳泽知把资料给李宏华的第二天,周名生的辞呈递到了陆时川的面前。

周名生辞职后陆玉林还特意来了一趟董事长办公室做做样子,而周广云却反应平平,偶尔听到有人提起这件事,他还仿佛发自内心觉得周名生太过分,甚至私下里答谢过李宏华没有报警。

和他以往在公司里给人的形象很符合。

大概是猜到了这段时间会有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在一个月之内,周广云每天的行程都很寻常。

这种情况早在陆时川的意料内,没有提醒靳泽知是想试试他的耐心。

所幸靳泽知足够沉稳。

一个多月的时间白白浪费也没让他有丝毫松懈,在事发的三十六天后,他终于筛选出了值得注意的消息。

周广云特意去了位置偏僻的城中村约见了一个查不出背景的社会闲散人员。

“查不出背景,”陆时川沉吟片刻,“你有这个人的照片吗。”

靳泽知说:“有。”

“把照片交给我,这件事不用你继续深入了。”

靳泽知眉头微紧,“先生?”

陆时川说:“你没有门路,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他没有夸大其词,靳泽知确实很让他满意。

最近他在考虑放手把陆氏交给靳泽知和陆玉林。

靳泽知跟在他身边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胜在不骄不躁,一路走来没有犯下任何错误,即便是他也对靳泽知的表现说不出半句不好。

陆时川转而问:“陈扬的事情怎么样了。”

靳泽知说:“我没有让别人经手,李宏华没有起疑,已经分配人手安排下去了,昨天我把另一部分动过手脚的项目内容交给他,其中涉及的所谓机密外行人很难看出端倪,陈扬就算真的把它兜售出去,也只是卖了一捧废料。”

“现在他有什么动作。”

靳泽知对陈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他是李宏华的亲信,外面有很多人想从他手里挖情报,其中有两家和他走得比较近。而且据我所知,他最近被家里逼着买房,非常缺钱。”

小鱼上钩,陆时川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又问:“李宏华今天去哪了。”

靳泽知凑巧早上听秘书提起过,“他下午约了朋友去打高尔夫。”

陆时川看了一眼时间,往陆玉林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小叔?”听筒里很快传来陆玉林有些失真的声音,“你找我有事?”

陆时川说:“你在做什么。”

陆玉林语气疑惑,但还是如实回道:“我马上有个会,这通电话再晚一分钟我可能就接不到了。”

会议?

陆时川心念一转,又问:“最近周广云是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

陆玉林听到他提起周广云的名字,抓着话筒看了一眼周围,确定环境才低声说:“对,自从周名生离职之后,他经常跑到我这里嘘寒问暖。”说到这他又想起什么,“对了,接下来这个会他说要跟我一起参加,说是帮我制定个什么计划。”

周广云对陆玉林越好,说明他想取而代之的想法越重。

这也说明陆玉林假装顺从的伪装非常有效。

没有了周名生,周广云已经越来越急躁了。

陆时川抬手在扶手上轻扣两下,说:“如果有空,我一会也去看看。不用等我。”

陆玉林顿时苦了脸,“什么,小叔也来?”

陆时川说:“行了,既然还有会,先去忙吧。”

陆玉林只好面对现实。

挂了电话之后,陆时川从办公桌后起身,他按铃让秘书进来,“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这个人的资料。”他示意靳泽知把周广云约谈过那人的照片给她,“我要的是真实的资料,包括联系方式。”

秘书对陆时川的吩咐一向坚决执行,“是,陆总,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离开之后,靳泽知才说:“先生要歇一会吗?”

“也好。”陆时川看了看时间,“一个小时后叫醒我。”

“好。”

靳泽知目送他走进休息室,五指缓缓收拢。

最近陆时川觉得困乏的时间明显增多,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陆时川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视线,他脱了外套躺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

一小时后靳泽知进来,他坐在床沿看了陆时川睡着的模样良久,才轻声唤道:“先生,该起床了。”

陆时川还没睁眼,就听到他又出声问:“先生,什么时候您才能放下陆氏,安心养病呢。”

这个问题陆时川在温泉山庄也想过。

放在以前,他不会在意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会待多久。

但这个世界,他的身边多了一个靳泽知。

陆时川说:“你是怎么想的。”

靳泽知的视线落到一旁,“公司不该只靠先生一个人坐镇。”

陆时川单臂撑床半坐起来,“你觉得玉林能独当一面吗。”

靳泽知起身退后一步方便陆时川下床,他说:“如果先生永远为他保驾护航,他就永远不能独当一面。”意思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他又补充一句,“先生不在公司,我会全力以赴帮玉林接手大局。”

陆时川对他的能力没有怀疑,“这么说,你愿意代我肩负起这个责任。”

靳泽知垂眸说:“只要能帮先生分忧,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话让陆时川走向洗手间的脚步一顿。

“我只想陪在先生身边的时间能够久一些。哪怕多一天,多一个月也好。”

陆时川转脸看他。

靳泽知嘴唇抿直,对上陆时川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嘴角下拉一瞬。

陆时川眼底有淡淡无奈,他招手,“过来。”然后把他揽进怀里,用醒后略微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我可以答应你,解决了这件事后我就放权给玉林。”

靳泽知猛地抬眼看他。

陆时川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靳泽知眼角悄然泛红,他又低头掩饰自己的异样,闷声说:“我是为了先生着想。”

“你怎么说都好。”陆时川抬掌在他后颈抚过,“我离开公司后你会比现在更累,明白吗。”

靳泽知眸光微动,“玉林才是您的继承人,先生放心,我会让他尽早适应的。”意思是会让陆玉林更多接触公司职务。

陆时川不点破他的小心思,只说:“注意分寸。”说完他去简单洗漱过就回了办公室。

他们出来的时候,秘书已经在原地等了将近十分钟,但她不敢有任何怨言,见到陆时川就把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来,在对方翻看的时候把资料内容概括了一遍。

周广云找来的这个社会闲散人员是个业内有名的雇佣兵,为了钱什么都敢做,而且任务成功率相当高,擅长制造各种意外事故,因为是退役军人,所以反侦察能力很高,从没留过尾巴。

“他口风很严,”秘书说,“如果不是因为线人正好跟他有过接触,我们也不太容易查的到他的背景。”

陆时川更注重结果,“他的联系方式找到了吗。”

秘书说:“找到十二个号码,我来的时候已经排除了三个,家庭住址也有作假,不过我们有他的真实姓名和照片,排查清楚只是时间问题。”

陆时川把看完的文件递给靳泽知,然后对秘书说:“找出结果之后再给我消息。”

“好的。”

靳泽知一目十行把资料浏览一遍。

陆时川见他合上文件夹才说:“走吧,去玉林那里看看。”

刚才靳泽知就想问,“先生是想去见周广云?”

陆时川穿上外套,“没错。去试试他的反应,看他的雇佣兵是想对我动手,还是对李宏华动手。”

靳泽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如果周广云太贪得无厌,就肯定不会轻饶。

“您打算怎么试探?”

“你只需要告诉他李宏华下午约了我见面,剩下的就看他怎么做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没多久就来到会议室门前。

这次会议只是一个以陆玉林为主导的强调经营方向的例行会议,不算重要,来之前陆时川说过不需要特意等他,所以进门的时候会议已经进行到中段。

陆玉林正站在会议长桌的顶端,周广云在他左手边拄拐坐着,见到陆时川和靳泽知的身影,众人纷纷站了起来。

“陆总。”“陆总,靳副总。”“陆总好。”

陆时川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陆玉林,就随意在角落坐了下来。

但会议室内的气氛还是因为他的存在凝滞了几分。

陆玉林暗自庆幸需要他动员的部分已经基本结束,否则被陆时川盯着他总要担心出错,反而处处出错。

靳泽知看出场内的压抑,时不时低声和陆时川交谈几句,每每这个时候长桌前坐着的人都能轻松稍许。

陆玉林很快看出陆时川来这的目的不是为了旁听他的意见,就草草结束了会议,其余参会人员终于松了口气。

众人鱼贯而出。

陆玉林刻意磨蹭了一阵,顺便把周广云也留了下来。

陆时川走过去时他先开口问:“小叔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现在学习的怎么样。”话落陆时川看向周广云,“又麻烦了周总。”

周广云笑道:“陆总太客气了,是小陆总对经商有天赋,我也只是仗着年纪大多说了几句,让陆总笑话了。”他叹了口气,主动提起,“一直还没能向周总请罪。名生一时糊涂竟然做了那么可恶的事,真是让我丢尽了这张老脸,如果不是陆总大人有大量,我真不知道我还怎么在公司继续待下去。”

陆时川神情淡漠,“听说周总家的二公子学成归来,怎么没有到公司露个脸。”

周广云攥着拐杖的手骤然一紧。

陆时川余光看见,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难道是对公司有什么芥蒂。”

周广云脸上没有气怒的神色,“陆总有所不知,他对经商不感兴趣,一心想要为国家做点贡献,一回国连家门都没进,直奔研究院去了。”

“原来如此。”陆时川说,“二公子志向倒很远大。”

周广云笑了两声:“陆总说的是,为国争光说出去比生意人要好听多了。”

靳泽知这时说:“陆总,四点钟您还有约,李总把地点定在长生高尔夫球场,不提前出发的话时间会来不及。”

陆时川回脸看他,“多嘴什么。”

靳泽知抿唇后退一步,他微微躬身,“抱歉。”

周广云打圆场,“是我不好,不该耽误了陆总的行程。正好我办公室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了。”

陆玉林先打招呼,“周总慢走。”

周广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拄着拐杖离开,步伐迈得比平时仓促一些。

陆时川没过两分钟也和靳泽知走出了会议室,出门就直奔停车场,之后往球场去了。

路上秘书电话告知陆时川已经排查完,确定了真实的联系方式,接着她说:“周总刚才打了一个电话,和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一致。”

陆时川问:“周广云说了什么。”

“周总说了四个字,”秘书犹豫片刻,才回道,“一网打尽。”

陆时川没有太特殊的反应,“继续盯着周广云。你联系这位雇佣兵。”

秘书问:“我该说什么?”

“告诉他,你不想知道他和周广云具体谈成了什么勾当,但你会付双倍的价格,只要他把今天原本想做的事全部实施在周广云的身上。”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让他明白得罪陆氏集团的下场。”

结束通话之后,靳泽知突然说:“我想买一套房子。”

他的话题换得突兀,陆时川也没有在意,“想买就买。”

“等到结束之后,我想和您一起搬到这套房子里住下,可以吗?”

“怎么突然想搬家。”

“陆宅是玉林的,我也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这句话在陆时川心里留下一道痕迹,就侧过脸看他。

靳泽知漆黑眼眸一错不错回望过来,“先生同意吗?”

陆时川扣住他后脑,薄唇在他前额一触即分,声音听起来像叹息,“想买就买吧。”

******

两人来到高尔夫球场时,李宏华打球正酣,他回到休息区,见到陆时川还愣了半晌。

“陆总?”

他往旁边一看,又和靳泽知对视,“靳副总?”

陆时川示意他到对面坐下。

李宏华走过来,灌了口水还是一脸纳闷,“今天我不上班,两位这是来干什么?”

陆时川说:“来跟你聊聊陈秘书。”

李宏华脱口而出:“陈扬?”他困惑更深,“陆总也知道陈扬?”

陆时川示意靳泽知上前。

李宏华不由把目光转向解锁手机的靳泽知,“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搞什么——”

一段视频在手机上播放着,视频里两个把酒言欢的其中一个人就是陈扬。

“这是谁?”李宏华脸色难看起来,他明白如果这段视频没有问题,陆时川是不可能亲自过来一趟的,“跟陈扬说话的人,他是谁?”

靳泽知说了四个字:“青源集团。”

李宏华脸皮抽动一下,他猛然起身,狠狠把手里的矿泉水掼在地上,“他妈的!这个货竟然敢出卖我!”他胸膛重重起伏,显然是气的不轻,“我要弄死他,我一定要弄死他……”

这里地广人稀,李宏华约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周围一眼望去没有外人,陆时川就任由他发泄。

直到李宏华终于冷静一些之后,他说:“李总,这个项目我交到你的手里,你就这样回报我。”

李宏华浑身怒气霎时一僵,“陆总……”

陆时川不等他解释,“如果不是泽知及时察觉这个消息,你能不能算出你在这个环节出的纰漏,会给公司带来多大的损失。”

李宏华下意识心算几秒,立刻惊出一头冷汗,后背也阵阵泛凉,“陆总,这,我这可真的不是故意的,谁能知道这个陈扬他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陆时川抬手按在玻璃桌面上,指尖轻敲,“噔噔”仿佛敲在李宏华的心头,“李总,这样一个重大事故发生的时候,你还在打高尔夫。”他语气仿佛平和,“你有没有把这个项目放在心上,还是说你除了红利之外不在意其他进账,如果是这样,以后就让靳副总多给你一些空闲时间,免得惹人不快。”

李宏华连忙回来坐下,他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在陆时川手边,“陆总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我当然把项目放在心上,这,”他一咬牙,“是我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才导致了险些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我一定认罚!”

陆时川却问:“泽知,这件事是你查到的,你觉得呢。”

李宏华也随之看向靳泽知,神情急切,“靳副总,您看这?”

陆时川有心造势,靳泽知当然领情。

他看了李宏华稍久,好似沉思之后才说:“我觉得李总粗心大意错信了小人是大过,但也是无心之失,所幸还没有真的造成损失,还能将功补过。”

陆时川说:“怎么补。”

见他有了松动的迹象,李宏华拍着胸脯大声说:“怎么补都行!”

靳泽知回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有人去解决,人是在李总的眼皮底下出了问题,这件事不好声张,还是让李总去解决最合适。”

李宏华轻咳两声,“靳副总说的是,我一定把姓陈的这狗东西——”

他的后半句话在陆时川一双深邃黑眸的注视下咽回了肚子里。

“李总,陆氏集团是合法公司,你做事说话还是注意一些为好。”

李宏华讪讪说:“是,是,我一定把陈扬合法地处理好。”

陆时川说:“好了,接下来的事你和泽知交接吧,原件都在他的手里。”

李宏华这才记起是靳泽知及时发现了这一切才能让他免遭一场劫难,看向靳泽知的眼神也热情起来,“靳副总,谢谢两个字说出来太俗,改天老哥请你吃饭,今天这事儿要不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接连三道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陆时川和靳泽知对视一眼,都猜出了这三通电话的来意。

在场三人只有李宏华嘟囔出声:“真是奇了。”说罢对其余两人做个告罪的手势,抓起手机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陆时川在他转身之后也把手机送到耳边。

“喂。”

秘书一听到回音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急声说:“陆总,周总死了!”

“你说什么?死了?!”

秘书听出这是李宏华的声音,明白了陆时川身旁还有旁人,就长话短说:“消息是他的车发动机自燃,司机停车停得急,在拐角盲点,还没来得及把周总扶出来,就被冲出来的卡车撞下了护栏,当场就炸了。”

陆时川说:“我知道了。”

秘书又说了几句细节就挂断了电话。

三人的通话差不多同时结束。

李宏华神情恍惚,“你们听到的东西跟我应该一样吧?”他扶着桌子坐下,还有点不敢置信,“周广云,炸死了……”

陆时川适时沉默。

靳泽知和周广云本来就不相熟,也没有说话。

李宏华兀自感慨了半晌没人搭话,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动力。

这之后,陆时川和靳泽知一起离开了高尔夫球场,有周广云的事情在先,李宏华以为他是去处理相关事宜,就没有多问,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眼前,就拎着矿泉水往人群方向去了。

但陆时川并不是像他猜测的是去处理周广云的事,而是听了靳泽知的建议回了陆宅。

回去之后,靳泽知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大多装的是陆时川的东西。

然后他下楼走到陆时川面前说:“先生,我们搬家吧。”

陆时川看向他手里的小行李箱,“你的房子买好了?”

“是,”靳泽知表面镇静,内心其实还有些忐忑,“一个月前就买好了。”

陆时川把手里的酒杯放回原处,他抬眼环视一圈周围。

住惯了的地方就这样忽然离开,确实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但不足以让他留恋。

靳泽知想走,他也没有必要拒绝。

“走吧。”

靳泽知喜形于色,“先生不怪我自作主张吗?”

“你是先征得我的同意才坦白,这算是钻了我的空子,不算自作主张。”陆时川说,“我不会怪你。”

他面容冷峻,说话时也像裹着寒气,偏偏这样疏冷的样子是在放任他为所欲为……

陆时川走出两步才发现他一直站在原地,眉头微蹙,“怎么不动,有什么东西忘了吗。”

靳泽知倏然抬头,他眼眸中流光溢彩。

“先生,我想吻你。”

陆时川心底悄然柔和,于是转过身面向他,“过来。”

靳泽知迅速往前两步,放下箱子抓住了陆时川前伸的右手,“先生——”

陆时川捏起他的下巴,“别说话。”

然后垂首覆上他还没闭合的嘴唇。

第二十八章

搬到靳泽知准备的新家之后,陆时川很少再插手公司的事。

陆玉林不知道是不是提前被靳泽知警告过,也几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些。

陆时川比原主多活了三年。

期间靳泽知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临终这天也不例外。

床前,靳泽知无声流着眼泪,陆时川面带笑意安抚着他。

这笑容让靳泽知的视线更模糊,他颤抖着嘴唇俯身下来索取最后一个吻,吻毕终于哽咽出声:“先生,我很爱你。”

陆时川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听见靳泽知在这瞬间崩溃的声音,胸膛中有些微酸胀。

如果早知如此,他至少会留下时间陪靳泽知度过一生,现在却只能带着愧疚离开。

但不论如何,闭眼之后他渐渐睡了过去。

紧接着被震天响的敲门声吵醒。

“砰砰砰!”

“陆岳,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

陆时川蹙起眉头,睁眼就看见面前的隔板。

空气中散着清新剂的味道。

他正在洗手间里。

视线受阻,陆时川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一抬脸就和对面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这是一张比上一个世界要年轻很多的脸,还上了妆,显得脸上泪痕更明显,加上凌乱的黑色碎发贴在前额,看上去很是狼狈。

“陆岳!你自己断了前程现在给老子脸色看,你他妈也不看看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外面啐了一句,又开始砸门,“收拾干净出来伺候贺总,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陆时川走到水池前捧水洗了把脸,又把对他而言过于碍事的头发用水打湿全部往脑后抚平,没有发胶的固定,几缕垂落额角的碎发他也没有费心去理会。

在越发不耐烦的砸门声中,陆时川从容洗了手,又抽了纸巾擦干,才缓步走向门边开了门。

门外正准备撞门的男人扑了个空,踉跄着狠狠摔在洗手间沾水的地砖上,立刻吃痛地骂了几句。

让陆时川眉头微蹙。

“你明明在里面,我喊了半天你怎么一声不吭?”男人龇牙咧嘴站起身,“要是不想干就赶紧给我走人,你以为我的时间这么经得起你浪费!”

以往他只要这么说,陆岳一定会因为害怕丢掉来之不易的工作而向他道歉,到时只要随便敲打两句,这小子还不是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每次总要闹这么一出,他早就腻得不耐烦。

要不是手里只有这么一个能看的小明星,他早就把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一脚踢了!

“行了,既然已经想通了,就跟我回去吧,”放在以前,男人或许还会骂他几句出出气,可今天他可等不起,要是真的耽误了时间,他的那笔介绍费就打了水漂了,“别人能搭上贺总的线是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你倒好,又哭又闹,比娘们还他妈金贵,要不是因为你之前跟我说家里急等着用钱,老子发了善心帮你一把,用得着这么吃力不讨好……”

陆时川看着男人的背影,眸色暗沉。

他这次的身份是一个十八线小明星,本名也叫陆时川,出道之后为了发展改名陆岳。

原主初中毕业就因为家里欠钱不得不出来打工,这么多年过去,辛苦攒的血汗钱全被父母一左一右抠得干干净净,还因为好赌成瘾的父亲倒欠了一笔巨额债务。

深受社交软件洗脑,学历不高找不到什么好工作的原主觉得娱乐圈是躺着都能赚钱的地方,所以被星探找到后,他想也不想就签了约。

但踏入娱乐圈之后,他才发现签约的公司是个草台班子,根本给不出多少通告,原主赚的钱反而比以前端盘子还要少,如果不是偶尔强忍不适被经纪人安排去一些场合陪酒卖笑,他早就入不敷出了。

忍了一年之后,他的娱乐圈梦彻底破碎,就生出了想继续回去打工的念头。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喜欢打牌的母亲张口又要了一个目前对原主来说的天文数字,他把所有的积蓄打回家里,自此没有了离开娱乐公司去找工作这期间过渡期的费用。

就在这时,经纪人提出了让他去陪一个非常有钱的有钱人过夜的要求,只要一夜,他能得到的钱就比他过去这几年赚的总和都多。

从小养成的羞耻心和金钱的诱惑一起摆在面前,穷得发疯的原主轻而易举就动摇了。

而眼前这个喋喋不休、脏话连篇的男人就是原主的经纪人杜明德。

平时杜明德就喜欢压榨手底下的艺人,原主因为长相有优势起先还被优待三分,被杜明德视作咸鱼翻身的本钱。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原主除了一张脸简直一无是处。

没钱,没演技,没有一把好嗓子,每次有了通告也不懂得把握时机,就连好不容易塞进一个选秀节目,尽管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不会来事直接得罪了后期导演,人均八分钟的镜头到了他这硬是连一分钟都剩不下,其中大半都在发呆。

一期节目发出去,水花倒是有两声,全是节目的粉丝对原主如何不敬业的吐槽,第二期干脆就顺水推舟把他淘汰了。

这个选秀节目虽然不上档次,那也是花了钱通门路的,听到原主被淘汰,气得杜明德抄刀子亲手捅了他的心都有,所幸这个时候有个圈里的朋友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原主的脸很合贺家那位的胃口,只要过一次手,单单介绍费就是六位数起步。

“你给我记清楚,这次你要招待的人别说你和我,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要给几分薄面,”杜明德的声音还没停下,“你如果再搞砸,那可就不是卷铺盖走人就能解决的了,说不准你这条小命都很难保。”

他经常用类似的话恐吓原主,次次都很有用。

可惜现在走在他身后的人已经不是原主,而是陆时川。

杜明德久没有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不由奇怪陆岳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就回脸看了一眼。

陆时川正在接受原剧情,大量记忆的涌入让他唇色微微泛白,但他神情漠然,杜明德看不出他其实正忍着头痛,只问:“你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

杜明德摸了摸下巴,又上下打量他一个来回,总觉得他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变化,尤其是那种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不在了,连这张他已经看惯了的脸,露出额头之后都好像比平时帅气。

也就这张脸还有点用。

杜明德半是鄙夷半是艳羡。

这百无一用的花瓶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大运,连这样的好机会都能碰上。

只是,就算撞了大运恐怕也救不下这头蠢猪,自从签了他,就没有一天的安生日子能过。

想到这杜明德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顿生恼火,“别磨磨蹭蹭的,快点走!”

说着就要来抓陆时川的手臂,不期然对上后者的视线,冷不丁后脑一凉,下意识缩回了手,事后察觉到自己竟然做出这么丢人的举动,阴着脸想要找回颜面,又莫名其妙不敢再伸手。

陆时川暂停了剧情的接收,他眸光慑人,启唇言明:“第一,我不喜欢肢体接触。”

“你说什么!”

陆时川并不理会他的色厉内荏,嗓音更冷。

“第二,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能学会闭嘴。”

第二十九章

杜明德被陆时川这两句话说得心里直打鼓,又拉不下脸被以往自己根本看不起的小明星牵着鼻子走,就面露凶恶地喊道:“现在贺总可还没看上你呢,就这么快对我指手画脚起来,别以为你这只乌鸡这么简单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你以为你是老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是不是不想干了?”

陆时川当然没打算继续干下去。

原主活了二十二年,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埋头挣钱,就连父母和他都只剩下金钱联系,除了这个想把他当成摇钱树却不成的三流经纪人,几乎没人记得他是哪一号人物。

在原剧情中,原主只不过是横在两个男主之间的一个小小配角,被包养三个月得了一笔遣散费就打回了原形,可金主给的所有钱还了债也填不上家里的两个窟窿,就在这条歪路上越走越远,没过多久又被爆料出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当事人粉丝不出一天人肉出了他的真实地址,干脆开着直播在路上往他身上泼粪,得到全网一致好评,可以说是名声差到了极点。

原主在这之后苦熬一个月跳楼自杀。

他不仅一生都被嗜赌的父母毁了,死后都得不到安宁。

陆时川不可能走原主的老路。一个人赚钱的方法有千千万万,以色侍人是最下等的一种,他哪怕再落魄,也从不会被人诟病。

“杜先生,这笔生意我不想做,烦请带路。”他淡淡说,“我该回去了。”

“你说什么?!”杜明德气得脸色涨红,他这时也没有闲暇去顾及陆时川的异常,只怒不可遏地低吼,“你他妈这个时候跟老子开什么玩笑!你不想去,你哪儿来的钱打给你妈?”

陆时川说:“我自有方法。”

“你有个屁的方法!”杜明德飙了一句脏话,跺着脚走了几个来回才勉强压下怒气,装作关心的模样劝道,“陆岳,我知道你第一次陪人过夜,心里有疙瘩在所难免的,可是你要想清楚,只要睡一晚就能赚大钱,以后咱们有了活动资金,还会愁没有通告吗?”

陆时川很少有机会和素质这么低下的人交谈,耐心已经消耗殆尽,“杜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和公司签订的合同在上个月已经到期,你迟迟没有找我续约,而且扣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杜明德没想到他竟然记着这么清楚,面上有不自在的神色一闪而过,“这都不重要,我们回去再谈——”

陆时川接着说:“这些我不会追回,但既然公司屡屡违反合约,我也不必再走章程。”他之前没打算这么早就说出这件事,是杜明德的表现让他提前了计划,“从现在起,我正式和公司解约。”

杜明德气急败坏,“你想得美!”他指着陆时川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赔钱货,知不知道老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一个子儿没给我赚回来,全他妈让我倒贴!今天好不容易有个翻本的计划,我就把话撂在这儿,别说你是想解约,就算你是得了绝症,只要你还喘着气,现在就必须跟我一起去见贺总!”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走廊里有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正在接近,杜明德的话说完,脚步声双双在拐角处停住。

其中一人笑着开口:“这应该是主办方准备的节目,贺总不用放在心上。”

陌生人的声音让杜明德一惊,他慌忙转脸看过去,正看见曾经在宴会上见过一次的熟悉脸孔恭敬站在另一个人的身后,脸上笑意还没散,刚才说话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这个熟悉脸孔是天青娱乐的总裁仲元。

天青娱乐众所周知是贺丰荣试水娱乐圈才开的公司,而仲元身为贺丰荣的左膀右臂,被安排在天青娱乐把控全局。

能让仲元毕恭毕敬称作贺总的男人。

站在仲元身前的人是谁,他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来人确实是贺丰荣。

他刚从宴会出来,身上沾染了各路不同的香水味,但他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宴会里的男男女女没一个能让他瞧得上眼,这时再听到杜明德大言不惭的话,嘴边笑意挂着锋利,“哦?我倒要听听,主办方给我准备了什么节目。”

杜明德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上贺丰荣,他在心底恨不得把陆岳的祖宗十八代都拖出来痛骂一顿,胖脸上怎么也遮不住慌乱,“贺,贺总,我绝对没有不尊敬您的意思,刚才,刚才我只是——”

贺丰荣脸色一变,冷笑一声道:“难道刚才我是听错了?”

他的视线被身宽体胖的杜明德挡得结实,堪堪能看见陆时川水湿的额发。

杜明德在诸多地方摸爬滚打,察觉到贺丰荣的视线,很有眼力见的往身旁一让,谄笑着说:“贺总没有听错,都是我的错。”他心跳得发慌,可想想这一笔做成能拿到的钱,他咬着牙铤而走险,继续说,“贺总,陆岳是我们公司的艺人,听说今天是您的生日,这不,特意赶来凑个热闹。”

贺丰荣在杜明德让开的瞬间就看清了陆时川的长相。

不仅是他,连他身侧的仲元在见到陆时川时也不由一怔,“宋——”

只说了一个字,仲元及时回过神来,忙住了嘴转脸看向贺丰荣。

贺丰荣果然狠狠皱起眉头,神色复杂,“你叫什么名字。”

杜明德看他反应就知道有戏,喜不自禁地回说:“贺总,他叫陆岳,今年二十二岁。”

贺丰荣神情不耐,“滚下去,我没问你。”

“这,”杜明德张了张嘴,他还想问问钱的事,就被仲元一个眼神吓退,只好讪讪道,“是,我滚,我这就滚……”

他和仲元一起走远之后,贺丰荣才抬脚来到陆时川的面前,“你叫陆岳?”

陆时川说:“我是陆时川。”

他嗓音一向偏冷,神情也惯常淡漠,这让贺丰荣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半眯双眸笑道:“我不管背后是谁指使你来爬我的床,不过,只要你足够懂事,”说着他又跨前一步,端详着陆时川的脸,“冲着你这张脸的份上,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贺丰荣身材高挑,长相俊朗,最重要的是他身家不菲,是圈子里名副其实的金大腿。

也就是原剧本中的男主。

他因为原主长得和已经分手的前男友有几分相似,第二天就拟定了包养合同把原主养在了身边,直到三个月后前男友回国,贺丰荣就毫不犹豫抛弃了这个西贝货,重新追求起前男友。

这个前男友是剧本中的另一位男主。

两人分手的原因是贺丰荣私生活太过混乱,被捉奸在床几次后,前男友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感情,提出分手,贺丰荣当时并不以为意,觉得在现如今的社会,尤其是他这样的身份,尝点新鲜再正常不过,就任由对方远走他乡,后来再回想起两人之间不可割舍的情意时,却已经查不出前男友的半点踪迹。

直到前男友主动回国重返娱乐圈,冰释前嫌。

但直到结局,贺丰荣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作风,改变的只是这段感情中的另一个人。

私生活不检点的贺丰荣被系统判定对感情的感知严重不足。

陆时川在得知剧情后就对贺丰荣没有半丝好感,对包养本身也存在不喜,所以才想在一切发生之前先离开这里。

此时贺丰荣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准确来说,是贺丰荣这个人让他临时改动了计划。

“好。”陆时川微微垂眸看着贺丰荣的眼睛,“我可以答应你。”

闻言,贺丰荣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幅度,“这么干脆,原来刚才你和你的经纪人闹得那一段,是故意演了一出戏给我看。”

陆时川说:“不是。”他素来没有向别人解释自己做法的习惯,话落就没再开口。

“不是?”贺丰荣抓住他的手臂,“那你倒是告诉我,刚才还宁死不屈,怎么一见我就改了主意?”

陆时川目光扫过他的手臂,又落回他这双在灯光下璀璨夺目的黑眸。

分明完全不同性格的两个人,陆时川却莫名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靳泽知的影子。

既然贺丰荣问,他也不会隐瞒,“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贺丰荣唇角倏然下撇,“你说什么!”有些气恼的模样。

陆时川不太理解他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

毕竟贺丰荣想要包养原主也是因为原主长了一张肖似别人的脸,而他透过贺丰荣想起靳泽知,至多算是和贺丰荣的初衷相撞罢了。

“贺先生如果觉得不妥,就当做从没说过这件事也好。”

“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无故收回的道理。”贺丰荣收敛表情,沉声说,“明天我会让仲元安排你进公司,你今晚回去之后收拾好个人物品,仲元会帮你把其余的事一并解决。”

有人善后,陆时川没必要揽下这种费时费力的麻烦事,“麻烦了。”

贺丰荣深深看他良久,才忽地开口:“装模作样!”话落脚下一转径自往门口走去。

陆时川目送他稍显暴躁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这个男主,远没有泽知乖巧。

第三十章

第二天,陆时川被生物钟叫醒。

原主出租房里这张廉价的单人床已经断了一根床柱,腰部微微下陷导致他昨夜做了一个不断从高空跌落的梦,所以醒来时有些不太舒服。

但早起的习惯还是让他坐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昨天回来之后他没有去收拾东西。

原主身上最值得带走的东西就是枕边这部用了一年半的智能手机,其余包括衣柜里寥寥几件名牌衣服在内,陆时川都很不喜欢。

他去浴室洗漱过之后,找出最简单的一件白色衬衫和休闲西装裤换上,才拿了抽屉里的钱包和钥匙出了门。

原主现在虽然上过几次镜头,也参加过热度不错的选秀节目,但直到现在也没有混出一丁点名气,倒是因为长相英俊被同在早餐店等着打包的客人偷拍了几张照片。

“好帅好帅!快看那儿!”

“哇确实好帅,他有点眼熟哎,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不会是明星吧!”

“是明星的话,不会这么光明正大来这么普通的早餐店吃东西吧,至少也要带个口罩……”

陆时川拎着打包好的粥和蛋饼缓步走远,议论声才渐渐消失。

有这么好的先天条件,原主的星路其实完全可以走得更坦荡宽广,只可惜签进了一家毫无前途的公司,再加上原主生性怯懦、资质愚钝,一年过去,连个像样的人脉都没有抓住。

陆时川坐惯了办公室,他对娱乐圈没有任何兴趣,可昨夜回来时他看到了原主床头的墙上贴的一张泛黄的纸:

做大明星,挣大钱,让爸妈过好日子!

这算是原主自懂事起最想完成的愿望,即便承受不住重压决定轻生,也是把账上所有的钱都转回家里才只身爬了天台。

毕竟占用了这具身体。

陆时川打算帮原主完成这个愿望清单。

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为这个想法做个计划,拎着早餐回到出租房的时候却发现门前停着一辆颜色低调价格昂贵的豪车。

等他再走近几步,站在车前的男人就在他身前把后座的门打开。

贺丰荣从车内走了出来。

为他开门的人是仲元。

陆时川昨晚就是被仲元送回这里,所以见到他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贺丰荣会和仲元一起过来。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贺丰荣双脚站定之后就开口说,“我今天正巧有事要去天青处理,不过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浪费,动作快点。”

陆时川对仲元颔首示意后才说:“两位稍等,我很快回来。”

他的态度让仲元皱了皱眉,看着出租房的门开合一次才对贺丰荣说:“贺总,接他的事我来做已经很给他面子,你何必亲自过来一趟。”

贺丰荣背靠在车上,神色淡淡,“我对他有好感,就会捧着他,对他没好感,就会扔了他,”话落睨了仲元一眼,“可什么时候,我的私事也要由你过问。”

仲元连忙后退一步,“抱歉贺总,我没有这个意思。”他为自己解释,“贺总的私事我当然没资格过问,我只是觉得这个陆岳来路不正,贺总对他这么好,我担心会让他恃宠而骄。”

贺丰荣还没说话,面前又响起开门的动静。

是陆时川已经取了东西回来,他把原主手写的纸条叠了两道收进口袋,手上只拎着早餐,除此之外一个行李箱也没有。

“你什么都不带?”贺丰荣饶有兴趣地看他,“我还以为你有多么清高,原来这么快就认清现实。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能让我高兴,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买。”

一旁仲元的眼神含着不太明显的鄙夷。

陆时川没有为自己解释的意思,“走吧。”

贺丰荣嘴角微挑,“那就走吧。”

去天青娱乐的路上还是由仲元开车,陆时川把早餐轻车熟路放在小桌板上,因为是在车上,他吃饭的动作加快了一些,但看上去还是十分养心悦目。

贺丰荣从头到尾看到现在,直到他吃完才说:“你和我了解的完全不一样。至少不像个缺钱的人。”

一整晚的时间过去,贺丰荣早上起床就拿到了陆时川所有的资料。

家庭、现状,包括原主最严重的经济问题,他都已经一清二楚。不过不论是这一次还是昨天的第一次见面,都让他觉得资料里和见到的判若两人。

陆时川拿之前服务员赠送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回了一句:“我确实不缺钱。”

贺丰荣笑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要答应陪我上床?”

这么直白的表述让陆时川眉头微蹙,他转脸看向贺丰荣,在对视的时候出声道:“贺先生,这个问题,我想我已经回答过你一遍了。”

想起陆时川说过的话,贺丰荣笑容顿时收敛。

车内的气氛陡然沉默下来。

这是第二次贺丰荣露出这样的神情,陆时川确定了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话题,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时间悄然划过将近一个小时。

天青娱乐的公司大楼慢慢出现在眼前。

陆时川和贺丰荣一起下车,只从公司门口走进大堂这段距离就赚足了有心人的眼球。

“我有个会,大概三个小时,这段时间你和仲元在一起,”贺丰荣脸色不太好看的交代着,“一切听他安排。”

陆时川随着他的话转脸看向仲元,“那就有劳了。”

仲元先看一眼贺丰荣,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后者已经转身离开,步子迈得比平常稍大,显然心情不算很好。

“走吧。”仲元只能说,“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

他虽然是天青的总裁,可把控的都是大方向,这种带艺人的事不是他的业务范畴。

路上他问:“会唱歌吗?”

陆时川没有这方面的喜好,“不会。”

仲元又问:“那你是想拍戏?”他觉得这点可行,虽然看不起这种卖肉的,但贺丰荣的吩咐他向来认真执行,“你长得不错,就算没演技,当个花瓶也有流量。”

说到这他有了主意。

两人一起来到仲元的办公室,陆时川坐下之后秘书给他送来一杯咖啡的功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仲总,你找我有事?”

仲元示意他走近,介绍说:“这位是公司的新人,陆岳,从今天起你来带他。”

中年男人进门时没有注意到沙发上还坐着人,闻言下意识看了看陆时川,下一刻就眼神惊喜,满口答应,“没问题。”

他最近手底下的几个大红明星都有了自立门户的意思,其余几个新人还没带的起来,底子也不是太好,一时之间青黄不接,在路上碰到竞争对手都不打正面,急得快失眠一个星期了。

陆时川的这种长相,只要舍得花钱造势,火起来再简单不过,哪怕是在娱乐圈里一闪即逝的火,至少也是接下来的一块活招牌,他当然惊喜。

听中年男人答应下来,仲元对陆时川说:“他是我为你选的经纪人,刘明峰。”

被介绍的双方在他话落后握了手。

刘明峰心知能让仲元亲自介绍的人一定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就省去了一切问题,直接问道:“小陆以前有过演戏经验吗?”

陆时川说:“没有。”

刘明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向仲元,“那仲总?”

“你想做什么就带他去吧,”仲元给了一个期限,“三个小时内把人带回来。”

刘明峰应了一句就带着陆时川坐电梯下了几个楼层。

两个人这时还是一问一答的相处模式。

到了办公室,刘明峰取出几张纸递过来,“你觉得这几个人设当中,哪个最吸引你?”

陆时川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接过这些招募单,随口道:“你的分析呢。”

刘明峰愣了愣,误以为自己正在和仲元见面,但即便是仲元,面对他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自然就把他当成汇报工作的下属,这让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可现在他还没有搞清这位的底细,就顺着这句话把几个单子全部分析一遍。

他停下后,办公室内就只剩下陆时川翻动纸张发出的细碎声音。

长久的沉默过去,刘明峰无端开始觉得紧张。

“这些你全都不中意?”

陆时川之前没有想到一进公司就会这么快接触剧组,就说:“我从来没有演过戏,你帮我安排一个最不需要演技的角色吧。”

刘明峰又无端松了口气。

其实他在见到陆时川的第一眼就物色好了一个角色,只是猜不出陆时川的意思,才一直没有主动出口,现在得到首肯,就又从一旁拿过一张招募单来。

“看看这个?”

陆时川抬手止住他递过来的动作,“好了,这些由你来安排,我相信你的眼光。”

刘明峰无意间流露出一个得到肯定的笑容,“行,那我就去安排。”他看出陆时川对这些兴致寥寥,“要不我带你去公司转一转。”

“嗯。”

刘明峰所谓的转一转,是把公司所有部门的分工告知陆时川。

从上到下走过一遍之后,时间很快就接近了仲元给出的期限。

刘明峰看了一眼腕表:“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陆时川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刘明峰落后陆时川半步,方便后者随时查看周围环境。

这时两人的相处模式在不知觉间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当贺丰荣从一处走廊拐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公司里资历很深的金牌经纪人刘明峰跟在陆时川的身后,姿态恭顺,时不时开口说几句什么,应该是在为身前人做解说。

陆时川神情自若,仿佛早已习惯了被人尊敬。

“贺总,那不是刘总监吗?”贺丰荣身后有人开口,“和他一起的人是公司新的合伙人?好像从来没见过……”

贺丰荣脸色一黑。

他再抬脚的时候走路带风,身后众人要一路小跑才能追上。

陆时川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贺先生。”

贺丰荣看着他,突然转向刘明峰,“这是怎么回事?”

刘明峰如实回道:“贺总,我在带小陆熟悉一下环境。”

刚才那场景怎么会是熟悉环境,说是陪着领导视察还差不多。

贺丰荣冷眼看了刘明峰一眼,直接伸手扣住陆时川小臂,“你跟我来。”

陆时川蹙眉扫过小臂上骨节分明的手,“去哪。”

贺丰荣手上用力,“你不用管我带你去哪,只管跟着我走就是了。”话落回过脸对身后的员工说,“今天到此结束,告诉仲元,就说我已经回去,没有紧急的事情就不要找我。”

说完也没有等身后传来回音,拉着陆时川离开了。

他亲自开车,车速不算高,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一路攥得很紧。

陆时川很少坐在副驾驶,被一把推进来时他眉间皱痕更明显,侧过脸和贺丰荣对视一眼后却没再计较,只问:“你想做什么。”

贺丰荣收回视线,眸色沉沉,“做该做的事。”

第三十一章

贺丰荣把车开进了离天青娱乐不算很远的一处小区。

他停了车之后说:“记好路,你以后就暂时住在这里。”语气很冷淡。

陆时川进来时打量过周围环境。

贺丰荣为他准备的住处是一个高档小区,出手很阔绰。

这里安保不错,应该是为了保护隐私。

两人一路无话坐电梯上楼。

开了门,贺丰荣把手里的钥匙扔给陆时川,“这是备用的,好好收起来。”然后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抬手指了指,“卧室是里面那间,有浴室,你去准备一下。”

陆时川皱眉,“你让我离开公司,就是为了这种事?”

“这种事?”贺丰荣嗤笑一声,“难道你答应被我包养的时候没有想过,我随时都会让你陪我做这种事吗?”

陆时川深深看他,然后转身去了卧室。

这套房子里有两个浴室,贺丰荣看着他回到房间之后也扯着领带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陆时川背对着门口,腰间只围着白色浴巾。

因为原主常年务工,哪怕一年没有做苦力活,身上还是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他肩宽腿长,加上一股道不明的气质,简单一个站姿都像千挑万选过的角度。

贺丰荣走近时脚步顿了顿。

看着陆时川的背影,他眼神几次变化。

片刻过去,他再上前几步,倚在门框上动作懒散地敲了敲门,“我能进来吗。”

陆时川把手机放下,“进来吧。”

贺丰荣走到他身后,双手绕到他身前撩起浴巾下摆,轻声说:“你对这种事这么排斥,应该没什么经验吧,我来教你。”

陆时川阖眸微微扬起脸,良久,呼吸才稍稍急促了一些。

贺丰荣仅仅看着他渐渐动情的侧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暗自不满,哑声说:“帮我。”

陆时川在这种事方面很克制,但不代表他很保守。

贺丰荣的邀请开放又干脆——

过了一会,贺丰荣被陆时川按在床上。

他挑眉问:“你想在上面?”

陆时川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从不在下面。”

贺丰荣笑了一声,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可以,只要你能让我爽,我就试一次在下面。”

陆时川没有在床上话多的习惯,他也不喜欢耳边吵闹,“噤声。”

贺丰荣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就抬臂揽住他的腰背,刻意在他耳边随着感觉加重呼吸——

******

结束之后,贺丰荣翻个身趴在床上,他曲臂半撑起上半身,转脸去看陆时川,“你骗我。你根本不排斥这种事。”

陆时川拉过一旁的被角遮在隐私位置,背靠着床头点了一支烟。

垂首看着指间烟灰的侧脸显得冷肃。

贺丰荣激情过后的满足在这样的神情中尽退,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不舒服,“你经验这么丰富,以前经常实战?”

陆时川没有回答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贺丰荣抿了抿唇,才抬膝抵在床上半跪起来,伸手拿走陆时川嘴边的香烟,“为什么不说话?”他又抬眼看向陆时川,“我还有力气,不如再来一次——”

陆时川按住他的手,“今天已经够了。”

贺丰荣笑了一句,“什么时候算够,不应该是由我说了算吗。”

陆时川蹙眉道:“你不要无理取闹。”

听到这四个字,贺丰荣莫名觉得恼火,“无理取闹?陆时川,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时川说:“纵欲对身体没有好处。”

“你是我的床伴,不是我的私人医生。”

贺丰荣将手里的烟蒂在床头上掐灭,他微微前倾想去亲吻陆时川的薄唇,后者随即坐起身,让他的吻落空了。

贺丰荣自认已经对他足够顺和却屡屡碰冰,终于脸色微变,“陆时川,你什么意思?”

被这样的眼神质问,陆时川沉默片晌,然后抬掌扣住他的后脑,在他下意识闭合的眼睑上轻轻印下一吻,“抱歉。”

离得这么近,贺丰荣轻易看出陆时川的神情变化,他五指收拢,冷笑道:“我让你上我,你却把我当成别人?”

他咄咄逼人的态度让陆时川觉得很难理解,况且贺丰荣一开始会注意到陆时川,也正是因为这个“当成别人”。

陆时川说:“你和我各取所需,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话落他想了想,补充说,“如果你觉得不适合,这段关系随时可以解除,没必要动怒。”

贺丰荣潜意识里也觉得火气来得没有理由,可他的确很不喜欢陆时川和他对视时总是无意间柔和的眼神。

这个男人性格这么冷淡。

究竟是谁能让他念念不忘。

联想到刚才那个没有成功的吻,贺丰荣细细回忆。

在过去没多久的这场床事里,陆时川的确一次也没有吻过他,像是在坚持最后的底线。

他堪堪平复的心情立刻翻涌起来,“陆时川,你好样的!”

陆时川还没开口,就听见贺丰荣继续说:“你这么看不上我,把我当成别人的替身,是认定我非你不可是吗?”

这句话毫无道理。

陆时川说:“我没有这么认为。”

他知道贺丰荣会在三个月之后的一天解除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到时候他只需要解决掉贺丰荣在真正恋爱期间想要出轨的那些人,让贺丰荣不再被系统判定为感情缺失,任务就算成功。

没有什么非谁不可,贺丰荣本身就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人,没有了他,也会有别人,这一点陆时川看的很透彻,他一直把这个所谓的包养视作可有可无。

贺丰荣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捏了捏鼻梁,找回理智,“既然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该这么明确,很好,我会安排仲元为你准备一份包养合约。”

这种关系冰冷的合约在业内很常见,里面尽是金钱交易的条款。

陆时川说:“那么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如果你有了新欢,在亲密接触之前必须先做到和我解除条约。”

贺丰荣的心情因为这一句话多云转晴,“怎么,你不想和别人分享我?”

“不错,”大部分原因是陆时川本身就对这种行为心有不喜,另一小部分,他是借此给贺丰荣改正错误的生活习性,“滥交是一种病态追求性欲的举动。”

贺丰荣盯着他,没有说话。

晴转多云。

多云转阴。

第三十二章

贺丰荣一怒之下强忍着身后的不适,直接穿上衣服离开了这个临时住处。

陆时川能猜出他是因为什么生气。

身处高位,贺丰荣已经很少受到别人的指责,“滥交”的指控对他而言一定充满恶意。但在对方心情不好的时候再火上浇油不是好的选择,所以陆时川没有出声让他留下。

可不知怎么的。

贺丰荣临走之前回头见他毫无挽留的意思,似乎离开的时候更生气了。

陆时川在他走后又去浴室简单冲洗一遍,揭了床单睡了一觉。

睡醒后觉得腹内空空,想吩咐别人准备午餐时才记起这个世界他根本没人可用,就换了衣服出门,随便找了个餐厅坐下。

餐厅的饭菜和他习惯的口味有很大差距,陆时川吃了半饱就不再动筷,然后打车去了市中心图书馆,咨询过管理员,借阅了一本关于演员的书。

这之后的一整个下午他都留在图书馆里。

直到天色渐晚才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陆时川开了门就收到一句质问。

“你去哪了?”

是贺丰荣,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机停留在新闻频道,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头也不回,“我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两个小时。”

陆时川没有猜到贺丰荣会去而复返,“我出去逛了逛。”

贺丰荣这才看过来,手里举着这个房间里唯一属于陆时川的财物,“出去逛一逛,连手机也不带?你是去了什么秘密基地,这么不想被人打扰?”

陆时川上前接过手机,解锁后发现里面已经有了几十通未接来电,他点开翻了翻,果然全部来自一个号码,是原主的母亲打过来的。

其中还有几条信息,每一条都和要钱有关。

陆时川没有理会,只对贺丰荣说:“我忘了。”

贺丰荣的神情显然是不信,不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我来找你是为了这个,”他取过身侧的东西扔在桌上,“看看吧。”

陆时川坐到他对面,拿起合同扫过一眼,“这么快就拟好了。”

贺丰荣右手五指在沙发扶手上轮番敲着,“这些都有模板,肯定拟得很快。你不是想要各取所需吗,很好,那我们就各取所需。”说着,他手指动作一顿,“翻到最后一页。”

陆时川抬眼看他。

“你看我做什么,”贺丰荣嘴角微扬,“看合同的最后一页。”

陆时川依言翻开。

贺丰荣为他解释最后一条的内容,“在合约期间,如果任何一方对另一方产生合约以外的感情,另一方就有权随时终止合约。”他进一步再举个例子,“就比如说,如果你在合约期间爱上了我,那我随时可以跟你解除合约,而且分手费你一毛钱都拿不到。”

这个附加条例对陆时川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闻言颔首,“可以。”话落执笔在签名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贺丰荣嘴边笑意倏地拉平。

陆时川的反应和他意料中的没有半分重合。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扳回这一局,陆时川就算有一颗铁铸的心,但只要是一个人,就一定会有可乘之机。

让陆时川爱上他,然后他再把这个男人弃若敝履。不知道到时候会多么有趣。

想到这,贺丰荣笑道:“这么干脆,合同还没有看完就直接签了?”

陆时川说:“我和贺先生之间的合同,不论怎么说都不会是我吃亏,没有必要去斤斤计较。”

贺丰荣看着他把两份合同分开,突然鬼使神差地说:“合同的倒数第二条注明,合同双方在合约期间都不允许以任何方式出轨,这一点你同意吧。”

这句话在“双方”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尽管贺丰荣对“出轨”的用法让陆时川不太赞同,不过还是说:“当然同意。”刚才就是因为看见了这条内容,他才没有再浪费时间仔细查看合同。

贺丰荣脸上的笑意融进眼底,“很好。”

陆时川把合同放在矮桌的抽屉里,随口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贺丰荣饶有兴趣,“怎么,你要给我做饭吗?”

“我不会做饭,”陆时川淡淡说,“如果你也不会,就自己订餐或者回去吃。”他看了一眼时间,“我去书房查些东西,你想走的时候不用告诉我。”

贺丰荣气闷:“……你未免太把我不当回事了吧?这好歹是我的房子。”

陆时川已经起身,听到这句话他意识到这确实是贺丰荣的房产,“你说的没错。抱歉。”

贺丰荣也站起身来,他脱了外套搭在沙发背上,然后说:“看在你诚心道歉的份上,今天就让你饱一饱口福。”

他抬脚往厨房的方向走过去,“不过我已经有几年没有开过火了,不知道厨艺有没有退步。”

陆时川想了想,对他所谓的厨艺持怀疑态度,就拒绝了他的好意,“我在外面吃过了。”

贺丰荣说:“不行,你必须吃。”话落不等陆时川再拒绝,就挽着袖口进了厨房。

陆时川没太在意,脚下一转去了相反的方向。

他准备在明天正式到天青娱乐入职之前,事先了解一下演员这个行业。

一个小时过后,贺丰荣抬手敲响书房的门,“饭菜做好了,出来吃吧。”

陆时川今天胃口不算很好,不论中午还是晚上都吃的不多,可贺丰荣坚持想让他一起,再推辞显得太不给面子。

小窗了浏览器,他往门口走去时回道:“来了。”

贺丰荣和他一起来到餐桌旁,“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没有做太多。”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陆时川看到菜色的时候脚步顿住。

这些都是靳泽知曾经做过的,连摆盘的顺序都很一致。

贺丰荣以为他在惊讶,语气难掩自得,“尝尝味道怎么样。”

陆时川先转脸看他一眼,落座后拿起筷子夹了一道菜送进嘴里。

贺丰荣见他久久不语,追问道:“怎么样?”

陆时川沉默片刻。

“不错,”他说,“你对做菜很感兴趣吗。”

贺丰荣这才端起碗,回了一句,“算是吧,曾经特意学过一段时间,后来家里事情多就搁置了。”

他没说的是,除了陆时川,没有别人吃过他做的菜。

“怎么了?”

陆时川这次没再说这让我想起一个人的话,“没什么。”

一段对话过后,餐桌前安静下来。

陆时川饭后如常回了书房,贺丰荣就算觉得他好像哪里不对,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地方。

唯独陆时川留下的空碗让贺丰荣觉得心情愉快。

直到把碗筷收进洗碗池,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明明已经说好要按照合同内容各取所需,不再牵扯感情,他为什么要上赶着给陆时川做饭?还主动收拾了餐桌?

从厨房踩着怒气出来,他又找到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拟合同的时候他就打算让陆时川先爱上他,为此他需要准备一个计划。

现在这么做完全是出于这个考虑,一旦陆时川变得离不开他——

贺丰荣冷笑一声,自己帮自己平复了怒气的同时,决定以后要时常做些体贴的事,才能让陆时川信以为真。

书房里的陆时川没有察觉到贺丰荣的小心思。

他接到了来自原主母亲的一通电话。

“喂。”

原主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沙哑,但声音很大,也很急躁,“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怎么现在才接我电话!”

陆时川蹙眉,直言道:“我现在没有钱给你。”

书房的门没有关,路过的贺丰荣听到他这句话眉头一挑,走到门边停了下来。

陆时川的语气依旧沉稳,“还要过一段时间。”

“什么?”陆母提高嗓音,“还要再过一段时间?你不是去做大明星了吗,怎么可能会没有钱!”大概是这一次陆时川的态度不同以往,陆母担心他真的不愿意再打钱回来,勉强缓和了一些,“小川啊,你也知道,我如果不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也不会找你要钱,我知道你辛苦,可是我只是一个残了一条腿的女人,你爸又不顾家,还整天在外面赌,你说我——”

陆时川打断她喋喋不休的抱怨,他对原主的母亲没有丝毫好感,“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十号我会给你打一笔钱,但除此之外我不会给你更多。你的医疗费用我会直接转给赵医生,如果你的病情反复,我会让他跟我联系。”

陆母急声说:“那怎么够呢!”

陆时川说:“你有车有房,我给你的钱会足够你生活。”

“可——”

陆母还要说话,陆时川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就这样吧。”话落挂断了电话。

见状,贺丰荣说:“你还说你不缺钱。”

陆时川走到电脑前坐下,“我当然不缺钱。赚钱是最容易的事。”

“好大的口气。”贺丰荣笑了一声,“不过这也提醒我了。明天我会让仲元在你账上先打一百万,这套房子也划到你名下,还有,刘明峰已经给你物色了两个助理,都有驾照,买了车到仲元那里报账,随你挑。”

说完他恍然,“这么一说,赚钱确实很容易。”

陆时川没有和他探讨生意经的打算,就随他这么理解,“你还有事吗,我还有些东西要看。”

贺丰荣一滞。

他黑眸半眯,看向陆时川古井无波的侧脸,忽然开口:“还要多久,我洗好去床上等你。”

陆时川看他一眼,但没什么性致,“你先睡吧。”

贺丰荣:“……”

第三十三章

陆时川第二天和贺丰荣一起去了天青娱乐。

到了门口之后贺丰荣目不斜视,头也不回,语气冷淡,“下车。”

陆时川说:“谢谢。”他以为贺丰荣是因为要送他过来才心情不佳,多说了一句,“昨天我和刘总监通过电话,今天起会安排助理接送我的行程,这两天麻烦你了。”

贺丰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猛地转过脸,“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陆时川正把安全带归位,闻言有些莫名,“你想让我说什么?”

贺丰荣反而笑了,“很好,很好,那接下来就看谁耗得过谁。”他说,“下车。”

陆时川有心想问他究竟是怎么了。

可贺丰荣现在的状态明显不适合沟通,他就开门从车上下来。

没有熄火的车子下一刻就从陆时川身侧飞驰而过,引得他衣角飞起一瞬。

正在门口徘徊的刘明峰已经看见他,上前几步说:“小陆,我带你去见见你的助理吧,今天下午我们要走一趟剧组。”

陆时川收回视线,随着他一起走向公司,“怎么这么快。”

刘明峰说:“是导演想先给你拍个定妆照。”

他没把实情告诉陆时川。其实是这个剧投资巨大,连他都不能靠着面子塞进去一个男二,导演不放心演员的状态,所以想提前见一见,如果真的不能用,还有时间找替补。

如果能用,拍个定妆也当做没有白跑一趟。

陆时川对娱乐圈这些流程还不清楚,只说:“由你安排。”

刘明峰对他这种信任非常受用,笑着说:“放心,别的不说,你只要往镜头前一站,肯定艳惊四座!”

陆时川扫他一眼,语气说不上喜怒,“男人怎么能用艳字形容。”

刘明峰尴尬地咳嗽一声,“是,不该用,是我一时想岔了。”

两人进了公司之后,还没来得及去见助理,陆时川就被仲元的人请到了总裁办公室

不多时,他账上多了一百万,名下多了一套房,刘明峰早上提来的车也报销了。

谈话到了尾声,仲元回想起刚才例行早报的电话里被贺丰荣骂得狗血淋头,心里也是万般愁苦没有人倾诉,一大清早就郁闷得看不进文件,眼看陆时川仿佛没事人似的,他十分的不平衡,忍不住问:“陆岳,贺总今天有没有对你发火?”

陆时川说:“没有。”

仲元嘟囔一声:“那真是奇了……”

不是陆岳惹了贺总不高兴,那平白无故的他怎么就当上了这个出气筒,难不成今天贺总还见了其他人?

陆时川没有听清他的话,“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仲元还把陆时川当做外人看待,不想跟他深聊关于贺丰荣的问题,就说:“没什么问题。”他把昨晚贺丰荣的话重复一遍,“以后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就告诉我,只要理由充分,我会尽量帮你想办法。”

他们的交谈到此为止。

陆时川回去之后见了两个助理,是一男一女,性格都很开朗。

刘明峰应该在面试的时候交代过什么,他们见到陆时川后表现得体,没有吵闹。

男助理说:“陆哥叫我小齐就好。”

女助理说:“那陆哥叫我小圆就好。”

“留下吧。”陆时川对刘明峰说,“早上自由活动,中午带去吃个饭,下午一起出发。具体时间你来安排。”

说完转身走到来时路过的一间练习室门口,观察室内正在排演的艺人。

他身后三个人注视着他的背影。

小齐说:“刘总监,陆哥好酷啊……他是传说中那种想体验娱乐圈的富二代吗?我感觉他特别有气场,特别潇洒!”

小圆说:“我觉得陆哥长得帅,而且帅得很有内涵,是那种让我见到真人却不敢犯花痴的帅……”

刘明峰没有察觉到自己又被陆时川无意间当成了下属,还笑道:“小陆平常不喜欢被人打扰,你们上午没事的话,跟我一起走个流程吧。”

两名助理齐齐答应。

陆时川在他们谈话间已经走进了练习室坐下,然后对看过来的众人说:“不用停下,你们继续。”

他西装革履,看上去从容自如,像是来检查他们的进度,让本来只是随便排练一遍的签约艺人们茫然地认真起来。

陆时川进来之后就坐在室内场边的长椅上,这让艺人们更加不敢随便,莫名其妙继续了下去。

练习室内的排演在十一点半结束。

陆时川进门时看了时间表,他在结束之前离开。

他走后,门再合上,又过几秒,门内相熟的人才停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

“这人谁啊?”

“没见过,新高层?”

“不知道,看脸的话倒很适合和我们一起发展嘛。”

“……”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陆时川没有听见他们的议论,出门就和刘明峰碰上。

刘明峰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出发?”

陆时川接过他递来的注意事项,“备车吧。”

刘明峰说:“小齐小圆楼下正等着呢。”

“嗯。”陆时川随手翻了翻这几页纸,“路上说说这些内容,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把我当成圈外人看待。”

原主对于娱乐圈的了解非常少,还有大量错误常识。

避免被误导,陆时川还是决定从刘明峰的口中获取一些业内规则。

刘明峰不太了解他的背景,这两天的相处也大概明白了这一点,就事无巨细为他讲解起来。

一直到吃过了午饭,刘明峰口干舌燥地停下来,“今天就说到这吧,该去剧组了。”

陆时川颔首。

小齐和小圆一脸意犹未尽,他们的资历和刘明峰比起来还太浅,有运气听到这一课已经非常受用,往外走的时候连连对刘明峰道谢。

这种嘴巧又懂事的年轻人多数人都很喜欢,刘明峰也不例外,被塞了两瓶饮料,上了车就又打开了话匣子。

这回说的都是一些为人处世的浅显道理,对年轻人来说算是受益匪浅,但陆时川没再关注。

他之前养成了午休的习惯,到了点有些许困意,就阖眼眯了一会。

醒来的时候正好到了剧组。

他们路过忙得热火朝天的工作人员,径直去了导演的临时工作间。

工作间的门大开着,导演和副导演正在讨论演员的问题。

刘明峰敲了敲门,“何导。”

何学庆转脸看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说话的刘明峰,而是刘明峰身侧的陆时川。

副导演和他一样的反应,不过比他多说了四个字,“承云真人!”

这正是刘明峰想要争取的角色,听到副导演开口,他心中大喜,面上不动声色,“看来两位知道我的来意。”

何学庆和副导演对视一眼,又对刘明峰说:“老刘,你可真是给我找来一个宝贝啊!”他对门外路过的场记招招手,在后者往这走过来的同时看向陆时川,“先去试个扮相可以吗?”

刘明峰深怕陆时川被怠慢,忙说:“等等,我和他一起去。”

何学庆皱了皱眉。

看着两人背影渐行渐远,副导演眼神带着忧色,“何导,我们不会往组里招来一个祖宗吧?”

何学庆说:“出来再看吧。”

副导演说:“你不怕他没演技?”

“演技?”何学庆老神在在,“配音演员的演技就够了,而且刚才你也不是没有看见,只要他保持这种状态,不要多余的演技,这个角色就能活。”

副导演泼他一盆凉水,“别忘了,刘明峰说过这是新人演员,没有经验,面对镜头很难不紧张啊。”

何学庆叹了口气,“那能有什么办法,这个角色到现在还没定下,时间已经不剩多少了,我不管他有没有经验,只要有这张脸,硬着头皮也要给我上!”

这话一出,副导演也没了说辞。

他住了嘴,何学庆却坐不住了,“不行,我去看看。”

副导演连忙跟上。

两人走到的时候,陆时川已经换了广袖长袍,正坐在镜子前由工作人员固定发套。

何学庆见到他古装扮相的第一眼,就决定无论如何要把陆时川留在剧组,就拉过刘明峰细细商量。

陆时川在他们商量期间拒绝了上妆,“我不需要。”

化妆师一脸难色地去请示何学庆。

何学庆板起脸,“胡闹!”

陆时川视线扫过刘明峰。

刘明峰一个瞎话随口就来,“小陆对化妆品过敏,不能化妆。”

这和陆时川的话根本不相符,但落实了陆时川不化妆这件事,这个借口也让何学庆不好再说什么。

他再去看镜子里的陆时川,肉眼几乎看不出任何瑕疵,也就同意下来,“好吧,那就这么拍。”

一行人来到摄影棚。

陆时川登过杂志封面,接受过不少采访,面对镜头非常自然。

何学庆看见他的状态时高兴极了,对刘明峰说:“他给我的惊喜真是一个接一个!”

刘明峰但笑不语。

这时摄影师对陆时川示意:“帅哥,换个pose。”

陆时川面容冷峻,黑眸深邃,手里握着一把有些重量的道具剑,在镜头里显得非常慑人,摄影师快门按了几次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

但陆时川说:“结束了没有。”语气冷冽,没有回旋的余地。

摄影师:“……”

他只好把陆时川握剑的这个姿势用各个角度拍了几张,然后问:“帅哥,你其实换个姿势会更帅的。”

“不必了。”

陆时川见他放下相机,随手把剑还给一旁的工作人员,对刘明峰说:“可以了吗。”

刘明峰转脸看何学庆。

何学庆:“……”

这个定妆照拍得是他入行以来见过的最随意的一次,偏偏一向挑剔的摄影师半个不字也没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很复杂。

刘明峰就重述一遍陆时川的话:“何导,可以了吗?”

何学庆回过神来,“可以,可以。”他大手一挥,“那就这么定下了,我马上安排你们的房间,准备一下,明天就进组吧。”

刘明峰满脸惊讶,“怎么这么着急?”

何学庆说:“不着急怎么行,我已经把这个角色的戏一压再压了,既然演员到位,明天就开始补镜头。”

刘明峰来之前可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他问陆时川:“小陆,你觉得呢?”

陆时川对工作内容没有意见,“可以。”

何学庆也是没想到陆时川竟然这么好说话,这才对接下来的合作总算有了点信心。

从剧组离开之后,刘明峰给仲元打了个电话概述了一下这里的情况,之后就去了剧组安排的酒店办理入住。

因为赶得急,陆时川到了酒店之后一直在看剧本。

他觉得自己应该忘了一件事。

却一直没有记起来忘记的事是什么。

******

晚上六点半。

某处小区。

某层楼。

贺丰荣结束一天的工作回来。

他打开门,门内只有窗外照射进来的晚霞,半盏灯都没有开。

“陆时川?”

没人应。

贺丰荣深深吸气。

很好。

看谁耗得过谁。

第三十四章

这一耗就耗到一个星期之后。

仲元在这一周的每一天早报时都觉得心惊胆战,今天终于带着报告去了总公司,想当面请示自己究竟哪里犯了错。

他到了贺丰荣办公室的时候,门内秘书正巧出来。

见到他,秘书委婉地提醒:“仲总,老板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

仲元在这一周已经深刻认识到这件事,就一脸沉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这时他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贺丰荣的声音。

“我就再等一天,我就不信……”

仲元拉住秘书的小臂,问道:“贺总这是在说什么?”

秘书也很困惑,“这几天老板一直盯着手机,好像在等电话。不太像急事,可我昨天问他需不需要打过去——”

后面她就没说。

仲元听出了她未尽的意思。

他决定一会绝口不提电话的事。

然后他敲了敲门。

贺丰荣把手机收回抽屉,冷声道:“进来。”

仲元对秘书示意,进去之后随手关了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报告递到贺丰荣的面前,“贺总,这是公司这段时间的运营情况。”

贺丰荣随手翻看两页,好似不经意地问:“陆时川最近怎么样。”

仲元早上刚刚和刘明峰通过电话,很快回道:“说是这一个星期的拍摄强度比较大,因为要赶进度,所以要再跟组一个月才有假期。”

贺丰荣脸色黑了一半,“陆时川告诉你的?”

仲元一进门就看见他板着脸,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如实说:“不是,是刘明峰早上跟我汇报了新艺人的工作内容。他说何学庆很欣赏陆岳。”

听到陆时川没有和仲元联系,贺丰荣的心情稍稍有了好转,但依旧处于阴云底下,“一个月之后才有假期,为什么会这么久。”

“什——”仲元说了一个字就反应过来。

陆岳现在刚刚被贺丰荣包养没多久,贺丰荣新鲜感还没有过去,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那可有点过分,“确实,这也太久了,我回去就联系刘明峰,让剧组放人。”

贺丰荣抬指在桌面上轻敲,“不需要让刘明峰知道这是我的意思。”

仲元顺势说:“我会提醒他,陆岳只是一个新人,他第一次接触电视剧的拍摄,应该注意工作强度,免得拖垮身体。”

贺丰荣嘴角微翘,“很好。”

他把仲元的报告留下,挥手说,“行了,天青那边的事交给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以后你有事就在电话里说,没必要跑过来一趟。回去吧。”

仲元随着他的话站起身。

他转身走了一步才回过神。

什么?

没什么不放心?

那他这一个星期挨的骂又是怎么回事?

仲元皱着眉头走出去。

想到刚才贺丰荣的交代,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刘明峰打个电话。

拨号的瞬间,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难道贺总这段时间的异常都和这个陆岳有关?

“不可能吧……”仲元喃喃道。

那可是贺总,娱乐圈什么样的标致模样没有见过,这个陆岳虽然是其中拔尖的一个,可也不至于让贺总动了真心思吧?

难不成——

仲元想了想。

这个陆岳,和那位长得相似,贺总说不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陆岳比较特殊……

为了证实这件事的真实性,在电话接通之后,仲元对刘明峰说了刚才对贺丰荣说过的那套说辞,然后补充了一句:“最好今天的镜头拍完就回来,让陆岳好好休息几天。”

刘明峰正在片场,他远远看着镜头前的陆时川,回说:“仲总,我觉得小陆现在状态挺好,用不着这么快就回去休息吧。再说了,咱们上午的时候不是说好——”

“但我考虑了一下,还是以不要让陆岳太累为主。”仲元说,“就这样吧,下午拍完镜头晚上就回来。”

刘明峰忙说:“可何导那边——”

“你和何学庆认识,我知道这一点难不倒你。”仲元说完,装作正在忙的样子,“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其他的你看着办吧。我挂了。”

话落就结束了通话。

听着耳边传来的忙音。

刘明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是仲元的号码没错。

可仲总怎么突然变了态度,明明早上说的好好的,这才几个小时……

他又不能把这段话当做没听见,就只好去找了何学庆。

何学庆听完:“……”

他看着刘明峰,“老刘,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才拍了一个星期就要休息,我看人家小陆也没抱怨累吧?”

陆时川这时正好结束一个镜头下来,听到何学庆提起自己的名字,“怎么。”

何学庆就转而问他:“小陆,这一个星期下来,你觉得累吗?”

陆时川目光扫过一旁的刘明峰,随即猜出何学庆不可能无缘无故问出这句话,只说:“有什么事。”

刘明峰咳嗽一声:“我想让你拍完今天的镜头就回家休息几天,你第一次接触拍摄,我怕你太累。”

早上他和仲元通过电话后也和陆时川说起过接下来的行程,现在出尔反尔,他其实有点尴尬。

陆时川的记忆力不会差到连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但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指责自己人,眉心蹙起一瞬就很快松开,“随你安排吧,你和何导商议好之后告诉我行程。”

何学庆:“……”

他还想说什么,抬手刚想拉住陆时川的手臂,就被刘明峰一把拦了下来,“何导,何导,别生气,咱们聊聊。”

“这还有什么好聊的!”

“……”

陆时川把空间让给他们,独自回到休息区坐下。

身旁小齐见他回来,连忙递来一瓶矿泉水,“陆哥,你一定渴了吧。”

“谢谢。”陆时川浅饮一口,对保管电子设备的小圆说,“刚才有没有电话进来。”

小圆立刻把手机拿出来,“刚才来了好几通电话,都是陆哥你老妈打来的,好像还发了几条信息。我按照陆哥吩咐,都没有理。”

“嗯,”陆时川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是吗。”

小圆斩钉截铁,“没有!”

陆时川解锁了手机,果然在未接来电里只见到了原主母亲的记录。

“陆哥,是有什么问题吗?”

陆时川抬眸看向远处正在和何学庆交谈的刘明峰,黑漆漆的眸子里意味不明,“没什么。”

刘明峰在上午跟他提起要在剧组常驻,下午却反口说要回去,还是想连夜回去,把时间赶得这么紧,要说这件事没有别人授意,那才是真的奇怪。

能让刘明峰妥协的人,除了天青娱乐的总裁仲元,陆时川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然而仲元和他之间还没有熟悉到会特意叮嘱这些的份上。

那么能让仲元妥协的人——

陆时川把手机锁屏放在一旁的小方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

小齐小圆对视一眼,没有打扰他。

良久,刘明峰回来,他对陆时川说:“小陆,我跟何导商量好了,你下午四点钟以后就没有戏了,到时候回酒店收拾一下,五点钟准时出发。”

“出发?”小圆眨了眨眼睛,“我们要去哪里啊?”

刘明峰笑着说:“咱们在这也一个星期了,该回家看看了。也给你们放一天假。”

小圆惊喜地看着他:“真的吗!那太好了!”

小齐回脸看了一眼陆时川,才说:“谢谢刘总监,谢谢陆哥。”

“对对对,”小圆挠了挠后脑勺,“谢谢老板们!”

陆时川在他们对话的时候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钟。

刘明峰看到他动作,“你不用担心,其实你的戏份本来也用不着这么着急。”说完一句他谨防多说多错,又干巴巴地开口,“毕竟拍戏也要劳逸结合嘛。”

陆时川没有拆穿他,只说:“就按你说的做。”

刘明峰松了口气。

他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现在陆时川和仲元是这个神仙,他就是这个凡人。不论仲元是为了什么想让陆时川提早回去,跟他都没有关系。

这个时候最该做的就是退避三舍,陆时川什么都不问对他来说就是好事。

尽管他心底也认为陆时川想必已经猜出了什么。

小圆的心思最不会拐弯,她听到消息之后就高兴地收拾起东西,根本不觉得这其中有奇怪的地方。

到了下午四点,她掐着时间悄悄欢呼一声,也是第一个对刘明峰说:“刘总监,我和小齐去备车啦!”

陆时川在五分钟之前换下了戏服,正和何学庆说着什么。

刘明峰原本叼着烟缩在地上,吞云吐雾,看上去一脸愁绪,闻言站起身对两人摆摆手,“去吧。”

然后遥遥对陆时川招了招手。

陆时川余光看见他的身影,对何学庆颔首示意,“多谢何导。我先走了。”

何学庆无奈地说:“早点回来。”

陆时川说:“我会的。”

话落转身走向了刘明峰。

片场里人来人往,他走了一段路程时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和他的不在意相反,后者住脚看着他的背影,对身旁的人问道:“他就是陆岳?抢了我角色的那个?”

“就是他。”

第三十五章

刘明峰让小齐把车先开去了天青娱乐,下车的时候对陆时川说:“小陆,你在车里等等我,我有件东西要去取,很快回来。”

陆时川转眼看他,深邃眸光仿佛瞬时就看破了他心里的盘算。

刘明峰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不由半舔嘴唇,“怎么了?”

陆时川搭在膝上的右手微微一摆,已经收回视线重新靠在椅背上,“去吧。”

刘明峰这才打开车门,动作迅速地下了车。

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过去,他从公司大门出来,快步回到车上,手里多了一个作掩饰用的方盒。

刚才他去了一趟仲元的办公室,问了陆时川现在可以走还是要被留下,仲元的答案让他轻松很多。

“走吧。”他上了车就对小齐说,“先送小陆回去。”

小齐应了一声,他拿出手机设置导航,“陆哥家里的地址是在哪啊?”

陆时川报了一个地址。

小圆抱着椅背回头看,“陆哥好有钱,居然住在这个小区!”

陆时川说:“这不是我的房子。”即便现在那栋房子归在他的名下,但他不认为那是属于他的财产,“是朋友的。”

小圆就换了一种惊叹的方法,“陆哥的朋友对陆哥真好!”

陆时川想到贺丰荣,阖眼说:“是,他确实很大方。”

一周之前他进组时忘了跟贺丰荣打招呼,第二天醒来才想起,不过和刘明峰碰面的时候,刘明峰告诉他已经和仲元通过电话。

仲元和贺丰荣之间常有联系,他就没有多此一举再向贺丰荣重复这个消息。

他没有无事主动联系别人的习惯,既然贺丰荣已经知道了他的下落,他自认也没有其他事情需要说明。

而贺丰荣应该也不喜欢被人打扰。

果然,一周过去,贺丰荣没有来过一通电话或是一条短信。

只不过行程突然的变动又让他有些不太看得清贺丰荣是想做什么。

当车子驶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夕阳余晖和微明的半轮月同时挂在天边,把路灯的影子拉了很长。

停车时,小齐似乎随口问道:“陆哥是一个人住吗?”

陆时川看他一眼,“不是。”

刘明峰注意着他的脸色,见状心里“咯噔”一声,伸手拍了小齐肩膀一下,“多嘴,瞎问什么。”

小齐被打得往前一扑,“嘿嘿”笑了一声:“我就是随便问问嘛,陆哥又不要生活助理,猜也猜得出不是一个人住。”

刘明峰没好气地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定定性,没事别胡乱打听。”

小齐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说完回脸看向陆时川,面上还是笑嘻嘻的,“陆哥不会生气吧?”

陆时川眼神惯常淡漠,此时不加责备,只淡淡看过去,就让小齐下意识收敛了笑意。

他讪讪地主动认错:“对不起,陆哥,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刘明峰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抬手给陆时川打开了车门。

陆时川目光扫过同样低着头的两名助理,“明天你们的假期可以自行计划,后天打卡上班之后,去商场购置几套换洗的衣服和回组日常需要的用品,回来找我报销。”

小齐小圆对视一眼,后者眨了眨眼,“陆哥,你是说,让我们、给我们自己,买几套衣服?”

“嗯。”

“陆哥万岁!”小圆高喊一声,“谢谢陆哥!”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的规则不论在哪里都很有用。

陆时川话落就对刘明峰点头示意,转身从车上下来。

驾驶座的小齐看着他缓步远去的背影。

刘明峰皱了皱眉头,“你这小子,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少说话多做事,多说就多错!”他借这件事给这两个年轻人长长记性,“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你们陆哥的性子就在这,要是你们乱说话惹了他不高兴,我可不会为你们求半个字的情。”

“知道啦,下不为例对不对?我真的知道错了。”

小齐这才回身重新发动了车子,他降下车窗,单臂搭在窗框调整方向,半张脸都在外面。

刘明峰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不过听他语气还算诚恳,也就没有再继续敲打,“你知道就好。”

说完也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陆时川的背影已经没入了门廊。

第三十六章

从电梯内出来,陆时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走廊里的声控灯也亮了起来,他开门走进去,却发现屋内的灯光要比走廊更亮。

有人在。

陆时川随手关了门,听到浴室内传来动静。

这里除了他以外就只有一个同居人,浴室里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陆时川脱了外套搭在小臂上往前走了几步,一眼看见餐室里也亮着灯。

浴室的门这时突然打开。

“你回来了?”贺丰荣露出还在滴水的半边身体,脸上适时透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巧。”

陆时川还没说话。

他又转回身扯了浴袍穿上走了出来,“你吃过晚餐了吗。”

陆时川手里拎着小齐路上买来的套餐盒饭,“没有。”

贺丰荣扬眉,垂眸扫过他手里的东西,“把那个扔了,和我一起吃吧。”

“你又做了菜。”陆时川走到餐桌旁,“今天不忙吗,下班这么早。”

贺丰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平白无故要跑到这里来。

尤其是接到仲元电话之后,他大概是出于无聊——

肯定是出于无聊,所以他才走进厨房开火。

刚才装盘的时候还不小心盛洒了酱汁在裤子上。

他没想到陆时川会在他洗澡的时候到家,避免让对方误会,他若无其事地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陆时川把盒饭放在桌边,闻言看他:“你不知道我要回来。”

贺丰荣就随手把他放下的东西连同塑料袋一起扔进了垃圾桶,背对着陆时川说:“为什么我要知道,你告诉我了吗?”

陆时川没有跟他争论,落座之后反问一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贺丰荣脚步一顿,下一刻就恢复自然,他说:“上次我们签的合同,”他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我忘了拿走,今天来取。”

这个理由很充分。

虽然来拿一份合同没有必要在这里吃饭,但陆时川也没有追问下去。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稍显沉默地吃完一顿晚饭。

这一次贺丰荣没有再收拾桌子。这些自有保洁来做。

他饱暖思欲,跟在陆时川身后去了书房,倚在桌边看对方执笔在一本书上做笔记。

然而良久再过良久,一本书翻过了一页又一页,陆时川连眼都没有抬过。

贺丰荣脸上的笑意退个干净,他伸手按住陆时川正要翻页的手上,憋着气,“我一个大活人站在你身边,你不问问我想干什么?”

陆时川于是开口:“你想干什么。”

贺丰荣心中一团火窜得更高,“陆时川,你也是个男人,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穿着这一身过来是想干什么!”

他穿着浴袍,领口大开,腰间系带半解,湿发半干——

陆时川早在贺丰荣跟进来的时候就明白他想的是什么,但既然他不开口,就没必要挑明。

此时贺丰荣忍不住,陆时川才说:“我不擅长猜测别人的心思,贺先生,你肯说我才会知道。”

贺丰荣倏地站直,他往前一步走到陆时川身侧,“各取所需,”他咬牙说,“这下你知道了吧。”他弯腰下来,想要亲吻陆时川的薄唇,用实际行动解释这句话。

陆时川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也同时止住他的动作,“我去洗澡。”

贺丰荣无端升起一股更重的火气。

他刚想把这股怒气宣泄出去,就感觉到陆时川起身时在他前额落下的一吻。

“别闹。去卧室等我。”

贺丰荣又被莫名说服了。

直到目送陆时川进了浴室,往前再走了两步,他才回过神来。

别闹?

去卧室等——

贺丰荣嘴边弧度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就听见浴室里已经响起水声。

这次就算了。贺丰荣想。

一会儿就让这个男人面对现实。

看看究竟是谁包养了谁!

于是当陆时川回到卧室的时候,就看见贺丰荣半躺在床上,见他进来,抬手在身侧轻拍,“过来吧。”

陆时川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果然,贺丰荣下一刻说:“这一次,我要在上面。”

陆时川坐下的动作微顿,他面不改色,“之前我让你不舒服了。”

贺丰荣眼神划过一抹不自在,“那倒没有。”不仅没有,还确实挺舒服。

陆时川转脸看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贺丰荣的视线随着一滴水珠落在陆时川的小腹,又随着它滑进深处。

他突然口干舌燥,加快语速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这么做而已。”

陆时川眉间稍稍隆起,“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小问题,那我无话可说。”他站起身,“我希望你能找到更适合你的人。”

见陆时川要走,贺丰荣用十分钟下定的决心立刻烟消云散,他翻个身揽住陆时川的腰身,“就当我开玩笑,”他灵巧解开陆时川的浴巾,“来吧,来做点开心的事。”

浴巾落下,面对着小陆时川,贺丰荣意有所指地说:“今晚我是你的。”

******

第二天早上醒来,贺丰荣腰酸背痛。

他趴在床上,抬眼就看见正在穿衣服的陆时川,嘟囔一句:“你昨晚对我这么狠……”

陆时川衬衫的纽扣只系上一颗,他侧过脸,“那你下一次就收敛一些。”

贺丰荣记起昨晚的火热,不由干咳一声:“床上本来就要放开一些,不然有什么意思。”

“那就不要抱怨。”

贺丰荣单手撑床从床上下来,走到陆时川面前。

他垂眼就能看见陆时川衬衫内的风景,嘴角轻挑,“今天周末,”他抬手捏起衬衫的衣角,自下而上挑逗着陆时川的腹肌,“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陆时川扣住他的手腕,限制了他想更进一步的动作,“我还有事要做。”

贺丰荣顺势贴近一步,声音带着初醒的干哑,“迟一些也没关系吧……”

陆时川看着他,冷漠的眼神让贺丰荣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后退一步到安全距离,“你这么不解风情,我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才想到包养你。”

陆时川慢条斯理将衬衫纽扣系到最高一颗,“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贺丰荣没有接下这句话,只从床边拿过领带给他打好,再给他抚平衣领的褶皱才收回手。

事后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陆时川的领带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再睡一会吧,我去书房。”

贺丰荣说:“不用了。”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来,只要你亲我一下,我就去给你做早餐。”

陆时川沉默片刻,作势要转身。

贺丰荣刻意按住后腰,“你差点把我干死在床上,我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闻言,陆时川屈指在他下唇摩挲几次,“你想要补偿。”

贺丰荣屏息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陆时川的指腹划过他脸颊,停在他的眉尾,然后迫使他闭上眼睛,才在这只眼睛上轻吻一次。

仿佛灼人的温度一触即分。

“够了吗。”声音冷冽低沉,语气醉人。

看着陆时川冷峻的面容,贺丰荣的心跳陡然加快,响在耳边如同擂鼓。

他狼狈地别开脸,披上一件家居服就转身往门口走去,“我饿了,我去准备早餐。”

陆时川和他前后脚离开卧室,接着去了书房。

这一个星期在剧组,各方面都很不方便,卡上的一百万只增多了百分之五十,这几天既然休息,他准备至少在这个基础上再翻几番。

日后和贺丰荣解除合约之后,他会把这一百万所得的所有利润当做借款的酬劳全部还给贺丰荣。

不还本金,是因为原主想要在娱乐圈出人头地的愿望总要有资金支持。

他这段时间大致了解了这个圈子里基础的规则。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行业。

不过用钱能解决的规则,陆时川都不会放在眼里。

就像他之前对贺丰荣说过的,赚钱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事。而这个世界上用钱打不破的规则可以说寥寥无几。

陆时川在电脑前坐了半个小时,敲门声才传了进来。

贺丰荣说:“早餐准备好了。”

“我很快就来。”

陆时川用两分钟收了尾,走到餐桌前时贺丰荣杯子里的咖啡已经过半。

贺丰荣问:“你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陆时川之前提过两次关于赚钱的事,都被贺丰荣以为是信口开河,也就没再提及,转而说:“过一会我要出门一趟。”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吃完就走。”

贺丰荣把嘴里的东西咽下,“这么着急,有什么事我能帮上的就告诉我。”

“只是私事。”陆时川模棱两可地说,他估算时间,“如果事情顺利,一个小时后我会回来。”说完补充一句,“当然,你没必要等我。”

只是私事。

贺丰荣心中恼火,面上不显,他把手里剩余的三明治塞进嘴里,吃完才冷淡地说:“我还有点累,你走了之后我要补一觉。回来不要吵醒我。”

陆时川蹙眉,“身体还不舒服。”他抬眼仔细打量贺丰荣的脸色,“需要我帮你带些什么回来吗。”

贺丰荣瞥他一眼,“怎么,关心我?”

陆时川反问:“还是你想让我无视你的话。”

意识到这个男人真的一句软话都说不出来,贺丰荣又咬牙,“算了,你什么都不用带。”

话落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发出“砰”一声轻响。

陆时川难得从他的举动中看出他的不开心,想了想,又说:“我会早点回来,如果你到时候还是不舒服,再告诉我。”

听到他的话,贺丰荣心念一动。

“不用了。”他强调,“你不用早回来,我睡醒之后还有事要处理,实在不行我会直接去医院。”

陆时川不再坚持,“也好。”

他吃完早餐,看过时间之后果然穿上外套离开了。

听到关门声,床上的贺丰荣冷笑一声:“私事。”他用最快速度穿好衣服,“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私事要处理。”

说着也抓起钥匙开门走了出去。

第三十七章

贺丰荣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正看见陆时川打开了出租车后座的门。

所幸今天路况足够拥挤,贺丰荣的车一路贴得很紧也没有被发现。

大概十分钟的车程,载着陆时川的出租车在一家环境幽静的咖啡厅前停了下来。

陆时川开门下车,站在原地确认了地址,才缓步继续往前。

贺丰荣直接把车停在路边,快步跟了过去。

他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往卡座方向走去的陆时川。

里面显然已经有了一个人影。

咖啡厅的装修看起来很注重隐私,贺丰荣走近才发现卡座两旁还揽了质地厚重的布帘,不过没有被使用。

陆时川落座之后,布帘还是原本的样子。

“先生,请问您几位?”

身旁服务员的声音险些吓到正在细细观察的贺丰荣,他皱眉看了对方一眼,就近在一个位置坐下,“一位,来一杯黑咖啡。”

服务员被他不耐烦的眼神震慑,又被他英俊的面容冲击,就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好的先生,请您稍等,我马上为您准备。”

贺丰荣在服务员走后又转到对面坐下,和陆时川所在的卡座相对。

但在这个角度,贺丰荣只能看到陆时川一个人的侧脸。

良久,卡座内的场景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看陆时川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在处理私事,可转念想到这个男人分明每时每刻都是一副冷面无情的样子,贺丰荣又冷静下来。

一旦冷静下来……

贺丰荣曲肘抵在桌面上,抬手扶额。

究竟为什么,他要来这里监视陆时川……

想到这,贺丰荣沉默地考虑片晌,就垂手按在桌上准备离开,抬眼却看见陆时川先一步站起身来。

卡座内的另一个人这时也随之起身,走到陆时川面前说了句什么。

看清这个人的下一刻,贺丰荣按在桌上的手倏地收紧。

这是一个年轻漂亮、穿着时尚的女孩。

陆时川一大早赶着出门,要处理的私事难道就是和这个女孩有关?她和陆时川是什么关系?

就在离贺丰荣不远的卡座之前。

年轻女孩感激地对陆时川说:“陆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不过请您放心,只要一周后您的资金到账,公司就一定会渡过难关!我一定会帮您赚钱的!”

陆时川不喜欢在商业往来中增加私人感情,他的语气是和对方完全相反的平淡:“我投资你的公司,而不是投资你。”他在来这之前,并不知道要和他见面的人会是一个年轻人,“还有,下次商谈工作内容的时候,我希望能和你的父亲见面。”

尽管他现在也很年轻,但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女孩,都已经彻底忽略了他的年龄问题。

年轻女孩闻言苦笑一声,“我知道,是我让陆先生失望了,可是,很抱歉,我爸现在还住在重症监护室,他暂时应该是没有办法和陆先生见面的。”

陆时川眼神微动。

女孩说:“如果不是我爸突发心脏病,公司也不会突然之间变成一团乱麻,甚至需要外人注资才能继续生存……”她微微哽咽,“说实话,陆先生请不要在意,其实我爸要是还醒着,他肯定坚决不会同意我现在做的事。”

陆时川没有因为她不幸的遭遇心生同情。

他是商人,一个陌生人的苦难除非和他的利益挂钩,就不需要过多关怀。

“保重。”他只说,“希望令尊早日康复。”

女孩勉强笑了笑,“借您吉言。”她打起精神,“那我就不再耽误陆先生的时间了,再见。”

陆时川对她颔首示意,脚下一转往门口走去。

买过单之后,他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就随手静音,在走出咖啡厅之后才接起这通电话。

来电人又是原主的母亲。

陆时川简单敷衍几句,抬腕看了看时间。

距离开住处已经过去半个小时,和他估算的相差无多。

之前出门时他看见贺丰荣侧躺在床上睡下,现在不知道醒了没有。

即便贺丰荣说过醒来之后会自行处理,可毕竟对方身体不舒服的原因和他有关,陆时川还是决定尽早回去看一看。

他拒绝了陆母想要见面的要求,“我最近很忙。”

陆母对着电话一阵哭闹,“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老娘躺在家里没人管没人问,快饿死你也只顾着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死——”

“我说过,”陆时川打断听筒里的聒噪,“我会在每个月十号给你打款,这是我最后一次重复,如果你再有不满,那么以后就自生自灭。”

对于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他已经耐心告罄,“我希望不会再接到你为了这件事而打来的电话,否则你从我这里再也不会得到一分钱。”

陆母被他沉声说话时的冰冷吓到,哭声戛然而止,“小,小川,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陆时川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还有其他事吗。”

陆母潜意识已经察觉出自己以往的招数对儿子已经不管用了,她不敢再撒泼卖惨,只试探着说:“小川,可我现在真的已经没有钱了,你能不能提前给我打点钱过来?”

陆时川亲自定下的规矩,就没有破例的可能,“你好自为之。”

话落直接按下挂断键,坐上了已经靠边停下的出租车。

他在之前许下的一个小时期限之内回到了住处。

卧室的房门还和离开时一样,是半掩着,隐约能看见贺丰荣依旧保持侧卧的身影。

陆时川推门进去,走到床头一侧俯身用手背探了探贺丰荣的额头。

温度比平常时候稍高。

他眉心微微隆起,这才注意到贺丰荣头发有些散乱,脸颊似乎也浮了一层并不明显的血色。

像是在发烧。

陆时川正想把人喊醒,贺丰荣就抬手拍掉他的手,假作被吵醒的模样不满道:“你做什么?”

“你感觉怎么样。”

贺丰荣回来的时候车况更堵,原本不到十分钟的车程足足拖了一倍的时间才赶回来,他匆匆停了车上楼,堪堪换好衣服就听见陆时川开门的声音——

现在他能控制着呼吸平缓就已经很吃力了,又怎么能自主调节身体本能反应。

所幸换衣服这个运动只算是跟时间赛跑,并不剧烈,所以贺丰荣很快恢复自然。

他有意转移话题,“不是让你回来不要吵醒我,你也太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吧。”

陆时川眉间刻痕还没抚平,“你真的没事。”

贺丰荣毫无睡意,干脆坐起身,闻言和陆时川对视一眼,轻笑一声,“这么关心我。”

说完他转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异样,“既然醒了,我打算冲个凉。”然后对陆时川挑眉,“怎么,跟我一起?”

见他真的不是身体不适,陆时川深深看他一眼,“去吧。”

话落往门外走去。

贺丰荣看着他关上房门,才走进浴室打开了淋浴喷头,在水声中给仲元打了个电话。

“贺总?”

贺丰荣面无表情道:“我给你发的照片看见了吗。”

仲元说:“看见了。”他有些奇怪,“是明仁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家的千金,贺总什么时候和明仁有来往了?”

“董事长千金,”贺丰荣重复一遍这个说辞,眼底暗沉,“很好。”

不是亲朋好友,是董事长千金。

仲元眼角一抽,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被骂了整整一周,对贺丰荣这种语气很有警觉,“贺总……”

但贺丰荣只说:“我知道了。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仲元尽管还没理清这一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听到这句话他还是如蒙大赦,“是。”

就在两人结束通话的时候,书房里陆时川正在查算原主的账单。

从初中毕业起,原主每个月给自己留下的生活费从一百涨到三百,每年往家里打款的金额从两万涨到五万,八年间,累计打款总金额将近三十五万。

这是一笔笔非常清晰的账目,这张卡陆时川之后也没再用过。

他把它放进钱包,预备明天出门时顺路去打印流水,之后交给刘明峰以备不时之需。

核对过款项,陆时川从书房走了出来。

贺丰荣正坐在客厅里,听到动静,他出声说:“陆时川,我给你的一百万用完了吗?”他看向陆时川,态度比初见面时还冷淡一些,“你现在缺钱用吗。”

陆时川回望过来,“一百万足够了。”

那就不是因为缺钱另找金主。

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让陆时川在休息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见一个公司董事长的千金。

贺丰荣起身取了外套穿上,“我还有事,今晚不回来。”他眼神锋利,“陆时川,记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话落头也不回的开门走了出去。

但他没有关门。

电梯门就对着门口。

他就站在陆时川面前等电梯。

陆时川看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才说:“你怎么了。”

贺丰荣表情很酷,而且不说话。

直到“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他才转脸看了看陆时川,最后留下一句,“我不在的时间,你好好想清楚。”

第三十八章

贺丰荣晚上果然没有回来。

陆时川在睡前想起贺丰荣临走时说的话。

他不能从这寥寥几句里猜出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只得出贺丰荣性格还不沉稳的结论。

一件可以直言相告的事,贺丰荣却总要把它变得很复杂。

陆时川不打算费心去猜。

贺丰荣不想说,他就少一件事要解决。这对谁都好。

到了第二天,陆时川先到银行一趟,花了不短的时间才解决了流水的问题,之后就打车去了天青娱乐。

路上他给刘明峰打了个电话。

刘明峰说:“你现在要来?”

陆时川听他声音踌躇,“怎么,你不方便吗。”

“不是我不方便,是贺丰荣贺总,”刘明峰还不知道陆时川和贺丰荣之间的关系,但因为之前见过面,就没有解释,“今天周一,他来听例行会议,可能是公司业绩不太理想,他心情不太好,一场会开了三个小时才结束,连仲元的脸色都阴沉沉的。我怕你来了会撞上他。”

陆时川问:“他在发火吗。”

刘明峰说:“那倒还没有,但是这些老总嘛,不发火的时候就已经很给人压力,真的发火还了得。”

“没关系,我会直接去你的办公室,”陆时川说,“放下东西就走。”

刘明峰奇道:“你要给我东西,什么东西?”

“见面再说吧。”

挂断电话之后,出租车很快来到天青娱乐正门口。

陆时川去了刘明峰的办公室,把东西递过去之后说:“这些放在你这里留存,以后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流水?”刘明峰随手翻看几页,“转账记录?”不过陆时川没有多说,他也就没有多问,“没问题,放在我这儿吧。”

介于在电话里说过的话,陆时川说:“你继续忙,我先回去了。”

刘明峰送人到门口,忽然记起什么,“对了,你大概什么时候能有时间回剧组继续拍戏?”他搓了搓手,咳嗽一声,“我不是催你,只是随便问问。”

陆时川正要回他,就听见由远及近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陆岳,你怎么在这?”

是仲元,他本来是打算让刘明峰去他的办公室一趟,因为贺总有话要问。

但现在看到了陆时川,他心思急转,立刻冒出一个主意。

刘明峰还在为陆时川解释,“仲总,小陆今天休息,他只是来送个东西,这就走。”

“不能走。”仲元话落,当作面前不存在刘明峰这个人,“陆岳,你跟我来。”

陆时川抬手止住还想追问的刘明峰,边走边说:“仲先生有事吗。”

仲元转脸看他一眼,“不,不是我有事,我想让你去见见贺总。”不等陆时川说话,他接着说,“贺总今天心情不好。”

这里是高层的专属通道,可现在天青娱乐的高层大多都被贺丰荣勒令在会议室内写报告,仲元说话时也少了一层顾忌,“你是他的地下情人,懂吗,你要让他开心起来。”

念及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算得上是不欢而散,陆时川告诉他:“贺先生见到我会心情更差,你找错人了。”

仲元:“……”

他就知道,贺总最近的反复无常肯定是跟这个陆岳有关。

“不管怎么样,你只要记住一点就好,”仲元耳提面命,“贺总包养你,可不是让你给他气受的。你仔细想想,平时贺总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比较开心,见面的时候就做什么。”

陆时川也回看他一眼,然后淡淡重复一遍:“你找错人了。”

仲元:“……”

他就隐约明白了陆岳这个人最气人的地方是在哪里。

可不知怎么,尽管陆岳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艺人,他却说不出问责的话。

这段对话过去,两人都没再开口。

一直来到办公室门口,仲元敲门道:“贺总。”

“进来。”

仲元伸手转开门把手,对陆时川打个手势。

进门的瞬间他有点不放心,又叮嘱一句:“做点让贺总开心的事。”

陆时川余光扫过他,不置可否。

他这种态度让仲元更不放心,干脆在关门的时候偷偷留了一道缝。

没多久他听见贺丰荣说:“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然后是陆时川:“仲先生让我过来讨好你。”

门外偷听的仲元眨眼黑了脸:“……”

他现在根本没有机会为自己辩白,更何况陆时川说的也是实话。

可他自认真的十分无辜。

还没等他在心里痛骂陆时川,就听到贺丰荣的声音重新响起。

“他让你来,你就大费周章从家里赶过来,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听话。”

然后是陆时川:“我之前在刘明峰的办公室。”

仲元:“……”

他开始后悔了。

带陆时川过来显然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同时他也深刻认识到陆时川刚才说的才是对的。

他,找错人了。

而陆时川和贺丰荣都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人在偷听。

贺丰荣被陆时川两句话堵得心火大涨,猛地起身走到他身前来,“那你来这一趟是什么意思。”

陆时川突然问:“你喜欢什么。”

贺丰荣一怔,“什么?”

陆时川说:“仲元让我来讨好你。”他看着贺丰荣的眼睛,“既然是讨好,我是不是该知道你喜欢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过于接近,对视片刻,贺丰荣就率先偏开视线,往身侧走了两步,“既然是讨好,你不应该自己来发现我喜欢什么吗。”

陆时川眸光微动。

他对贺丰荣轻轻招手,“过来。”

贺丰荣皱着眉,不太情愿地走了过来,“干什么?”

陆时川揽过他的腰身,微微垂眸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让我找到你喜欢的是什么。”

贺丰荣已经习惯陆时川在亲密接触时的冷淡,骤然被拉近,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半秒后才笑了一声,“这是你的答案吗?”

陆时川抬掌扣住他的后脑,薄唇在他的眉眼流连。

“告诉我,这个答案是错的吗。”

他说话时喷洒的温热呼吸让贺丰荣鸦羽般的睫毛不自觉地颤动,低沉的声音掺着气音,几乎立刻让贺丰荣联想起性感这两个字。

“……”

贺丰荣喉头上下滚动一次,他胸膛起伏不定,心跳渐渐不受控制,“你想在这里做?”

他每次都这样直言快语。

陆时川眉头微蹙。

他用拇指摩挲着贺丰荣敏感的耳后,“这里是仲元的办公室。”

贺丰荣拉住他的小臂,阻止他想后退的脚步,“又有什么关系,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陆时川又在他眼睑落下一吻,“别闹。我不喜欢在别人的地方做这些事。”

贺丰荣按住他拂过自己脸颊的手掌,“那就回去。”他低头意有所指看了一眼,“难道你不想吗?”

见陆时川无动于衷,他伸手覆上去试探一次——

下一刻,他浑身涌起的燥热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

贺丰荣脸色难看,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性冷淡!”

“不是。”陆时川扫开他的手,“是你对房事太热衷了。”

贺丰荣冷笑一声:“我要是对房事不热衷,难道还用得着包养你。”他抓住陆时川小臂的手缓缓收紧,“你撩拨我,就该帮我解火,在这里做还是回家做,二选一。”

第三十九章

贺丰荣的要求太荒唐,陆时川当然不会同意,“胡闹。你还在工作。”

“天青娱乐是我的公司,我可以在这里做任何我想做的事,”贺丰荣说,“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谁敢拦我。”

陆时川看他,“所以你更应该以身作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贺丰荣打断他的话,“不过你想多了。比起做生意,你难道比我还有经验?”

而且他留住陆时川可不是为了被说教,“我说了,在这里还是回家二选一,你只有这两个选择,如果你不选,那就让我来帮你选。”

他意有所指环视周围,“这里是我亲自挑的地方,我觉得很不错。”

陆时川目光扫过小臂上这只不肯松开的手掌,没有立刻回答。

他本来也没有考虑到会有这样的后续。

只能说,贺丰荣的反应比他预料中更大一些。

这多少让他的猜测落实了一部分。

在原剧本中,贺丰荣虽然包养了原主,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甚至贺丰荣因为原主性格怯懦心生厌恶,期间很少才会去原主的住处。

时间越久,连简单的碰面贺丰荣都会觉得原主太麻烦,更别提温存。否则也不会在以往的心上人回来之后,想也不想就把原主一脚踢开、毫不留恋。

至于贺丰荣现在的异样是因为感情,还是贪图一时的新鲜——

陆时川转眼看向贺丰荣。

后者还皱眉等着他,“磨磨蹭蹭的,你再不说,我们就直接去后面的休息室。”贺丰荣愈发不满起来,“话说回来,你哪次不是上我上得起劲,每次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办公室的门板上,动静不大,但足够让门内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谁!”贺丰荣神色一变,他拧眉冷声喝道,“出来!”话音落下,迈起长腿大步往门口走去。

仲元的办公室设在公司大厦最顶层,出门先是一片会客区,站在会客区几乎能把所有角落一览无余。

除非跑得够快推开其余几扇门进去藏身,基本上是不会有机会避开贺丰荣视线的。

穿着西装蹬着皮鞋的仲元自认跑得不快。

他心生绝望,已经恨不得回到刚才,然后把过得太闲瞎操心的那个自己一把掐死……

然后再把听得入神的那个自己也一把掐死……

偷听别人的私房情趣,他虽然没听出针眼,可听出麻烦来了!

“贺总,”仲元直起身,他咽了咽口水,欲盖弥彰做个敲门的动作,心虚地说,“我突然想起来,您还需要让刘总监过来一趟吗?”

贺丰荣黑眸里透着寒意,注意力丝毫没被转移,“你听到了什么。”

仲元立刻赌咒发誓,“我什么都没听见!贺总,我也是刚到!”

这时陆时川从门内出来,“怎么了。”

贺丰荣眼底暗沉,“我还从来没有发现,我的左膀右臂原来还有偷听墙角的爱好。”

仲元被逮了个现行,现在是百口莫辩,“贺总,我……”

陆时川看他一眼,大致也能猜出他这么做的原因,“既然没事,你先下去吧。我和贺总还有事要谈。”

仲元没想到陆时川竟然会替他求情,连忙看向贺丰荣。

贺丰荣冷着脸说:“还不快滚!”

“滚滚滚,我这就滚——”

仲元一颗心还没落回远处,就听见对方又说,“下次再找你算账!”

他顿时眼前一黑,对以后的前程充满了担忧。可这个时候,他更不敢就这件事跟贺丰荣理论一番,只好咽下苦果转身走了。

临去之前对陆时川眼含谢意点了点头。

贺丰荣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哼笑一声,睨一眼陆时川,“这么快就学会拉拢人心了?”

“怎么说。”

贺丰荣正了正领带,唇角有些微笑意,“否则你为什么要帮仲元打掩护,分明想趁机让他欠你一个人情。”

陆时川看向他,“我要仲元的人情做什么。”

“真要把话说的这么直白?”贺丰荣挑眉,“还是你觉得我猜不出来。无非就是想让他在我面前给你说两句好话。”说到这他笑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不也是借着仲元的名义的到这里讨好我。怎么,昨天晚上想通了?”

陆时川说:“你想多了。”

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贺丰荣,当然不用假借仲元的名义。

为仲元说情,也只是因为站在贺丰荣这个位置,拿一个所谓偷听墙角的理由去罚身为天青娱乐总裁的仲元显得太过儿戏。

刚才怒气上头,贺丰荣说不定会真的因此惩治仲元。

这样做难免是下乘,不如冷处理一段时间,让仲元自己先认识到错处,再找个由头给他长长记性,才最妥当。像仲元这样的人,可能还不需要做到后半部分。

没有秘书在侧,陆时川临时递一层台阶,在他认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贺丰荣即便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不觉得这是陆时川的安排,毕竟陆时川贫苦出身,如果能反应这么迅速,怎么也不至于会混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把这算作巧合。就很快把这个巧合抛诸脑后。

“走吧,”贺丰荣心情大好,多解释了一句,“每周一我都不用处理什么公事,放心吧,你在我心里怎么会比得上我的公司重要。”

陆时川被他拉着走了两步,蹙眉道:“回去就回去,拉拉扯扯,像什么规矩。”

贺丰荣拉着他走到电梯前才住脚,闻言笑了,“规矩?在我的地盘,我就是规矩。”话落又转脸去看陆时川,“整天给我讲规矩,告诉我,你拿钱陪我上床是哪一条规矩?”

这已经是陆时川不知道第多少次听到贺丰荣强调他们之间的金钱交易,仿佛横在他们面前的包养合同就是他们唯一的关系。

陆时川不能确定贺丰荣每每强调这个事实是在提醒什么,就回:“各取所需的规矩。”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贺丰荣钉在陆时川脸上的目光这才转开,“很好。”他咬牙强调,“你知道就好。”

电梯沉默地下到停车场。

贺丰荣轻车熟路来到车前,看也没看陆时川一眼,“上车。”

陆时川没有理会他总是莫名其妙的脾气,走到副驾驶一侧开门上车,直到贺丰荣也坐下后,才问:“你喜欢自己开车。”他现在还没有适应坐在副驾驶的视野,亲自开车更是太久以前的事。

闻言,贺丰荣踩向离合的脚微顿,“我习惯自己开车。”

没有后话。

陆时川转眼看到他比平常更显冷硬的侧脸,没有追问下去。

开车到了马路上,贺丰荣却主动提及,“我小时候出过一次车祸。”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路况,仿佛随口闲聊,“不是意外,是我妈恨我爸在外拈花惹草,想要带着我一起去死。她想让我爸体会到她的痛苦。结果我没有死成,她自己也因为不愿意醒来接受现实,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他语气平淡,“除了坐在这里,车上其余的座位都会让我想起那一夜发生过的事。”

然后才面带笑意看了一眼陆时川,“所以,如果爱情能让一个那么温柔的人变得那么疯狂,爱情就不是好东西。”

陆时川和他冰冷的双眸对视,“你是这么想的。”

贺丰荣脸上的笑意于是慢慢消失,下一刻就偏开了视线,继续看着前路,“是。”他握住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拇指几度松开,“我用钱就能买到感情,失去兴趣我随时可以抽身离开,我永远都不会被所谓的爱情束缚。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最自由自在吗。”

陆时川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他的想法。

只要不投入,就不会受到伤害。

而迄今为止,应该也没有任何人让他生出想要投入感情的冲动。

但陆时川并不同意他的观点,就没有再回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车到了小区门口,贺丰荣忽然说:“我没有做爱的性致了,你陪我去一趟超市。”

陆时川听不出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你去超市买什么。”

贺丰荣不耐烦地说:“买菜!”

陆时川抬腕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钟。”

“你以为买菜、洗菜、切菜、做菜都不用时间吗?”贺丰荣打着方向盘掉头,“又不是你做,你废话什么!”

陆时川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他不说话,贺丰荣又觉得心里不痛快,“我做的菜你必须全部吃干净。”

陆时川没有立刻拒绝,“你可以做少一些。”

贺丰荣说:“我想做多少就做多少,这要看我心情。”

陆时川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吃,你做得太多容易浪费。”

贺丰荣嘴角微挑,“所以我让你全部吃干净,真的浪费也是因为你没吃完。”

陆时川眉心微蹙,“不要任性。”

贺丰荣冷哼一声,没再诡辩。

小区旁的超市离的很近,路旁有停车位,也可以凭住户门禁卡送货上门,还算方便。

贺丰荣到前台付账的时候,随手在货架上取了两盒避孕套扔到收银台。

收银的小妹一愣,抬眼看到面前的客人长相英俊,不由脸色稍红,手下扫码的动作更利落了一些。

这时陆时川拿了两瓶酒过来。

贺丰荣扫过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倒是会挑。”

陆时川随手把酒放在收银台。

他常喝的年份在这种超市见不到,这两瓶只算勉强,不过它们的价格很不勉强,贺丰荣会多想也很正常。

收银小妹一抬眼就看见帅哥身旁又来了一位帅哥。

她看向手里的避孕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歪了……

贺丰荣和陆时川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在刷过卡之后留了一个地址,“用最快速度送过来。”

收银小妹点头。

两人驱车回到住处。

陆时川进门没多久手机就响起来,是助理小齐。

他蹙眉,助理有事一般都是找刘明峰报备,这次怎么把电话打到这里来。

贺丰荣看了一眼屏幕,“谁啊,你不想接就别接。”

陆时川任由他看,在铃声又响过一次时才按了接听,“什么事。”

听筒里果然传来小齐热情的声音,“陆哥,我和小圆已经买完东西了,现在是把东西先送去公司吗?”

陆时川以为他在委婉提起报销的事情,“明天上班一并带去吧,不用特意跑一趟。带上收据。”

小齐语气不变,“好!”

陆时川挂断电话之后给刘明峰打了过去,他没有出言责怪小齐,只说:“明天小齐采购的东西送到公司,你先帮我垫付,见面后我转账给你。”

刘明峰怔了怔,“小齐打电话给你了?”

陆时川说:“就这么办吧。”他追加一句,“还有,如果何学庆再联系你,告诉他,我后天回剧组。”

刘明峰一一记下。

贺丰荣在门口签完单子,回来就听到这句话,他嘴角微微下拉,神情不愉,“你又要走?”

第四十章

等到送货员放下手里的纸袋离开,陆时川才说:“我接了一部戏,正是需要赶工的时候,原本就不该请假。”

贺丰荣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讨好我难道不才是你最重要的工作?”

他带着怒气从纸袋里拿出新买的围裙,拆开才发现这款灰色围裙的胸口处竟然是有图案的。

是一只米棕色的熊。看起来很暴躁。

陆时川余光看见,淡淡说:“很适合你。”

贺丰荣正要把它摔向垃圾桶的手又收了回来,他皱着眉头看着这头蠢熊,“这哪里适合我?”说着把围裙系带套在脖子上,嫌弃地说,“算了,再去买浪费时间,就这么用吧。”

陆时川从纸袋里把自己的酒取出来,还没开瓶,贺丰荣走过来背对着他,“给我系上。”话落转脸回来,“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陆时川抬手帮他打了个结。

贺丰荣说:“既然没有,明天就留在家里陪我好了。”

陆时川看他,“你明天不上班吗。”

“这怎么这么丑。”贺丰荣不爽地往身后看了一眼陆时川随手打的结,拿起纸袋往厨房走去,“我离开一天公司也不会破产,不然我花钱养着那么多人干什么。”

陆时川对他这种随心所欲的经营方式不加置评,只说:“也好。”

贺丰荣已经走到厨房门口,最后问他:“你有什么想吃的菜?”

陆时川对口腹之欲没有太多要求,“都可以。”

贺丰荣会意。

不久,厨房里传来水声。

不知想到什么,陆时川从沙发起身,也走了过去。

他站在门边,看着贺丰荣稍显忙碌的背影。

洗菜的水声掩盖了陆时川的脚步声,过了一会,贺丰荣才发现了陆时川的身影。

他把手里东西放在案板,垂首握起手边的菜刀,松紧一次才说:“你过来干什么?”

陆时川说:“看你怎么做菜。”

“做菜有什么好看的,”贺丰荣动作有些不自在起来,“难道你怕我给你下药。”

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陆时川看出贺丰荣在做菜的时候也不习惯有旁人在场。

意识到这一点,陆时川惯常淡漠的眼神悄然柔和,“我让你分心了。”

贺丰荣不经意和他对视。

陆时川的眼神让他把滑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下,唇角也不自觉扬起笑意,“是不是很感动,天底下有哪个像我一样的人,会亲手做饭给你吃。”

陆时川眸光微动,“是。”他看着贺丰荣耀眼的黑眸,“很少。”

贺丰荣笑意更深,陆时川难得附和他的话,闻言他神采飞扬,“所以,你要珍惜这些我对你的好,牢牢记在心里,”他挑眉道,“然后必须加倍还给我。你要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吃我做的菜的。”

陆时川说:“你想让我怎么加倍还给你。”

贺丰荣继续切菜,“这就是你该想的事了。”

陆时川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回了客厅。

贺丰荣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唇边弧度久久没散。

吃过饭之后,陆时川端着酒杯到窗边站定。

贺丰荣做饭的时间太早,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在这个角度还能看到窗外的车水马龙。

“在看什么。”

贺丰荣走过来,他看了看陆时川手里的酒,“你不怕喝醉?”

陆时川说:“没关系。”原主从不主动接触酒精,这个身体的酒量可想而知不会很好,他不会多喝。

贺丰荣抬手扶着窗框,“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很奇怪。”

“比如。”

“你的言谈举止,”贺丰荣转眼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就比如你现在喝酒的动作,你的品位——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时川把杯中酒液一口饮尽,随手把见底的酒杯放在窗台,“你以前调查过我,但没有真正了解过我。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时间长了你自然会知道。”

出于担心交际会花钱,原主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久而久之,也没人会和他来往。

所以陆时川不担心贺丰荣会识破什么,因为原主的过去没人说得清楚。

至于性格,人的性格总是会变的。

“真正了解你。”贺丰荣重复一遍,他笑得意味深长,“我觉得我已经很了解你了。”

说完他抬手把陆时川的衬衫从西装裤中抽了出来,指尖刻意划过白色衬衫下的温热肌肤,缓缓按在碍事的皮带上。

“要不然,我们再互相了解一下?”

陆时川难免觉得他的性致来得太随意也太快了一些,“车上——”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贺丰荣不等这句话说完就已经猜出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算起来你欠我两次。”

他偷换概念得很顺口,话落已经把陆时川的皮带半解,“你要一次性还清。”

******

第二天贺丰荣果然留了下来。

一整天,他感到十分满足。

两人在第三天早上前后起床。

吃过早餐,陆时川恰巧接到了刘明峰的电话,说车已经在楼下等着,随时可以出发。

贺丰荣一大早的好心情被这通电话败坏,就对着听筒说了一句:“在楼下等着。”话落直接挂断。

电话另一头的刘明峰还一脸怔愣。

小齐问:“刘总监,怎么了?”

刘明峰抓着手机看了又看,才皱着眉说:“可能是我听错了。”但贺丰荣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他即便没有见过对方太多次,对这个声音也感到非常熟悉。

不过,为什么贺总会和小陆在一起?

贺总那句话语气也很随意,听起来他们不像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难道……

就在刘明峰还胡思乱想的时候,陆时川正打算把已经黑屏的手机送回口袋,被贺丰荣抬手阻止。

“你这手机看着也太旧了吧,我给你换一部新的?”

陆时川说:“还可以用,没必要换新。”他不追求手机的功能,能接打电话就已经足够。

建议遭拒,贺丰荣抿了抿唇,没有勉强。

陆时川拎起昨天晚上就已经准备好的小行李箱,对他说:“你如果觉得累,就再去睡一会。我走了。”

贺丰荣抱臂靠在门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陆时川微蹙眉头,“忘了什么。”

贺丰荣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忘了临走之前给我一个告别的吻。”

陆时川于是上前一步,扣住他的后脑吻了吻他的眼睑,“够了吗。”

“不够。”

陆时川说:“不要任性。我不喜欢迟到。”

贺丰荣抱臂姿势不变,“我发现你总是喜欢亲我的眼睛,”他问,“为什么,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没有,”陆时川正要转向的脚尖一顿,他回望着贺丰荣,“问这个做什么。”

贺丰荣渐渐绷直脊背,语气却好似漫不经心,“随便问问而已,你一直不和我接吻,让我觉得你在敷衍我。”

陆时川沉默片晌,然后说:“不要多想。”话落他不再浪费时间,“好了,我该走了。”

贺丰荣在电梯门开合一次后给仲元打了一通电话。

在仲元看不到的电话这一端,贺丰荣神情冷硬,嗓音也隐隐泛寒,“最短时间内,我要看到和陆时川从小到大所有关系亲密的人的资料和照片。”

仲元听到陆时川的名字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过后才记起陆岳的原名就是陆时川,“好的,贺总。”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要不要给陆时川提个醒,就听见贺丰荣冷声补充一句:“如果你走漏消息,就带着辞职报告来见我。”

“贺总哪里的话,”仲元心虚地笑了两声,“这件事我亲自去办,绝不让您失望。”

贺丰荣懒得听他装傻,交代完就按了挂断,接着摔门回去补了个觉。

醒来的时候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陆时川。

只有三个字。

陆时川:我到了

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陆时川的微信账号是他昨天晚上新鲜申请的,里面只有他一个好友。

贺丰荣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在聊天框里打了一长串字。

想了想,他又按住删除键把它们挨个删除,也和陆时川一样言简意赅,只发了三个字出去。

贺丰荣:我刚醒

发完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起床换了衣服,途中目光时不时往这个方向扫过来,却一次也没有看见回复。

再过五分钟,他勉强接受陆时忙于拍戏的事实,就一把抓起手机,带着迟到的起床气开门走了出去。

而远在剧组的陆时川的确没有看见贺丰荣发来的微信消息。

他的手机正被小圆保管。

“咦,陆哥来了一条微信,”小圆左右看了一眼,没在摄像机前找到陆时川,“陆哥人呢?”

小齐把手里的饮料放在一旁,“微信?陆哥也有微信吗?”

小圆说:“现在谁还没有微信啊,你太大惊小怪了吧。”

小齐低头拧着瓶盖,忽然问道:“小圆,你觉得陆哥人怎么样?”

“陆哥人当然超级好!”小圆如数家珍,“他长得也超级帅,性格虽然冷淡一点,可从来都不会骂我们,还给我们报销好多东西。我觉得,他一定骨子里是个很温柔的人!曾经有前辈告诉过我,在娱乐圈能不能找到好老板都是要靠运气的,可我觉得我们俩能找到陆哥这样的老板,肯定是运气爆棚的那种!”

“你错了,”小齐说,“陆哥不是温柔,他一定是个骨子里都很冷漠的人才对。真正的有钱人都是这样的,能让你心甘情愿给他卖命。”

小圆怔住了,“小齐……?”

“陆哥身上有一种气质,我说不出来,但是我觉得他一定很有钱,”小齐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小圆眨了眨眼,“你信不信?”

看到小齐露出一如既往开朗的笑容,小圆这才放松下来,但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就敷衍着说:“明星接一个通告就能赚好多钱,陆哥有钱又有什么奇怪的。”

小齐对她摇了摇手指,“不是,不一样的。有钱人和有钱人之间也是有等级的。”他看向缓步走过来、正在对刘明峰交代着什么的陆时川,“只有真正的有钱人,才……”

后面的话小圆没有听清,“什么?”

小齐耸肩,“没听见就算啦,反正陆哥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也要努力回报才对。”

小圆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而且深有同感,她用力点头,“对!我们可以努力地工作!”

“工作……”小齐笑了一声,见小圆又一脸疑惑地看过来,他笑容更大,“你说得没错,我们该另辟蹊径,要尽可能要让陆哥过得开心。”

小圆还没想清楚他话里的深意,转眼就见陆时川已经走到面前。

她立时忘了刚才的对话,忙把手机递过去,“陆哥,刚才你手机来了一条微信。”

“微信?”刘明峰拍了拍前额,“瞧我,竟然把这茬儿给忘了,来来来,你加我一个。”

“稍等。”

陆时川先点开微信内容。

他微信里暂时只有一个好友,所以见到是贺丰荣的信息并没有意外,就回了一句。

陆时川:嗯,我在忙,你去上班吧

贺丰荣秒回:……

陆时川看见屏幕顶端出现了正在输入中,也没有理会,只对刘明峰说:“怎么加。”

刘明峰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他身为天青娱乐资历不浅的金牌经纪人,对贺丰荣的微信号当然不会陌生。

刚才一眼扫过去,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就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

现在眼见陆时川回复得这么……有个性,他内心敬佩之余还有些为陆时川担忧。

两人加了好友。

刘明峰收了手机正要出言劝谏一番,余光就发现陆时川已经又随手点开了最新消息。

再一眼扫过去,他咽下了没出口的话。

贺丰荣:很好

贺丰荣:那你就不要再回我了

陆时川于是果然返回了界面,没有再回复。

似乎很平静。

刘明峰想起了早上的那通电话。

看来小陆和贺总果然关系匪浅。

如果是这样,那小陆说不定真的是什么隐形的富豪,来娱乐圈只是想体验一下行业生活,否则哪儿来的这么大气场,又怎么能和贺总交流随心呢……

小齐这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陆哥,你和我们也加一下微信吧,以后如果有事的话直接在微信里吩咐我们去做就好了。”

陆时川对微信好友这个东西不是很在意,“可以。”

加过好友之后,陆时川又去补妆准备下一场戏。

他参演的这部古装剧是游戏改编的剧本,其中对于每一个角色,游戏中都有详细的文字描写。

他的角色则是一位拥有无上剑道的修仙者,是整部剧中法力最强的人,道号承云真人。

承云真人外形冷酷却英俊,且风姿无双,加上在游戏剧情中展现的个人魅力,一直深受游戏粉丝的热爱。

当初导演何学庆迟迟不肯落实人选,就是因为游戏改编电视剧的消息一经传开,就被粉丝无情轮博抵制,尤其是关于承云真人选角讨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改编会毁了这个经典人物。

愤怒的粉丝群体人数众多,一度把相关话题带上了热搜,引来关注的同时,又让剧组压力倍增。

所以见到陆时川的第一眼,何学庆才会那么激动。

即便是在这个颜值至上的时代,陆时川的脸也经得起任何考验。

况且,陆时川冷酷却英俊,正切和承云真人的人物设定。

陆时川在镜头前的表现也让何学庆满意到了极点。

除非是打斗的镜头,很少会因为陆时川的表现ng,让他更惊喜的,是陆时川的台词功力简直与生俱来,除了和台本一字不差,连语气也非常入戏。

好似真正的承云真人就在眼前。

这种演员,怎么会不让人满意呢!

但就在这时,见到陆时川上场、监视器后本来一脸称心的何学庆身旁匆匆跑过来一个身影。

来人脸色焦急,俯身在何学庆耳边说了句什么。

“什么!?”

何学庆狠狠皱眉,他骤然坐直起来,“给我看看。”

来人把平板电脑递给他。

热搜排行榜上,一个新的标题就在何学庆眼前。

承云真人无经验新人

后面更了一个字,爆!

何学庆脸色陡然阴沉。

按照他原来的打算,陆时川的存在他是要作为重头戏慢慢揭晓的,所以他连后期的定妆照都从来不催,就是要慢工出细活,结果现在突然被爆料,应对得匆忙不说,宣传效果一定不会如他料想中那么好。

可现在粉丝已经怒火滔滔,再不及时解决这个问题,肯定又要被其他剧组借机踩上一脚——

实在可恶!

究竟是谁在搞鬼!

第四十一章

在发现承云真人的选角被爆料之后,何学庆第一时间找到陆时川,问他有没有微博账号。

“没有。”

原主的咖位实在太小,刚刚签约的时候杜明德还有心想给他经营一个微博,后来发现这充其量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不仅如此,还竟然连微博的用处是什么都不明白,杜明德的公司也没有专门的公关团队,后来原主更加没用,他也懒得再费心了。

何学庆等人不知道原主经历,都以为陆时川是第一次接触这些,没有也很正常。

“那就麻烦小陆开通一个微博账号吧,”何学庆说,“今天下午官方微博就把你的定妆照放出来,你可以顺便转发一下。”

刘明峰奇道:“之前不是说要等到开播之前再准备宣传吗?”

何学庆没有说话,直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给他。

这时界面已经不是在热搜排行榜,而是在话题当中。

刘明峰一眼扫过去,脸色顿时难看下来。

话题被置顶的内容是一个粉丝数不低的娱乐博主,内容还算中肯,也确实爆的是真料,但是这条微博下的评论就不像博主那么理智了。

热评全部都在质疑“新人演员”的能力,用词相当不留情面。

刘明峰和何学庆私交还算不错,直接问:“查出来这消息是谁泄漏出去的吗?”

后者摇头,“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

刘明峰说:“好,你尽管去发吧,我和小陆会尽量配合你的。”

有了这句话,何学庆的神情才算好看了一些,他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配合的,只是之前我们在拍摄期间拍了几个小陆的花絮,一会儿我发到你微信,你看看有没有不能发的,筛选完我会让官方微博在发完定妆照之后,把花絮也放出去。”

刘明峰看向陆时川。

陆时川没有意见,“就按照你说的做吧。”

对话结束,何学庆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刘明峰在他走后对陆时川说:“这件事可大可小,你要追究吗?”

陆时川看他一眼,“只要对我不利,就不是可大可小。明白吗。”

刘明峰一凛,“我知道了。”

话落,他们并肩往休息区走去。

人还没到,小圆就已经跑着迎了过来,她手里抓着手机,跑到两人面前喘着气说:“陆哥,刘总监,你们快看,快看——”

刘明峰接下她的话,“快看微博?”

小圆连连点头,“没错!”她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你们快看,陆哥演的角色上热搜了!”

她所幸还记得片场人多眼杂,说话声音可以压得很低,不过依旧难掩怒气,“这群人真的太过分了,明明都没有见过陆哥,也没有见过陆哥演戏,却拼了命的在网上诋毁陆哥!”

刘明峰看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失笑道:“知道水军是什么吗?”

“水军?”小圆一愣,“可是陆哥现在还没火,为什么有人要请水军黑他?”

小齐这时也走了过来,他说:“刚才我看见何导好像心情不太好,这条热搜难道不是针对剧组的吗?”

刘明峰摇了摇头,“你们啊,也不想一想,如果这条热搜是针对剧组,那为什么蹭热度的营销号没有带节奏一起骂剧组,而是把矛头全部指向小陆呢?”

小圆张了张嘴,恍然大悟,“是哦,刚才我好像确实很少看到有人骂导演骂剧组,全都是骂陆哥的……”说到这她更气,“我们陆哥进组之后就安心拍戏,与世无争,都已经这么低调了,竟然还有人要黑他,这群人也太没事找事了吧!”

小齐倒有些不同的看法,“故意往陆哥身上泼脏水,又带上了陆哥参演的角色,这件事一定和同行有关。”

“哦?”刘明峰笑看他,“这么说,你对这件事有点见解?”

“在陆哥和刘总监面前,见解谈不上,”小齐挠了挠后脑,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随便猜的。”

陆时川说:“你的猜测是什么。”

小齐眸光一闪。

“我说了,陆哥可别笑话我,”被陆时川发问,他似乎有些紧张,“我觉得这件事肯定和陆哥这个角色有关。否则剧组里两位主角的选角也是微博上讨论的重头戏,女主角也是新人,爆料人怎么就只抓着陆哥不放,把这两位抛在一旁理都不理呢。”

“嗯。”

陆时川并不太喜欢钻营的人,这种心机过于小器,实则很难有大的成就。

可这段时间以来,小齐做事认真妥帖,不仅没有出错,还事事为他考虑,不论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他现在都没有把人辞退的理由。

而且小齐的确有几分聪明。

他能想到的这些,一旁阅历尚浅的小圆只有惊叹崇拜的份,“小齐你好厉害,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肯定有蹊跷!”

陆时川和刘明峰对视一眼。

他点头示意,后者才对小齐说:“这件事还需要保密,不管想到什么都不能对任何人说,”话落看向小圆,“知道吗?”

小圆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明白!”

小齐说:“好的。”

等助理们散开,刘明峰才转而说:“小陆,你的微博想自己打理,还是交给团队打理?”

陆时川说:“除非必须由我经手的东西,其他你都看着办吧。”

刘明峰会意。

因为突发事件,接下来的拍摄暂停了一个小时。

刘明峰去了一趟副导演办公室,把所有试镜过承云真人的演员名单拍了照才回来。

“这些人中,副导说只有两个人让何导勉强满意,”刘明峰把手机递给陆时川,“如果不是你来试镜,何导应该就会在这两个人中选一个饰演这个角色。”

陆时川没有接他的手机,摆手说:“去找何学庆,问他这两个人有谁在他定下人选之后还来过剧组。”

刘明峰很快反应过来,“已经敲定人选还会再来碰运气,说明对这个角色很在意。”他混娱乐圈这么多年,只需要这一句提点,就已经联想到更多,“既然买了这样一个标题的热搜,他应该不是新人,不过知名度一定不算很高,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一个男二就去恶意中伤你。”

连着猜测下来,他心中大概有了一个缩影,就对陆时川说:“我去查查这两个人的背景,做个比对,到时候就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了。”

“嗯。”陆时川说,“去吧。”

刘明峰掏出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陆时川靠在椅背上堪堪阖上双眸,就听见手机响起一声消息提醒。

他点开看了一眼,发现是贺丰荣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贺丰荣:[图片]

贺丰荣:仲元发给我这个热搜的图,他说你被小人盯上了

陆时川:嗯

贺丰荣: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贺丰荣:热搜已经撤了

贺丰荣:营销号我会让仲元去查

陆时川:没事,我知道是谁

贺丰荣:……

陆时川没等到下一条消息,来电显示就代替了聊天界面。

他接起这通电话,“怎么。”

贺丰荣的声音在听筒里变得有些失真,“你知道想搞你的人是谁?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陆时川说:“或许。”

贺丰荣不满他这种态度,“什么叫或许。”话落又说,“把名字给我,我去帮你解决。”

陆时川说:“没有必要麻烦你。”

“这么自信。”贺丰荣被拒绝也不生气,他突然转移话题,“你之前骗了我,是不是。”

“嗯?”

在陆时川看不到的地方,贺丰荣正坐在办公桌后,他交叠双腿,抬脚翘在桌面上,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在椅子扶手上敲敲打打,发出节奏明快的轻响,“你之前告诉我,说我让你想起一个人。”

陆时川说:“是。”

贺丰荣忽地坐正起来,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站定,单手插兜,脸上挂着不自觉的笑意,“可我查过,你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父母,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说着,他又抬手在玻璃窗上轻扣两下,“你的那句话只是一个借口,是吗。”

陆时川没有说话。贺丰荣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靳泽知的影子,他也不想在贺丰荣面前过多提及泽知。

贺丰荣以为他是默认了这个说法,唇边弧度更大,“为什么不解释?”

陆时川说:“我不需要解释。”

“好,那我问你,”贺丰荣轻笑一声,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你到底为什么会答应和我在一起。”

陆时川起先没有发现到他用了“在一起”三个字形容这段关系的开端,“怎么提起这个。”

贺丰荣早习惯了他的冷淡,只说:“我知道,你对物质这方面其实没有太多的追求,我给你钱,给你房子,我给你的东西你都没有真的放在眼里,以你的能力,不需要我的帮忙也能自给自足。”

“你想说什么。”

贺丰荣余光在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瞬时收敛起不该有的表情,沉声说:“我刚才说了,我想知道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原因。”

他重复一遍,陆时川才注意到这句话的用词。

贺丰荣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面容英俊,笑得尽量浅淡,嗓音表面沉稳,

“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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