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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修真)上——艾苃薇

文案:

#震惊!少年道士竟然羽化成仙#

#独家揭秘!道士为成仙竟与神君偷情#

宋衍怒道:“我勤修苦练,降妖除魔,与你双修起初也是为助你炼成法身,怎么被人说成偷情了?”

神君:“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

“弄死造谣者。”

“……”

(草头仙系列第三部,乡土风,民间灵异。)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恐怖 前世今生

主角:宋衍,神君 ┃ 配角:晏云,白辰 ┃ 其它:恐怖,惊悚,现代修真

第1章:少年要进道门

宋一再次梦见无边无际的火焰,而自己正位于其中被烈焰炙烤着。烤伤的并非皮肉而是身体内部,他由里至外感到疼痛,仿佛是灵魂在备受煎熬。

终于,他疼醒了,猛然坐起。他的头发背心都被汗水湿透,神色也疲惫不堪。

宋一伸手将额前汗湿的头发拂至脑后,暗叹一声:“到底是谁想要烧死我,从小到大总做这个梦,唉。”

他起身下床,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然后神清气爽地走出来。洗过的长发被他用风筒吹干并盘成发髻扎在头顶,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皙光滑,肌肉线条有着独属于少年的柔美紧实。

他到衣柜里找了件白色T恤和黑色五分短裤,然后光着脚去露台的蒲团上打坐。

宋一已经坚持打坐三年了,虽然不知道成果怎么样,但这三年一次也没有漏丹过,这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还是挺不容易的。

“下次让师父看看成果。”打坐结束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兀自低语道。

宋一做完自己的晨课后下了楼。家里除了他,就属保姆起得最早,早餐已经做好了。他作息规律,等不到其他人起床,便先坐到桌边吃起自己的那一份粥和饼。

快吃完时,妈妈闵清从楼上走下来。她见到宋一后,不禁问道:“昨天才高考结束,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宋一冲妈妈笑了笑,回道:“习惯了,再说一会儿吃完饭还得去药王庙。”

“你不休息几天吗?我还和你爸爸商量,想带你出去好好玩一玩。”

“不去了,我现在对道医比较感兴趣,得抓紧时间学习。”

闵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不该劝,只好闭了嘴,决定由他去。

******

药王庙的季道长每天早上五点免费开诊,到八点结束。宋一这三年来,就住在药王庙附近的一所房子里,五点起床梳洗打坐,六点到达药王庙跟着季道长学医,七点半离开赶往学校。

本来他上的高中是市一中,但因为他留长发不被学校允许,所以他父亲帮他转到私立高中去了。私立高中不像公立学校诸多管束禁忌,时间也不那么紧迫,但师资力量却非常好,所以很多有钱人会把孩子送到这里。但像宋一这种中考第一名却因为留长发而来这里的,却是独一份。

宋一昨天考完试被父母接回郊区别墅,和家人一起吃了顿晚饭。他家别墅在这座城市的西郊,药王庙在东郊,离得太远还不好打车,所以今早由司机送他去药王庙。

他来到药王庙时已经六点多了,季道长已经看了好几位病人。

见宋一走过来,季道长收回搭在病人腕上的手,扭头对他说:“你来摸下这个脉。”

宋一走过去给那人诊脉,然后回道:“脾胃不和,开点药调理一下就好。”

季道长点点头,说:“你给开副方子吧。”说着,他继续给下一位病人诊脉,将这位病人的药方交给宋一了。

宋一拿起纸笔认真写了个药方,写完后双手递过去给季道长观瞧,见季道长点头,这才把方子给了病人,并嘱咐他要如何煎熬服用。

师徒两人一直忙活到八点,告诉剩余的病人明天赶早,这才结束了看诊。

季道长领着宋一去给祖师爷磕头上香,然后问道:“放暑假了,你不出去走走吗?”

“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还是趁上大学前,多在您这学习学习!”宋一笑着冲季道长稽首道。

“你师父也有些日子没来了,我算着今天应该能来。他若是劝你出去玩几天,你肯定会立即答应。”

季道长说的“师父”是宋一的亲传师父杨昭杨道长,若是杨道长告诉宋一得出去走走,宋一的确会立即收拾行囊出去旅行。

宋一当着季道长的面不好回答,只得再次冲他稽首。

季道长还要忙活庙里的各种大小事务,和宋一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宋一像往常节假日来这里一样,先是拿起扫帚将庭院打扫了一翻,然后才跑到殿后清净的地方练拳和站桩。

晌午时,有师兄喊他过去吃饭,他这才收了拳式,赶往饭堂,结果在连接殿前殿后的那条小路上,看见了师父杨道长。

“师父!”宋一像头活泼的小鹿一样立即跑过去,冲着师父开心笑起来。

杨道长眉目含笑看着这个小徒弟,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感叹道:“长得真快啊,都比师父高了!”

“早上季道长还说您今天会来,没想到真来了!”宋一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喜形于色,藏都藏不住。

杨道长笑道:“你当他卜卦有长进了?其实是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了。”

说完,师徒二人一齐笑出声来。

“走吧,先去吃饭,吃完师父有话和你说。”杨道长说完便带着徒弟去饭堂蹭饭吃。

饭后,杨道长将宋一带到一僻静之处。他表情严肃,一看就是有要事要讲。宋一愈加恭谨,一副垂耳恭听的模样。

“宋一,师父想收你为正式弟子,你可愿意?”杨道长表情郑重。

虽然宋一蓄了头发,也从杨道长那得了些练功的法门,可他一直只是个居士,并非道士。

宋一立即跪下拱手道:“师父,徒弟愿意!徒弟早就想进道门了!”

他从小体弱多病,若不是杨道长几次相救,他怕是活不到今天。这些年,他读过许多道家典籍,对道教的皈依之情也与日俱增。如今师父说愿意收他做嫡传弟子,他自然乐意。

杨道长却说:“你先别忙着答应。你现在还未满十八岁,做不了自己的主,我本应该等你两年再问,但师父时日不多了,所以提前问你一声。你若不愿,师父不会为难你;你若愿意,也得要你家人同意才行。三日内,你若是征得家人同意,便去山神庙,师父在庙里等你,过时不候。”

杨道长说完便走了,宋一跪在原地朝他的背影深深稽首。

******

宋一在晚饭时和家人说了这件事,他的父母瞬间沉默。

父亲宋连海沉吟半晌才道:“小一,你跟着学点道术道法我们不拦着,毕竟这三年来你身体眼看着好了起来,但出家可不是儿戏,爸爸妈妈不希望你走这一步。”

宋一认真回道:“首先出家没什么危险;其次,师父是正一派的,持戒和婚娶不像佛家和全真派那样严格,就算我以后无心红尘,也还有弟弟妹妹传承香火;再次,我生活在庙里,虽然清贫了些,但不至于饿死冻死。综合以上几点,我觉得你们不必担心我。”

即便他说得振振有词,可母亲闵清还是面露担忧之色。她耐心劝道:“一一啊,你学习好,上个好大学肯定没问题,妈妈希望你和其他孩子一样上大学。等到毕业以后,你若是觉得工作枯燥,或是对人生对信仰有了什么感悟,再出家当道士也来得及……”

“爸,妈,你们还记得我以前发病时,师父是怎么说的吗?”宋一问道。

宋氏夫妇立即抿唇不语。

宋一小时候时常高烧不退,有一次送去医院打了退烧针和消炎针都不管用。宋连海的一个朋友便建议他去山神庙请杨道长过来给孩子看看。宋连海原先是机关单位的干部,本不相信这些,但眼看着孩子烧得不省人事,不得不死马当作活马医,上山去请了杨道长。

杨道长来了后,二话不说便用剑指在孩子额头、胸口几处部位画符念咒,然后让宋连海准备一碗水,在水上又画了虚符念了咒语后,让闵清把这水给孩子喂下。

宋一喝了那水后,没多久体温就开始下降,宋氏夫妇这才松了口气。

宋连海问杨道长孩子得了什么病,杨道长皱眉看着宋一,半晌才回了句“他天生魂魄强于躯体,躯体如容器一般,快被魂魄撑裂。”

宋一见父母沉默不语,继续道:“自从习练各种功法后,我的身体明显强健起来,发烧的次数也很少了。但有件事我跟你们说过,你们可能没在意——”

宋一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才接着说道:“我每次发烧昏迷时,其实都在做一个梦,梦里周围都是滔天火焰,而我就站在其中被不停地炙烤。今天早上我又做那个梦了。”

宋氏夫妇皆是一愣,忙问道:“这梦是什么意思?杨道长怎么说的?”

“师父说,是天道承负,恐怕会应在这一世。”即便这句话里信息量很大,但宋一说得很平静。

宋氏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惶。他们不愿相信这种事,但他们不敢拿儿子的命去赌。

“好吧,我们不拦你了。”宋连海长叹一声道,“你即便不上大学不去工作,就在家待着,爸爸妈妈也养得起你!爸爸妈妈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如果喜欢修道,那你就去吧,我们不拦着你了。”

宋一站起身走到一旁跪下,冲父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宋一不孝,感谢二老慈爱!”

第2章:三上山神庙

虽然杨道长给的时限是三天,但第二天宋一就在父亲的陪同下去往山神庙。

山神庙坐落于北郊大青岭的一处山峰上,车子行驶到山下后,人得步行上山。宋一和父亲沿着盘山道慢慢往上走。

起初因为没走多远,山势也不算太陡,宋连海还能和儿子聊上几句:“小一,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我和你妈妈带你来山神庙拜谢杨道长?”

“记得,后来还从树上摔下来受了点伤。”宋一想起这段往事,一时间颇有些感慨。

宋一十岁那年因为高烧不退险些丧命,幸得杨道长救治才慢慢转好。暑假时,他便跟着父母上山来拜谢杨道长。在庙里,他给杨道长磕完头便跑去院子里玩,留下父母和杨道长谈话。

院子里有棵大桑树,枝繁叶茂很是粗壮,树下用围栏圈出几平米的地方,将树与香客隔离起来,怕香客攀爬折损那树。

正值七月,桑果成熟的季节,那大桑树上缀满了紫红紫黑色的桑葚,香甜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在炎热的午后让口干舌燥之人垂涎不已。

宋一看看那满树的桑果,再扭头四下看看,见附近无人,便矮身钻进那围栏,抱着粗壮的树干开始往上爬。眼看就要摘到桑果时,他却从树上摔了下来,由于背部疼痛不堪,他还当场嚎哭起来。

宋连海笑着说:“你当时馋那桑树的果子,偷偷爬树去摘,结果不小心掉下来了,还好摔得不严重,不然我和你妈得后悔死没看好你……”

宋一也笑,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情景。

他不是自己不小心脱手摔下来的,其实是被撵下来的。离树根最近的枝丫不过两米来高,十岁的宋一已经一米五了,只需往上爬个一米左右就能轻松摘到桑果。可当他伸手去摘果子时,前方的枝丫上突然出现一只乌鸦,而那乌鸦看着他的眼神明显不善,宋一不禁愣了一下。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继续摘那颗触手可及的桑葚时,乌鸦突然伸嘴狠狠啄了他一下。宋一因为吃痛,一个不留神便摔下去了。落地时,他耳边还隐约传来一声“活该”。

他的哭声将父母和杨道长全都引了过来。他哭着往树上指去,却发现根本没有乌鸦的踪影,手上也没有被啄的痕迹,怕被父母怀疑撒谎,只得说自己不小心摔下来了。

“你有几年没上来看看了?”山林寂静,不见行人,宋连海便继续和儿子聊天。

“三年。上一次是我十三岁暑假时来的。”宋一回道。

“我记得当时杨道长说收你为外家弟子,让你暑假来跟着他练功好锻炼身体,可你没几天就下山了,反而是去了药王庙学道医了,我和你妈还以为你吃不了练功的苦,但你现在又说想上山学道了,是不怕吃苦了吗?”宋连海看着自己白皙俊秀的儿子,总觉得他更适合待在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办公室里。

宋一抿唇不语,没作回答。

十三岁那年上山,他是打算好好跟着师傅修炼的,练功时也很勤奋刻苦,只是没几天就被“撵”下山了。

当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宋一的脑海,一切清晰鲜明地恍如昨日——

中考结束后不久,宋一便发起低烧,一连几天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宋连海便连忙派人去请杨道长。那几年但凡孩子发烧,都是请杨道长给治的。杨道长来到家里后,再次治好了宋一的病症。

宋连海夫妇觉得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便问杨道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根治孩子的病,杨道长说除非孩子能练到身体强健异于常人,否则还会再犯。

宋一长得白净可爱又乖巧,平时也不吵不闹很有礼貌,即便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依然文静得很。杨道长对这个孩子很是喜欢,也不忍心看他总受折磨,便对宋氏夫妇说,可以让孩子在寒暑假时上山跟着他练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宋氏夫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儿子从小就聪颖过人,学习成绩总是全校第一,跳级和获奖都在常理之中,可偏偏从小就身体不好,他们做父母的不求孩子将来有多大的出息,只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地长大,所以从来没有给孩子报什么补习班来增加他的负担。与其让孩子暑假就在家待着,还不如上山跟着杨道长锻炼身体。

宋一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他更深入地了解一下高深莫测的师父和神秘莫测的庙宇。他欢欢喜喜地随师父上山了。

上山第一天,一切如常。杨道长教宋一如何跪拜山神和祖师爷,给他介绍常来庙里帮忙的几位居士,又教他庙里的各种规矩和禁忌。

第二天一大早,宋一便起床跟着师父上早课。师父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打坐,如何呼吸吐纳;又教他站桩和一些内家功夫;晚上教他诵经,给他讲解一些心法心得。

一连三天都很正常。宋一在第三天的时候就能成功入静,使得师父赞扬又感叹了一下;他站桩也很认真,能忍着疲惫一站就是一个小时,还被师父夸奖说“如能坚持下去必成大器”;入门必读的《道德经》,他不仅能流利背诵,还能就一些观点和师父探讨一番。

师徒俩都以为这个暑假会这样顺利地结束,可事情的转变就出现在第三天晚上。

师徒俩刚睡下不久,便听见有人在拍打山门。杨道长起身去查看,不久后回来告诉宋一,山下村子里某户人家的老人过世了,请他去主持丧事。他穿好衣服拿好法器,嘱咐了宋一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宋一一个人躺在炕上,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此时整座山上整个庙里,就他一个活人,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不怕?

他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想着既然睡不着不如练一下腹式呼吸,然后将意识放到小腹上开始练习起来。

就在他练得越来越顺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竟是外间的窗户被风猛然吹开,把他吓了一跳。他迟疑片刻,终是起身去了外间。

他来到窗前看清窗扇时,顿时头皮一紧,后背也随之浮出一层冷汗来。

窗扇是往外推的,屋外风再大只要窗户关严了就吹不开,除非这风是从屋内往外刮的……宋一猛然回身往后看去。

外间也就十来平米,两个灶台和碗柜、水缸等就占了一半空间,和普通农户家别无二致。此时此刻,外间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别人,也没有风。

宋一又侧耳仔细听了听西屋的动静,确定没有人神鬼怪的迹象后,这才回身去关窗户。

就在他伸出手拉住窗扇上的把手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他眼前掠过。他没看清那黑影是什么,但他感受到了!因为那黑影明显碰了他的手一下!

他手上一抖,连忙用力将窗扇拽回来紧紧阖上。他再次出了一身冷汗,恐惧感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他全身。他不知道自己的那只手怎么样了,连忙借着窗外的一点光亮去门口窗台上找火柴。

山上没有架设电线,自然用不了电灯和一切电器,杨道长平时偶尔会点蜡烛,但基本都是早睡早起,和古代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宋一找到火柴后,颤抖着手划了一根,豆大的火苗只能照亮方圆十公分的距离。他借着亮光去看自己的左手背,只见刚才被黑影碰过的地方有四道鲜明的红色指印!

那黑影不是善类!

宋一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他急忙跑回屋里跳到炕上,用毛毯裹紧自己,嘴里不停念叨着:“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

由于一夜没怎么睡,宋一隔天早上起来时不仅眼下发青,还精神不振。他像前几天一样去殿前的木台上打坐,结果直接坐着睡着了。待到刘居士上山来,看见他垂着脑袋,才过来将他叫醒。

他没敢告诉刘居士自己经历了什么,怕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受到惊吓,便强扯出笑容谎称自己无事。见刘居士去几个神殿里忙活了,宋一伸了下酸麻的腿,打算离开木台去洗漱,结果鼻尖却闻到一股臭味。

他仔细寻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右肩头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坨鸟屎。他立即回身去看身后不远处那棵大桑树,然后震惊得目瞪口呆。

不知何时,那大桑树上竟聚集了一大群乌鸦。与平时的聒噪相反,那些乌鸦就那样静悄悄地站在树枝上,眼神直直地盯着宋一。

宋一再次感到头皮发麻。直觉告诉他,这些乌鸦对他有敌意。

他连忙从木台上下来,快步往殿后走去。

“哇——哇——”

乌鸦们突然啼叫起来,并纷纷从宋一头上飞过,一时间如同黑云一样遮天蔽日。

宋一的头上身上又落了好几坨鸟屎,他气愤地怒叱一声,乌鸦们却落回树上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刘居士从正殿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忙冲着大桑树深鞠一躬道:“山神爷慈悲!绕过这孩子吧!”说完便拉着宋一去殿后杨道长的居所,帮他换衣清洗。

这一整天宋一都没有什么精神,更别提做功课了。傍晚时,眼见几位居士下山走了,师父却还没回来,他便守在山门处等师父。

他不知道丧事要办三天,杨道长也要忙上三天,根本没时间回来,等也是白等。

天空上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了,夜色越来越重,山风骤起,竟将个盛夏之夜吹得冷飕飕的。

宋一不由地抱紧了手臂,朝通往山下的那条路再次望了一眼。

第3章:师父赐名“衍”

宋一站在山门那里久等师父不来,急得频频往山路那里张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能见度越来越低。

宋一倚在门框上,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院里的那棵大槐树。早上的乌鸦群早就不知何时散去了,此时只剩下一颗挂满果实的大树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不用担心乌鸦作怪,宋一便继续扭头盯着那条山路。气温下降得厉害,他感觉有些冷。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屋去等时,远处的草丛里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一立即紧张地看向那里,然后就看见了两团绿油油圆溜溜的光团。

“狼!”宋一下意识就想到这个,不待搞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便立即后撤回门里,迅速关上大门。

那东西似乎一下就朝大门蹿了过来,因为门关上的下一秒,便有利爪挠在了门板上。

宋一听见那“唰啦”一声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见门栓确实插牢了以后,扭头就往自己的卧房跑。

突然院中起了一股阴风,那风从背后吹向宋一,吹得他愈加头皮发麻。他不敢回头去看,跌跌撞撞地跑进房门后,立即回身锁门。

那阴风似乎想要进来,吹得门板和窗户哗啦作响,还不时伴有呜咽之声。

宋一爬上炕用毛毯裹紧自己,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根本不敢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传出轻轻的敲门声。宋一以为是师父回来了,立即欣喜地跑去开门。

可就在他将要打开插销时,突然心生警觉,动作也随之一顿。

“谁?”他低声问道。也不怪他会怀疑,因为山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师父若是回来应该拍打山门才对。若是翻墙进来,师父也应该边敲门边喊他的名字才对,万一他睡着了,光敲门哪能叫醒人呢?

门外无人应声。

宋一感觉头皮一麻,摸着插销的手像被烫着一般立即收了回来。他慢慢往回退了几步,然后迅速转身跑回屋,钻进被窝里。

房外呜咽的风声响了很久,他一直不敢睡,快到天亮时,他才终于坚持不住睡着了。

杨道长是临近中午时回来的。那家的老人是前半夜过世的,所以丧事只办小三天,他得以提前一天赶回来。

听居士们说没见到宋一,杨道长便一直找到了卧房,结果就见宋一躺在炕上,面色绯红,显然是发了高烧。

他掐诀念咒灌符水,总算是帮宋一退了烧,又过了半个钟头,宋一才悠悠转醒。

见师父就在身边,不是做梦,十三岁的少年立即绷不住,瘪嘴落了泪。

杨道长问他发生了什么,宋一便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杨道长皱眉听着,最后却长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隔天,宋一精神好了很多,杨道长便告诉他不能再留在山神庙了,他会帮他另作打算。宋一也隐隐猜到自己是被山神讨厌了,也不敢强留,便同意了师父的安排。

吃过早饭后,宋一跟着师父去主殿给山神磕头告辞,又去偏殿给各位祖师爷稽首拜别,这才下山去往城东药王庙。

被山神讨厌……宋一想到此不禁有些头疼。

宋连海见儿子默不作声,以为这话触及了孩子的自尊心,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们应该走了一半了吧?哎呦,累死了,我这是缺少锻炼呐!”说着,还自嘲地笑笑。

宋一伸手挽住父亲的胳膊,将他拉上一拉,也好让他省点力气。

宋连海感叹道:“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你刚出生时就跟只小奶猫似的,小小的,软软的,哭声也弱弱的,我和你妈都担心你会不会活下来。好在你能吃奶,我给你妈天天熬汤炖肉她也不见胖,营养全被你吸收了……”

话落,爷俩不禁齐声笑起来。

“爸,你不用担心,我会常下山看你们的。”宋一知道父亲是舍不得自己走修道的路,便柔声安慰了一句。

“哼,跑得了道士跑不了庙!你要是不下山,我和你妈就上来找你!”宋连海故意加重语气,结果说完后自己先笑了。

父子俩随意聊着天,慢慢往山顶走去,半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山神庙前。

山神庙的大门并非古时那种带有飞檐斗拱的门头,门板上也没有兽口衔环的铺首,只是那种简易的木质大门,门头上铺着陈旧的青瓦,门板上挂着两个上了锈的铁拉环。

门柱上还是那副多年未换的对联,上联是“庙小乾坤大”,下联是“神灵日月长”,横批“山神保佑”。

宋一在门前站定,暗自深吸了口气。

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院子里大部分情况——大殿前近人高的香炉上插着几柱正燃着的线香;一个居士的背影正拐上殿旁的石子路往殿后走去;院中偏西的地方放着一个红松木制成的七尺乘五尺的大木台;木台往西几米处,是一棵粗壮的大桑树,因为时值六月,树上的果子已有少部分熟透变成紫黑色,但大部分还是绿的和稍微红点儿的……

三年了,终于又回到这里。宋一定了定神,带着父亲走进大门。

他们二人在各殿分别上了香之后,便在一位居士的指引下往殿后走去。

杨道长正在菜园里给青菜除草,见宋一这么快就上山了,忙从菜园里出来,带着宋家父子去了自己的卧房。

杨道长把宋连海让到炕边坐了,又摆上一张炕桌,拿出茶叶和茶具。

“师父,我来吧!”宋一连忙上前,接过泡茶的活儿。

杨道长也没拦着,一边坐到另一旁的炕沿上,一边提醒道:“暖壶里是早上才烧好的水。”

宋一拿过暖壶,用热水泡了一壶茶,然后恭敬地站到一旁去,等待长辈们开口。

杨道长问宋连海:“孩子交给我,你们真的放心?”

宋连海点点头,笑着说:“杨道长,您救了孩子那么多次,可以说孩子的命都是你给的,把他交给你我们怎么可能不放心?”

杨道长给宋连海斟了一杯茶,然后叹声道:“我是真的喜欢这孩子啊,这孩子就是天生修道的料!可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本来打算再过两年由他自己决定,但我马上有重要的事要办,何时回来,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准,所以出于私心,不想自己的毕生所学和我这一脉的道统断了,这才急于收徒。”

宋连海再次点头,说:“小一也愿意跟着你学,我们就把他交给道长您了!这孩子我了解,学什么都快,而且省心,您就放心吧!”

杨道长转首去看宋一,问道:“真的想好了?”

宋一上前,跪倒在地,俯首抱拳,道:“弟子愿意拜在师父门下,以后定谨遵道门规矩,不辱师父和祖师爷之命!”

杨道长满意地点头,然后提醒道:“给师父敬茶吧。”

宋一忙起身斟了杯茶,然后再次跪倒在地,恭敬地将茶递给师父。

杨道长接过茶碗,浅啜一口后,将茶搁在桌上,然后转回头对宋一郑重说道:“从现在起,你就是本派第三代传人。我派虽名不见经传,但道行法术都不比其他门派差,以后你走出这道山门也不必自惭形秽。至于门内规矩和禁忌,我稍后再与你细说。”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宋一说完,便恭敬地对着师父三跪九叩,行拜师大礼。

“生父赐姓,师父赐名。你小时因体弱多病,你父母怕你不好养活才给你取了最简单的‘一’字作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一’含着承前启后的大变化,既然如此,我给你取名为‘衍’,以后你就叫宋衍。”

“宋衍谢师父赐名!”宋衍再次稽首。

拜师礼结束后,宋连海将一个很大的红封递给杨道长,说:“这是我们宋家的一点心意,以后宋衍就有劳道长费心了!”

杨道长看了那红封一眼,转头对宋衍说道:“你收着吧,以后庙里的功德钱款和饮食开销都由你掌管。”

“是,师父!”宋衍从父亲手里接过那笔功德。

杨道长留宋连海在庙里吃了顿午饭,然后宋衍送父亲一直到山下上了车,才独自回到庙里。

他没有急于去殿后找师父,而是先去了大桑树那里。

站在树下,他仰首上望。这树枝繁叶茂,身姿雄伟,此时又挂了五颜六色的果子,甚是美观。

宋衍眼珠一转,便伸手去摘矮处的一颗桑葚。一只乌鸦不知从哪里冒出,突然就飞了过来,落在那棵桑葚的枝丫上,冲宋衍怒目而视。

宋衍忍着笑,动作不停继续去摘桑葚,那乌鸦果然气急,伸嘴去啄他的手。他却动作奇快,瞬间躲过乌鸦的嘴,然后又飞快地将果子摘了下来。

他捏着桑葚的蒂儿将果子放到嘴里,还边吃边嗯了一声:“真甜!”

那乌鸦气得似乎眼睛都红了,冲他张了张翅膀,仿佛示威一样。

“不过一颗桑果而已,山神何必这么小气?”宋衍笑着冲乌鸦说道。

乌鸦明显一怔。

宋衍冲它深深鞠了一躬,极为恭敬地说道:“小道宋衍,见过山神!”

见乌鸦目光复杂,不予回应,宋衍再次冲它笑笑,然后扬长而去。

第4章:山神和山神庙

虽然这三年来,杨道长每次去药王庙都有指点宋衍练功,但毕竟时间有限,所以下午杨道长让宋衍将所学到的东西统统展示给自己看。

宋衍站在殿前院中,调好呼吸,气沉丹田,然后如行云流水般打了几套拳法。杨道长边看边情不自禁地点头,对这个徒弟明显是一百个满意。

宋衍十三岁那年刚学打坐时,三天就能入静,而好多人练了几年都抑制不住心猿意马。

道家经典说,欲脱轮回,先修大道,欲修大道,先须观心,又须身不妄动,心不妄想,眼常返观,耳常返听,鼻常返嗅,舌常返尝,久久静坐,自然心火下降,肾水上升。

太上曰:“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又曰:“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惟见于空。”

初学玄者,从此悟入。

道德经曰:“渺兮冥兮,其中有精,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所以,当此之时,如鸡抱卵,默守黄庭,环中静坐,坐之久久,一股热气由尾闾而升泥丸,须用意送至丹田,温养之功,如龙养珠,不可顷刻时忘,三年不漏,可结下丹;六年不漏,可结中丹;九年不漏,可结上丹。

宋衍小小年纪不仅过了入静和筑基两道坎,还已然结成下丹了。

道家拳法讲究内家功夫,气练得不好,拳法便只得其形。宋衍内外兼修且皆有小成,当真是修道的好苗子。

见宋衍收式站定,杨道长冲他微微颔首道:“要牢记吕祖的《性功百字歌》和《命功百字歌》,你虽小有所成,但往后的每一步都越走越难,性命双修,不可懈怠!”

宋衍立即回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明天开始,我教你法术咒语,今天先练到这吧。”

“是,师父!”

“走,先跟我拔草去。”杨道长说完就转身往殿后菜园走去。

庙里香火并不是太旺,所以杨道长和几位居士不仅节俭,还尽量靠劳作来自给自足。

“……是!”宋衍微怔一下,急忙跟上去。

师徒俩在菜园一直劳作忙碌到傍晚。几位居士都住在山下的村子里,见太阳快下山了,便告辞离开。

杨道长过午不食,但宋衍还在长身体,所以他让宋衍自己去做口饭吃,自己则去了偏殿,在三清像前打坐诵经。

大殿后面建有三间平房,和山下农户家一样,分东西卧房,中间则是灶房。东边卧房是杨道长在住,现在又多了宋衍;西边那间给几位帮忙的居士休息用,若是有来客也住那间。

三年了,庙里依旧没电。宋衍看着灶间的两口大锅,顿时有些发愁,他就没用这种锅做过饭。

去柴棚抱了些柴火,宋衍便蹲在灶坑前添柴烧火。没有燃烧的东西持续加温,柴棒很难烧着,宋衍鼓捣半天也没能成功。略微思考后他又去取了些细小的柴枝来,将细枝放在柴棒下面,再把细枝点着,火苗总算是稳稳地燃起来了。

宋衍总算是松了口气。可他刚放心不久,外面突然起了阵阴风,那风直接吹进屋子,吹到灶膛里,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刚燃起的火苗瞬间灭了。

宋衍看了看灶膛里熄灭的柴火,又往门外看去,视线略过大殿的房顶可以看到大桑树的树冠。一只乌鸦正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冷冷地看向这里。

宋衍收回视线,再次划了根火柴把细枝点着。

噗——火苗又被吹灭。

这是成心的!

宋衍站起身往外走。他绕过大殿来到前院那棵桑树下,仰头盯着那只乌鸦,乌鸦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人一鸟对视了很久。

宋衍先表明了态度。他冲乌鸦拱手行礼道:“山神大人您行行好,就别再刁难我了行不行?要不这样吧,我看大殿里的贡品都是水果一类的清供,我想你肯定吃腻了,我一会儿炒鸡蛋,然后也给你供一盘好不好?”

乌鸦没吱声,但它的视线往一旁移了移,明显是动摇了。

“不说话我当您默认了啊!您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把饭做好!”

宋衍重新回到灶间,蹲下烧火。这一次柴火成功地烧起来了,宋衍想着中午居士们是怎么做的,然后将锅刷干净,添水,放帘子,再把中午剩下的两个馒头放到帘子上,盖上锅盖。

热馒头的空当,他找出四个鸡蛋,磕到碗里用筷子搅了,然后又放了点盐再次搅匀。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打开锅盖取出馒头,将锅中的水全部清掉,然后倒油炒鸡蛋。

炒鸡蛋的香味很快飘散到空气里,桑树上的那只乌鸦不禁拍了拍翅膀。

宋衍自己留了一个馒头和半碗炒鸡蛋,然后端着另一份去了正殿,将其放在供桌上。

正殿里的山神像既不像三清祖师那样仙风道骨,也并非钟馗那样凶神恶煞,反而是个年轻的男子。这男子石像身形瘦长,长发过膝,一手端于腹前,一手负于身后,竟带着股凛然高傲的气势。五官虽碍于雕刻手艺粗糙线条过于简单,但单凭那气势也知道这不会是个相貌丑陋之人。

宋衍冲神像拜了拜,说了句“您慢慢吃”,便转身回自己房间吃饭去了。

待他吃过饭,杨道长也正好做完晚课回来,他连忙将锅里烧好的热水舀出一瓢倒进脸盆里,又加了些凉水,调好水温后喊师父洗漱。

师徒俩洗漱完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于是两人点上蜡烛,盘膝坐在炕上,趁睡觉前的功夫,谈些功法或心得上的问题。

宋衍问了几个问题后,杨道长都一一耐心给他解答了。最后,他迟疑半晌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让他好奇的问题:“师父,咱们这个庙是怎么来的?”

杨道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开口:“我师父生在民国初期,他本来是财主家的儿子,可惜家业传到他这一代时全被他败光了……”

杨道长的师父俗家名字叫方振贤。方振贤是家中独子且是父母老来得子,从小到大被宠上了天。他沾染上赌博的恶习后,整天沉迷赌博不务正业,父母死后更是无人管束,很快便将家产变卖一空。

可赌博输了的人总想要翻本,于是他把刚过门还不到一年的媳妇也押上了,结果自然是把媳妇儿也输掉了。

当债主去他家要拉走他媳妇儿时,媳妇儿流着泪对他说道:“都说你嗜赌,不是良人,可我念在你当时留下银子帮我葬了亡父的份上,才嫁于你,如今你不顾情分把我抵给了别人,那我们就此两不相欠!”

话音将落,她便一头撞到灶台上,红白液体瞬间流出,眨眼间断了气息。

方振贤呆立在原地,看着媳妇儿软倒在地上的尸体,悲痛不已,悔恨不已。他连抽自己好几个巴掌,可巴掌抽得再多也换不回媳妇儿的命了。

料理完妻子的后事,他将能卖的都卖了,把欠街坊邻居的钱也都还了,然后一个人往北山走去。

走到山顶时,他看见一棵大桑树。那树粗壮得很,枝桠也很多,这让他很满意。他想着,“桑”音同“丧”,他是注定要在这里吊死了,于是搬来一块石头,又解下腰间早已准备好的绳子。

做好绳套把脑袋钻进去,再一脚把石头踢开,他便闭上眼睛准备上路了。可就在绳子越勒越紧,他开始眼白上翻,舌头外吐时,绳子突然断了,把他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带来的是根一指多粗的麻绳,按理说完全能承受住他的重量,可为何会断呢?他看了下断处,确实是被挣断的,想着可能是这一段不结实,于是把断处系在一起,又开始重新上吊。

结果刚把自己挂上,绳子又断了。

方振贤忘不掉妻子临死前那愤怒哀戚的表情,觉得自己只有随着她一起去了,才能安心。于是他再次整理好绳子,往桑树的一根树杈上搭。

一个黑衣男子突然出现在树下,袖子一扬便是一阵劲风,那风把方振贤瞬间吹出去一丈多远。

“别死在我这儿,滚!”那男子怒喝一声后,瞬间消失不见了。

方振贤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男子消失的地方,下意识地揉了下眼睛。虽然那男子消失不见了,但他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眼花,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要撵他走。

他站起身,冲着大桑树深深地鞠了一躬,歉然道:“不知此处是仙家居所,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在桑树这里上吊是不可能了,而且连着折腾几次他也累了,寻死的决心也散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扔了绳子下山了。

他没家没亲人没朋友,也无处可投奔,于是顺着大路茫然地往前走着,差点饿死路边时,被一游方道人所救。

道人听完他的故事后,点拨了他几句,他就此决定先出家学道,然后再济世救人,也算是不白留自己一条命了。

方振贤跟着那道人走了,后来又各处拜师学艺。二十年后,华夏大地战火纷飞,他凭一己之力拯救不了苍生,但他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于是他回到老家,在当年不让他吊死的大桑树附近盖了间草房作为庙宇,一边祭拜那神秘的男子和各位祖师爷,一边免费为山下的百姓治病驱邪。

村民们日子渐好后,感念道长和山神的恩德,开始筹钱建庙,然后便有了现在的山神庙。

第5章:修炼神速

宋衍听完师父的讲述,不由感叹师祖传奇的一生,同时又觉得山神好傲娇,竟然把嫌弃之意表现得淋漓尽致,还骂人“滚”。

“睡觉吧。”杨道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拉过被子准备睡觉。

“师父,”宋衍轻声叫住他后,却欲言又止。

杨道长回头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您说自己有要事要办,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宋衍还是将憋在心里两天的问题说出来了。

杨道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我一直在追查一件事情,现在总算是有眉目了,但此行凶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命回来……”

“什么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宋衍急忙问道。

“这是我的私事,所以我不想让任何人牵扯进来,你也不要再问了,你只要把我交给你的东西练好并传下去就是帮我了。”杨道长说着躺到被窝里,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是,师父。”宋衍只好点头答应,然后也将自己的被褥铺好,躺好后熄了窗台上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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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床后,杨道长找出自己一套衣服递给宋衍说:“你先穿我的道袍吧,吃完早饭后我下山去给你做两套衣服。”

宋衍接过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

当年清军入关后,清朝统治者要求汉人必须留满人的发型穿满人的衣服,只有佛道等出家人得以幸免。佛教穿着本来就有些异域风格,所以只有道袍把汉服的几种式样传下来了。

道袍也有交领和对领之分,杨道长给宋衍的这一套是交领的便服。

宋衍第一次穿有些笨手笨脚,杨道长边伸手帮忙,边说:“交领右衽,衣带要这样系……鞋袜你先穿自己的,我下山给你买……”

宋衍穿戴好后,身上是藏青色的道袍,长发也扎成发髻用一字巾束好,俨然一副清俊道人的模样,只是不能往下看,因为他脚上还穿着白色运动袜和蓝色滑板鞋。

师徒俩收拾完毕去了前院,给各殿神仙尊长磕头上了香,然后才去院中做早课。他们盘膝坐在那张红松木台子上,迎着晨曦静静地打坐。

杨道长突然睁开眼,朝宋衍身后的大槐树上看去,树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只乌鸦,正用黑溜溜的眼珠瞅着宋衍。

杨道长冲乌鸦抱拳拱手并微微颔首,很恭敬地施了一礼。乌鸦看他一眼,低下头开始用长喙梳理自己身上和腋下的羽毛,不再盯着宋衍。

杨道长松了口气,这才凝神去看宋衍。昨天光看宋衍打了几套拳,他就知道宋衍练气的功夫小有所成,肯定结了下丹。如今再看,他不由地惊异于徒弟的修炼速度了。

道教练气靠打坐来修行,通过意念引气入体,先舒通人的阴阳主脉即任督二脉,通过阴阳主脉相通的带动,从而打通身体的十二正经,再进一步舒通奇经八脉,最后打通全身的络脉,使全身经络血脉皆通。

经脉全通,气在体内可自由流转后,再开始修习内丹术。

道教内丹术的修行心法,第一步是要“点火”。所谓点火,就是“开始启动”,一切修行始于此处,但在哪里点火、怎样点火这是各家的不传之秘,只有得到师父亲授才能知晓。杨道长喜欢宋衍,从一开始就没藏私,亲自指点他修炼,所以宋衍才能顺利地修习内丹术。

第二步曰“筑基”,就是打基础,万丈高楼地基至关重要,且需一个过程,曰“百日筑基”。宋衍三日便能入静,七日打通全部血脉,三十日便成功筑基。此等修炼速度,不可不称其为天才。

第三步,炼精化气。道家功夫之所以称为内家功夫,就是因为主要修炼的是精气神,和外家功夫只练铜筋铁骨不同。引气入体后,要借助气在体内的周转来炼化自身的“精”,待到把“精”炼化得和气一样可以任意周转,会在下丹田处结出黍米大小的气核,此为下丹。

下丹在腹内自行运转,也称河车自转,只要修行不断,丹自会凝实得越来越紧,也会越长越大。下丹可以不必再费心去炼,此时便可进行第四步——结中丹。

将体内的先天之精与后天之精全部炼化为气储于下丹田化为丹,称之为结下丹;通过意识将心肺处的气血调理归顺于绛宫,使得绛宫强大、循环不息,成为全身气血之脉的动力,则称之为结中丹。

结中丹后可进行第五步,炼气化神。将体内的气与神不停交融,最后凝结于泥丸宫,至此,人体内蕴含的所有有形的无形的物质与潜力全部聚集于此,人的内在力量也因此达到极致,这便是结上丹。

第六步就是道人与凡人最大的差别——炼神还虚。将人的神与魂凝结在一起,再经修炼,便可出阳神。阳神离体,可于须臾之间游遍大江南北,暂时摆脱肉身束缚。

若想永远摆脱肉身束缚,就要练至第七步——炼虚合道。只有合道,才能脱下肉体凡胎,畅游天上地下,才是真逍遥,真自在,才是人们口中常说的飞升成仙。

修道修仙,为的就是脱离肉体凡胎。

杨道长一时间感念万千。他修行数十载,也不过将将结了上丹而已,而他心爱的小徒弟不过得了他几句指点、独自修炼了三年,如今已经开始冲击中丹的修为了。悟性,气运,先天条件,后天环境,哪一样都能影响道士的修行,由此可见,他这位徒儿怕是注定会羽化升仙了。

宋衍修炼完毕,气沉丹田,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师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不由问道:“师父,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杨道长微微含笑道:“不,你练得很好,继续努力!”

“谢师父夸奖!”得了师父赞许,宋衍不禁灿然一笑。

“走吧,师父有东西给你。”杨道长领着徒弟重新回到卧房。

今天是陈居士和刘居士当值,此时二人早已上山,正在灶间忙活早饭。见杨道长和宋衍晨练完回来了,忙笑着和二人打招呼。

师徒二人笑着回礼后,回了东屋寝室。

“为师说过今天要教你法术,但要先考校你一下才行。”杨道长坐在炕沿上,对徒弟严肃说道。

宋衍恭敬地站在师父面前,颔首施礼:“师父请赐教!”

“之前我给过你一本各式手诀的书,你练得怎么样了?”

“徒儿早已练至纯熟!”宋衍信心满满道。

“先把十天干诀和十二地支诀演示给我看。”杨道长出了第一道题。

宋衍伸出左手,飞快地将各诀掐了一遍。

这题太简单,都是基础必备技能,杨道长不过是例行检查罢了,怎么可能称赞他?于是杨道长板着脸继续说道:“先天八卦诀和后天八卦诀。”

宋衍又飞快地演示了一下两种八卦手诀。

“五雷诀。”

“丁甲诀。”

“召神诀。”

……

杨道长问的手诀不再像天干地支和八卦那样有规律,但都是些十分重要、用以配合法术的手诀,宋衍都一一快速而准确地完成了。

杨道长终于点点头,说了声“不错”,然后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本旧书递给宋衍,认真告诫道:“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一本简易法术的秘籍,你拿去参研、演练吧。”

“谢谢师父!”宋衍恭敬地伸出双手接过书来。

练习法术自然是从简入繁,杨道长给的这本书可以说是法术中的基础了。宋衍打开书翻了翻,见其中符箓大都好临摹,咒语也简洁不拗口,于是暗暗决定三日内要将书中内容全部烂熟于心。

吃完早饭后,杨道长便独自下山了,一是要给徒儿做衣衫,二是还有些私事要办,今夜不归。

宋衍送师父出门后,便把恭谨的性子一抛,随意地在院中走动起来。

此时没有香客前来上香,两位居士本就上了年纪喜欢清静,此时又在正殿和偏殿中当值,院中一时间显得颇为冷清。

宋衍目光四下梭巡了一会儿,便锁定了大桑树,然后快步朝其走去。

“宋衍拜见神君!”宋衍站在树下,朝着树干恭敬一拜。

半晌,树上都无任何动静。宋衍抬头上望,见并没有乌鸦出现,不得不再次开口:“神君可否现身,让宋衍一睹真容?”

宋衍虽然三年前被折腾得差点吓尿,但他联系起当时各种异状和刘居士拜乌鸦的举止,便猜到此处的山神八成就是一只乌鸦精。

他倒不会瞧不起一只成了精的乌鸦,相反,既然师祖和师父都肯拜它,那自己一个小小道士有何可狂妄的?

只是,他很好奇,不知道成了精的乌鸦化成人会是何种模样?

该不会也是黑不溜秋的,跟非洲人很像吧?

想到此,宋衍再也无法秉持恭敬之心,抑制不住地轻笑起来。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宋衍心有所感,蓦然抬头上望,只见一只通体黑羽的乌鸦正站在一根树枝上,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它的眼神里明显含着不悦,宋衍不由暗道一声:糟糕!被它听到我的心声了!

第6章:初试法术

宋衍见乌鸦生气了,忙致歉道:“是弟子愚钝!山神的真容应该和主殿里的神像一样俊逸非凡,不可能黑得一塌糊涂……”

乌鸦瞪了他一会儿,这才低头去梳理羽毛。

宋衍见乌鸦不再生气,便随手摘了颗桑葚放到嘴里,乌鸦动作一顿,再次朝他瞪来。

宋衍忙笑着说道:“这棵树结的桑葚怎么这么甜呢?我之前在超市买的都没啥味道……是因为这树沾了山神的仙气儿吗?”

乌鸦依然紧紧盯着他,显然这次拍马屁也没用。

宋衍拿不准乌鸦生气的尺度在哪,便再次伸手朝一颗桑葚摸去。乌鸦瞬间挪到他手边的那根树杈上,照着他的手就啄了一下。

宋衍早有准备,迅速收手躲过了这一击。抬眼去看时,正好迎上乌鸦恼火的眼神。

“你这么宝贝这些桑葚,难道这是你的食物?”宋衍边揉下巴边分析道,“我就吃了一颗,你不用这么小气吧?”

乌鸦瞪着他,然后举起一只脚,伸出两根脚趾来。

“好吧,加上昨天的,我一共吃了俩。”宋衍不得不承认道,“那这样吧,我也不白吃你的东西,午饭时我给你供些好吃的!”

乌鸦看他一眼,终于别开了视线。

宋衍突然就想笑。他没想到这只乌鸦竟然这么好哄,给点吃的就不生气了。看来,即便成了精也还是动物本性,简单,率直。

宋衍朝他伸出手臂,说:“山神大人,要不要落到我胳膊上,我带你四处转转?”

乌鸦瞥了他一眼,双翅一震飞走了。

宋衍看着它眨眼间就飞没了踪影,再想想它刚才眼神里的嫌弃之意,颇为无奈地叹声道:“咋就这么不待见我呢……”

夏天早上一过八点就又晒又烤,宋衍不想顶着烈日练功,便直接在大桑树的阴影下练起功夫来。

道家静功是打坐练气,动功就是各种拳脚兵器功夫。静功修性,动功修命,所以才说道家是性命双修。

几套拳法打下来,宋衍的衣衫早已湿透。他渴得不行,正要回房去找水喝,突然被一物砸了脑袋。那东西不大,掉到脑袋上又顺着脑门往前滚下来,宋衍下意识地便用手一接。

落在掌心里的,是一枚熟透的黑紫色桑葚。

宋衍立即抬头上望,树冠深处隐约可以看见一只乌鸦,正趴在那里打盹。

毫无疑问,这桑葚是乌鸦“赏赐”的。

宋衍冲它笑着说声“谢了”,将桑葚放入了口中。

万万没想到,这桑葚与众不同,入口即化,一股甘洌清甜的汁水顺着喉管流淌,竟瞬间解除了他焦渴的状态。

宋衍意识到这果子非比寻常,立即闭上眼睛细细品味。那汁水虽少却引得口中不断生出好多津液,宋衍立即按照修行的方法,伸直舌头,将口津全部吮至舌根,一点一点地吞咽。

打坐修行时也会出现口津,按正确方法吞咽,口津可直接浸入任脉,化为灵气,滋养身体。

宋衍吞完口津玉液,顿觉神清气爽。他朝上拱手道:“多谢神君赐果!”

乌鸦虽连眼皮都没睁一下,但却将头扭到另一边,换了个睡姿。

宋衍见状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后院忙活了。

中午,两位居士做了米饭,炒了一盘干豆腐,刘居士还带来好几条巴掌大的鱼干。

正一派道士除了初一十五和各大节日要吃纯素外,平时只要不碰四厌五辛,是可以吃肉的。

宋衍拿了只碗,把米饭和菜盛到一起后,又拿了个鱼干放到最上面,然后端着去了正殿。

偏殿里供的是三清像,三清祖师爷从来都是清供,所以只供香火和水果就好。但正殿里的是山神,所以宋衍觉得应该偶尔给他供点别的,搞不起三牲那一套,也可以供点平时家常吃的肉类嘛。

将那满满一碗饭放到供桌上后,宋衍对着神像认真说道:“山上没啥好吃的,我吃什么,就给你供什么吧。你若是有不爱吃的,就把那东西丢到碗外边去,我下次就不供那个了。”

说完后,宋衍朝神像拜了拜,然后转身离开。

当宋衍拐过大殿往后院走去时,一阵风吹向正殿,然后供桌上突然出现一只通体黑羽的乌鸦。乌鸦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那一碗贡品,左瞧右瞧后,摆出一脸的嫌弃之意。

它抬起脚爪抓住碗沿,刚想用力却又犹豫了。纠结了好一会儿,它才松开碗,没有将其踹翻。它用长喙将鱼干一把就掀到了供桌上,然后又极为嫌弃地用脚爪擦了擦自己的嘴。

那鱼干略微带点臭味,估计是鱼死了一段时间后才晾晒的,而且光闻味道就知道特别咸。

把臭鱼干弄掉后,乌鸦简单吃了几口米粒和一小块干豆腐,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宋衍此时正和两位居士围着桌子吃饭。修行之人一切从简,伙食也向来寡淡,所以面对简单的饭菜,三个人都认真吃着,既不挑剔也不言语。

刘居士六十多岁已经年纪很大了,陈居士岁数则更大,明年就七十了。两位老人是最近几年才信奉道教,上山来帮忙打理寺庙的,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牙口却早不齐全了,吃硬东西明显有些费劲。

刘居士带来的鱼干不是用油炸酥的那种,而是简单煎了一下就出锅的,吃起来十分有韧性,相当地挑战咬肌和牙齿的力度。

正吃着,就听陈居士突然咳嗽起来,显然是卡着了。刘居士忙起身帮她拍背,宋衍也站起来想要帮忙,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帮什么。

陈居士咳嗽了一阵后,终于说出话来:“鱼刺卡嗓子了……”

“那怎么办?没有馒头,用米饭噎一下试试?”刘居士忙根据经验给出建议。

陈居士听后点点头,拿起筷子就要吃米饭,宋衍却拦下她,说:“陈奶奶,你先等一下,我去给你弄碗水!”

宋衍拿着一只碗去了卧房,在碗中倒了些凉白开后,他对着碗用剑指临空虚画“龙针吞化防”的符咒,画好后连念三声咒语:“化刺如同泥!化刺如同泥!化刺如同泥!”

做完这一切,宋衍端着那碗水出来递给了陈居士。

陈居士看他一眼,接过去喝了。

这是宋衍第一次画符,而且是上午抽空看了眼秘籍临时学的,也不知道是否管用。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陈居士,问道:“感觉怎么样?”

陈居士用力吞咽了一下,然后表情一惊,奇道:“诶,好像不扎了!”

宋衍松了口气,不禁笑道:“不扎就好,不扎就好!”

刘居士冲宋衍佩服道:“宋道长,你这才来了两天,就功力了得啊!难怪杨道长只肯收你做徒弟!”

宋衍忙自谦道:“我这是师父指点得好,而且上山之前我都修炼好几年了……”

见陈居士果然没事了,几人把剩下的饭吃完,然后收拾好一切,又各忙各的去了。

下午外面太热,宋衍不想在外面练功,又不能无事可做,想着晚上没有电灯,不如趁天还没黑,好好背一下书上的法术,于是他拿着秘籍来到了正殿。

之所以来正殿看书而不是偏殿,是因为宋衍怕自己突然的不沉稳惹得祖师爷不高兴。至于山神会不会不高兴,他觉得后果并不严重,大不了供些好吃的赔罪。

他让值殿的刘居士去后院休息,自己留下来值守。刘居士自然不会和他争这个,便去后院忙别的了。

宋衍给香炉里换了几柱线香,然后坐到敲磬的桌子旁,开始看书研习法术。

他记性又好又快,很快就将书翻过大半本。就在他聚精会神地学习某一道法术时,一道身影从门外走进来。宋衍立即抬首去看,只见那人身穿黑色汉服,长发及腰,身材匀称但个子很高。那人步伐很快,进门后眨眼间就走到了供台前,以至于宋衍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虽然他留着一头长发,但宋衍仍能确定这是个男人。

现在的男生留长发的毕竟是少数,宋衍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才拿起小槌准备在他叩首时击磬。

可等了半天,那人既不上香也没有跪拜的意思,就静静地站在供台前,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观察什么。

宋衍故意轻咳一声,开口问道:“这位善信,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一般来庙里上香的,不是许愿的,就是还愿的。这人却行为异常,让宋衍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来找你。”那人沉声回了一句。

宋衍不由一怔,正欲问他找自己何事,却见那人猛然转身,然后右手成爪,迅速朝自己抓来。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宋衍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人突然袭击自己,但他这几年功夫也没有白练,反应奇快,当即举起手中的小槌朝对方的利爪敲去。

黑衣男子手腕翻转避开小槌,另一只手也弯成爪状朝宋衍抓去。

宋衍见此人能瞬间移到此处,出手时还带着掌风,便知道对方十分厉害。他不敢大意,也不敢随便接对方的招式,忙用手一撑桌子跳到另一边去,然后目的明确地往殿外跑去。

结果他刚跑到门口,就见两扇大门突然运转,竟是自动阖上了!

第7章:初次见神见鬼

宋衍没想到那黑衣男子竟然能将他困在大殿之中,惊诧之余,不得不镇静下来应付追到身后的攻击。

他回身时,那利爪已经近在咫尺,他忙用左手拨开对方的手腕,同时不等对方连出下一招,便向旁边闪去。

也不怪他总是选择逃跑,他虽然拳法打得不错,可是一直打的都是中规中矩的套路,从未经历过实战,还无法将拳法里的招式成功化用到技击上来。

他绕着殿内一边跑一边问:“你是谁?为什么对我出手?我哪里得罪你了?”

那黑衣男子也不言语,只一个劲儿地追着宋衍打,他明显不急不躁,仿佛就是要看宋衍狼狈逃窜。

宋衍再次回到了击磬的桌子前,刚想跳过去,却见黑衣男子已经转到了桌子对面,然后隔着桌子,剑指如刀朝他眉心点了过来。

宋衍眼睁睁地看着那剑指离自己的眉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对方的动作也随之减慢,同时,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凝滞起来,一切都那么地清晰可见,清晰可闻。

可他偏偏动不了。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眼见着对方慢慢地将手指戳到了自己的脑门上,可他就是动不了,躲不开。

指尖触碰到眉心时,宋衍感到了一丝微凉。

他一惊骇一着急,竟是猛然坐了起来。他大睁着眼睛,大口地喘息,额头布满了汗水。四下巡视良久,他才终于确定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稳了稳呼吸,低头去看桌上的法术秘籍,上面画着的正是他入梦前在学的那一道——五鬼运财。书页旁边有文字提示道,初学此术时,当值精神饱满之时,以免遭五鬼反噬。

五鬼反噬……宋衍默念了一句,然后想起自己在学此术之前已经学了半本的法术,早已心神疲惫,哪还称得上精神饱满?

那黑衣男子是五鬼吗?显然不是。宋衍在心内自问自答道。那他为何突然出现?自己又为何突然睡着?难道是为了让自己暂缓练习此术吗?可他明明有戏耍之嫌……

宋衍突然想到什么,扭头朝神像看去。

这座山神像并没有上色,还是保持着石像的原色,雕刻工艺也很简朴,所以一开始宋衍并未将他和黑衣男子联系到一起,但现在怎么看都觉得他和黑衣男子很像。

想想也是,自己在这里练习法术险遭反噬,殿里的主神护持弟子一下也在常理之中。

宋衍走过去跪在神像前,深深稽首。虽然山神大人趁机捉弄了他一下,但好歹是救了他一次,功肯定是大于过。

跪拜完,宋衍起身上前给香炉换香。换好香后,他顺便瞄了一眼中午端来的那碗饭,结果就见鱼干落在碗边,碗中的饭食倒似乎没少。

“不爱吃这鱼干吗?”宋衍兀自嘟哝一声,然后收拾好这碗饭食,又拿起自己的秘籍,这才离开了正殿。

宋衍走出正殿时不忘往西边的大桑树那里看了一眼,树上有只乌鸦正在打盹。宋衍收回视线,端着饭碗往后院走去。

天色将晚,两位老居士收拾好一切后,跟宋衍道别下山回家了。宋衍晚上没做饭,烧炕的时候,把供给山神的那碗饭放到锅里一起热了下,然后全都吃掉了。

山上不可能养什么鸡鸭鹅狗的,这碗饭又没坏所以不能倒掉,宋衍只能选择把它吃了。他虽出身富贵之家,可现在既然入了道门,就要遵守道门勤俭节约的传统。再者,现在整座庙里的开支都由他来掌管,他若是铺张浪费,那手上这点钱都不够他一个人花的。

就在少年吃剩饭的时候,一只乌鸦正站在大殿的屋脊上,透过敞开的门望着他。乌鸦似乎若有所思,竟然眯了眯眼睛。

宋衍又要面临一个人独守山神庙的夜晚了。不过这一次,他倒是一点都不害怕。他关了庙门,又前院后院地巡视了一翻,然后才回了卧房。

用温热的水刷牙洗脸又擦了下身子,见外面还没有全黑,宋衍又把背心内裤搓洗干净。夜间把衣物晾在外边不好,他便把洗好的衣物挂在灶间的椅子上。

收拾好一切,他上了炕。就着烛火,他又看了几页秘籍后,这才熄灯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临睡前喝了杯水的缘故,他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尿憋醒了。他爬起来,见窗外月光清亮,便没有点蜡烛,直接下地走出房门。

厕所在房头角落里,毫无疑问是旱厕。宋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拉下裤腰开始放水。他尿完后刚要走,就听墙外突然传来“咚咚咚”三声轻响,好像有人故意敲的。

宋衍侧耳听了一下,继续往外走。他才不管是不是有人故意敲的,只知道夏天待在旱厕里是会熏死人的。

他走出厕所正要顺着原路返回,就听见墙上再次发出响动,但这次不是厕所里边的那面墙,而是厕所外的院墙。他停下脚步,再次侧耳细听。

“呜呜呜……呜呜呜……”墙外传来小孩子细小的哭声。

宋衍不由一愣,心想这么晚哪里来的小孩儿?莫非是哪家的孩子上山玩走失了?他快步来到墙根下,双手攀住墙头,略一用力便爬了上去。骑在墙头朝下张望,宋衍看见一个小孩儿正站在墙外低头啜泣着。

“小朋友,你是谁家的啊?大晚上怎么站在这里啊?”宋衍柔声问道。

那小孩儿听见有人说话,立即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哭着说道:“我找不到妈妈了……我害怕……呜呜呜……”

“别怕,哥哥会帮你的!”宋衍说着就想跳下墙去,但又一想,墙上若没人搭把手,即便把那孩子举到墙头上,也很容易把他摔下去。

于是,宋衍朝他伸出手,说:“来,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那孩子明显犹豫一下,然后看了他一眼,这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来。

就在宋衍的手即将碰到小孩儿的手时,他的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叮了一下,耳边还有呼呼的风声。他本是左手抓着墙头,然后探出身子伸出右手去拉那小孩儿,突遭此变故,便下意识地收回右手往自己后颈摸去。

“愚蠢!”

与此同时,一句低沉的话语在宋衍耳边响起。宋衍猛然回过头去,就见一只乌鸦正扑扇着翅膀飞在旁边。他瞬间明白,刚才自己的后颈不是被虫子叮了,而是被这乌鸦啄了。

见乌鸦骂他愚蠢,他立即回首去看那小孩儿,可那小孩儿哪还有刚才可怜兮兮的模样了,分明是有眼无珠、尖嘴利牙之状!

“我去,这是什么玩意儿?”宋衍惊叫一声。

“鬼婴。”乌鸦落到一旁的墙头上,漫不经心地给出了答案。

宋衍瞬间打了个寒颤。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么可怕的东西迷了心智,若不是被乌鸦唤醒,此时自己已被那东西拉下去了!之前意识不清没有留意,现在清醒了,他立刻想起这院墙后面只余有三尺左右的地方,再往外就是悬崖峭壁了,哪家的孩子会爬到这来?

“那我该怎么办?”宋衍不是鲁莽之人,清醒后更不会逞强,于是立即向山神请教。

“它进不来。”乌鸦毫不在意那个鬼婴,竟有闲心在此时梳理自己的羽毛。

宋衍早已把悬在墙外的那条腿收回来,此时一脚悬在墙里,一脚踩在墙头,随时准备跳回墙内。

“它刚才想对我做什么?”宋衍看着底下那个非人的东西,只觉恶寒无比。

这还是宋衍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脏东西,而且第一次就遇到这么恐怖的。

那鬼婴身材和人类五六岁小孩差不多,但长相超级恐怖!惨白的皮肤上遍布着蜿蜒密集的青色血管,它的眼中只有白色眼球没有黑色眼珠,嘴巴则像猫类微微前突,没有双唇,两排尖利细密的牙齿直接裸露在外。

见没有把宋衍骗下来,它极为气恼,正仰着头冲墙头上的人嘶嘶低吼着,一双利爪不时地挥舞,似乎随时会跳上来,将宋衍抓下去。

“吃你。”

乌鸦虽然说得随意,但宋衍知道它说的是事实。他再次看了眼那只鬼婴,愤愤道:“为什么要吃我啊?我又没招惹它!”

“童身未破,小有修为,吃你大补。”乌鸦竟用眼神上下扫了宋衍一眼,好像它自己说着说着也快动心了似的。

宋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同时脱口问道:“它怎么知道的?”

“闻到你的尿了。”乌鸦边说边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宋衍前前后后在山上也住过好多天了,但今晚却是第一次外出上厕所,以前都是天黑前就解决好,然后一觉睡到大天亮,起床后再解决。谁能想到第一次起夜撒尿,就能被这么个可怕玩意儿惦记上?

“它在这周围转悠好长时间了吧?你是山神怎么不管管?”宋衍颇为不满地质问道。

乌鸦斜睨着他反问道:“它又没进我的地盘,我为什么要管?”

“那我师父知道吗?为什么留着它啊!多危险!”宋衍一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被吃掉就后背发凉。

“它不敢招惹你师父,你师父自然不知道。”

两人正在墙头上聊着有关鬼婴的事,底下的鬼婴却等得不耐烦了。它低吼一声后,突然蹿起,朝宋衍抓去。

“啊——”

第8章:山神出手

见鬼婴突然跳上来抓人,宋衍惊呼一声连忙跳进墙内。他站定后立刻回过头去,只见那鬼婴的爪子刚一碰到墙头,便有电光在它爪子上闪过,它哀嚎一声,瞬间撒手掉落下去。

显然,这庙宇周围布置了结界,妖魔鬼怪轻易别想进来。

乌鸦飞至宋衍的肩头,抖抖羽毛,语气轻松道:“不用理它。”

宋衍盯着墙头,有些担心地说:“就这样放任它不管啊?”

“你去灭了它?”乌鸦斜睨他一眼道。

宋衍:“……”

他要是有那本事也不用吓得只会逃了!

“它会不会去害别人啊?”宋衍还是有些不放心,总觉得这种可怕的东西就跟定时炸弹一样,指不定啥时候就祸害了什么人。

“只要没有人大半夜跑进山崖底下就行。”乌鸦似乎有些困倦,竟然张嘴打了个呵欠。

“它是从山崖底下爬上来的?”宋衍从乌鸦的话里摸索出了一点儿信息。

乌鸦似乎嫌他啰嗦,便一口气说了好长一句话,彻底解释了一番:“十几年前有人把死婴扔进深谷里,那死婴鬼魂借着谷底的阴气修炼,最近化出人形后总想爬上来吃人,你师父它对付不了,所以看上你了。”

宋衍:“……”合着我是那最软的柿子!

“既然它进不来,也出不了山崖,那等明天我师父回来后再说吧。我回去睡了。”宋衍转身便往回走。

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宋衍猛地回头,就见那鬼婴再次出现在墙头。这一次它不仅是双爪攀住了墙头,整个身体都立在了墙上。电光在它周身上下游走,它忍不住痛苦地嘶吼起来,面容都扭曲成一团了,却不肯后退一步。它惨白的双眼紧紧盯着宋衍,身体努力前倾,竟然想冲破结界硬闯进来。

宋衍瞬间吓得手脚冰凉。到底是多大的执念啊,它竟然豁出去般想要吃了他!

乌鸦本来还悠闲地站在宋衍肩头,见鬼婴此举后,不由怒喝一声道:“给你脸了!”

它飞离宋衍肩头,落地的瞬间化作一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右袖朝墙头一扫,一股罡风便朝鬼婴扑去。

鬼婴刚挣破一点儿结界把头探进院中,便被瞬间而至的罡风吹翻,跌落到墙外。

墙外再次传来一声嘶吼。

片刻后,鬼婴再次爬上墙头。这一次,它不再盯着宋衍,而是瞪着乌鸦,愤怒地嘶嘶叫着。

“找死!”黑衣男子显然动了怒。他朝鬼婴方向一扬手,一枚黑羽便如同箭矢一样射向鬼婴面门。

鬼婴惊叫一声,忙往后退去,可惜却晚了一步,那枚黑羽速度太快瞬间就射入鬼婴的额心。伴随噗的一声轻响,鬼婴头插黑羽目瞪口呆地往墙外栽去,半天都没发出任何动静。

“……它死了吗?”宋衍小声问了一句。

“哼!”黑衣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仿佛在嘲讽这问题问得太愚蠢。

宋衍不放心,跑到墙边后,小心翼翼地攀上墙头往外看,只见一只黑羽落在地上,而它周围隐约还有几缕未散尽的黑烟。

那鬼婴辛苦修炼出的身体,竟被山神随手一只黑羽就给打散了。

这时,黑衣男子开口提醒道:“你明天去崖下烧了它的真身!”

“哦!”宋衍应了一声,跳下墙后看向黑衣男子,结果在看清他的容貌后便不由一怔。

黑衣男子见他发呆,不由皱眉道:“怎么了?”

宋衍缓缓眨了下眼睛,失神道:“你是山神?这是你化的人形?”

下午在正殿里他曾梦到过黑衣男子,但具体容貌是模糊的,他只感觉气质上和山神像一样。

男子面露不悦道:“什么化的人形?这是本君的神体!”

“哦,难怪……”宋衍下意识地咕哝一声。

如果不算电视电影里的明星,宋衍从小到大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他自己了。可此时看见山神的真容后,他才恍然明白什么叫仙姿玉貌。真正的美丽,是完美无瑕的,是没有烟火气息、不染凡尘的。眼前男子的美丽,已经跨越了性别的界限,当真是天人下凡一般的存在。

“难怪什么?”男子听见他小声嘟囔,不禁皱眉反问。

“难怪你这么好看。”宋衍还没有完全回神,一不小心就吐露了真话。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哼道:“本君是神,自然好看!”

宋衍此时终于回神,听见男子自夸,忍不住轻笑起来,还在心里暗道一声:虽然职位微末,但山神也是神,他这话也算没毛病哈!

男子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瞪他一眼后,瞬间化为乌鸦展翅飞走了。

宋衍自知又惹他不高兴了,一时间想补救也来不及了,只好挠挠头发,转身回屋。

半夜里的惊险完全被抛到脑后,宋衍一觉睡到了天亮。起床后,他和往常一样去红木台子上打坐练功。

打坐完毕,他抬头去看桑树,却没有发现乌鸦的身影。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乌鸦出现,他只好先回去吃早饭。

吃过饭,他想起山神昨晚说的善后事宜,于是着手准备了一些东西。准备妥当后,他和今天值守的王居士、赵居士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庙门。

想要去院墙外的山崖底部,他得从山下绕过去才行。宋衍下山后,直接往山后的深谷中走去。

在深谷中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此时正是夏季,山谷中植被长得旺盛,加上这里常年无人走动,连条路都没有,草深没过膝盖,想要在这里找东西实在太难了。

宋衍从兜里拿出一张裁好的黄纸,又取出朱砂毛笔等物,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开始画符。

他所在庙宇虽然主要供奉的是山神,但他本身是道士,而道士的祖师爷是三清,所以画符时还是要画三清的符头。

认真画了一道追寻阴气的符后,他念了一遍验符咒,见纸符有反应,这才将符夹于指尖念了几遍咒语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宋衍手里的符终于有了反应。他感应了一下方位,朝旁边一个小树林里走去。在一棵树底下的落叶中,他看到了塑料袋的一角。

宋衍忙用左手掐住无名指第一节上的禁鬼诀,做了个深呼吸后慢慢蹲下身,用右手拿着带来的小铲子,开始挖掘塑料袋所在的泥土。他小心翼翼地挖了半天,土里露出来一个超市常用的大号塑料袋,袋中装着一团白色物体。

那物体是尸体腐烂后剩下的骸骨,骸骨很小,显然是婴儿的。虽然经过多年的腐化,这具尸骸早已没有了腐臭味儿,可宋衍还是神经反射般地干呕了几下。

这就是他要找的婴孩骸骨,昨晚那鬼婴的真身。鬼婴虽然被山神用黑羽射死了,但只要真身不毁,难保不会再生出什么变故。

宋衍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开始处理这具尸骸。他在树林外清理出一块空地,又去捡了许多干树枝堆在空地当中,然后把那个塑料袋用树枝挑着放到柴堆上。下山时他还特意用矿泉水瓶装了些植物油,此时把油全浇到树枝和塑料袋上后,这才将其点燃。

伴随着剧烈燃烧,除了滚滚的浓烟,还有难闻的气味。

宋衍站在不远处,掩着口鼻注视着火堆。他必须等到火熄灭了,骸骨烧光了才能走,否则不管是引起火灾,还是留下祸患都不是闹着玩的。

此时是青天白日又将近中午,宋衍竟然看到火焰中有一缕黑气。那黑气在火焰中不停挣扎,似乎想要朝宋衍冲过来。

宋衍突觉背脊发凉。虽然他一直掐着禁鬼诀,但这鬼婴昨晚连山神的结界都敢硬闯,谁敢保证它不会冲破这普通的火焰呢?

再看那火焰,随着黑气的不断挣扎,火势竟越来越小!

跑,还是不跑?跑得掉吗?有什么功法能对付厉鬼的?现在画符还来不来得及?宋衍瞬间想了好多。

就在他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办时,山顶突然响起了呼呼的风声,竟有一股强烈的山风顺着山崖吹下来。照这势头,那山风必定会经过火堆,宋衍心想:该不会直接把火堆吹灭吧?

呼啸的山风果真吹向了火堆,只听“毕剥”几声脆响,干树枝欢快而又剧烈地燃烧起来,火势瞬间变大,火焰也瞬间将那副骸骨完全包裹!

原来山风是来相助的!

宋衍不禁抬头朝风来的方向看去,虽然山势很高,但隐约能看见山神庙的围墙。

不用猜也知道,这风是谁吹来的。

宋衍朝着庙宇的方向,拱手笑道:“多谢神君!”

虽然昨晚说他不过是个小小山神,惹他不高兴了,但他今天还是仗义出手,这说明他是个好山神啊!回去后一定好好供奉他!

宋衍暗自称赞了山神一番,然后将烧剩的灰烬处理妥当后,这才离开山谷返回山上。

回到庙里时,宋衍正好赶上吃午饭。杨道长还没有回来,估计是事情还没有办完。

吃完饭后,宋衍揣着秘籍又跑到正殿去值守了。

说是值守,其实是他觉得这里又清凉又自在。他冲山神像边拜边说:“上午我没来得及练功,外面又太热了,就在你这里练一会儿啊!”

此时外面太热,想来如果没有急事也不会有香客上山,外加乌鸦也没有因为反对而飞进来,于是宋衍就在正殿中间练起拳脚来。

把学的那几套功夫都演练了一遍后,宋衍一边擦着汗,一边对山神像说道:“我练得还成吧?”

山神像自是不会回答,但宋衍觉得这里是山神的地盘,自己说什么山神都会听见的。

他有些口渴难耐,于是也没多想,直接拿起供桌上的一个苹果吃起来。

他刚咬下一口,一只黑色的鸟突然扑愣愣地飞进来,直接冲向他的面门!

第9章:有香客求见

“敢吃我的供品!”乌鸦气急败坏地朝宋衍面门抓去。

“一个苹果而已,别那么小气嘛!”宋衍连忙躲开乌鸦的爪子,绕着殿内跑起来,“再说这都好几天了,再不吃就烂了……”

“烂了也是我的供品!”

乌鸦追上宋衍后,照着他脑袋就抓了一下。宋衍的发带被抓开,一头长发瞬间披散下来。

“我赔你还不行吗?我现在渴,借一个苹果先!”宋衍也不逃了,嘴里叼着苹果,伸手去梳理自己的头发。

乌鸦不再追他,落到供桌上,盯着他看。

宋衍将长发挽成髻后,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字巾,结果嘴上的苹果没咬住,掉到地上咕噜噜滚出好远。

宋衍一边用一字巾系紧发髻,一边遗憾道:“才吃了一口就掉了,唉……”

“报应!让你偷吃我苹果!”乌鸦狠狠白了他一眼。

“庙里的供果不都是供上几天后,趁腐烂之前撤下来吃掉吗?不然浪费食物啊!”宋衍走过去将苹果捡起来,见上面沾了好多灰尘,只好往外走去,“洗洗估计还能吃……”

他刚一脚跨出门槛,就察觉背后有东西裹挟着劲风袭来。他反应迅速,立即回身用手去挡,结果就发现是一只苹果撞进了手心里。

宋衍诧异地看向乌鸦,乌鸦边低头梳理羽毛,边哼道:“脏了还能吃吗?又不是猪!”

宋衍咬了一口新得的苹果,点点头说道:“也对。”然后用力一扬手,将那只沾满灰尘的苹果扔到了院墙外。

见乌鸦不生气了,宋衍咬着苹果笑眯眯地走近它,说道:“就知道你是个好神仙!上午谢谢你啦!”

乌鸦轻哼一声,并未理他。

宋衍继续说道:“我刚才练的那两下怎么样?有没有进步?上次在梦里被你追着跑,你那么厉害,指点一下呗!”

乌鸦望着他眯了眯眼睛,强硬地拒绝道:“想得美!”

“那好吧,我自己瞎练吧。”宋衍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正巧外面王居士说了一声“杨道长,您回来了?”,宋衍立即扔了手中的苹果,急匆匆地跑出殿去。

乌鸦明显一愣,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睛不由地眯了眯。

“师父!”宋衍跑到院子里,正好遇上往这边走的杨道长。

杨道长冲他微微一笑,问道:“昨晚还好吗?”

“还好!”宋衍脱口答道,转念一想,又补充了一句,“中间有点小插曲,不过已经顺利解决了!”

杨道长望了正殿一眼,然后朝宋衍点点头,说:“走吧,回房试试你的新鞋袜。”

宋衍接过师父手中的包裹,跟着师父一起往后院走去。

“你的道袍得过几天才会做好,你先穿我的旧衣服吧。”杨道长极为慈爱地看了宋衍一眼。

“徒儿喜欢穿师父的衣服!”宋衍说得自然,笑得也自然,实在是因为他对师父的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杨道长其人,不仅仙风道骨一表人才,更是品德高尚行为端庄之人,凡是接触过杨道长的人,无不竖起大拇指。

在宋衍心里,师父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耀眼,是能带给他光明、温暖和希望的存在。

回到卧房后,宋衍穿上了新鞋袜,发现完全合脚,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这可是师父亲自下山买给他的!

杨道长见他很开心,便笑着望了他一会儿,待他笑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道:“昨晚又没睡好吗?”

他昨晚其实可以先回山,今早再下去办剩下的事,但他觉得宋衍若想待在山上,总要有独立的时候,所以才一狠心,等到今天下午才回山。

宋衍简单把昨夜的事讲了一遍,又把上午如何善后的事也讲了一下。

杨道长早已蹙起眉头,听他讲完后,不由问道:“你是说,山神不仅照拂你,还让你看见真容了?”

“对啊!”宋衍认真点头道。

杨道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这庙里待了快二十年了,别说看见山神,连和那只乌鸦都没有正式接触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三年前山神一直吓唬驱赶宋衍,如今却又总是帮助宋衍,难道这和是不是正式弟子有关?山神是看在三清的面子上?那为什么自己从未得到过山神的任何指示?

想不明白就不硬想,修道之人讲究道法自然。于是杨道长不再纠结此事,对宋衍说道:“有山神照拂也好,以后师父若是回不来,你也不至于一个人守不了这座庙。”

“师父,您别总说回不来的话好不好?神婆过阴都能回来,难不成您去的地方比阴间还可怕吗?”宋衍一连几次听见师父说这种话,心内难免担忧起来。

杨道长伸手摸了摸宋衍的脑袋,微笑道:“好,不说了,为师会准备妥当后再出发,然后顺利归来!”

“师父,您不告诉我,也不用我帮忙,是不是嫌我修为太低,不中用?”宋衍抬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道长没生气,只是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因为一桩心事才上山学艺拜入道门,如今已过四十,该去解决此事了。若过了壮年,我怕是没有能力和胆量再去面对了,那剩下的岁月就只有悔恨和自责了。”

宋衍知道师父是下了决心要自己去了结心愿,无法再劝,只好说道:“师父,虽然别的我什么也帮不上,但您放心,庙里我会打点好一切,我自己也会勤学苦练不给您丢脸,我会……”

“宋衍,”杨道长打断他的话,望进他的眼底,语声凝重,“你是修道之人,心里只要想着道即可,不要被庙宇或任何事困住。大道才是你的方向,其余都是过眼云烟,是你修道之路的历练。你和常人不同,你天生就有道根,懂吗?”

杨道长第一次见到宋衍时,就看出这孩子与众不同,定是背着大因果转世的。他曾偷偷给宋衍算过一卦,结果什么也算不出来,仿佛是命运被天道遮掩了。既然与众不同,定能修出不一样的道来,杨道长坚信这一点。

宋衍没想到师父竟然对自己寄予了如此高的厚望,愣了半天才回道:“师父教训的是,弟子一定谨记在心!”

******

接下来的几天里,宋衍都一门心思地练习功法、术法,没有再去和乌鸦扯皮。杨道长考校他的学习成果时,他果然把秘籍上的法术练了个纯熟。

杨道长很满意他的进度,于是又传了他一些只属于本门的一些秘法、咒术,并叮嘱他除了子孙和徒弟不得外传。宋衍一一答应后,又开始专心修炼起来。

杨道长这天吃过早饭又下山了,一是去裁缝铺取宋衍的道袍,一是去办些相关手续。他没有告诉宋衍的是,他要把整座庙宇的产权留给宋衍。

这座山神庙和其他道观寺庙不同,产权不归属于任何单位,而是属于庙主的私产。当年方道长在附近村民的帮助下盖起了这些房子,建房前是拿到了建房手续的,产权自然归方道长个人。正是因为这里属于私产,所以某个特殊年代里,才没人敢上山来砸神像,庙里的一切都得以保存完好。

方道长一辈子没有婚娶,自然也没有子嗣,羽化前把房产赠给了唯一的徒弟杨道长。

杨道长之所以这么着急地想把房产留给宋衍,是因为前两天下山给宋衍办理道士证遇阻,宋衍还不到十七岁,办道士证得年满十八周岁才行。他怕自己一去不回,宋衍自己撑不起整个庙宇和门派,便想着至少得让他先成为这里的主人才行,于是决定把产权过户给宋衍。他今天下山就是打听这个,看看需要哪些手续。

宋衍听师父说晚上会回来,便没有多想,继续修炼功法去了。

下午庙里来了位香客,这还是宋衍上山后头一次遇到来上香的善信。

当时是刘居士在正殿值守,陈居士在偏殿值守,宋衍则在卧房里研习师父新教的法术。他正看得入神,就听见刘居士在外面喊道:“宋道长,有香客求见!”

宋衍一听,忙放下书走出去,问道:“找我?”

刘居士说:“他本来要找杨道长,我告诉他杨道长不在,他就问庙里还有没有能给他指点迷津的人。我和陈居士没啥文化,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了。”

“走,过去看看。”宋衍说罢,跟着刘居士往前院走去。

来的香客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剔了个炮头,戴了条小指粗细的大金链子,看着像是混黑道的地痞流氓。

那男子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来,在看清来的是个岁数不大的小道士后,明显惊讶了一下。

宋衍虽然年纪小,但长相俊雅、行止端庄,他双手结成道印,冲男子抱拳道:“福生无量天尊!请问这位善信,找小道何事?”

男子见这小道士不卑不亢、气度不凡,便不敢轻视,也抱拳回礼道:“道长好,我叫刘刚,这次上山确实有事相求!”

第10章:向山神请教

“坐下说吧。”见香客刘刚面露苦恼之色,宋衍把人让到红松木台子上坐下。此时虽然烈日当空,但幸好此处有大桑树遮阴,很是凉快。

刘刚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正如他的外型那样,他是个没念过多少年书就下来混社会的人,直到结婚后有了孩子才踏实下来,在镇上开了家烧烤店,生活倒也过得去。

刘刚这人脾气很不好,而且生气时还喜欢动手。他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三,正值青春期,因为调皮和学习不好,刘刚经常打骂他。半个月前,儿子在挨了揍后爬上窗台要往下跳,幸亏他妈妈一把上前将他死死抓住,不然孩子这一跳不死也是残废。

刘刚知道自己的管教方式不对,也答应老婆不再打孩子,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昨天又和儿子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并动手打了儿子。儿子当时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这让刘刚瞬间心惊了一下。

“道长,你说我就这一个孩子,我能不疼他吗?我辛辛苦苦赚钱攒钱,不就是为了他将来过得轻松点吗?前些日子我还和他妈商量在市里以孩子的名义买套房子……”刘刚对宋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刘先生,您的诉求是什么?”宋衍见他半天没说到重点,便直接开口问道。

“啥?”刘刚一愣,显然没明白“诉求”的意思。

“就是说,你哪方面需要帮助,希望我怎么帮你?”宋衍耐心解释了一下。

“哦,”刘刚忙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知道现在不兴打骂孩子这一套了,可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有时候看他磨磨蹭蹭的我就想上去踹他一脚……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宋衍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若是让我去调节你们父子俩的关系,我还真做不到。

亲子关系太复杂了,这涉及到家长和孩子的心理、习惯、认知和成长环境等,不是一时半会能调节得了的。

“你只是想控制自己不乱发脾气是吗?”宋衍再次向他确认。

“对!”刘刚用力点头道,“其实我儿子脾气像他妈,平时不那么横,就是有时会跟我顶嘴,他一顶嘴我就忍不住想动手。我想着,如果我把脾气改一改,也许孩子就不那么叛逆,故意跟我对着干了。你说他要是真跳楼了,那我们两口子还咋活啊?”

宋衍略微沉吟后,问道:“能问一下您现在的收入水平和经济状况吗?”

刘刚戒备道:“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得知道你家的经济条件,然后才能对症下药。”宋衍和善地笑道,“你放心,我一分钱也不要你的!”

刘刚见眼前的小道长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不像奸诈狡猾之人,这才放下戒备心,如实说道:“我那个店是我们两口子一起干,只雇了一个服务员,刨除各项开支和成本,一年能有十来万的利润吧。这几年攒了些钱,但是刚买了房子和车,所以手头上也就剩几万块现金了。”

“那我就有办法帮你治好你这脾气了,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按照要求执行?”宋衍笑眯眯地说道。

“什么办法?”

宋衍看了一眼他颈间的金链子,说:“我听说有人修闭口禅,在兜里装一定数量的佛珠,每说一句话就掏出一颗佛珠,如果佛珠都掏出来了,那今天剩下的时辰里就不可以再说话了。而且,每过一段时间,兜里佛珠的数量也要减少,这样每天说的话会越来越少。”

刘刚忙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也修闭口禅?”

“当然不是,”宋衍笑着摇摇头,“你是生意人,不说话怎么做生意?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赚钱辛苦,目前的经济状况也不算宽裕,那就从这入手吧!”

“请道长明示!”刘刚实在搞不明白这小道长想说什么。

宋衍指了下他颈间的金链子,说:“这是纯金的吧?你把这链子换个带有活扣的绳子,打骂一次孩子或妻子,就摘下一颗金珠扔到窗外,我保证用不上半条链子就能治好你这毛病。”

那金珠子虽然是空心的,但每颗都半克以上,按现在的金价来算,一颗珠子二百多块钱。发次脾气扔二百块钱不说,还拆的是自己心爱的金链子,看着金链子越来越短,谁也舍不得啊,又不是家里有矿。

刘刚一听,明显犹豫了,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宋衍正色道:“人都有侥幸心理,而且善于原谅自己,不掐着痛处下狠药,很难改变自己的一些毛病。我若是光给你讲道理,你觉得自己能改吗?其实那些道理不用别人讲,你自己都懂。为什么一直改不了?一是这已经成为习惯了,二是犯错的成本太低。你觉得给了孩子生命并把他养大,你管教他是天经地义的,而且打完后你还是他爸,他还是你儿子。所以,你若是诚心想改,就对自己狠一点,若只是来倒倒苦水,那你现在就可以下山了。”

被宋衍点个透彻,刘刚面色尴尬不已。他确实心疼自己的金链子,一想到把金珠子丢到窗外指不定被谁捡去,就肉疼不已。可再想想,钱重要还是家人重要?

“好,我就按道长说的办!”刘刚下定决心道。

“真能照我这办法去做?”宋衍表示怀疑。

刘刚也是在社会上混过多年的,极其要面子,被人怀疑哪成啊,立即梗着脖子回道:“男子汉说话算话,我肯定能做到!”

“那你去正殿跟山神发誓吧!而且我再提醒你一次,不仅是不能打骂孩子,打骂妻子也不行。有些恶习一旦养成了,会越来越严重的,要改就改个彻底。”

宋衍甚至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壮汉若是发起火来,骂骂咧咧摔摔打打的,家里会成什么样子。既然他有心悔改,那就让他彻底洗心革面。

“行,我去跟山神发誓!”刘刚说完便站起身朝正殿走去。

宋衍跟在后面,再次说道:“我提醒你啊,山神和三清祖师可不一样,脾气大得很,而且善恶分明,你若是发了誓却不照做,小心山神惩罚你!”

刘刚脚步一顿,但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他终是心一横去正殿发了誓言。

送走刘刚后,宋衍便回到卧房继续钻研法术。谁知他刚一进屋,就见窗台上站着一只乌鸦。

“山神?”宋衍试探地唤了一声。

乌鸦跳到地上,瞬间化作了黑衣男子。男子走过来,朝宋衍一伸手。

这是?宋衍看了看伸过来的那只手,不知对方何意。难道是要握手,可为啥手心朝上?想学西方礼仪但没学明白?

宋衍试探着伸出手,朝对方的手握去。

男子见他要摸自己的手,瞬间收回手,怒道:“还我苹果!”

“……”宋衍动作一僵,这才明白对方为何伸手。原来他还记着前几天吃他苹果的事啊!

宋衍收回手,尴尬地笑了笑,说:“这不是我最近没下山吗?过几天我下山回来一定给你买!不只是苹果,还有其它好吃的!”

男子白他一眼,不再追着要债,而是背着手随意打量起屋内。

宋衍见状,忍不住打趣道:“这屋子你应该比我熟吧,你都在这庙里待了多少年了。”

男子回他一眼,哼道:“这是那臭老道的房间,我怎么会熟?不经我允许就给我建庙,净给我找事!”

宋衍听明白了,男子是在说他的师祖方道长。

可男子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但当看到炕上的那一组老式柜子时,眼神明显暗了一暗。那柜子是方道长当年买下,一直延用到现在的。

“你一个人在这山上住了很久吧?我师祖给你建庙是好事啊,这样你就有我们陪着,不会寂寞了。”宋衍在他身后轻轻说道。

“谁说我寂寞了?”男子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回头给宋衍白眼看。

宋衍早就摸清他的脾气了,立即笑呵呵地说道:“来,您别光站着,坐!我给您泡茶!”

男子迟疑一下,还是挨着炕沿坐下了。

宋衍忙拿出茶具,用热水泡了壶茶,收拾好后,脱鞋上了炕。

“正好您过来,我有一道法术不明白,您指点我一下呗?”宋衍故意睁着一双大眼,可怜巴巴地朝男子望去。

“愚钝!”男子白他一眼,“哪一道?”

宋衍立即翻开一本秘籍,将上面画着的一道符咒给他看。

“神火符,怎么了?”男子斜睨了一眼,完全没放在眼里。

“我把它画在纸上确实可以让纸燃烧起来,但若是画在木片上就不管用了。我觉得这符不应该威力这么小才对。”宋衍说出自己的疑惑。

“符咒力量的大小,取决于施术者。熟练者,可以省去画符念咒的过程。”男子说完便朝着茶壶吹了口气。

宋衍是用暖壶里的水泡的茶,水温估计都不到八十度,想也知道这茶水不会好喝。如今男子突然往茶壶上吹了口气,只听茶壶里的水瞬间发出沸腾之声,然后便有白色的气体从壶盖中溢出,刹那间满室茶香!

原来这就是神的能力!宋衍一时间看傻了眼。

第11章:小道士下山

“神君,”宋衍不知道山神名字,表示尊重时就会这样叫他,“你吹的这口气所含的能量,等同于画了一张神符咒是吗?”

山神白了他一眼,说:“别那拿破符和我的天赋异能比!本君全盛时期,能瞬间烧毁一座山!”

原来是烧荒高手。宋衍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吐槽一句,然后再次虚心请教道:“您这个是隔空给水加热,确实厉害!您刚才说,熟练者可以不用画符,那我要怎么练才行?”

凡事先画符确实麻烦,如果心念一动就可以燃起火、凝出水、结成冰、放出霹雳闪电来那该多好?

山神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简单,合道就行。”

宋衍:“……”

自古以来有几个凡人能够合道的?若能参透天道,道即是我,我即是道,那自然可以掌控法则之力了!

宋衍不再作声,拿出裁好的黄纸,又拿过笔开始认真的画符。先学会走,再考虑跑吧!他决定先把各种符画好再说。

画完一张神火符后,宋衍将其夹于右手食中二指之间,默默念了几声咒语后,那张符突然燃烧起来。他将手中的符抛到半空,那张符便在空中彻底地燃烧殆尽了,连灰都不剩。

“我有进步了!”宋衍开心地笑起来,“之前会剩些纸灰,现在竟然全都燃尽了!”

山神偏过头去,将眼底的惊讶完全掩藏,然后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没想到宋衍能在瞬间提升心境,稳固道心,使得施法时的力量和意念更加纯粹。这小子,果然修炼神速,没准真会等到那么一天……

见山神嗤之以鼻,宋衍也没生气,毕竟人家实力在那摆着,自己和他一比确实不够看。

“我过几天会下山回家一趟,”宋衍见茶泡得差不多了,边给山神倒茶边说,“你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吗?我给你带回来。”

“你们凡人的食物有什么可吃的……”山神嘟哝一声后,站起身来,瞬间化作乌鸦从后窗飞走了。

宋衍不由一愣,不明白山神为啥突然就飞走了。

“宋衍!”这时院里传来了杨道长的声音。

“哎!”宋衍高声回了一句,立马穿鞋下地跑了出去。杨道长正好走至门口,与宋衍迎头撞上。

“师父,您回来了!”宋衍冲师父开心地打招呼。

杨道长似乎心情很好,“嗯”了一声后,不忘伸手摸摸宋衍的头。“这是你的新道袍,赶紧试一试吧!”

“太好了!”宋衍高兴地接过师父手中的大袋子。

师徒二人回屋后,宋衍让师父先坐下歇息,把刚才倒的那杯茶顺手推到了师父手边,说:“师父,您喝茶!”

忙完师父这边,他打开袋子,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有藏蓝、青色、白色的交领道袍各一件,有白色中衣两件,有一件青色的棉袍,还有一件对襟绣满祥纹的红色鹤氅,除了衣服还有几样发冠。

“这么多?”宋衍简直看傻了眼。

“总要有换洗的吧。”杨道长笑着轻轻啜了口茶。

宋衍指着那件红色的衣服,说道:“这件是礼服吧?”

杨道长点点头,说:“虽然我们庙小,但祭祀的时候也是会有科仪的,没有礼服可不行。”

宋衍将衣服一一试穿,发现竟然完全合身,他不由诧异道:“师父,你都没给我量过尺寸,怎么知道这些衣服我穿着会正好?”

杨道长笑道:“你现在比为师就高了一点点,穿我的衣服也正好,我就照着我的尺寸给你做了。估计明后年,这些衣服就都小了,到时候你再做新的吧!”

“我都一米八了,还往哪里长啊!”宋衍跟着笑道。

“你还不到十七,个子肯定还会窜一窜。等长完了个子,会开始长肌肉,到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瘦了。”杨道长像父亲看着儿子一样,慈爱地看着他,说出的话语也是亲切无比。

宋衍将新衣服小心地叠起来,留了一套明天穿,其余的都放进了柜子里。

就在宋衍忙活自己的衣服时,杨道长朝前窗外看去。从他开始喝茶起,就感受到一股盯过来的视线。在这庙里谁会这样透过建筑物直接盯着他?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栖居在大桑树上的那位。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杨道长深思着,再次喝了口茶水。

******

几天后,杨道长见宋衍把各种法术都记得滚瓜烂熟了,便开始教他各种拳脚功夫。

宋衍从这天开始,每天都会和师父对战几个回合,这使得他在实战方面终于有了大的突破和进步。

唯一不美的地方就是洗澡太费劲了。天热,再加上大量运动,衣服很快就会湿透。洗衣洗澡都需要水,院里有口井,宋衍见缸里没水了就会主动去打水。这倒没什么,他年轻力壮,就当锻炼身体了。可洗澡只能用水擦身子,这对洗惯了淋浴的孩子来说太难受了,总感觉清洗得不够干净。

“师父,我明天可以下山一趟吗?我上山半个多月了,想回家看一眼。”这天,宋衍在吃完早饭后,向杨道长请假。

杨道长当即点头同意,于是宋衍简单收拾一下便下了山。

之前宋衍扎着长发出门时总是备受关注,甚至有女生会拿手机偷偷给他拍照。好看的男生自然留长发也会好看,露出额头也会好看,宋衍就是这种360度无死角的盛世美颜系列。

如今,宋衍不仅扎着发髻,还穿着合身的青色道袍,脚上是白色袜子和因为镂空而黑白相间的便鞋,一副仙风道骨、清俊洒脱的模样,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人物似的。他在山下站点等车时,凡是打此经过的男女老幼无一不看上他几眼。

一同等车的一位老者,笑着问他:“您是道士吧?是山上那座山神庙里的道士吗?”

“正是!”宋衍冲他礼貌地回了一礼。

“这么小就出家了?是不是家境困难?”老者关心道。

“不是,我家境很好,我是想修道才上的山。”宋衍虽不想与陌生人聊得过多,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一下。

老者明显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还有孩子喜欢出家修道的,现在哪个孩子不是整天玩游戏、搞对象的?

此时正好公交车进站,宋衍冲老者微微颔首后,随着队伍上了车。

在经过一路上的目光洗礼后,宋衍终于到达自家附近的站点。他下车步行了几分钟后,终于按响了自家门铃。

“谁呀?”今天刚好保姆请假不在家,闵清便独自在家照料两个未上学的孩子,待开门看到宋衍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愣在了原地。

“妈!”宋衍喊了一声后,笑着将闵清抱进怀里。

闵清瞬间鼻子一酸,忍着眼泪说了句:“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看我啊!”

“妈,我这才走了俩礼拜,也不算时间太长吧?”宋衍笑嘻嘻地回道。

闵清白他一眼,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同时埋怨道:“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我昨晚还和你爸商量,这周末就上山看你去……”

“妈,山上没电,我手机早就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宋衍说完,自己去茶几上倒了杯水喝。

“啊?现在还有没电的地方啊?”闵清也是没想到这一点,“那怎么办?要不我给你多买些充电宝带着吧,你下山时就把电充足了,这样就不会连手机都使不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闵清实在无法想象用不了手机会是什么样子。

“不用,我们又不用手机修行,没手机反倒清净。”宋衍拒绝了母亲买充电宝的提议。

“哥!”

“哥哥!”

母子俩正说着话,突然有两个小家伙从二楼飞奔下来,一头扎进宋衍的怀里。

“宋清,宋廉,你们俩想哥哥没?”宋衍一把将弟弟妹妹搂紧,笑着问道。

“想,想!”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回答。

宋氏夫妇本来没想再要孩子,可宋衍小时总是体弱多病,在宋衍爷爷奶奶的建议下,夫妇俩又要了一胎,结果是对龙凤胎,一下又多了一儿一女。宋连海当时还在某单位当领导,因为超生不得不辞职。他在职期间一直清廉,所以给这双儿女取名宋清宋廉。

宋清宋廉样貌虽不及宋衍,但也是白净可爱招人疼的模样。宋衍非常喜欢这对弟弟妹妹,现在好不容易见他们一次,便一直陪他们玩到晚饭时间。

晚上宋连海回来后看到大儿子也是十分开心,还少有的喝了点酒。对他来说,一家五口坐在桌前一起吃饭的温馨时光,是宋家最大的财富。

“儿子,再过些日子就是你十七岁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宋连海笑着问道。

宋衍回道:“不用,我需要的东西明天自己去买。山上生活节俭,不需要太多东西。”

“那我给你现金,你想买啥就买啥!”宋连海说着就要掏钱包,被妻子在旁边拉了一下袖子,这才停下掏钱的动作。

闵清说道:“孩子现在清修,不能直接给钱,还是他需要啥我们给啥吧。”

宋衍也说:“我妈说得对,我现在得按庙里的规矩来。”

“那好,你需要什么时告诉我。”宋连海看懂了妻子的眼神,将钱包收起来。

晚上,见几个孩子都回房睡觉去了,闵清和丈夫在卧室里小声商量起来。他们决定送儿子一份礼物。

第12章:中邪女子

宋衍在家住了一夜后,第二天就要离开,弟弟妹妹两个小家伙见哥哥要走,抓着他衣角不肯松手。

闵清不得不哄道:“小清,小廉,听话,松手!过几天,爸爸妈妈就带你们上山去看哥哥!”

宋衍也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许诺道:“到时候哥哥领你们去山上树林里玩儿!但今天哥哥还有事要做,不能继续陪你们玩儿了……”

两个小家伙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一直送哥哥到门口。

宋衍去农贸市场买了些水果,又买了煎饼、花生等好储存的食物,然后又去了五金商店。

“老板,有太阳能热水袋吗?”宋衍进门就问。

店老板见宋衍穿着奇特,倒也没太惊讶,直接回道:“有,一个四十。”

“能装多少水?”宋衍又问。

“200L,家用足够了!”

“行,给我装一个,再给我拿个浴帘。”

宋衍在市场转了好一会儿,把预计要买的东西买全后,这才坐公交回大青岭。

下车后,他提着几大包东西往山路那边走去。来到路口,只见一辆老式捷达轿车停在那里,三个男人正从车里往外抬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

“干什么呐!”宋衍高喝一声后,紧紧盯着那几个人,并暗自盘算了下自己的身手能不能将他们打趴下。应该没问题……吧。

几个男人寻声望来,然后面上突然浮现出喜色,其中一个快步跑来,急道:“您是这山上的道长吧?快来给我媳妇看看,她中邪了!”

宋衍:“……”

难道不是图财害命、杀人越货、毁尸灭迹之类的犯罪么?

“你媳妇中邪了?”宋衍反问了一句。

“对啊!昨晚上闹了一宿,天亮才消停点,我们这赶紧把人带过来,寻思去庙里找老道给看看呢……”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宋衍这才明白,三个男人分别是那女人的爸爸、弟弟和丈夫。宋衍各打量了一番,年龄倒是都对得上。

据这几人所说,该女子昨晚上不睡觉,一直往鸡圈跑,逮着一只张口就咬,弄得满嘴鸡毛和鸡血。她还瞪着一双眼睛,面孔狰狞,用她弟弟的话说“老吓人了”。

宋衍走到近前看了女子一眼,只见她此时正闭着眼睛,蹙着眉头,好像是睡着了,但又睡得不踏实。

“抬她上山吧,看我师父能不能治。”宋衍不敢随便给她治,便吩咐几人带女子上山。

宋衍提着东西,那三人轮流背着女子,一行几人慢慢往山上走去。

快到庙门时,女子突然睁开眼睛,然后怒吼一声就从她丈夫的后背上挣脱下来。为了背着方便,她身上的绳子早已解开,这使得她得以瞬间逃跑。

“还愣着干什么,快追!”宋衍喊了一句后,扔下手里的东西就朝女子追去,其他三人也回过神,立即跟上。

女子没有顺着山路往下跑,而是往旁边草丛里跑去。她跑得特别快,眼见就要钻到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

那林子很大,树木密集,若是在那里边找人,肯定视野受阻,若是她爬上树,那就更难找了。

不能让她跑进树林!宋衍心念一转,立即弯腰捡了一颗石子,手一甩将石子打出去。石子正中女子的膝弯,她身形一晃栽倒在地。

宋衍飞快跑到近前,朝她手腕捉去。女子一个翻身,伸手抓向宋衍的脸。宋衍躲闪不及,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疼。

趁宋衍捂脸的功夫,女子再次朝树林冲去。

可恶!宋衍暗自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太多,见旁边草丛里有一根很长的干树枝,立即捡起,然后照着女子脚下就是用力一扫。

女子再次倒地,宋衍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将那大树枝往她身上一压,阻止她翻身起来。

这时那三个男人也追了过来,见女子被制住,忙上前按住女子手脚,再次把她绑了起来。

女子父亲看着宋衍的脸,歉然道:“对不起啊道长,把你脸挠破了。我闺女平时脾气可好了,这是因为中邪才这样……”

已经破了,还能咋的?宋衍挥挥手,无奈说了句:“没事,走吧。”

他回到之前的地方,捡起自己的东西,头前往庙门走去。

女子这次还是由丈夫背着,她父亲和弟弟在两旁负责抓牢她。快到庙门时,女子突然大喊一声:“我不进去!我不进去!”然后又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宋衍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女子,冷声道:“害怕了?晚了!”

女子面露惧色不停挣扎,这让三个男子都累出了一身汗。但好在她被绑上了,几个人终于把她拖进庙里。

门口的动静早已引起庙里人的注意,而且为了等宋衍回来,杨道长还特意嘱咐晚点再吃午饭。听见庙门处来了人,杨道长便朝庙门走来。

“师父!”宋衍急忙跑到师父跟前。

“你脸怎么了?”杨道长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伤。那伤是几道细细的口子,一看就是被人或兽抓挠的。

“她挠的,应该是中邪了。”宋衍边说边指了下被绑着的女子。

杨道长此时也注意到来的这几个人,看见那女子后,明显皱了下眉头。“把她带去山神殿!”他表情严肃道。

宋衍也知道,对付这种附身的邪仙,还是找山神这种硬茬子比较好,于是赶紧引领几人去往正殿。

杨道长跟着进来后,先是上香,然后给山神像磕头。拜完神像,他吩咐道:“清场,关门!”

宋衍在师父最近的教导中,已经了解了很多法事和科仪的流程。此时听见师父吩咐,立即把那三位男子请出去,然后就要关庙门。

女子的丈夫扒着门框,迟疑道:“道长,我老婆没事吧?你们不会乱来吧?”

“放心吧,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去给院里的香炉上香吧!”宋衍说完便关严了庙门。

女子跪在大殿中间,浑身跟筛糠似的不停颤抖,嘴里还小声嘟哝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杨道长此时已经画好了一道符,他拿起纸符朝女子走去时,女子突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瞬间跳起来,回身往门口跑。

宋衍就守在门口,见女子冲过来,立即使了招擒拿手,将那女子紧紧扣住。

杨道长快步走来,把符贴到了女子额头上,女子“啊呀”叫了一声后,一股黑气从她身上突然窜出,女子则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瘫软下去。

宋衍将女子放倒在蒲团上,再也顾不上管她,抬头朝那黑烟看去。

那黑烟贴着窗户在殿内转了半圈,似乎想要找个空隙钻出去。

杨道长朝神像朗声道:“此孽畜附身加害于人,望山神惩罚!”

殿内毫无动静,而那黑烟还在急着四下找出口。宋衍忍不住朝神像望去,心说:他不在家?

突然,殿内起了旋风,风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竟吹得宋衍睁不开眼睛。他用胳膊挡在面前,继续去看那黑烟。

只见那黑烟紧紧贴在窗户上,想要离那旋风远一点,但那风却朝着黑烟旋转而去。

“嘶——”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黑烟瞬间被风撕得粉碎。待黑烟散尽,殿内的风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师父,这就算成了吧?”宋衍走到师父身旁,小声问道。

杨道长四下里细细感知了一下,见没有邪气了,这才回道:“算是完成一半了。”

“才一半?那另一半呢?”宋衍不解。

“这不过是那东西的魂体,它的肉身也得毁去才行。”杨道长看了倒在地上的女子一眼,又说,“你去叫他们进来吧。”

宋衍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只见三个男人正在门口来回走着,见门开了立即焦急地问怎么样了。

“福生无量天尊!几位请进吧。”见已去了最大隐患,宋衍冷静不少,不忘念声道号以示庄重。

几人进门后,女子丈夫见妻子躺在地上急忙跑过去查看,并急切问道:“我媳妇儿没事吧?”

杨道长回道:“她被恶仙附体,伤了些元气,得回去将养一阵才会恢复。”

另一男子问道:“那她现在中邪治好了吗?还会不会犯?”

杨道长肃然道:“除非斩草除根,否则我也说不准。你们先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

几人将在山下对宋衍说的话又讲了一遍,杨道长听完追问道:“她之前有没有得罪什么动物或牌位之类的?”

女子丈夫思索了一番后,说:“她前几天和一只黄皮子撞上了,这算不算?”

“讲!”杨道长催道。

于是男子将事情讲了一遍。他们家住在山下附近的村子里,宅院比较大,这几年绿色食品广受欢迎,夫妻俩为了创收就散养了好多笨鸡。

散养的鸡天敌很多,小鸡仔容易被大老鼠拖走,成年的鸡就容易被老鹰和黄鼠狼惦记。

前几天,女子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见院子角落里有鸡不停地叫唤。她跑过去一看,就见一只黄鼠狼正咬着一只母鸡的尾巴,和母鸡像拔河一样僵持着。

散养的鸡体力好,不仅跑得快反应也快,估计这只鸡看见黄鼠狼就想跑,只是没想到尾巴被咬住了。黄鼠狼不敢松口,怕鸡跑了自己追不上,便拽着鸡尾巴想把它制服。

女子见状忙呼喝着上前,一边往回拽自家的鸡,一边骂道:“要不要脸了,还来硬抢啊!再不走,我打死你!”

黄鼠狼看她一眼,这才松开口悻悻地走了。

“难怪她见鸡就咬,这是黄鼠狼报复她啊!”宋衍恍然大悟道。

第13章:野仙围攻

众人此时也都明白了,女子是被黄鼠狼附身才折腾成这样。

杨道长皱眉叹了口气,说:“果然没错。黄仙向来心胸狭小,不论是有恩还是有仇都会纠缠,这位女善信骂了它,它定是会报仇的。”

“那怎么办?我闺女不能老被它这么折腾啊!”女子的父亲急了。

“先不必担心,”杨道长安抚道,“我们已经将它的魂体除了,只要再毁掉它的肉、身就没事了。我这就跟你们回去,我们尽量赶在太阳落山前把这事料理干净。”

“好好!”几人忙点头同意。

杨道长转头对宋衍说:“你留下来看家,太阳落山后照常锁门,记住,哪也不要去,就待在这间正殿里。”说着,他看了神像一眼。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吧,多个人也多个帮手。”宋衍立即说道。

“不行!”杨道长摇了摇头,“那东西报复心太强,而且常常整个家族一起出动。若是这次下山没有料理干净,你被它们盯上怎么办?”

“我不怕!”宋衍脱口道。

“我怕!”杨道长瞪他一眼,“你还没出师呢,哪能让你冒险?老实看家!”

“好吧。”宋衍不得不乖乖听话。

一旁三人听见师徒二人的对话,更加担忧起来。杨道长只好再次安慰他们道:“放心吧,寻它不是难事。我们这就下山吧。”

杨道长和那几人离开后,宋衍将刚才放到门口廊下的东西整理了下。他现在也没心思安装热水袋了,而且没和师父打招呼,他也不敢自己就做主安装。他将热水袋和浴帘放到一旁,把食物取了出来。

他拿了些水果和花生返回殿内,一边往供桌上摆,一边对神像说道:“没给你买苹果,一年到头都供苹果估计你也吃腻了,我这次给你买的草莓,还有花生,你尝尝!”

他买了两盒草莓,一盒给山神一盒给师父,半路因为追那女人把东西扔到地上,导致一个草莓盒子压扁了半边。他把好的那一盒给山神供上,把另一盒里压烂的草莓挑出来扔了。

他正忙着,就见一只乌鸦从门口飞进来,落到供台上时,还故意冲他扑扇了下翅膀。

“怎么了?”宋衍刚问了一句,就发现乌鸦嘴里叼着一颗桑葚,而且此时正把嘴朝他伸过来。

宋衍立即用手去接,那枚桑葚便落至掌心里。那是一枚熟到发黑的果实,感觉稍微一碰都会弄烂薄薄的果皮。

宋衍看了乌鸦一眼,想和它确认一下眼神,结果乌鸦根本不理他,兀自梳理起羽毛来。宋衍也不怕它捉弄自己,直接把桑葚放到了嘴里。

又是那种入口即化的感觉,空腔中瞬间溢满了香甜的津液。宋衍忙伸直舌头,将津液吮至舌根不停吞咽着。那津液入腹后,他觉得任督二脉都在瞬间畅通了不少。然而最奇妙的反应不是在经脉上,而是在他的脸上。他感觉伤口突然痒了起来,下意识地用手去摸自己的脸,结果手指还没碰到脸颊,乌鸦便用力啄了他一下。

宋衍立即明白,自己脸上的伤口正在愈合,还不能碰。

“你这是要给我治伤?谢谢你啊,我的好山神!”宋衍冲乌鸦真诚笑道。

宋衍最美的五官当属眼睛。他眼下的卧蚕又小又饱满,眼珠更是黑白分明,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也跟着心情大好。

乌鸦看了眼他的笑脸,然后别过脸去,轻“哼”了一声。

“来,吃花生!”宋衍将一颗花生剥壳后,用掌心托着几粒花生米递给乌鸦。

他怕乌鸦吃大花生米会噎着,特意买的小花生。四粒红小花生米,圆圆的,红红的,看着就很香甜。

乌鸦看了眼他手中的花生米,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啄了一颗。

宋衍见它吃了,很开心,忍不住用另一只手趁机摸了下它的羽毛。

乌鸦仿佛触电一般立即往旁边跳去,随即回过头冲他怒吼道:“放肆!你竟敢亵渎我!”

宋衍哈哈一笑,说:“没有,我就是看你羽毛亮闪闪的,想摸摸看,绝对没有亵渎的意思!”

他一直以为乌鸦是黑漆漆那种深邃的黑,但如今近看才知道,其实它羽毛是有着金属光泽的,而且黑色中隐隐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金色。

乌鸦很生气,扭过头去不再搭理宋衍。

宋衍忙又拿起一颗草莓,哄道:“好了,我错了,下次一定征得你同意再摸,不会因为你美丽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来,你尝尝草莓,可甜了,是果农早上新摘下来的!”

“哼,那也比不上我的桑果!”乌鸦不屑地哼道。

“是比不上,但味道不一样哦!你尝尝看,真的很好吃!”宋衍把草莓送到它嘴边。

乌鸦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终于张嘴在草莓上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吧?”

“不过如此。”

乌鸦嘴上说着一般,却把整颗草莓都吃了。宋衍见状,把一整盒都推到它跟前,然后趴在供台上,一边看着它吃,一边说:“等下次下山我给你买西瓜吃,不吃西瓜的夏天是不完美的夏天!可惜这次我东西太多拿不动就没买,下次一定给你买新疆沙瓤水多的甜西瓜!”

乌鸦动作一顿,似乎真的动心了。

宋衍本还想再和乌鸦多聊几句,就见乌鸦忽然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他直起身正要四下寻找,就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原来是一位居士过来喊他吃午饭,宋衍便离开正殿跟着居士去了后院。

杨道长不在家,宋衍和几个居士吃完午饭后便各忙各的了。

因为担心师父那边是否顺利,宋衍无心练功,也无心画符,于是他去了菜园劳作。

正值夏季,菜园里早就有可以吃的菜了,最近吃的都是他们自己种的菜。宋衍把已经长好的黄瓜、丝瓜、豆角、青椒、茄子等都摘了下来,以防明后天这些菜就变老了吃不成。然后他又拿起锄头去挖了些土豆,想着明天可以做一锅蔬菜乱炖来吃。

人在忙碌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几位居士跟宋衍告别后,下山回家了。

宋衍按照师父的吩咐,去关了山门。随便吃了点东西当晚饭后,他拿着烛台和几本道经去了正殿。

就着烛火,宋衍坐在蒲团上先是诵了晚课,然后看起各本道家经典来。

烛火轻轻跳跃着,外面已经全黑下来,时间早已过了八点,可杨道长还没有回山,这让宋衍不免担心起来。

师父说寻那黄皮子的尸体并不难,可为什么现在还没回来?宋衍再也无心看书,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走动。

时针慢慢指向了九点,宋衍愈发着急起来。他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师父拍打山门时自己没有听到。

今晚外面格外安静,连最近几晚一直吵闹的蛐蛐都没了响动。

大殿依然保持着旧时习俗,用油纸糊窗户,纸虽然不透明,但却透光。此时,外面的月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宋衍却觉得照在地上的月光像二月的寒霜一样,让人心悸。

莫名地,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外面突然传来一种动物嘶哑的声音!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宋衍突然听到这声音后,竟然吓了一跳。

他刚想凑到窗前,开窗去看看是什么在叫,突然殿内起了阵风,他回首望去,只见大殿中间突然出现一身穿黑衣的男子。

“山神?”宋衍惊道。他不知山神为何突然现身,但还是恭敬地朝他走去。

“你在这里待着,不许出去!”山神看他一眼后,手一扬,殿门随即打开,他迈步朝殿外走去。

透过敞开的大门,宋衍看到了对面远处的院墙上亮起了一对绿油油的小灯。

不,那不是小灯,那是某种动物的眼睛!宋衍不由一惊。

随着山神步出殿门,外面突然响起了许多嘶哑的吼声,四边墙头上也陆续出现了许多绿色眼睛。

一群野兽正在包围这座庙宇!

宋衍刚想到此处,殿门便自动阖上,隔绝了他所有视线。他忙跑上前,试图开门,却发现根本打不开,只好拍门叫道:“神君,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传来山神低沉的嗓音:“无妨,几只找死的臭虫而已!”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嘶吼声,那声音叽叽吱吱呜呜啊啊的,好像在控诉着什么。待声音一落,就听山神说道:“它活该!”

然后又是嘶哑如控诉一般的兽吼声,山神再次回道:“你奈我何?”

山神的话句句呛人,这似乎惹怒了那些野兽,一时间院子里全是各种愤怒的嘶吼声。

“敢上我这来要说法,给你们脸了!”

宋衍刚打开窗户,就看见山神怒叱一声后,袖子一扬,数不清的黑色羽毛如飞刀一般射向四方墙头。

第14章:乌鸦相助

山神庙是设有结界的,但结界防的是鬼怪等脏东西,并不阻止人和动物进出。那些围过来的野兽虽然开了灵智,但还属于动物的范畴,所以结界拦不住它们,它们便纷纷爬上了墙头。不过,它们没敢直接进院,而是站在墙头上冲院子里的山神叫嚣。

山神果然是宋衍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横的硬茬子,根本不惯着那些小野兽,手一扬就是无数利剑一般的黑羽。

为首的那只高声叫了一下,众野兽纷纷跳墙躲避,可还是有来不及躲闪被射中的,一时间哀嚎声此起彼伏。

“再不滚,别怪我无情!”山神冷然扫视了一圈,出言警告道。

宋衍打开窗户后,见山神没有斥责,便一直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附近墙上的动物,果然是黄鼠狼!

这次来的黄鼠狼少说也有二十来只,看来是给中午那只被除掉魂魄的黄皮子讨说法来了,可惜山神根本不给面子。

这时,东边墙下阴影里仿佛有东西在动,宋衍忍不住提醒道:“神君,左边!”

一只黄鼠狼从阴影里蹿出,直奔山神而来。

“进庙却不拜我,找死!”

山神骂出口的同时,南边墙上那只为首的白毛黄鼬也大声嘶叫起来,似乎要阻止地上那只黄皮子,可惜为时已晚。

宋衍一直盯着山神的背影,只见他一抬手,似乎用手指弹了一下,一颗火星便朝着扑过来的那只黄鼠狼飞去。

夜色中,金色的火星虽然不大,但却十分显眼。它不快不慢地朝黄鼠狼飞去,黄鼠狼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立即停下,但身体却仿佛定住一般,竟眼睁睁地看着火星落到了自己头上。

轰——火焰暴起的声音出现在宋衍的脑海里,同时一团烈焰也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那只黄鼠狼瞬间烧成一团烈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像烧火用的柴禾一样,无声燃烧着。

院子里的火焰,震慑住了围攻闹事的一群黄鼬。怕火是动物的天性,而且这次理在山神那儿,进了山神庙还见了山神,不拜不说,还敢冲上去张牙舞爪?真的是找死!

“还不滚?”山神说着再次扬起了手。

那只白毛首领立即发出一种低沉的嘶吼声,墙上的黄鼠狼们纷纷跳到了墙外去。那白毛首领看了山神一眼,没再多言,也转身走了。

墙外草丛里不停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过了好半天那些跑动的响声才彻底消失。

“都走了吗?”宋衍探头问道。

山神猛然回身,狠狠瞪着他。

宋衍一惊,不解道:“怎么了?”

“谁让你多嘴的?”山神怒道。

“我那不是一时情急就喊出来了吗?”宋衍委屈地回道。虽然事后想想,山神不可能不知道有黄皮子进院,但当时他也是担心才脱口而出嘛。

“这下好了,那些臭虫肯定恨上你了!”山神虽然生气,但语气里明显含着一丝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提醒他闭嘴。不,就不该让他开窗往外看!

宋衍没想到山神是因为这事才生气的,不由愣了一瞬,随即笑着对他说道:“原来你是担心我啊!没事,我不怕它们!”

不过是一群鼬类小动物,它们能把自己怎么着?自己有修为在身,不可能被它们附身。宋衍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山神看他一眼,没再作声,直接手一扬,将殿门打开了。

宋衍走出来后,望向山门说道:“也不知道我师父那边怎么样了,这些东西连神庙都敢硬闯,不知道会不会为难师父他们……不行,我得去看看!”

宋衍越想越觉得不对,连忙跑回卧房去,把师父之前下山做法事用的宝剑拂尘之类的全都背到身上,又将师父之前用剩的几张符咒揣进怀里,然后把门一锁就要走。

“站住!”

宋衍穿过前院时,被山神叫住。

“你师父怎么告诉你的?”山神厉声问道。

宋衍回头老实答道:“师父让我待在正殿,哪也不许去。”

“那你还瞎跑什么?”山神再次斥责道。

“它们连你都敢惹,怎么可能放过我师父?”宋衍一直有种心悸的感觉,如今围攻过来的黄鼠狼都散去了,这种感觉还没消失,他便知道师父那边肯定出事了,“我师父下山时什么法器都没带,符咒带的也不多,若是被黄鼠狼缠住肯定情况不妙!我得去帮他!”

眼见宋衍继续朝庙门走去,山神又道:“那臭老道修为再不济也轮不到你去救,遇到危险他难道不会召神遣将吗?”

宋衍停下脚步,回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我们这一派都没有去龙虎山授箓,按规矩召不了天神天将,我师父如果能召神的话,也只能召你吧?但因为我留在庙里,他为了我的安全也不敢把你召去吧?”

山神抿唇不语,眼神复杂地看着宋衍。他没想到,这小子上山还不到一个月,竟然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

见山神不再阻拦,宋衍冲他恭敬地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的保护和担心!弟子一直心绪不宁,所以非下山不可,庙里就拜托给您了!”说完,他打开山门果断离去。

“臭混蛋。”山神看着敞开的山门,暗自骂了一句。他手一挥,山门自动阖上,并发出砰的声响。

宋衍听见后面的关门声时愣了一下,但还是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山下走去。

即便有月光照着大地,但山路崎岖又常处于山影之中,宋衍的速度还是受到了影响。所幸现在也急不得,他便开始仔细盘算下山后该怎么办。

刚才他虽然着急,但有些细节还是想到了的,比如,该如何寻找师父的方位。他只知道那女子家住在附近一个叫小后沟的村子里,但具体是哪门哪户就不知道了。他现在符咒练得不错,自然会寻人感应符,为了能顺利找到师父,他还特意在师父枕头上取了几根头发。

宋衍正为自己的沉稳和机智而得意时,就听见前方山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警惕地停下来,同时右手握住了背后长剑的剑柄。

前方山路沿着一块山石转了弯,在月光照射下,宋衍看见一个人从转弯处走出来。

“师父!”看清来人后,宋衍欣喜不已,忙放开剑柄跑了过去。

背后突然传来破空声,宋衍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一只黑羽便从他身旁飞过,直直射向对面的杨道长。

“师父!”宋衍惊叫一声,但提醒已然来不及了,那只黑羽直接射到了杨道长脸上。

只见“杨道长”晃了晃,身形扭曲了一下,然后再也维持不住人形,瞬间变回本来模样——竟然是三只黄皮子在叠罗汉!因为三只黄皮子加在一起也够不上杨道长的身高,最上面的那只还举了一截树枝来凑数!飞来的黑羽是奔着人头打的,所以此时正嵌在树枝中。

“……”宋衍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中了这几个黄仙的障眼法。

“哇——”一只乌鸦出现在夜空中。它在月光下盘旋一圈后,飞落至宋衍的肩头。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宋衍感叹着想要伸手去摸摸乌鸦的羽毛,乌鸦立即张开翅膀扇了他一记。

“呃,不好意思,忘了……”宋衍立即讪讪地收回手,不再乱摸。

“你怎么来了?”他心下感激不已,不由地问道。

“闲来无事,随便走走。”乌鸦转开脸,别扭道。

刚才见宋衍不听劝阻硬要下山,山神气得直接关上山门,然后变作乌鸦飞回大桑树上休息去了。可没过一会儿,它又飞下树来,化作人形往庙外走去。

“凭什么留我一个人看家?不过破庙一个!”山神愤愤地想着,然后出了大门。

虽然嘴上说着破庙,但他还是随手一扬在墙上又布下一道结界,这次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别想进院!

他朝山路前方望了一眼,然后化作乌鸦朝宋衍追去。老远就看见几个黄皮子跟耍杂技似的在那扮人,而宋衍还一边喊师父一边往黄皮子那里跑,它来不及阻止,只能先把那假人打散。

“幸好你来了,不然我就中招了。”宋衍再次感激地朝它笑笑。

“愚蠢!”乌鸦白了他一眼。

对面的几个黄皮子见自己的法术已破,便不再维持那个可笑的姿势,立即散开跳进周围的草丛里。

宋衍有些生气。他觉得这几个黄皮子敢半路截他,那这事就轻易不能了结了,但他还要赶去师父那里,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他握住身后的剑柄,仓啷一声拔出宝剑,手腕翻转挽出一个剑花后,剑尖直指最近的那只黄鼬,高声喝道:“几位黄仙,你们还有什么花招,放马过来吧!”

他手里的这口宝剑是师祖传给师父的,据说是当年一位隐世高道临终前送给师祖的。这宝剑的铸造年份已不可考,但光是在最近几代人手里就斩杀过许多妖魔鬼怪,剑身上时时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有它在手连禁鬼诀都不必掐。

那几只黄鼬蛰伏在草丛里,没敢轻举妄动,双方一时间陷入了僵持中。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暗哑的叫声,宋衍立即听出这是那只白毛首领的声音。叫声停止后,对面三只黄鼬转身跑了。

宋衍待在原地,没敢追上去,也没敢立即上路。直到乌鸦说了句“还等什么”,他才收起宝剑继续朝山下走去。

第15章:上门寻仇

宋衍一边往山下走,一边问肩头上的乌鸦:“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庙里怎么办?万一黄鼠狼们再回去捣乱呢?”

乌鸦不屑地哼道:“那正好,全烧了!”

宋衍:“……”果然是硬茬子!

都说黄仙不好惹,其实他们庙里的山神才不好惹呢!

来到山下后,宋衍朝小后沟的方向奔跑起来。乌鸦嫌他跑步时太颠,便飞到空中,不紧不慢地跟着。

跑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来到了小后沟的村口,宋衍停下脚步,一边微微气喘,一边往外掏纸符。

乌鸦重新落到他身上,问道:“干嘛?”

“找我师父!”宋衍边说边从一个纸包里往外取头发。

“我知道他在哪。”乌鸦斜睨了他一眼,得意道。

宋衍愣了一下,随即继续把那几根头发往纸符里卷,同时回道:“先试试我这符管不管用吧,不管用再麻烦你!”

他将卷好的符用剑指夹住,然后口念咒语仔细感应。半晌后,他选定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乌鸦没有作声,显然,宋衍找对了方向。

拐进一条胡同时,空气中隐隐有股子臭味。

宋衍掩鼻道:“肯定在这里面!这臭味是黄皮子弄的!”

黄鼬的臭腺真的是种超级无敌的“化学武器”,简直臭死了!

乌鸦展开翅膀瞬间飞到了天上。似乎怕身上沾染了臭味,它还快速地在天空中飞来飞去,试图用气流冲掉身上的气味。

可宋衍就逃不掉了,他忍着刺鼻的味道,大声喊道:“师父!师父!我是宋衍!你在哪?”

吱嘎一声,胡同最里边的一户人家打开了大门,一个男人走出来,问道:“宋衍?你怎么来了?”

“师父!”宋衍这次确定眼前之人不是黄皮子假扮的了,因为手里的符感应非常强烈。他立即朝杨道长跑去。

“不是让你老实待在庙里吗?”杨道长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能看到宋衍还是很高兴的,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尽是担忧之色,“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师父,我没事!”宋衍赶紧先报平安,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庙里刚才被一群黄皮子包围了,但是都被山神打跑了,我下山时也遇到黄皮子了,是山神送我过来的!”他说完抬手朝天上的乌鸦指了指。

“走,进屋再说!”杨道长将他拉进去后,锁紧大门,领他进了屋。

白天昏迷不醒的女子此时已经醒了,但脸色苍白有些虚弱,她和那三位男性亲属全都坐在炕上,四人面上明显有着担忧害怕之色。

杨道长简单和宋衍说了下他们这边的情况。

下午过来时,杨道长便用符咒找到了那具黄皮子的尸体。黄皮子想附到人身上,就不会离目标太远,然后在目标身体状况不好时趁虚而入,所以它们一般都是藏在目标家附近隐蔽处。这只黄皮子就是藏在了后院的柴垛里。

杨道长找到那里时才发现,原来这黄皮子不是单个儿的,竟然是一对儿!一只被灭了魂魄死掉,另一只见有人过来则立即逃跑了。

一般遇到成对的蛇和黄鼬,要么别打,要么全都打死,不然另一只肯定会回来报复。杨道长根本来不及动手,另一只早就跑没影了。

他估计晚上这事要闹大,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先是用符纸和柴火把死掉的黄皮子烧了,然后又连忙画出好几道符,分别贴在了里外三道门和四面院墙上。光这样还不够,他又吩咐女子的弟弟去邻居家铲来好多鹅粪撒在门口和院墙下面,还借来几只鹅放在院里走动。

晚上亥时一到,外面突然狂风大作,接着便有无数的哭号声响起。风声呜咽,哭声悲切,听得屋里几人毛骨悚然,发丝直立!

“还我相公命来!还我相公命来!”一个女子不停哀嚎着,不仅是在哭丧,显然还要索命。

屋内几人都听到了,吓得瑟瑟发抖。他们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就如女子父亲所说:“早知道就给它几只鸡能咋的?”

杨道长安抚众人道:“都别害怕,它们进不来!即便进来了还有我呢!不用怕!”

女子弟弟小声说道:“可它们一直哭啊,听得我心里急了搅了的,太难受了!”

杨道长解释道:“它们施了迷术,所以你们才能听到它想让你们听到的东西,只要不怕就没事。就是一群会迷术的动物而已,不必担心。”

话虽这么说,但普通人毕竟不像杨道长这样道心坚定、有修为在身,听久了那哭声还是害怕。

杨道长怕他们中有谁受不了开门跑出去,那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于是他想出了个办法——敲铜盆。

女子出嫁时舅舅给陪送了一个铜脸盆,杨道长见大小合适,就拿到屋里,一边用擀面杖敲打,一边冲外面喊道:“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偷窃不成反害人,早下黄泉别喊冤!”

铜盆的声音很大,很快就盖住了外面的哭声,这使得屋内几人缓解了不少,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到了子时后,外面的声音突然消失。杨道长暂时停止敲盆,他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以防那些黄仙再耍什么把戏。他盘算着,子时和丑时是妖物们最猖獗的时辰,还有四个小时要硬扛,自己无论如何得撑过去,不然这屋里的四个普通人就危险了。

他正聚精会神地戒备着,突然门外有人喊师父,还说自己是宋衍。

杨道长怕有诈没敢立刻出去,而是先掐指算了一下,发现真是徒弟寻来了,这才赶忙出去开门。

打开大门,只见一个瘦干干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皮肤苍白,满脸褶皱,眉毛稀疏,眼睛小得只剩一条细缝。杨道长刚看清这人长相,只见老太太突然伸出枯材一般的手朝他心口抓来。

糟糕,上当了!原来刚才在门外叫喊的不是宋衍,而是一只老黄皮子假扮的!

杨道长身法极快,他立即出手挡开这一下,然后闪身向后打算关门。可那老妖精早有准备,将一根拐杖伸进门里并用脚踩住,使得大门无法阖上。

杨道长知道此时若是让它进院,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是修炼了二十多年又结了上丹的道士,岂能轻易受制于一个老妖精?他双手迅速结印,口中默念咒语,眨眼间身后隐隐浮现出另一个杨道长来。

“身外化身!”老妖精不由惊叫一声。

杨道长结出了上丹自然也会出阳神的功夫,至于阳神要怎么炼化就看个人意愿和本事了。他临危不乱现出阳神后,只见那阳神见风就长,眨眼间就身高数丈,门楼的高度还不到其股部。

站在杨道长身后的巨型“杨道长”隔着门楼弯下腰,瞬间拍出一掌朝老太太轰去。

老太太大骇不已,瞬间后退了十几米,才堪堪躲过那一记掌影。虽然阳神看似实却为虚,可阳神的攻击全是法力,比挨上一记肉掌后果严重多了。

杨道长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五感全部来自于阳神。见一击未中,他连忙让阳神打出了第二掌。

老太太见势不妙,立即召回自己的拐杖,趁掌影落下前,化作一只白毛黄皮子逃跑了。

杨道长见它逃走,也没敢去追,他收回阳神后,立即关上大门插上铁栓。

见门关严了,他这才靠在门板上不停喘息着,喉头也瞬间涌上了一股腥甜。他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回去,运功数息才平稳了呼吸,脸色也终于不那么苍白。

这身外化身的功夫他入门不久,还未能达到如臂使指那般熟练,刚才又强行拍出两掌,险些动摇了他多年修炼的根基。若是那老黄皮子躲过这一掌后直接攻击他的本体,那他就命悬一线了。好在他刚才面色从容,骗过了那狡诈的老妖精。

怕吓到屋内几人,他在门口调整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房门走去。结果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胡同口那里有人喊道:“师父!我是宋衍!你在哪?”

杨道长不由一愣,心说:这次是真的假的?他刚才确实掐算出宋衍离开山神庙朝这边来了,但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又是黄皮子假扮的。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攀上墙头往胡同口看去,结果就看见宋衍一手夹着符纸,一手捂着鼻子正四处观瞧。

嫌臭的肯定不会是黄皮子了,再说黄皮子也不会他们派的法术,这次真的是他徒儿找过来了!

宋衍听完师父的讲述,担心地看着他,小声问道:“师父,您身体怎么样?伤得重吗?”

“还好,”师父怕他担心,边笑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幸好你把师父的法器带来了,不然师父接下来可就要吃力了!”

杨道长接过宋衍递过来的宝剑,抽剑出鞘查看一番后,将宝剑负于身后,然后表情凝重道:“离寅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咱们师徒有硬仗要打了!”

宋衍手中还剩一件法器,是柄黑马尾做的拂尘。他将拂尘一甩搭到左臂弯上,同时左手掐诀,望向窗外。

“师父,徒儿不怕!徒儿和您一起收拾那帮畜牲!”

第16章:居心叵测

上一秒宋衍还手托拂尘摆出一副与师父同生共死的架势,下一秒他突然神色一变。

“对了,山神!”进屋半天了,他总算想起这茬,“它还在外面!”

宋衍忙跑出房门朝天上看去,结果哪还有乌鸦的身影?

该不会是生气了,所以回去了吧?宋衍后悔地直挠头。如果有山神在,他们也不用怕那群黄皮子再来找事,可惜,山神被他气走了。

杨道长也跟了出来,小声问道:“它回去了?”

“应该是吧。”宋衍苦笑一声。

“先回屋吧。”杨道长吩咐一声。待宋衍进来重新关好门,他问道:“你刚才说黄鼠狼也去庙里闹了?”

宋衍把庙里和下山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师父说了。

杨道长略微思索后,说:“看来,它们是故意兵分两路了,一路去拦住山神,一路对我们这边下手。那边见不是山神的对手只好撤退,见你要下山帮忙便又去拦你,同时,这边的一个老妖精假扮成你诱我出去……”他突然想到什么,表情一滞。

“怎么了,师父?”宋衍察觉到不对忙问道。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杨道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表情依然凝重。

师徒俩正在厨房说着话,就听外面突然传来呼通一声响,师徒俩打开房门往外看去,只见一个男子从墙外跳进来,然后朝贴在这面墙上的纸符走去。

“坏了!”

师徒二人忙朝那男子追去,可惜为时已晚,那男子因为离得近已经一把将纸符揭下来了。

那是杨道长贴在四面院墙上的驱邪符,一切妖魔鬼怪不得靠近。男子显然是被迷了心智后被派来取符的,如今符纸落到他手里,倒使得他瞬间清醒过来。

“我怎么在这儿?”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宋衍和杨道长绷着脸看他,皆默不作声。

“诶,这不是林有才家吗?你们是谁?”男子边四处打量边问,见面前两人依然不作声,他挠了挠脑袋嘟囔着,“我记得我上厕所去了,怎么跑这来了……”

他话音未落,围墙上便传来窸窸窣窣和各种抓挠、暗哑的叫声,几人寻声望去,只见墙头上瞬间出现了许多身形细长的动物。

陌生男子因为离墙最近,看到此等景象后,吓得大叫一声,立即往后退去。

杨道长也早将宋衍拉至身后,同时右手朝背后一拉,宝剑出鞘,剑身映着月光寒气逼人。

陌生男子看看杨道长师徒,又看看墙上的十数只黄皮子,再看看自己手上的符,恍然明白自己参与到一个了不得的事件里了。他吓得腿都哆嗦了,想问却又不敢出声,急得都快哭了。

“把符给我!”宋衍看他一眼,朝他伸手要到。

杨道长却开口阻拦说:“符给他吧,不然他够戗能回去。”

宋衍这才想起这茬,收回手对那男子说:“你赶紧走,从大门走,晚了我们可保不住你!”

“哎!”男子答应一声,疾步如飞,打开大门跑没影了。

杨道长见此时院中再也没有外人,也知道再也拦不住这些黄皮子了,便冲它们高声喝道:“你们别欺人太甚!敢伤人性命,先问我这口宝剑答不答应!”他翻转手中长剑,挽了个凌厉的剑花。

“你们伤我子孙两条性命,就得还我两条命来!”一个白发苍苍、身材瘦小的老太太从敞开的大门口走进来,一双细缝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杨道长师徒。此妖正是之前与杨道长交手过的老黄皮子。

“账可不是这么算的!”宋衍握紧手中的拂尘,从师父背后走出来高声回道,“你的一个子孙伤了农妇这才被我们打死,但你的另一个子孙是擅闯神庙对山神不敬才被山神烧死了,可别赖在我们头上!”

“究其根本还是你们引起的!”老太太的细缝眼睛里精光四射,口气也霸道蛮横,“你们师徒仗着有些修为就迫害我黄家子孙,老身今日定不饶你!”

老太太说完,便伸出利爪朝杨道长抓来。她看似老态龙钟,身形却极为敏捷,瞬间便扑到杨道长身前。

杨道长临危不乱,立即挥剑迎上,一人一妖瞬间缠斗在一起。

宋衍知道这种打斗级别还不是自己能参与得了的,便紧紧盯着其它黄皮子,谨防它们偷袭师父。

不知何时,墙头上出现一只白毛黄皮子,宋衍一眼认出这正是出现在庙里的那只黄鼬首领。只见它低低吼叫几声后,数只黄鼬便从没有纸符的那面墙跳下,朝宋衍和杨道长包围过来。

宋衍立即挥动拂尘朝离自己最近的那只黄鼬狠狠抽去,只听一声惨叫后,那只黄鼬立即躲到一旁舔伤去了,再也不敢过来。宋衍见这拂尘虽打不死黄鼬,但一击下去皮开肉绽甚是了得,便抡圆了马尾朝周围的黄鼬挨个抽去。

可惜黄鼬数量太多,还是有几只趁乱跳到杨道长身上去咬他。杨道长一边应付老妖精,一边将身上的黄鼬打下去,一时间手忙脚乱,情势危急。

宋衍不敢朝师父身上的黄鼬挥拂尘,怕误伤了师父,心里焦急万分。实在无计可施时,他突然仰天长啸一声:“神君,救我!”

山神是他们庙里供的主神,理应保佑他们才是,而且死掉的两只黄鼠狼,也都是死在了山神手里,这事他脱不了干系。

“哇——”一声乌啼自天上响起。

院里的人和黄鼬纷纷停下来仰头上望,只见月色下一只乌鸦在空中盘旋一圈后,飞落至屋脊上,然后一双眼睛凌厉无比地扫视着下方众人和妖。

“您来了!”宋衍高兴地冲它挥了挥手,乌鸦却淡淡地白他一眼,仿佛与他根本不熟。

老太太没再纠缠杨道长,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房顶的乌鸦说道:“你不过是被几个人类建庙供奉了一下,就真当自己是这一片的山神了?现在城隍都不剩几个,哪来的山神?不过就是只成了精的老鸹,跑老身面前摆什么谱?”

乌鸦明显眯了眯眼睛,下一秒就见它翅膀一抖,十数支黑羽便朝老太太射去。

老太太连忙闪躲,动作有些狼狈。她气急败坏地骂道:“老鸹子精,你别欺人太甚!我替子孙讨回说法,合情合理,你若阻拦,必遭天谴!”

“哼!”乌鸦轻蔑地看着她,冷声说道:“臭老道,给她好好算算!”

“是!”杨道长立即应道,然后看向老太太,口吻严肃,“前几日有一只黄鼠狼来这家偷鸡,被这家女主人赶走,黄鼠狼怀恨在心,不顾女主人有孕在身硬附其身,此黄鼠狼虽被我等处决,但女主人遭此一劫肯定是保不住这一胎了!即便是一命抵一命,那女主人的无妄之灾从何补偿?”

老太太眯缝着眼睛,抿唇不语。

“我来跟你算第二笔账!”宋衍接口道,“你家那只黄皮子不肯自食其力,偷鸡不成还惹出祸端,死了也是活该,可你们竟然倒打一耙,跑去山神庙闹事!山神心慈手软只是震慑,结果有那不知好歹的黄鼠狼非要闯进院中,还妄图扑伤山神,被山神烧死也是他自寻死路!”

老太太不想就这么认栽,硬是不服道:“它们年幼无知,罪不至死!你们明明可以手下留情,却非要赶尽杀绝,心慈手软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东西,你好不要脸!”乌鸦破口大骂道,“你那点伎俩能瞒过你那群傻畜牲,还能瞒过我不成?你不过是大限将至,想趁机吃了那有修为的臭老道,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罢了,跟我这讲什么天理公道?!”

老太太神情一僵,脸色也阵阵发青,俨然被戳破了心事。

宋衍一听这老妖精是奔着师父的肉来的,立即怒道:“好你个假仁假义的老妖精,原来是打着吃人的主意!今天就算拼个鱼死网破我们也不会让你得逞!”

“你、你血口喷人!”老太太还在拼命抵赖,“黄家子孙们不要听信谗言,我们来是为族人报仇的!大家跟我一起上!”

话音落地,却无人上前。老太太回头去看墙上那只白毛黄鼬,斥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那白毛首领冲老太太伏了下头以示尊敬,然后劝道:“祖奶奶,我们不是山神的对手,还是撤了吧!再闹下去必定死伤更多……”它是亲眼见过山神是怎样弹颗火星就瞬间烧死它们一个同类的。

“这就怕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太太狠狠骂道,“不就是只老鸹子精吗?看我先吃了它!”

老太太话音刚落,空中突然有片黑影遮挡了一下月光,下一瞬便有什么东西站在了自己肩上,而自己的脑袋同时被五根锋利的东西刺破头皮,血液瞬间流淌下来。她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一只巨大的乌鸦一脚踩着她的肩膀,一脚抓住她的头颅,它低下头用锋利坚硬的长喙瞄了瞄她的太阳穴,沉声问道:“你说吃了谁?”

第17章:活罪难逃

黄皮子老太太被巨鸟抓住了脑袋,瞬间连动都不敢动。她知道,只要乌鸦的爪子轻轻一收,自己的脑袋就被捏个稀碎!

她以为这乌鸦不过是个刚修炼出人形的小仙家而已,毕竟才被供了几十年,没准还没有她岁数大呢,可谁曾想,她竟然看走眼了!单凭它能瞬间长大数十倍,还能无声无息地落到自己身上,就可以断定自己绝对不是它的对手。

“山神饶命!”老太太决定识时务一点,立即求饶道,“刚才是我有眼无珠没能识得您的真身,还请您高抬贵手,原谅我这一次!”

“哼!我不过是个没啥人供奉的老鸹子精而已!”乌鸦口气不善地说完后,脚爪略微用力,老太太的肩膀瞬间被抓破,脑袋上的伤口也深到见了头骨。

老太太头上的血水像细线一样蜿蜒在脸上和头发里,然后一直淌到了脖领里,此时她雪白的胸襟和左肩衣袖上晕出大片的血色来,在夜色中尤为显眼。

她忍着疼痛和恐惧,继续求饶:“山神饶命啊!老朽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找他们师徒麻烦,不,再也不会找任何人类麻烦了!我还定期去给您上供,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乌鸦对她的求饶充耳不闻,它对着老太太的太阳穴左瞄右瞄,自言自语道:“虽然你浑身都臭,但脑子是被包在脑壳里的,应该不会臭……”

“臭!”老太太惊惧道,“我们黄家为了自保所以天生体臭!您是山神,应该享用香喷喷的食物,若您能放了我,我保证天天给您供上最美味的食物!”

“哼,你们黄家可没什么信誉,我还是把你们这帮畜生赶尽杀绝了好!”乌鸦沉声说了一句,巨大的翅膀瞬间展开,仿佛要立马开始一场杀戮。

“别!”老太太惊叫道,“别杀我!只要您不杀我和我这些子孙,我什么都听您的!”

“老黄皮子,你动了吃人的心,就该明白会有什么下场!”乌鸦怒斥道。

“两位道长救救我!”老太太见乌鸦铁了心要灭她,立即向宋衍和杨道长求救,“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鬼迷心窍,心生恶念!我只是大限将近有些不甘心才动了邪念,希望你们能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我日后定当加倍报答!”

宋衍和杨道长是人类,难免会生恻隐之心,而老黄皮子虽然是妖精,但此时化的是人形,若真被乌鸦捏碎脑袋或吸食了脑髓,那画面确实挺瘆人的。

杨道长望着老太太可怜无助的眼神,叹口气开了口:“山神,要不给她一次改邪归正的机会吧!”

乌鸦看向他,眯了眯眼睛,说:“她刚才可一直想要吃你,你竟然帮她求情?”

杨道长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怕又被山神骂“不知好歹”。

宋衍倒是不关心老黄皮子的死活,毕竟这是她自作自受,可他明白师父的想法,于是对乌鸦说道:“神君,您能不能想个法子,既不用动手杀她,又让她日后无法报复?”

乌鸦瞬间瞪向他,估计是气他帮自己师父说话。

宋衍立即笑着解释说:“您是神,怎么能吃黄鼠狼的脑子呢,要吃也该吃我们给你的供品才对,干净卫生啊!再说,她反正大限将至活不了几天,咱干嘛脏了自己的手,让她眼睁睁地等死不好吗?也好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道不可违!”

乌鸦转了转眼珠,回头看看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脑袋,顿时生出一股嫌恶来,不屑道:“谁稀罕吃她的脑子?我不过是吓她一吓而已!”

老太太感激地看了宋衍一眼,虽然这小子把她贬损了一番,但好歹救了她的命。

乌鸦慢慢松开抓住老太太脑袋的那只爪子,冷声说道:“臭妖精,我今天放你一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说着,它松开的那只爪子突然抓向老妪胸前几处大穴。

老太太惨叫了几声后,胸腹前的衣襟彻底被血水浸透了。乌鸦振翅飞离了她,变小后落到宋衍肩上。老太太再也无力支撑,瞬间瘫倒在地。

宋衍知道,这老黄皮子的修为算是废了,她的几处大穴都被刺破,真气再也无法运转,以后想报仇也使不出手段了。

老太太躺在地上抽搐几下后,变回了原形——一只全身白毛的黄鼠狼。

乌鸦站在宋衍肩上,冷眼扫视了一下周围的黄皮子,警告道:“我想弄死你们易如反掌,再敢找茬试试?”说着,它指了下院门口过年时用来挂灯笼的松木杆,“再让我知道你们来这附近闹事,我就把你们穿成串做风干腊肉!”

一根又细又高的松木杆上穿了数十只黄皮子,血水顺着杆子往下流淌,黄皮子们一时半会儿断不了气,疼得一直哀叫,不停扭动……那画面想想就恐怖,不仅是黄鼠狼们,连宋衍都觉得这是一种酷刑。

但谁都不会觉得乌鸦只是吓唬人。当它用巨大的爪子像抓个气球一样抓着老太太的头时,在场的都看出来它是真的打算捏爆她的头。

墙上那只白毛首领跳下来走至老黄皮子旁边,伏下身朝乌鸦行了礼,然后又朝宋衍和杨道长分别行了礼,这才叼起老黄皮子走了。其余黄皮子也都跟着白毛首领走了,而且无一只敢回头瞧的,生怕被误认为挑衅。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宋衍、杨道长和乌鸦了。

杨道长冲乌鸦抱拳施礼道:“多谢山神相助!小道感激不尽!”

“哼!”乌鸦别过脸去,不稀得看他。

宋衍怕师父尴尬,忙插言说道:“师父,我们今晚还回山上吗?”

正值午夜,此时回山至少要花两个多小时。

杨道长说:“今夜暂且借住这里吧,他们早已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我住。”

宋衍驮着乌鸦和杨道长进屋后,只见东屋炕上的几人都已不省人事。杨道长给他们一一把脉之后,发现他们只是沉睡而已,顿时松了口气。

“山神慈悲!”杨道长再次朝乌鸦施礼。他知道这是乌鸦用法术让这几人入睡,免得他们被刚才院子里的邪气冲到。

见几人无事,杨道长领着宋衍回了西屋。

被褥只有两套,刚好够杨道长师徒铺盖。宋衍见乌鸦还站在窗台上,便扯下枕巾垫在炕上,对它说道:“神君,您这样将就一晚行吗?”

乌鸦从窗台跳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枕巾旁。它低头闻了闻,然后一脸嫌弃地用爪子将那枕巾踢到了一边。

“一股子头油味儿,恶心死了!”乌鸦气呼呼地看着宋衍。

“……”宋衍没想到这茬,愣了一下才道,“那……那你睡我的被窝,我睡炕上!”

乌鸦看着那明显被人用过的被褥,再次嫌弃地白了一眼。

宋衍有些无奈,不知道该怎么伺候这只洁癖症严重的鸟了。

乌鸦眼珠转了转,一伸爪子,抓住了宋衍的T恤,说:“用你衣服给我铺!”

“哎,好嘞!”宋衍心说:您说咋地就咋地!

他把T恤脱下来叠好,放到炕上给乌鸦当垫子。乌鸦不紧不慢地走上“垫子”,找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闭上了眼睛。

宋衍这才松口气,和师父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后,闭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受害女子一家非常感谢杨道长师徒,不仅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早饭,还捐赠了一份功德。

杨道长告诉那女子,她已有了几天的身孕,但因为邪仙上身损了元气,这几天可能会滑胎,到时一定要注意治疗和休息。

女子夫妇虽然心疼这头一胎没有保住,但事已至此只能保养身体,期待以后再要孩子了。他们一家人再次谢过杨道长师徒,一直将他们送到了门外。

天刚亮时,乌鸦就啄窗户,让宋衍放它飞出窗外,刻意没有在人前现身。待到宋衍和师父告辞了这家并走远后,乌鸦这才落到宋衍肩上,让宋衍带它回去。

路过早市时,宋衍提议道:“师父,咱们买个西瓜吧,也该给贡品换换样了!”他还没忘给乌鸦买西瓜的事,此时见了,决定立即把这事办了。

“好。”杨道长答应得爽快,“再买些肉吧,今天可以开荤。”

“好呀,”宋衍立即笑道,“正好我昨天摘了好多豆角,还挖了土豆,让刘居士给咱们炖豆角吃!”

师徒俩买了些肉食和水果,回到了山上。

刚一进庙门,宋衍就听见有小孩子的说话声。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是呀,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宋衍朝桑树下的红木台望去,只见宋清宋廉正坐在那里玩耍。

“你们俩怎么来了?爸爸妈妈呢?”宋衍立即朝他们喊道。

“哥哥?”两个孩子一愣,随即跳下木台朝他跑过来,“哥哥回来了!”

宋衍一把将两个孩子抱到怀里,因为动作幅度很大,肩上的乌鸦立即振翅飞离了他。

乌鸦在空中盘旋一圈后,见宋衍亲昵地抱着两个小娃娃,还眉开眼笑的,不由轻哼一声,朝大桑树飞去。

第18章:火泽睽卦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一大早就过来了!”

宋衍抱着弟弟妹妹,正要问爸妈在哪,宋氏夫妇便从殿旁的小路上走出来。

于是,一行人边说话边往殿后住宅走去。

原来,宋氏夫妇此次上山是要搞个工程的,他们想让山上有电可用,只要杨道长同意,立马找人来安装太阳能电池板。

“我都已经问清楚、安排好了,光伏电池装好后,再接上电线,你们不仅可以使用电灯,给手机充电,还可以用一些家用电器。然后我再给你们安个卫星接收器,到时候电视也能看!”宋连海把计划都说了一遍。

宋衍没想到自己随口说一句,爸妈便如此上心。其实这一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了,有没有电都无所谓。

杨道长略微沉吟后,看了宋衍一眼,对宋连海夫妇点头说:“那就劳烦两位善信了!”

宋衍知道,师父是怕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会寂寞,所以才同意的。宋衍没有推却师父和父母的好意,毕竟有电的好处非常多,对在庙里活动的每一个人都有用。

“对了,”宋衍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买了个太阳能热水袋,爸你找人安电池板时,顺带也帮我把热水袋安上吧,这样以后我和师父洗澡会方便些!”

“就交给我吧,我来安排!”宋连海拍拍儿子的肩膀,承诺道。

来到房门口,杨道长对宋衍说:“你安排人做饭吧,中午让你家人在这吃。”

“好,我这就去!”宋衍忙拿着东西去找今天值守的居士。

两位居士把肉和菜收拾好,炖了一锅色香味俱全的农家大锅菜。宋衍挑了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去了正殿,回来后和家人、师父以及两位居士吃了顿热闹的午饭。

******

几天后,庙里终于有了电,宋衍不仅给手机充上电,还用电磁炉做了顿饭。

关于洗澡,宋衍本来打算把热水袋放到屋顶上,晚上趁着几位女居士下山了,水也因为晒了一天变热了,他可以打开水阀直接站在屋檐下冲洗。

可他忘了上水的问题,如果爬梯子把一桶又一桶的水灌进水袋,想想都费时费力。

于是,宋连海为了满足儿子洗淋浴的心愿,来了个不小的工程。他让人把灶间的后窗改成门,在房后不大的空地上加盖了一间十来平米的卫生间;然后在水井里安了水泵,直接把水引进屋内;还建了排水管道,安了个蹲便器。

宋衍仔细观瞧着师父的脸色,生怕他怀疑自己不是来清修是来享福的,对此不满。可杨道长面色如常,并无异议。

他见宋衍总是忧心忡忡地看过来,微笑道:“怎么,怕我怪你和你父亲?”

“师父,”宋衍走过来小声问道,“我们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

“师父问你,什么是道?什么叫道法自然?”杨道长笑着反问道。

宋衍想了想,说:“我觉得道是规则,是法则,是事物的发展规律;道法自然,是指顺应事物的发展规律。”

杨道长点点头,说:“既然如此,那现代文明,是不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是不是社会进步的表现?”

“是。”

“那如今我们也提高一下生活质量,有什么问题?”杨道长笑着摸了下他的脑袋,“我们虽然修道,但我们不是苦修。以前条件不好,是我们没有能力改善,也没有财力雄厚的善信帮我们改善,现在你父亲愿意做这份功德,师父很是感激。往年冬天的时候,我们需要从井里一桶水一桶水的往屋里提,现在好了,大家都可以省下时间和力气干别的了。”

宋衍听完师父的话,终于安下心来。晚上时,他和师父分别洗了一下淋浴,感觉非常好,暑气都驱散了不少。

******

因为有了电,宋衍觉得师父也应该有个手机才是。现在别说是普通人,就连和尚道士都有自己的微信、微博和朋友圈什么的,他觉得师父也应该有这些,方便与他人联系。

他请了假,决定下山用自己的存款给师父买部手机。

顶着路人新奇的目光,宋衍去了手机店,挑了款手机,这才返回山上。

杨道长接受了徒弟的好意,但他只用过山下商店里的座机,没用过这种智能手机,宋衍便一点一点地教他如何使用。

师徒二人正在卧房里研究手机功能呢,外面突然有一个男人喊道:“小师爷!小师爷你在家吗?”

“是长生吗?”杨道长说着下了地。

这时,屋门被推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进来,笑道:“小师爷,我来看您了!您最近可好?”

杨道长一边笑着回说一切都好,一边让汉子坐,然后又指着宋衍对他说:“长生,这是我的徒弟,也是你的师叔,叫宋衍。”说完这句,他又转头看向宋衍,“宋衍,这是你师侄,吴长生。”

“……”吴长生愣了一下才开口,“师叔好!”

“……”宋衍尴尬了一下才回道,“你好!”

吴长生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头发卷翘又有络腮胡子,再加上身材壮硕,让他演张飞李逵之类的角色保证合适。

再反观宋衍,一看就是十六七的小孩儿,白白净净不说,还模样俊俏,个头虽高,但细细长长的,一副斯文秀气的好孩子形象。

两人对比强烈不说,大的还比小的矮一辈,确实有些尴尬。

吴长生的性格似乎和长相一样粗犷,他笑着问杨道长:“小师爷,我还以为你不收徒弟呢,没想到突然就收了个徒弟,是不是这小师叔天资聪颖、适合修道?”他还顺便夸了一下宋衍。

杨道长在此事上倒没谦虚,直接点头道:“我这徒弟可是万万里挑一!”

他没有说万里挑一,说的是万万里挑一,可见他对宋衍的资质有多看好。

“……”吴长生没想到随口客套一下,竟然听到这种毫不掩饰的夸赞,让他措不及防地愣了一下。

宋衍被师父这么一夸也有些难为情,怕场面尴尬,忙对吴长生说:“你急匆匆上山是有事找我师父吧?我出去泡茶,你们先聊!”说完,他麻利地退出卧房。

接了壶水放到电磁炉上后,宋衍便去院中边走动边想这人是谁,然后终于想起这位师侄是怎么来的了,师父曾和他提过一嘴。

师祖方道长当年曾四处拜师,其中就跟一个姓吴的在家道士学过一些民间法术。当时那吴道士已经年近八十,而方道长还不到三十岁,比吴道士的孙子还小十来岁。方道长五十多岁时收了杨道长为徒,杨道长当时才二十出头,和那家的玄孙吴长生年纪相仿,所以吴长生一直管杨道长叫小师爷。

宋衍知道两家虽有联系,但很少走动,此次吴长生来定是有事找师父。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会随便打听,但架不住他好奇啊!想来想去,他决定算上一卦。最近师父开始教他一些五行八卦之类的东西,他觉得正好可以用这事练练手。

他身上没有硬币,便跑去前院摘了六片桑树叶随手扔到了红木台上,然后按照阴阳爻组卦。

阳阴阳阴阳阳,火泽睽卦,不是好卦,因为卦辞是:路上行人色匆匆,过河无桥遇薄冰。小心谨慎过得去,一步错了落水中。

从卦辞中得到的推断是:薄冰甚险,行人难禁,若占此卦,凡事小心。

“这是要出事啊!”宋衍兀自嘟哝一声。

“嘁!”树上传来一声嘲讽。

宋衍仰头去看,只见一只纯黑色的乌鸦正站在枝头上低头看他。

他朝乌鸦拱手施礼道:“山神大人,您笑我难道是因为我算得不对吗?”

“薄冰而已,又不是无路可走。”乌鸦开口回道。

宋衍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小心,就可安全通过。

“谢山神指点!”宋衍立即道谢。既然山神这样说了,那他一定能化险为夷。

“宋衍——”

这时,杨道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宋衍这才想起自己还烧着水呢,立即回了一声“来了”,匆匆往后院跑去。

杨道长已经把电磁炉关掉了,见宋衍回来也没有责备,直接领他进屋。

当着吴长生的面,杨道长对宋衍说:“你师侄遇到点麻烦需要帮手,这次你代为师下山给他搭把手吧!”

宋衍见吴长生闻听此言立即皱起了眉头,便小心问道:“师父,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我怕我学术尚浅,帮不上什么忙……”

杨道长回道:“没事,一场白事而已!”

原来是要去见见死人。宋衍想起自己刚才算的卦,又见吴长生面带忧色,便知道这死人恐怕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可他不能推脱,这摆明了是师父想要锻炼他才让他去的。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得把这事办妥当办明白了才行。

“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尽力帮长生完成这次法事!”宋衍恭敬施礼并保证道。

一旁的吴长生见宋衍真的要代师父前往,忧色更重了。

第19章:半夜守灵

宋衍背着师父给的宝剑,跟着师侄吴长生下了山。

吴长生不是一个人来的,山下停着一辆白色小皮卡,车上坐着一个人正在等吴长生。见吴长生从山上下来,便下车远远喊了声:“吴道长!”

吴长生告诉宋衍这是办白事那家死者的小儿子,叫王全。事出紧急,吴长生才让王全开车送他过来。

下山的路上,吴长生已经将大概情况告诉宋衍了。

那家死者是昨晚零点之前死的,吴长生被王家人请去后,发现死者双目微睁,印堂发黑,明显有死不瞑目之状。

他询问王家人具体细节时,王家人开始还遮遮掩掩,后来他直接告诉他们后果严重可能会有厉鬼索命,王家人这才道出了实情。

老王家春天的时候有一大片土地被开发商占了,给了他家五十万的补偿款。老王头膝下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老伴走得早,儿女也都各自成家了,老王头一直自己单过。突然得到一大笔补偿款,老王没打算给儿女们分,而是想着再找个老伴,把这钱留着自己养老。

按照王家子女的说法,老王年轻时对孩子和妻子都不好,经常喝完酒就打骂家人,还总出去胡搞乱搞,平时也不怎么劳作,家里家外基本都是妻子在操持。妻子四十多岁时得了尿毒症,老王以没钱为由,拒绝给妻子出透析费,还把妻子赶出家门。那时候几个孩子生活条件也都不是太好,便让妈妈在他们几家轮流着住。老太太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没多久就走了。

几个孩子对父亲是有怨言的,再加上父亲这次不仅没有分他们一分钱,还打算用钱再养小老婆,更是心有不满。

老王一生嗜酒如命,到底是毁在了酒上。几天前,他在和朋友聚会时突然晕倒,送到医院被告知是脑出血。

医生说老王的左边头颅里出血严重,而且有两个出血点,需要做开颅手术,但手术后病人肯定会瘫床上,以后都得有人伺候。

几个子女一听,均面现难色。手术住院等花销至少得十多万,再加上找专人伺候,恐怕人没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他那点赔偿款先花完了。

两个女儿当即表态,老人的遗产一分不要,所以住院费也一分不掏,更不会伺候老人的。

两个儿子因为日子过得紧巴,反而惦记老人手里那点钱,哥俩商量后决定,保守治疗。

于是老王在医院里趟了几天,除了打些降颅压和补充营养的药,还插着尿管、胃管、呼吸管等各种管子。

终于在昨天夜里,老王心跳停了,王家子女开始着手给他办理后事。

吴长生听后,特意去找医生问了一下,得知病人虽然在此期间完全不能动,但听觉正常,意识也会偶尔清醒的。吴长生怀疑,老王是听见了孩子们如何商议的,所以走时才怨气这么大。

吴长生吃的就是办白事这碗饭,他不管活人有何过错,他只管不让死人来祸害活人。这次死的这个怨气有点重,他怕兜不住,这才上山找杨道长帮忙。

宋衍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不予置评。活人有法律和道德约束,停留在阳间的鬼魂则由他们这些懂阴阳和法术的人来约束。

宋吴二人跟着王全上了车,往五十里外的一个村庄驶去。

来到一户农家前,宋衍一眼就看到了竖在门口的旗杆上吊着许多岁头纸。

王全领着两人走进大门,一个男人迎了出来,是王全的大哥王宽。

王宽知道吴道长去请帮手了,但没想到请来的竟然是个小孩,他和王全一样,在看到宋衍后愣了一下。

宋衍笑着冲他拱手施礼:“福生无量天尊!王善士你好,小道姓宋,是来助吴道长一臂之力的。”

吴长生忙说:“这是我师叔,别看他年纪小,可是得了我小师爷真传的!”

其实吴长生心里也没底,虽然杨道长说宋衍天赋极高,可毕竟正式入门还不到俩月,再努力学能学多少呢?不过好在小师爷把师传的宝剑给宋衍带着了,想来万一有变,那宝剑便能横扫一切。

王家兄弟虽然惊异于宋衍的年岁,但看他身姿挺拔,模样俊朗,精神饱满又正气十足,加之吴长生一把年纪甘愿喊他师叔,便也不敢懈怠,忙将宋衍让进屋去。

宋衍走进房门后,便看见停尸板上的死者。死者头朝外,脚冲里,身上盖着红色善单,一动不动地躺着。

过来赶白礼的人都在西边屋里和院子里玩牌玩麻将呢,灵堂此时除了宋吴叔侄和王家兄弟后再无外人。

宋衍直接伸手拉开善单看了下死者的面容,只见死者双眼微睁,眼白上翻,印堂里还藏着丝黑气,果然怨气很重。

现在是下午五点,再不抓紧处理等到天黑就麻烦了。宋衍忙打开自己随身带来的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的全是他之前练习时画的各种符箓。

取出一张镇魂符后,宋衍将符贴在死者额心处,然后对王家兄弟说:“找条红绳来,把死者的脖子捆在停尸板上。”

“这……”兄弟俩一听这话有些犹豫了,他们怕别人看见亡父的脖子被绳子捆上会多想,另外火化时,死者脖子上有勒痕会不会被人怀疑死因?

宋衍只好耐心解释道:“我怕我这张符镇不住他,万一让他坐起来,那麻烦就大了。”

王宽惊疑道:“坐起来?他为什么要坐起来?不是已经死了吗?”

宋衍回道:“他怨气这么重,恐怕会起尸。”

“什么是起尸?”王宽接着问。

“就是人刚死时,趁身体还没有完全坏掉,凭借着一股怨气、执念和灵魂的力量,让身体再次行动起来,去完成最后的心愿。”宋衍详细解释了一下。

王家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那怎么办啊?”王全急道。

“你们家备了红布吧?”吴长生插嘴道,“扯条宽点的布条搭在死者的脖子上,两头绑在床板上,这样既不怕勒坏脖子也不怕他坐起来。”

众人都觉得这方法不错,王家兄弟赶紧去扯布条。

吴长生靠近宋衍低声问道:“小师叔,你有把握吗?”

吴长生干这一行快二十年了,遇到最凶险的一次也就是死者突然睁开眼睛,然后他拼命念咒和说好话,才让死者闭了眼。起尸的情况,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而且他的家传法术本就不是什么顶尖法术,到了他这一辈不仅学艺不精,还失传了几样,他只会些皮毛了。

“应该是有惊无险,你不用太担心。”

宋衍小小年纪此时竟然能够镇定自若,这让吴长生也跟着放心了一点。

王家没有在家里办流水席,而是在村口唯一一家小饭馆里订了餐。五点半时,王家兄弟带着来吊唁和帮忙的亲朋好友们去饭馆吃饭了,宋衍和吴长生则待在灵堂里寸步不离。

开饭前,王宽夫妇带着一些饭食回来,其中两份是给宋吴二人的,还有一份是给死者的。

按照规矩,死者最大,只有先让死者吃了饭,其余人才能开席。

王宽媳妇把饭食一一摆到供台上,然后一边倒酒一边说道:“爸,吃饭了!”

给死者供上了晚饭后,王宽夫妇把另两份饭食递给宋衍二人,然后才离开灵堂。

宋衍和吴长生拉过来几把凳子,把饭食摆在凳子上,这才草草吃了口饭。

“过了今晚,还有明晚,但愿一切顺利。”吴长生叹息道。

宋衍没有劝他,因为吴长生是吃这碗饭的,这家死者如果闹腾,那吴长生肯定开价也不会便宜,不然他怎么害怕还敢接呢?

晚饭后,帮忙和捧场的都散去了,灵堂外只剩下王家亲眷。

吴长生是主事的,怎么安排自然由他来布置。他对众人说:“晚上守灵就不必把所有人都耗在这儿了,明天还有一天呢,都累坏了也不行。这样吧,妇女小孩火气低也别留下,就留一个直系男亲属吧,今晚一个明晚一个,轮着来!”

这就表明了让王宽和王全轮流守灵。两人面面相觑,然后王全先开了口:“哥,你是老大你先来吧!”

王宽嘴巴张了张,面上明显不愿意,可他到底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因为长幼有序嘛,从他先开始没毛病。

待王宽出去交待妻儿相关事宜时,宋衍问吴长生:“留一个外行行吗?被阴气冲到怎么办?”

“那也得留!”吴长生严肃道,“不然我们说破大天他们也不会信的,有什么情况得让他们亲眼瞧瞧才行!”

好吧,这和吴长生的生意有关,宋衍知道自己是来帮忙的,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到时候尽量保护好活人就是了。

夜色来临,灵堂里灯火通明,宋衍和吴长生坐在停尸板的两侧,王宽则跪坐在供台前。

宋衍因为尿急站起身时,惹得另外两人均是一愣。他忙解释说:“不好意思,我去方便一下!”

结果他刚走出门口,就听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

第20章:夜半惊魂

宋衍刚走出门口就听见灵堂内有什么东西咕咚一声掉到地上,王宽更是惊叫了一声“妈呀”。

宋衍立即回身朝屋内看去,只见供台前的地上出现一只苹果,原来是供果没摆放好滚落下来。

给死人上供的东西都是单数的,苹果一般都是摆放五个,下面放三个,中间放一个,上面再放一个,估计是因为摆歪了,最上面的苹果才掉下来。

那苹果突然掉下来时,不仅吓得王宽惊叫一声,连吴长生都跟着紧张了一下。宋衍见他二人一个面色惨白,一个手上多了好几张符箓,忙宽慰道:“没事,供果没摆好而已。”说着,他弯腰将苹果捡起来,重新摆放好。

见是虚惊一场,王宽和吴长生回到各自的位置重新坐好,宋衍则出门去上厕所。

宋衍方便完从臭气熏天的厕所里走出来,因为憋了好一会儿,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狠狠吸了口气。

仰头时,他发现远处菜园里的一棵树上似乎有团黑影。月亮被云彩遮住,虽然灵堂里亮着灯,但只能照到院子里,稍远点的菜园里依旧是黑漆漆的。

宋衍盯着那黑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黑影忽然伸了伸翅膀,他才恍然看清那是一只鸟。

该不会是只乌鸦吧?

该不会就是庙里那只乌鸦吧?

“山神?”宋衍想到此便试探着小声唤了一声,可那黑影一动不动,并没有回应。

宋衍正想着要不要用好吃的诱惑、试探一下,就听见灵堂里突然传出喊声——

“小师叔!小师叔你快来!”

吴长生的喊声又惊又急,宋衍心道不好,急忙朝灵堂跑去。

“怎么了?”宋衍边问边冲进门口。

“你快过来看!”吴长生指着死者,面色紧张道。

宋衍走到近前,低头去看那具尸体,结果就见死尸与之前相比明显有了变化——

原本死者的皮肤是青灰色的,现在突然转为淡红色,而且开始膨胀起来,死者的脸已经比之前大了一圈!

宋衍不由地皱紧了眉头。

“是不是天太热了,尸体加速腐烂,所以体内有了气体?”吴长生小声问道。

一旁的王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身体绷得紧紧的,估计只要老爷子一动他立刻就跑。

按理说这么热的天,死人应该直接拉到殡仪馆去,但在那里停尸三天费用太高,所以王家兄弟才决定按照老办法,在家里办丧事。他们用空矿泉水瓶接上水冻成冰,然后摆在尸体周围,等到冰块全化了,就再换一批冻成冰的。

宋衍看了眼尸体周围的瓶子,里面的冰还没有完全化掉,于是摇摇头,说:“腐烂速度没那么快,不应该有这么多气体,这种尸胀不正常……”

他话音一落,屋内其他二人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宋衍顾不上宽慰他二人,连忙吩咐道:“长生,我们俩看着这尸体,以防他起尸作乱;王善士你从现在开始一直烧纸,并注意床下的长明灯,别让它灭了!”

三人各归其位,虽然可怕的事情不一定会发生,但还是得严阵以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长时间的紧张很容易让人疲惫,可谁都没有困意,不仅是因为纸张燃烧产生的烟很刺鼻,还因为尸体还在继续膨胀着。

尸体是由脸部往下慢慢膨胀的。宋衍上完厕所回来时,尸体只是脸部膨胀了一些,然后就是脖子、胸腹,现在膨胀到手指,接下来就是腿部了。

宋衍隐隐觉得,待到脚趾也膨胀完,这尸体怕是就会动了。

吴长生看了宋衍一眼,见宋衍回视,他又看了眼死者的脚,然后再看看宋衍,用眼神询问着。

宋衍轻轻点点头,告诉他他猜对了。

吴长生立即苦了脸,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看着尸体一点一点变化,宋衍也很紧张,毕竟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虽然在书上学到过一些,可那都是纸上谈兵,从未实践过,何况现在还有普通人在场,一个差池就会闹出人命,他必得万分小心才行。

门外忽然起了风,那风虽然不大,可竟隐隐有呜咽之声。风闯进门来,吹到王宽面前的泥盆里,将里面燃烧快尽的纸灰吹了起来。

“接着烧纸,别停!”宋衍忙叮嘱道。

王宽点点头,忙不迭地将烧纸一刀接一刀地往盆里扔。

吴长生一看,忙说:“一下放太多就把火压灭了!好好烧!”

“哦哦,好好!”王宽又急三火四的用一旁的小烧火棍去挑盆里厚厚的纸堆。

他正忙乎着,忽然余光里瞥见床下的长明灯暗了,立即喊道:“灯!灯!”

宋衍没动,而长明灯在吴长生那一侧,于是吴长生立即弯腰朝床下看去。

长明灯是一个装了棉籽油的铜盏,用棉线撵成的灯芯。棉籽油本来是易燃的油脂,但此时却火光暗淡,只剩豆粒大小,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小师叔,怎么办?灯快灭了!”吴长生着急道。

宋衍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尸体,对吴长生说:“我这有道符,你拿去贴在灯盏上!”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道符来,朝对面递过去,眼睛却始终不离死者的身体。

吴长生伸手接过那道符再次弯下腰去。他将符往灯盏上贴时,突然发现灯盏很凉,不由惊道:“灯怎么这么凉!”

宋衍一听,心说果然如此!自从刚才那股风吹进屋后,离地一尺的空气就降温了好几度。几个人没有快速察觉是因为死者周围一直放着含有冰块的塑料瓶子,等发现灯盏燃烧缓慢,宋衍便知道事情严重了。

“待会儿如果真发生什么,谁都不要慌,不要乱跑乱叫,听我指挥,明白吗?”宋衍说得很快,因为他发现死者的脚已经把鞋子胀起来了。

屋内三人不由地放轻了呼吸,气氛格外紧张起来。

时间的流逝似乎突然放缓了。死者的脚都已经胀起来好一会儿了,可尸体还是没有动静。

危险虽然可怕,可等待危险的过程才是最折磨人的。

宋衍已经随时准备抽出宝剑;吴长生也死死盯着尸体,举起的右手随时都能把符砸向死者面门;王宽则不停地烧纸,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爸,你安息吧,儿子多给你烧纸钱,你好好上路吧……”

啪的一下,屋内陷入一片黑暗,竟是突然断了电!

“啊——”王宽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别动!”宋衍急忙喊道,但为时已晚,王宽已经转身朝门外跑去。

虽然停电后没了灯光,但泥盆里燃烧的纸和床下的长明灯还散发着微弱的火光,很快屋内的人就恢复了视线。

只见王宽朝门外扑去,伴随着噗通一声,他直接趴倒在地,竟是被门槛绊倒了!

王宽趴在地上好半天都没动,也毫无声息,不知情况如何。

“王宽?”吴长生试探着喊了一声,但却无人回应。他有些慌乱,忙朝对面的宋衍看去,求助道,“师叔?”

“没事,他应该是受了惊吓又被绊了一跤,晕过去而已。”

安慰完吴长生,宋衍立即收回视线去看面前的尸体,却见尸体不知何时完全睁开了眼睛!

吴长生也看到了这一情况,吓得手都颤抖起来,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把纸符扔到死者脸上。

宋衍将宝剑缓缓抽出来,只等这死尸一坐起就用剑身拍他的额头,将他打回去躺好。

站在停尸板旁的两人,屏住呼吸严阵以待,可尸体却迟迟没有坐起,仿佛在寻找最佳时机。

宋衍从书上学到的是,尸体靠着一股怨气坐起来,然后下地行动。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所以只要趁尸体刚坐起来时把他打到,他再起就再打,几次之后他的怨气就散了,再也成不了气候。

宋衍和吴长生此时等的就是他坐起来的那一瞬间。

哗啦。

角落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那声音是从吴长生的后面传来的,吓得吴长生想回头看,又不敢直接回头,只能头扭到一半后生生忍住,眼睛往身后的地方转转,然后再看看宋衍的反应以作判断。

宋衍早已循着声音望去,但角落里太黑,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响动。

哗啦!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

宋衍瞬间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终于看清了!

“吴长生,快回头拿符拍它!”

吴长生想都没想,立即回身将手里的符拍出去,结果却拍了空。他定睛一看,瞬间倒吸了口气,站在他身前的竟然是一个低矮的纸人!

那纸人糊得十分简单,皮球一样大的脑袋,黑纸做的头发,黑眼珠子,红色嘴叉,穿着一件红棉袄,身材还不到三尺高……正是这家给死者买来的童男童女中的纸扎童男!

吴长生的符一击未中,那纸人再次往前走了一步,纸扎的双腿因为摩擦瞬间发出“哗啦”的响声。

“啊!”吴长生见纸人离自己更近了,瞬间惊叫一声拍出纸符。

可他因为惊吓用力过猛,不仅把纸符拍到了纸人身上,还瞬间砸破纸人的脑袋,发出噗的一声!

第21章:一波三折

吴长生因为用力过猛,直接砸烂了纸人的脑袋。随着噗嗤一声,纸人脑袋破了个大洞,红白色的液体流出来,沾了吴长生一手。

“啊!”吴长生吓了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纸人的脑袋里还会有血液和脑浆,见手上都是这种液体,急忙不停地甩手。

被打破头的纸人就站在他跟前,离他不过半尺远,一双画出来的黑色眼睛正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腹部。

趁吴长生不停甩手上的液体时,纸人缓缓抬起小胳膊,朝他的胸口抓去。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纸人虽然动作很慢,手离吴长生却越来越近。

吴长生发现纸人要掏自己的心窝,不由愣了一下,本想后退一步先躲开这一下,却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瞬间急出了一头汗,想喊宋衍帮忙却连嘴巴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纸人的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垮嚓一声,吴长生浑身一抖,瞬间回神。他定睛再看,只见宋衍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而他面前的纸人已被宋衍一脚踢出了老远。

“醒醒!”宋衍冲吴长生小声道,“你被魇到了!”

“啊?”吴长生有些懵,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眼周围,发现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他擦了下额上的冷汗,问道,“我刚才怎么了?”

“你回头打出纸符,却没打中,然后就盯着纸人开始发呆,可纸人离你越来越近,我不得不过来帮你!”

“那……”吴长生明白自己从何时被魇住后,也恍然想起宋衍的职责,他忙回头去看停尸板上的死者,只见尸体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吴长生吓得后退一步,然后扭头去看宋衍。

宋衍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低声道:“我过来帮你处理纸人时,他趁机坐起来了。”

“那他颈上的带子……”

“你解开的。”还不等吴长生问完,宋衍便打断他回道。

“怎么会是我,我……”

“你刚才低头去看长明灯时就被魇了一下,起身时顺手将带子绳结拽松,拿到我给你的符时又恢复了意识,但没有留意到被解开的绳结。你连中两次魇术。”宋衍快速解释了一遍。

他倒没有怪吴长生,因为吴长生只会些普通的法术和咒语,而且连下丹都没有结成,即便魇术很低级,他会中招也不奇怪。

吴长生知道没时间纠结自己犯过的错,忙问道:“现在怎么办?”

“我正在想。”宋衍坦诚道。

他在赶过去帮助吴长生前,就想到死尸可能会趁机坐起来,既然拦不住了,那只好退而求其次,不让其下地!于是,宋衍把剑鞘和宝剑分别压在了死尸的两条腿上,让死尸动不了下半身。

现在死尸直挺挺地坐起来了,看似一动不动,实则在和腿上的法宝暗暗较劲。

吴长生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宋衍则还在想办法。

哗啦。

纸张摩擦声再次响起。

“卧槽,又来!”吴长生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

“这次是童女,你去处理!”宋衍连头都没回,直接对吴长生吩咐道。

吴长生见童女正一点一点往这边挪动,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抬起手将掌中的符拍向童女的额头。当然,因为刚才的噩梦,他这次特意控制了力度,没有把童女的头拍坏。

童女额上贴了符后,立即停止不动了。

见死尸还无法下地,宋衍也没想出什么办法,吴长生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童男童女会动?”

宋衍快速解释道:“应该是场交易,死者给他们一口阴气和大把纸钱,让他们吸引我们俩的注意。”

童男童女是跟着死者到阴间去的侍者,本就对死者有着服从的关系,所以提前被收买也不稀奇,只是能让他们移动,说明这死者的阴气和怨气着实不少。

啪嗒!

死者左腿上的剑鞘突然一歪,掉下去时砸到了矿泉水瓶子。

不好!宋吴二人同时暗道一声。

死者的左腿朝床边移去!

宋衍从怀里摸出一道符来,照着死者的脑袋一把拍过去。

死者身体僵硬,不能转头,看似躲不过这一击,却因为他突然蹦到地上而躲过去了。

仓啷——宝剑也落了地。

完了!吴长生暗道一声,已经有了跑路的心思。

那死尸下地后,便朝门口跳去,可王宽还趴在门口呢,哪能让他过去?

宋衍直接纵身越过床板,然后再次跃起,照着死尸的背部就是一脚。死尸往前栽了一下却没倒,反倒是离门口更近了!

宋衍不敢再踹,也不敢用宝剑劈坏这死者的身体,只好抓起床板上的红布条,一个上前,用红布条套住死尸的脖子,将其生生勒停了。

死尸力气很大,宋衍一边吃力地拽着,一边朝吴长生说:“快来帮忙啊!”

吴长生终于不再傻愣着,赶紧跑过来帮忙一起拽绳子。

这时,泥盆里的纸已经完全烧光了,只剩些没燃尽的纸灰发出暗暗的火红色,根本起不到照明作用;而床底豆大的火光,本就有床板遮着,此时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屋内差不多完全陷入了黑暗,而宋衍吴长生还在和一具急于前行的死尸拔河中。

宋衍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床下的长明灯熄灭,那这死尸就可以回身了,到时候,连他和吴长生都会有危险。

“待会儿,我们趁机把他拽倒!”宋衍快速吩咐道。

吴长生刚想问具体要怎么做,就见宋衍突然朝死尸吐了一下口水。

宋衍不仅是童子身,练的功法也是童子功,再加上早就结了下丹,所以他舌顶上腭生出的口津不仅内吞能滋养任脉,外吐还可以驱邪。那死尸沾到宋衍的口水后像被电着一样,动作瞬间停滞了一下。

两人同时心领神会,瞬间一起发力,终于将死尸拽得向后仰倒。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死尸沉重的身体直挺挺地砸到了地上。

宋衍急忙将一张镇尸符贴到死者的脑袋上,让他的脑袋瞬间重如千斤,暂时无法起身。

见死尸不动了,宋衍忙从地上捡起宝剑,然后剑柄倒提,对着死尸身上的几处大穴扎去。

随着噗噗几处气响,尸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竟然解除了膨胀现象。

“这下好了是吗?”吴长生见宋衍动作一气呵成,忙欣喜问道。

谁知,宋衍收了宝剑后,皱眉道:“还没完呢!这怨气不是自己散的,而是硬被我放掉的。现在这怨气还在屋子里,我们俩小心一点!”

“啊?”吴长生苦着脸,心说这还有完没完了!

“来吧,先把尸体抬回去!”宋衍吩咐一声后,和吴长生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死者抬起来,弄到停尸板上去。

两人累得不停气喘,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死者的眼睛已经微微阖上了,再次起尸几乎不可能了。

宋衍拿出手机,安亮手电筒,在屋内仔细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状后,才对吴长生说:“我在这看着尸体,你去叫醒王宽,然后把电闸修一下吧!”

吴长生从发现尸体出现异状开始,就一直听宋衍的安排,此时更是毫无二话,直接走到王宽身边去叫他。

他连摇带晃叫了好一会儿,王宽才哼哼一声,缓缓爬了起来。

“电闸在哪?走,带我去看下电闸,我们先把电修好!”吴长生朝他道。

王宽似乎还有点懵,愣了一下才缓缓抬起手,朝门外西屋的方向指去。于是吴长生拉着王宽往门外走去。

“有电笔吗?这时候停电真是要命啊!你没看到算幸运了!”吴长生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

忽然他脚步一顿,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头发丝都竖起来了,因为一双冰凉的手此时正掐着他的脖子!

王宽鬼上身了!吴长生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一点,可惜为时已晚,那双手越来越用力,很快就掐得他无法呼吸。他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壮汉,此时竟然被身后之人掐得不得不抬起脚尖,可依然缓解不了颈间的束缚。

就在他眼睛上翻,即将窒息昏迷时,忽觉颈间一松,他立即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气,然后不由自主地瘫坐到地上。

回头再看,只见宋衍已将一张纸符贴到了王宽的头上,而王宽像被定住一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谢小师叔……”吴长生艰难地向宋衍道谢。

宋衍松了口气说:“他和你往外走时,似乎比之前略高了一点,我怀疑他是踮起脚走路就悄悄跟出来看一下,然后就看见他在掐你脖子。”

“师叔英明!”吴长生终于恢复些气力,朝宋衍拱手施礼。

宋衍不敢用血碰死尸,怕给死尸增添了阳气,但却可以用血去救活人。于是他咬破指尖,默念几声咒语后,在王宽额上轻轻一点,王宽便双眼一翻再次软倒下去。

“师叔,这事还没完吗?”吴长生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实在是被折腾怕了。

“这次应该完了,我不信他的怨气还够支撑一人的。”宋衍冲吴长生笑了笑,说。

吴长生见宋衍笑了,知道他所言不假,终于放下心并松了口气。

“走吧,还得善后!不弄电了,咱烧纸照亮去!”

两人架起王宽再次回到灵堂后,把王宽放到一边,然后开始不停地烧纸,期盼天色赶紧亮起来。

第22章:脱离梦魇

丑时一过,外面天就亮了,宋衍和吴长生一齐松了口气。

因为不停地烧纸和念经来化解屋子里残余的怨气,两人不仅身上全是纸灰味儿,还口干舌燥、疲惫不堪。

“都这个点儿了,肯定没事了,我歇会儿!”吴长生站起来,动了动发麻的腿,又伸了伸僵直的腰。

宋衍也站起来,往角落里走去。

昨晚他二人架着王宽回来后就一直待在靠门口的地方,没有往灵堂里边走,怕再出意外。如今天亮了,宋衍便过去查看一下。

他先看了下死者的情况。经过昨晚的扎穴放气后,尸体已经不再膨胀,死者的眼睛也完全闭合了。

宋衍看了下放在尸体周围的塑料瓶子,里边的冰块全都化掉了,一会儿得换有冰的才行,不然尸体会加速腐烂。

看完死尸,他又转到另一边的角落里,去查看纸人。

一对童男童女,一个被踢坏了肚子,一个脑袋上被贴了符。

屋外虽然天亮,但太阳才刚露出来一点,屋内光线还很晦暗,纸人惨白的脸上是黑漆漆的眼和血红色的嘴,在这种光线下看还是有些瘆人。

“有问题吗?”吴长生见宋衍仔细查看着纸人,立马紧张问道,他可忘不了昨晚的纸张摩擦声!

“待会儿让王家人把这俩纸人烧了,然后再买对新的吧。”宋衍吩咐道。

“那新的纸人不会再作乱吧?今晚还有一宿呢!”吴长生提醒道。

“没事,贴两张符就好了。”宋衍说完不再理会纸人,又朝躺在地上的王宽走去。

因为怕王宽出事,后半夜宋衍没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只好把他放在旁边的地上,也顾不上地上凉不凉了。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王宽的脉搏,发现脉象比刚晕倒时平缓了许多。

“哎,醒醒!”宋衍轻轻拍了拍王宽的脸,唤道。

“嗯?”王宽轻哼一声,悠悠转醒。他看着宋衍愣了好一会儿后,爬坐起来,然后边四下打量,边问:“我怎么了?我怎么躺在地上?”

宋衍朝吴长生示意一下,于是吴长生开口跟他解释起来。

虽然吴长生说的都是事实,但也没少往里添油加醋,尤其说到王宽被鬼上身以后,更是把他描述得疯狂可怕,听得王宽往后缩了又缩,明显吓得不轻。

“真、真的假的?”王宽嗫嚅着开口,明显不愿相信这么恐怖离奇的事情发生过。

“你去看看你父亲,是不是不像昨晚那么肿了?那是我小师叔用门派绝学把他压制住后,抽掉了他的怨气!”吴长生瞪着眼睛怒道。

王宽不敢再质疑了,连连说道:“我知道两位厉害,昨晚也确实各种不对劲!我就是害怕,把它当成一场梦来安慰自己一下,对不起啊,我没有怀疑你们的意思!”

吴长生凉凉地说道:“早知道这么危险,我就不接你家这活了。行吧,你们把昨晚的账结了,我们这就走。”

“走?”王宽一愣,急忙从地上站起来,“不是还有一宿吗?你们走了,我们今晚怎么办?”

吴长生轻叹一声说:“我学艺不精,这么凶险的事情实在有些应付不来,这要不是我小师叔来帮忙,我昨晚就交待在这儿了!你们今晚另请高明吧!”

“别呀!”王宽忙哀求道,“这急忙上哪去找高人啊!”

说完,他眼睛一转,又急忙朝宋衍走过去,鞠了一躬后,态度恭敬道:“宋道长,您行行好!您若走了,今晚再出事怎么办?”

宋衍看了吴长生一眼,示意他来应对。宋衍知道,吴长生说走不过是为了加码,现在雇主求到自己了,他也不好随便答应。

吴长生立即走过来挡在宋衍身前,对王宽说:“我师叔很忙,本来就答应帮忙一晚,他还有别的法事要做,你不让他走,那功德你给出吗?”

王宽一愣,这才明白,如果想让宋衍留下,得再加钱才行。

“这样,我和我弟弟商量一下,一会儿就给你们答复!”王宽说完急忙跑到院子里去打电话了。

宋衍看了吴长生一眼,提醒道:“注意尺度。”

他不希望吴长生打着他的名号大肆敛财,这有违出家人的本性。

“放心吧,小师叔!”吴长生嘿嘿一笑,“我保证要的都是市价。一开始我就跟他们说了,如果没事就按普通价码来,如果有事就得加钱。咱也不能白折腾一晚,还冒了风险吧?”

宋衍见他做出保证,只好点点头。

王宽那头打电话声音不时地提高几度,能听见他说的一些话——“什么装神弄鬼?我他妈都被鬼上身了你知道吗?”“昨晚老头都跟气球一样鼓起来了你知道吗?早知道让你来守灵,我他妈在家睡觉多好!”“你要是不相信,那好,我让他们走,今晚你自己在这儿守灵吧!”

一听就知道王宽和王全吵架了,肯定是王全不同意给吴长生他们加钱。

王宽打完电话后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抽烟。不久后,院子大门被推开,王全走了进来。兄弟俩在院子里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弟弟王全走进灵堂。

“听我哥说,昨晚出事了?”王全客客气气地问道。

宋衍和吴长生同时点了下头。

王全朝父亲的遗体走去,打量一番后,发现死者确实和昨天有些区别。

“那今晚安全吗?老爷子不会再闹腾了吧?”王全小心翼翼地问道。

吴长生没说话,直接看向宋衍,宋衍只好开口回道:“不好说。这具尸体是用不了了,但怨气散没散尽就不知道了,当下之急,是你们要赶紧去再买对新的童男童女。”

王全见宋衍面色如常,说得又头头是道,也不再怀疑了,回头跟他哥对视一眼后,对宋衍说:“宋道长,还麻烦您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们看护一晚,酬劳我们肯定是不会少的……”

吴长生适时插嘴道:“钱待会再谈,你们先找个休息的地方让我们睡一会儿吧,要不今晚也扛不住啊!”

“对对对,忘了这茬了,你们俩一夜没睡,肯定累了!”王宽也适时回道,“我带你们去吃早饭吧,然后找个地方让你们休息!”

王全留下处理灵堂里的事,王宽则带着宋衍和吴长生去吃饭休息了。

本来王宽想让他二人睡在东屋里,但宋衍拒绝了。东屋和西屋只隔了一道墙,他怕睡不安稳,所以想离得远点。于是,王宽便把他们带到邻居家,借了间房屋给他俩休息。

两人简单洗了下脸,也顾不上脱衣服,就躺到炕上睡起来。

宋衍睡得很不踏实,感觉脑子昏昏沉沉的,浑身也都酸疼酸疼的。

不知何时,他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盯着自己,于是翻过身抬起头朝门口看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老头。

老头也不说话,就那么阴恻恻的、恶狠狠地看着他,仿佛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宋衍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嘴,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他猜出这老头是谁了,也在那瞬间清醒了,可他不敢妄动。

现在是白天,按理说鬼魂不应该此时出现,毕竟他只是一个刚死掉的新魂,而不是一个修炼多年的恶鬼。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宋衍还在梦里,被魇住了。

这家伙怨气和恨意还真重。宋衍没想到自己这种有些修为的竟然都能陷进来,果然还是大意了,睡觉前应该念道净身咒,身上肯定是有纸灰之类的被带进来了。

他胡乱地想着,却不敢随便起身,毕竟这个梦可是对方的主场。

宋衍很希望吴长生能在此时醒过来并把他叫醒,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脱离这个梦。

老头瞪了宋衍一会儿后,突然怒吼一声朝炕沿扑过来!

宋衍立即翻身坐起,朝后躲去。

眼见老头狰狞着就要扑到炕上时,一枚黑羽突然从宋衍脸庞飞过,朝老头射去。

老头来不及躲闪,被黑羽射穿了脑袋,当即化成一缕黑烟,很快便消弭不见。

宋衍打了个激灵,然后瞬间睁开了眼睛。最先入眼的是吴长生的侧脸,他正张着嘴不停地打呼。

宋衍知道自己这是醒了,忙朝门口看了一眼,见门口什么都没有,便坐起来朝身后看去。

窗外的窗台上,一只乌鸦正站在那里,懒散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宋衍忙打开窗户,冲乌鸦小声道:“神君,你来了?刚才多谢你出手相救!”说着,宋衍不忘拱手施礼。

“哼!”乌鸦白它一眼,双翅一展飞走了。

宋衍朝着它的背影小声喊道:“回去给你买好吃的!”

乌鸦身形一顿,险些栽下来,它忙扑扇翅膀快速朝远处飞走了。

宋衍见乌鸦飞没了踪影,这才把窗户关上,然后回身推了吴长生一下,叫他醒醒。

好在吴长生睡得太死并没有被魇住,推了他几下后他便醒了。

“怎么了?几点了?”吴长生明显还没有睡够,一边擦着嘴角的口水,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

“收拾一下吧,那恶鬼刚才来过了。”

“啊?!”

第23章:中元法会

宋衍简单说了一下刚才的事,但他没敢提乌鸦神君,只说自己念了个厉害的咒语才击溃那个梦魇。

吴长生下意识地擦了下额上的冷汗,暗自庆幸被拖进梦魇中的不是自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宋衍看了下时间,见已经午时了,便说:“走吧,睡这几个小时也够用了,咱还是回去接着帮老王家守灵吧!”

吴长生也不敢独自一个人待着,只好跟着宋衍回到灵堂。

王全已经打发别人又去买了对童男童女,不过没敢往灵堂里拿,而是搁在皮卡后车箱里,用布蒙着。见宋衍回来,忙问他要怎么办。

宋衍走到车边掀开布来,看了看纸人,然后将两道已经准备好的符拿出来,贴在纸人前胸上。

“行了,搬进去吧!”宋衍回头对王全说道。

王宽找地方休息还没回来,这里暂时由王全打理。

王全处理完纸人,又带宋衍二人去吃午饭,对待二人很是恭敬。饭后,他和吴长生走到一边谈了一会儿,敲定好价钱后,吴长生回来通知宋衍,两人这才回到灵堂继续守着。

宋衍没问吴长生要了人家多少钱。他这次下山纯粹是师父想要锻炼他,所以别的事他不插手,只负责帮吴长生对付起尸和厉鬼。

大概是因为神君出手的关系,死者最后的那一点怨气也被打散了,所以第二晚很平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起跟着守灵的王全,既庆幸没遭遇什么可怕的事,又有点后悔多给吴长生钱了,可他没敢说,因为出殡时还指着吴长生主事呢。

“故去亡人你听真,由你孝男孝女前来辞灵,高搭灵棚一丈三,上面有着球幡和条幡,往这灵棚一搭目,中间罩着一口紫金棺,左边摆的是红马,右边摆的是花圈,这口棺,不一般,木匠师傅手艺好,边边缝缝勾的严,是后边矮来后边窄,前边高来前边宽,里面足有六尺六,外边足有七尺三,画匠师傅手艺巧,二十四孝画的全,左边画有那沉香来救母,还有那王祥卧冰河上钓,右边画有犀牛来望月,还有那海马朝云天,二十四孝画完毕,金童玉女在前边,金童那前引路,玉女送你老上西天……”吴长生不愧是张罗白事的行家,张口就来。

王家众人哭声一片,然后在吴长生的指挥下,将棺椁抬上车,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往火葬场。

宋衍没有跟着去,见棺椁抬上车了,就和吴长生及王家人告别了,之后的下葬仪式就让吴长生自己去张罗吧。

虽然又是一夜没睡,但宋衍精神还不错,加上归心似箭,动作依然十分利落。他打车来到镇上集市后,买了些羊角蜜甜瓜,然后才打车去往大青岭。

匆匆赶回庙里后,他刚一进门,就看见西边大桑树上有只乌鸦正盯着这里。宋衍忙举起手中的袋子朝它晃了晃,乌鸦收回视线,低头去梳理自己的羽毛。

宋衍快步往后院赶去,口里喊着:“师父,我回来了!”

杨道长走出来,冲他笑道:“回来了?走,进屋说!”

宋衍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跟师父说了一遍,杨道长听后轻叹口气说:“我算的是你有惊无险,原来是有山神相助啊!平安回来就好,免得师父一直担心!好了,快吃些东西睡一会儿吧!”

宋衍两天没洗澡换衣服,又一身的纸灰味儿和尘土,便决定先去洗澡。

此时刚过午时,热水袋里的水温刚刚好。宋衍站在花洒下面,舒服地洗头冲澡。

“叩叩!”窗玻璃突然响起。

宋衍抹了下脸上的水循声望去,就见一只乌鸦正站在窗外,直直盯着他。

宋衍顾不上自己还没穿衣服,直接走过去打开窗户小声问:“神君,你找我?”

乌鸦瞪了他一眼,不满道:“瓜呢?”

“……”宋衍愣一下,随即忍着笑意回道,“稍等啊,我洗完澡就去洗瓜,然后送到正殿去!”

“快点!”乌鸦白他一眼,然后扇动翅膀飞离了窗台,走时还不忘再加一句,“削皮!”

“好嘞!您稍等!”宋衍笑着冲它挥挥手。见它飞走了,他才转身继续洗澡。

洗完澡后,宋衍没敢先吃饭,而是先洗了瓜给师父和居士们一人分了一个后,匆匆跑去正殿和偏殿,给每位神君又一人分了一个。

忙活完,他感觉都快饿晕了,这才回到卧房匆匆吃了口师父给他留的饭。

大概是因为只有乌鸦的那个瓜被削了皮,它吃得很满意才没有过来找茬,宋衍得以一觉睡到太阳落山。

居士们已经下山了,杨道长去偏殿做晚课,宋衍给自己弄了口饭后,去了正殿。

他对着神像认真拜了拜,口中说道:“感谢您出手相救!弟子定当好好供奉您!”

“哼!”不屑之声从神像那里传过来。

宋衍不用猜都知道这动静是谁弄出来的,往前一看,神像头上果然站着一只乌鸦。

宋衍冲乌鸦笑笑,说:“您怎么总哼我啊!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乌鸦展开黑色羽翼,悄无声息地落到供桌上,然后瞪着宋衍说:“本君不可能喜欢你!”

“为什么?”宋衍不由问道。

乌鸦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负气地别过头去。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喜欢的事啊?能告诉我吗?我肯定改!”宋衍试探着问道。

乌鸦看他一眼,突然展翅朝门外飞去,留下的声音里尽是不满之意——“要不是因为那臭老道,你别想进这庙门!”

宋衍看着乌鸦飞走的身影,不由皱了皱眉。他不知道为什么乌鸦这么不待见他,更不知道为什么乌鸦不喜欢他还要几次三番地救他。

他看了看供桌上他中午放在这的甜瓜,上面被戳了好几个坑,说明乌鸦喜欢吃还吃了好几口。

“改天再买点好吃的,套套它的话吧。”宋衍暗自嘟哝一声。

******

杨道长似乎有些急切,每天都要教宋衍一些东西,而且对他的功课抓得十分严格。

宋衍知道师父是快要下山了,为了不让他担心,自己也学得格外卖力。

转眼就临近中元节了,师父在吃午饭时跟众人宣布,中元节那天要做场法会。

据其他几个居士说,之前庙里都是在上元节和中元节时做法会,因为山神是保佑这片山区安定的,所以会在村民要上山时祭祀神灵,让村民平安归来。

春夏,村民会上山摘野菜,挖药材;秋冬,村民则上山采蘑菇,捡干柴。上元之后是春天,中元则在秋天里,在这两天办法会既应了时节,又符合道教传统,届时会有一些村民来参加法会。

宋衍没参加过法会,为了办好这次法会,杨道长特意让大家排练了几次。

见师父和几位居士皆一丝不苟地排练着,宋衍不由地既紧张又期盼。

道士不光要会降妖除魔、卜算堪舆,还得会斋醮科仪才行。宋衍不仅明白这个道理,还不想让师父丢脸,所以学得也格外认真。

很快,中元节就到了。

这天一大早,就有人陆续上了山,宋衍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香客同时出现呢。一想到待会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举行科仪,他难免有些紧张。

“别紧张。”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就看见师父微笑的面孔。

“嗯。”宋衍点点头,表示不紧张了。

杨道长边打量边伸手帮他整理道袍,将他一身礼服整理得一丝不乱。

此时的宋衍和师父一样,头戴元始冠,身着青袍,腰系黄绦,外穿鹤氅,足缠白袜,脚纳云履,整个人看起来仙风道骨,不染凡尘。

杨道长对自己这个徒弟实在是太满意了,觉得自己的衣钵能传给这孩子,真的是祖师爷保佑。

他再次拍了拍宋衍的肩膀,轻声说道:“以后的法会就由你来主持了!”

“师父……”宋衍一听杨道长这么说,心里就难受起来。

“好了,先办好这场法会要紧!”杨道长连忙止住话头,示意宋衍不要再说下去。

见几位居士把前边安排得差不多了,杨道长朝前边会场走去,宋衍紧随其后。

大道观做法事不管是阴事道场、阳事道场还是阴阳两利道场都会举办三天,但对于山神庙这种小庙来说,不可能耗资这么大,所以只办一天,做个小型法会而已。

杨道长领着徒弟和居士在场中站定,待周围香客们全都安静下来后,他便领着众人开坛请水,一场庄严肃穆的法会就此拉开序幕。

没有丝竹管弦之乐,只有杨道长抑扬顿挫的诵经声;没有浩大的仪仗队伍,只有两名道士和四名居士。但来此参会的香客们,都神情肃穆,表现虔诚。

宋衍趁周围人不注意时,偷偷看了眼大桑树,只见树上空空,不见乌鸦的踪影。

马上就要拜主神了,可主神去哪了?

第24章:鬼节巡街

法会结束后是善信们上香,再然后就是安排这些善信在庙里吃午饭。

庙里从未这么热闹过,来帮忙的,来上香许愿的,几十号人将前院后院全都挤满了。一直到太阳落山时,客人们才陆续走光。

宋衍关上山门,一回身就看见一道黑色影子飞进了正殿,他忙跟了过去。

走进正殿,宋衍便往神像和供台看去,就见一只乌鸦正在那里啄着供盘里的大肘子。那肘子做得不错,肥瘦相间,软硬正好,乌鸦吃得嘴上全是油光。

发现有人正往这边看,乌鸦先是一愣,然后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这就是供给我的!”

宋衍差点笑出声来。他憋着笑走近供台,迎着乌鸦怒视的眼神,说:“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取!”

“免了!”乌鸦白他一眼,继续低头吃肉。

宋衍靠在供台上,一直看着乌鸦,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乌鸦忍了一会儿后还是怒了:“你怎么还不走?”

“我还以为你吃了好吃的会心情愉快呢!怎么还这么凶?”宋衍一边故作委屈说着,一边剥开一根香蕉递过去,“来,吃口水果,生津润燥!”

乌鸦狠狠盯着宋衍,宋衍则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最后,还是乌鸦先放弃了。它叹口气说:“造化弄人,怎么就让你进了我的庙呢!”

“大概是我运气好吧,”宋衍笑眯眯地回道,“所以才遇到你这么好的神灵!”

乌鸦身体一僵,良久后才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后,继续吃东西,不再理他。

宋衍又看了乌鸦一会儿后,忍不住问道:“我们拜你的时候,你不在神位上吧?为什么不接受我们朝拜啊?”

乌鸦扭头鄙视道:“听你们啰嗦吗?”

宋衍微怔一下,随即笑道:“是怕愿望太多,满足不了吗?”

此话正好戳中乌鸦的心思,乌鸦怒道:“一帮愚人!求子求财都能求到我这儿,我是万能的吗?”

“哈哈哈哈……”宋衍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屁!”乌鸦狠狠瞪着他骂道。

“不笑了不笑了!”宋衍极力忍住笑,并把香蕉递到它嘴边,“来,吃香蕉,特别甜!”

大概是“甜”字起了作用,乌鸦纠结了一秒,便啄着香蕉吃起来。

这一瞬间,宋衍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自己像在饲养宠物。他急忙驱散这个念头,怕神君发现他的想法后,再次发怒。

“你在这里慢慢吃,我得回后院去了,不然师父找不着我该着急了。”宋衍说完,转身出了神殿。

乌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低声嘟哝一句:“不是该先伺候我这个神吗?主次不分,蠢!”

宋衍回到后院时,杨道长正站在门口等他。

“师父!”宋衍急忙快步走过去。

“换身衣服,准备一下吧。”杨道长突然说道。

“准备什么?”宋衍一愣。

“今天是中元节,也是阴界之门大开之日,你下山去见见百鬼夜行吧!”杨道长认真说道。

宋衍明白,这是师父又要历练自己了,于是拱手道:“是,师父!”

他换上一身普通道袍,带上一些平时练习画的纸符,便下山去了。

******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但山下村子的路口处已经有人在烧纸了。

宋衍虽然结了下丹,但阴阳眼还没有完全开启,只能看出个隐约的轮廓。他看见暗处有几条模糊的影子在觊觎着那些燃烧的纸堆,若不是纸堆周围被画了个圈,这些影子估计会一拥而上。

宋衍沿着村路往前走着,天色越来越暗,路边模糊的影子也逐渐多起来。

见一个影子迎面走来,宋衍立即往旁边挪了几步,以免撞上。可谁知,那影子也跟着他往一个方向挪动,看架势非要跟他撞上不可。

宋衍停下脚步,朝前面的地上吐了口痰。那影子见状停下来,顿了顿然后又回到路边去,绕开宋衍走了。

宋衍这才继续往前走。

村子在市郊,离市中心虽然不算太远,但步行的话也得四五十分钟吧。他走到市里时,虽然不算太累,但却走出了一身汗。

见路边正好有个小公园,他便走进去,在一个小凉亭里坐下歇歇脚,消消汗。

因为鬼节的关系,平时热闹的夜晚如今清净了不少,街上行人并不多。

宋衍坐在凉亭里往外观望着,只见街上除了一些行色匆匆的行人,还有零星的模糊身影。

待子时一到,街上的鬼影肯定就非常多了,毕竟阴界一年也就大开界门一次,那时才叫百鬼夜行呢。

往年的中元节,宋衍都是老实在家待着的,毕竟他以前身体不好,擅自出去夜游被鬼冲撞了怎么办?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出来参观百鬼夜行的场景。他倒不是很期待,毕竟鬼怪之类没什么好看的,只当这是次必须经历的关卡,想通关就得来。

几个年轻人从公园前路过,不仅走路不紧不慢,还有说有笑的。

年轻就是好,天不怕地不怕的。宋衍暗叹一声后,仔细看了看那几人的状态,还行,火气挺旺,被冲撞的概率不大。

不一会儿,街对面出现了一个小孩的身影,宋衍不由地坐直一些,略伸了脖子往那里看。

那孩子大概十来岁的模样,穿着某小学的校服,正在人行路上不急不缓地走着。

宋衍皱起眉头,眼睛眯了眯。

那小孩身后不远处跟着一条模糊的白色身影!

宋衍立即起身走出公园,穿过马路后,直奔小孩而去。

大概是察觉到宋衍的靠近,那条白色身影倏然间消失不见。宋衍四下查看了一番,没发现那身影藏在哪里,只好放弃。

他朝小孩喊道:“哎,小弟弟,等一下!”

小孩停下来,回头看他时明显有戒备之意。

还行,挺有安全意识呀!宋衍暗自啧了一声,然后故作关切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啊?”

小孩依然戒备着,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有事耽误了。”

“今晚可是鬼节,别在外面转悠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宋衍语气十分诚恳。

谁知,小孩依然是副淡淡的口气:“不用了,哥,你先走吧!”

哥?宋衍这才想起来,自己也不过是个即将十七岁的孩子。他自从上山后,大概是以师父为榜样,处处学他模仿他,所以才格外得沉稳,但还是掩饰不了他年少的本质啊。

小孩之所以对他如此戒备,莫不是怕他是当街拦抢的不良少年?

“啊,忘了自我介绍,”宋衍忙指着自己的道袍说道,“我是大青岭山神庙里的道士,我叫宋衍,今天是奉师命下来巡街的。”

“你好,”小孩皱着眉想了想说,“我叫晏云。”

肯告诉名字就说明戒心去了一半,宋衍顿时松了口气。

“都快九点了,街上不安全,我给你打个车吧!”宋衍说着便掏出手机。

“不用了,我想走一走。”晏云忙摆手拒绝道。

宋衍只好点点头,说:“那好吧,我送你一段。”

晏云没有拒绝,率先往前走去,宋衍则跟到他旁边,与他一起步行。

两人一时之间没什么话可说,毕竟才刚认识,而且岁数也差了不少。走了一会儿后,还是晏云先开了口。

“你刚才说街上不安全,是指有鬼吗?”

“呃……”宋衍迟疑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种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小孩实话,只好换了种说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晏云回头盯着他看了一眼,又问:“你故意过来跟我说话,该不是刚才我周围有鬼跟着吧?”

宋衍:“……”

这小孩是不是太聪明了点儿?

“果然是啊!”不等宋衍回答,晏云便了然地点点头,叹息一声道。

宋衍盯着他的脸看了看,说:“你好像不怎么害怕啊?”

“有什么好怕的,习惯了。”晏云耸耸肩膀说。

“嗯?”宋衍一愣,“你经常遇到奇怪的事儿吗?”

“我小时候就有高人跟我爸说过有东西跟着我,我爸还找人驱赶过,可惜都失败了。”晏云倒也没瞒着,把这事直接说了。

“这鬼这么厉害么?”宋衍也是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用不用我请我师父帮忙再试试?”

谁知,晏云摆摆手说:“不用!”

“为什么?你不怕它磨你吗?”

“它没害过我啊!”晏云认真说道,“虽然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一直对我很好。”

虽然也有死去的亲人为保护家人不肯离开的事情发生,但鬼离人太近,确实对活人影响不好。所以宋衍还是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害你呢?”

晏云停下脚步,看着他认真回道:“我亲眼看到的。”

“啊?”宋衍彻底懵了,刚才这孩子还说看不见鬼呢,这会又说亲眼所见?

“刚才我被人欺负时,它保护我了。”晏云语气认真地慢慢说道。

“!!!”宋衍再次震惊了。他瞬间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道白影,好像确实不是鬼气森森的!

第25章:无影跟随

今天是星期四,学校照常上课。晏云放学后,还没等出教学楼就被几个学生给拦下了。

晏云属于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不仅长得白净漂亮,学习还特别好,唯一能算得上不足的就是太瘦小,还没长开。

这次被人堵到厕所里,是因为有小姑娘明确表示喜欢晏云,所以情敌不干了想要收拾他。

晏云其实很无奈,才小学六年级,懂什么叫喜欢啊,还非要大动干戈不可。

可情敌是认真的,用力推了晏云一下,吼道:“姓晏的,别以为你学习好有老师罩着我就不敢动你!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谁才是刘雨萱的男朋友!”

晏云直接认怂:“我退出还不行吗?本来我也跟她不熟啊!”

情敌一瞪眼,怒道:“她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这么说她?哥几个,给老子揍他!”

校园扛把子一声令下,小打手们立即举着拳头朝晏云扑过去。

晏云心说,得,今儿这哑巴亏是吃定了!他抬手抱着脑袋护住脸,只希望待会受伤不会太严重。

可高高举起的拳头并没有落下来。

晏云抬头一看,只见小打手们举着拳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的惊愕之色。

很快,惊愕逐渐变成了惊恐,小打手们颤抖着声音说:“卧槽!我好像不能动了……”

“怎么回事啊?闹鬼吗?”

“鬼”字一出,扛把子和小打手们都惊骇得不行。

“快走!”扛把子说完扭头就跑,结果只听一阵风声响起,扛把子瞬间往前栽出去好远,也不知道是被自己绊倒了,还是被鬼扔了出去。

“啊啊啊!”瞬间惊叫声一片。

小打手们发现自己能动了,立即拥挤着往门外跑去,扛把子从地上爬起来后,也踉跄着跟他们一起跑,生怕落在后面再被狠狠丢到地上。

晏云见人跑光了,这才放下手来,四处看了一圈。虽然没发现有什么人的迹象,但他还是拱起手学着江湖人的模样,冲四周抱了抱拳,朗声道:“不知道是哪位帮在下解了围,晏云感激不尽!以后有需要我做的,尽管找我!我先告辞了!”

说完这番话,晏云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厕所。待走出教学楼后,晏云立即撒丫子就往校门口怕跑。

开玩笑,哪个小学生不怕鬼啊!即便那鬼帮他解围了,没准只是嫌那帮人吵呢?

有句话叫“人点背的时候喝凉水都能塞牙缝”。

晏云本来是有专职司机接送的,可司机今天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了,晏云爸爸本打算让自己的助理去接他,但却被他拒绝了,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

出了学校后,晏云并没有打车,他最近心烦,又碰上刚才厕所里的事,所以格外烦躁,就想一个人走走。

谁知,路过一个胡同口时,又被两个小青年叫住了。

小青年们染着黄毛戴着耳钉,既然没在理发店里理发而是跑出来闲晃,那肯定就是小地痞了。

“小弟弟,能不能借哥哥点钱?哥哥忘带钱包了。”一个小青年朝他伸手道。

晏云暗道一声:果然是地痞流氓啊!

“没有,刚被人拖进厕所搜个精光。”晏云面无表情地回道。

其实他有钱,而且金额还不少呢,可他今天心情不好,就是不想随了他们的意。

小青年们一愣,对视了一眼,估计是没想到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另一个小青年不想就此放弃,于是开口道:“再搜一遍!一小的孩子哪个没钱?”

眼看两个青年就要把手伸向晏云,结果就见他俩的脑袋仿佛被谁按住一样,瞬间撞到了一起。

“哎呦!”

两人被撞得眼冒金星,抱着脑袋连连痛呼。

“他妈的,谁?!”两人立即回头去看,发现没人又往四周看了看,结果除了他们三个还是没有外人。

两个小青年强装镇定,看向晏云问道:“刚才是谁暗算我们?你敢不说我打死你!”

晏云也在发愣,听到这话才回过神,犹豫着开口道:“没看见有人……”

“你他妈瞎啊?没看见有人!”其中一个边骂边朝晏云扇过去一巴掌。

“哎呦卧槽!”那人的巴掌眼看就要打到晏云的脸时,却仿佛打到了一个铁柱上,疼得他手都快断了。他抱着手掌蹲下去,疼得面部都扭曲了。

晏云也是一怔。那个小地痞出手太快,他都来不及护住脑袋,本以为这巴掌挨定了,结果突然有阵风从背后吹来,仿佛有什么人突然靠近他,然后伸手拦下了那一巴掌。那巴掌在距离他脸庞几公分处停了下来。

“真、真的没有人……”站在原地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小青年嗫嚅着说道,“胡伟,真的没看到人,我们走吧,今天好像是他妈鬼节……”

叫胡伟的青年站起来,大声逞强道:“怕他个瘠薄,哪来的鬼!”

“那我走了,我先走了!”见他不听劝,不知姓名的小青年率先跑了。

“草!胆小鬼!”胡伟骂了一句,又看了晏云一眼后,却也转身跑了,朝同伴追去。

晏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是他脑补的还是错觉,他觉得有人正在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他。

但他周围并没有任何人。

夜风徐徐吹来,晏云感觉背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等着那看不见的身影有进一步的动作,不管是伤害他,还是现身见他,总要有个结果吧?

他等了很久,连家里打来的电话都没敢随便接。

可最终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一个下班的大妈路过这里问了他一句“小朋友你迷路了吗?怎么不回家,在这站着干什么?”,他才缓缓迈步,离开了这条胡同。

他给家里回了个电话,告诉自己去同学家玩一会儿,晚一点再回家,然后不顾家人担心便挂了电话。

他想起了小时候家里请来的大师说的话——

“跟着令公子的东西应该不是恶鬼,但道行很高我看不出来它的本体。我觉得它没有恶意,说不定还是来报恩的,不然这几年下来,令公子早就病倒在床了……”

它是来保护我的吗?它是什么呢?

少年有些倔强,为了验证跟着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决定在鬼节的夜里走上一会儿。

******

“听你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是来报恩的某位仙家。”宋衍略微沉吟后说。

“不是鬼吗?”晏云问道。

宋衍摇摇头,说:“虽然刚才我就看到了一眼,但确实没有看到鬼气。仔细想想那不只是一团白影,还泛着隐隐的白光……应该是得了道的仙家。”

说着,宋衍扭着头再次仔细打量起晏云的面孔。

“怎么了?”晏云被他看得有些别扭。

“一般受仙家跟随保护的都有特别的命格,我给你看看。”宋衍仔细观瞧下,竟然发现自己看不出晏云的气运!

不对呀,奇怪!宋衍不由地皱紧了眉头。

“又怎么了?”晏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宋衍这才开口解释道:“虽然我学艺不精,但浅显一些的相术我还是懂的,但我在你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没明白你的意思。”晏云直接回道。

“你的气运好像被什么东西遮盖住了,估计我师父来也算不出什么。”宋衍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晏云的气运是被天道给遮住了。可为什么要遮呢?怕发生什么吗?怕发生什么呢?

“这对我有什么影响?”晏云追问道。

“嗯……这对你倒没什么影响,只是别人算不出你的前世今生来。”

“哦,那也无所谓了,我就照常生活就好是吧?”晏云很老道地说了一句。

“差不多吧。”宋衍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只能这样解释了。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到达郊区一片高档住宅区时,晏云指了下小区门口的门卫室说:“我到了,你就送到这吧,有保安在我不会有事的。”

“那好,我走了,有事的话就让你家人带你去山神庙找我和我师父吧!”宋衍嘱咐道。

“我知道了,谢谢你,道长哥哥!”晏云冲他笑着谢道。

见这孩子笑了,宋衍忍不住暗自吐槽一句:这才像小学生嘛!

“我走了,再见!”宋衍转身离去。

“再见!”见宋衍走远了,晏云这才走进小区大门。

******

既然来到了城市另一边的郊区,宋衍所幸就在这附近转转。

师父说了,他要逛到天亮才能回去,所以这一宿,他大概都是在街上溜达了。当然,累了也是可以歇歇脚的。

不知不觉中,气温下降了很多,夜风越来越凉,宋衍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路上的鬼影越来越多,渐渐地竟如同白天的集市一般,到处都是鬼影了。

我该不是撞到了鬼集吧?这哪是百鬼夜行,这是千鬼夜行呀!宋衍暗自嘟哝一声后,急忙往路边草丛里跑去。

再在大路上走,不撞到鬼是不可能了,大路已经被鬼影们占领了!

第26章:吸点阳气

宋衍往路边草丛里跑去,本意是避过街上游荡的鬼魂们,谁知他刚一跑动,街上的鬼魂们都停下不动朝他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待时间再次流淌时,鬼魂们全都动了,它们朝着宋衍这边快速飘过来。

哎呀?宋衍一愣,随即心道一声不好,连忙掏出一张镇魂符夹在指间。

鬼魂们见到符后确实愣了一瞬,可随即就继续扑过来了。

“阳气……”

“嘻嘻,阳气!”

“有活人呢!”

“太好了,能吸到活人的阳气了!”

宋衍隐约听到一些声音,明白了这些鬼魂的意图后,立即转身就跑。

这里是荒郊野外,除了一条马路外,两边都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再远一点就是山坡。

宋衍不敢回马路上去,只能转身往后跑,但跑了没多远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包了。

这里竟然是附近几个村特意开辟出来的坟茔地!难怪这条路上会有那么多的鬼魂!

往前是成片的坟茔地,身后是追过来的无数鬼魂,往左跑会被鬼包抄,往右跑也会被鬼包抄……

宋衍突然后悔自己漫无目的地瞎走了,回市中心去多好啊,那里灯火通明人气旺盛,鬼魂都没有几个。

就在宋衍停下来不知所措时,就听头上的天空突然传来“哇——”的一声。

宋衍忙惊喜地抬头上望。

“哇——哇——”一只黑色的鸟在月光下滑翔着,盘旋着。

“神君!”宋衍高兴地朝黑鸟挥了一下手,并大喊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衍觉得自己喊完那一声后,乌鸦似乎低头白了他一眼。

一只鬼魂已经来到宋衍跟前,并朝他伸出了利爪。

大概是这鬼年头太久、戾气太重的关系,宋衍竟然看清了它的样子——青面獠牙又眼白上翻,一条长长的红色舌头挂在嘴外,上面还不停地有黏涎滑落。

宋衍拿着纸符,却吓得已经忘记用纸符拍它了。

眼见着那鬼的利爪就要抓上宋衍的脖子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然后一道金光射出,将那鬼打出很远后还散了形态。

宋衍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是神君化作人形站在了身前。

“谢谢你,神君!”宋衍怀着感激地心情,忍不住去拉了下神君的袖子。

神君一甩胳膊,将袖口挣脱,然后头也不回地训道:“学艺不精,还敢在中元节来坟地转悠?真是不怕死呀!”

“我不是故意往这走的,”宋衍连忙解释,“我是送一个孩子回家,然后就转到这附近来了……”

“自己都性命不保,还有心管别人,真是伟大呀!”神君继续讽刺道。

“我错了,神君!真的知错了!您别再骂了,先帮我把这次危机解了吧,好不好?”宋衍知道神君的脾气,敢和他呛他肯定立马走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嘛,服软才对。于是,他边求饶边再次拉住神君的袖子,撒娇般摇了摇。

神君没再讽刺挖苦他,只是轻哼了一声,见又有鬼魂上前,他一把将宋衍手里的袖子抽回来并往外一甩,骂了句:“找死!”

一股罡风吹过,靠近的几个鬼魂瞬间被吹散了形体,化为一缕黑烟后飘散了。

其它保有神志的鬼魂见状都停了下来,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冲。

神君冷冷地扫视一圈,然后放出了狠话:“再不知好歹,本君让你们魂飞魄散!”

话音将落,他抬手往旁边一挥,地上一块半米高的山石瞬间变成了一堆碎石子。

鬼魂们都不傻,知道这活人的阳气是吸不成了,纷纷后撤,然后沿着马路四散开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宋衍松了口气,然后拉扯几下衣衫,将汗湿在身上的衣服剥离开来。

神君回过身,狠狠白了他一眼。

宋衍见状,忍不住笑道:“下次您还是直接骂我吧,翻白眼有损颜值!”

“愚蠢!鲁莽!胆小鬼!”神君立即不客气地开口骂道。

“是是是,”宋衍忙点头应道,“弟子以后一定勤学苦练,不再给神君丢脸!”

“哼!”神君用鼻孔哼了他一下,然后转身朝马路那边走去。

宋衍连忙跟上,小心问道:“您这是要去哪啊?”

神君没有理会他,继续赌气般往前走。

“往前的路是通向山里的,您要去山里吗?”宋衍提醒道。

山神一愣,随即调转方向又往回走。

“现在是往市中心的方向走,您要去市里玩吗?”宋衍又问。

“你烦不烦?”神君瞪他一眼,“本君随便走走不可以吗?”

“哦,那我也跟着您随便走走!”宋衍笑眯眯地跟在了一旁。

两人沿着马路默默走着,过往的鬼魂在见到神君后都远远地躲开了,大概是感受到了神君周身蕴含的能量和低气压了。

半个钟头后,两人终于走到了市中心区域内。

宋衍在看到一家烧烤店后,扭头问道:“神君,你饿不饿?我给你买好吃的吧!”

神君:“……”

见神君没好意思回答,宋衍直接拉起他的手。本来是打算将他拉到街边那个公园里,结果神君一把甩开他,怒道:“放肆!竟敢玷污本君!”

宋衍:“……”

这话好像听过?

“我是想带你去那边那个凉亭里,总不能让你在大街上等我吧?”宋衍忙解释道。

“哼!本君会走!”神君一甩袖子,朝宋衍指的那个凉亭走去。

宋衍见他进入凉亭坐到石凳上,这才转身朝烧烤店走去。

他忍不住攥了攥右手,又用拇指摩挲着另外几根手指,那种奇怪的感觉却依然明显。

刚才拉住神君的手时,他感受到了一阵凉意,那种凉意倒并非如冰块那般刺骨,更像是夜里河水的温度,可人的体温怎么可能和水温一样低呢?

而且他的手很软,有韧度的那种软,不像正常男子的手那样骨节分明,再结合那种低温,这种感觉倒像是果冻一样,凉凉的,软软的,还很滑腻。

这感觉好奇怪啊!宋衍忍不住又搓了搓手指。

在烧烤店买了一大包东西后,宋衍跑进了凉亭。

“来,快吃!趁热!”宋衍把一大包东西放到石桌上,一边拆包装一边说道,“这是羊肉串,这是大块肉,这是香肠,还有鸡爪鱼丸豆腐蘑菇……吃吧,爱吃什么吃什么!”

神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冷冷看着他。

宋衍一愣,不由问道:“这些,你都不爱吃?”

“我怎么吃?”神君冷声反问道。

“就,这样吃……”宋衍拿起一串千层豆腐,咬了一口说。

神君似乎非常生气,直接吼道:“本君现在是神体,没有法身怎么吃?”

“嗯?”宋衍没能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一下后才试探着问道,“那你的法身呢?”

“法身?”神君突然冷笑一声,然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再吱声了。

宋衍察觉到他不想谈论此事,只好拐弯问道:“那,你之前都是怎么吃的?”

“借个乌鸦当法身!”神君快速转回头瞪了他一眼,眼里尽是鄙视之意,仿佛在嘲讽他蠢或瞎。

“那,再借一次?”宋衍见他眼看要爆发了,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小心问道。

“暂时借不了。”神君冷漠地回了一句。

“为什么?”宋衍觉得和神君说话有点累,自己若不问,他永远不会把话直接说全了。

“你以为我刚才救你时那金光是怎么来的?”神君再次回头狠狠瞪着他。

宋衍仔细一回想,终于想起神君落到他身前时确实是用一道金光将那恶鬼打飞的。可那金光是什么?肯定不是乌鸦法身,不然就是黑色的了。

一想到一只乌鸦被当成武器扔出去的画面,宋衍就忍不住想乐,但见神君正瞪着自己,忙又端正了思想。

那金光应该是法力吧。法力耗费多了,所以没有办法再附身到乌鸦法身上吗?

见神君收回了视线,宋衍觉得自己猜对了。

“那,只能我吃着,你看着了?”宋衍将手上只咬了一口的那串豆腐再次递到嘴边,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

神君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可那负气的模样,即便转过身去也没能藏住。

宋衍放下手中的食物,放柔声音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啊,”神君没有回头,负气道,“把你的阳气给我分一点就行!”

宋衍想都没想直接点头说:“行啊,来,给你!”

神君猛然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刚才救了我,我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宋衍冲他粲然一笑说,“来吧,吸我的阳气!”

“你就不怕我把你吸干了?”神君盯着他,故意恐吓道。

“不怕,你是我的神,怎么可能害我呢?我信任你还来不及呢!”宋衍笑着回道。

神君突然站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可是你主动给我的!”

“嗯!”宋衍郑重地点头。

神君绕过石桌走到他身边后,突然伸手勾住他的后颈,然后一低头将双唇贴到了他的嘴上。

宋衍:“……”

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第27章:午夜迎亲队

宋衍没想到神君吸他阳气竟然要用嘴对嘴的方法,他既震惊又尴尬,一动也不敢动地僵在原地。

好在两人只是四唇相接,并非唇舌纠缠。神君趁他双唇微张时,狠狠吸了一口。

宋衍觉得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汇聚到胸口,然后沿着食管上行,来到口中,最后又被神君给吸走了。

神君放开他后,做了个深呼吸,表情带着一丝餍足,似乎尝到了什么人间美味。

宋衍却觉得头昏脑涨,眼冒金星,手脚发软。他不得不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亭柱,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一点劲儿来。

“怎么样,能用法身了吗?”宋衍看向神君,问道。

神君正站在那里如闭目养神一般,一动不动。听到宋衍的问话,他睁开眼睛,微翘着唇角说:“两个时辰内,这法身都可以用!”

宋衍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疑惑道:“法身在哪?”

神君翻个白眼说:“现在的我就是法身,刚在神体表面凝结出来的!”

“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啊!”宋衍小声嘟哝一声。

神君险些被这话气乐,他上前一步,抬手在宋衍脸上掐了一下。

宋衍这次感觉到区别来了,倒不是因为脸被掐疼了,而是感觉到了正常人的体温。神君的手不再冰凉和柔弱无骨,而是温暖的,有硬度的。

为了确定这一点,他忍不住趁神君完全收回手时,一把将他的手抓住,然后捏了捏。

嗯,确实和普通男子的手无异,硬要说有区别的话,就是神君的手指更长更好看,皮肤也更白更嫩一点。

神君愣了一下才猛然抽回手,狠狠瞪着宋衍,似乎在给破口大骂读条,眼看就要爆发。

“既然有法身了,那你赶紧吃东西吧,都快凉了!”宋衍机智地赶忙转移话题。

神君一口气憋在口腔里,不骂不爽,骂吧他确实更着急吃东西。于是他冲宋衍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到石桌旁,拿起一个肉串,轻轻咬了一口。

宋衍在神君眼中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惊喜和陶醉。

“他家的串是最有名的,要不是今晚出来的人少,我恐怕光排队都要等半天。”宋衍依然手脚发软,他慢慢走到石桌旁,然后扶着桌子坐到了石凳上。

都说年轻火力壮。刚才宋衍坐这石凳时并未觉得凉,现在则觉得跟坐在一块冰上差不多。

果然是阳气受损,火力不旺了。

他没作声,忍着凉意坐在那里,静静看着神君大快朵颐,有种“他爱吃我就没白忙活”的满足感。

“这些够吗?不够我再给你买!”宋衍估算了一下,这些串串去掉签子加在一起也没多少,按照神君表现出来的饥饿程度,怕是不够。

神君动作一顿,似乎挣扎了一下,才轻哼一声:“三牲我都吃得下,何况这点东西……”

“他家好吃的很多,还有烤猪蹄、烤鸡架什么的,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宋衍说着站起身,走出凉亭。

神君看着他缓慢的步伐,停下所有动作,眉头微微皱了皱,心说:我没吸多少啊,就一口……

殊不知,他这一口能吸掉别人五分之一的阳气,若不是宋衍年轻力壮又有修为在身,早就昏过去了,搁普通人身上,怎么也得昏睡几日。

宋衍来到烧烤店,照着菜谱点了两本。

老板惊讶道:“你们不少人吧?开party啊?”

宋衍只好笑着承认:“是,都很能吃!”

他付了钱后,找个位置坐下来,耐心等着。他的手脚依然发软使不上太多力气,于是他又要了瓶功能饮料,希望能缓解一下自己这种疲劳的症状。

幸好今天日子特殊,眼下半夜了也没有别的客人,所以宋衍点了这么多,也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烤好了。

神君坐在凉亭里,望着烧烤店的方向。他面前的桌子上早就只剩签子了,那些东西都不够他塞牙缝的,所以他一直盯着烧烤店,期盼宋衍能快些回来。

烧烤店的门终于打开了,宋衍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方便袋,朝这边走来。

神君盯着袋子看了又看,心情特别好,连平日里总板着的一张冷脸都不见了,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喜悦。

宋衍走到亭子附近就发现了神君的欣喜难耐,但他没有点破,走到石桌旁,他将东西放下后,一边整理一边说:“吃吧,不够还有!”

神君抬眼看了他一下,面色尴尬地别扭道:“这些就够了,本君又不是饭桶……”

宋衍没有坐下,站着看他吃了一会儿后,说:“神君,你在这里慢慢吃,吃完就回庙里吧,我还得去接着逛,我先走了!”

见宋衍转身要走,神君急道:“逛什么逛?差不多得了!”

宋衍扭头冲他一抱拳,认真说道:“师命难违!我得天亮才能回去,您不用等我,我走了!”

见宋衍执意离开,神君冲他的背影小声嘟哝了一句:“死心眼!”

******

宋衍走在清冷的大街上,此时刚过零点,除了他街上再无他人。

因为阳气亏损,再加上夜风寒凉,宋衍冻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擦了擦鼻子,看了眼右前方的路牌,再往前走就是某镇子了。

宋衍估算了一下,在镇子里绕一圈再朝大青岭走去,应该正好能在天亮时分到达。这个路线很合理,于是宋衍直接朝镇子走去。

一般乡镇里,人口都主要集中镇中心那几条街上,周围则是大片的土地,只有马路穿行其间。

宋衍在路上缓缓步行着,两边是大片即将成熟的稻田,月光照射下,稻苗举着将将变黄的稻穗微微低下了头。风吹过时,稻穗轻微地摇晃,显得沉重,笨拙。

远处突然传来吵闹声。

宋衍停下脚步,仔细聆听,然后便听到了锣鼓和唢呐声。

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这种声音?

宋衍正在纳闷,前方的路上就忽然出现了一只队伍。

队伍前方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男子,因为离得尚远看不清长相;他身后是鼓乐队,敲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好不热闹;鼓乐队后边有四人抬着一顶轿子,轿子旁边随行着四个丫鬟打扮的女子。

这一队人马都穿着红色衣服,看着很喜庆,俨然是只迎亲队伍。

宋衍站在原地,冷汗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谁大半夜娶亲?

宋衍四下一看,根本无处可藏!若是苞米地没准还能躲一躲,现在去哪躲?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站在这里干杵着,跟迎亲队伍撞上肯定不妙!他急忙往一旁的稻田里跑去,希望离马路越远越好!

鼓乐声离这边越来越近,宋衍头也不回地快速跑着。

眼看着那队人马就要走过去了,音乐声却戛然而止。宋衍一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便觉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有点颠。

身体跟着上下颠动,让人想吐!

宋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就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黑漆漆的,不见半点光亮。他伸手往前摸了摸发现是块木板,再往其他方向摸摸,竟然全是木板!

他又往身下的凳子摸去,结果摸到一团丝绸做的东西。这应该是……带绸带的绣球?

毫无疑问,他这是被困在花轿里了!宋衍的心往下沉了沉。随着花轿的不停颠簸,他的头也开始晕乎乎的。

民间有传说,鬼节时阴界和阳界之间的界门会打开,各种鬼魂都会来阳界玩耍。有的单身鬼魂还会借此相亲、找伴侣。厉害点的鬼还会组织一只迎亲队伍,沿路“捡”个新娘。

宋衍猜测,自己因为阳气受损,所以被误当成了女人,于是就被这些鬼“捡”到了。

怎么办?

宋衍伸手往怀里摸去,却发现衣襟是死的,根本伸不进去手!而且身上衣料的触感根本不是他出来时穿的那身道袍,倒更像是绫罗绸缎做成的长袍和褙子。如果此时有光亮,他猜他穿的一定是红嫁衣。

这嫁衣做得很瘆人,长袍的前襟是交领右衽,和死人穿的一样不说,衣襟还给缝到一起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穿上身的。

没了纸符,这让宋衍觉得雪上加霜。但他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咬破右手指尖后,往左手手心上写了一道符,然后照着前面的木板一拍,口中轻喝一声:“开!”

木板纹丝未动,只发出轻微的闷响声。

阳气不足,果然实力也大打折扣。宋衍因为强行发力,不停地粗喘着,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背。

他估计以自己现在的体力,顶多能再打出一道开山符,但效果比刚才这一记肯定强不了多少。他需要一个机会。他不可能永远被困在轿中,待轿门打开之时,就是他的机会!

他将双腿盘起,手掐子午诀,开始呼吸吐纳,积蓄力量。

周围的木板不停地散发着腐朽霉烂的气息,熏得宋衍脑袋更疼了。

他迷迷糊糊间才想起一件事——在这种密闭空间里,氧气恐怕不多吧?

不知不觉间,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第28章:鬼送葬

山神坐在凉亭里美美地啃完了最后一块猪蹄。他拿出商家在口袋里准备好的纸巾,擦了下嘴角和手,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往亭外走去。

好不容易有了法身,他很珍惜这两个时辰,决定多走一走,感受一下步行的乐趣,体会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

至于往哪里步行,当然是朝宋衍走时的方向而去。

宋衍往这边走时,他就猜到这小子肯定是要穿过镇子再往大青岭的方向走,这样天亮十分正好到家。

山神不紧不慢地朝那个镇子走去。走到镇子和市中心交界的十字路口时,他看见一队人马正从镇子那边往这里走来。

队伍里所有人都是一身白色孝衣的打扮,为首的哭丧着个脸,左手臂挎着个小篮子,里边装的全是白色纸钱,他边走边将纸钱抓出来往上扬,纸钱在空中纷纷飞舞,最后落得街上到处都是。

撒钱男子后边跟着几个人,有扛着灵幡的,有抱着纸扎童男童女的,还有扛着大纸牛的;再后边有四个人扛着一副黑漆漆的大棺材,棺材似乎很重,压得抬棺人低头弯腰很是吃力;队伍最后边是几个女眷,她们一直低着头哭哭啼啼,呜咽的哭声在这深夜里格外瘆人。

山神一眼就看出来这队人马不是活人,知道这是赶上鬼送葬了。

鬼也是会死的,它们魂飞魄散时就算真正的死亡了,没有转生和来世,曾有过的意识和记忆全都化为乌有了。

山神看了眼那头纸扎的牛,心说:看见鬼送葬就够不吉利了,葬的还是个女子,那阴气就更重了,若是活人看到,搞不好就一命呜呼了。

他本就有洁癖,现在又有法身凝结在神体之外,很讨厌沾染这些污秽的东西,于是他直接转身往另一条街走去,决定绕过镇子直接到通往大青岭的那个路口去等宋衍。

就在他和送葬队伍背道而驰,各自拐进一个路口即将看不见对方时,他突然听见了一声轻响。

那是拍打木板的声音,很轻微,但山神耳力过人,听得却十分清楚。他停下脚步,朝即将消失的那支队伍看去,视线落在了棺材上。

等了一会儿后,那棺材再无响动,送葬队伍也彻底拐进路口消失不见,山神这才打消了疑虑,朝既定方向而去。

******

哗——

木板相互摩擦的声音响起。

宋衍顿时一惊,清醒过来。

眼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微微睁开眼,就见面前的轿门被打开了,外边依然是黑天,但月光很朦胧,仿佛被薄薄的云雾遮住了。

一个人突然从轿门旁边探过头来,吓了宋衍一跳。

那是个中年男子,相貌平平,见宋衍正瞪着他,便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十分不自然,显得有些僵硬。

宋衍刚想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自己张不了口,出不了声。

自己这是被……定住了?

男子什么也没说,直接朝宋衍伸过手去,在宋衍的惊慌无措中,他拉过去一段绸带,然后使劲一拽,宋衍就被拉出了轿子。

直到这时,宋衍才发现了两件事:一个是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握住了绣球另一端的绸带,一个是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自己指挥了。

他被中年男子拉着往前走去,即便他不愿意,可双脚依然不听使唤地往前慢慢走着;即便身体僵硬得很,双腿却能照常往前挪动。

现在连身体都不听使唤了,宋衍就更不敢慌乱了,毕竟这时候他连喊都喊不出来,指望别人来救不太现实,只有冷静下来,才有一线生机。

他无法四下查看,只能僵直着脖子往前看去。

前方是一座小房子,古时的建筑风格,青灰色的瓦,暗红色的漆,格子一样的窗户上,全用白纸糊着。

透过敞开的房门,能看见里边聚集了很多人,但这些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半点热闹的气氛。

正对门口的墙上,贴了一张大大的喜字,但那喜字不是喜庆的红色,而是白纸剪出来的;喜字下方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对白蜡烛,还有鸡、鱼、猪肘、豆腐、馒头等上坟时常用的供品。

宋衍由里到外凉个透!

他余光里能看到自己身上穿的是红色嫁衣,发簪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黑色长发飘散在胸前背后,而他手中绸带的另一端正被左前方的男子抓在手里,只要跨进前方那房屋的门槛,他就要和那个男子拜天地了!

如果真和他拜了天地,即便他是男子那也是对方的配偶!更要命的是,即便他是活人,也会变成死人了!而且只要“鬼丈夫”不放手,他就永远都是男子的鬼妻,连转世的权利都没有!

眼看离那房屋的距离越来越近,宋衍惊得连冷汗都流不出来了,只觉得手脚越发冰凉!

怎么办?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他可是道家弟子,总不能被鬼欺负了还干瞪眼吧?更何况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他试着动了动舌尖,发现舌头僵直,很难调动,只好一边努力,一边默念起金光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宋衍还在默念着咒语,但双脚却已经跨过了门槛。

他和男子站在供桌前,只听旁边一个头戴瓜皮帽留着长发辫的矮个儿男人唱诵道:“有请新人拜天地——”

宋衍快速念完了金光咒,在矮个儿男子即将喊出“一拜天地”时,也在心中大喊出最后的法咒:天之光!地之光!日月星之光!普通之大光,光光照十方!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令”字一出,他终于调动起了舌头,并将舌尖用力推进齿缝中狠狠咬了一下。

噗——随着舌尖上的精血喷出,宋衍的脑袋也跟着往前点了一下。

终于能动了!

可就在他刚抬起头来还未有所行动时,身旁男子迅速伸过来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宋衍被掐得快喘不上气了,再这样下去,这拜天地是肯定逃不掉了,后面还有更可怕的入洞房……

他立即用右手去掰男子的手指,左手则掐起手诀,口中也再次念起了金光咒。

这次金光咒的效力更强了一点,宋衍脖子上的力道终于开始变小,他得以顺利呼吸了!

就在他二人僵持不下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有砖块泥沙从上方掉落。

“啊——”之前一声不吭的宾客们,突然嚎叫着四下逃窜。

抓着宋衍的男子却不肯放手,他盯着宋衍,哑声道:“新娘……新娘……”

“去你妈的新娘!”

宋衍虽入了道门不应该口出恶语,可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一气之下哪顾得上那么多。

他用力掰开男子的手指,然后左手握拳朝男子面门打去,男子却突然消失了身影,使他的拳头落了空。

轰——

又是一声巨响,仿佛有人在空中不停地朝屋顶击打。

砖石瓦砾不停下落,整个屋顶都摇摇欲坠,宋衍站在房中一边躲避掉下来的石块,一边四下寻找男子的踪影,却始终没有发现男子藏在何处。

“宋衍!”有人大喊了一声。

宋衍听出那声音是神君的,顿时开心起来,刚想开口答应,一只大手却突然从身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

咣当一声,房门快速阖上,房内的光线也瞬间消失。

宋衍在黑暗中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挣脱身后男子的束缚,不久后,他便头昏眼花,再次失去了意识。

******

山神先一步赶到镇子通往大青岭方向的路口,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宋衍。

“这小子走得也太慢了。”他忍不住抱怨一声,但想到宋衍的身体状况后,不禁又补充了一句,“不就是失了点阳气嘛……”

他多少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宋衍的阳气是被他吸走的,而他是头一次吸别人阳气,根本没有轻重,也不知道宋衍的状况是否严重。见宋衍迟迟不来,他便放出神识,主动去感知宋衍的方位。

可他将神识放开到百里以外,也没能感知到宋衍的气息。

这很不对劲!

宋衍现在的状况根本跑不动,光靠走路不可能在半个多小时内就走出那么远;他奉师命巡街,也不可能打车去别的地方;即便他身体不适提前回去了,那山神庙更是在山神的感知范围内,不可能连他回去了都不知道……

山神突然有些后悔了。

宋衍独自一人离开凉亭时,他曾考虑过他的安危,但转念一想,应该让这小子多锻炼一下,免得每时每刻都等着他去救,就没有拦着由他去了。

毕竟只要他放开神识,方圆数百里都尽在掌握;而且只要宋衍喊他一声,他也能有所感应。

眼下,他既感知不到宋衍的方位,也没有感应到宋衍的呼唤,他便觉得情况不对!

那小子难不成被人藏起来了?

那口黑棺!

山神突然想起之前十字路口见到的那支送葬队伍。

棺材曾被敲响过,里面装的该不会就是宋衍吧……

他来不及多想,立即往来时的路跑去。

第29章:神君发威

山神赶到之前的十字路口时,哪还有那支送葬队伍了?

地上的纸钱也都消失不见了,仿佛那支队伍从未出现过一样。

山神闭上眼睛,细细感知着马路上那残余的一点阴气,又顺着迎面吹过来的风闻了闻。

有种木头腐朽和霉烂的味道,虽然只有那么一点,但还是被山神察觉到了。他觉得这应该是那口棺木的味道,于是立即朝这味道追了过去。

他从城里一直追到郊外,最后在深山里一片早年的乱葬岗前停下来。

这里地处深山,没人管也不值得开发,所以还保持着很早以前的样貌。

山坡上有大大小小的坟包,还有的坟包不知被谁给刨了,只剩大大小小的土坑。有的土坑里还残留着没烂尽的棺材板和散落的骸骨,有的坑里什么都不剩,还有的坑甚至成了浑浊的水洼,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山神是顺着马路上的残余味道过来的,所以他确定那支队伍就是回了这里,但眼前的坟茔那么多,到底是哪一个他就没法分辨了。

“哪个出来回话?”山神朝着面前众多的坟包问道。

乱葬岗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或鬼回答神君的话。

“我正在追刚才抬过来的一口黑棺,”神君冷冷地扫视一圈,“都不回答,那我就把这里夷为平地了!”

说着,他朝山坡上的岩壁一扬袖子,一大块山岩被他的罡风打中,碎成石块后落下来,在附近的坟包间滚动着。

威慑过后,他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希望赶紧有识时务地滚出来提供信息。

可惜,仍然没有动静。这些坟冢虽然有的早已不住魂魄了,但还是有很多依然住着鬼的。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年头多的老鬼是害怕惹麻烦还是根本不怕来找事的小小山神,总之没有一个露头。

山神愤怒不已,决定好好教训一下这里的“原住民”们。他张开双臂,身后呈现出一只巨大的黑鸟身影,随着他双臂一挥,无数黑羽朝山坡射去。

笃笃笃笃……

黑羽射进泥土里的声音不绝于耳,凡是带有阴气的坟包均被射中。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下次直接射穿你们的棺材板!”山神怒吼一声。

刷刷刷刷……

一瞬间,坟茔地里出现了许多黑色身影,他们的面容若隐若现,朝山神阴恻恻地瞪了过来。

“不过是只乌鸦精而已,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不知是哪个鬼影先开了口。

“就是!还敢跑到我们地头上撒野!我们修出鬼身时,你连鸟蛋都不是呢!”

“哈哈哈哈……”

一群老鬼放肆大笑起来。

山神怒极反笑,说道:“既然是你们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他纵身一跃,跳至空中后突然化身成一只巨大的黑鸟。黑鸟张开的羽翼,直接笼罩了整个山坡,然后无数的黑羽如同下雨一样飞速射落。

众鬼虽然留在阳间几十上百载,却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此时此刻哪还有脸嘲讽对方了?一个个立即抱头鼠窜起来。

鬼影被黑羽击中便立即灰飞烟灭;坟包被黑羽砸中,则土石飞溅、棺木崩裂。

“啧。”黑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冷眼看着下方的一片狼藉和混乱,对于自己的这一波进攻有些不满。

竟然没有一次夷为平地?看来这些鬼中还是有几个有道行的。

那就再来一波!

黑鸟再次滑翔到山坡上方,张开羽翼,准备发射黑羽。

拼得法力用尽,他也得把宋衍刨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可是他庙里的弟子!

就在他要发动第二轮进攻时,有一处偏远的坟包里隐隐漏出了一点金光。

难道是金光咒?

乌鸦不敢全力攻击那座坟包,怕误伤到宋衍,于是计划不变,继续开展全方位打击,无数黑羽铺天盖地射向乱葬岗。

抖落完羽翼后,黑鸟化作人形落到那处可疑的坟包旁,大喊了一声:“宋衍!”

无人回答,但山神隐隐感觉到宋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神君”。

就是这里!

山神立即朝坟包拍去一掌。

掌风带着巨大威力,瞬间便将坟包上的泥土砂石给震飞了,一口黑色的大棺材裸露出来。

就是这口黑棺!

山神一把抠住棺材盖下的缝隙,往上略一用力,便将棺盖整个掀飞了。

他朝里一看,只见宋衍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里边,双眼紧闭,唇角带血,生死不明。

“宋衍!”

******

宋衍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然后忍着头疼,慢慢睁开眼来。

他头顶是一方夜空,圆月高悬,月辉洒落下来既明亮又不刺眼。

一个人正在上方俯视着自己,由于背光的关系,宋衍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人是谁。

“神君,”他沙哑着嗓音艰难开口,“你来了……”

“还能动吗?我拉你起来!”神君说着朝他伸出手去。

宋衍试着动了动,然后艰难地抬起胳膊,握住了神君温暖的手。

神君不敢过于用力,慢慢地将他一点一点拉起,待他坐稳后,才说:“我扶你出来。”

他一手扶住他的胳膊,一手去托他的腋窝,打算把他整个儿拽出来,可刚用力把他抬起一点,就觉得有股力量突然往回拽了宋衍一下。

宋衍立即朝自己的右手看去,只见一只如枯柴一般的手正握着自己的手腕。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宋衍这才发现,自己不仅躺在棺材里,还是和一具干尸一起躺在棺材里!

那干尸浑身乌黑乌黑的,因为失去水分,皮肉全部干瘪瘪地贴在骨骼上。它双眼因为干瘪凹陷得很严重,鼻子也萎缩得跟塌了差不多,它的嘴唇严重缩水后分别向上下卷去,令一口黄牙完全暴露出来。

宋衍差点吐了。一想到自己差点当了这玩意的新娘,他就浑身恶寒。

见干尸拉住宋衍不放,神君彻底怒了,他二话不说一掌劈向干尸的那条胳膊,只听咔嚓一声,干尸的胳膊断成了两截。

神君不敢耽搁,立即伸手将宋衍整个捞出,见他手腕上还带着干尸的半截手臂,立即朝那手臂弹了一下,将其弹到了棺材里。

棺材里的干尸突然坐了起来。它慢慢扭转头颅,用凹陷的眼窝对准了宋衍所在的位置。

山神顿时暴怒不已。他隔空朝棺材弹了一下,只见一颗火星从他指尖飞出,朝棺材落去。

火星飞进棺材里,只听轰的一声,棺材瞬间燃烧起来。神君也不知道是不放心还是不解恨,又朝大火扇了一记清风,棺木立即发出毕剥毕剥的剧烈燃烧声。

“你没事吧?”直到这时神君才有空上下打量宋衍一眼,然后皱眉问道。

宋衍强扯出一抹笑容回道:“还好,没什么大伤。”

神君看着他颈间和腕上的黑色勒痕,眉头皱得都可以夹死苍蝇了。然后他又盯着宋衍唇上的血问道:“血是怎么回事?”

宋衍将要回答,就见熊熊火焰中那干尸竟然站起来了,忙指着火焰喊道:“你看!”

神君一回头,正好看见干尸试图抬起腿跨出棺材,也不知道是想摆脱火焰,还是要来追宋衍。

“赶紧去死!”神君痛骂一声后,隔空拍过去一掌,就见那具干尸往后一仰,跌进火堆里,再也没有起来。

“我的……新娘……”一声不甘的叹息隐隐从火中传出,然后便再也没了声响,旺盛的火焰很快便烧光了坟坑里的一切。

“新娘?”神君皱眉看向宋衍。

宋衍惨笑一声:“说来话长……”

“那就待会再说,先把你这衣服收拾了吧。”神君边说边伸手去撕。

宋衍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哪里是穿的红嫁衣,分明是用红纸缠了好几层。待神君帮他撕掉那些红纸后,里边露出他原来的道袍。

神君扶着宋衍站起来,然后朝四周扫视了一圈,见再也没有鬼敢出来找死,这才低头问宋衍:“能走吗?”

“能。”宋衍答得干脆,但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跟面条一样软下去,神君急忙伸手拉住他。

“让我喘口气,很快就好。”宋衍尴尬地笑了笑。

神君瞪他一眼,走到他面前蹲下去,说:“上来,我背你!”

“不用了,我歇一会儿就……”宋衍立即推辞道。

“上来!”神君不耐烦地喊道。

“好吧,”宋衍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趴到他背上,“那劳烦神君了。”

神君再次瞪了一下藏在暗处的鬼影们,这才快步朝来时的路走去。

宋衍趴在神君的背上,略微缓口气后,便将自己刚才的遭遇讲了一遍。

“谁让你阳气低还到处乱跑?”神君忍不住斥道。

宋衍没吭声,默默地听训。

神君见他不说话,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把所有因为恼火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二人之间沉默了一下,然后宋衍轻轻开了口:“对不起,又让你来救我了……”

神君脚步一顿,心中的怒意和焦躁更盛了。

“所以你不肯召唤我,就是怕麻烦我?”他扭过头朝身后之人怒道。

他之所以生气,不光是因为有恶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因为宋衍关键时刻召唤的不是他。

他竟然念金光咒也不在心里喊他!

“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神?!”神君恼怒着发出一记灵魂拷问。

宋衍:“……”

他是真的忘了还有召唤山神这种操作了,可他现在不敢说!

第30章:结契吞津

神君见宋衍不作声,知道这是默认了,愈发来气。

“哼!你只记得三清,关键时刻他们会来救你吗?愚蠢!”

宋衍突然觉得神君跟小孩一样,在耍脾气,在嫉妒。

“之前你救我时不是还嫌我没用吗?”宋衍趁神君开口前将所有话一气说出,“我也觉得自己该多锻炼一下了,总不能每次都等你来救……”

“哼!结果不还是我救了你!”神君用鼻子嗤道。

“……”宋衍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是我太没用了。”

神君瞬间默不作声了,刚才还高涨的气焰也跟着落下去。他背着宋衍快步往前走着,不再训斥他了。

宋衍趴在神君的背上不敢放肆,所以一直僵直着脊背,不敢靠他太近。走了一会儿后,他实在太累,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完全趴到神君的背上,胸口贴着他的背部,脸颊枕上他的肩头。

神君脚步一顿,微微侧脸去看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宋衍怕他又发火,立即抬起头、直起身说:“放我下来吧,我歇一会儿就能自己走!”

神君没理他,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宋衍愣了一下,心说:这是允许我在他背上休息吗?

于是,他又完全瘫软在神君的背上,甚至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用脸蹭了蹭他的肩膀。

因为有了法身,神君的肩背很温暖,也很宽厚。之前差点冻僵的宋衍,觉得此时能被他背着真是太幸福了。

走了好一会儿后,神君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表现得很好。”

“嗯?”宋衍没听清。不,是听清了,但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君迟疑了一下才解释道:“幸好你挣扎、反抗了,不然等我去时就晚了。”

宋衍之前双臂只是轻轻环着神君的肩膀,此时听完他的话,不由心念一动,收紧双臂,环住他的颈项。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连个鬼都对付不了……”宋衍郁闷道。

搁平时,神君肯定会说“你也知道你没用啊?我以为你觉得自己能耐得很哪!”,可现在,他很怕宋衍遭受打击、一蹶不振,于是说了一句宽慰的话:“等你结了中丹就好了,到时会开法眼,法力也更雄厚。”

“嗯,我会好好修炼的。”宋衍在他肩头小声回了句,依然打不起精神来。

神君又走了一会儿后,停下来看向天边,说:“丑时过了,天快亮了。”

“嗯!”宋衍也朝天边看去。

太阳还没有露头的意思,周遭一切都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丑时一过,妖魔鬼怪就散得差不多了,寅时代表着天明。

“神君,放我下来吧,我缓过劲儿来了。”宋衍轻轻说道。

神君这次没有迟疑,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后,将他放下,让他坐在石头上休息。

他们已经走在通往大青岭的路上了,再有一个来小时就能到达山下,加上上山用的时间,寅时结束前就能回到庙里。

还有一段长路要走,宋衍索性趁机多休息一会儿,怕神君着急,他还加了一句:“神君,你要是着急就先走吧,我自己也能回去!”

神君瞪着他,然后狠狠翻了个白眼,本来气消得差不多了,现在又气上了。

宋衍见他生气,不敢再吱声了。他尴尬地搓了搓鼻子,然后朝天边望去,假装在等日出。

二人沉默良久后,神君突然问道:“你会玄蕴神咒吧?”

“会啊,怎么了?”宋衍好奇地回头看他。

“结契,我做你的神将,省得我还得费劲找你!”神君没好气道。

宋衍:“……”

他万万没想到山神竟然想做他的神将。可他没问过师父所以不敢答应,毕竟师父都不敢请他做神将呢。

“神君,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做神将太束缚你了,你若愿意关照弟子,弟子以后遇难时一定会首先呼唤你!”宋衍说得客气委婉。

神君瞪着他,怒道:“你是觉得本君一个小小山神不配做你的神将吗?”

神君觉得自己快气炸了。自己上赶着做他的神将,他竟然拒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宋衍赶忙解释。

“行了,不用说了!”神君怒气冲冲地打断他,“反正你那破咒语念不念都无所谓!”

话音未落,就见神君突然从自己的长发中挑了一根揪下来,然后又伸手从宋衍的头发里挑出一根,将两根头发系在一起。

宋衍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突然打了个激灵,感觉脑海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意念集中到泥丸宫,然后便看见一个几笔勾勒出的飞鸟图案。

神君动作麻利地做完这一切后,仰起头倨傲地宣布道:“从现在起,本君准许你召神遣将时,唤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宋衍:“……”

这是强行结契了?还是结发的那一种,比箓牒还管用。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

“谢谢神君抬爱!”宋衍只能连连道谢。

神君扫他一眼,见他并未有狂喜之色,不由再次着恼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忍下来了,朝宋衍催道:“该走了,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好,这就走!”宋衍忙站起身,随他往前走去。

走了没多久,宋衍就出了一身虚汗,额边头发和背上衣服全被汗水打湿了。

神君见状,不禁皱起眉头。他一把拉住宋衍,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给你一口玉液补补!”

宋衍刚想问他这话是啥意思,结果还没等问出口,就被神君一把拉过去抱在怀里,然后神君的嘴便贴了过来。

又是四唇相接。

宋衍:“……”

更要命的是,神君竟然用舌尖挑开了他的牙齿!还用舌尖勾缠他的舌头!

宋衍双眼大睁,身体僵直,已经完全懵了。

舌下本就有唾液腺,被神君舔过两下后,液体便瞬间多了起来,再加上神君不停地把自己口中的液体也送过来,宋衍口内很快就积满了液体。

神君终于放开他,然后转过头用袖口轻轻擦了下自己的唇角。

宋衍含着一口液体,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把这一口东西吐了吧,当着神君的面,他不敢;不吐吧,他总不能咽下去吧?那里面可有别人的口水!

宋衍也是个有洁癖的孩子,他那么疼爱自己的弟弟妹妹,也从来没吃过他们的剩饭好吗?

如今嘴里含着别人的口水,他差点就忍不住吐了。

神君擦完嘴,一回头,就见宋衍鼓着腮帮正瞪着他。

“你怎么……”神君瞬间猜到了原因后,话锋一转恼怒道,“你该不是嫌本君的口津脏吧?”

宋衍:“……”

他如果承认了,会不会被神君打死?

“本君乃天生神体!神体!无垢之体!你竟敢嫌本君脏?!”神君似乎真的动了气,眼睛都快瞪圆了。

也不等宋衍解释(反正他含着口水也没法说话),神君快速出手,直接在宋衍的喉部轻轻击打了一下。

宋衍脖子吃痛,忍不住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只听咕咚一声,满口的津液全被咽下去了。

宋衍一张小脸纠结得不行,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神君虽报复成功,但仍不解恨,再次朝他狠狠哼了一声。

宋衍本来因为唾液的事难受得不行,可很快身体的变化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那口津液直接进入他的任脉,然后随着任脉里的真气进入丹田,丹田瞬间火热起来,似乎将所有真气都烘热了。温暖的真气离开丹田后,从会阴出发,沿着尾闾缓缓上行,路过脊椎,直达头顶;然后又经百会,来到了人中。

宋衍在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后,便舌顶上颚,意守丹田,仔细调动着气息。

真气穿过人中后,又走过舌搭的鹊桥,进入任脉一路向下,汇入丹田。

一个小周天又快又顺利地结束了。

宋衍不禁长长舒了口气。他感觉浑身暖洋洋的,疲倦困顿之感也一扫而空。

“哼!”神君见他气息调好了,忍不住再次嘲讽一声,“补吗?”

宋衍:“……”

不知为何,这话听了让人耳红。

“谢谢神君!”宋衍不得不拱手相谢,毕竟得了人家的好处。

神君白他一眼,明显还在记恨刚才他嫌他脏的事。

“竟然不相信我!”神君因为生气似乎有点嘴碎,“之前不是给你吃过桑葚吗?虽然我当时用的是乌鸦的法身……唔!”

宋衍毫不迟疑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心里和眼里都在说着一件事:求求您别再说了!

神君一把拉开宋衍的手,用另一只袖子擦了下嘴后,偏要接着说:“我用乌鸦的嘴叼过的东西,也会沾染到我的一点玉津的!”

哼!就说就说!神君说完还不忘白他一眼。

宋衍头一次有想打人的冲动。

可惜,他打不过……唉。

第31章:噩梦连连

宋衍因为神君给的“补品”得以恢复体力,当即和神君上了路。

快走到大青岭山下时,神君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宋衍忙问。

“时限到了。”神君随口解释一句。

“什么时限?”宋衍一时没反应过来。

神君不再作声,站在原地似在等待什么,然后他身上突然出现了一层光晕。

天边已经泛白,但神君身上的光晕显然和太阳无关,因为他背光的部分也在微微发亮。

宋衍看得入神,觉得这变化很神奇。他刚想问这光是什么,就见神君身上的光晕突然炸裂开来,碎成点点金光离开他的身体,消散在空气里。

宋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了一下,定睛再看,便发现神君有了变化。

这变化不是指身形样貌,而是说他的身体。他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但透明之下又不见骨骼肌肉,仿佛是琉璃做成的雕塑,只有人类的外形而已。

“你这是怎么了?”宋衍担心地上前一步,怕自己看花了眼,再次仔细端详起来。

神君白他一眼,语声平静道:“不是和你说了么?本君乃天生神体!法身用尽,自然只剩神体。”

“可……”宋衍仔细打量他一番,“可你之前不是这样啊?这都透明了!”

“神体本就是无垢之体,最初始的状态就是琉璃体,法力聚集得越多,透明感越少……”神君忽然闭了口,显然不愿再说下去。

如果不是法身损毁,法力也不比当年,他哪至于沦落成现在这副模样?连背个人都坚持不了多久!

一想到原来的法身,神君忍不住狠狠瞪了宋衍一下。

宋衍仔细琢磨着神君的话,终于明白其中的意思。神君因为在乱葬岗连连发威而使用了大量法力,现在临时法身也散了,所以才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换言之,他现在有些虚弱。

“快到家了,剩下的路我背你吧!”宋衍觉得这是个投桃报李的好时机。

神君本来还在瞪着他,此时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一愣。

他偏过头去,明显纠结了一会儿,再回头时,将一只手搭在宋衍的肩膀上,说:“你还是抱我吧!”

宋衍:“……”

他说什么?抱他?

宋衍愣神的功夫,就见神君的身体再次起了变化。

他突然变小了很多,一只手抓着宋衍的肩膀,整个人轻飘飘地吊在了宋衍的胸口。

宋衍低头一看,惊叹一声:“你怎么变小了?”

现在的神君不再是那个九头身的高个男子了,而是个只有三头身的小娃娃。小娃娃吊在宋衍的胸口上,正用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

宋衍一把将他抱住,就像抱孩子那样抱着他。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是怎么抱着弟弟妹妹了,这感觉一毛一样!

“你抱好了,我睡一会儿!”小娃娃认真嘱咐道。

“噗嗤——”宋衍看着那张玉雪可爱却又分外严肃的小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竟敢嘲笑本君?”小娃娃恼怒不已,眼看就要爆发。

“没有没有,”宋衍忙收敛了笑意,将他牢牢抱好,“你睡吧,我抱着你上山!”

小娃娃双手揪着宋衍的衣襟,头拱到他颈窝里,闭上眼睡了。

宋衍抱着变成娃娃的神君,一步一步朝山路走去。

太阳终于升起,金辉洒遍了大地。

宋衍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小孩,只见他睡得呼吸均匀,只是眉头略微皱着。他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轻颤一下,红嘟嘟的小嘴也不时地轻抿一下。

变小后的神君不再呈现透明状,就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可他比普通孩子要白一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那张小脸白里透红。

真可爱啊!

宋衍忍不住在他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小娃娃的眉头当即皱得更紧,他虽没睁眼,但却用行动表达了愤怒——他直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挠向宋衍的脸!

不过,当指甲碰到皮肤时那小手却没有用力,只是不痛不痒地挠了下宋衍的下巴。

宋衍趁机亲了那小胖手一下。他对萌哒哒的小动物和小孩子没什么免疫力,总喜欢把他们抱抱亲亲。

怀中的小娃娃依然皱着眉头表示不满。他收回小手后,不忘在宋衍的衣襟上擦擦,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睡了。

宋衍:“……”

啧,不过亲下手而已,竟然嫌我脏……

他此刻有点理解神君之前为什么那么生气了。但他还是要辩解一句——两个男人唇舌交缠总归是不对的吧!想想都别扭!

******

快到庙门口时,宋衍停下脚步,轻轻喊了声:“神君,我们到了。”

小娃娃微微睁开眼睛,臭着脸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再次闭上眼睛趴在宋衍胸口继续睡觉。

“那我抱着你进去了?”见他不肯醒,宋衍只好威胁道。

直觉告诉他,神君不喜欢别人看到他的真身,更何况是他现在这副样子呢?

威胁到底是起了作用,小娃娃撅着小嘴,终于肯醒了。他仰起头,瞪了宋衍一下,然后下一秒消失不见。

宋衍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动作,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然后朝庙门走去。

一进庙门,就见杨道长正坐在桑树下的红松木台子上。

“师父!”宋衍喊了一声,快步朝他走去。

杨道长见他进门也早已起身走下木台,冲他微笑着说:“回来了?情况如何?”

“虽然有点曲折,但一切还好!”宋衍冲师父拱手行礼。

杨道长此时已经发现了他脖子和手腕上的黑色勒痕,不由担心问道:“这是怎么搞的?”

宋衍无奈地笑笑说:“说来话长,师父,咱回房再说吧。”

两人于是去了后院卧房。

宋衍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后,杨道长便有些后悔让他独自下山了。

宋衍忙安慰师父,说自己没事,而且经过此次锻炼,身体和心境都有所提高。

杨道长打量他一眼,发现他确实精神不错,不像是刚从虎口脱险的模样。

宋衍没敢提神君口津的事,总觉得一提这茬就脸烧得慌,一提就莫名想到当时的唇舌交缠……简直是不能好了。

他只说是神君用手掌渡给他了一点真气,所以自己才因此受益。

居士们还没有上山,杨道长亲自给宋衍做了碗面条,看着他吃完后,又亲自去洗刷碗筷,宋衍则去卫生间洗澡。

宋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颈间和手腕上的痕迹确实很吓人,黑紫色的一圈,一看就是使劲勒出来的。

其实对宋衍这种有修为的人来说,使劲勒倒不可怕,可怕的是阴气渗进体内。刚才师父煮面条时故意在里边放了几味药材,就是怕他的身体被阴气入侵。

洗完澡后,宋衍本打算去做早课,却被杨道长勒令上炕休息。

他本想着小憩一会儿就好,可谁知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

宋衍正睡着,突然觉得屋里气温急速下降,仿佛瞬间进入了冬天,他不得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才继续睡。

可他没有睡踏实,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猛然起身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人正站在门口朝他看过来。

那是个中年男子,相貌平平,身量一般,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吓得他顿时一个激灵。

是那个要和他拜堂的男人!

宋衍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追到这来了,气得怒吼一声:“滚!”

男人叫了声“新娘子”便扑上来,抓住宋衍的手腕后,使劲往外拖拽。

宋衍立即伸手抓住旁边炕柜的柜脚,死活也不敢让那人把自己拽走。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梦里,因为被男子拽住的手腕上没了黑色勒痕。

他很想醒过来,可他现在忙于和男子拉扯,一时找不到好的办法,只好张口开骂。

“你给我滚!老子是男的!你来缠着我做什么!瞎了吗你!你特么松手……”

******

杨道长做完早课回来,就听见宋衍在迷迷糊糊地说梦话。他进屋一看,就见宋衍睡得很不踏实,还不停去挠手腕上那道勒痕。

再挠就挠破皮了!

“宋衍!醒醒!”杨道长一边按着他的手腕,一边喊他,却怎么也喊不醒。

杨道长见他醒不过来,只好找出一些纱布,先把宋衍那只受伤的手腕给缠上,以免被他自己挠坏。

他试了下宋衍额头的温度,并未发烧,相反体温偏低,似乎刚冒了层冷汗。

他又看了眼宋衍脖子上的伤痕,那伤痕更黑了,于是断定宋衍是被阴气入体了,而且入体时间比较早,在给他喝药之前就已经潜伏在体内了,如今趁宋衍睡着才开始发作。

杨道长俯身在宋衍耳边说道:“宋衍,坚持住!师父去给你采药,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咬破指尖,在宋衍额头上画了一道凝神符,然后又将他的被角掖好,这才转身离开。

杨道长离开后,一只乌鸦落在了门口。它见四下无人,摇身一变化成黑衣男子,然后开门走了进去。

“你还真是让人不省心。”

男子看着宋衍皱起的眉头,不由轻叹一声。

第32章:火焰牢笼

神君一眼看出宋衍是因为阴气入体而被魇住了,若再不解开,恐将魂不附体。

神君伸手摸了下宋衍的额头,然后整个人倏然间化作一道光芒,钻入宋衍的额心。

宋衍还在和那男子对峙着,他觉得自己被拉住的手腕都快要断了。他早已骂得口干舌燥,可恶语驱邪法在此时完全不管用,那男子死活不肯放手。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宋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虚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抓着柜脚的那只手快吃不消了,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被男子拉到地上去的,后果不堪设想。

宋衍突然想起他天亮前才和神君结契的事,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呼唤神君。虽然他现在的状况没法设立法台,也没法画召神遣将符,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着喊一下了。

“神君!”宋衍立即扯开嗓门喊道。

“嗯。”屋内突然有人答应了一声。

宋衍扭过头循声望去,只见后窗不知何时开了,一只乌鸦正站在窗台上。

看见乌鸦后,宋衍喜不自胜,脱口说道:“神君你来了!劳烦救我一下!”

乌鸦哼了一声,又白他一眼后,看向拽着宋衍不肯撒手的男子,骂道:“蹬鼻子上脸,竟敢追到这来!”

乌鸦瞬间飞到男子上方,张开利爪朝其脑袋抓去。

男子慌忙撒手,往旁边一躲。

乌鸦哪能就此放过他,当即双翅一扇,四根黑羽锁定他上下左右四个方向急射而去!

男子见无处可躲,瞬间化作一小团黑影,堪堪擦着黑羽的边缘躲过了攻击,然后黑影毫不迟疑地往门外飞去。

“还想逃?”

乌鸦可不敢放虎归山,这死鬼对宋衍那么执着,万一哪天再偷偷过来怎么办?

乌鸦嘴巴一张,朝黑影吐出一颗火星。那火星瞬间钻进黑影里,只听嘭的一声,黑影立即变作一团火球。

“啊——”火球里传来一声惨叫。

火球边燃烧边往地上坠落,待到得地面后,又瞬间烧了个精光,什么也没剩。

搞定一切后,乌鸦飞到炕沿,沉默地盯着宋衍。

宋衍忙说:“谢谢您来救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乌鸦张开一只翅膀,朝宋衍的脑袋扇了一下,斥道:“又没有在第一时间叫我!”

宋衍:“……”

它是怎么知道的?

乌鸦仿佛听到了他的心里话,立即说道:“我都来了,你才叫我!”

“那个……一慌乱就没想起来……”宋衍讨好地笑笑。

乌鸦又扇了他脑袋一下,继续骂道:“非要死到临头才能想起来是吗?”

“哎呦……”宋衍抱住脑袋,皱紧了眉头,故作难受状,“我头好疼,神君你再打,我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乌鸦一愣,脱口问道:“你知道这是梦?”

“知道啊!”宋衍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的勒痕不见了,应该是藏在伤口里的阴气把我拉进梦魇中了。”

“知道是梦,就赶紧起来吧!”乌鸦白他一眼朝后窗飞去,“总是让人不省心……”

乌鸦碎碎念地飞走了。

宋衍躺在被窝里,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觉得全身都酸疼不已,不光是因为刚才和那恶鬼的对峙,还因为阴气入体侵蚀了他不少阳气。

该醒了……他闭上眼睛,希望一会儿再次醒来后,就能回到真实的世界了。

******

杨道长去山坡采了赤箭等几位药材匆匆赶回来后,就见宋衍正沉沉地睡着。

他不再呓语,也不再抓挠伤口,但眉头依然紧皱,更糟的是他双颊通红通红的。

杨道长伸手一摸他的额头,顿时吓了一跳。这孩子好几年没有这样发高烧了,今天竟然又出现了这种状况!

光是阴气入体他能治,光是发高烧他也能治,可这接二连三的症状,他拿不准了。

他急忙拿起手机去外面打电话,由于信号不好,他一直走到前院桑树下才拨通了电话。

电话是打给药王庙的季道长的,电话一接通就听季道长在那边说:“是不是有事找我?”

“没错,师兄,我这边……”

“呵,你们师徒俩一个模样,有事时才知道找我,没事时电话都不知道打一个,更别提来看我一眼了……”季道长不等杨道长说完,就叽里呱啦抱怨一通。

“师兄,小衍出事了!”杨道长急忙对着电话喊道,“别的事咱先放一放,你先告诉我怎么救他!”

“他怎么了?”季道长不再扯闲篇,立即追问道。

杨道长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又说了下宋衍现在的状况。

季道长在电话那端沉吟了一下才说:“具体情况如何得让我看了才知道,我马上打车过去,你先把之前备好的药材煮些水给他喝!“

“好!”

两位道长立即各自忙碌准备起来。

杨道长打电话时,桑树上藏在枝叶里的乌鸦被他们的语声吵醒。当听到具体内容后,它立即悄悄飞去了宋衍的房间。

站在宋衍枕头旁,乌鸦静静地看了宋衍一会儿,然后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宋衍的额心。

******

宋衍之所以没有醒来,是因为他再次被困住了。

周围全是滔天的火焰,炙热的温度烤得人透不过气来,宋衍站在其间一小块空地上,寸步难行。

衣服被汗水湿透,然后又被烤干,如此反复着,宋衍觉得自己很快就会虚脱而死。他披散着的长发,发梢都被烤得卷曲起来;脸上和手上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被烤得生疼,可能熬不了多久,他就会被烤成人肉干了。

“神君!神君!”

这次他没有犹豫,发现自己身处火中时就直接大喊出神君的名字,可喊了多少次,神君也没有出现。

火焰包围圈再次缩小了。这已经是火焰第二次往前移动了,生生将宋衍所在的空地压缩得越来越小。

“神君……”

宋衍沙哑着嗓音,艰难地喊出一声后,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嗓子疼得厉害,唇舌更是早已干得没有半点津液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给自己算的那一卦——天生短命。

还有几天就是自己十七岁生日了,难不成今天就要死在这个梦里了么?从小到大一直想要烧死自己的火焰,今天终于要动手了吗?

宋衍瘫坐在地上,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自救的办法。

是他大意了。他以为进了庙门,成了道家的正式弟子,自己就再也不会做这个梦了。谁曾想,刚经历了一场梦魇,又落进这个更可怕的梦境里。

宋衍呆呆地望着前方的火焰,心里隐隐猜到,只要火焰再往前移动一次,就是自己葬身火海之时。

前方的火焰里突然现出一道黑色身影,那身影很高很瘦,人形。

宋衍立即目不转睛地朝那里看去。

一个人从火焰里走出来,然后在火焰边缘处停下。他黑色的长发在身后的火焰中飞舞,一身的黑色衣衫也被火焰产生的热气鼓荡摇摆着——火焰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神君!”

看清来人的面孔后,宋衍高兴得从地上爬起。

神君冷冷地看着他,抿唇不语。

“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宋衍见他不高兴,忙拱手朝他赔不是。

神君依然没有作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没有帮忙的意思。

“神君,你别生气了好不好?等我醒了,下山去给你买好吃的……”

还不等宋衍把话说完,神君便转身往火焰里走去。

宋衍以为他是在给自己带路,忙追了过去,结果刚靠近火焰,自己的头发、指尖还有袖口就被烧了一下。

“哎呦!”宋衍疼得惨叫一声,忙朝后退去。

神君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火焰里了,宋衍急忙大声喊道:“神君!你在哪?我看不见你了!我该往哪边走?我出不去!”

宋衍连喊几声都得不到回答,只好安慰自己,神君一定是从外围开始处理火焰了。

他退回到空地最中间,一边吹着那只受伤的手,一边四下张望。他希望能再次看到神君的身影,那道身影能让他感到安心。

热度再次上升,火焰再次往中间缓缓移动。

宋衍感受着周围的热浪,心却瞬间掉进了冰窟。

神君没有救他。

神君走了。

******

乌鸦来到一片空旷之地,周围分不出天地,也看不出轮廓,除了黑漆漆一片外,只能看到远处一道高耸的火墙。

火墙延展成一道圆圈首尾相接,仿佛是个圆形的牢笼,中间似乎围困着什么。

乌鸦正打算飞高一点去看看火墙里边的情景,就听见一道若隐若现的声音从火焰里边传出:“神君!你在哪?我看不见你了!我该往哪边走?我出不去!”

宋衍!

乌鸦急忙朝火墙飞去,边飞边喊:“宋衍!你在里边吗?”

无人回答。

乌鸦立即往上飞,试图从上往下寻找,可飞到上面才发现,底下全被火焰包围了,根本看不到火中的情况。

“宋衍!你说话!我找不到你的位置!”乌鸦再次大喊道。

依然无人回答。

乌鸦正盘旋在空中,观察着下方的情况,突然就见火焰跟活了一样,往中间逐渐缩小。

“不好!”

乌鸦心头突然一跳!

第33章:乌鸦的义举

见火焰牢笼正在逐渐缩小,乌鸦立即着急起来。

直觉告诉它,宋衍就在火焰之中。它和宋衍用结发的方式结了契,所以宋衍遇险,它肯定会有所感应;另外这里是宋衍的意识空间,宋衍没有出现,就只能是在那火中了。

可他为什么会被火焰围困呢?乌鸦不由地盯着那火焰愣了下神。

眼下救宋衍要紧,乌鸦很快回过神来。它不敢扇风,怕火焰移动更快,燃烧更猛;它也没有大量水源可以灭火……这可怎么办?

乌鸦在空中又盘旋了一圈后,不得不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它要把这些火焰吞进肚子里!

它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张开鸟嘴,然后对准下方的火焰狠狠吸了起来。火焰瞬间仿佛流动一般,朝着乌鸦的嘴快速涌去。

乌鸦吸得有些吃力,毕竟它现在用的不过是只乌鸦的法身,而且法力经过昨夜那一战还损失了不少。

它的肚子开始鼓胀起来,它不得不调动一部分法力去消化压缩肚子里的火焰。一分神的功夫,它险些掉下来栽进火海里。

一整片火海终于被乌鸦全部吸净。它把滚圆的肚皮再次压缩了一下,却忍不住打出个饱嗝,随着饱嗝声响,还有几颗火星往外冒着。

它努力扑扇着翅膀,因为吸入了大量火焰,它现在的身体简直堪比千斤之重。终于将腹内火焰完全压制后,它这才低头去找宋衍。

宋衍就趟在火焰中间的空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宋衍!”

乌鸦喊了他一声后,忙念起化作人形的口诀,往地面飞去。

只听咚的一声,乌鸦一头撞在了地面上。它扑楞着翅膀站起来,重新念决后才堪堪化出人形来。

他缓了口气后,踉跄几步走到宋衍身旁。

“宋衍!醒醒!”神君蹲在宋衍身旁,将他抱了起来。

连唤数声后,宋衍终于微微睁开眼睛。当他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后,他看着神君,轻轻说了一句:“你为什么……抛下我?不是……结契……了么……”

说完,宋衍便再次昏迷过去,只留下神君眉头紧锁地看着他。

最后,神君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后,低头贴上宋衍的嘴,用舌尖推给他一点口津。

******

杨道长在厨房里好一通忙活,终于把药汤煎好后,忙端着药碗走进卧房。

再看宋衍,头发都湿透了,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身上的衣服和被子也都湿了。

不过正因为出了汗,他的高烧倒是退了,脸色正常,体温正常,连呼吸都均匀起来,睡得安详。

杨道长不知道他为何就突然退烧了,可他知道不能让宋衍就这么睡。于是,他动手帮宋衍脱了衣服又换了被子,把他的头发也简单擦了擦,但药没敢给他喝。

季道长匆匆赶到后,宋衍依然在睡。他伸手给宋衍把了脉,发现宋衍体内既没有阴气,也没有被梦魇所伤,只是阳气缺损了一些,其它并无大碍。

“他睡一觉,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季道长给出结论。

杨道长不敢置信道:“真的?都不用吃药吗?”

季道长瞥他一眼,说:“信不着还叫我来干什么?”

论拌嘴,杨道长可不是季道长的对手。他忙说道:“你的医术造诣我还不清楚吗?我只是纳闷他怎么突然就好了……”

说着,杨道长忽然想起什么,顺着前窗往外望去。视线越过庙宇的屋顶,可以看到前院那棵大桑树,只是不见上面有乌鸦的身影。

“怎么?”季道长也跟着看过去,“你是说……”

二人对视一眼,没再继续往下说。

杨道长和师傅供奉山神的事,经常被一些道友私下里嘲笑。

满天诸神供奉谁不好?偏偏供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山神,可笑可笑!

因此,杨道长的朋友不多,季道长是与他相交最好的一个了。

季道长怕他在意,也从不在他面前提各家主神的事,把这看作是两人维持友谊的最后底线。

杨道长垂下眼睑,忽然开了口:“外边的道士都笑我供了个野神,可我知道它为什么值得我供奉。它救了我师父,所以我师父给它立庙;而我来这里出家,也是因为它曾救过我。”

季道长还是头一次听杨道长讲关于这个山神的故事。

******

杨道长二十多岁时,四处拜师学艺,听说大青岭上有座庙,庙里的方道长很厉害,便慕名而去。

俗家名叫杨昭的年轻人,本意只是四处学艺,并未想过留在这座小庙里当一辈子道士,方道长也很大度,他想学什么就教他什么。

杨昭当时除了武艺还学道医中的跌打损伤,可以根据身边环境随时采药制方的那种。为了配一个药方,杨昭便去了山里采药。

大概是运气好,他很快就采集到全部药材,往回走的路上,他突然留意到旁边山坡上的一棵树,那树上长了一朵特别大的灵芝!

这可把他乐坏了,如果把这灵芝卖了,他继续上路的盘缠可就够了!

他立即朝那棵树冲过去,来到树下又二话不说直接往上爬。就在他伸手去够那朵灵芝时,树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低头一看,一条碗口粗细的大蛇正在草丛里穿行,朝树下游动过来。

杨昭吓得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他暂时顾不上采摘灵芝,双手抱紧树干,生怕掉下去惹到那条蛇。

那蛇黑底环状的花纹,三角形的脑袋,一看就是毒蛇。如果被它咬上一口,那就糟了。

大蛇爬到树下后,抬起前半身,颈部扁扁的。它抬头看向杨昭,显然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杨昭一见它脖子扁了,更加害怕了,心里直骂街:为什么北方也会有过山风?

过山风就是眼镜王蛇,性情和毒性比眼镜蛇还凶猛,连同类都吃,所过之处如飓风过境,所以叫过山风。

杨昭见它瞅着自己,下意识地便看了眼那朵大灵芝,猜测着这蛇是不是和自己一个目的。

他不是舍命不舍财的人,于是试探着开口道:“如果你也想要这灵芝,我把它让给你!”

大蛇仍然盯着他,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身上的药材也可以给你!我刚刚还挖了一棵三匹叶的人参!”那是他的意外收获。

大蛇收回视线,开始朝树上爬去。

杨昭吓得瞬间手脚发凉。他意识到这蛇可能不光想要灵芝,还想吃人!于是他急忙朝上爬去,可这树并不大,再往上也无处可躲。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时,一只乌鸦飞过来落在了树梢上。

杨昭见状又是一惊,心说:看见乌鸦是不是代表着离死不远了?

就在杨昭快要陷入绝望时,乌鸦突然伸着脖子朝树下的大蛇叫了一声。

“哇——”声音暗哑,但穿透力极强。

杨昭不由一愣。他确定乌鸦不是冲着他叫的,因为乌鸦的视线正牢牢盯着树下的蛇呢!

大蛇动作一顿,它看了看乌鸦,又看了看杨昭,吐出红色的信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乌鸦忽然张开翅膀,迅速飞到灵芝旁,然后一把叼起灵芝朝远处飞去。

大蛇愣了下,然后发出愤怒的嘶嘶声,立即从树上滑下来,朝乌鸦追去。

见乌鸦和大蛇都走远了,杨昭这才爬下树来,逃命般往回跑去。

回到庙里,杨昭虽然有些遗憾没有拿到灵芝,但还是觉得性命更重要,也就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第二天他在打扫庭院时,忽然发现大桑树底下似乎长了灵芝,走近一看才发现,那灵芝不是长在树根上的,而是掉在那里的。

他不由地抬头上望,就见树枝上蹲着一只乌鸦,乌鸦正闭着眼睛晒着太阳。阳光照在它的羽翼上,反射出金属样的光泽。

******

“我之前觉得,神灵要么是人们想象出来的,要么是将一些历史名人神化出来的;而民间拜的草仙也不过是些拥有智慧的野生动物罢了。”杨道长说着叹了口气,然后自嘲地笑笑。

“万物皆有灵。”季道长适时说了一句。

“是啊!”杨道长再次看了大桑树那里一眼,“所以我决定在这里出家,至少得把救命之恩和赠药之恩还了才行。”

于是,他在这里供奉了那位二十年。

“既然它出手了,那小衍更不会有事了,我们也别瞎担心了。”季道长倒是想得开。

杨道长看了宋衍一眼,见他呼吸平稳,睡得安详,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二人怕吵到宋衍睡觉,便退出房门,去商量这几天怎么给这孩子调理身子去了。

宋衍缓缓睁开眼睛,目无焦距地看着棚顶。

师父讲的过往,他听到了,他也承认之前山神也确实关照过他,可……

可在梦里面,他觉得山神确实是想让他死的,因为山神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冷得能结出冰碴。

他为什么想让他死呢?为什么呢?

他又为什么回过头来救他呢?

宋衍突然觉得头好痛,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觉得那应该是种提示,可他却抓不到其中的任何一点信息。

头痛!

宋衍皱着眉头,再次昏睡过去。

第34章:心浮气躁

宋衍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十分了。他是被饿醒的,饥肠辘辘的感觉搅得他心烦。

他走出房门时,杨道长刚回来,见到他忙问了一句:“你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宋衍苦着脸说:“师父,我饿!”

“师父马上给你做吃的!”

杨道长在锅里少了些水,水开后,往里边打了四个荷包蛋,又加了些白糖。待蛋煮好后,他连蛋带汤地端给宋衍吃。

宋衍吃得很急,呼呼吹着热气,但还是烫得直瞪眼,脑门子上也全是汗。

吃完后,他舔舔嘴唇,看向师父,显然是还没吃够。

杨道长不得不笑着哄道:“不能一下吃太多,伤肠胃!”

“哦。”宋衍很听师父的话,立即点点头,表示不吃了。

“季道长来过了,说你没什么大事。见你睡得香甜就没叫你,太阳落山前就下山走了。”杨道长简单说了下季道长来过的事。

“等过几天我去看看他。我从上山就再也没去过药王庙,也不知道他生我气了没……”宋衍叹口气说。

“季道长是高道,怎么可能随便就生气。”杨道长忙安慰徒弟,“徒弟和子女一样,长大了,学业有成就要独自外出闯荡,然后就聚少离多,人之常情!”

师徒俩又说了几句话,杨道长便要离开去做晚课,宋衍立即说:“师父,我先去洗个澡,然后和你一起做晚课去!”

杨道长点头同意,于是先走一步。

宋衍洗完澡后终于觉得松快起来,身上和头发上那种粘腻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他去了偏殿,挨着师父坐下,开始背诵晚课的经文。

杨道长悄悄睁开眼看他,同时皱眉深思起来。

平日里,宋衍都是去主殿里做晚课的,并不来偏殿。而杨道长不去主殿,是他知道主殿那位并不得意自己,怕自己去了给其添堵。宋衍能留在主殿,杨道长还是乐意看到的,毕竟当年宋衍刚上山住了三天就被折腾得病倒了。

宋衍现在和主殿那位关系明明已经非常好了,可宋衍今晚却非要来偏殿做晚课,这就值得人揣度了。

杨道长收回视线,并不打算多问。有些事情还得需要徒弟自己去处理,师父也帮不上忙。

******

第二天一大清早,杨道长去外面做早课,宋衍则打开窗户,就坐在窗前调息打坐,呼吸吐纳。

杨道长见他没去大桑树底下的木台,更加确定宋衍与主殿那位闹了矛盾。他依然没有点破,还是决定让宋衍自己去处理。

吃过早饭,庙里来了位熟客,是吴长生。

吴长生是带着一个红封来感谢宋衍上次帮忙的。

宋衍兴致不是很高,对吴长生也算不上热络,接过红封便声称要去泡茶,然后转身出去了。

电磁炉和水壶里的水正发出嗡嗡的响声,宋衍站在一旁垂眼看着,不一会儿就出了神。

从前天早上到昨天傍晚他经历了许多事,法会,中元节,百鬼夜行,被恶鬼包围,被色鬼抢亲,然后是噩梦连连,高烧昏迷……宋衍觉得这些事情仿佛耗费了他一个世纪的光阴,回忆起来都觉得漫长。

庙里开法会,没有任何道友来捧场,连吴长生都等到法会完了才上山道谢。

外人看不起他们庙里的主神,他无所谓,只要他和师父觉得自己的主神好就行。

可现在,宋衍有些迷茫了。

梦里,神君冰冷的眼神,让他却步和胆寒。

水开了,壶嘴里有热气涌出来,还溅出来几星水花,其中一个落到宋衍手上,疼得他一个激灵,当即回神。

他忙关了电磁炉开关,然后提着水壶去屋里给吴长生泡茶。

吴长生看出宋衍有心事、不高兴,也没有多留,很快便告辞了。

杨道长看着宋衍无精打采的样子,刚想张口开导一下,就听宋衍说道:“师父,您若现在无事,就跟我过几招吧,我昨天躺了一天了,闲得骨头都疼!”

宋衍也知道自己不能继续颓靡下去,他需要找点事刺激自己一下。

杨道长见他正试图调节自己的状态,便答应与他切磋。

两人就在后院里,各执一支竹剑比试起来。

宋衍剑法不够精,注意力也难以集中,屡次被杨道长打掉手中的剑。

见宋衍再次捡起竹剑,杨道长收剑站定,严肃道:“罚你去主殿默念一百遍净心神咒!”

杨道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宋衍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回过神后,自觉羞愧,立即去主殿领罚。

******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宋衍跪坐在地上,老老实实念了一百遍。

念完,心终于静了,道心也终于稳了。

他看了眼上方的神像,年轻的神只目视前方,无悲无喜的脸上透着股冷漠。

宋衍恭恭敬敬地朝神像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主殿。

杨道长做完晚课回到后院时,就见宋衍正在院子里练剑,他脸上身上尽是汗水,也不知练了多久。

“宋衍,该休息了,快去洗漱吧!”杨道长怕徒弟刚病好的身体禁不起过度疲劳,忙出言道。

“是!”宋衍这才停下来,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杨道长给宋衍煮了鸡蛋和面条,这孩子今天过生日。

宋衍吃完面条,便被杨道长撵下山,让他回家和家人团聚。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药王庙,看完季道长后,才回了自己家。

爸妈正等着他,见他终于回来了很高兴,弟弟妹妹也吵着要和他玩,宋衍一时间有些恍惚,觉得这种生活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可他并不后悔,因为他是自愿上山修道的;他只是有些遗憾,遗憾自己偿还不了父母的恩情;还有些惭愧,惭愧自己在修行上止步不前……

本来闵清还打算留儿子在家住一晚,但见儿子心神不宁的样子,便没提这茬,中午吃完饭就让他回山了。

宋衍回山时,带了很多东西,除了肉干腊肠等好储备的东西,还带了水果和吃剩的大半个奶油蛋糕。

他把蛋糕给师父和几个居士各切了一块,剩下的一块他用盘子端着,刚要往门外走,却又转身回来了,将蛋糕放下。

杨道长见状,不得不点破道:“这是给山神的?”

宋衍一愣,随即说道:“山神怎么可能吃这种东西?而且还是我们吃剩下的。留着吧,我当晚饭吃。”

杨道长心说:你以前可是什么都敢往主殿里的供台上放!

杨道长没再多说,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宋衍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总是心神不宁,烦躁得很。见大家都各忙各的去了,他便拎起竹剑又去院里练剑了。

以前,他从不顶着大太阳练功,都是为了凉快跑到主殿里去练。现在,他在太阳下也能练得认真,一招一式间都透着股倔劲儿。

傍晚十分,居士们下山,杨道长去做晚课,宋衍去洗掉一身臭汗后,决定先吃晚饭。

他拿出下午剩下的那块蛋糕,刚递到嘴边又停了下来。纠结再三,他还是用盘子装着去了趟主殿,还顺带拿了些水果。

既然说过得他相救必有酬谢,就要说到做到。宋衍放完供品后,终于心安了一点。

他回到后院简单弄了口吃的后,又开始研习起各种法术来。

站在院子里,可以看见窗内他在灯下认真画符的身影。

杨道长不由地轻轻叹口气。他觉得宋衍有些急切,急切地想要掌握更多更强的力量。不过他这种急切倒不鲁莽,还算有条不紊,而且他眼中始终透着股韧性和倔强。

杨道长觉得这未必不是件好事,毕竟自己留下来的日子不多了,宋衍肯自己多学一些,倒让他更欣慰一点。

******

早上给各殿上香是必须要做的事。

宋衍在给主殿上香时,发现他昨晚拿来的供品全都完好无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由地想起自己当初上山时,几次三番遭遇到的事情,更加确定了山神对自己的厌恶之情。

那几次帮他救他,还跟他结契,都是闹着玩、戏耍他吗?

被矛盾情绪困扰的宋衍顿时心生怨怼,忍不住抬起头与神像对视。

可对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既没有乌鸦飞进来教训他,也没有拖他入梦撵着他打。

这大殿好像空了一般,主神不在,主神化作的乌鸦也不在。

宋衍有些不甘心,又跑去大桑树那里。

他心里堵得慌,这几天一直堵着,他必须当面和神君把话讲清楚才行!

可大桑树上根本没有乌鸦的影子。

宋衍不依不饶,立即挽起袖子朝树上爬去,还将残留的几个桑果摘下来扔到地上。

他就像个撒泼打滚的小孩一样任性着胡闹着,可他想要纠缠的对象根本就不肯现身。

山神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宋衍意识到这一点时,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梦中那种被遗弃的感觉再度席卷至全身。

第35章:宋衍参战

距离中元之夜都快一个礼拜了,宋衍也没能看到神君的身影。他脑中不停重复着梦里那一幕——神君冷漠地转身离去,心底不由地暗暗担心神君是不是真的离开了这里。

他一边刻苦练习各种本领,一边没事就跑去桑树和主殿那里转悠,很期盼能再次看到那只乌鸦。

可惜乌鸦彻底消失了踪影。

这天晚上,宋衍和师父刚睡下不久,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明明才刚进入秋季,那风却像寒冬的北风一样阵阵呼啸。

师徒俩一同惊醒,坐起来往窗外看去,月亮被云层遮住,外面只有漆黑一片。

砰砰砰!

风停之后,山门立即被重重敲响,声音穿透夜色,仿佛响彻在耳边。

师徒二人立即对视一眼,都预感到了不妙!

砰砰砰!

又是三声急促的敲门声,完全可以听出敲门人的不耐烦。

师徒二人打开灯,匆匆穿好衣物后,立即走了出去。

他俩刚走到前院,还未来得及去开门,就听“砰——”的一声,庙门被人用力踹开,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天上的云彩飘走,下弦月终于露出面容,月光照亮了大地上的一切。

门口那人挺高挺瘦,皮肤偏黑,一头短发,右眼上有几道抓痕且眼睑紧闭,八成是瞎了;他的左眼目光凌厉,唇角又微微下垂,面露凶狠之色;他身上穿着黑底带花纹的长袍,周身散发着黑气和寒意。

这家伙不是人类!而且不好惹!

师徒俩对视一眼,同时判断出这两点。

杨道长朝门口那人拱了拱手,说:“敢问阁下,有何贵干?”

“呵……”那人轻嗤一声,“你说呢?”

杨道长一愣,随即答道:“在下不知,还请明示!”

“当然是找你们报仇索命的!”那人说着便伸出一副利爪,作势要朝杨道长扑去。

突然,一股罡风从院中吹来,与师徒二人擦肩而过后,直接吹向门口那人,将那人刚迈进门的脚步生生往外推了出去。

“敢来这里撒野,当本君是死的吗?”一声怒吼随风而来。

宋衍往后一看,只见神君突然出现在院中。他还和往常一样,一身黑衣,长发披散在身后,面容清俊中透着股冷漠。

门口那人看见神君出现并未慌张,反倒嗤笑一声,说:“这么久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吓得飞走了呢!当年你抓瞎我一只眼睛,又抢了我的灵芝,今天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你是过山风!”杨道长闻听此言,不由地惊诧一声。他最近几次想起当年之事,总觉得这事情没完,没想到今晚那条蛇就找上门了。

神君看着过山风,轻蔑道:“本君当年一时心软留你一命,没想到你还敢再来,那你今天就死在这儿吧!”

过山风二话不说就要冲进来,神君却一抬手,在门内布下一道结界,把过山风阻挡在门外。

“不是想要我性命吗?缩头乌龟!你以为我破不了你这阵法?”过山风立即破口大骂。

神君没理他,朝杨道长一挥手,杨道长来不及作出反应便昏过去了。

宋衍一把扶住师父的身体,朝神君怒道:“你对我师父做了什么?”

神君白他一眼,冷声回道:“不想死,就赶紧带你师父回房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宋衍还想还口,可师父这种状态留在这里确实危险。他狠狠瞪了神君一眼,然后背起师父匆匆往后院跑去。还未跑过拐角,就听砰的一声,结界被打破了。他急忙回头去看,只见神君和过山风已经交手了。

两人都非泛泛之辈,交手的瞬间便战成一团,身影重重,动作极快!

宋衍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留,立即背着师父跑回卧房。

把师父放倒在炕上后,他立即翻出自己之前画的那一沓天罡符,绕师父一圈摆成了阵法,以确保师父不会被邪祟趁机附身。

安置好师父后,宋衍又拿出师父那柄宝剑,刚想往外跑,他又及时改了主意,先去了趟卫生间。

倒不是他尿急,而是卫生间里有镜子。他站在镜前,咬破指尖开始往额头上画符。

要想参与神仙打架,得能先看清他们的动作才行。宋衍法眼才开一线缝隙,只能看清一些阴气和小邪祟的真身,若想再看清些高级的,只能借助法术、符咒了!

在额上画好一道天眼神咒后,宋衍立即倒提宝剑冲了出去。

******

神君和过山风交手后才发现,这条蛇是有备而来的。过去的二十年里,也不知道这蛇是如何修炼的,竟然进步神速!但看他周身黑气浓郁,便也知道他肯定修的是邪法。

神君因为神体迟迟未愈,此时冒然与人交手,着实有些吃力。

他动作逐渐变缓,身体也开始透明化,法力流失得厉害,此时和过山风只堪堪打了个平手。

过山风见状喜出望外,不由嘲讽道:“老鸹子精,我当你有多厉害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神君气得险些吐出一口老血!他活了这么久,何时这么憋气过?竟然快要被一个蝼蚁般的小杂碎压着打了!

就在神君打算豁出去,即便伤了根基也要开大时,一柄明晃晃的宝剑突然刺进战局,在他眼前画了个漂亮的弧线后,直接削向过山风的脑袋。

过山风立即往后退开几米躲过了这一剑,他站定后朝来人看去,只见是刚才逃跑的少年又转身回来了。

神君也看向了宋衍,怒道:“你来做什么?不要命了?赶紧回房去!”

宋衍瞪了神君一眼,说:“幸亏我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你状态不好!”

之前好多天神君都没有出现,宋衍有想过他是不是扔下这破庙不管了,但他头发里还夹着神君的一根发丝,如果神君真走了,那发丝绝对会失效掉下来;于是他又猜,神君是不是跑哪里去浪,玩得乐不思蜀了。

刚才神君突然出现,拦住过山风,阻止杨道长帮忙,还一直撵宋衍回房,宋衍便觉得神君还是那个神君,虽然开口没好话,但做事还是靠谱的。

宋衍不肯听他的话,就是因为每次都拖后腿,他不想这样,所以这次决定死也不会后退。修仙之路还是要靠自己,即便是结了契的神将,也只能帮自己一时,帮不了一世。这就是他这些天苦修悟出来的心得体会。

结果他刚跑到前院,就发现神君状态不对,眼看就要落了下风。

他二话不说直接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想要过山风的脑袋。他将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统统化成剑意,朝过山风砍去,只可惜过山风躲过了这一剑。

神君冲着宋衍没好气道:“本君好得很!不过一条赖皮蛇而已,还用不着你来帮忙!赶紧滚!”

宋衍握紧宝剑,紧紧盯着过山风,话却是对着神君说的:“你这些天不见踪影,又弄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神君更加来气,怒道:“不用你管!你赶紧给我滚!”

话音未落,他便直接朝过山风扑去,二人当即又战在一起。

宋衍刚才一击时便已发现,他现在虽然能看清那二人的动作,但自己的身体却跟不上这种速度。刚才二人打得难解难分没有留意到他这边,才让他有机可乘,如果再要参战,需得更快才行。

他掏出刚才就准备好的两道神行符,啪啪往两条腿上一贴,然后又咬破舌尖对着宝剑就是噗的一口。

宝剑吸收了宋衍的精血后,瞬间光芒大盛,剑身不停地发出嗡鸣声,明显是亢奋起来了。

宋衍对宝剑说道:“你助我一臂之力,我喂你喝那蛇妖的血!”

宝剑再次嗡的一声,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宋衍提着宝剑一闪身便冲到了那二人身旁,然后毫不迟疑地举剑朝那蛇妖劈下。

剑风和剑意如山呼海啸一般,带着强烈的破空声和嗡鸣声砍下,吓得过山风当即收手往一旁躲去。

他躲得有些急,对手的招式并未能完全化解,被神君直接抓伤了胳膊,而另一边肩头处也被宋衍的宝剑削掉了一块皮肉。

“啊!”过山风痛呼一声,退至门口,看着神君和宋衍怒道,“竟然二打一,不知羞耻!”

“哼!对付你,本君一只手就够了!”神君此时仍倔强地说着大话。

宋衍板着脸也有样学样地狂妄道:“小道不才,愿意领教阁下的高招!”说完,他再次提剑攻上去。

神君见状,顿时急了,忙朝他喊道:“小心!他身上有毒!”

刚才的交手,过山风并未使出全力。

眼镜王蛇捕捉厉害的猎物时,总是先不停挑衅再与其周旋,待对方因愤怒或疲惫不堪而出现破绽时,再突然袭击咬住对方,然后用毒液将其杀死。

宋衍提剑朝过山风刺去时,过山风略一侧身,将剑尖让到了腋下,然后快速伸手朝宋衍心窝掏去!

过山风那锋利的指甲呈黑色,在月光下闪出一道暗光,明显带着剧毒。

噗——

皮肉被破开的声音。

“宋衍!”

神君瞳孔猛地一缩,立即朝宋衍奔去!

第36章:无垢的液体

神君以为宋衍受了伤,立即上前查看,结果就见过山风的利爪在触碰到宋衍的衣襟后生生地停下,而过山风则面色痛苦,他腋下的黑色衣服也慢慢洇湿了大片。

宋衍手腕一动,再次向上挑去,过山风怕自己的胳膊被整个卸掉,立即向后上方翻去,躲过宋衍上划的这一剑。

过山风这次真的失算了。他为了一招毙命,故意把剑尖夹到腋下,等宋衍动不了后立刻出手,哪成想宋衍胸口衣襟里藏着东西不说,他还催动真气强行向上移动剑刃斩伤了自己的胳膊。

宋衍见过山风躲远,甩了下剑上的血珠,然后把剑交于左手,右手则伸进怀里掏出张符冲他抖了抖,说:“神甲符,能抵地仙级别的一击!”

说完,他随手把已经失去效力的纸符一扔,宝剑重回右手,剑尖直指过山风,战意浓烈,蓄势待发。

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神君,面色复杂。他紧紧盯着宋衍,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欣慰。刚才快被他吓死了,以为他鲁莽任性,谁知竟然留了后手,阴了那臭蛇一次。神君抿紧双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宋衍知道神君刚才紧张他了,也知道他正看着自己,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便不看他,决定先解决过山风再说。

神君伸出手重重拍了下宋衍的肩膀,沉声道:“你做得很好,剩下的我来吧!”

“我来!”宋衍执意道,“你站在那里看着就好!”

“你回去看眼你师父吧,免得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神君不得不哄骗他。宋衍的神甲符已经没用了,若是被过山风抓伤,中了毒就糟了。

“不会的!”宋衍头也不回道,“我给师父留了阵法,还留了感应符,他若有事我现赶回去也不迟!”

宋衍此时清醒得很,神君何时这么好说话了?即便是好意他也不会好好说的!他说得这么温和客气,明显是在诓他,想让他退出战局!

他可看得清清楚楚,神君状态十分糟糕,都开始半透明化了,留下神君一人对付过山风,他可不放心。

两人正互相劝着,对面的过山风却一直抿唇不语。他不停地扫视他们两个,见他们说个没完,立即抢攻上来。

他直接伸手抓向宋衍的脖子,宋衍长剑刚刚递出来不及回挡,眼看颈部要被抓中,后衣领瞬间被人扯住,他整个人跟着往后退去,堪堪躲过了这一下。

他刚松了口气,就发现过山风不过是虚晃一招,他真正的目的是宋衍斜后方的神君。宋衍躲过的那一抓没有停,直接挠到神君脸上。

神君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他索性迎上这一击,在脸被抓破的同时,朝过山风的手吹了口“气”。

“啊!”过山风惊叫着向后退去,惊骇不已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正在燃烧着,手指几乎是瞬间就烧成了黑炭,而那火还在继续往上烧着,当炭化的手指烧没后,那火又往上烧过手肘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过山风朝神君惊骇地喊道。

他看见刚才神君往他手上吐的是团火焰,一个山神为什么能吐出火焰?而且这火显然不简单,根本扑不灭!

他当机立断,并指如刀斩掉自己快要烧到肩头的那条胳膊。胳膊落地后,很快也燃烧至焦黑,再然后成为灰烬,彻底烧没了。

再看神君,吐出那团火苗后,便捂着嘴弯下腰来,似乎想要呕吐。有火苗顺着他的指缝往外冒,虽然他的手没有像过山风那样被烧成炭灰,可他明显不好受,眉头紧锁,冷汗直流。

“你怎么了?”宋衍想扶他却被他躲开了,急着追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神君脸上被抓伤的地方出现几道伤痕,伤痕里流出黑色的血液来,明显是中了毒。

“你的脸!”宋衍更加急切起来,“你中毒了!”

宋衍再次想要靠近神君,却又被神君躲开了。

“无妨!”神君低声说了一句后,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捂嘴,之前捂嘴的那只手却带着火焰去捂伤口。

滋滋的声音响起,仿佛热油见了水。

神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淌下来,绕过脸颊汇聚在下颌上,然后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

他拿开捂住伤口的那只手时,只见伤口里流出的血已经变成红色了,原来是用那火焰把蛇毒全烧光了!

神君仰起脸来,试图把口中不停往外涌出的火焰重新吞回肚子里。

过山风看到这一幕简直吓傻了。能瞬间烧掉他一只胳膊的火焰何其厉害?山神竟然把它吞进肚子里?

他不再迟疑,转身飞奔而去。

神君听见脚步声后,立即低喊一声:“哪里跑!”

可他刚一开口,就又有火焰流出嘴角,他急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宋衍看看过山风逃走的方向,又看看神君的现状,一时不知该先处理哪个。

“我要怎么帮你?”宋衍还是决定先管神君。

神君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宋衍只好说道:“那你先忍一会儿,我先去把那条蛇宰了!”

“不许去!”神君立即阻止道,结果一开口又有火焰喷出。

他现在状态很不好,好不容易压制住的火焰,又开始沸腾翻涌了,虽然不会把他的神体直接烧坏,但却炙烤得他极为疼痛,法力消耗得也特别快。再这样下去,他的神体也会被耗干,最终被火焰烧掉。

好厉害的火呀!神君忍不住看了宋衍一眼,心下却直叹气。

宋衍见神君不让自己去追过山风,这次倒是听话了,可他仍然没闲着。见神君如此痛苦,他想都没想,直接咬破指尖往神君额上画去。

神君顿时一愣。随着那只手指在自己额上不停游走,神君立即猜到他要干什么了——他在画镇火符。

一道用鲜血画的镇火符完成后,神君顿时觉得口中的火焰消停了不少。他立即闭目凝神,调动起全身的法力开始镇压体内那些火焰。

宋衍见神君闭紧嘴巴后不再有火苗冒出,将咬破的指尖挤了挤,不让其凝血,然后扯开神君胸口处的衣服,在他皮肤上又画了一道镇火符。

半透明的神君明明应该是冰凉如水的,但此时宋衍感受到的却是火热,就好像琉璃瓶子里装了火炭后,整个瓶身都热了一样。

宋衍画完符后,忍不住在他的皮肤上又摸了摸,感受着那种奇特的触感。

神君本来正认真压制火焰,也很感谢宋衍能再给他画道符,可谁曾想这家伙竟然趁机多摸了他几下!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瞪了他一下。

宋衍被当场抓包,顿时有些尴尬,他立即朝大门外看去,顾左右而言他:“蛇妖快跑远了,我去追他!”

神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许他去追,而他自己则继续闭目调息。

等了大约一分钟,神君才终于松口气,说:“这附近我说了算,他跑不掉的。”

他的语气难得这么温和,宋衍下意识地便点点头,说了句“哦”。

“再让我休息一会儿,我去追他。”山神放开宋衍的手腕,想了想又伸手摸了下宋衍的脑袋,“你回房去照顾你师父吧,那臭老道快醒了!”

宋衍一听“臭老道”就知道神君这是又有精力怼天怼地了,顿时颇为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神君发现宋衍今晚十分不听话,不由地加重了语气。

宋衍斜睨着他,问:“你看看你自己都什么样了?还能对付蛇妖吗?”

神君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已经透明得和只玻璃瓶子差不多了。

“唉,还是我来帮你吧。”宋衍无奈地叹口气,然后突然上前一步,捧着神君的脸,贴上他的唇,然后朝他嘴里吹了口气。

神君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推开他,怒道:“往我嘴里吹气干嘛?”

宋衍尴尬得瞬间红了脸,忙解释说:“这不是在给你阳气么……”

“阳气和你吹出来的气有什么关系?”神君瞪着他不依不饶道。

“好吧,是我错了!”宋衍被逼得只能承认错误,“我回房看我师父去了,剩下的我不管了!”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神君却一把拉住他说:“等等!先把阳气给我!”

宋衍:“……”

还不等宋衍吐槽这糟糕的对话和脑回路,神君已经将他拉进怀里,低头与他四唇相接了。

神君用力一吸,宋衍再次感受到蕴藏在各个细胞内的阳气的流动,一丝阳气汇聚到丹田后又上行到口中,最后被神君给吸走了。

宋衍顿时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他今晚用的那几道符都是耗费法力的高级符箓,又不停用真气灌注剑身,法力、体力和精力都损耗过重,突然又被吸走一大口阳气,他当即有些吃不消,眼前都开始冒起金星了。

神君吸完阳气并没有立即放开他,反而探出舌尖,将自己的口津喂了过来。

宋衍:“……”

无垢体无垢体无垢体……没有污垢的神体分泌的液体!

第37章:大战巨蛇

两人通过唇舌纠缠终于完成了阳气对换神津的“交易”,神君凝出了法身,宋衍也恢复了气力。

宋衍见神君不再透明,便主动说道:“你去追蛇妖吧,我留下来照看我师父。”

“不,”谁知,神君却不答应,“我们一起去!”

“你现在一个人也能对付他吧?”宋衍上下打量他一眼,觉得他气完神足不像法力不支的样子。

神君振振有词道:“难得你这次表现这么好,怎能半途而废?找到那蛇妖后,你对付他,我观战!”

“啥?”宋衍突然有种要被坑的感觉。

“还啰嗦什么?走!”神君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后,直接一伸手揽住宋衍的腰,将他夹于腋下后,双足一点地,瞬间跃出了墙外。

宋衍只来得及惊叫了一声,就被神君夹着快速往山下跑去。

这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宋衍不仅腹部勒得慌,还因为头朝下脑部充血,气得他都快要张口骂街了。上次他遇难时,神君还是背着他走的,怎么这次就落得个这般下场?好歹他刚才还主动献阳气了呀!

宋衍腹诽了没多久,神君便突然脚步一停,然后手一松将宋衍放下了。

宋衍因为头晕一时间没站稳,忙扯住神君的衣袖,这才稳住了身形。他又用手捂了下嘴,确保不会吐出来后,才抬头往前看去。

他们正站在一处山坡上,前边是片小树林,夜色里的树林黑漆漆、静悄悄的。

“他在里面?”宋衍小声问道。

神君点点头,说:“他受了重伤,还没跑出这片地界,来这进食了。”

似乎是为了要证实神君的话一样,树林深处突然传出鸟类凄惨的叫声。宋衍甚至可以想像出一条大蛇爬上树,将树上栖息的鸟和鸟蛋全部吞下的画面。

神君用下巴点了点树林,示意宋衍进去。

宋衍知道神君这是在有意锻炼自己,于是深吸了口气,提着宝剑朝树林走去。

“打不过可以召神。”神君突然提醒道。

宋衍背对着神君挥挥手,然后毫不迟疑地走进昏暗的树林里。

下弦月的光芒并不强,照进树林时又被枝叶和树干遮挡住很多,所以只勉强照亮了地面。

地上长着些杂草,还有残余的干枯树叶和树枝,踩在上面要么打滑,要么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衍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因为没有必要,那蛇妖都能化成人了,甭说是神识感知方面了,就算只用嗅觉肯定也早已察觉到他走进树林了。

接下来,就看蛇妖是战还是逃了。

宋衍将长剑出鞘,一边谨慎前行,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觉得蛇妖肯定会迎战,那种烈性子的物种,在知道自己暂时跑不了多远时,肯定会奋力一搏的。

“过山风!”宋衍开口喊道,“你说当年你的灵芝被抢,也太不要脸了吧?那灵芝是你种的吗?我师父当时都说把灵芝让给你了,可你却想连他一起吃!我看你是为了修炼,早就开始吃人了吧!”

宋衍故意开口大骂,希望能引出那条蛇妖,可蛇妖并不作声,依然潜伏着行踪。

宋衍也不气馁,捡了片树叶后,用手指蘸了蘸口里的唾液,开始画符。

用血来画符效果最好,但血液太宝贵,用在低阶符上有点浪费;而正常来讲用口水是画不了符的,可宋衍之前先是咬破了舌尖,后又吞了神君的口津,所以他现在的口水是可以用的。

他画了个简单的探灵符后,将那树叶往上一扔,然后口念咒语轻喊了一声:“去!”

树叶正往下慢慢落着,随着宋衍口令一开,那树叶突然改变方向急速朝前飞去。

宋衍立即快步跟上,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树叶在飞了十几米后,突然燃烧起来,失去了效用。宋衍追到灰烬落地处,慢慢转身四下查看着周围的动静。

一阵疾风当头袭来,宋衍忙反手朝上砍去,只听当的一声,宝剑与什么东西磕碰在一起。

一只水桶粗细的大花蛇尾巴勾缠在旁边一棵树的树梢上,将整个身体都探了下来,而宋衍砍过去的剑身被它用牙齿牢牢咬住了。

宋衍仰头上望,与巨蛇橙黄色的竖瞳对视上。他不敢让巨蛇夺走宝剑,忙往回抽剑,但巨蛇咬得死紧,而它的尾巴也牢牢缠在树梢上,宋衍连试两次都没能抽回宝剑,只能与它无声对视着。

巨蛇冷漠阴狠地瞪了他一会儿后,突然身体发力向后缩去,宋衍不肯松手,于是整个人都被拽了起来。巨蛇猛一甩头松了口,宋衍便连人带剑瞬间飞了出去。

他被狠狠甩到了一颗树上,整个人顺着树干又落到地面上。因为剧烈的撞击,他觉得后背已经失去知觉了,右手也险些握不住剑柄。他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才爬起来,然后强行咽下喉间涌上的那股腥甜。

巨蛇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趁他撞上树干时,便已经爬下树,朝他快速冲过来。

宋衍还没等站稳,就见一道黑影窜过来,忙举剑相拦,结果剑身再次被咬住。

巨蛇咬住靠剑尖的部分继续往前推去,随着宋衍力量的不敌,剑身中间部分便渐渐靠近了宋衍的脖子。

宋衍立即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危险。

他不能让巨蛇靠自己太近!倒不是怕剑身砍了自己的脖子,而是怕巨蛇趁机松口咬向自己,那可是条毒蛇!

宋衍忙双手持剑,试图将巨蛇的脑袋推离自己。而巨蛇也不敢轻易松口,把宋衍的剑切开它的嘴。

一人一蛇再次陷入僵持中。

宋衍头上早已见了汗。虽然这条蛇受了重伤,实力早已大打折扣,可它毕竟是得了道行的野仙,而宋衍不过是个刚入道门不久的少年,在力量方面他们依然有不小的差距。

巨蛇突然发力,再次把剑身推向宋衍的脖子,同时,它硕大的脑袋也离宋衍的面门越来越近。

宋衍瞬间紧张起来,精神也高度集中在一起,待巨蛇离自己足够近时,他突然张嘴朝巨蛇的眼睛啐了一口。

巨蛇猝不及防地被口水糊了眼睛,立即松开口中的剑往后退去。由于宋衍的口水蕴含了些法力,巨蛇的眼睛疼痛不已,它睁着完好的那只眼睛,一边冲宋衍嘶嘶吐着信子,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尾巴,表明自己愤怒的情绪。

宋衍将宝剑往身前一横,再次做好了与巨蛇殊死一搏的准备。

巨蛇挨过最初的疼痛后,身体一弓,尾巴一摆,瞬间如同飞箭一般弹射起来,张着血盆大口朝宋衍咬去。

宋衍开的天眼依然有效,在捕捉到巨蛇动作的同时,他将真气灌入剑身,然后举剑往前一扫,直接砍向巨蛇的嘴巴。

巨蛇去咬剑身时,宋衍立即手腕一转,把剑往回一收,只听叮叮两声,巨蛇的两颗獠牙被宝剑砍断飞了出来。

没了獠牙,巨蛇口中的毒囊就发挥不了作用,宋衍终于松了口气。

可谁知,那巨蛇却势头不减,忍着疼痛扑上来,趁宋衍刚收回剑还未做出下个动作时,一把将宋衍撞到了身后的树干上。然后,它迅速绕着宋衍缠了两圈,将宋衍牢牢束缚在树干上。

宋衍立即动弹不得,胸腔因为受到挤压,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巨蛇恨死了宋衍,开始逐渐用力,显然是要勒死他。

宋衍的胸腹和腿部都被巨蛇的身体缠绕着,随着巨蛇越来越用力,他渐渐感觉到体内血液流速的减慢。

林子外,神君正站在那里,微阖着眼睛感知着树林里的一切。在宋衍第一次遇到危险时,他就皱起了眉头;待宋衍自己解决后他才松开眉心,结果不久后又再次锁紧眉头。

见宋衍被巨蛇缠住再也无法动弹,他立即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冲进去,但又立即停下了。

他得有宋衍的召唤才行。他就是要宋衍亲自召唤他。他自己冲进去帮忙算怎么回事?得宋衍求助于他才行!

于是,他生生忍住,继续站在原地,皱着眉等宋衍呼唤他。

巨蛇见宋衍宝剑脱手再也无力反抗后,立即将头部和七寸部位探出,绕过他的脖子,希望他能死得快一点。

宋衍瞬间被勒得面部发红,呼吸停滞。

林外,神君急得眼睛都快红了。他不由地在心里暗骂:蠢材!在心里唤我一声都不会吗?

就在神君犹豫着要不要冲进去时,他突然面色一僵,惊讶得目瞪口呆。

宋衍并没有忘记神君的嘱咐,也明白神君是自己的神,是自己最大的底牌,算得上是自己实力的一部分。可他现在就是不想靠神君帮忙,有些事情,怕是只有实力相当时才能心平气和地谈谈。即便他和神君短时间内不可能实力相当,最起码也不能因为求助于他而气短啊。

但要强归要强,宋衍却并没有逞能。巨蛇撞上他之前,他是有机会挥剑回砍一下的,但他明白,巨蛇的鳞片肯定不会因为这一剑而破损多少,他若想要杀掉巨蛇必须得靠近它才行。

于是,他决定赌上一赌。

第38章:并未抛弃

宋衍最近一直在研究各种符箓。在经过中元节那一夜的事情后,他明白,即便他身体上武力再高也不是那些神神鬼鬼的对手,因为对付那些东西得靠法力法术才行。

可普通人哪那么容易天人合一、运用自然之力呢?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就代表着成仙了。于是,修道之人想出了一个借用自然之力的办法——阵法。

布置阵法对道具和主、客观环境要求都很高,还需要提前准备,并且不能轻易挪动。为了弥补阵法的这种不足,道人们又发明了符箓——把阵法浓缩在纸上。

虽然纸符的效力不如大型阵法那样厉害,但胜在随身携带方便,制作也省时省力。

可纸符也有用完的时候,也有准备不周全的时候,那又该怎么办呢?

宋衍思来想去,便突然想到了那一次神君吹口气就让茶壶里的水烧开的事。

神君说过,熟练者可以不必念咒画符。

那么,不念咒画符要怎样借用周围自然中的力量呢?

宋衍琢磨半天想到了自己体内的气。引气入体,又按照周天修炼,为的不就是沟通天地,以达到最终的天人合一境界吗?既然能通过灌注真气的方式达到人剑合一,当然也能通过气来借助天地的力量。

当巨蛇紧紧缠住宋衍时,宋衍便开始暗自调动体内的真气往左手凝聚。不单单是凝聚,他不停地用这些气在手掌中画一道符。

单靠掌力宋衍怕无法重伤这蛇,所以他还需要一道起增幅作用的符。可他没时间也没办法去画,只能靠体内真气不停描绘。

巨蛇勒得他浑身骨头都开始咯吱响了,可他掌中的那道符还是没有反应。他告诫自己冷静,至少千钧一发时还有神君这张底牌,于是继续画那张隐形的符。

巨蛇趁机又缠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当即窒息起来。

终于,掌中那到隐形的符热了起来!

宋衍立即抬起左掌狠狠拍向手边那截蛇身。一招隔山打牛的掌力,再加上一张隐形的爆裂符,宋衍在心中大喊了一声:“开!”

伴随着一声闷响,巨大的蛇身猛地一颤,然后巨蛇像被突然松绑的绳子,从宋衍身上脱落往地上滑去。

宋衍立即弯腰拾剑并顺便往前一翻,脱离了巨蛇身体的包围圈,待站稳后立即倒提剑柄朝巨蛇受伤的部位刺去。

刚才那一下不仅震碎了巨蛇体内的组织,还震飞了体表的大量鳞片,所以宋衍这一剑下去毫无阻碍,直接一刀两洞给大蛇扎了个对穿。

巨蛇疼痛难忍,立即强行弯曲身体朝宋衍咬去。虽然它上面的尖牙已被切掉,但宋衍仍不敢大意,忙提剑朝后退去,躲过这一下。

巨蛇因为受伤过重,行动明显缓慢了起来。趁它咬这一下却扑了空,宋衍瞅准机会立即上前又补上一剑。

这一剑不偏不倚正中巨蛇的头颅,巨蛇眼睛瞪得溜圆,张开的大嘴还没来得及阖上,脑袋就被剑身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宋衍松开剑柄连退几步后,看着巨蛇的身体翻腾了几下后彻底不动了,这才扑通一下脱了力坐到地上。

他的头发和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了,脖子上还有蛇身勒过的痕迹,形容着实狼狈。

歇了一小会儿后,宋衍努力从地上爬起,走到巨蛇身边用脚踢了一下那又长又粗的蛇身,见巨蛇真的不动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剑从泥土里拔出。

蛇头依然穿在剑身上,宋衍听过蛇被剁成两半蛇头依然能咬人的说法,所以他不敢放开蛇头,直接双手握着剑柄,拽着蛇身朝树林外走去。

站在树林外的神君早已收拾好惊讶的表情,恢复成平常那不冷不淡的模样。随着脚步和拖拽声越来越近,宋衍终于带着巨大的蛇身走了出来。

“还不错。”神君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

宋衍把宝剑再次往地上一插,以免这蛇假死再生变故,然后才抹了把头上的汗水说:“只是不错吗?我这算得上是越阶杀敌吧?”

“哼!本来就是个受了伤的废物,难不成还用本君亲自动手吗?”神君语气轻蔑道。

“可我进林子前你还嘱咐我别忘了找你帮忙。”宋衍不明白神君为什么不肯好好夸自己一下,明明自己这次已经这么努力,还差点就送了命。

“我是怕你和以前一样不中用!”神君白了他一眼。

宋衍被他的话打击得瞬间蔫了下去,垂下眼睫小声嘟哝道:“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很没有天赋?那我还是别修道了,下山还俗吧……”

“你敢!”神君立即朝他一瞪眼睛。

宋衍抬眸看他,幽幽说道:“你不是一直都看我不顺眼吗?我离开山神庙不是正合你心意吗?”

山神扭过脸冷声回道:“别忘了你的病!”

“大不了我换个庙当道士呗!”宋衍立即回了嘴。

“你敢!”神君转回头怒瞪着他,“本君已经和你结契了,你若敢背叛本君另投别处,我就掀了那里!”

“你也知道你和我结契了?”宋衍突然板起脸冷声问道,这语气和态度让神君登时一怔,“结契就算是合作关系吧?那有些事情你是不是也应该和我这个合作伙伴说一说啊?”

神君见他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眼睛微微一眯,冷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先说说我在梦里被火围困时,你为什么抛下我,又为什么回来救我?还有你肚子里的火焰是怎么回事?你明显是受伤了吧?”

“呵!”神君被气得冷笑一声,“你问题还真多!”

他没想到这小兔崽子说什么另投他处纯粹是在诓他,竟然在这等着呢!

“好,既然你问了,那本君就好好跟你算算账!”神君说着朝他走近两步,然后用手一指地上的巨蛇,“不过说之前,你得先把报酬给我!”

宋衍一愣,见他指着巨蛇,便试探着问道:“你是要这蛇吗?随你怎么处理!”

神君弯下腰去,用锋利的指甲在蛇腹某处一划,然后翻出粒透明的小珠子扔进了口中。

“这是……内丹?”宋衍惊诧道。

神君直起身后,甩了甩手上的血水,淡定如常道:“是,有了这东西最起码我肚子里的火可以分解得快一点!”

“你肚子里的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宋衍不禁再次问道。他从见到神君口中吐出这种火来就开始在意了,因为这火焰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他梦中看到的很像。

“你以为你被火焰包围时,本君是怎么救的你?那火焰没法扑灭,本君只能把它吸光了!”神君看他一眼,然后一仰头张口吐出股火焰来,再然后嘴一闭又把那火焰吞下去了。

跟玩杂技一样,在夜色里效果惊人。

宋衍神色复杂,没有作声,其实他心里已经隐隐有这种猜测了。他当时晕过去了,并不知道火焰是怎么消失的,如今看来果然是神君帮的忙。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理我,后来又回来救我?”宋衍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当时他们才刚刚结契,结果神君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后就转身离去了,完全没有半点搭救之意。

神君神情莫测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幽幽开了口:“你确定你之前看到的那人是我?”

宋衍:“……”

被神君突然这样一问,他忽然就不确定了。虽然那人和神君长得一模一样,连表情和气质都一样,可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还差了点什么。难道真不是神君?那会是谁?

“我听臭道士说你发烧了,便以乌鸦的法身赶过去救你,吞了那火以后才化的人形。”神君再次补充道。

如果神君没撒谎,那宋衍敢肯定是自己搞错了。他看到神君时,那火焰不仅围着自己,还伤不了神君分毫,而真正的神君被那火焰折磨了十来天都没能好转呢。

“那他是谁?那火又是怎么回事?”宋衍不由问道。

“你的梦,别问我!”神君故作冷漠地别过脸去。

宋衍立即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高兴道:“好吧,先不管他是谁,总之不是你就好!我还以为你真不要我了,希望我去死呢!我难受了好多天,结果你还没影了,想问你都找不到人……”

听着宋衍在身旁诉说着惊惶和委屈,神君不禁放弃了甩开他手的想法,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袖子摇晃。

“好了,回去吧,天都快亮了!”神君故作不耐烦地说道。

“那这蛇怎么办?”宋衍看着地上的蛇尸问道。

“你拖回去吃了吧。”

“我不要!”宋衍立即惊得睁大双眼回道。不管怎么说这蛇也曾化过人形,吃了它肯定会有心理阴影的!

神君虽然白了他一眼,倒也没为难他,改口道:“那就把蛇胆和蛇头带回去吧,可以入药、制毒。”

这个宋衍还是敢做的,他把蛇胆掏出来后,又砍下了蛇头。

神君朝剩余的蛇尸吐出口火焰,火焰瞬间将蛇尸烧了个干净。

收拾完一切后,神君朝宋衍伸出手去,宋衍则扭身一躲,说:“我还是自己走吧,被你夹着实在太难受了!”

神君一愣,随即“哼”了一声,瞬间消失了踪影。

宋衍:“……”

不让夹着就生气地自己走掉了吗?

第39章:前世冤仇

宋衍赶回庙里后,因为担心师父的状况便直奔卧房。结果一进屋就看见杨道长正盘膝坐在炕上,显然在等他回来。

“情况如何?”杨道长见徒弟一身狼狈,手中的宝剑上还穿着个蛇头,连忙问道。

宋衍一边将蛇头和蛇胆交给师父,一边简单讲述了下事件经过。

当然,和往常一样,自动过滤了他和神君阳气换口津的过程。

杨道长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说:“他让你去处理过山风实在是太冒险了!他觉得我不是那蛇的对手才迷晕我,怎么又决定让你去对付那蛇了呢?”

杨道长明显护犊心切,对于神君的安排有些不满。

“他应该是想多锻炼我一下吧。”宋衍觉得神君还是挺够意思的,过山风上门寻仇,他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师徒俩先走,所以此时难免要替他辩解一番。

“唉,”杨道长长叹了口气,“大概是知道我很快就要下山了,他怕你撑不起庙门,所以也很着急吧!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都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我和山神过于急切,都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

宋衍倒不在意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于是问道:“师父,我能跟你聊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杨道长认真点头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宋衍透过窗户往前院的大桑树看了看,面现犹疑之色。

杨道长见状,了然道:“你是怕他听到?”

宋衍迟疑着点点头,他想问的和山神有关,暂时还不想让他听到。

杨道长坐在炕上没动,直接伸出右手在墙上刻画起来。随着他手指的移动,白灰墙面上渐渐出现一道符纹。

画完后,杨道长收回手,气沉丹田深呼吸了一下才说:“好了,一刻钟内,外面谁也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宋衍这才放松了一点,坐到炕沿上说:“师父,你知道山神的本体是什么吗?”

杨道长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说:“我和你师祖起初以为他是那棵桑树成了精,但后来他又常以乌鸦的姿态现身……所以并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

“那……我和他是不是存在某些关联?”宋衍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道长沉吟一下,才缓缓说道:“第一次见你时,你病得奇特,我便给你卜了一卦,然后算出两件事——”他看了宋衍一眼,见他正认真听着,便继续往下说去,“一是你这病和前世宿怨有关,二是你和我或我所在的山神庙有某种缘分。”

“所以,您才收我为徒?”宋衍插嘴问了一句。

杨道长看着他,目光和蔼,说:“如果修道能让你摆脱病症,为师自然愿意领你入这道门。可没想到,你一上山就受到诸多困扰,为师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算错了……”

“山神不喜欢我。”宋衍直接点破。

“嗯,”杨道长点头,“为师也没想到庙里的主神竟然会不接受你。”

“那您为什么还收我做正式弟子?”宋衍追问道。

“因为你适合啊!”杨道长笑了笑说,“你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师父很高兴能收你做弟子!因为不死心,师父便又给你卜了一卦,发现跟你有关的一切源头都在这山神庙里,所以还是决定让你上山做正式弟子。”

大概真是应了卦象,宋衍再次上山虽然也被山神捉弄了几次,但山神的态度还是慢慢好转起来,并且几次三番救了他。

宋衍暗自感慨了一下,说:“师父,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梦吗?我能在那梦里感受到恨意,觉得有人想烧死我……上一次做梦时,我看见那人了……”

“是他?!”杨道长指着前窗的方向,惊诧道。

宋衍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刚才问过他,但他说梦里的不是他,而我为什么会做那种梦,他也没告诉我原因……我有种感觉,他是知道的,知道原因是什么。”

杨道长沉思了一下,问道:“如果真是你的前世与他有仇怨,你打算怎么办?”

宋衍垂下头,想了半天才说:“我是我,前世是前世,一世恩怨应该一世了才对。可这只是我的想法,我能忘掉前世,不代表别人也能忘掉我的前世……如果他真想找我报前世的仇,我只能认了。”

杨道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天意安排你们聚在一起,必定是为了解决此事的。好孩子,不用想那么多,你只要活好这一世就可以了,至于结果,交给天道吧。”

“是,师父!”宋衍抬头与他对视,认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之所以特意跟您说一下,是想让您做个准备,万一您出门回来了找不见我,就只当我去游方了吧!”

杨道长惊诧之后便是一阵心疼,原来这孩子说了这么多是怕自己死了惹他难过。

“修道之人讲究道法自然,而生老病死皆是自然,你我师徒看开就好,与亲人分别伤心难免,但切记沉湎悲伤无法自拔。看破生死,看破情感,看破自己,看破一切,这才是大道!”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

太阳从远处的大山上露出半张脸来,金灿灿的光辉洒得到处都是。

山神庙前院里的大桑树在晨光的沐浴下,愈加挺拔茂盛,叶片都绿上三分。树上有一只乌鸦,不仅没有早起时的神清气爽,反而眯缝着眼睛,懒洋洋地蹲在树干上,仿佛随时都能睡着。

从宋衍回来,它的视线就一直盯着他,感知到那师徒的卧房里突然起了隔音的屏障,它不禁气恼地哼了一声。

但哼过之后,它又冷静下来,呆呆地望着远方出神。

它知道宋衍和那臭老道在谈什么,肯定是和宋衍的梦有关。

唉——乌鸦暗自长叹口气。

咕叽——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声。乌鸦不得不站起来,待情况缓解后才再次蹲下去。

它腹中的这团火焰着实不好消化,若不是得了那蛇妖的内丹,让这丹和这火互相消磨,它还不知道要遭多久的罪呢。

照着原样复制呢。乌鸦不禁再次叹了口气。

它望向远处,眼神却早已放空了,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当年鼎盛时期的光景——羽翼一张便遮天蔽日,身上的烈火能吓退天上地下一切人妖鬼怪。它和九位哥哥被人们称为太阳之神,所过之处能烧干一切湖泊沼泽。

可惜后来,它法身被毁只剩神体,独自一人在这里熬过了数千年光景。

应该恨他的,哪怕他轮回了百世,每世都不得善终,也依然弥补不了他欠下的血海深仇。

应该放任他自生自灭,不去管他是死是活的,可为什么不呢?因为自己成了他的信仰?还是时间终将磨平一切伤疤?

乌鸦不得不承认,在看见那片熟悉的火焰时,确实十分震惊。那火焰明显是种自我惩罚机制,完全复制了它们身上的烈火。所以,他每一世都活得那么短暂,就是因为受这火煎熬而死吗?

明明只受一世惩罚就够了,可他偏要等它原谅才肯返回天界。而它也说过,永生不会原谅他,也永远不归天神之位。

几千年过得既漫长又匆匆,转眼间他就成了它坚定的信徒,赶都赶不走。

这算什么?天道是故意的吧?想让他们和解吗?

罢了!乌鸦再次长叹一口气。和解是不可能的,但既然做了他的神,就负责庇佑他这一世。至于他能修成什么样,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太阳完全升起,雾气散尽,露水消失,温度宜人。

肚子里消停了不少,乌鸦闭上眼睛,终于可以舒服地睡上一觉了。

******

宋衍一直勤学苦练,随着天气转凉,他便在后院里将各个功法套路和所学的兵器挨个演练一遍。

他正拿着拂尘甩得空气里不停发出刷刷声时,刘居士领着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道士拐进后院。

“宋道长,有位道长来找杨道长!”刘居士冲宋衍说道。

宋衍忙收起拂尘,冲那位道士一拱手,客气道:“在下宋衍,敢问道兄怎么称呼?”

那道士打量了宋衍一眼,抬手随意拱了拱,说:“我是福星观的弟子,姓于,此次是来给杨道长送个口信的!”

宋衍虽察觉到此人礼数不周纯属敷衍,但依然礼貌地回道:“我师父今早有事下山了,估计下午才能回来。于道长不如留下吃顿便饭,待我师父回来后,您也好将口信传给他……”

“那岂不是要等上许久?”于道长明显不乐意了,“既然你是他徒弟,那我就直接传给你吧,你听好了——福星观将于八月初八举办罗天大醮,届时海内外会有大量道修、居士和游客前来观礼,观里人手不够,师父特命我们来各道场请道友们前往相助。”他边说边挺起了胸膛,气度中透着股傲慢,扫视一下宋衍后又说了一句,“请告诉杨道长务必在八月初五前赶到,若是迟了就不必去了!”

宋衍当即眉头一皱,心说:这是帮忙?还从未见过求人帮忙还敢这么横的!

第40章:冲击中丹

宋衍见那位于道长说话毫不客气,便也不咸不淡地回道:“好,我会转告我师父的,于道兄请便!”

那于道长见宋衍态度变得冷淡,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一甩袖子转身走人了。

宋衍也没心思练功夫了,一边收拾几样兵器,一边思考这件事。

罗天大醮可不是普通的法事,若要举办,起码得提前一年跟道教协会报备,获得批准后不仅要昭告天下,还得请同道中人来帮忙策划,毕竟单凭一个道观很难撑起那么大的场面。

之前国内举办过罗天大醮的都是有名的大道场,比如武当和龙虎山,海内外的信徒和游客都是以万来计的。

北方出名的道观不算多,举办过罗天大醮的更是没有,福星观这次的举动不可谓不瞩目。

可哪有离举办日期只剩十来天的时候,才来找人帮忙的?而且还没有请帖,只是口信?

怎么想怎么不对,这也太瞧不起人了!一副“我请你来帮忙是看得起你”的嘴脸!

宋衍越想越来气,将手中的一截链子鞭捏得咔咔直响。

杨道长下午回来时,就看见宋衍在院子里将一把长刀舞得上下翻飞、呼呼作响,刀意里明显带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宋衍,”杨道长忙朝他喊道,“心思不够清明!”

“师父!”宋衍停下来,朝师父委屈地喊了一声。

“怎么了?”杨道长走上前问道。

“上午福星观来了个姓于的,给你留了口信,说是八月初八他们要办罗天大醮,让你务必在八月初五前赶去帮忙。”宋衍气呼呼地说道。

“哦,为师知道了。”杨道长点点头。

见杨道长并未在意,宋衍立即追问道:“师父,你一点都不奇怪吗?”

“奇怪什么?”

“今天都七月二十八了,还有十天就开法会,他们今天才来送信!而且还是口信,连个请柬都没有!还说什么必须在初五之前赶到,否则就别去了……他们这什么态度啊?也太瞧不起人了吧?”宋衍越说越激动,见师父依然面色如常,他拿不准师父的想法,只好小声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若想去看罗天大醮,可以买票啊,凭什么去给他们帮忙?又不欠他们的……”

杨道长轻轻拍了拍宋衍的肩膀,笑着说道:“好了,别气了,我上午出去也是因为这事。”

原来,上午杨道长是被药王庙的季道长找去了,季道长收到福星观的邀请函了,让他至少派两个人前去帮忙。

季道长以前受邀参加过武当和龙虎山的罗天大醮,其中一次还是作为高功前去帮忙的,而这次福星观在年初张罗此事时并没有给季道长发邀请函,季道长便以为福星观已经凑够了人手,而他年纪大了,也懒得折腾。

没想到这都要开幕了,邀请函才姗姗来迟,季道长便有些犹豫要不要去。

他觉得福星观这事做得太不周到,所以并不想去,但弟子们一听说有机会参加罗天大醮都很兴奋,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师父。

季道长便找杨道长过去商议,并请杨道长帮忙卜算一下。

杨道长算出的结果并不好,但具体怎么不好却很难算出来。大概是因为被卜算的对象是资历很高的道场,所以卦象会被遮掩一些。

季道长将此行并不乐观的事跟弟子们说了,可弟子们还是有想去的。

季道长年岁一大,越发觉得命运难违,也越发觉得修道就是在与命运抗争,该来的早晚会来。于是,他让想去的弟子抽签,抽到签可以去,但结果好坏皆由自己承担。

“师父,那我们庙呢?去不去?”宋衍听师父讲完后,立即问道。

“去。”杨道长果断回了一个字。

“不是说卦象不好么?我也感觉福星观好像要搞事……”宋衍忍不住嘀咕道。

杨道长负手而立,望向远方,说:“宋衍,有时候明知结果不好也得去,我们修道之人不就是与天挣命的一群人吗?所谓历练,就是在各种经历中寻找机缘。为师需要一个机缘,你也需要。”他收回目光,看向宋衍,“所以,我们俩都去。”

“是,师父!”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那宋衍自然不会退缩。山神庙上下就他们两个道士,福星观需要两人一组的话,那他们师徒正好全员上阵了。

******

杨道长和季道长隔天又在一起商量了一番,决定八月初四下午坐火车出发,初五上午正好到达。

趁着还有几天时间,各自都需要准备一下。

杨道长将庙里事物跟几位居士交代了一下,然后亲自去订了车票,买了些出远门需要准备的东西。

宋衍则在庙里专心练功。

对于这次出行,他也偷偷算了一卦,卦象比师父算得还糟:虎落陷坑不堪言,前进容易后退难……摆明了出行不宜。

可师父都说去了,他也不能打退堂鼓,所以只能趁出发前勤加修炼了。

晚上宋衍做饭时,见只有米饭,便打了两个鸡蛋,做了两碗蛋炒饭。

他将其中一碗端去了主殿,给香炉里添了新的线香后,他朝神像稽首磕头,然后仰起脸看着神像认真说道:“过几天我和师父就要出门了,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想吃什么等我回来再给你买吧!”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主殿,去后院吃饭了。

神像后边蹦出一只乌鸦,它看了眼被关上的殿门,不由嘟哝了一句:“难道不是应该祈求我的保佑吗?”

宋衍算卦时就用的桑树叶在松木台子上算的,那卦象乌鸦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之前他和杨道长在院子里的对话,它也听见了。

既然此行可能会出状况,那为什么不祈求神灵保佑呢?

“觉得我护不了他吗?”乌鸦气得翻了个白眼,然后才满脸嫌弃地开始吃那碗蛋炒饭。

******

八月初二,离出行还有两天。

宋衍没有继续学习新东西,时间这么紧难保掌握不好,所以他都是将学过的东西一遍一遍地复习着,而且复习的都是身法、术法、符咒之类的东西。

他虽然没有参加过罗天大醮,但也知道这种一次祭祀一千二百位天神的法会有多么重要,以他们那狗眼看人低的品性,肯定不会请师父去做高功的,更何况是自己和药王庙的这些小辈呢?八成是做外围或后勤工作,比如打杂或安保一类的。

修练了一天,宋衍带着浑身的汗水去洗澡,然后给自己做晚饭。

因为要出行,杨道长中午特意买了肉回来,给大家做了道青椒炒肉,此时还剩了半盘,宋衍索性直接做了个青椒肉丝炒饭。

他也不管乌鸦是否会嫌弃,反正自己吃啥就给它端啥。

把饭放到供桌上,上了香磕了头后,他便转身要走,结果在门口迎面碰上一黑衣人,还险些与其撞上。

他刚抬头去看来人,就见对方突然伸手点向了他的额头。他在闭眼前看清了来人是神君,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看着倒在地上的宋衍,神君神色复杂。

良久后,他叹息一声,将宋衍扶了起来。

……

宋衍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两个蒲团上。他忙坐起来,回身望去,只见供台上自己刚插上的香只燃烧了一小截,说明自己没有昏迷太久。而自己明明是昏倒在门口,如今躺在这里肯定是山神做的。

他想起自己之所以昏迷是因为神君用手指戳了他的脑门,忙伸手去摸,却发现额上并无异状。

结果刚一抿嘴,却发现嘴里有股血腥味!

他忙舔了下双唇,又动了动舌头,顶了顶腮帮,发现口腔内并无伤口。

奇怪了,这血腥味是怎么来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宋衍立即朝神像看去,怕被师父听到还特意放低了声音。

“我嘴里怎么有股血的味道?”宋衍爬起来走到供台边继续问。

神像是个安静的美男子,怎么可能回答呢?

问了半天,见没有乌鸦钻出来回答问题,宋衍只好死心,离开了主殿。

他身上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加上神君也不是偷袭暗算之人,所以他相信神君不会害他。

第二天早上,宋衍在晨起打坐时,才知道神君对他做了什么。

他在运行第一个周天时,就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到第二个周天时,胸口那里便豁然开朗,竟是绛宫打开了!

他狂喜之余,忙收敛神思,气沉丹田后,继续运气调息。他要一举冲破绛宫,结中丹!

杨道长来前院找宋衍时,远远地就看见徒弟坐在木台上,周身被一层轻薄的气体笼罩缠绕着,竟是要结中丹了!

杨道长急忙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坐在徒弟身旁,开始给他护法,生怕突然出现什么状况打断了他修炼。

太阳完全升起,温暖的阳光照进整个院子里。

宋衍端坐在树下的木台上,双眼微阖,面容安详,完全陷入了玄之又玄的境界里。

第41章:毒舌吃货

宋衍在木台上坐了很久,杨道长也一直在他身旁给他护法。

刘居士和陈居士开门进来时,远远地就看到了这副情景,不待杨道长示意她们禁声,她们便心领神会地朝杨道长点点头,然后拿了块“今日谢客”的牌子,走出去并把庙门关好。

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二人,一时间静得让人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宋衍关闭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只专注的看着自己体内的情况。绛宫一开,他便开始引导体内的真气不停冲刷这里,终于,绛宫由一处穴位变成一个独立小空间,流经此处的真气会被截留下一点。

填满绛宫的真气被宋衍有意识地挤压变小,然后绛宫会被新的真气填满,宋衍便再次挤压……只有把真气挤压到再也无法变小、完全凝成了固体,丹核才会成型。而只要有了丹核,就可以把丹慢慢养大,直到达到绛宫里的空间极限。

结丹是个细致又耗时的过程,宋衍全心全意沉浸在结丹这件事里,已经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太阳移至头顶,一上午时间在安静中轻易地度过了。

杨道长仔细观察着徒弟的变化,只见笼罩在他身周的微薄气体开始慢慢流转,一部分随着他的呼吸进入体内,一部分则慢慢渗进他的皮肤里,既从里向外又从外向里地滋养着他的身体。

果然天命不凡啊!杨道长暗自感慨。

他知道自己这徒弟修炼速度快,可是没想到会快到这种地步。他以为宋衍若想结中丹,最快也要到明年初呢,还担心自己走后徒弟修为偏低会不会被人欺负,所以万万没想到他现在就修为大涨了。

这是,遇到什么机遇了吗?

杨道长不禁抬头上望,结果就见一只乌鸦正蹲在树枝上,眯着眼睛看向宋衍。

察觉到杨道长的视线,乌鸦瞄了他一下,随即再次看向宋衍,似乎在时刻关注宋衍的结丹进度。

杨道长看见乌鸦此举便心下了然了。

宋衍虽然最近遇到很多事情,也跟好多妖魔鬼怪交过手,但结丹是个慢慢积累的过程,即便已经到了结丹的关口,也须有个强大的引子才能突破关口。

这引子肯定是山神给的,至于是什么,杨道长猜不出。

本来在听了宋衍讲的梦中之事后,杨道长还有点担心自己走后,山神会不会趁机报复,但此时他是彻底放心了。

就算山神帮助宋衍只是为了培养个强大的对手好公平对决,那对宋衍来说也是件好事,总比不明不白就被人突然弄死强,是吧?

况且,一切都只是揣测,没准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山神就是真心想帮宋衍呢?

总归,宋衍的路还得靠他自己走;他的孽缘也得靠他自己了结。

杨道长想通这些后,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境也跟着有了变化,于是也立即收敛神思,静心打坐起来。

一时间,师徒二人皆陷入自我意识中,断开了对外界的感知。

乌鸦看着树下二人,顿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倒搭上自己的精血不说,还得给他们护法!这两个不要脸的!”乌鸦好生一顿腹诽。

它张开翅膀,飞到最高的枝头上,巡视一圈后,右边翅膀一挥,一道隐形的屏障落下,将整个山神庙全部笼在其中。

今天若是有人上山,别说想进山神庙了,连门口“今日谢客”的牌子都看不到!谁都别想走到山顶!

******

宋衍睁开双眼时,发现周围光线已经偏暗,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天空不算阴沉,只是被一层薄薄地雨云遮挡着;从天边发红的云层可以判断,太阳即将落山了。

此时应是傍晚时分。

宋衍突然感到奇怪,因为雨水没有打湿他的衣服。他连忙仰起头,入眼的是一把雨伞,再一扭头,就见师父正站在身后为他撑伞。

“师父!”宋衍急忙起身,却发现双脚早就麻了,一时竟没能起来。

“先缓一缓吧。”杨道长笑着说道。

“师父,我结中丹了!”宋衍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师父。

“嗯,师父看见了。”杨道长一直面带微笑,为徒弟的进步而高兴。

宋衍伸直双腿后,不停用手敲打着。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说:“师父,本来我这丹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结成,但突然就打开绛宫了……估计是山神帮了大忙……”他说着便仰头朝树上看去,可惜并未看到乌鸦的身影。

“嗯。”杨道长只是应了一声,并未多说。

他是下午被雨水淋湿后清醒的,见自己的新境界已经稳固,而徒弟还在修炼,便起身去拿了把伞给徒弟挡雨,怕徒弟的修行被雨水打断。

他特意抬头往树上看了一眼,乌鸦已经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它大概也是怕我们此次出行遇到麻烦,所以才帮我提升境界吧。”宋衍感叹了一句。

杨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说:“能动了吗?能动的话我们先回屋吧,外面开始降温了。”

宋衍脚还是有点麻,在师父的搀扶下,回了后院卧房。

杨道长一直过午不食,但今天修炼了很久又没吃午饭,肚子和宋衍的一样,不停叫唤。

他去厨房烧了水,见来不及做什么饭菜,便直接打了几个荷包蛋,又抓了把白糖撒进去,师徒俩便连汤带水地吃起来。

吃完后,宋衍从里到外地身心愉悦起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轻盈感,好像自己轻轻一跳就能飞起来似的,雀跃得恨不能真的上天飞几圈。

杨道长毕竟沉稳,也早已经品尝过三次结丹的体验,所以照常去了偏殿做晚课,同时放任宋衍去排解兴奋之感。

宋衍直接去了主殿,一进门就喊:“神君神君!快来看看我的中丹结得如何?”

一只乌鸦正蹲在神像的头顶,听了他的话后,立即哼了一声,嘲弄道:“不过一个丹核而已,也配叫丹?”

宋衍:“……”

这个煞风景的家伙!

“丹得慢慢养嘛!现在只是一粒丹核,以后就是一颗很大的内丹了!”宋衍毫不气馁,继续开心地说道。

“哼!等结了上丹再臭美吧!”乌鸦继续泼冷水。

宋衍:“……”

虽然很想反驳,但乌鸦说得却没错。

他们丹道一脉,起初是修炼一颗内丹的,就是丹田里的那颗,丹长到极致就算修好了,可丹修好了却并没有白日飞升,只能延年益寿不生疾病,最后还是得寿终正寝。

于是祖师们又研究了三丹之法,分别在丹田、绛宫和泥丸宫里各结一颗丹,这样总能成了吧?可结成三丹的很少,而其中结成的还是很少有人能够飞升。

说到底,结丹不过是获取自然能量的手段而已,要想成仙还是得合道才行。

所以,这个过程和一句励志名言很像——努力不一定能成功,但不努力就一定不能成功。

宋衍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还是需要一碗好鸡汤的,于是开口说道:“你上次不是说了吗?只要我结了中丹,法力会更浑厚,法术也会更强劲!我现在有进步了吧?”

乌鸦再次白了他一眼,可不等它再次开口怼人,宋衍已经来到供台前,仰着脸冲它认真说道:“谢谢你,神君!”

乌鸦不由一怔,一时间除了呆呆地看着他,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次出去,肯定不会给你丢脸,也不会给咱们山神庙丢脸,我保证!”宋衍唇角一弯,冲它粲然一笑。

“哼!”乌鸦别扭地将视线移向别处,“别哭着求我去救你就行!”

“放心吧,你是我最大的底牌,轻易不会劳驾您的!”宋衍继续和它嬉皮笑脸。

乌鸦突然觉得这熊孩子有点不好管了,竟然敢跟自己嬉皮笑脸了!

结果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它就发现何止是嬉皮笑脸,这熊孩子简直要造反啊——

宋衍趁乌鸦出神时,一把将它抱了过来,然后一边轻抚它的羽毛,一边念叨:“神君,你上次变成小孩时好可爱啊,再变一次呗!”

“滚!”乌鸦已经出离愤怒了,朝宋衍脸上扇了一翅膀后,立即挣扎着飞走了。

“我给你好吃的还不行吗?您再变一次呗!”

乌鸦气得险些从空中栽下来。

它那不是变成娃娃,只是身体缩水了而已!为了积蓄能量暂时缩小身体而已!这个混蛋,竟敢拿它那时候的状态开玩笑!白助他结中丹了!

乌鸦气呼呼地朝外飞去。

“外面雨还没停呢!”宋衍连忙提醒道。

“那也比看见你强!”乌鸦倔强地飞出了大殿的门。

“我带了火腿肠,你真的不吃吗?”宋衍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火腿肠,朝它晃了晃。

那是师父准备给他们火车上吃的,他特意带了一根过来献给神君的。

乌鸦在门外潇洒地飞了一圈,穿过蒙蒙细雨后,又朝殿内飞了回来。

“该死的雨,怎么还不停!”乌鸦骂了一声后,重新落到供台上,一双圆圆的眼睛忍不住朝宋衍手上的火腿肠看去。

宋衍:“……”

憋不住想笑怎么办?

第42章:旅途

农历八月初四。

吃过早饭后,宋衍便下山回家了。杨道长给他放了半天假,让他回去看看。

宋清和宋廉今年上小学,如今早已开学,今天又是周四,两个孩子没在家,中午也是在学校里吃,宋衍这次回来没看到他们。

宋连海和闵清也忙于工作,听说宋衍要回来,也是急忙挤出点时间,和他见了一面,又一起吃了个午饭。

下午,宋衍便离开家直接去了火车站,他和师父约好了,在那里汇合。

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宋衍不仅看到了师父,还看到了两位同样做道士打扮的熟人。

“大胡子?秃脑盖?”宋衍由于惊讶直接脱口而出。

“宋师弟!”那个长得浓眉大眼、鼻正口端,却偏偏被络腮胡子拉低了颜值的道士,冲他微笑着点点头。

“宋师兄!”另一个岁数很小、长相可爱,却偏偏发际线很高、额头也宽大饱满的道士,也冲宋衍笑着打了声招呼。

他们都是药王庙里的正式弟子,宋衍在药王庙学习道医时,就和他们混熟了。

“王师兄!崔师弟!”宋衍急忙改口,因为羞愧脸都红了。实在是以前跟着其他人叫顺嘴了,所以此时才会在师父面前这么没深沉,竟然直接叫人家外号。

“季师父呢?”宋衍朝他们身后望了望,却没有看见季道长的影子。

“季道长没来,只让王彦军和崔玉去福星观。”杨道长回答了他。

“那此次出行,就是我们四个分别代表两家,然后一起去福星观是吗?”宋衍看向师父,又问道。

“对。”杨道长点点头。

宋衍立即走过去和王彦军、崔玉嘀嘀咕咕说笑了起来。此次只有杨道长一位长辈在场,三个小辈觉得轻松不少,难免活泼好动起来。

王彦军外号大胡子,看起来三十好几了,其实才二十六岁;而外号秃脑盖的崔玉才十六岁,比宋衍还小,是年初才被季道长收为正式弟子的。

三个师兄弟坐在一起,难免要唠唠家常。

宋衍便问崔玉:“师弟,你奶奶的病情好点没?”

崔玉有个酒鬼爸爸,酒鬼爸爸每次喝醉都打老婆,结果老婆气得离家出走再未回来;而这酒鬼爸爸也因为嗜酒成性,得了肝硬化,前两年就死了。

崔玉一直是奶奶带着的,但奶奶年纪大身体不好,以前总去药王庙看病,宋衍还给她看过两回,知道她体内病痛多,健康状况一直不好。也正是基于这一点,崔奶奶才把孙子送到庙里来,怕自己死了没人照看他。

崔玉听宋衍问起奶奶,顿时眸光一暗,说:“她不在了……”

宋衍一怔,随即说道:“抱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烧完七七了,快俩月了……”崔玉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

宋衍轻轻拍了拍崔玉的肩膀,安慰道:“我们是修道之人,应该明白死亡不是终结,只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

“嗯!”崔玉用力点点头,努力压制下泪水,“我这次去福星观,就是想趁着罗天大醮给我奶奶祈福,希望她来世做个幸福的女人!不要再伺候那些混蛋丈夫和儿子了!”

崔玉一家都是朝鲜族人,宋衍不知道其它地方的朝鲜族是什么样的,但是当地的这一支确实大男子主义盛行。

男子常常盘腿往炕上一坐,堂而皇之地等媳妇把饭菜和酒端上来,饭做迟了或做坏了,轻则喊骂,重则殴打;下地劳动的更以妇女居多,尤其是家有水田的,开春插秧是最累的活,汉人家里都是雇人来干的,而被雇佣的都是朝鲜族妇女,无一例外!

崔玉的爷爷不是个好男人,爸爸也不是好男人,他妈妈还可以忍受不了离开家,可他奶奶却只能忍受一辈子。

宋衍怕崔玉继续说这种事情会更难过,忙岔开话题问道:“对了,你这修行也大半年了,练得如何了?”

崔玉有些羞赧,习惯动作就是摸一摸自己的大脑门,然后小声回道:“马马虎虎……”

宋衍也伸手去摸他的大脑门,故意逗他说:“你这么聪明,只要努力肯定进步很快!”

崔玉从小就被人喊秃脑盖,连他奶奶都这么喊,所以他早就习惯了,也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大脑门自卑,只是性格有点内向腼腆,若深究起来可能是和父亲的家暴或母亲的缺失有关。

他看了宋衍一眼,有些羡慕地说:“师父总跟我们夸你,说你不光道医学得好,修炼别的也进步神速。前两天杨道长来时还说,你打死了个作恶的妖怪呢!”

提到妖怪,崔玉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道:“师兄,你真的打死妖怪了吗?妖怪长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别吓人啊?”

听到他提起这事,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王彦军也立即转过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宋衍。

“呃……”宋衍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想了想才说,“其实就是一条大蛇而已……”

“原来是蛇啊!”崔玉感叹一声,“我还以为是长得青面獠牙、和电视里一样的那种……”

“你以为演西游记呢,妖怪都奇形怪状的?”王彦军白了崔玉一眼,又朝宋衍说道,“不过打死条蛇也挺厉害,我就怕蛇,见到那玩意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宋衍笑道:“那你以后上山采药怎么办?”

王彦军立即回道:“我为什么要上山采药?药店里就有卖中草药的,我干嘛要自己去采?”

“可师父说了,想学道医必须得认识草药,药店里都是晒干、制好的……”崔玉立即提醒他。

“行了!”王彦军不耐烦地打断他,“就你死心眼!现在哪个中医认得新鲜草药长啥样?那不一样给人看病把脉吗?”

崔玉说不过王彦军,但又不甘心就此闭嘴,于是小声嘟哝道:“反正我觉得应该听师父的话……等从福星观回来,我就跟李师兄他们上山挖天麻去……”

几个小辈吵吵闹闹了一会儿,广播传出检票的通知,同时他们所等的检票口开始检票了。

杨道长带着三个小道士立即上前排好队,然后依次检票,顺利上车。

他们买的是硬座票,但因为是分开买的,所以两两分开了;好在买票时间相近,倒是都在一个车厢里。

宋衍和师父在一起时不敢胡乱说话,基本比较乖巧,而杨道长也不是话多的人,所以师徒俩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对中年夫妇。这对中年夫妇见宋衍师徒全是道士打扮,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而且几次都似乎想要搭讪。

杨道长最近总是心绪不稳,所以不想节外生枝,便闭上眼睛暗自调息。

宋衍见师父这样,也忙闭起眼睛,开始呼吸吐纳。

虽然打坐的方式也可以是坐式,但此时此地却并不适合打坐,太吵不说,空气质量还差。

宋衍所幸也不练呼吸了,直接闭目养神起来。

他再次睁眼,是因为听到了列车员大喊“把票都拿出来,检票了”。

杨道长也睁开眼睛,将自己的车票翻找出来。

列车员走南闯北见惯了坐车的道士和尚,所以看见师徒二人后并不意外,检查完他们手中的票便继续往前走去。

宋衍和师父刚想闭上眼睛继续假寐,就听见前方有人吵了起来,而且声音还很熟。

宋衍立即伸头朝前边看去,只见吵架的正是王彦军和崔玉。

“师父,王师兄和崔师弟吵起来了!”宋衍忙跟师父汇报。

杨道长略一皱眉,说:“你过去看看吧。”

“好!”宋衍立即起身朝前边走去。

来到崔玉旁边时,他正红着脸和王彦军对峙着,宋衍忙出声问道:“怎么了,你俩吵什么呢?”

崔玉一听是他来了,立即回头说道:“宋师兄,你来评评理!刚才检完票以后,明明是他把车票收起来了,现在非说票在我这儿!”

王彦军立即说道:“票就没在我这!若是在我这,我这一身道袍能往哪放?可怀里没有!我记得我把票给他了!”

“我怀里也没有!”崔玉说着把自己背包也从行李架上拽下来了,一顿翻找后说,“我包里也没有!”

“是不是你把票揣丢了?”王彦军质疑道。

“票就不在我这!”

“行了!”宋衍被他俩吵得头疼,觉得他俩简直丢人现眼,这一车的人和列车员都看着呢,还吵个没完没了了。“先把身上和背包都翻一翻,别忘了里边的暗袋之类的!”

虽然王彦军岁数比宋衍大,可宋衍无论在家境还是学习能力都是一等一的,还被师长们看重,所以宋衍在药王庙里即便不是正式弟子,也很受大家尊重,王彦军平时对他也很客气。此时听宋衍这么一说,他也闭上嘴开始翻找,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宋衍想了想又问:“你们钱包还在吗?”

“钱包?”崔玉一愣忙翻包查看,“在啊!”

“我的不见了!”王彦军翻完包这才猛然想起来,“检完票我好像顺手把票放钱包里了!”

然后他嫌钱包放在怀里隔得慌,就把钱包放到背包里,然后才登上火车。

“真丢了?”崔玉急道,“票丢了还可以补,钱也丢了?你证件也在里面吧?”

“哎呀,你闭嘴!”王彦军已经急得站起来了,喊完崔玉又朝列车员喊道:“我要找乘警,我钱包丢了!”

几个检票的列车员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用对讲呼叫了乘警。

宋衍站在一旁没吭声,微合双眼开始回忆起上车前后时,出现在王彦军身边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在这车厢里走动的都是哪一个。

第43章:旅途(二)

乘警过来询问王彦军丢钱包的事。王彦军仔细回忆了一下,检票时他把票从怀里掏出来,检票完后把票放进怀里时碰到了钱包,觉得钱包碍事便把钱包拿出来,把票夹进钱包后又一起放进了背包里。

至于是在通道里被偷的,还是上车以后被偷的,他就不知道了。

“这怎么找啊?”乘警无奈地说,“通道里没有监控,只有站台上有几个,但小偷肯定知道摄像头在哪;车上也没有监控,你这情况很难办啊……”

这时,宋衍忽然抬起眼睛问乘警说:“咱们从发车到现在还没停过吧?下一站什么时候到?”

“快了!”乘警忽然正色道,“再有几分钟就到第一个站点了!小偷一般都是短途乘客,如果趁机下车就更抓不到了……”

“那怎么办?”王彦军急得不行,“我钱包里除了身份证和车票,还有好几千块钱呢!这是我们俩这次出门的全部费用!我……”

“你先别急!”不等乘警开口,宋衍抢先说道,然后他一把拿过王彦军手里的背包,放到鼻子底下仔细闻了闻。

“你干什么?”王彦军因为手里的包突然被拿走,不由愣了一下,“你该不是想靠闻味抓小偷吧?车上那么多人呢,难不成你挨个闻啊……”

宋衍没理他,也没在意其他人好奇、打探的目光,又抓起王彦军的手闻了闻。

王彦军是药王庙的弟子,虽然他从不上山采药,但庙里的香烛一直是他在负责,师兄弟们上山采药时,也基本都是他在值殿,所以他手上身上一直都有股线香味。

宋衍特意闻了下他的手,确定他手上依然有这种香味并未洗掉,估计来车站之前他依然在给庙里的神像续香。

见宋衍闻得如此认真,王彦军有些期待起来,也闻了闻自己的手,说:“真能靠味道找到我的钱包吗?我钱包上应该也会有这种香味……”

“不确定,试试看吧!”宋衍如实回了一句,然后转身又对两位乘警说,“警察同志,麻烦你们跟我走上一圈吧,我怕万一发现小偷自己抓不住。”

两位乘警对视一眼,点头同意了,他们也想看看这小道士到底能不能抓到小偷。

单凭味道当然抓不住小偷,宋衍还同时想到了很多问题。

通过检票口时,王彦军和崔玉就走在宋衍师徒前面,王彦军往背包里放钱夹的动作有多少人看见宋衍不知道,但如果有人想这时候下手,得强行插进他们中间才行,这势必会引起宋衍师徒的注意,即便小偷手法再快,也逃不过宋衍师徒的眼力。

且不说杨道长已经结了上丹,就凭宋衍刚结中丹的境界,五感的敏锐度也远超常人。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王彦军的钱包是在上车以后丢的。上车后,宋衍和师父找到座位坐下了,而王彦军和崔玉继续往前走,去找自己的座位。若等他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那小偷就没有机会了,所以只能在他放好行李前下手。

宋衍仔细回忆了下,上车以后这个车厢里的人员流动。

这列火车是普快,以本市为始发点出发,途径线路并非旅游专线,今天不是暑假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所以不存在人满为患、有票无座的情况。

乘客基本都是直接找准车厢上车的,但不排除有人图近便或看错了,从这节车厢上车后再往前边车厢走,而他们因为是提前几天订了票,所以买到的座位就在第一车厢;从第一车厢到第四车厢都是硬座,从第四车厢到第六车厢则是硬卧。

好消息是这是辆车厢不多的火车,硬座只有四节;坏消息是,宋衍记忆中大概有五六个人从这节车厢穿过去,然后不知道分散在哪个车厢里。

好消息是,宋衍本就记忆力好,如今又结了中丹,过目不忘的本事更胜一筹;坏消息是,他们只有几分钟时间从这四节车厢里找出小偷。

“你们先等我一下!”宋衍对乘警说完这话后,便往回走,挨个察看这节车厢里的乘客。

离王彦军他们近一些的乘客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知道宋衍在找小偷,当被他的视线看过来时,顿时有些紧张。虽然不是他们偷的,但难免会想如果被怀疑了要怎么洗刷嫌疑?所幸,小道士的视线在他们脸上一扫而过。

宋衍在车厢里走了一趟,然后回来对乘警说:“去前边车厢看看吧。”

乘警们没有多说,跟着他往下一个车厢走去,他们也好奇这小道士能不能抓到小偷。

宋衍慢慢往前走着,视线不停扫过两边的乘客。在路过一个印象中穿过第一节车厢的人时,宋衍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他一眼,并暗中轻嗅了几下。

那人见一个道士和两名乘警走过来,还在自己附近停下,不禁抬头看了看,面现疑惑。

宋衍只停了一下,然后就继续往前走去。他和乘警们的组合实在过于新奇和扎眼,很多乘客都看向他们,并窃窃私语问着这是怎么回事。

宋衍从第二节车厢慢慢走过,但没有找到值得怀疑的对象。

一个乘警抬腕看了下表,说:“还有两分多钟,车就到站了。”

宋衍已经想好了,能抓到人最好,抓不到就自己掏钱管两位师兄弟的食宿问题。所以他此时并未着急,继续慢慢在第三节车厢内寻找。

“呜——”火车发出长长的汽笛声,马上要进站了。

车厢里有人起身,掏出烟盒往车厢连接处走去,宋衍仔细看了看并未追上去,继续察看剩下的旅客。

他察看得认真,明显是在找人,很多乘客都好奇他在找什么人,为什么他身后还跟着警察。

车厢最后面的位置上,站起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转身往连接处走去。

宋衍一眼便认出这人曾出现在第一节车厢,还是跟他们挤着一起上车的。可疑性太大,宋衍立即快步跟了上去。

那人本来是不紧不慢走着的,此时听见宋衍加快了脚步,立刻朝第四节车厢跑去。

他一跑,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心虚。宋衍和两个乘警立即飞奔着朝他追去。第四节车厢的人忽然就看见好几个人在过道里奔跑。

火车因为进站速度减缓,列车员已经站在出口处,准备打开车门。

逃跑的人眼见身后追他的人越来越近,而车门还没有打开,在跑进连接处后立即转身把第四节车厢的门拉上,牢牢按住。

宋衍知道车门一开,这人就会跳下车,下车去追的话,变故就太大了,所以还是要尽快抓人才行。

见车门被关,宋衍上去抓住把手就是猛力一拽。他忘了自己现在的力气不是常人能比,而对方也没想到他力气那么大,于是,宋衍轻松就拽开了门,门后的人直接被他拽了一个趔趄。

“别跑!”乘警们大喊一声,也追了过来。

宋衍刚要伸手把人抓住,那人反应却很快,一把抓住门框又缩回去了,然后转身就往下车出口跑去——此时正好火车停靠,列车员打开了门。

还不等列车员先下车,那人一把拉开列车员,抢先跳了出去。

“哎,你干什么!”列车员气得刚喊了一声,就见又一个人一闪而过跳了出去。

宋衍一抓没中很是窝火,见那人跳出车外,立即也跟着跑上前跳出去。脚刚着地他又立即跃起,然后隔着好几米远,把正在奔跑的人一脚踹倒。

那人挣扎着刚要爬起来,宋衍立即上前一把拧住他的胳膊,拧得他嗷嗷直叫。见他彻底被制住,宋衍也不顾上形象了,直接往他身上嗅去。

嗯,有股淡淡的线香燃烧后的味道。

“钱包应该在他怀兜里!”宋衍回头冲追过来的乘警说。

乘警走过来后,伸手摸了下他怀兜的位置,发现确实鼓囊囊的,这才伸手到他衣服里,然后拿出一个钱包。

打开钱包后,乘警拿出一张身份证看了一眼,然后对那人说:“钱包是你的吗?你是不是以为偷了钱包没人抓得到你?!”

见证据确凿,另一个乘警这时才掏出一副手铐把那人铐上了,然后对宋衍笑着说:“厉害啊,小道长!这都能被你抓到!”

“这不是有你们在吗?”宋衍笑着回道,“他做贼心虚,看到我们一起找人肯定得跑!”

拿着证物的乘警恍然大悟道:“你还说怕自己抓不住他,原来让我们跟着是为了诈他啊!行,有一套!”

一个道士和两个乘警押着嫌犯重新上了车,车上车下的围观群众这才缓过神来,原来是在抓小偷啊!干得好!

乘警带着小偷先去警务室,宋衍则回去叫王彦军去录口供。

听说钱包被找回来了,王彦军很高兴,也很感激宋衍,立即起身跟宋衍走。

崔玉则满脸崇拜地看着宋衍,感叹道:“宋师兄,你太厉害了!你这鼻子堪比哮天犬了!”

宋衍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他的头,还顺便用拇指摩挲了下他光洁的大脑门,说:“没你这么夸人的,都把师兄比作狗了。”

“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崔玉脸一红,急忙想要解释。

“好了,你留在这看好行李,我们很快就回来!”宋衍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带着王彦军去录口供了。

第44章:旅途(三)

宋衍帮王彦军找回钱包后,便回了自己座位。

“师父!”他小声朝师父喊道。

一直在打坐的杨道长睁开眼冲他点点头,然后又阖上了眼睛。虽然宋衍抓小偷的事并没有跟他说,但他都“看见”了。他一直用神识感知着车厢里的一切,甚至还跟着宋衍往前边的车厢看去。

自从昨天因为宋衍结丹而受益后,他心境获得提升,神识也跟着强大了不少。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他的身外化身不仅要靠阳神的强大,还要有敏锐的神识才能更好的操控。

宋衍并不知道杨道长境界提升了,但隐隐察觉到师父一直在修行中,即便是在如此吵闹、摇晃的车厢里,他也在坚持修炼。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很多乘客开始吃东西,泡面,香肠,面包……吃的基本都很简单。

杨道长本就过午不食,所以宋衍没有打扰他,自己拿出个面包轻轻吃起来。

对面的中年夫妇也在吃饭,见宋衍只啃面包,妻子便递过来一盒酸奶,说:“光吃面包哪行,喝个酸奶吧!”

宋衍笑着摇头道:“不用了,谢谢您!”

“别客气,来!”大姐挺执拗,直接往酸奶盒上插了个吸管,然后放到宋衍面前的茶桌上。

宋衍推拒不得,只好连连道谢,中年夫妇也趁机和宋衍聊了起来。

原来这两人也是本市的,这次是要去外地考察加盟一个餐饮店,听说宋衍和杨道长是大青岭上山神庙里的道士,便表示有机会一定会去庙里拜访。

聊了一会儿后,宋衍觉得这两口子挺实在,便说:“二位恕我直言,我看你俩眉头一直微锁,是不是有心事?”

二人不由一愣,对视一眼后又赌气般撇开了视线。女的先开了口:“上车前一直吵架呢!我说要去学手艺开个店,他不同意,说学费太贵,开店成本也高,万一赔了咋整?我说想学技术哪有不花钱的?赔了就再赚呗,也不能一辈子总给人打工啊!”

“赔了不照样还得出去打工?”男的立即嘟囔道。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就不能赚钱非得赔?”女的没好气道。

宋衍怕他俩越吵越厉害,直接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们算一卦,卦不一定准,算是给你们提个醒吧!”

二人一听,当即眸光一亮!小道士虽然岁数小,但刚才他们可都听前边的人说了,逮着小偷了呢!他们就是因为小道士有本事,才主动示好的,没想到他还会算卦?

“那敢情好!”女的立马笑起来,“那道长麻烦您给我们算算!”

宋衍见这大姐如此直率毫不忸怩,不由失笑,然后问她:“你们有硬币吗?需要六个一样的!”

杨道长会的卜卦手段有好几种,但宋衍目前就只会文王六十四卦。师父和他说了,练好一样就能出师,多练几样倒是可以互相印证。所以他也没急着学新的,决定先把这种卜卦方式练熟。

对面夫妻开始翻口袋,然后两人终于凑齐了六个五角硬币。

“将硬币拢在双手中摇三下,然后扔到桌面上就行。”宋衍指点他们摇卦。

大姐按照宋衍说的,把硬币撒到茶桌上。宋衍看了一眼,六枚硬币从右往左依次是字、字、字、花、字、花。

“二人争路未肯降,占着此卦费主张。交易出行有阻隔,生意合伙有平常。”宋衍随口念出卦辞。

“啥意思?”大姐忐忑地问。

宋衍继续解释:“月令不济,光生闲气,好事难成,求财费力。”

大姐一下脸色难看起来,往后边靠背上一倒,长长叹了口气。

大哥则叹声说道:“其实不用道长给咱算,咱也应该知道啥结果,因为这事咱俩吵了多久了?总共才攒了五万块钱,学费就一万多,剩下的开店肯定不够,就得出去借;现在卖啥的都有,谁敢保证咱卖的快餐就能火?”

“那你说咱能干啥?”大姐有点火了,立即怼道,“只能出去打工?冬天站一天脚都不好使了,一个月下来还挣不了几个钱!我这不寻思自己开个店,就算和打工挣得差不多,但最起码不遭罪啊!”

宋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主动给他们算这一卦,只好劝道:“这卦只算当下的事,卦象也说是月令不济。我建议你们冷静一点,好好商议,过了这月就会有转机了。”

他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有转机,但这时候不给他们希望,估计这趟旅行会更难熬。

大姐的脸色终于好了点,想了想,说:“行,我也想通了,咱先出去看看什么样,不急着交钱,免得上当受骗!就当出去旅游,看看大城市都流行些什么,然后再决定干什么!”

大哥一听媳妇这样说,口气也柔和下来:“对,从没带你出去玩过,咱这次就当旅游了!”

见两人转眼就和好了,宋衍总算松了口气,然后笑着建议道:“上网查查攻略吧,最起码食宿便宜,玩得也好一点!”

“对,赶紧查查!”大姐立即掏出手机开始上网查攻略,夫妇二人头挨着头,不停在手机上面指指点点,小声商量起来。

宋衍见他们眉间的愁色和戾气终于淡了些,这才欣慰地弯起唇角。

窗外夜色已晚,乘客们大多安静下来,有闭上眼开始睡觉的,也有带着耳机玩手机的,车厢里最大的响声就是火车前进时发出的哐当哐当。

宋衍也闭上眼睛开始小憩,结果怀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他掏出手机一看,是崔玉发了条微信过来,上面写着:宋师兄,我想和你一个座【委屈】

看着后面那个委屈的表情,宋衍便知道王彦军又欺负崔玉了。

崔玉岁数小,脑子也不算灵光,又是他奶奶苦苦哀求硬让季道长收下的,所以庙里有些师兄就不是很待见他。

宋衍在药王庙学医时,一般只有早晨两小时和周末假期,虽然和庙里的人都挺熟,但并没有经常在一起。他对崔玉的主要印象还是之前他奶奶来看病时,把他也带在身边。

老太太身体不好,又瘦又小身形佝偻,孙子明明比奶奶都高了,却因为胆小总往奶奶身后躲。

性格软弱的人,容易被人欺负。

宋衍不得不叫醒师父,把手机上的信息给他看后,说:“我去和王师兄换一下座位吧!”

杨道长略微思索后,说道:“就说我让他过来的。”

宋衍立即明白师父的意思,师父是怕王彦军不给他面子。“好!”宋衍冲师父笑了笑,起身走了。

来到崔玉旁边一看,宋衍才知道崔玉为什么委屈——王彦军一脚踩在窗下的暖气片上,然后斜倚着靠背睡觉,把崔玉挤得只留半边屁股在座位上。

见宋衍来了,崔玉立即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宋衍伸手推了王彦军一下,见王彦军皱着眉头睁开眼,立即说道:“师兄,我师父让你过去一下!”

“哦!”王彦军忍着不满站起身来,然后往后走去。

见他走了,宋衍推推崔玉,示意他坐到里边,然后自己坐在了外边。

“他一会儿还回来吗?”崔玉小声问道。

“放心吧,我师父不会让他走的。”宋衍冲他笑着眨眨眼,“你睡一会儿吧!”

“你呢?”

“我打坐休息就行!”

王彦军来到宋衍的座位,见杨道长正闭目打坐,也不知道宋衍是不是诓自己,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喊道:“杨道长!”

“嗯,坐吧。”杨道长依然闭着眼睛。

王彦军在宋衍的座位坐下了,然后等着杨道长开口说事,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仿佛睡着了一般。

又坐了一会儿,王彦军既不敢睡又觉得无聊,实在受不了了他便打算起身偷偷溜回去,结果身子刚一动,杨道长的手便轻轻搭在了他肩膀上。

明明是轻轻一搭,王彦军却顿时动不了了,那股压力不是来自一个肩头,而是铺天盖地压在了自己的全身,惊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听自家师父说杨道长修为了得,但到底怎么了得他并没有具体概念,还以为只是像高功师父那样诵经、科仪不会出半点纰漏。

如今他才知道,所谓的修为了得,是真的厉害,是可以一指头碾死普通人的那种厉害。

王彦军顿时不敢走了,老老实实坐好,并且也闭上眼睛开始打坐,相当乖巧。

杨道长收回了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夜,硬座车厢的人通过各种睡姿终于熬到了天亮,然后纷纷去水池间洗漱。

王彦军借着洗脸的机会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是再也不敢和杨道长坐一起了。

宋衍回到自己座位后,冲师父小声说:“师父,你好像把王师兄吓着了。”

杨道长没说话,但唇角明显勾了勾。

宋衍和师父简单吃了口早饭后,广播里便通知了他们即将到站的消息。

一行四人收拾好行李下了车,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福星观并未派人来接他们,所以他们得自己打车去。

崔玉主动和一个黑车司机讨价还价后,一行四人终于坐上车直奔福星观。

第45章:福星观

福星观坐落在当地某座山的山顶上,宋衍他们所坐的车来到山下后,便放下他们开走了。

几人看了眼从山脚一直修到山顶的水泥阶梯,不由感慨了一番。

药王庙坐落在市区里,占地不大,只有一个小院子;而山神庙虽建在山顶,面积却也不大,山路弯曲狭窄全是泥土,和眼前的阶梯完全没法比。

“这阶梯好长啊!”崔玉直接感叹道,“光是人力物力就花费不少吧!”

这孩子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比较节俭,所以看见阶梯先想到的便是花了不少钱。

“这走到山顶得花费不少时间啊!”王彦军望了一眼长长的阶梯,感叹的是时间和体力。

“走吧!先上去看看!”宋衍提醒一句,一行人便沿着阶梯往山上走去。

走到山腰时,一个横跨阶梯的牌楼出现在几人眼前,上面悬挂的牌匾写着“福星观”几个大字,很是气派。

“这福星观还真是有钱啊!”崔玉看着牌楼再次感慨。

“你这不是废话吗?”王彦军白了他一眼,“没钱能办罗天大醮?”

宋衍怕他们争吵起来,忙插言道:“还有一段路呢,继续往前走吧!”

经过四十多分钟的步行,宋衍几人终于来到了福星观的大门口。

福星观大门紧闭,门前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说明,大意是罗天大醮将于农历八月初八举办,在此之前谢绝游客进观。

宋衍走到门口,抓住门上的兽环重重叩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里边传来脚步声,大门被打开,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人堵着门缝问道:“谁啊?”

宋衍朝他拱手施礼道:“我们是药王庙和山神庙前来帮忙的道修,”他说着又指了下自己的师父,“这位是我们山神庙的庙主,杨昭杨道长。”

福星观的那位道士用眼睛扫过门前四人,不冷不淡地问:“请柬呢?”

宋衍顿时沉下脸来,冷声回道:“你们观里一个姓于的道士过来传的口信,哪里来的请柬?”

那道士一愣,不由盯着宋衍看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竟然有道士巴巴地赶来参加盛会却还敢顶撞他。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一道身影走到宋衍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定睛一看,是刚才被介绍过的山神庙的庙主。

杨道长气息外放,不怒自威,眉眼间还带着股凛冽之意,那福星观的道士顿时闭紧了嘴巴,把想怼宋衍的话憋了回去。

他立即将头转向另外二人,问道:“你们呢?也是口信吗?谁传的?”

崔玉忙看向王彦军,王彦军朝对方拱了拱手,回道:“请柬是给我们师父的,但师父有事来不了,让我们师兄弟前来帮忙。”他说着,把师父交给他们的那张请柬拿了出来。

“你们先等一下!”福星观的弟子说了一声后便将大门阖上,让几个人在门外等着。

宋衍立即皱起眉头,不满之意愈加浓重。

又过了一会儿,观门才再次打开,这次出来两个道士,除了刚才那一个,还有一个是上次去山神庙的于道长。

于道长淡淡地扫视了他们一眼,说:“几位跟我来吧!”说完,他便转身往里走去。

宋衍压着火气跟在师父后面,一行人往里边走去。

福星观占地很大,神殿也多,完全形成了一个小建筑群。进入大门,绕过白玉雕刻的影壁,首先入眼的是龙虎殿,绕过龙虎殿往后走便是大殿——三清殿,再往后还有纯阳殿等其它建筑。

宋衍等人跟着于道长一直走到最里边的院子才停下来。

“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寮房的人会来给你们安排住宿。”说完,他又看向杨道长,略微客气了一些,“杨道长,请您跟我往这边走,我们大殿主请您过去一下!”

杨道长跟着那姓于的道士走了,宋衍几人则待在原地等候。

不一会儿,之前给他们开门的那个人也跟了过来,然后冲几人拱了拱手说:“在下姓田,是寮房执事的弟子,由我负责安排你们的住宿,几位请跟我来吧!”

几人跟着田道士走入一间客房,房间里布置简陋,除了一铺很大的炕外,就只有一张桌子加两把椅子。

田道士指了指炕说:“最近观里人满为患,还请几位将就一下。晚饭时会有典灶弟子来喊你们用膳!”

“那我们来这里是要帮什么忙?”见田道士要走,崔玉立即追问道。

那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宋衍忙按了下崔玉的肩膀,然后对姓田的道士拱了拱手,说:“田道兄慢走!”

等姓田的走后,王彦军立即朝崔玉说道:“你是不是傻?你当这里是咱们那种小庙吗?他是寮房弟子,只管住宿安排的事!”

道观里观主最大,然后是掌管内外大事的监院,监院下面设有八大执事:客堂负责来客接待,寮房负责具体安排,典灶负责膳食安排,经主负责斋醮法事,账房负责财务管理,巡照负责安全保卫,保管负责庙产公物。其余还有各殿殿主负责值殿安排,而刚才于道长口中提到的大殿主则是主殿的殿主。

几人来时已是中午,现在上山虽刚过午时,但想也知道膳堂不会再给他们另准备午饭了,他们只好翻出一些吃的,先填填肚子。

杨道长下午一直没回来,而宋衍他们所在的客房又来了两个从外地赶过来的道士。

宋衍皱眉看了眼那铺炕,大概宽两米长两米六,晚上却要睡下六个成年男子,恐怕翻身都难。

王彦军在去药王庙出家之前是大专毕业的学生,还在社会上工作了一年多,为人处世很是圆滑,见新来了两人便主动过去跟人家攀谈,然后得知那两人也是临时受到邀请过来帮忙的。

新来的两人一个姓李,一个姓黎,叫起来很容易混淆,好在他俩一个胖一个瘦,宋衍等人便按照胖李瘦黎记了下来。

五个年轻道士聊了一会儿便到了傍晚时分,一个自称是典灶弟子的道士过来带他们去吃饭。

伙食一般,清汤寡水,好在道士们习惯了清苦,倒并未挑剔。他们刚吃完,还没等走回房间,就被一个又高又壮的道长拦住了。

“贫道姓高,是福星观的巡照!”高道长冲他们抱了抱拳,说。

宋衍几人忙拱手施礼,朝他喊了一声“见过高道长”。

“感谢几位在福星观急缺人手的时候前来帮忙!”高道长再次冲他们抱拳颔首,礼数比起之前的底层弟子倒是周到了很多。

“能来福星观帮忙是我们的荣幸!”王彦军抢先回了一句,并深深一揖。

宋衍只是礼貌地回敬一礼,崔玉和另外两人也跟王彦军一样,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高道长声音洪亮,气势很足,举手投足都带着些领头人的魄力。他客气完后,直接说道:“实不相瞒,请几位来主要是帮忙巡山,观里的人因为罗天大醮都有任务在身,所以这巡山的活只能请外面的道友来帮忙了!”

宋衍心说:果然!请他们来还如此不客气,怎么可能给他们安排个好活?

福星观坐落在山顶,周围全是没有开发的陡峭山林,这巡山任务可不轻快。

“如果几位没有意见,那贫道这就带你们去熟悉一下路线!”高道长打量着几人的面色,说道。

宋衍立即问道:“请问高道长,我师父杨昭杨道长呢?他从中午被于道兄叫走后就没有回来。”

“大殿主曾和杨道长见过一面,估计此次见面有太多话想说,所以耽误了。”高道长回答时面色如常,倒不似撒谎,“晚课前肯定会回去的,小道友不必担心。你先跟我们熟悉一下路线,然后再将路线告知你师父便可。”

宋衍只好点头同意。

五个外来的道士,跟着福星观的巡照高道长往膳堂后边走去。原来,膳堂后边的院墙上开了一道后门,专门通往后山。

高道长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又打开手电筒照亮,然后带着几人往后山走去。

山林茂密,隐约可见几条羊肠小路,显然这里山势陡峭,很少有人来往。

高道长领着几人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从后山绕到了前山,然后又绕过前山再次往后山走去。

山路难行,一行人大部分都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宋衍因为刚刚结了中丹,加之平时修行刻苦,此时倒是气息平稳,额头也只见微汗。

高道长气息微乱,但不仔细听倒不明显,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身后几人,待看清宋衍的情况后不由微微一怔。

虽然他立即恢复如常,还是逆着光,但宋衍还是靠敏锐的五感察觉到了。

什么意思?惊诧?好像还带着一丝犹疑……

他们离开前山往后山走了不久,就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

姓黎的道士立即高兴地问道:“是山泉吗?可不可以喝?”

高道长回道:“这是我们观里唯一的水源,当然可以喝!”

饥渴难耐的一行人立即朝水声处快步走去。当来到一个直径两三米的小水池边时,他们在高道长手电光的照射下,发现池边正站着两个人。

第46章:巡山

宋衍一行人绕着福星观所在的山头快走上一圈了,又累又渴,匆忙赶到水源边时,却发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竟然会有两个人出现在这里。

那是一个鬓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两人皆穿着道袍,只是道袍颜色与福星观的浅灰色不同,呈深灰色。

宋衍一行六人和对方二人互相对视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打招呼。

高道长最先回过神来,朝老者恭敬地抱拳施礼,说:“您老来这里喝水?非常抱歉,我等打扰了!”

宋衍看着高道长略微皱了下眉,因为高道长的态度实在过于恭谨,连脊背都僵硬起来,就好像是在怕对方突然暴怒一样。

对面的老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连咳了几声,身旁的小姑娘急忙伸手扶住了他。

“没关系,我们正要走。”老者沙哑着嗓音说道。

他始终没有正面看向这里,小女孩也一直垂着头,宋衍无法看清他们的长相。鉴于高道长对那老者的敬畏,宋衍也没敢冒然地展开神识去细细查看。

高道长再次朝老者施了一礼,然后往身后之人指了指,说:“这是福星观里新来的道友,这几天由他们几个巡山。”

老者依然没有看向他们,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他对小姑娘说了声“走吧”,二人便一起离去,很快走进一片树林里消失不见。

“他们是谁啊?”姓李的道士好奇地问高道长。

“原来是观里的得道高人,现在隐居在山里,很少出来。”高道长盯着那片树林,小声回道。

宋衍也看向那片树林,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了,你们赶紧喝水上路!”高道长打断众人的好奇和猜测,忙催促道。

几个人用手捧着清水喝了几口,然后又跟着高道长继续前行。很快,他们踏上了最初来后山时的那条小路,然后顺着小路安然回到了观里。

回到房间后,就见杨道长正坐在屋里等他们呢。

几个小辈纷纷给杨道长行礼,杨道长也和蔼地回了礼,然后宋衍便把杨道长叫了出去。

“师父,您下午还好吧?”宋衍实在是担心,待走到僻静之处立即问道。

“没事,大殿主姓张,我年轻时曾和他一起在西南一座道观里修行过。”杨道长慢慢解释道,“他的一个弟子在南方正修道观想要自立门户,但是观里没有高功师傅,也没有能护法的老道修,所以想让我过去做监院。”

“您……答应了?”宋衍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道长笑着摸了下他的头,说:“你觉得呢?”

宋衍想了想,说:“没有答应,所以他游说了您一下午。”

“嗯!”杨道长笑着点点头,然后反问道,“你们这边呢?”

“巡山!”宋衍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的任务就是绕着山头转一圈,确定山林里没有藏着危险动物,或想要偷偷上山的人。”

杨道长毫不惊讶地说:“罗天大醮就要开始了,观里的弟子肯定都有科仪任务要准备,所以这种活就找外人来帮忙了。”

“啧!他们就不怕外人反水啊?”宋衍忍不住轻嘲一声。

“你这孩子,”杨道长再次摸了下他的脑袋,“瞎想什么呢!法会召开之前肯定会谨慎一点,毕竟到时候会来许多人,容不得半点差池。”

“对了,师父!”宋衍猛然想起刚才巡山时的事,“刚才我们在后山水源处那里见到了一大一小两个陌生道士,高道长对他们格外客气,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宋衍把这件事具体讲了一下。

“有很多高道都会离开庙宇去深山隐居,这倒也不稀奇。”杨道长回道。

“不对……”宋衍摇了摇头,想了又想后他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他一把拉住杨道长的袖子,有些激动,“师父,他们俩肩上没有三把火!”

每个人类肩上都有三把火,这三把火代表着精气神,代表着阳气,代表着生气,而妖魔鬼怪则没有这三把火。

宋衍因为结中丹而法眼全开,能看见这种火,若在有阳光或灯光的时候,这火还不明显,但刚才树林里一片漆黑,那一老一小走进去后却不见半点火光。

“他们该不会是……”宋衍看向师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杨道长示意他禁声,然后四下看了看才小声对他说:“不管他们是人类还是什么,暂且不要张扬,先静观其变吧!”

师徒俩交换完信息和建议后,这才回屋睡觉去了。

******

第二天,高道长让人把巡山的值班名单送过来了。

宋衍拿过来一看,六个人按照自己所在道场正好分为三队,而巡逻时间也分为上午、下午和夜间。

初六上午是药王庙,下午是山神庙,晚上是玉皇阁;初七上午是山神庙,下午是玉皇阁,晚上是药王庙;初八上午是玉皇阁,下午是药王庙,晚上是山神庙。

三天下来,每个队伍的巡山任务都一样了,看起来公平公正又合理。

王彦军看完值班表后,对杨道长说:“那待会吃完饭我就和秃脑盖先去巡山了?”

“嗯,”杨道长点点头,“小心点,深山野林的千万别掉以轻心。”

“放心吧,只要不遇见……”王彦军想到了自己怕的东西后顿时不敢说了,怕中了口谶。

“没事,师兄,有我呢!”崔玉立即接话道,“我走前边,打草惊蛇,你不用怕!”

王彦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但又不敢说什么,毕竟到时候没准真得靠人家帮忙呢。

几个人去膳堂吃过早饭后,药王庙一组人从后门出发去巡山了,其余两组则各干各的。

玉皇阁的那两个道士,在福星观里转悠一圈,然后去看高功师傅们的科仪排练去了。

宋衍和师父对这次的法会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们之所以来此是为了参透卦象上的因果的。于是二人便留在屋内打坐静修。

中午吃饭时,王彦军和崔玉回来了,王彦军惨白着脸,不用猜也知道他真的遇上蛇了。宋衍故意问崔玉说:“你们遇到蛇了?”

“嗯,很大一条,绿油油的,是条野鸡脖子!”崔玉认真说道。

“毒蛇啊!那你们没事吧?”宋衍边说边看了王彦军一眼,王彦军依然脸色煞白,连饭都吃不下了。

“没事!那蛇就是出来晒太阳,见有人来就自己走了,我们也只看到了半截尾巴。”崔玉如实回道。

光是条蛇尾巴就把某人吓成那样,宋衍想想就觉得好笑。但他还算厚道,没再继续刺激王彦军,专心吃起饭来。

下午,杨道长本要和宋衍一起去巡山,宋衍却把他拦下了。

“师父,这种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你留在屋里休息吧!”他知道师父最近境界有突破,需要时间来稳固、炼化。

杨道长迟疑良久,才点头同意:“好吧,估计白天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自己多加小心!”

宋衍点点头,刚要独自出门却被崔玉拉住了。

“宋师兄,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在屋里好好休息,闲不住就出去转转!我一个人就行!”宋衍冲他笑笑说道。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呀?”崔玉明显有些担心。

“怕什么?”宋衍不在乎地说,“放心吧,我转一圈就回来!”

说完,宋衍便独自出门巡山去了。

******

午后正是秋老虎肆虐之时,宋衍走了没多久就见了汗。

他脚程快,绕着整座山头走了快一圈后,才三点左右。见前边就是水源地了,宋衍便决定再过去看看,昨晚天太黑,他都没看清那里什么情况。

福星观不差钱,自然早就接了电,吃水也有水泵可用,不用人力往山上一桶一桶地拎水。

山泉上边建了一个小小的井楼,水泵的抽水管就扎在井楼里,而井楼外边有个小型水池,里面的水都是从井楼里溢出来的。他们昨天来的就是这片小水池。

宋衍站在池边往附近那片树林看了看,树林里静悄悄的,什么奇怪的迹象也没有。

他蹲下来喝了点水后,想了想又脱掉外衣,开始洗脸洗脖子。

昨晚出汗后他就没洗澡,今天若是再不洗,那他就得难受死。至于这池子让不让洗澡……反正也没人看见!再说他在下游,也污染不了观里面的饮用水。

虽然水有些凉,但他身体好火力壮,倒也扛得住。于是,他干脆将衣服全脱了,跳进池子里洗起澡来。

他正洗着,忽然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他立即回头去看,却并未发现附近有人。

他走出水池穿好衣服,一边细细打量周围,一边放开神识感知了一下。

那股窥探的视线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错觉。

但宋衍确定,刚才确实有人才探查他,而且还不是个普通人。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自己刚上山神庙时,神君总是用神识注视着他……那种感觉很奇特,也让人很无措,你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但却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看过来的。

该不是神君来了吧?

宋衍立即往附近的几棵树上看去。

别说乌鸦了,什么鸟都没有。

等等!

宋衍忽然一惊。

山上实在是太安静了!从下午到现在,他竟然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听到!

这山林里,恐怕是藏着什么……宋衍下意识地就往附近那片林子里看去。

第47章:失踪两人

宋衍回山后,把巡山时的一些细节告诉了杨道长。

杨道长沉吟一会儿后,低声说道:“应该是山里有成了精的野仙。一般寺庙宫观周围,常有偷听经文或偷取香火的野仙,为的就是提升道行。福星观后山里有这种野仙,倒也不稀奇。”

“那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一老一小,应该就是这种吧?难怪高道长都惧怕他们……”宋衍忍不住啧了一声。

“现在很多高功师傅都是讲经、祈福、做法事厉害,但和一些有道行的异类战斗就勉为其难了,所以基本见到时都会很客气,尽量以和为贵。”杨道长解释道。

“也是,”宋衍点点头,“现在民间驱鬼除妖,基本都是先和对方讲条件,实在讲不通再动手。”

“先礼后兵,是咱们的传统。”

“也不排除有些人太菜,不敢随便动手。”

“你这孩子……”杨道长无奈地用手指了指宋衍,“师父可告诉你,以后遇到什么情况先别急着动手,若知道打不过,就赶紧躲避,知道吗?”

“那您不会觉得我这样太没出息吗?”宋衍笑着问道。

杨道长却板起脸说:“命最重要!命没了还谈什么出息不出息?”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宋衍见师父表情严肃,忙正经回道。

“今晚该玉皇阁那两人巡山了吧?”杨道长见宋衍学乖,这才转移了话题。

“是他俩。”

“适当提醒一下吧,别冲撞了山里那位。”杨道长辈分在那摆着,不好亲自出面,所以这事只能交给宋衍。

宋衍立即答应:“行,我也正好有这个打算!”

卯时午时和酉时是观里一日三餐的时间,现在正好是下午五点,宋衍便和师父朝膳堂走去。

吃饭时间是观里人员最齐全的时候,因为人员太多,所以分出了先后顺序,先吃饭的自然是观里的领头人物和特邀前来的高功师父们,其次才是底层弟子和宋衍几个外来小帮手。

见吃饭还得等上一会儿,宋衍便走到李、黎两人身边,小声说道:“晚上执勤时差不多就行了,转一圈就赶紧回来睡觉!”

二人以为宋衍是怕他们劳累,忙客气地回道:“行,我们尽量早点回来,不影响你们休息!”

宋衍继续暗示他们:“走之前多喝点水,就别去山泉那边了,那水太凉,晚上喝容易坏肚子!”

“行,我那还有矿泉水,自己带一瓶!”李道士见宋衍如此关心自己二人,立即冲他笑着回道。

宋衍犹豫着要不要说得再直白一点,但又怕明明没事却把人说得胆战心惊,让福星观知道了也不好,只好再次隐晦提示道:“这里山太陡,又黑天半夜的,脑子正常的人肯定不会上山的!你们俩出了后门溜达一圈就回来吧,别那么死心眼非得绕整座山转一圈……”

“知道了,宋师兄!”两人笑着回道。

宋衍却觉得他们根本不知道……唉,只能希望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

晚上,玉皇阁那两位出去巡山了,宋衍等四人则简单洗漱一下,上炕睡觉。

院里有巡照的人在四处巡逻,他们还按照古时的规矩,敲了梆子。

宋衍听到门外敲了两声梆子,心说:二更了,那俩人差不多该回来了……

然后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宋衍睁眼时,除了杨道长醒着,其余人还睡着呢,而杨道长正紧锁眉头坐在椅子上。

“师父?”宋衍轻轻唤了他一声,杨道长因为出神竟然没有察觉他已经醒了。

“嗯?”杨道长忙看向他,应了一声。

“怎么了?”宋衍下地坐到他对面,小声问道。

杨道长指了下炕梢,说:“他俩没有回来。”

宋衍转头看去,顿时一愣。

两人的被褥还叠放在炕里边,显然没有打开过。

“谁也不可能在外面巡逻一整夜……”宋衍看着师父,从师父眼中也看到了不安的情绪。

“走,我们趁早饭还没开始,先去后山转转!”

“好!”

两人立即出了房门往后边院墙那里走去。为了不惊扰福星观,师徒俩决定直接翻墙而过。

他们来到后山便毫不犹豫地朝水源地那里跑去。

水池边没有任何不正常的迹象,宋衍甚至俯下身去闻了闻泉水的味道,但什么也没发现。

他看了眼附近的那片树林,又朝师父看去。

杨道长点点头,二人立即小心翼翼地朝树林走去。

刚入秋不久,树木依然枝繁叶茂,很多树还结着果实,在晨曦中展示着自己旺盛的生命力。

宋衍和杨道长分开几米一起往前推进,试图检查得更仔细一点,但很可惜,他们深入树林许久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差不多该吃早饭了,我们先回去。”杨道长虽然眉头紧锁,但却冷静地做出了决定。

宋衍点点头,和师父一起退出树林,然后又沿着返回观里的路走去,看看最后这段路上是否有那两人的痕迹。

一路上依然没有任何收获。来到道观后门时,宋衍随手去推,却发现门板完全不动,用力再推,依然打不开。

师徒二人不由地对视一眼。宋衍立即用手攀住墙头翻了过去,然后发现后门上着锁。

“师父,门锁着。”宋衍皱起眉头,紧紧盯着门锁。

“知道了。”杨道长话音将落,也翻了过来。

“师父……”宋衍看了门锁一眼,欲言又止。

“先去膳堂,看看他们在不在!”杨道长拍了拍宋衍的肩膀。

也是,膳堂里是人最齐全的时候,应该先过去看看。

当师徒二人来到膳堂后,就发现了正等在外边的王彦军和崔玉。

那对师兄弟看见他们后忙跑过来问道:“你们去哪了?一早上起来就没见着你们!”

撒谎的事自然要交给宋衍,于是他微笑着回道:“我和师父出去练功了。”

“那两位道友呢?没和你们在一起啊?”崔玉往他们身后看了看。

“他们俩还没回来?”宋衍隐隐感觉到不妙。

“没有啊!怎么了?”崔玉如实说道。

宋衍顾不上回答他,忙对师父说:“师父,我去找观里的人问问吧!”

杨道长点点头,同意他去打听一下。

宋衍走进饭堂找到了那天安排他们住宿的那个寮房弟子,问他有没有看到玉皇阁的人。

寮房弟子愣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回道:“他们走了,说是有急事。”

“走了?”宋衍立刻表示了怀疑,“他们从昨晚出去执勤,到现在都没回来,怎么可能走了?”

寮房弟子不耐烦道:“确实走了,客堂的人刚才过来告诉我的!我待会吃完饭还要去你们房间把他们的被褥收回来呢!”

宋衍见他不像撒谎的模样,只好又去找客堂的那个于道长。可惜,于道长没在膳堂里,也不知道是提前走了,还是忙得顾不上吃早饭。

宋衍有些急切,还待再找,却被杨道长喊过去了。

“坐下吃饭。”杨道长说。

“可是……”

“焦躁太明显。”杨道长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

宋衍微微一怔,然后立即坐下来乖乖吃起饭来。

从接到福星观的口信,到眼下出现的各种情况,明显都透着古怪,如果真是福星观在搞鬼,那宋衍急切焦躁的模样确实太显眼了。

几个人吃完早饭后,先回了下房间。

李、黎二人的行李确实不见了,但他们俩是否趁他们都出去时回来过,谁也不知道。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连个招呼也不打……”崔玉随口嘟哝了一声。

“没准人家庙里出了急事,赶着回去呢!”王彦军倒是毫不在意。

唯有宋衍师徒再次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正好上午是由山神庙这一组巡山,于是宋衍和杨道长把话都留在路上说了。

待走出后门,离福星观远了,宋衍才开口道:“师父,玉皇阁道场不大吧?”

“比我们的庙大不了多少。”杨道长简单讲了一下玉皇阁的事。

那是个只有一间神殿的小庙,庙里的道士们甚至连宿舍都没有,晚上得回家去住,早上再来念经上香。神职人员除了庙主,也就只有李、黎两位道士了,比宋衍他们的山神庙多一个“正式工”,但却没有“临时工”来帮忙,怕口粮不够。

“所以,我们三组人马果然都是小道场出来的,好拿捏。”宋衍毫不客气地给福星观定了性。

“先别乱想,毕竟现在我们还没有发现任何证据。”杨道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声线却比平时冷了许多。

他们走了一会儿,宋衍停下来,说:“师父,你发现了吧?山上既没有鸟叫,也没有野兽存在的痕迹。”

“嗯。”杨道长眉头皱得更紧了。

鸟和野兽会去哪呢?可能被吃了。那鸟兽吃完呢……

“晚上和崔玉他们换一下,我们来巡山。”

“好!”

师徒俩立即商议好对策,然后继续仔细寻找可疑痕迹。

第48章:血迹和拖行

傍晚,山神庙。

居士们离开后,庙门紧锁。

院里的大桑树上突然出现一只通体黑色的乌鸦。

乌鸦蹲在树上朝远处漫无目的地看着,觉得实在是无聊又开始梳理羽毛。

可梳完羽毛还是觉得无聊,它飞落到木台上,迈着沉着的步伐走来走去。

最后,它实在是无聊至极,忍不住骂道:“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那破法会有什么好看的!”

此时的它,完全忘了宋衍上山之前、杨道长不在庙里的夜晚,它都是怎么过的了……

******

宋衍和师父绕着福星观所在的山头慢慢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难不成玉皇阁那两个人真的走了?

不可能!如果是半夜就接到消息要回玉皇阁,会在那时候就回来拿行李;如果是早上才接到消息,那他们后半夜去哪了?

宋衍并不想怀疑福星观,但他实在是对福星观没有好印象。

两人回到观里后,趁着吃晚饭的时候,和崔玉他们说了换班的事。

崔玉和王彦军哪敢说不行呀,毕竟有杨道长在呢,当即爽快地答应下来。

可到了晚上,宋衍和师父走到后门那里时,当值的巡照弟子却不肯放行。

“按照值班表,今晚应该是王道友和崔道友值班,两位还是请回,叫他们过来值班吧!”巡照弟子半点面子都不给。

“谁值班不一样?”宋衍皱眉问道,“我们自己调整一下不可以吗?崔道友肚子不舒服!”

“如果有人肚子不舒服,可以找陈殿主,他证明情况属实才行!”巡照弟子依然不肯放行。

宋衍气得不行,怒道:“如果我们非要换班呢?”

巡照弟子看他一眼,然后掏出电话开始拨打:“喂,师父,山神庙的人非要和药王庙的人换班,我拦不住,他们快要硬闯了……”

宋衍:“……”

果然财大气粗哈!用的竟然是近万元的最新款手机!不,手机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竟然如此与时俱进靠电话联系!

宋衍此时非常后悔没有和玉皇阁的人互相留个电话、加个微信什么的,不然一个电话就可以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赶回去了。

很快,高道长便带着两个弟子过来了,而且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崔玉和王彦军。

高道长朝杨道长抱拳施礼道:“杨道兄,还请您谅解!之所以让您初八晚上再值夜班,实在是因为明天就是法会召开的日子,如果仪式上出什么差错需要找人替补,我们还指着您雪中送炭呢!如果您今晚值了夜班,恐怕会影响到明天早上的精气神,您看……”

高道长语气十分客气,也没有半点架子,明显给足了杨道长面子,让杨道长一时间不好说出拒绝的话来。

就在杨道长犹豫时,王彦军连忙开口说道:“杨道长,谢谢您的体谅!我们俩确实体力不济,但休息了两天已经缓过劲儿来了,今晚我们还是照常值班吧!”

崔玉也急忙说道:“明晚有高功师父的讲经课堂,国内有名的道长都会来此,我想去看看,所以……”

宋衍虽然知道他俩也是好意,在给自己师徒二人台阶下,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杨道长微微一笑,说:“本来贫道打的也是参加讲经会的主意,既然崔小友也想要这个机会,那我就不和你争了!宋衍,我们回去吧!”

“是,师父!”宋衍立即跟着杨道长往回走去。

见他们师徒二人走远了,高道长才示意值班弟子打开后门,让崔玉和王彦军去了后山。

待药王庙二人走远后,值班弟子咔嚓一声将后门重新上了锁。

此时,后院里只剩下高道长和三名弟子。

值班弟子见只剩自己人了,忍不住小声说道:“师父,我看他们两组人关系挺好的,明早上杨道长师徒会不会闹起来?”

“凭什么闹?我们把他们怎么了?”高道长冷声回道。

“会不会……被他们找到证据什么的……”值班弟子总觉得杨道长师徒二人突然要求换班,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找到又如何?又不是我们干的!”另一名弟子替师父回道。

“就是!”第三名弟子也开了口,“我们这不也是没办法吗?明天就是罗天大醮了,不这么做,就别想开这法会了!”

“行了,都给我闭嘴!”高道长也有些心烦意乱,虽然嘴上说着是为了大义,但难免心底还是会有愧疚,“执勤的执勤,睡觉的睡觉,散了吧!”

“是!”几名弟子应了一声,纷纷转身离开。

“你等一下!”高道长抓住其中一个,“别忘了在他们屋前敲梆子!”

“放心吧师父!保证让他们睡得死死的!其他院子里的客人也是!”那弟子狡黠一笑,明显不是生手。

高道长这才点点头,放那弟子离去。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上弦月已由东边升起,清辉照亮了大地。

但愿明天的法会能照常进行,这可是福星观千载难逢的机会!

******

宋衍合衣躺在炕上,用神识扫过门外,见无人偷听才小声说道:“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再等一等。”杨道长合衣躺在宋衍身旁,声音沉稳。

“等多久?万一真出事了,会不会来不及?”宋衍有些惴惴不安。

“一来,现在观里还有很多人没有睡下;二来,好歹他俩也是有点修为的道士,而且正值年轻力壮的时候,”杨道长在黑暗中低声解释道,“如果我是妖怪,就趁他俩疲惫不堪时再下手。”

“如果真有吃人的妖怪,那福星观就真是虎狼之心了!”宋衍已经咬起了后槽牙,“他们设计的巡山路线,不就是为了让妖怪有可趁之机吗?”

“你先冷静一下,待会我们就跟上去看看。”杨道长很怕宋衍年轻气盛容易出意外。

这时,门外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师徒二人立即沉默下来,保持安静。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随即梆子声响起,然后脚步声才继续远去。

“刚才不是已经敲过一更天的梆子吗?”宋衍不由问道。

他们是酉时吃饭,吃完饭后,待一更天的梆子响起,也就是过了晚上七点,夜班巡山队伍就要出发了。

虽然现在依然是戌时,还属于一更天,但敲过一次梆子就没必要再敲一次了,不然和扰民有什么区别?

“宋衍,你有没有突然觉得很困?”杨道长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问了一句。

“什么?”宋衍打着哈气回了一句,随即就愣住了。

师徒二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

“这梆子有催眠功效?”宋衍立即坐起来,并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我说昨天晚上我怎么一觉就睡到了天亮,本来还打算若那两人回来晚了就出去看看的!”

他因此事自责内疚了一天,现在才知道不是自己贪睡,而是有人做了手脚。

“应该是在梆子上刻了催眠的符咒。”杨道长也起身,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

“戌时再有一刻钟就过完了,师父,我们是不是该动身了?不然一会儿二更天的梆子又响了!”宋衍提醒道。

“走!”

师徒二人悄悄从屋里溜出来,然后沿着无人的地方朝后门走去。他们这次没有直接翻墙,就是为了看一眼后门的门锁,结果到那一看,果然门锁挂在上面。

等巡山队伍一出去就把门锁上,这意味着什么?不想让人回来?还是知道人不会回来?

师徒二人顿时心凉了半截。

宋衍握住门锁,然后将真气聚于手上,狠狠一拧,瞬间将锁梁和门鼻儿扭成了麻花,这下有钥匙也别想打开了,除非用水焊把门鼻儿切下来!

“走吧!”杨道长拍了下他的肩膀,率先翻出墙外。

宋衍也紧随其后,师徒二人并未照之前的路线前进,而是往相反方向跑去。

按照崔玉和王彦军或老实或卖乖的性格,肯定会按照规定路线行走,所以他们往相反方向跑去会更快一点见到他们。

路过水源地时,师徒二人同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是水池边缘却一切正常。

杨道长仔细嗅了嗅,然后往斜上方一指:“在树林里!追!”

两人立即扎进树林里,顺着血腥味追去。

月光照在地上,宋衍看得清楚,地上除了枯枝败叶,还有滴落的血迹。

这时,前方隐约传来了拖拽的声音,似乎很急切,踩得枯枝咔咔直响。

宋衍和杨道长立即飞奔而去,然后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道童打扮的小姑娘正拖着王彦军的身体往后退着,而王彦军双眼紧闭,颈上肩上以及胸前的衣襟上全是血。

“放开他!”杨道长顺手掰下一根树枝就甩了过去。

宋衍则足下用力一点,朝那小姑娘扑去。

小姑娘见状连忙松开王彦军,往旁边躲过如飞剑一般的树枝后,又往后一跃,躲过了宋衍的一记飞脚。

她站定后,阴恻恻地看着宋衍师徒,冷声问道:“不是一天两个吗?”

师徒二人听闻此言,顿时冷到了骨子里。

果然早有预谋!

第49章:与妖怪交手

顾不上回答女道童的话,见她松开王彦军,宋衍急忙拉起王彦军往后拖,杨道长则一步上前,将宋衍和王彦军挡在了身后。

“先看看他怎么样!”杨道长一边紧紧盯着女道童的动静,一边对宋衍说道。

宋衍忙摸了下王彦军的颈动脉,然后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下,快速说道:“只是昏过去了!”

他又检查了下王彦军的伤口,发现他肩上有几处抓伤,但并不致命,只是血流得哪都是,看起来比较吓人。“伤口也不算太严重!”宋衍又补充了一句,然后掐了下王彦军的人中,试着叫醒他。

女道童突然动了,朝杨道长狠狠扑过来!她双手化为利爪,指甲尖锐锋利!

杨道长不闪不避,直接凭着一副肉掌接下女道童的利爪,然后趁机一掌拍了过去。

二人交手瞬间便过了数招,打得不可开交,利爪的破空声,衣袖带起的风声,不绝于耳。

宋衍终于把王彦军叫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等看清面前之人便大喊大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有妖怪!救命——”

“王彦军!”宋衍急忙也朝他喊了一声,“我是宋衍!崔玉呢?”

“崔玉?”王彦军一愣,这才仔细看了下眼前之人,随后激动得嗓音都在颤抖,“宋衍你们来了?快,快去救崔玉!”

“他在哪?”宋衍立即问道。

王彦军此时已经看清了目前的情况,忙语无伦次地说道:“被一只翅膀没毛的大鸟抓走了!”

“往哪里去了?”

“山上!”王彦军说完又迟疑了,反而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哪?我和崔玉是在水池附近遇袭的,他帮我摆脱了攻击,结果自己却被大鸟抓走了!那鸟往水池上方的树林去了!”

宋衍一听,立即往树林深处看去,可惜被树木遮挡看不清太远。

“我们现在就在水池上方的树林里,”宋衍告诉王彦军说,“你是被那小妖怪拖进来的。”

王彦军顺着宋衍的手看向和杨道长打在一起的女道童,震惊道:“难道她是那只小鸟?”

宋衍见杨道长对付那小妖怪还不算费力,便让王彦军简单讲一下事情经过。

原来跟宋衍师徒想的一样,王、崔二人按照福星观给的路线开始巡山,转了大半圈也没啥事,加上又困又累,不知不觉中便降低了警惕性。

他们朝水池走去,打算喝口水歇歇脚再走。两人正趴在池边喝水,王彦军先喝完站起身,结果他突然感觉有股带有腥臭味的风刮过来,然后肩膀忽然一痛,被什么东西扎透了不说,整个人都跟着往上提去。

“啊——”他惊叫一声,同时也看清了眼下情形——一只巨大的鸟正抓着他想要飞走。

崔玉听见响动立刻回头,然后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王彦军的腿。

巨鸟一次拉不起两个人,与崔玉僵持了一会儿后,猛然松开了爪子,王彦军掉到了地上,并将崔玉一起扑倒。

“快走!”两人从地上爬起来立即逃跑。

但前方突然出现一只小一点的鸟,拦住了去路。见小巨鸟伸出爪子抓过来,崔玉忙将王彦军往旁边一推,自己则被抓个鲜血淋漓。

“崔玉!”王彦军吓瘫在一旁,惊恐地喊了一声。

“你快走!回去报信!”崔玉一边喊,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挥舞起来,不让小巨鸟靠近。

又有妖风刮过来,显然大巨鸟也飞了过来。

王彦军一咬牙,爬起来往福星观的方向跑去。

两只鸟分工明确,小巨鸟当即去追王彦军,大巨鸟则抓向了崔玉。

王彦军胡乱朝小巨鸟挥打了几下,然后就被小巨鸟趁机推了一下。他往后倒去时,瞥见崔玉被大巨鸟抓着飞向了树林,而他则朝山坡下滚去,脑袋不知道磕到了哪里,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

“快去救崔玉!”王彦军一把抓住宋衍的手,急道。

宋衍忙将他扶起来,说:“你先走,我和师父去救崔玉!”

王彦军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是累赘,立即点头同意,踉踉跄跄地往树林外跑去。

宋衍见王彦军走远了,立即掰下一截三尺长的树枝,然后转身朝杨道长和女道童跑去。

“师父,我拦着这小妖怪,你快去前面救崔玉!”宋衍将真气灌入树枝中,然后手腕一翻,持着这把木鞭朝女道童劈去。

女道童被师徒俩同时攻击立即朝后退去,杨道长则趁机退出战局,边往树林深处跑,边冲宋衍交代:“你小心点儿!”

“您也小心!”宋衍朝师父喊了一声,然后再次朝女道童攻去。

女道童似乎有些烦躁,大概是没想到后来的两个道士都这么难缠。

“竟然选你们这样的做祭品,福星观是故意的吧!”女道童被宋衍的木鞭连抽几下后,恼火地怒吼一声。

她快速往后退去,然后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瞬间发生了变化!

“她”的双臂变成了翼展超过两米的翅膀,脑袋也完全变了形,耳朵又尖又长,吻部也又尖又长,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清晰可见;“她”的双脚则变成了利爪,不仅能抓握,趾甲更是锋利尖长;“她”身上长着深灰色的毛,双翅则无毛成薄膜状,膜上血管隐约可见。

“蝙蝠精!”宋衍见这“鸟”奇丑无比,当即认出来这不是鸟,是只超大号的蝙蝠。

蝙蝠精尖啸一声,朝宋衍扑过来,宋衍立即举起手中的木鞭刺去。

只见大蝙蝠灵巧地避开木鞭,然后一伸爪子朝宋衍脸上抓去。宋衍忙矮身一躲,然后一个懒驴打滚,往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躲去。

蝙蝠能听能看也会叫,但它最厉害的是那套超声定位系统,能躲开任何攻击,非常棘手。

宋衍正躲在树后面思考,突然感觉到一股风迎面吹来,还带着股腥臭味,他立即往旁边一闪,躲过悄无声息就绕过大树过来偷袭的家伙。

大蝙蝠一击不中,顺势落到了树上,用脚爪抓着树枝倒吊着身体,阴恻恻地看向宋衍。

宋衍知道,当它再次打开翅膀时,自己就要遭受更猛烈的攻击了,他必须立刻想出一个应对之法才行……

******

杨道长往树林深处跑去,空气里有淡淡地血腥味,他越发担心起崔玉的安危。

跑到半路他又发现了一只布鞋,毫无疑问是崔玉的,他心头一跳,再次加快了速度。

跑到树林尽头才发现,那里是一面崖壁,正好位于福星观的下方。崖壁陡峭,在崖壁下方有一个两米来高的山洞,洞里漆黑一片,月光无法照射进去。

杨道长隐约闻到了洞里的腥臭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他不敢妄自闯入,于是从地上捡起一片没有烂尽的枯叶,咬破指尖在树叶上画了一道火神符后,又将真气灌入树叶,然后手一甩把树叶打进了洞中。

随着树叶的燃烧,洞中的情景被瞬间照亮。

崔玉正站在洞中,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抓着他的胳膊,并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崔玉肩上的衣服被抓烂,露出许多条伤口,而且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水从前襟一直洇湿到腰部,使深青色的道袍看起来颜色更深。

树叶燃尽,火光突然熄灭。

“崔玉——”杨道长喊了一声,急忙撕下袍角开始做火把。他不能直接朝洞里攻击,怕伤到崔玉,必须有照明才行。

当他急忙做好火把并用法术将其引燃后,却发现从洞里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鬓发花白,身穿深灰色道袍。他步伐沉稳,浑身透着股危险的气息。

“把他放了!”杨道长紧紧盯着他,怒吼一声。

老者唇边有未擦净的血迹,可以想象他刚才对崔玉做了什么。

“呵呵,”老者微微一笑,咧开嘴唇时,露出的牙齿和牙龈上皆是鲜血,“他是我的祭品,我已经享用完了。”

“畜生!”杨道长骂了一句,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将手中的火把朝那老者扔去,同时握紧双拳猱身而上。

老者闪身躲开火把,火把正好落在了洞口,洞口附近的地方都被照亮。崔玉趴在洞口里边,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呈现出一片惨白。

杨道长一记重拳照着老者的面门打去,老者却灵巧的闪身一躲,然后突然抬起一脚,将杨道长踹了出去。

杨道长提前运了真气护体,这一脚虽然痛却没有伤筋动骨,他爬起来站好后,将真气运至双掌,再次攻了上去。

二人瞬间缠斗到一起。谁都没有轻敌,但谁也没有露出底牌。

杨道长一边担心崔玉的生死,一边担心宋衍的安危,略微有些走神,结果被老者抓住空隙,瞬间将他打出了几丈远。

必须速战速决!

杨道长决定不再藏拙,他闭目凝神,双手飞快结印,然后大喝一声:“启!”

一道巨大的身影突然从他身后显现。那身影还不等清晰起来,便拍出一掌,朝老者兜头打了下去。

第50章:杀掉一只

山神庙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静悄悄的院子里。

院中大桑树的树干上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接着人影化作黑衣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脸上是焦躁不安的神色。

“那小子八成是出事了!”男子兀自嘀咕道,“可他怎么不召唤我呢?莫不是又逞强了!”

他抬头看了眼月亮的方位,再次自言自语:“亥时了,他该不是遇到什么妖魔鬼怪了吧?倒是喊我过去啊,臭小子!”

黑衣男子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殊不知千里之外的宋衍还没有召唤他的打算……

******

宋衍跑慢了一步,被偷袭过来的蝙蝠精瞬间抓伤了后背。他匆忙回头打出了一掌,趁蝙蝠精躲闪时,躲到了另一棵树后面。

总是躲藏根本不是办法,那蝙蝠精行动敏捷,偷袭时还悄无声息的,简直防不胜防。

宋衍背后的伤口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几道抓痕下来,伤到的面积太大,身体略微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宋衍额上直冒冷汗。

不仅要智取,还得有实力才行!

宋衍回想了一下自己上次打死过山风时画的那道隐形符,然后控制着真气在腿上开始画神行符。

还未等完全画好,腥臭味再次来袭,宋衍不得不一个前滚翻外加一记兔子蹬鹰,这才让追上来的蝙蝠精躲开了一点。

当蝙蝠精再次抓过来时,他腿上的符终于画好,立即一个鲤鱼打挺,闪到一旁。

宋衍的速度突然变快,让蝙蝠精不禁一愣。它在空中停滞了一下后,继续朝宋衍追去。

虽然刚才一个到手的祭品被人放走了,但明显眼前的这个质量更高。血留着给爷爷喝,肉它就可以自己留着吃了。

蝙蝠精口水泛滥起来,盯着宋衍的目光在月色下变得绿幽幽的。

有修为的人都是最好的补品!

宋衍在树林里四处奔跑,但他没有跑成直线,而是绕着树木跑来跑去,即便速度太快有些不好掌握方向,但他双手灵活,随便一抓树干就可以快速调整方向。

这给追击他的蝙蝠精多少造成了些困扰。蝙蝠精翼展很长,树林里的树木虽然都隔着几米远,但对快速飞行的蝙蝠精来说依然非常碍事,尤其是还要随着宋衍不停改变方向。

它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然后趁宋衍刚从一棵树后跑出来时,突然加快速度朝他扑去。

宋衍可不是一味逃跑。他边跑边用真气在掌心画符,见蝙蝠精突然扑了上来,当即“吓”得惊叫一声,僵在了原地。

蝙蝠精伸出巨大的爪子朝宋衍抓去。

本已呆立不动的宋衍,突然身形一动,微微向左避过蝙蝠精的爪子,然后右手一把抓住蝙蝠精的一只脚踝,左手则朝它身上拍去,同时口中大喝一声:“启!”

火焰从宋衍的掌中腾起,遇到蝙蝠精的毳毛时瞬间燃烧起来。

“嘶啊——”蝙蝠精见自己身上着了火,瞬间惊叫了一声。

它顾不上去抓宋衍,急忙落到地上用翅膀去拍自己身上的火。

宋衍的左手做了符箓的媒介,也被火焰烧伤了,此时也是钻心得疼。可他顾不上理会疼痛和伤口,急忙冲上前,抬起右手朝蝙蝠精拍去。

一招隔山打牛的功夫,掌力不轻,拍在蝙蝠精的身上发出嘭的一声。

可他拍的不是蝙蝠精的致命要害,蝙蝠精忍着疼痛愣是一扇翅膀,把宋衍打飞出去。

宋衍倒飞着撞到了树上,喉头瞬间一甜,忍都没忍住直接噗一声吐出口鲜血来。体内气血翻涌,他的脑袋都跟着昏沉一下,眼前也直冒金星。

蝙蝠精腹部虽然被烧伤了大片,但还是将火扑灭了。它忍着伤痛,带着满腔怒火,尖啸一声再次朝宋衍扑了过来。

宋衍抬头看向它,突然微微一笑。

就在蝙蝠精张着长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咬过来时,宋衍突然照着它的胸口就是一记穿心脚。

神行符的作用是短时间内提升腿部的所有机能,不仅奔跑速度快,连力量也增大了几倍。

蝙蝠精快及人高的硕大身躯被踹得登时向后倒退了数步。它站稳后,立即展开翅膀朝宋衍扫去,宋衍迅速绕到树后躲过这一下,但翅膀前端的钩子却将树干剌开一大条口子,可见蝙蝠精用了多大的气力,又多想弄死宋衍。

宋衍不敢一直躲在这棵树后,立即转移了阵地。

蝙蝠精没有飞起来,因为它右腹燃烧时,将右翅的翼膜也烧伤了,一动就痛不说,还容易将烧坏的翼膜扯破。

它收拢翅膀,直接靠着双脚奔跑起来,硕大的身躯虽略显笨拙,但速度却不慢。

宋衍再次和蝙蝠精搞起了游击战。他一边不停地在林间穿梭,一边开始找能用上的东西。最后,他凭借敏捷的身手爬上一棵大树,悄悄躲了起来。

蝙蝠精四处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宋衍,不得不停下,仔细感知起来。

它和普通蝙蝠一样,嘴里总是发出嗒嗒嗒嗒的响声,此时这种响声的频率更快了。发现靠近地面的树干后面都没有人,它立即仰头往上看,用超声波检查起树冠来。

检查了一会儿,它朝宋衍所在的那棵大树走去,来到树下站定后,仰头上望着。

宋衍从树干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朝树下的蝙蝠精挑衅道:“你飞不了了吧?来啊,上来呀!”

他所在的位置里地面至少有三米,蝙蝠精除非会爬树,否则别想够到他。

谁知,蝙蝠精真就爬树了!

它伸出左翅膀,用翅膀上的尖钩挂住最低的那根树枝后,然后身体腾空一转,用脚爪抓住了那根树枝,再然后又用翅膀攀住树干,将它整个身体往上拽去,最终完全站到了树枝上。

它站在宋衍的斜下方,双方距离不超过一米。

蝙蝠精嗓子里发出一阵嗬嗬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得意地大笑。然后它狠狠瞪着宋衍,左翅一动,将尖钩扎了过来。

宋衍突然往后一跳,他藏在树干后面的右手也终于露了出来,手里握了一根长树枝。下落过程中,他不仅躲开了蝙蝠精的攻击,还猛然用力将树枝掷出。被灌注了真气的树枝如同一杆标枪一样,瞬间飞了出去,将蝙蝠精伸出来的翅膀正好钉在了树干上。

因为惯性,宋衍落地时有些不稳往后退了几步。可他不敢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忙摸了块石头,再次朝蝙蝠精的脑袋打去。

蝙蝠精正忙于将翅膀拽出来,已经不惜用受伤的右翼去拔那杆“标枪”。石头飞来时,它虽然躲了一下,可它脑袋不小,身形又被制住,顿时被打了个头破血流。

就在它愤怒地尖叫起来时,接二连三的石头又飞了过来,打得它顿时金星直冒。

当它终于解救出自己的左翅时,又有一物飞了过来,它以为还是石头,当即借着挣脱的力道用左翅扇了那东西一下。本想将那“石头”扇飞,谁知这次宋衍扔的不是石头,它的左翅上瞬间燃起烈火。

这是宋衍用枯叶做的神火符。他借着嘴角的鲜血匆匆画出来的,效果还不错。

没有动物不怕火的,蝙蝠精接二连三被火烧,不仅愤怒,还有些崩溃。它一边尖叫一边试图灭火,可惜它正站在树枝上,这么一通乱舞,使得它突然重心不稳掉了下来。

不等它完全爬起,突然一股掌风朝它头上袭来。它知道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忙用翅膀遮住自己的脑袋,希望能抵挡住这来势汹汹的掌力。

咔嚓一声,头骨碎裂的声音在林中响起。

宋衍用的还是隔山打牛,掌力透过翅膀直接打中了蝙蝠精的脑袋,不仅震裂了它的头骨,还震碎了它的脑子。

它还维持着刚爬起一半的姿势,然后血液和脑浆顺着它那猪鼻子一样丑陋的鼻孔流了出来。

宋衍不敢大意,再次扬起右掌朝它脑袋上又补了一记。

蝙蝠精硕大的身体轰然倒地,一双圆圆的眼珠愕然地瞪着,瞬间就没了气息。

即便知道这妖怪已经死了,可宋衍依然不放心。他脱下道袍,撕下一缕包好左手后,剩下的全扔到了蝙蝠精身上,然后用枚枯叶画了神火符,将蝙蝠精的尸体彻底点着了。

他一边看着蝙蝠精燃烧,一边用脚和树枝将附近的枯叶扫开,以防燃起山火。

待蝙蝠精烧得只剩下一堆骨架了,他这才朝树林深处跑去。

王彦军搬来救兵的希望有多大,宋衍心里清楚,所以他还是决定亲自去师父那边看看。

******

王彦军踉跄着终于走到了福星观的后门,结果一推门发现门被锁上了。

他顿时心里一惊,暗道:这时候巡山队伍就该回来了,为什么没给留门?

他又想起宋衍和杨道长对他们两队人马之前的各种嘱咐,想起玉皇阁两人的失踪,顿时惊惶不已。

为了证明自己想错了,他开始不停拍门,并大喊着:“开门!来人啊,救命!有妖怪!快来人啊……”

门里边传来了脚步声,王彦军立即高兴起来,急忙喊道:“巡照弟子吗?快去喊人,山里有妖怪!”

里边的人没吭声,只是重重敲了两下梆子。

第51章:福爷

宋衍往树林深处跑了没多久,就听到了打斗声。待跑近一看,就见一个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的巨人站在师父背后,不停地伸手去拍一只在空中飞舞的巨大蝙蝠。

那大蝙蝠和宋衍干掉的那只长得很像,只是身形还要大上许多,奇丑无比,更加恐怖凶残。

大蝙蝠目标十分明确,千方百计地要攻击杨道长的本体,它灵活地躲闪开巨人的各种攻击,朝杨道长疾飞而去。

“师父小心!”宋衍急忙提醒一声。

杨道长没有闪躲,依然双目微阖,但他身后的巨人动了,略微上前一步后,巨大的虚影将杨道长完全笼罩其中。

大蝙蝠的爪子没有抓到杨道长,反而抓在了虚影上,虚影瞬间虚幻成网状,好像捕鸟的粘网,吓得大蝙蝠急忙撤退,和杨道长及他的巨大化身保持了距离。

宋衍见状总算是松了口气,看来师父这一招攻守兼备,很是厉害啊!

大蝙蝠见杨道长很难对付,在空中盘旋一圈后,立即调转方向朝宋衍扑去。

宋衍瞳孔一缩,心道不好,急忙将真气运于掌心,打算硬接下大蝙蝠的攻击。

一个巨大的手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却又带着隐隐的威压朝大蝙蝠拍去。大蝙蝠急忙向旁边一闪,才堪堪躲过了这一掌。

它不敢再打宋衍的主意,也不想再和杨道长纠缠,立即向高处飞去,打算先溜走再说。

杨道长察觉出它的用意,立即指挥巨人抬起双臂,然后十指交叉再一拉,一张巨大的网便罩在了树林上方,拦住蝙蝠的去路。

蝙蝠见状只好落了地,然后化成人形,冷冷地看着杨道长和宋衍。

宋衍认出他就是那晚水池边见到的老者,心说:他和那个女孩果然是妖怪!

老者沉声开口道:“你们想置我于死地,无非是因为我吃了几个祭品。但那祭品是福星观献祭的,你们若想报仇,应该找福星观去!”

“老蝙蝠精,你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宋衍知道师父此时不方便开口说话,忙怼了回去,“等收拾完你,我们再去找福星观问个清楚也不迟!”

“死的本来应该是福星观的道士,在你们这些外来道士巡山之前,我吃的可都是福星观的人!”

“身为妖怪,不以清修为本,敢吃人就别怪我们要除掉你!”宋衍怒道。

“呵呵……”老蝙蝠精嗤笑一声,“你怎么不想想,福星观为什么不想办法除掉我,反而要找你们来当替死鬼呢?那是他们心里有鬼!”

宋衍怕师父的法术支撑不了太久,本不想和老蝙蝠精多说,但他提到了福星观,这就让人很想听一下其中的缘由了。毕竟,他们和福星观也是有账要算的。

原来,福星观最早建立时,祭拜的就是福爷——也就是眼前的老蝙蝠精。蝙蝠在古代有福运之意,加上当时刚成精的大蝙蝠做了很多善事,所以当地村民便给他建了座小庙,取名福星观。

上世纪六十年代时,福星观以及里面的神像被一群人给砸了,从此再无人上山祭拜,庙宇中断壁残桓,一片破败之相。

蝙蝠精因为神像被砸、香火被断,修为也受了损伤,不得不躲到山林里的岩洞中,一边蛰伏一边养伤。

九十年代,道教慢慢复兴,本市的道教协会开始筹资重新建立福星观。

新的福星观在原址上扩建了好几倍,光神殿就建了几个,庙中常驻的道士也多达六七十个,成为当地最大的道观,甚至在整个北方也是规模比较大的。

可惜,观里供奉了各种天神、祖师,唯独没有最开始的那位福爷。

躲在山洞数十载的福爷,彻底寒心了。

他本就有伤,加上没有香火、供品可食,数十年下来不仅修为长进不多,还面临着所有神仙精怪都害怕的问题——天人五衰。

他不想死,于是和自己唯一活下来并成功化人的孙女,开始捕食山中各种飞禽走兽。

几年下来,山中活物就没剩下多少了。吃惯了新鲜食物的他们,不由地把目光投向了山上的道士们。

听说福星观要办罗天大醮,福爷和孙女便一直按耐不动,直到临近法会召开时,才开始动手。

宋衍他们所在的卧房,原先正是福爷神像所在的位置。之前住在这里的道士,半夜总会被一种声音蛊惑前往后山,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一连失踪了几个人后,观主和几位护法终于寻到了蛛丝马迹。可他们不敢声张,因为法会即将召开,这事若是传出去,法会必定是开不成了。这可是罗天大醮,不是普通的小型法会!

观主和护法们用了各种咒术阵法,都阻止不了依然有道士失踪的事情发生——即便他们不住在那间卧房,即便让他们晚上彻底沉睡,依然会有人被唤醒前往后山。

因为这里是福星观,本就是福爷的地盘,而福星观的道士本来就应该供奉福爷的。

观里供奉的那么多神将,竟没有一位愿意插手此事,大抵也是觉得抢了别人的道场很不厚道。

最后,有弟子提议,能不能找下替身,因为再这样下去,福星观就没有多少弟子可以准畚罗天大醮了。

他们试着用各种木偶、草人,甚至各种牲畜替代,可都不管用,最后,几个主事的心一横,决定找外来道士“帮忙”,待罗天大醮结束后,再想办法除掉作乱的福爷。

他们找的全都是小道场的人,比如山神庙,药王庙和玉皇阁等小庙的弟子。

“你们现在难道不该调转枪头对付福星观吗?我还可以帮你们一下!而我孙女的死,我也可以不和你们计较!”福爷故作大方地建议道。

宋衍看了师父一眼,见他没有收势的意思,立即回道:“道场被抢只能怪你神通不够,这不是你杀人报复的理由!还有,没了道场,你大可以离开这里,寻找愿意信仰你的弟子重新建立道场,滥杀无辜算什么本事?说到底还不是怕死,想通过吸食鲜血来炼邪法以增寿命?!”

“这么说,你们二人是打算与我不死不休了?”福爷眯起眼睛,冷声问道。

“你说对了!”

宋衍听他诉苦的时候,就暗自给自己的双腿和双手画隐形符。刚才的那一波符箓已经失效了,他需要重新运行真气再次描画。

如今福爷讲完了,他也正好画完了。

不再废话,宋衍立即冲上去,照着福爷的面门就是一拳。

福爷因为才喝完鲜血不久,不仅扔掉了拐杖,还身手出奇地敏捷。他轻松避开宋衍的攻击,并朝宋衍心口抓去。

宋衍迅速躲开攻击,还以一记腿法,一人一妖瞬间斗在一起。

老蝙蝠精看似沉着,其实暗自焦急不已。他之前已经和杨道长交手了数十招,后来杨道长心急直接用了大招,他才不得不化了原形。

如今,化作人形又和宋衍过了十数招,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不太好对付。若是师徒俩一起出手,那他可就凶多吉少了……

他正担心着,突然眼角余光发现杨道长那边身形一晃,接着他身后的巨大虚影开始变淡了起来。

岁数大的那个要熬不住了!老蝙蝠精心头一喜,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宋衍也察觉到师父的异状,知道他这种法术消耗极大,撑了这么久可能要到极限了,于是他越发卖力地纠缠住老蝙蝠精,怕其去偷袭师父。

杨道长身后的巨大身影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消散了,他捂着胸口不停地气喘,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襟。

宋衍见老蝙蝠精一直在关注师父那边的动向,十分着急,但奈何他用尽全力也才堪堪能拦住他一时而已。

老蝙蝠精虚晃一招后,见宋衍抬手格挡,便立刻趁着这个机会摇身一变化作原形飞到了空中。

大蝙蝠没有立即逃走,而是直接冲向了杨道长。

富贵险中求,它想吃了他!

“师父——”宋衍惊骇地瞪大了双眼,同时朝师父那里奔去。

可他比大蝙蝠慢上太多了,眼睁睁地看着大蝙蝠的爪子即将抓上师父的胸口。

噗嗤——

血肉破开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只巨大的、呈虚影状的手臂刺穿了大蝙蝠的身体,大蝙蝠像烤串一样被架在了空中。

杨道长没有完全化出巨人,但他化出了巨人的手,这手笼罩在他右臂上,像利剑一样刺穿了敌人的胸口。

宋衍从惊慌到惊喜情绪转化太快,可他顾不上心情如何,跑近后立即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大蝙蝠的脑袋拍出一掌——妖怪光心脏被毁并不能让人放心,还要脑袋碎了、尸身毁了才行。

大蝙蝠还在瞪着眼睛惊诧于自己为何会受伤,脑袋又被宋衍给拍碎了。

这师徒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下手狠。

杨道长这次是真的体力不支了,巨型手臂消失不见,他也直接瘫软到了地上。

宋衍刚想去扶他,却听他说:“你去那边山洞看一下崔玉,我负责把这蝙蝠精的尸体处理了!”

“是!”

宋衍又立即朝山洞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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