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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宣传,骗我修仙(修真)下+番外——倚骄

第34章:喜相逢

摆脱了屁都不懂的小孩子,周敛也不想歇午晌了,拿着纪谭转交给他的请帖,径直走到西南一个偏僻的厢房前,敲了敲门,道:“师叔。”

房间主人显然跟他不一样,他的手才落在门上,房门便应声而开,一个着一身黑衣,少年模样的人阴沉地看着他。

周敛看习惯了,轻车熟路地当做没看见,自顾自道:“我这几日有事要外出一趟,宗门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嗯。”那少年似乎很少说话,嗓音沙哑,说着手便搭在了门上,随时准备关门。

周敛原本想着交代过后就走,注意到他的动作,脚顿时生根了似的,杵着不动,又问了一个毫无悬念的问题:

“你可有师父的消息?”

“没有。”

说完,便当着周敛的面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周敛的手登时蠢蠢欲动地放在了剑柄上。

但他有自知之明,就目前而言,他是万万打不过这个邪门儿的师叔的,只好强自忍耐着掉头离开。

此次他的目的地是别梦城。

别梦城是“西亭添别梦”的西亭阁的所在之地,每年会举办一次“别梦宴”,向往者如云。他来修真界已有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别梦宴的请帖。周敛倒是不见得有多稀罕那劳什子宴会,但这种宴会,名为清谈,奈何修士们并不那么清心寡欲,总是会借这种宴会换取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种惯例。

周敛想去,正是因为听闻此次会有人带来比肩兽的头骨,于他的修行很有益处。

周敛出行,是不爱乘风御剑的,一来不够舒服,二来么,则是不符合他作为一代土匪头子……门派之主的排场。但此去路途遥远,若要乘马车,少不得要多费许多功夫。是以,要提前启程。

西亭阁处于烟萝宗以西,冬不冷夏不热,遍植海棠,比他们那个一不留神就要害风湿病的旮旯要宜居得多。周敛到时,正是海棠最盛的时候。

客人已到了好些,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交谈言笑时皆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颇有些仙人不染凡尘的清净气度。

连街道看着都要比他们那个山窝窝的繁华多了。

好在周敛并不放在心上,被童子领去房间,收拾停当后,也不像很多独行侠那般修炼,自行出了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晃悠。

他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正街晃到小巷,活像个街头成天混日子的地痞,偏他长得好,多年来板着脸已经板成了习惯,自若得很。猛一看还真像个正经人似的。

到得一处巷子口,一株偌大的海棠树下,有人支了个摊子,上面摆了好些还沾着晨露的,水灵灵的果子。周敛大老远地就听见摊主正卖力地向摊位前的两个背对着他的男子介绍他这石榴有多大多甜,肉多籽儿小,还新鲜。是今儿才自树上摘下来的,一般人可吃不到的。

周敛的目光掠过那两人的背影,又落在石榴上,心里微微一动,举步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到得海棠树外三尺之地,其中一人似有所觉,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正正对上周敛的视线。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周敛却好像没看到似的,面不改色地继续往那边走,每一步的长度都未曾变一下。

到得近前,那人也已收敛了眼底的异色,回首对摊主道:“我要三斤,多谢老板了。”

他旁边的男子则道:“寒枝喜欢吃石榴?何时的事?”

那人微微笑了笑,简短道:“向来如此。”

周敛眉目不惊,仿佛在听两个陌生人讲话,只是摊位长度有限,容不下三个男人并肩站着,他挨过去时,便不巧蹭到了那人的衣袖。

那人便转过脸,冲他客客气气地一点头,含笑道:“周兄。”

不,我是你爷爷。

周敛心说,面上却到底是绷住了,不露丝毫底细,眼神平平淡淡地滑过去,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这一眼便发现了方才未曾发现的东西。

脸倒还是他记忆中的脸,可这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色,这冰冷刺骨的气息,还有眉宇间隐隐萦绕的黑气……

这小子!一个没看住,居然就入魔了!

好得很,果然一点也不辜负他当年的“耳提面命”。

周敛顿觉自己因多年操劳而日渐死寂的心又活了过来。

给气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一下唇角,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算是回应,低头挑起了石榴,留给那人一个冷漠的侧脸。

旁边的男子奇道:“寒枝,这是哪位英雄才俊,你不给我介绍一下么?”

沈梧付过钱便走,拒绝道:“一位故人。”

阮玉跟上他,不依不饶道:“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对谁隐瞒都好,怎么能对我也藏着掖着呢。”

沈梧冷静道:“对谁都一样。”倏地一笑,“他大约也不想认识你。”

阮玉噎了一下:“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又道,“你们烟萝派的人都这么冷漠么?你也冷冰冰的,他也冷冰冰的,寒山李氏都不这样。”

沈梧仿佛是想了想,反驳道:“并非如此。”

阮玉:“哦?”

沈梧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道:“看对谁吧。”

阮玉:“……”

他还想说点什么,沈梧直接堵住了他的嘴:“这几日贵府事多,你还是先回去帮衬一二吧。”

“那你呢?”

沈梧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找舒慎。”

说是去找舒慎,走的却是相反的路。因着与阮玉相识,阮家安置客人的布局他也大致知晓,一个没管住自己的腿,便到了一处庭院前。

跨过曲折的廊桥,即将踏入那扇敞开的门的时候,沈梧迟疑着收回了脚。

为避免引起冲突,阮家在宅子各处均下了禁制,禁止神识查探。沈梧只能用肉眼往里边看了一眼,除了满园姹紫嫣红,什么都没见着。

显然,客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歇息。

那就,还是不见了吧。

他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沿原路返回。

忽地一柄灿若霜雪的灵剑从天而降,直指他双目,转瞬便到了眼前。

沈梧身子一个后仰,一脚踢上来人持剑的手,没踢中,剑锋灵活闪过,顺势往下,欲刺他胸口。沈梧冷静避开。

这般缠斗了约一盏茶的时间,沈梧指间捏了一根灵气聚成的细针,趁隙钉在了来人的手腕上。

周敛收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几步上去一把揪住他衣襟,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沈梧答得飞快:“为何不敢?”

并在周敛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泼了一桶油,“如今,我又不是打不过你。”

周敛:“……”他要造反了还!

他气得脑仁疼,差点想拿剑劈死这个混不吝的小崽子,沈梧却像是对他凶巴巴的眼神毫无感觉,没事人似的拂开他的手,笑道:“周兄请自重。”

不,我是你爷爷。

周敛心里又响起了这句话,到底还是依言松开了他,而后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把剑,递至他跟前:“你我来比一场。”

沈梧的目光在那尘封已久的灵剑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轻笑道:“胜负已分,还有什么可比的。”

周敛面色一青。哪壶不开提哪壶,才多少年没看着,这小子怎么就跟外边的人学得这么讨人厌?

他冷声道:“你不必管别的,拿好你的剑,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一局。”

沈梧仍袖着手,微微笑着,目光沉静:“可我已经不‘堂堂正正’了。”他顿了一下,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这一点,周兄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周敛心里那根自重逢以来便一直紧紧绷着的弦终于被他这一句话拉到了极致,断开了。

他一步冲上去,不讲废话,一拳照着沈梧的脸砸了过去。

打完这一拳,他才腾出空闲似的,解说道:“既然你已经不堂堂正正了,我今日便替师父清理门户。”

说完又是一拳。

他不打别处,就对着沈梧的脸打——想来大概是他推己及人,认为所有人都最在乎脸的缘故。

沈梧不知是被他这太过突然的一记乱拳打懵了还是怎么的,竟然没有反抗,一声不吭地受着。

他本该乘胜追击,打完了第二拳后,手僵持在半空中,不知怎么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下不了手,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梧,用眼神把他凌迟了八百遍,才勉强压住无名火,退开一步,把玄英剑扔到沈梧脚下,道:“物归原主。”不等沈梧拒绝又道,“你若不要,便扔了。不要再给我。”

说罢他便展开身法,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因为他觉得以现在沈梧的邪门劲儿,没准还真会给他来一句:“那就扔了吧。”

他身后,沈梧低头凝视着他久违了的伙伴,五指张开又收紧,最终还是蹲下身,缓缓地拿起了玄英剑。

方才“暗算”周敛时稳健有力的手,此时竟在止不住地颤抖。

“哐当”一声,离地才半尺的灵剑,又滚落到了地面。

第35章:石榴红

沈梧回到住处时,舒慎正在门前等他。一见着他,就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半天才不赞同地说:“你出门一趟,怎么还能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啊,”沈梧摸了摸自己的脸,好脾气地笑着问,“什么鬼样子?”

舒慎本来就不是能随意对人撒气的性子,别人一笑,他顿时也不好意思板着脸,温吞地笑了一下,道:“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啊。”

沈梧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本来也人不人鬼不鬼了。”

舒慎把他推进房里去,盯着他吃药。沈梧手里的药都喂到嘴边了,愣是被他盯得又放了下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会怕吃药不成?”

舒慎沉默了一下,反问道:“你不怕么?”

……好罢,我怕。

吃完药后,舒慎又给他把脉,许久的静默后,方才脸色有些难看地松开了他。

沈梧问:“不太妙么?”

“嗯。”舒慎满腹心事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谶语花快要压不住捕灵了。”

沈梧:“哦。”

舒慎的目光里难得地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哦’一声就完了?”

沈梧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不然呢?我现在,本来也是个死人。”

此话一出,舒慎忽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到沈梧面前,手撑着桌面,盯着他,目露凶光:“不行,你不能死。”

沈梧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以为友人在为他难过,安慰道:“这没什么的,大家都会死的。”

舒慎离开桌子,转过身去,又开始来回踱步,笃定道:“我不会死。”

沈梧有些哭笑不得,随口附和道:“是,你不会死。”

舒慎又说:“你也不能死,一定有办法的。”

沈梧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淡声道:“好啦,趁我还没死透,还有点力气,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快点说吧。”

舒慎浑身一震,转过脸时的神情复杂到难以言喻:“你都猜到了?”

沈梧偏开头笑了一下:“我不小啦。”哪还会相信,有谁会因为认识某个他见都没见过的前辈,就这样竭尽全力地照顾他呢?

舒慎看着他,将种种情绪都收敛起来,片刻后,眸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轻声道:“我希望你能打开‘烟萝山’。”

沈梧不明所以,重复道:“打开?”

“对,打开。”舒慎说,“烟萝山并不是忽然消失了,它只是被锁起来了。”

沈梧疑惑道:“你知道的怎么这么多?”

舒慎眉目微敛,第一次用长辈看待晚辈时的目光注视着沈梧,道:“不是我知道得多,是你知道的太少了。到了我这个年纪的人,但凡还活着,都记得烟萝山的旧址在哪里。我唯一比他们知道的多的,便是烟萝山并不是凭空消失了,而是被锁了起来。”

“不,你还知道一点。”沈梧肯定地说,“你知道怎么打开‘烟萝山’。”

舒慎的目光闪了闪,并不否认:“是,我知道。”

沈梧思索了一下:“钥匙在我身上?”

舒慎痛快承认:“不错,不过,你只有一半钥匙。”

沈梧不用问也知道,另一半钥匙,大约就在周敛身上了。

他刚想问,你要打开烟萝山做什么,舒慎便先一步答道:“我有一个朋友,被关在了烟萝山。我要把他救出来。”

沈梧闻言吃了一惊,他那个他至今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前师门,竟然还有关人的传统?

舒慎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但具体是个什么意思,他却没说,只是又重复道:“所以,你不能死。”

沈梧不跟他纠结这个,想了想,问:“钥匙是什么?”

舒慎惊讶道:“你们师父连这个都没跟你们说过么?钥匙,就是烟萝派的掌门玉印。”

沈梧顿时想到了凡界帝王将虎符分为两半,合二为一方能成事的典故,明白了,只是……

“我并未见过掌门玉印。”他十分肯定地说。

舒慎解释道:“掌门玉印只有一个,是不能分割的。但烟萝派的惯例,除了掌门掌玉印以外,还应有一人,掌管心印。

“你师父是个例外,那时烟萝派濒临颠覆,只能把玉印和心印都传给他。”

他见沈梧神色有异,又多说了一句:“我想打开烟萝派,有我的私心。可除此之外,想要根除捕灵,有一味药,只有烟萝山才有。”

他直视着沈梧的眼睛,声音很轻,似乎有些悲伤:“如果可以活着,谁愿意去死呢?”

沈梧心里涌上一阵酸楚,撇开头,道:“我不能答应你。”他倒不是存心想让友人失望,“我如今已不是烟萝派的人,我师……周敛少侠才是烟萝派的掌门人,我无权替他做这种决定。”

舒慎微笑道:“我有把握说服他。”

沈梧笑了笑,也不打击他,只是在心里回忆了一下那人别人指东他拼了命也要往西的行事作风,慢慢合上了双眼。

有点奇怪,此刻回想起方才在海棠树下与那人重逢的情景,居然有种心在跳动的错觉。

他想,大概真的是谶语花要失效了。

不过,大师兄倒是数十年如一日地爱吃石榴。

不知道他方才买了没,应该是没有的。

沈梧倏地睁开眼,站了起来。舒慎方才收拾好自己的一堆琐碎,被他忽然的“诈尸”吓了一跳,一脸莫名道:“你做什么去?”

沈梧拎起那买回来就没动过的石榴,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答反问道:

“若是谶语花压不住捕灵了,会有什么后果么?”

能有什么后果,后果就是你要死了呗。舒慎茫然地眨了眨眼,过了一会,才道:“你体内的死气,会一天天的比谶语花的魔气浓郁。”

沈梧点点头,那就是不能接触别人了。而后才回答舒慎的问题:

“我去给周少侠送几个石榴。”

“哦。”人情往来也是正常,舒慎便没放在心上,过了一会才觉得不对,喃喃道,“有谁会缺你那几个石榴吗?”

好歹是一派之主,瞧着也是个青年才俊的模样,不至于穷困到这个地步吧。

另一厢,周敛回到房中,原本是想着勤奋修行,以早日洗刷今日之耻,结果静心打坐不过片刻,便开始着了魔似的反复回想方才发生的种种——重点回忆自己败在沈梧手下的那一刻,以及自己的多次退让。

渐渐地陷入了忍一时越想越气的僵局里,心气浮躁之下,连坐着都觉得屁股底下垫了石头,硌得他浑身不舒服。最后实在气不过,停止打坐,起身准备去找沈梧麻烦。

一开门便见沈梧拎着袋什么,一只手还屈指做叩门状。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

周敛一下子又忘记了方才“退一步越想越亏”的教训,心头萦绕的火气不知怎的,散了个七七八八,往一旁挪了挪,给沈梧让路,嘴里却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沈梧显然要比他坦荡一些,镇定道:“方才忽然想到,便来给周兄送点石榴。”

他一提“周兄”,周敛将将熄灭的心头火顿时又有了点死灰复燃的趋势,横鼻子竖眼道:“莫非我会缺你那一点石榴?”

他这当然是一时气话,沈梧却猛然醒悟过来,心想,对啊,他前大师兄最是豪富的一个人,他怎么会就提着几个石榴来糊弄他?

沈梧自我反思了一下,认为大概是谶语花渐渐失效的缘故,让他神志也不那么清醒了,遂道歉道:“抱歉,我这便走。”

周敛:“……”

他简直不敢相信有谁送东西都送进他屋里了,到头来居然还反悔,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几个石榴而已。

虽然打心眼里不觉得石榴是什么稀罕物,但这并不妨碍周敛一伸手把沈梧拦下来,挑剔道:“送了人的还想要回,你就这么缺这几个石榴?”

沈梧:“……”说什么都是你有理。

最终石榴还是送了出去。

周敛收下了石榴,大老爷似的坐着,绷着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沈梧几乎要以为他下一句就是“你可以走了”,周敛却又问道:“可有事找我?”

沈梧一愣,踟蹰了一下,低声问:“师……长梧子前辈这些年还好吗?”

周敛便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但是客客气气地道:“家师一切都好,多谢挂念。”

而后便再度无话,不多时,沈梧又听见周敛语气淡淡地问:“还有别的事么?”

沈梧搜尽枯肠,没搜出什么值得说又适宜的话来,摇头道:“没有了。”

心想,的确,他们已不再是从前那般可以随意走动的师兄弟关系,以后是要注意一些。

周敛道:“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周敛定定地望了他好一会,才垂下眼帘,道:“没事,骗你的。”

第36章:阮听松

沈梧无言以对。他总觉得周敛有点怪怪的,跟他记忆里的模样有些出入,可是转念一想,他当初那般对人家,又过去了这么久,有点变化,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对视了片刻,沈梧见他确实无话可说,自认石榴送到了,便后退了一步,准备告辞。

恰逢周敛也被这静寂磨得失了耐心,起了性子,伸手绕至他身后,打算开门赶人。

还没摸到门板呢,沈梧便受到了莫大惊吓似的,朝着空隙处一闪。

他这动静不可谓不大,不想与周敛接触的意图简直是昭然若揭。从来只有他嫌弃别人的份的周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辨析心头划过的一抹刺痛感是为什么,便先被来势汹汹的羞怒冲昏了头,用灵力隔空就把沈梧推出门去。

回头看见桌上摆着的石榴,还没尝过呢,便先入为主地认为肯定不好吃。

也许就像那年沈梧随手打下来的石榴一样。

门外,沈梧呆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自己嶙峋的双手,慢慢地从那种脑子发昏的状态中脱离开来,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我这是在做什么?”

别梦宴前一天,沈梧正在房间里调息,阮玉找上门来,道:“我爹说想见你一面。”

阮玉的父亲阮听松,便是这一代阮家家主。阮家素来以占卜闻名于世,但作为窥探天机的惩罚,每一代阮家人几乎都为五弊三缺所困扰。家主尤其如此。

听闻这么多年以来,阮听松都再没踏出过别梦城一步。

沈梧也没问为什么,应了一声,便跟着他往外走。

他不问,阮玉反倒有点失落的样子,道:“哎,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吗?”

“哦,”沈梧从善如流地,“为什么?”

语气一平到底,敷衍之意一听便知,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无端地觉得这调调似乎在哪里听过。

阮玉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只要他口头上能配合,并不需要他的诚意,兴致勃勃地装了一下神秘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沈梧就闭嘴了。

其实说起来,他倒是不好奇阮听松为何会找他,他好奇的是,为何会在这时候才找他。

阮听松作为家主,并不与他人混居在一处。阮玉领着沈梧,一路经过了无数幽深庭院,曲折回廊。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方才到了一处水榭,微抬下巴示意沈梧望向平湖对面,道:“我就在此处等你出来。”

对面是一个独立的别院,密植西府海棠,眼下正值花期,阮家养海棠又是出了名的经验丰富,那花开得极好,花姿潇洒而娇艳妩媚,被风雨打落的花瓣则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暗香幽淡。

在那似锦繁花中,则掩映着一个小小的木屋。沈梧踩着满地简直让人无处落脚的花瓣,走到那木屋前时,便见到那小屋远看简陋朴素,收拾得还挺……精致。

门前还挂了一串风铃,微风拂过,便叮当作响,映着外边的姹紫嫣红,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沈梧起初并没有想太多,尽管下意识地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也仅仅是感慨了一下阮家家主对生活的热忱罢了。

直到那木屋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

她的脸还很年轻,脂粉未施便已是无双风华。穿着打扮却并不符合她那张二八少女一般的脸蛋,朴素到了极点,甚至有点暮气沉沉的意味。

沈梧一眼便从她的神情中判断出,这个女子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她对着沈梧淡淡地笑了一下:“是寒枝么?过来坐。”

言毕一拂手,一株海棠下便出现了一桌二椅并一套茶具。

她其实是个极美的女子,静时似一株独立蒙蒙细雨中的海棠,笑起来也半点不逊色。可沈梧见到她这个笑容,不知为何却没有多强烈的悸动,反而整颗心都随着她这一笑沉静了下来。

一时之间,仿佛连进来一直蠢蠢欲动的捕灵都安静了些。

他能感知到这人对他没有恶意,顺从地走了过去,行礼后端正地坐下,迟疑道:“您是?”

那极美的女子似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不够明亮的双眼也添了一丝神采,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小啜了一口,才不疾不徐道:

“绮年应该跟你提过我,我是阮听松。”

沈梧沉静下来的心应声猛地一跳,忍不住看了对面的人两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便不由得有些茫然:“您……”

阮听松又是抿着嘴一笑,轻声细语道:“这其中有些缘由,不便向小郎君讲明,还请小郎君见谅。”

好在沈梧毕竟也经历过这么多事,已经是个一百多岁的人了,很快便自惊讶中镇定下来,道:“前辈不必如此。”

阮听松嘴角挂着一丝清浅的笑,脸正对着沈梧这边,好像是在打量他,眼睛却总给人一种散漫的感觉。沈梧想起外界传言说的,这代西亭阁阁主的五缺三弊,正是应在了“鳏”和“残”上,如今看来,“鳏”或许有误,“残”却是真的。

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却听阮听松又柔声道:“我好多年没见到你们烟萝派的人啦,此次让绮年带你来我这儿,是有些许事物,想交还给贵派。”

她说话时每个字都咬得不重,声音又放得很轻,乍一听难免叫人担心会不会被一阵风就吹散,或者一时含糊,以致于倾听者听不清。久了却会发现一种特殊的韵律,听着听着就会沉下心来,不会出现听不清楚这一情况,也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梧也不忍心,但他想到如今他是个什么身份,那丝不忍便被他压下了,婉拒道:“跟门派相关,前辈还是交给周少侠要更妥当一些。”

阮听松微微颔首,含笑道:“我倒也想过,可绮年与周少侠素不相识,贸然把他叫来,怕是不妥。”

沈梧沉吟片刻,道:“前辈也可将之交给长梧子前辈。”

“长梧子?”阮听松眼波微动,怔怔道,“他不是早已羽化了么?”

沈梧表情空白了一瞬,脱口道:“前辈这是何意?”

第37章:长梧子(一)

阮听松见他表情不对,眸中露出些许深思之色,少顷道:“我应是没有记错的,且后来我再卜算,也算不到他的存在了。”

她这一番话让沈梧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灰飞烟灭,许久才勉强收敛住了有些失控的情绪,脸色仍是苍白的。他低垂着眼帘,注视着桌上的茶具,轻声问:“前辈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么?”

为何会这样?分明前几日见着周敛时,他还说师父一切都好。怎么一转眼,前辈就告诉他,人没了?

阮听松的话音里多了些安抚的意味:“是四十年前的事了,烟萝派覆灭后,他也……”

没等她说完,沈梧便顾不得礼数地霍然开口打断道:“不可能!”

阮听松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迷惑,但她性情温和,倒也没追究他的失态,而是道:“我那时还在闭关,未曾目睹此事,传言或许有误。只是,在那之后,我确是再未见过他了。”

又道,“这些事,你师父应当跟你们说过才是,怎么……”怎么这孩子的反应却这样大?

沈梧竭力保持冷静,置于膝上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他看着阮听松,一字一句地说:“家师,正是长梧子前辈。”

阮听松眉头微蹙,内心似乎也不平静,声音却依然柔柔的:“怎会如此?”

她闭上眼睛,掐指便开始卜算,沈梧注意到时:间每过去片刻,她面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手上的动作也慢些许,不由得有些担心,然而出于私心,到了嘴边的一句劝阻却迟迟出不了口。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阮听松睁开双眼,目光比一开始仿佛又更涣散了些,察觉到沈梧眼中的期待,她有些黯淡地摇了摇头:“大约是我修为不够,仍是算不出你师父在哪。”

尽管早有准备,亲耳听到阮听松的否认,沈梧还是止不住地一阵失落,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眼角余光扫到阮听松明显憔悴了不止一分的脸色,才一下子从那种类似一脚踏空的难受中挣脱开来,起身向她行了一礼,道:“此番叨扰前辈了。”

阮听松满脸遮掩不住的倦意,撑着额头,摆了摆手:“客气什么,也没能帮上你什么。”

至此两人都再没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致,阮听松言道她接下来要闭关几天,可能没时间再见旁人,那要交还给烟萝派的事物便托他转交给周敛。

沈梧心神恍惚之下没多拒绝,接下后便告辞了。

直到走出了那片与世隔绝的海棠林,有隐约的人声乘着迎面而来的风灌入耳里,他才惊醒似的停住,低头发觉不知何时被他攥在手里的袖子已湿了一块,皱成一团。掌心的汗水经风一吹,干了些许,黏糊糊的感觉令人皱眉。

嘴角浮现出苦笑,他都多久没出过汗了。

他理了理杂乱的心绪,确认把异色都收敛了,方才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那处水榭,阮玉正倚着栏杆,聚精会神地把玩着他那块从不离身的玉。

听见动静,他偏头循声看过来,眉眼间的笑意还未散去,一开口,连声音都比平日里温柔了三分:“回来啦?”

沈梧一眼望去发现他和往常不太一样,便多看了两眼,只是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却没能瞧出来,仅仅是下意识地觉得,那笑容似乎更不正经了。

他此刻分不出心思关注阮玉的笑,也不再多看,而是正色道:“绮年,我问你,当年你去朏明,可有见过我师父?”

见他神色有异,阮玉也收敛了笑容,道:“你师父?云谢尘?我只听父亲他们说过此人,未曾亲眼见过。”

沈梧脸色白了一下。

阮玉疑惑道:“怎么了?”

沈梧弯了弯僵硬的唇角:“无事,多谢。”

阮玉便是再不正经,也不至于就粗心到了眼瞎的地步,当下便白了他一眼,道:“你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沈梧于是努力藏起溢于言表的千头万绪,又尽量自然地对他笑了一下。

阮玉顿时无言以对:“好罢,现在像了。”

沈梧眼睫颤了颤,静静地说道:“回去吧。”

他无意多说,阮玉瞧出他心情不佳,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一路静默地回到原处。

回到住处后,沈梧并未急着去向周敛求证,而是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杂乱地心绪捋了一遍,只是分析着分析着,常常便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在朏明时的十年光景。

这些年,他很少回想在谶都度过的,有父亲相伴的那七年时光。十年前在周家,面对周敛时,他想,修行之人理应一往无前,怎能有不敢之事。可目睹了谶都的颓圮情状后,他却真真切切地,再也不敢去想了。因此,于朏明积攒下来的回忆,就成了他踽踽独行的这十年里,唯一的慰藉,偶尔珍惜地翻出来看看,便会觉得,暗淡无光的梦寐,也得到了照耀。

他还清楚地记得长梧子的音容笑貌,记得那张天然就严肃忧郁的脸掩盖着的其实是一副不怎么靠谱的面孔,记得他对自己没来由的偏心。

甚至于初见时他被冰到了的场景,都还历历在目。

这样一个鲜活的人,为什么在阮听松的嘴里,却早已死在了四十年前?

怎么可能??

如果当真如此,那是谁把他带出了谶都,是谁在他生辰当天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是谁让他和周敛相识?

可是若是假,阮听松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何况修行到了沈梧这个地步,往往已经具备了一种极度敏锐的直觉。沈梧把他与阮听松交谈时的种种细节都掰开揉碎回想了一遍,最终得出的结论依然是:阮听松没有骗他。

长梧子确实已经死了,死在了四十年前。

或者说,阮听松了解到的和算到的世界,已将长梧子除名。

只是,阮家世代精于卜算,以五缺三弊为代价换来的神机妙算,连天机都可窥探,真的会算漏这么一个人吗?

对了,还有周敛。

沈梧一下子抓住了划过心底的那个名字,确信仅凭自己无法得知真相,他便当即下定了决心,

这厢,周敛于前几天换到了比肩兽的头骨,回来后连夜炼化,终于在一刻钟前收工。他方才合上双眼,睡意来势汹汹,一只脚都要踏入黑甜乡了,耳朵就不合时宜地捕捉到了一阵脚步声。

极轻,听着离他这儿还有段距离,周敛一开始还寄希望于此人只是路过,结果不多时便觉察到,那人愈发近了,跫音还莫名的让他觉得耳熟。

周敛掀开被子坐起来,披头散发,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虚空,心想,必须得找机会教训这小子一顿了。

于是当沈梧走到周敛住处,还没来得及敲门,那门就非常懂事地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面色阴郁的周敛。

周少爷出门在外,甭管是什么场合,都必然是俊颜精致,衣饰优雅的,因此,猛一看到眼前这个“乱糟糟”的周敛,沈梧差点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心神不宁之下找错了地方。

下一瞬他便感知到了周敛身上几乎是扑面而来的,甚至有点侵略性的暖意。

沈梧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身上有些凌乱的,白色的中衣,明悟了。

周敛一脸“你打扰到我了”的不豫之色,口气很冲地问:“你又有什么事?”

这话自然是很不讨人喜欢的,但周少爷确实天生一副好皮囊,披头散发也无损他分毫,反而有种特殊的,凌乱的美感,跟他此刻奇臭无比的脸色一结合,居然诡异地相得益彰了起来。

沈梧面对他时本来就不大直得起腰,周敛发脾气他不但不会心里有疙瘩,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好声好气地道:

“我确实有事想请教周兄。”

“哦,”他态度这么好,架子放得这么低,周敛的脸色却没有一点儿缓和的意思,漠然道,“周兄不想赐教,你请回吧。”

言毕不待沈梧有所反应,便一把关上了门。

动作还挺大,门合上时的动静简直震天响。

沈梧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周敛摆明了不欢迎他,这事儿暂时便没着落了。可不知为何,虽然没与周敛说上几句话,周敛全程的态度与以前更是天壤之别,沈梧还是无端地,感觉到心里安定了一些。

要不,还是改天再来吧?

他无意勉强周敛——周敛就不是他能勉强得了的人,便打算先回去,等周敛睡饱了,或消气了再过来。

方才转过身,那扇无情紧闭着的门又“吱”一声打开了,周敛淡淡的声音响起:“行了,有什么事,进来说罢。”

沈梧惊讶地回过头。

周敛仍保持着方才那副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尊容,脸色也没有好转的迹象,仿佛方才那一小会时间,只是自己关在门内生了个闷气。

周敛转身往屋里面走,后脑勺却像是长了眼睛,冲着愣在原地的沈梧说:

“傻站着做什么,进来啊,周兄想赐教了。”又补充道,“记得关门。”

小剧场:

周敛:我是你勉强不了的人。

沈梧:那我就是你得不到的人。

周敛(改口):我可以勉强允许你稍微勉强我一下。

第38章:长梧子(二)

这场景让沈梧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他七岁那年也是如此,周敛嘴上说“你自个找个地方歇息吧”,心里再不耐烦,最后也还是会回来找他。

他忽然震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一声不吭地踩着周敛的脚印走了进去,关上门。

周敛又道:“劳驾,给我泡杯茶。”

沈梧如一只牵线木偶,周敛的一字一句就是控制着他的一根根线,他说一句,沈梧便照着做,做完了就又愣着,等着周敛的下一个“指令”。

周敛也发现了,却没管他,自顾自地在桌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才道:

“你是穿山甲么,戳一下动一下?”

沈梧于是就下意识地绕到了他对面,又杵着不动了。

周敛就盯着他看了好几眼,心说,这小子是在故意跟我唱反调?

他不说话,沈梧便始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大有要在他房里待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周敛有一瞬间还真想就把他晾这不管了,但又怕他借此赖上他,只好强行忍耐着退了一步,没好气地说:

“沈小郎君,请坐。”

沈梧就坐下了。

这才抬眼望着他,道:“周兄,你近来可曾见过长梧子前辈?”

他口口声声说着“周兄”,周敛怎么听怎么不舒服,鼻子都要气歪了,当下便绷着脸信口开河道:“怎么没有,来之前才见过。”

沈梧差点就信了——或者说他很想相信,好在理智还是战胜了那点儿脆弱,道:“周兄莫要开玩笑了。”

周敛收敛了神色,拇指轻轻在茶盏上摩挲着,淡声道:“见或不见,都是本门的家事,与你又有何干系?”

他说这话忽然有一时之气的意味在里头,却又何尝不是想激一下沈梧,谁知沈梧眼波都没动一下,甚至还温和地笑了一下,道

“周兄说得是。”

周敛觉得他这不是在说话,是在往他的心里塞石头,堵得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就要把手里的茶盏砸过去。

十年没见,就十年,这小子怎么就变得这么讨人厌了?

气过之后,他回想了一下重逢以来的光景,饶是多年修行修出了一身铜筋铁骨,一瞬间也难免有点心冷,漠然道:“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沈郎君请回吧。”

沈梧藏在袖中的手握了握:“周兄?”

周敛烦躁地打断他:“别叫我。”

沈梧心知此次自己多半要无功而返了,在心底叹了口气,起身告辞道:“那我不打扰周兄休息了。”

“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周敛在他身后道,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师徒,缘尽于此。”

沈梧面色一白,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周敛继续道:“他让我跟你说,是他对不住你。”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愉悦的味道,反而有淡淡的讥诮之意,“虽然我是不大明白,他有什么对不住你。”

“你当年,说叛出师门就叛出师门,不说一声就一走了之,音讯全无,如今倒是关心起师父来了,不觉得迟了么?”

沈梧袖中的手缓缓地握成了拳头,他说不出辩解的话,因为事实如此。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当年的所作所为,周敛说得一件不差。

他的沉默消极激起了周敛更大的不满:“哑了么?说话啊。”

沈梧静静地道:“周兄希望我说什么。”

他口中的“周兄”相当没有为兄的自觉,老实不客气地往他的痛处戳道:“譬如,你可以说说,家师是怎么对不住你的。”

沈梧只觉得自己整个面皮都僵硬成了动一下就会裂开的墙皮,沉默了一会,道:“周兄,饶了我罢。”

周敛没听见,周敛就不,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一下子爆发,他有些收不住,冷冷道:“你看看你,十年过去了,你可有手刃仇人?可有安身立命之所?可有好好地活过哪怕一天?你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除了修为高了点,可还有什么拿得出手么?”

他每说一句,沈梧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得后来,连嘴唇都褪去了所有血色。许久,才低声道:

“那与周兄又有何干系呢?”

周敛便不说话了,像是被他气着了。

沈梧挪了挪步,正欲走人,却听周敛幽幽道:“你生什么气,我不也一样一事无成么。”

沈梧霍然回过头。

周敛还坐着,眼睛却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睛一如既往的漂亮,只是不复沈梧记忆中的清澈透亮,少了些少年意气,沉淀了些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沈梧竟然不敢细看,匆匆撇开视线。

周敛这才进入正题,缓缓道:“我也许久未见师父了。”

沈梧立即把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此事上:“许久是多久?”

周敛望了他一眼:“十年。”他的目光落在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似是想了想要怎么说,“我有跟你说过,那年我会朏明后发生的事么?”

沈梧道:“没有。”

周敛轻笑了一声:“那便是没有吧。我回去不久,就听说皇帝驾崩了。没过几天,师父就走了。”

沈梧脑子里时刻绷着的那根弦立刻紧了一下:“走了?”

周敛也不知是没发觉他的紧绷还是怎么的,很平淡地点了点头,道:“嗯,走了。”

“走之前,他让我若是还有那个命见着你,就给他带个话——方才已经说了。除此之外,便是嘱咐那个什么师叔好生护着我,还让我离云谢尘远点。”说到这里,他仿佛是觉得好笑,顿了顿,说,“可他俩不就是一个人么,当谁看不出来呢。”

沈梧还什么都没表示,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哦,你走之时修为不到家,大概没有看出来。”

——说得好像他自己就早早地识破了真相一样。

当年只觉得这两人样貌有些相似,确实没看破本质的沈梧无话可说。

不过他好歹是听明白了,这个“走了”不是他误以为的“走了”,高悬的心顿时放了回去。

至少周敛十年前还见过长梧子,这足以证明,至少,那十年光阴,不是他一厢情愿,自欺欺人的臆想。

周敛说完这番话后便闭嘴了,沈梧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不由得问:“他没再说别的了么?”

“没了,”周敛凉凉地说,“你尚且什么都不跟我说,他又岂会事事说与我听。”

沈梧扪心自问,确信便是再重来一次,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周敛的伤害就能因此抵消了。尤其是站在周敛面前,直观地看着这个真切的人,而非他想象出来的样子,那双隐含控诉的眼睛一瞬间便跟他记忆里的那双委屈又愤怒的瞳眸重合在了一起。

他不禁微微垂下眼睫,错开周敛的目光,轻声道:“抱歉。”

周敛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语气起伏:“你就没别的话要跟我说么?”

沈梧抿唇,不吱声。

周敛站起身,一直走到他身前三寸之地方才停下,这个距离太近了,沈梧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眼睛却始终不看他。

便听周敛很是宽宏大量地说:“你不必跟我道歉。”

沈梧眼睫轻轻一颤,紧跟着周敛便又来了一句:“左右我也没死成。”

他仿佛不需要眼前人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自然,若是我当真死了,你就更不必道歉了。”

他有些讥诮地笑了一下,体贴地解释道:“横竖我已经听不到了。”

沈梧更觉不能面对他,低着头,对他的指控全盘接受。

但这明显不是周敛想要的,他略提高了嗓门,道:“我说你,你脖子上顶着的是个两百斤的胖子还是怎么的?抬不起来?”

于是仿佛是为了证明他脖子上顶着的是个英俊的脑袋,沈梧把头微微扬起了一点,但显然毫无用处,他的嘴角一直绷着,从始至终不曾有过丝毫变化。唯一可能会泄露他的心绪的眼睛,则被他垂下的眼帘掩住。

从周敛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出他眼睛生得挺好,眼尾的弧度很漂亮,睫毛长得挺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了一层淡淡的,扇形的阴影。

……此情此景,是多么的让人眼熟啊。

周敛面有菜色,一瞬间简直想动手揪着他睫毛叫他睁开眼,最后还是本着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原则,生生按捺住了这股冲动,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道:

“看我。”

沈梧缓缓地撩起眼皮,目光十分沉静,有过的情绪波动已被他严丝合缝地藏起来,不漏丝毫痕迹。

周敛:……要不还是打一顿吧。

他掉头就走,道:“你若是专程来气我的,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身后沈梧终于不再装哑巴,低声道:“周兄怎会来修真界?”

周敛头也不回,一句话把沈梧堵了回去:“我作为一介修士,来修真界岂不是应当?”

他今天前所未有地话多,把人住了还嫌不够,又补充道:“你放心,与师父无关。”

顿了顿,“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

第39章:往事

沈梧脸上完美的面具一瞬间崩裂,脱口道:“周兄……”

周敛咬着牙道:“你再叫一声‘周兄’,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沈梧顿时又陷入了初见时那个“该怎么称呼你”的难题里,讷讷不能言。

他这与周敛没有一点灵犀的迟钝表现成功地惹恼了周敛,他扭过头看着他,道:“出去。”

沈梧倒没有迟钝到要劳他大驾来动手扔他的地步,静了一下,便在周敛第二次开口前转身往门外走,到门边时略停了停,道:

“方才我去见了阮听松前辈,她说,长梧子前辈在四十年前,便已羽化了。”

说完便打开门踏了出去,而且他还没有伸前手不伸后手的毛病,没有忘记把门带上,霎那间就隔绝了周敛的视线。

周敛被他这不合时宜的体贴气得脑仁疼,几步迈到门后边,想到这是那小子方才开过关过的门,登时满腔怒火就有了发泄的对象,对着门轻轻地踹了几脚,道:

“你就自个想去吧。”

沈梧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方才周敛说的话。

云谢尘和那个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叔若真是同一人,为何长梧子还会说出那样矛盾的话?

他与那位小师叔虽未见过多少面,关于他的印象却很深刻。到现在,一想到此人,脑海里便会浮现出一张木讷得有些违和的脸,以及那周身散发着的阴冷凶戾的气息。

且不说他的修为和云谢尘相比谁更高一层——既然他俩本质上是一人,想来差距也拉不开多大——便是云谢尘比他要弱那么一些,考虑到其他方面,也应当让周敛跟着云谢尘才是。

——毕竟那个小师叔猛一眼看过去,实在不像什么正道人士。

明明跟着云谢尘,行事会方便许多,长梧子为何不仅没有选择他,甚至还让周敛“离他远点”?

一个是曾经教养了自己十年的师父,一个是仅有几面之缘,不过占了“他乡遇故人”的便宜的“师叔”——这个故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还只是他父亲的,沈梧自然是站在长梧子这边的。

何况,在长梧子要离开的关头,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周敛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一定会把周敛托付给他认为值得信赖的人,而让周敛远离的,也会是在他看来,有一定危险的人。

沈梧心里疑窦丛生,沉下心来把与云谢尘不多的几次见面都从头梳理了一遍。

从头一次见到这么个人,是在朏明的清晨,长梧子明显有些不对劲的态度,到最后一次离开朏明前向他辞行,他递给自己的那一张地图。

大概是有了先入之见的缘故,沈梧此刻回想起云谢尘那道骨仙风的模样,并不如十年前那般觉得惊艳,心底有寒意缓缓地渗了出来。

那张标有朏明方位的地图,当真只是巧合么?

他微微皱了皱眉,逼自己从那恶感中脱离开来,试图冷静地去看待这个人,然而大概是他与云谢尘接触不多,了解不够,思索到最后,总会陷入重重迷雾,而对他的观感,则又会或多或少的,恶化一层。

二十年前,谶都的颠覆,到底是谁的手笔?谁在那设下了阵法?

沈梧这些年也曾翻阅过诸多古籍,各种奇闻轶事也都尽力了解过,从未在其中听到过谶都的名字。

那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的城池,有什么值得一位修士去这般针对它?

心绪万千,不知不觉便到了住处,沈梧勉强收回思绪,手将将触到门上,只是虚掩着的门便开了。

屋内舒慎不知是何时来的,正在凝神欣赏他挂在墙上的灵剑。

沈梧奇道:“你来做什么?”

舒慎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前坐下,示意他伸出手腕,温声道:“来看看你。”

沈梧习以为常,倒也没抵抗,任他给自己把脉,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如何了?”

舒慎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松开他,道:“还好,还是老样子。”

沈梧眼里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下,勾了勾嘴角:“啊。”

舒慎把他话音里的失望听入耳里,抿了抿嘴,却没说什么苍白无力的安慰之语,只是道:“那墙上的可是你的灵剑?”

失落只是一时的,沈梧已经习惯了,很快便收拾好了心境,微笑道:“是。”

舒慎道:“我观此剑的剑意似乎有镇压之意,若是你的诅咒未曾发作,倒是与你挺配的。”

沈梧眉目不惊:“嗯,我知道。”

只是对于如今的他而言,玄英已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舒慎的脸上多了些惋惜之意,声音也不由得放轻了,仿佛有些不甘心,道:“若是没有谶语花,不用打开烟萝山,我也可以救你。”

沈梧眼波微动,反驳道:“可若是没有谶语花,我早已死了,哪还能等到你来救我?”

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之事,传闻也并不完全可信。

谶语花,谶语花,既是谶语,本就象征着不祥。

谶语花是魔花。

在当时的情境下,周敛对着它许愿,确实歪打正着地救了他一命,让他不至于当场便落得魂魄离体,化为万千星光中的一点,躯壳则变成面目全非的怪物的下场。

可在那之后,谶语花也禁锢了他的神魂,让他一天天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捕灵所侵占,吞噬生机,却不能逃脱,另觅生路。

只能等着那天,谶语花压不住捕灵了,那被镇压了数年的诅咒便会瞬间反噬,将他的神魂也一并吞噬。

他现在是,已死的身,装着个未亡的魂。

就连舒慎给他把脉,也只是为了让他好受点,作出的样子罢了。

舒慎不再纠结此事,岔开了话题,道:“我看你方才进来时神色不对,可是有心事?”

沈梧闻言一动不动地看了他片刻,眼睛忽然微微一亮,问:“舒慎,你今年多大了?”

舒慎笑容微僵,像是在为他问及年龄而着恼,迟了一下才道:“大概是三四百岁吧,为何忽然问这个?”

沈梧道:“那你可知,世上有什么人,是不受天道的控制的么?”

舒慎蹙眉想了想,道:“有,鬼。”

第40章:何谓鬼

沈梧道:“你是说鬼修?”

舒慎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解释道:“鬼和鬼修是不一样的。鬼修,乃邪魔歪道中的一种,既是道,便难逃天道的钳制。鬼则不同,鬼不修任何道,他们仅靠自身的神魂之力存活于世。”

沈梧听出不对的地方:“那岂不是迟早有一天会消亡么?”

舒慎点点头:“自然,因此,世间的鬼,其实是很少的。”

凡人灵魂太过孱弱,肉体死亡便会自动被送去投胎,这是天地法则之力。而修士,与天争命,神魂得以凝练,可在躯壳生机尽灭时存活一段时间。若是不甘心,便会自行转修鬼道,与正道背道而驰,长久不了;若是不挣扎,则会如凡人一般,投胎转世。

所谓人死如灯灭,正是顺应自然,顺应天道之举。

舒慎道:“若当真为了活下来,连天道都敢违背,又岂会顾惜生前修的是正道还是魔道,反正都已经死过一回了。”

沈梧向他求证:“只有这一个法子么?”

舒慎思忖了一下,没把话说满:“那倒也未必,或许也有其他的法子,只不过我不晓得。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梧避而不答,反问他道:“那鬼,最多可以于这世间活多少年?”

舒慎:“这就得看他生前的修为了,若是修为臻至化境,神魂极度凝练,便是再活一百年,也未尝不可。”

沈梧却想,只有一百年。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他又问了一句:“那要如何辨别呢?”

舒慎没有半点不耐烦,答道:“有能耐做鬼的,生前必然是大修士。他既未修鬼道,气息便依然接近仙,单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不过若是这个鬼不那么细心,忘了掩饰,他的身体,应是冰冷的。”

沈梧几乎是一下子就想起了,初见长梧子,他牵自己的那只手,冰冷得不正常。

再没有丝毫侥幸,如果舒慎所言不虚,那长梧子便真真切切地,像阮听松说的那样,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陨落了。

那陪伴了他和周敛十年的,只是飘荡在这天地间的一抹游魂。

舒慎察言观色,没有错过他眼底的复杂之色,不由得道:“怎么了?”

沈梧掩饰性地低头笑了一下:“无事。我只是觉得,你知道的真多。”

舒慎眼睛都没眨一下,弯起唇角笑了笑:“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你……”

沈梧不欲他细究此事,有些狼狈地提起了另一个话头:“妖魔鬼怪,我这些年只见过魔和怪,方才你说了鬼,这世间可有妖?”

舒慎的眸色有一刹那的深沉,像是在回忆什么,半晌才道:“以前是有的。”

沈梧的本意也只是为了转移话题,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闻言便顺口问道:“那妖长什么样?”

舒慎有些无奈地笑了:“我也才活了几百年,又不是几千年,哪里就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沈梧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很有强人所难的嫌疑,顿时有点过意不去,向舒慎赔了个不是。

心里却还在想着长梧子和云谢尘的事情。

他想到谶都的“星空之镜”,尽管打心眼里不愿回去面对那场噩梦,却还是下定了决心,要回去重新查看一下。

别梦宴当天,阮家家主阮听松因身体抱恙,未能入席,此次宴会便由阮家五公子阮玉主持。

所谓清谈宴会,顾名思义,自然是以论道为主,切磋么,则是看个人了。

别梦宴,按照惯例,会持续七天。前三天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很平静地便过去了。

到了第四天,却出现了幺蛾子。

毕竟是仙家人物,自持身份,大多修士都还是很讲究仪态的,便是争论,也会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声音语气都会尽量平和,绝不会出现争执不休以致脸红脖子粗的情况。

第四天却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敢问,哪位是烟萝派的高徒?可否出来让我等见识一下当年第一仙门的风采?”一个眉眼之间满是傲慢的男人如是说,目光缓缓地扫过周遭。

周敛顿时变了脸色,但他毕竟不是当年那个看见一个没有人样的丑八怪就会吓得立时拔剑相向的毛头小子了,因此,尽管心里不舒服,他还是忍耐了下来,只是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个出头鸟。

身边传来一个低得仿佛是存心让人听不见的声音:“周兄,莫冲动。”

好在周敛耳朵尖,马上循着声音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不远处跟阮家那个五郎君还有一大群人待在一起的沈梧,当即就转移了注意力:

“你过来。”

沈梧大约是担心他当场发作,没跟他唱反调,神色自若地走了过来,含笑向他微微颔首:“周兄。”

周敛觉得他的笑碍眼极了:“你为何会跟他们在一起?”

沈梧一愣:“有何不妥么?”

你一个魔修跟一大群自诩正道的仙修混在一起,居然还问我有何不妥?

周敛面上带了点青色,他头一次发现,这小子还是有些地方没变的——跟十年前一样蠢。

“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你魔修的身份么?”他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

“啊,”沈梧一怔,随即又笑开,不以为意道,“不妨事的,绮年借了我一件灵气,足以掩盖我身上的魔气。”

周敛便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他,发现他周身弥漫着的魔气果然淡了许多,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他却并未因此就舒了口气,回味了一下沈梧方才说的话,脸上郁色更浓,问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绮年是谁?”

沈梧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颇有些一目了然的惊讶,仿佛是在诧异他来赴别人的宴,却连主人家的名号都不知道,顿了一下才道:“绮年便是阮家五郎君,阮玉。”

“哦,”周敛点点头敷衍地表示自己知道了,紧跟着又淡声问,“你与他很熟?”

“尚可。”沈梧一头雾水地答完,猛地醒悟过来,他过来本只是想提醒一下周敛,周敛怎么反倒盘问起他的交际了?

他赶紧道:“周兄。”

话一出口,他便茫然地看到,周敛的脸色应声差了几分。

这是……不乐意看到他么?

他决定速战速决:“无论发生什么,周兄务必谨慎克制,莫要冲动。”

言毕,为了不继续碍着周敛的眼,匆匆沿原路返回了。

周敛本就不大好的心情顿时跌入了谷底,望着沈梧仿佛唯恐避他不及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地想,什么意思,他都没嫌弃他,这小子居然还要避着他了?

那个不长眼又没长脑子的东西还在叫嚣,旁人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却无一人出来阻止。周敛冷眼旁观,只觉得这整个宴会都变成了一个大蜂窝,嗡嗡声不绝如缕,直往他耳朵里钻。

他渐渐失去了耐性,手握住剑柄,正要一剑把那个带头叫的苍蝇劈成两半,却听见一个温润的声音道:

“云某便是烟萝门下弟子,这位郎君有何指教?”

第41章:回归

这话并未辅以灵力,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里,独属于大修士的威压弥漫开来,那苍蝇登时又变成了被掐住脖子的鹅,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来。

周敛立刻把那出头鸟的挑衅抛在了盲目,扭头去看那众人目光的焦点。

云谢尘。

他怎会在这里?

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又有一道柔和的女声打破了满场的死寂:“云师弟光临寒舍,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便见一个女子御风而来,众人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迭声地道:“家主!”

“阮家主!”

其间也夹杂着些许不和谐的声音:“阮家主怎会是个女子!”

云谢尘面不改色,仿若没察觉到众人对他若有若无的敌意,风度翩翩地朝阮听松点头致意:“阮师姐,好久不见。”

阮听松也笑道:“是许久未见了,不如你我叙叙旧?”

云谢尘道:“可,我看此处便很不错。”

阮听松迟疑:“怕是不妥。”

云谢尘便很温和地问:“雅闻西亭别梦宴,天下修士皆可入,莫非是我听错了?”

阮听松的脸色有丝古怪:“云师弟是要为烟萝派出头么?”

云谢尘面不改色地道:“有何不可么?”

阮听松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表情最终归为一个欣慰的笑:“你师兄若能看到,定然会很高兴。”

云谢尘笑容一敛,淡淡道:“不劳阮师姐费心。”

阮听松歪了歪头,道:“你放心,我不会插手你的事。只希望云师弟给师姐一个面子,莫毁了我这别梦宴。”

云谢尘道:“阮师姐想哪去了,我怎会与一个小辈为难?”

他同阮听松旁若无人地寒暄完毕,缓步行至那人跟前,他比那人高了半个脑袋,看他的时候便微微低下头,无端地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语气却是一贯的温和,客客气气道:“这位郎君,有何指教?”

那人结结巴巴道:“没,没有。”

云谢尘弯着眼睛笑了笑,和蔼可亲道:“郎君不必紧张,云某非是那般不讲究身份的人,只要郎君不为难本派弟子,云某也不会为难郎君你的。”

那人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直观地让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周敛了解了一下何为“猪肝色”。

然后他冷静地站出来拆了云谢尘的台:“事关本派,不敢劳云前辈费心。”

云谢尘涵养极好——又或者说修为够高,被人当场拆了台子,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含笑道:“师侄。”

周敛这些年忙着修行,显然还没时间学会给人留面子,直接漠然道:“不敢高攀云前辈。”

言毕对另一人道:“本尊便是烟萝派本代掌门人,你想见本尊……”说到这里,目光挑剔地在那人脸上扫了一圈,轻慢道,“也不怕伤了本尊的眼么?”

他本就生得极好,五官出挑到了扎眼的地步。因是来赴宴的,穿得还很正式,宝蓝直裰,宽袍大袖的样式,眉间还点缀着同色的额饰,累赘是累赘了些,却很有些湛然若神人的味道。配上周少爷那天然就自带傲慢的表情,和多年修剑得来的一身锐利无匹的气势,实在是很……招人恨。

那人方才被云谢尘那般压得抬不起头来,已是大大地失了颜面,心里正自恼恨,眼见这会居然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也敢这么羞辱他,顿时恼羞成怒,先下手为强道:“那爷爷就先废了你这对招子!”

周敛冷哼一声,朱明瞬间出鞘,剑意炽盛如烈阳,剑锋未至,剑刃处闪现的一线雪光已携着浓重的剑意,照亮了那人猛然大睁的眼。

下一刻,惨烈的嚎叫声响起。

云谢尘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道:“师侄。”

周敛下巴微抬,剑尖直指他面门,冷淡道:“还轮不到你来护着我。”

他今天接二连三地遇到糟心事,心情已糟糕透顶,说完不管云谢尘是何反应,目光缓缓地扫过四周,混不吝道:“还有谁想见识一下本派的风采,周某一并接下。”

他这一番话成功地引起了群情激愤,有那么些资历的倒还只是沉了脸色,青年才俊们却连烟萝派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愤怒不已,纷纷嚷着“烟萝派是个什么东西”,但被他方才的惊鸿一剑震慑,加上出头鸟的下场就在眼前,因此,一时竟然没有第二只鸟冒出头。

没有人送上门来,主人又还在一边看着,周敛不至于混不吝到在别人家大开杀戒的地步,因此只在心里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准备把朱明收回鞘中。

这时,却有一个青年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道:“敢问阁下可当真是烟萝派掌门?”

周敛懒懒散散地看他一眼:“自然。”

那男人便对他抱拳一行礼,彬彬有礼道:“得罪了。”

说完手上忽现出一对短剑,疾如雷电地攻了过来。

他走的是速战速决的路子,无论是修为还是招数,都比出头鸟高了不止一筹。周敛开始还有点兴趣,和他缠斗了片刻,便失了兴致,最终在男人不可置信的眼光中一剑斩下了他的双手。

他一步滑开,避免飞溅的鲜血沾到他身上,道:“谁让你来得罪我的?”

男人的眼里猛地爆发出了强烈的恨意:“我一家人皆因你烟萝派而死,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哦,”周敛眼神波澜不惊,淡然道,“方才云前辈说他是烟萝派的人时,怎么不见你出来寻仇?”

男人死死地盯着他:“冤有头债有主,他又不是烟萝派掌门人,我怎能牵连无辜,那和你们烟萝派门人有何区别!”

周敛皱了皱眉,好歹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道:“秋江顾氏?”

男人挺直腰杆,掷地有声道:“是!”

周敛简直是把他的面子扔在地上踩,毫不留情道:“拿了我烟萝派的好处,自己护不住就罢了,这般欺软怕硬,被灭门难道不是活该么?”

男人目眦尽裂:“你欺人太甚!”

周敛已经不想再搭理他,留下一句“我也欺软怕硬”便移开了视线。

这一移开视线,视野里便闯进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沈梧不知何时已脱离了那一大堆人,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静默地看着他。

他似乎已站了有些时候了,肩上发间,都落了好些海棠花瓣,看起来萧瑟又孤独。

周敛有些迷乱的心境几乎一下子就恢复了冰雪般的澄明,明明不觉得自己做错,这一刻却还是忍不住想,小崽子会不会为此而更加疏远自己?

却忽然看见沈梧对他笑了一下。

他顿时一阵安定,悬到了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腔子里。

砸得他还挺疼。

他对一边出现后只跟云谢尘寒暄了几句便再没说过话的阮听松抱拳致歉道:“小子孟浪,无意搅了前辈的宴会,来日定当向前辈负荆请罪。”

阮听松柔柔一笑,瞧着还没有海棠花来得坚韧,说出口的话却是:“无妨,我虽然瞎了,但还没有到昏庸的地步,尚能分得清是非。”

周敛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臭了一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微笑:“如此,晚辈便先谢过前辈了。”

他舒心了,其他人可就不那么舒服了,当场便有人跳出来质问:“阮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阮听松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微微笑着,再不开口了。

周敛的心境一片澄明,剑意却又大涨了一次,衣袂无风自动,他嘴角还挂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话音里却满是轻慢的漫不经心:“还有谁要来向我寻仇么?”

无人动作。

在场有资历的,谁会不顾身份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和一个小辈打斗,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云谢尘;没那个资历,与周敛年岁相当的,却大多又修为不够,尽管周敛还当真是收敛了,没有下死手,可,他们与周敛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必要冒这个险?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有个温雅清和的中年男人出来打圆场:“果然是后生可畏,多年不见,烟萝派风采依旧,不愧是百家仙门之首。”

周敛见好就收,朱明回鞘,一身刺人的剑意也缓缓沉淀下来,毫不谦虚地认领了这份赞誉:“前辈言之有理。”

云谢尘凝视着周敛,眸中幽光一现,忽然弯了弯嘴角,微微一笑。

于是,宴会继续。

第42章:人已非

历时七天的别梦宴很快便结束了,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各路仙人又各自退回五湖四海去,带着烟萝派回归这个消息一起。

自家那个山窝窝里还有一帮等着他操心的小屁孩子,周敛自然不能在别梦城多做停留,婉拒了管事的留客之语,却并未直接走人,脚步一转,去了沈梧的住处。

沈梧正在与舒慎下棋。

周敛直接忽略了他对面那个人,连个眼角余光都没赏给他,只对着沈梧道:“你要不要与我一道回去?”

说这话时,他的神色十分平静,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梧一愣,下意识地便要拒绝:“我如今……”

对面舒慎却忽然开口道:“寒枝不如便和周郎君一道去吧,别梦城这几日大概是平静不了,且别梦宴已过,左右你也没个去处,和周郎君一起,未尝不可。”

周敛于是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沈梧眉峰微蹙,他是不想跟周敛长期待在一处的,眼看着谶语花逐渐失效,偶尔见一次倒还好,长期相处,难保不会被周敛发现端倪。

他师兄现今已在风口浪尖上,处境已经危险至此,他本就对不住他,未能帮上他就算了,又岂能令他更加为难?

舒慎明知他的情况,怎么还……

又听舒慎道:“我也去,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梧不忍拂了友人的面子,便把那一丝异样压入心底,答应了。

周敛却把他笑容里的勉强尽收眼底,心情非但没有因他的答应而好转,反而更差了几分。

他邀他去家里做客,居然还需要一个外人来调和,才能征得他的同意,就这样这小子还挺不乐意!

周少爷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差点就要把到了嘴边的一句“爱去不去”说出口,想到后果,到底是舍不得,只好又舌尖一转,改口道:“那你收拾一下,动作利索些,莫让我等太久。”

说完就再不愿待在这屋子里受这窝囊气,绷着脸走了。

门内,不等沈梧出声询问,舒慎便开口解释道:“我最近翻阅古籍,得知西南那边有一种极其稀有的灵药,若能取来炮制一番,对压制捕灵,应有益处。”

捕灵实在是沈梧的心腹大患,他微微缓和了脸色,眸子微微一亮:“真的么?”

舒慎有些奇怪地瞅了他一眼:“当然是真的啊,我骗你做什么。”

而后两人暂别,沈梧看着缓缓合上的门,眼里的光渐渐沉了下来。

其实他还有一个疑问没说出口,若真只是为了灵药,他们二人一同前往便是,为何一定要与周敛一起?

他实在不愿意怀疑自己的友人,这么多年的扶持毕竟不假,便不再细想,转而整理自己的行装。

想到接下来要与周敛共处一段时间,又头疼地叹了口气。

不过当他向阮听松和阮玉辞别,到了现在的“烟萝宗”后,他就发现,他的担心,实属多余。

今时不同往日,周敛可不像长梧子似的小气得只肯租一个院子——他多财大气粗啊,直接包了一个山头!

于是沈梧与舒慎得以分别入住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子,离周敛的住处也颇有一段距离。唯一不太方便的是,一在东之隅,一在西之角,恰好在周敛的住处的两端,舒慎若要给他诊脉,需得横跨半个山腰。

周敛把他安置好后便不再管他,连着半个月也没来见他一次,仿佛已忘了自家山头还有这么一号人。沈梧心知他这是在赌气,愧疚的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整日只在房间里打坐调息。

近来捕灵的反弹愈发强烈,已让他渐渐又有了力不从心之感。

好在未过多久,偷偷溜出去的舒慎便带着一株灵药潜进了他的院子,暂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于是当半个月过去,周敛气消之后,屈尊光临这个偏僻的小院子,便见到沈梧身上的魔气又浓郁了不少。

沈梧还没有半点自觉,挺惊讶地看着他道:“周兄?”

周敛板着张脸,仿佛是很不情愿来见他的样子:“那群小崽子吵着要见你。”

——并不是我想来找你。

沈梧忽略了他的言外之意,反应了一会才恍悟他嘴里的“那群小崽子”是指谁,更加诧异:“他们为何要见我?”

周敛就很不耐烦地:“这我怎么知道。”

周敛嘴里的小崽子平日里都在山后腰念书修行,沈梧没去过,周敛一路无话地领着他到了目的地,一群或高或矮的萝卜头正聚集在一起,整齐划一地往这边看。

——没想到周敛看起来那么没耐心的一个人,居然会有闲心养这么多小孩子。

沈梧吃了好大一惊,感慨了一句人不可貌相,旋即目光便被一片红吸引了。

是一株石榴。

还是一株沈梧极其眼熟的石榴,是他每每梦回朏明城,都会看到的那一株。

反复看,反复想,那远不如其他石榴花来得灿烂夺目的红,便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成了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一抹温暖的亮色。

——不过说起来,周敛来修真界居然都没忘了把这棵石榴树带上吗!

就不怕人家水土不服么。

周敛淡漠的声音适时响起:“别看了,假的。”

沈梧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假的”是个什么意思,耳朵便被骤然响起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占满了。

“大师兄大师兄,这就是小师弟吗?”

“小师弟看起来一点也不小啊。”

“就是,明明跟大师兄你差不多大。”

沈梧:“……”

听了一耳朵的无忌童言后,他终于确认,这些萝卜头嘴里的“小师弟”应该,大概,指的就是自己了。

幸而及时有已经知事的大孩子出来,管住了一群萝卜头叽叽喳喳的嘴。

沈梧望向周敛,一言难尽道:“……周兄?”

周敛也看着他,体贴地为他释疑解惑,说的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他们都是我替师父收的徒弟。”

——那你问过师父的意见吗?

沈梧十二分地无言以对,一时都无暇顾及他说的是“师父”而非“家师”,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周敛还在问呢:“你觉得如何?”

沈梧沉默了片刻,还是客观评价道:“资质都很好,周兄的眼光向来不错。”

“嗯。”周敛一派淡然地点了点头,道,“人已经看过了,都散了吧。”

这句话是对沈梧的新晋师兄们说的,旋即又转向沈梧,冷淡道:“跟我来。”

沈梧不明所以地随他到了一处空旷无人的厅堂里,各自在蒲团上落座。周敛开口道:“你上次不是来问我师父的事么?”

沈梧微微一愣,道:“长梧子前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周敛:“……你知道什么了?”

沈梧的声音不由得低落下去:“长梧子前辈,是鬼,对么?”

周敛也压低了嗓音,面无表情道:“谁告诉你的?”

沈梧对他素来不设防,道:“舒慎啊,怎么了?”

“没怎么。”周敛的神色辨不出喜怒,“你可以走了。”

沈梧直觉他十有八九又不高兴了,虽然大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直接离开,简单又省事。可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嘴巴就自作主张道:

“周兄不高兴么?”

周敛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学着他的口吻道:“你在说废话么?”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愣。

明明是和数年前相差无几的对话,却因为眼下和那时迥乎不同的光景,而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沈梧强自按住心底乍然涌起的一阵酸楚,抬眼去看周敛,却见他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面上一派百无聊赖,眼睛却定定地看着他,鸦睫微颤,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只是他又要如何回应?

沈梧又一次体会到了“物是人非”四个字有多让人难堪,但方才是他先开的口,这时就不得不承担起“责任”,冥思苦想了一下,提议道:

“不如,你我切磋一下?”

第43章:画我吧

周敛:“……”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沈梧一眼,什么伤感酸楚都没了,心想,难道在他眼里,他周敛就是这么一个喜欢打打杀杀的人吗?

想到前不久的那一场“切磋”,周敛有理由怀疑,这小子就是想以下犯上。

沈梧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试图挽回一下周少爷的面子:“我……”

周敛看着他,大发慈悲地赏了他一个重新措辞的机会:“你?”

抓不住机会的沈梧:“……”

周敛就完全没了谈兴,指着门道:“出去。”

——这时便体现出不用两人挤在一个屋的好处了,至少生气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叫人滚出去,而不必担心夜里天凉小崽子没地方住,会生病。

于是两人不欢而散。

沈梧回去的时候还在想,周敛真是越来越不好哄了,想来大概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心里住着的那个幼稚鬼也长大了——变得更幼稚了。

以后可该怎么办。

结果他前脚方才回到房间里,周敛后脚便敲了敲他的门,道:“出来。”

沈梧:“周兄?”

周敛:“你我来切磋一下。”

沈梧:“?”

周敛显然已不是以前那个被长梧子说几句就要羞恼到脸红的面嫩少年了,他如今脸皮可算是练出来了,在沈梧的注视下也毫无出尔反尔的自觉,反而又催了一声:“快点啊。”

沈梧一个没把住嘴,脱口而出道:“那我要让着周兄么?”

周敛:“……”他今天一定要好好教教这小王八蛋什么叫“祸从口出”!

那就切磋吧。

周敛凝视着他,表情是一贯的带着些轻慢的漫不经心,道:“先说好了,既是比试,须得有个彩头。若我赢了,你便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梧:“那若是我赢了呢?”

周敛便极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便已忘了一个月前被以下犯上的耻辱,肯定道:“你不会赢。”

沈梧才不吃这一套,好好的切磋,怎能在开始之前就落了下风,便很坚持地问道:“若我赢了呢?”

周敛的神色里便带了点不耐烦,几乎是敷衍般地说:“你赢了,我便什么都答应你。”

沈梧并不觉得不公平,点头道:“可。”

而后周敛问:“可有纸笔?”

沈梧有点摸不着头脑,心说莫非他大师兄回家后就又多了个讲究还是怎么的,动手之前还要举行个仪式?

但还是转身去小书房里取了纸笔出来。

这片刻功夫,他回来时周敛已经大大方方地登堂入室,在桌前落座,闻声扭过头来,接过纸笔,徐徐铺开,矜持道:

“来,今日我们比一下作画。”

沈梧:“……”大意了!

他张了张嘴:“周兄?”

周敛便看着他,明知故问道:“有何不妥么?”

沈梧嘴唇微抿,不说话。

周敛多宽容大度一师兄,也不跟他计较,很好商量地说:“那,我们切磋一下剑术?”

沈梧:“……”还不如比画呢。

他倒不是不会作画,启蒙时父亲便请了大家来给他授课。后来到了朏明,因身边有个时常用绘画来逃避功课的周敛在,潜移默化之下,他对丹青之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兴趣,画出来的东西,不说多高明,至少唬住门外汉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个“会”,并不是在周敛面前。

他垂死挣扎了一下:“周兄此举,似有作弊之嫌。”

周敛不以为耻,反而气度从容地反问道:“莫非我要跟你比阵法么?”

不待沈梧反驳,又追上一句:“你提出比试,我定下规矩,很公平。”

沈梧哑口无言。

说得好,有道理。

但既然这规矩已没有变更的余地了,这场结果一目了然的比试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沈梧默默叹气,准备认输。

结果就听周敛说:“不可认输。”

沈梧:“……”???

周敛神情自若地训他道:“比都没比过,便想认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沈梧尽管对他这个前师兄的秉性早有了解,此刻乍听闻此等颠倒黑白之语,也还是不由得震惊地望了他一眼。

占便宜的是谁啊!

周敛好像没看到他饱含谴责之意的眼神,一点脸红的迹象都没有,还在那道貌岸然地说:

“我的画你已经看过了,至于沈郎君你……”他沉吟片刻,忽然眸光微闪,声音放轻了些,道,“我给你出个题,如何?”

反正这场比试已经不公平到了极点,他再如何为难自己,沈梧都不担心了,便放任道:“好,周兄请。”

周敛一手支颐,注视着他,淡淡道:“那,你便以我为题吧。”

沈梧吃了一惊,蓦然抬头看他,脱口道:“什么?”

周敛毫无自己说了句了不得的话的自觉,甚至还有点不高兴:“画我。莫非沈郎君觉得,在下这蒲柳之姿,不堪入郎君你的画?”

……那倒不是。

蒲柳之姿又是什么玩意儿?

千言万语一瞬间都涌到了嘴边,沈梧一时竟不知道挑哪句说比较好,为了不厚此薄彼,只好强逼自己闭了嘴,什么都不说。

周敛不满于他的沉默以对,又问道:“嗯?莫非我很碍眼么?”

沈梧不得已,只好道:“怎么会。”

周敛满意了,舒展了眉目,起身给沈梧让座道:“你过来罢。”

沈梧提笔,和那张雪白的宣纸面面相觑了好半天,直到笔尖上蘸的墨凝成一滴,落到纸上,那骤然晕染开的墨团才一下子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顶着一副和桌案上的宣纸如出一辙的空白表情,看向周敛,颇有些茫然地道:

“我该如何画?”

周敛作壁上观,很虚伪地道:“我又如何得知呢?”

久不动笔的沈梧只好硬着头皮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他于此道,原本就称不上什么大家,如今技艺又生疏了许多,比门外汉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以,没画几笔,便要抬眼看一看周敛。

好在周敛对他这种行为并无反对之意,甚至还主动配合他似的,一动不动地倚着窗,平静地望着他这边。刻意收敛了锋芒的缘故,虽然依旧顶着一副出色的皮囊,对比之前,猛一看却还是有种泯然众人的黯淡感。

就如一尊沉默的,漂亮的雕塑。

沈梧的心境也缓缓沉静了下来。

捱过生涩枯窘的开头后,他便渐入佳境,握笔的手终于停止了细微的颤抖,下笔也逐渐果断从容,纸上的人一点点显出了他的面容。

然后沈梧便渐渐发现,周敛,他这个前师兄,还当真有些“碍眼”。

小剧场:

沈梧:这到底是谁占谁便宜啊!

周敛:嗯,是我占你便宜。

第44章:下山

他没有多少把握,因此是先将周敛整个人的轮廓先勾勒出来,找到了下笔的感觉,方才去画他的脸庞。

此时已过去了不少时间,随着他的笔触缓慢扫过那人的眉毛,鼻梁,嘴唇,许是他反复抬头看周敛,看得太频繁以致于产生了幻觉的缘故,他竟渐渐在周敛淡淡投注过来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愫。

他如今的修为已勉强可说是到了小成境界,沉浸在某件事物中时,五感更是敏锐。便如现在,他能听到周敛均匀和缓的呼吸,能察觉到周敛每一次眨眼时睫毛颤动的弧度,也能比往常更明白地感受到……

周敛此人,不说性情如何,单论皮囊,能给人带来多强烈的冲击。

那些原本因年深日久的相处而被他忽略的东西,一一在他的画笔下重现。

与初见惊鸿一瞥的惊艳不同,这种感觉更细腻,也更持久。像是无意间打开了一坛长久封存在地底下的酒,未及品尝,四溢的酒香便已足够醉人。

沈梧定了定神,笔尖轻扫,开始描绘那人易画难工的眼。

易画的是他眼尾微微上扬的那点勾人弧度和根根分明的眼睫,难工的是那眸中的光影变幻和周少爷与生俱来的,傲慢得理所当然的神韵。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仔细看了周敛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落笔。

笔锋轻幽而温柔地落在纸上,恍惚间,就像在那人的眼睛上落下了克制的一个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转瞬间便消融在了周敛瞧不出情绪的眼里。

最后一笔落下,沈梧微微吐出一口气,直起身,左右看了看,确认并无什么大的不妥之处,这才望向窗边的周敛,方才平静下来的吐息忽而又是一乱。

周敛还是方才那个姿势,如凝固一般,黄昏时分绚烂的夕色把他笼在其中,神情与沈梧墨迹未干的画上的人如出一辙,叫人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他与沈梧面前的那个,谁才是真正的画中人。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片刻,周敛先若无其事地错开视线,道:“画完了?”

他的声音有些微的哑,沈梧冷静下来,道:“嗯,多谢周兄。”

——不过他为什么要感谢他?

周敛便端着他烟萝派掌门人的架子,矜持地走过来,还颇有礼数地询问道:“可否容我欣赏片刻?”

那自然是可以的,沈梧没有异议,往后退了一步。

周敛低头欣赏了一番他的大作,倒也没挑他的刺,鼓励似的说了一句:“还蛮好看,像我。”

——沈梧一时竟然分不清他这是在夸他自己还是在夸他的画。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周敛一眼,又听周敛一点也不委婉地道:“可还是比不过我。”

幸而沈梧胸腔里头的是一颗生机几乎全没了的心,不会因为他这句不客气的评语而觉得伤了自尊,甚至还点头表示赞同道:“这是自然。”

周敛很满意他的识趣,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那便请沈郎君兑现承诺吧。”

“好……”话音未落,沈梧忽觉哪里不对,看着周敛道,“周兄的画呢??”

虽然他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可连对方的作品都没看过便要认输,这说出去面子往哪里搁!

他已经没有心了,可不能连面子也没有了。

周敛十分镇定,还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的画,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么?”

沈梧寻思了一番,没想出个所以然,茫然道:“在何处?”

他方才也没见着周敛挥毫泼墨啊。

周敛:“方才你看见的那株石榴,便是我画的。”

沈梧震惊道:“怎么可能?”

周敛用白开水一般平淡的语气反问道:“为何不可能?”

又说,“阿梧,你以为我是你么?”

沈梧先是被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引得鼻子蓦然一酸,又被他后面那句理所当然的话噎了一下,片刻后才分出心神来关注另一件事:

“周兄怎会想到画这个?”

周敛淡然道:“我回朏明的时候,它已经死了。”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一茬,把跑偏了的话题又拽回来,怀疑道:“莫打岔,你该不会是想耍赖吧?”

沈梧做好了被狠狠坑一把的准备,并不出言反驳,只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绝非出尔反尔的人:“周兄想让我做什么?”

周敛却轻飘飘道:“你即刻便和你那个朋友下山。”

沈梧怎么也没想到,他这般折腾,提出来的居然只是这么一个毫无挑战性的条件,反应了一下,忍不住向他确认道:“周兄?”

周敛懒懒散散地“嗯”了一声:“说,周兄听着呢。”

沈梧:“……”

周敛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便不客气地开始撵人:“既然无话可讲,你便现在下山吧。”

沈梧吃惊太过,以至于没忍住说了句废话:“为何要我下山?”

周敛便很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个多么无理取闹的人,道:“那不然呢?我还要一直养着你不成?”

言语间俨然把沈梧当成了一个只吃白食不做工的蛀虫。

——虽然上山这么多天,沈长工确实还没给周地主交过租,也没干过什么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梧纵然仍有疑问,也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表示自己一会儿便同舒慎下山。

“嗯。”周地主露出辞退懒惰长工后的舒心表情,话锋一转,“这幅画留给我,可好?”

一幅画而已,又不是什么名家大师的传奇之作,沈梧并不在意,可有可无地点头答应了。

周敛便卷了画干脆利落地走人了,一直到沈梧离开时也再没出现过。

直至下了烟萝山,舒慎都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十二分的状况外,本不想打扰沉思中的沈梧,到底没忍住心头疑问,还是出声打扰了一下:“寒枝,周掌门为何会忽然……”他委婉地用“叫”代替了“赶”,“忽然叫你下山?”

沈梧回过神来,看着他,无知得坦坦荡荡:“我也不知。”

舒慎皱着眉头想了想,试探道:“莫不是寒枝你同周掌门闹矛盾了?”

沈梧有些好笑:“我跟他能有什么矛盾可言。”毕竟又不是很熟。

舒慎迷惑道:“那?”

沈梧不动声色道:“舒兄很不想离开烟萝山么?”

舒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倒是无所谓住在哪,只是觉得,寒枝与周掌门待在一处时,似乎要比往常高兴一些。”

沈梧便回想了一下这半个月来自己的心情,没咂摸出什么异样之处,遂肯定道:“你想岔了。”

舒慎:“是吗?”

沈梧望了望远方露出一点隐隐绰绰的轮廓的小镇,心不在焉道:“是啊。”

而后转移话题道:“接下来,我估计要同你分开一段时日。”

舒慎惊讶道:“你要去哪?”

沈梧微微一笑:“我就留在此地。你离开,去哪里都好。”

舒慎问:“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沈梧道:“烟萝山不久后或许会迎来一劫,我要留下来帮周掌门。”

他虽未把话说满,然而语气已极为笃定,显然心里对此事已有十成把握。

舒慎歪了歪头,倒也不问为什么,只是道:“我也留下来。”

沈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你走。这是本派的内务事,哪能劳动旁人?”

舒慎沉默了一下,一针见血地指出:“可是周掌门也让你下山了。”可见并不承认你这个烟萝派人。

沈梧却提出了另一种解释:“他让我下山,并非是否认我的身份,而是大概觉得,我不会听他的话。”

舒慎:“那你现在?”

沈梧泰然自若道:“周掌门真是太了解我了。”

舒慎:“……”

第45章:大意了!

烟萝山上,黑衣少年收回缀在那两人身上的神识,道:“他们,下山了。”

周敛盯着墙上新挂上的画,压下心头隐隐的失落,低声道:“那便好。”

说完他便打算撵人了,结果他那从来寡言少语的小师叔今天居然破天荒地话多了起来,用那十分折磨人的滞涩的声音磕磕绊绊地问:

“为何,让他走?”

周敛听他说一句话,顶得上受一顿酷刑,但又不能不回答,只好强自忍耐着,快速且有理有据道:“他已经不是我烟萝派的弟子,这种时候,为何要让他留在山上?”

小师叔又道:“他,不是了吗?”

周敛明白他的意思是“沈梧已经不是烟萝派的弟子了吗”,但是看着他用那样一副万年不变的表情,说出这种违和的,疑惑的话,只觉得伤眼极了,敷衍道:

“是,您快请回吧。”

小师叔便满脸阴沉凶戾地乖乖走了,到了门边,仿佛脚底忽然沾了泥似的,在原地蹭了蹭,并且又趁机回过头来,道:“那,那你怎么不,把东西,收回来?”

周敛状似妥协地走到他身后,道:“我出去给您说?”

“好。”小师叔不设防地踏出了门,扭过头来看他。

周敛眼疾手快,赶在他开口折磨他之前,一把把门推合闩上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

而后他便从另一个方向出去了。

外边有两个性子沉稳的少年候着,见他出来,纷纷向他行礼。

周敛道:“事情可都办妥了?”

少年道:“都办妥了。”

周敛匆匆一点头,吩咐道:“这几日不要贸然下山,都给我躲好了,什么都没有小命要紧,知道么?”

少年们整齐划一道:“是。”

周敛满意地点点头,又脚步匆匆地去了另一处地方。

瞧瞧,多乖巧多懂事,若是沈梧,哪有可能这么听他的话?不跟他唱反调就不错了。

可见小孩子确实是一种长大了就不可爱了的生物。

只在极偶然的,疲惫的时候,会想,若是沈梧在,好像也挺好的。

然后到了应劫那一天,周敛开启护山大阵,单枪匹马地到了山下时,便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沈梧。

他坐在一棵桃树的树杈上,歪头靠着树干,眼睛微闭,像是睡着了。

这桃树也不知是刚从山上搬到山下还是怎么的,十分迟钝,这时节,别的桃树都准备结果了,它还开了满树的花,在清风里洋洋自得地轻轻摇曳。

今天天气也蛮好,是个晴天。阳光本有些刺眼,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花叶后,便被削弱得褪去了所有灼人的热度,只剩稀薄而温柔的光,影影绰绰地落在那人的脸上,身上。

静谧又平淡,一瞬间周敛甚至有种错觉,好像他今日下山只是为了进城去买件新衣服。

当然他很快便驱散了这种错觉,又强行压下了作为第一反应的惊喜,酝酿了一下怒气,撸起袖子就要先把那阳奉阴违的小王八蛋揍一顿。

然后沈王八蛋就敏锐地睁开了双眼,似乎是睡得沉,他的神色有几分迷糊,目光转向周敛时好像还愣了一下,而后脸上极自然地,浮现出了一抹轻浅的笑。

未曾错过他表情任何细微变化的周敛顿时无法自控的,心里微微一软。

而后便听沈梧温声道:“周兄。”

周敛瞬间恢复冷漠,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冷冷道:“我不是让你下山了么?”

沈梧惊讶不已,迟疑着问:“莫非此处也算‘烟萝山上’么?”

——那确实不能算,都到山脚下了。

一拳打在棉花里的周敛:“……”大意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这里,更不敢相信沈梧居然就看着他往坑里跳,连句提醒都没有。一时之间很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憋屈感,哑口无言地瞪了沈梧片刻,才怒气冲冲道:

“你现在便给我走!”

沈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

周敛唰地拔剑出鞘:“你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么?”

沈梧沉吟片刻,实话实说:“难道不是么?”

周敛气得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着疼,不多废话,提着剑就要把这三天不打便要上房揭瓦的混蛋小子收拾一顿,却又在前一刻猛地想到了自己于他手下落败的事实。

他硬生生地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双手,憋着一口气试图跟沈梧讲道理: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一会叫人看见,还以为我终日和魔修为伍,你不要名声,难道我也不要了么?”

沈梧却状似无意地双手撑在身子两边,晃了晃那满树的花,面不改色道:“我只是看这花开得漂亮。”

周敛板着脸道:“哦,看够了么?”

沈梧微微笑,眼睛里都落进了细碎的光:“未曾,周兄再宽限我几日,可好?”

周敛见他始终霸着那棵树不放,便明白自己又失策了。

他本以为沈梧什么都不知道,谁想过去这么多年了,这小子的心眼还是那么多,只怕对他的所作所为早就门儿清了。

赶又赶不走,打又打不过,周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憋屈过了。

他冷着脸道:“下来。”

沈梧听出了他话音里的妥协之意,却并不急着下来,确认道:“周兄不赶我走了?”

“嗯。”周敛十分勉强地应了一声,仍觉得不痛快,瞪着他道,“沈郎君当初不是不情愿来本派做客么?”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跟谁学的坏毛病?

沈梧从树上跳下来,道:“是跟周兄学的。”

周敛:“……”

周敛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了,全当自己旁边杵了根木桩子,自顾自地走到那株桃树下,手抚上树干,一手掐诀,霎时间一股磅礴的灵力席卷而来,以这株桃树为中心,共计一百零八棵花木皆传出了细弱的灵力波动,转瞬间又重归平静。

唯一不同的是,先前沈梧占着不放的那株桃树上满梢的花,全都落了,变得和其他这时节的桃树一样,枝头只有青涩的果实。

那叫沈梧的木桩子开口道:“这也是周兄画的么?”

周敛头也不回:“嗯。”顿了顿,“实力不济,只好以旁门左道来充数了。”

这是一个以这漫山草木为材织就的幻境,一百零八条萍树根,是周敛早先为了以防万一种下的。

为了掩饰与寻常草木的不同之处,他还特意在其上画了别的树的模样,没想到居然还是被沈梧认出来了。

他这个相识以来就擅自把眼睛长在头顶的前师兄竟然也有说自己“实力不挤”的时候,沈梧却没心思关注这个“奇迹”,只是暗自庆幸道:还好他留下来了。

第46章:危机

眼看着他布置完毕,停了手,沈梧才又开口询问道:“是秋江顾氏的人么?”

这时日头又升起来了些,周敛与他并肩站在一棵高大的乔木下,记着上回的事,特意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保证连衣袖都碰不上他的。

周敛淡淡道:“嗯,大概还有其他仙门的人。”

各大仙门联袂而来,对哪个门派而言都是巨大的危机,何况是他这么个刚成立的门派,里头能打的,只怕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还得加上沈梧。

他又看向沈梧,方才还淡然的神色里顿时添了些些烦闷:“你当真不走么?”

沈梧坚定摇头:“我有些要事要处理,周兄不必管我。”

说谎说得这么不用心,周敛认为自己被看轻了,遂不过脑子地反问道:“你能有什么要事?”

沈梧面不改色道:“不可说。”

周敛便别开眼,漠然道:“随你,若是死了,可千万莫要赖在我身上。”

于是直到各大仙门的人马都打到门前来了,沈梧也还是没有去办他那件“要事”。

外头有修士在叫阵。

来人颇多,联袂御剑乘风而来时,不提他们联手时实力有多强,光是气场,就不知了周敛这么个光杆儿掌门多少条街。

就是衣服颜色忒多了些,集齐了一道彩虹的颜色,还有富余。各自修行的功法不同的缘故,每个人的气质也不一样,若是不去关注其修为,就这么一大帮子人拉出去,别人猛一看只怕还会以为这是哪个不讲规矩的野鸡门派里的人。

而穿着统一不了,这意见果然也没法达成一致。这帮人马还算整齐地叫阵过后,没见到有谁来主动投降,便围绕是进还是退这个问题吵了起来。

争论到最后,有那么几个聪明的,就发现这样不行,只会浪费自己人的时间,遂建议各自为政。

秋江顾氏的领头人长得颇有几分像那天和周敛比试的男人,性子也是最急的。离了大部队后便一马当先地领着族人向山上行来。

只是他虽然急了点,倒还没有失去理智,并未贸然埋头往前冲,而是遣了几个机灵又跑得快的族人分成几路,先去探探虚实。

周敛散出去的神识时刻关注着来人的一言一行,虽因未能靠得太近,没法听清他说了什么,见到那几个少得可怜的人,也知晓了这是要干什么。当即以神识操纵着幻境撕开了几条裂缝,任人畅通无阻地往里走。

只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敢把动作做得太明显,以防被人察觉。是以每一缕神识的波动都压到了最低,这种精细活对神魂的负担最重,未过多久,他的额角便沁出了细细的汗。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

那几个顾氏族人一路畅通地走到了半路,确认路上并无陷阱,又恐真走到人家门前会被活捉,便纷纷折返,复命去了。

于是顾氏族人打头阵,先往山上来了。

沈梧将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微微皱眉。

须知来人那么多,顾氏也不过只占了其中约三成的人数。若是把他们困在幻境中,其余的人必然有所察觉。可若是放任他们一直摸到山上去……

混在土匪堆里的底层仙门烟萝派只怕就要迎来第二次灭门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沈梧冷静地想,既然左右都是末路,为今之计,也只好能坑一个算一个了。

周敛在这方面总是与他默契十足,顾氏族人全进入后便干脆利落地放开了幻境。扭头看向沈梧,低声道:

“走。”

沈梧用眼神问他:去做什么?

去杀人。

周敛设下的这个幻境,里头虽然放了许多这些年走南闯北寻摸来的迷药软筋散各种药,本身也自带惑人心志的效果,但绝对不致命。怕误伤某些不小心闯进来的无辜群众。

眼下,便需要他们摸过去,挨个补上致命一击。

背后杀人这种事,实在是不够光明正大,周敛原本定下这个法子也是出于无奈,心里还颇有几分不痛快,但此刻,与沈梧无声穿梭于花木幽深的山林里,这种不痛快却忽然淡去了。

罢了,他都与魔道中人为伍了,不使点阴诡技俩岂不是对不住身边的这个魔修?

半个时辰过去,顾氏族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幻境里。

候在外面的人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又派了几个人进来查探情况。

沈梧二人来者不拒,纷纷收割了,并在心里感叹,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错。

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几个一看便是来人中修为最高的大人物一同走上前来,又是神识查探又是灵器检测的一通折腾,终于看破了,眼前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山林里,竟然藏着一个见所未见的幻境。

幻境里,周敛紧紧盯着来人的一举一动,话却是对身边的沈梧说的:“沈郎君的侠义之举我记下了,你当真不走么?”

沈梧沉默了一下,没忍住说了句真心话:“你在说废话么?”

周敛:“……”若不是时机不对,他一定要就地把这以下犯上的小混蛋揍一顿!

他面无表情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哦,我只是想告诉你,眼下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梧干巴巴道:“多谢啊。”

寥寥几句对话的时间,彩虹派修士已经得出了暂时无法有条理地破解这一幻境的结论,并仗着人多势众,展开了强攻。

周敛已经没了说废话的闲心,面上虽仍一派平静,身体却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朱明,也发出了轻轻的嗡鸣声。

一个看模样像是彩虹派的临时掌门人喊话道:“我等无意冒犯贵派,贵派却为何布下此等阴狠手段?这便是昔日第一仙门的待客之道吗?”

沈梧听到周敛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呀”,差点笑出声。

这幻境虽然高明,却终究不是什么皮厚耐操的防御阵法,架不住这么多人的轮番上阵,没坚持多久,众人便见到林子上方有一线光掠过。

幻境破了。

第47章:迷乱

没了幻境的诱导和迷惑,沈梧便见一道由各种灵器发出的光组成的彩虹,呼啦啦一下子便逼了过来。

此刻容不得分神,周敛也不再矫情地试图让他离开,只匆匆看了他一眼,道:“小心。”

沈梧肃容应了一声,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把弯弓。

这弯弓呈黑色,上刻辨不出模样的花藤,缠绕了整个弓身,十分流畅漂亮,也十分的……邪性。

周敛瞥见,眼波微动,似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沉默着转过了头。

沈梧知道他想岔了,也沉默着不解释,只是举起弯弓,拉弦于颌下,不见他怎样瞄准,也未见他搭箭于弦上,猛一眼望去还以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但不过瞬息,一骑着葫芦的光头修士便惨叫一声,自空中跌落了下去。

周敛只感觉到一道劲气自耳边削过,霎时间心跳都为之停了一拍,若不是相信身边的这个人,只怕当场便要被本能驱使着制服他。

那种源自本源的威胁,竟让他那颗早已磨练得坚硬如铁的剑心都不受控制地动摇了一下。

然而回头去看,沈梧的手上却又分明什么都没有。

他眯了眯双眼,深深地看了沈梧一眼。下一瞬,朱明出鞘,剑身映着光斑,如一汪清泉。剑意却比这一天的阳光还要灼人。

那是一种能把神魂也融化的热意。

双方霎时便战在了一处。

那方才在幻境外指责周敛待客不周的修士,这时也把自己做客人的礼数全抛到了脑后,什么法术伤害高什么招式阴狠,便一股脑地往周敛和沈梧身上招呼什么。

这种臭不要脸的流氓打法,周敛便是成仙了也难免会觉得左支右绌。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与沈梧背靠背,身形交错,在一边各种法术灵器呼啸来去的声音里听着沈梧弯弓射箭的破空声,心思竟然一片澄明,手中剑愈挥愈快,剑影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墙,将沈梧牢牢地护在其中。

时不时还能抽冷子补上一刀。

要应对如此密集的攻击,他的灵力自是消耗得飞快,金丹急速运转,却还是一点点的暗淡下来。

可周敛却没感到一丝慌乱。

不仅不慌,他的意识还一片如冰雪般的冷静,目力隐约间似乎又有了提升。

他前不久在别梦城方才突破了一次,按理说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有寸进,只是这样的生死关头,却似乎激起了他藏在一身懒骨头里的戾气和无上的剑意。

他能感知到金丹已黯淡得不成样子,经脉也传来了阵阵濒临崩溃的痛苦,手中的剑却始终不停,反而愈发急速,剑意也随之愈发炽盛,直至到了一个节点,才猛地一收。

彩虹派众人还以为他力竭,脸上露出喜色,却又在一下了纷纷凝固。

那方才如正午阳光般灼热的剑意分明已降温成了即将被黑夜吞噬的夕阳,为何……却更难缠了!

周敛的处境仍是艰难,却渐渐没有了那种左支右绌的窘态,剑道上的突破让他一瞬间聆听到了某种低微的呢喃,身心仿佛也因此融入了天地间。满心满眼都只有手里的剑。

于是,他没注意到,身后的沈梧,脸色逐渐苍白了起来。

他的弓是没有箭的。

他射出去的每一箭,皆是他抽出自身的死气凝成。

死气与生机天然对立,因此,一开始,他对彩虹派众人的威胁还要大于周敛。可是,这死气虽难分难舍地黏在他体内,却并不属于他,只是如附骨之疽般折磨着他,把他的生机吞噬殆尽。

奇怪的是,他这身子分明已经断绝了生机,却不知为何,仍有知觉。因此,每一次把死气抽出来,他都要忍受一次刀割般的痛苦。

一次两次倒不算什么,十来次也还受得住,反反复复没个停歇,饶是沈梧这十年来遭受了许多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痛苦,也渐渐觉得不堪忍受。

更麻烦的是,那原本被谶语花和别的灵药压着,平静蛰伏在他体内的捕灵诅咒似乎也被他这反复的“骚扰”惊动,慢慢地居然有了活跃的迹象。

他的身体已没有可供捕灵侵占的地方了,于是,捕灵每动一下,直接受到冲击的,便是他那被谶语花牢牢束缚在这具躯壳里的神魂。

沈梧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被千刀万剐。

他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封死在喉咙里,又抽了一道死气出来,霎时间神魂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痛得他持弓的手都在发颤,眼前也猛地黑了一下。

还不行,再等等。

他还是把箭射了出去,又一人倒下,看口型好像是在惨叫,沈梧却听不见哀嚎声。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勉强从骨髓里又榨出了几分清醒,正要再抽出死气来,却听见彩虹派的临时掌门万分不甘地道:

“两位且慢,我等有话要说。”

他有话要说,周敛可没那个耐心去听,正要一剑封了他叭叭叭的嘴,忽听后方传来一声低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的,压抑过的闷哼。

这一声混在各种各样的声音里,存在感实在是微弱极了,周敛纵是再如何耳聪目明,也分辨不出这一声哼是谁发出的。

只是心里无端地慌了一下。

他转瞬间便有了计较,并未更改朱明的去向,直接把那聒噪的彩虹派掌门削成了独臂侠,才虚伪地收了剑,不动声色地挡住沈梧,道:

“不好意思,方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彩虹派掌门:“……”

他被断了一条手臂,方才生起的退意立刻便被一股直冲脑门的怒火和狠劲取代,面上却仍是一副屈服的模样,微微低下头,嘴唇快速张合了几下。

周敛没听清,向他走近了几步:“大声点。”

“我说……”彩虹派掌门抬起头,面目狰狞地一挥仅剩的那条胳膊,还没来得及动作,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周敛持剑的手微微一颤,把朱明剑身上的鲜血抖落,抬眼看他:“不好意思,你继续。”

余下众人皆被他这个眼神镇住,一时竟无人动作。

还是那人吼了一声:“愣着做什么,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还不快杀了他!”

其余人才猛地回过神来,迟疑着向周敛逼近。

他们固然已心生惧意,周敛也无心再与之缠斗下去。那彩虹派掌门人眼睛还没瞎彻底,他此刻的确已是强弩之末,方才沉浸于剑意中还没觉得,一脱离出来便只觉四肢发软。而对方尽管也已十残九伤,毕竟人数众多。

周敛并无太大的把握。

更重要的是,沈梧眼下太不对劲了。

他又挥出了势如破竹的一剑,一眼见沈梧面色惨白目光涣散,随时都要晕过去的模样,顿时如坠深渊,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扶住沈梧。

沈梧眼下痛得恨不能以头抢地,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抵抗这疼痛上来了,哪还有多余的力气避开他的触碰,更无法掩饰分毫。是以,周敛一碰到他的手臂,便感知到了其内翻涌不息的……死气。

怎么会是死气???

他不是入魔了吗?!

周敛惊得失了言语,好在并未失了理智,现在绝非追究此事的时候,便一手搀着沈梧,往另一座山峰疾行而去。

沈梧挣扎着恢复了一丝神智,几乎是在用气声问:“去哪儿?”

他们就这么走了,若那些人攻上了烟萝山,那他二人今日种种,岂不都白费了么?

周敛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没你的事,你莫说话。”

沈梧听话听音,心知他大概是有所防备,便顺从地闭嘴了——主要是他真没力气再说话了,意识正在死气的折磨下逐渐沉沦,眼前昏黑一片,逃跑全凭本能,纵是有周敛的搀扶,也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周敛头也不回地往后扔了一件灵器,暂时甩开了撵上来的追兵,稍稍停了停脚步,皱眉看着他,意见很大地道:“麻烦。”

沈梧此刻昏昏沉沉的脑子根本不足以让他分析出这两个字是在说他,还在琢磨呢,便觉得身体忽然腾空,而后落在了谁的背上。

到了极限的身心猛然得到了休憩,他来不及想别的,便再也支撑不住地在周敛背上昏死了过去。

十分干脆利落。

并且出于本能地调了一下姿势。

周敛:“……”他还挺心安理得的!

一路又是撒药又是爆灵器的亡命奔逃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告一段落。

周敛筋疲力尽地带着那名叫沈梧的偌大一个摆设钻进了一个山洞里。

他在山洞口布置了一番,小心地抹去了所有痕迹,又掐诀掩住了灵力波动,方才强提着一口气,进去查看沈梧的情况。

无数的疑点在他脑海里盘旋,先前忽略掉的一些东西也亮了起来,只待他串联起来,就会知道真相。

他却怎么样也做不到专心此事,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最后只好放弃,什么也不做,守着沈梧。

沈梧的身体状况,比他一团乱麻的心绪还要糟糕。

周敛探了探他的脉搏,便再不敢轻举妄动,看了他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抓住那人无意识握紧到青筋暴露的手,叹气道:“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第48章:独处

沈梧无知无觉地昏迷着,回答不了。

周敛换了个姿势,席地而坐,色厉内荏地嘀咕道:“真是翅膀硬了。”等人醒了,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王八蛋。

他不过在沈梧身边坐了片刻,灵力便被那不断溢出来的死气影响得运行不畅,胸口也渐渐生出了一种滞闷之感。

而整个人都笼罩在这死气中的沈梧,该有多难受?他当真还能醒过来么?

周敛待了一会,深觉不能就这样枯坐下去,他仿佛一瞬之间回到了十年前,甚至还不如。那时的他至少还能为沈梧输点灵力稍稍缓解一下他的痛苦,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妄动,也不敢喂他吃什么灵药——谁知道那些奇药神药,到了沈梧这里,会不会就变成穿肠毒药呢?

他于是取了一本介绍极偏门的各种禁制毒物的书,那书也不知在角落里冷了多久,灰尘积了一指厚,周敛恍惚之下,很是吃了一口灰。

他也顾不得这些,又着急忙慌地顶着那肆虐的死气坐在沈梧身边,试图在书里找到什么线索。

一只手则始终抓着沈梧,以便沈梧有什么动静,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般到了半夜,那仿佛逃出囚笼的死气渐渐现出颓势,周敛高悬已久甚至有点麻木的心方才猛烈地跳了一下,便又察觉到其中,有一丝魔气渗了出来。

周敛:“……”这小崽子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觉得自己的剑心仿佛又得到了打磨。

那魔气很是霸道,奈何只有那么一丝,是以,一开始完全争不过死对头。

接下来半夜,他旁观了一出死气和魔气之间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的拉锯战,直至天明,那死气才一点点地被彻底压制住。

也不知是那非人的痛楚消失了还是习惯了,沈梧一晚上都没松开过的眉,也慢慢地舒展开来。

只是面上仍不见一丝血色。

直到天明,沈梧才勉强挣扎着睁开眼,一开口,嗓音又哑又涩:“周兄。”

洞窟里透不进天光,周敛在山洞顶上安了一颗夜明珠用以照明,不过这珠子显然品质不大过关,光芒黯淡得很,堪堪只够照亮周敛所在的那块地儿。

周敛就在那微弱的光下幽幽地看着他,眼睛许久也不见眨一下。

他心里顿时打了一个突,受到捕灵谶语花的双重折磨时都能平静捱过,这一刻却有了逃避的冲动,下意识地就要闭上眼睛。

周敛淡淡道:“醒了啊?”

沈梧撑着身体坐起来,努力摆出镇定的表情:“啊。”

“啊,”周敛居然没教训他,还很和颜悦色地道:“可好些了?”

沈梧本想说“好多了”,脊背却忽然一寒,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面目全非的一句:“好像是不大好。”

周敛把他虚伪的面具一收,瞪着他:“你可真是……”

沈梧白着一张脸,没底气看他似的低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的乖巧模样。

周敛:“……”

他只恨自己目力太好,这么昏惑幽暗的环境里,也能一眼看到那人根根分明的眼睫正在轻轻地打着颤。

“算了。”他一边跟自己赌气,一边把沈梧按下去躺着,怒气冲冲道,“安分点。”

沈梧此次醒来本就是强行为之,那死气还在他体内肆虐,这么一小会功夫,便又将他这一晚积蓄的一点力气消耗殆尽,深深的疲倦感涌了上来。他喝了点水,顺着周敛的动作躺下,未过多时脑子又昏沉起来。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仿佛听到周敛说:“沈郎君于本派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只是,您毕竟是个魔修,传出去于本派名誉有碍,以后,就莫再往来了吧。”

他琢磨着个中的几个尊称,咂摸出了几分不对劲儿,时有时无的神智却怎么也想不出不对劲在何处。未等他想个明白,他那一张嘴就自作主张地背叛了他,断断续续地低声道:

“我不是,魔修。”

又听见有人问他:“那你这是怎么了?”

那声音轻而和缓,比他做过的美梦还要温柔,又透着莫名的熟悉。与此同时,一只手也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上。沈梧一阵心安,又无端地有点担心,但好在,他的嘴没再自作主张地回答那人了。

回答周敛的只有沉默。

周敛瞪了他半晌,确认沈梧短时间内不会再醒过来了,便只好又在心里记了一笔,想着秋后算账,随即心安理得地柔和了面色,轻声道:“睡吧。”

仿佛是回应,沈梧转了一下手腕,手指向上勾了勾,到底是力气不够,没能勾住周敛的五指便功败垂成,仅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周敛的手心里。

周敛只觉被他点到的那一小块反应过度地木了一下,随即那半边身体都遥相呼应似的一起反应过度,木了。

他僵着半张脸,虚有其表地对沈梧怒目而视,如同一个惨遭凌辱的良家妇女般在心里大声嚷嚷:他这是在做什么!

非礼他师兄???

可不知为何,明明沈梧没抓着他,他却迟迟没把手挪开,反而目光闪烁地盯了沈梧半晌,悄然把沈梧的整只手都握住了。

然后他就做贼心虚的,再不敢动了。

沈梧这一睡便又睡到了次日清晨,他这一觉显然要比上一次安稳许多,面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只是似乎是睡得太沉了,将醒未醒之际,睁开眼又很快闭上,往周敛身边蹭了蹭。周敛被他这个动作惊得心都吊在了嗓子眼,还以为他要醒了,便听他低低地,含混不清地道:

“大师兄。”

他睡了这么久,嗓子难免有点哑,听着比平常要低沉一些,拖长了的尾音又软得不像话,像是在撒娇。

周敛被他这一声叫得心里一软,随即又是一酸,各种滋味过后,他冷静地得出结论:这是还糊涂着呢。

然后像是为了反驳他,沈梧再度睁开了眼睛,扭头看向他,道:“几时了?”

周敛贼人胆虚,迟了片刻才回答道:“卯时三刻了。”

就迟了这一会儿,便错过了抹去犯罪痕迹的最佳时机,周敛一阵懊恼,随即心底又升起了一点隐晦的期盼,紧张地看着沈梧。

沈梧迟缓地眨了眨眼:“我睡了这么久。”

竟是对二人交握的手毫无反应。

周敛眉心一跳,凝神去看他的面色,却见沈梧半敛着眼睑,目光也不知落在哪里,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哪里像个清醒人的样子。

他登时如置身冰天雪地里,心里无法克制地感到失落的同时又猛地清醒过来,心想,我这是在做什么?

你是个畜生么周敛?

他一下子松开了手,在沈梧惊异地望过来的眼光里,殊无异色地解释道:“方才你做噩梦了。”

沈梧闻言有些抱歉地对他笑了一下,道:“多谢周兄。”

他好像是清醒过来了,眼睛恢复了神采,嗓音也不哑了,明明还是方才那副被折腾得狼狈不已的模样,气度却已显得从容。

“大师兄”也变成“周兄”了。

他心里堵得不行,偏沈梧现在前所未有的娇弱,不仅打不得,话说重一点儿他都怕又激起昨日那番惨状,只好焦躁地憋着。半晌,忽然福至心灵,道:

“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条件。”

沈梧一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倒也没否认,笑道:“此次确实是我毁诺,沈梧甘愿受罚。”

周敛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罚你躺着么?”

结果沈梧沉吟片刻,还同意了:“也可以。”

周敛:“……”我觉得不行。

他权当沈梧是在放屁,面不改色地忽略了,冷着脸道:“以后不要叫我周兄了。”

沈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啊。”他牵了一下唇角,“那我以后要怎么称呼周掌门?”

周敛脱口而出:“大师兄。”

沈梧又是一愣,有点受不住地道:“周掌门此举似乎不大妥当。”

周敛也发现了自己方才犯的傻,面上顿时带了点菜色,一字一顿道:“我的意思是,你以后,须得管我叫‘大师兄’。”

沈梧微微一震,偏开头,收了笑容,道:“周掌门何必如此,沈梧不过是一个叛徒,又已坠入邪道……”

周敛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在哄鬼么?”

他又压低了声音,道:“沈梧,看我。”

沈梧迟疑地对上他的视线,周敛的眼神是不遮不掩的温柔:“除了魔修,你还瞒着我什么?”

沈梧瞳孔猛地一缩,脑海里浮光掠影地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心知这事已瞒他不住,便当机立断,无奈笑道:“没了。”

“哦,没了。”周敛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那你为何要躲着我?”

沈梧沉默了一下,仿佛是真心实意地迷茫着:“我为何要躲着周掌门?”

周敛:“……我问你话是为了让你把问题抛回给我么?”

沈梧无奈道:“那周掌门想听我说什么?”

周敛彻底失了耐心,确定他这个前师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王八蛋,便敛去了眼底的温柔之色,淡淡道:“你不说,我便当真不知道么?”

沈梧神色不动,眸色却有一瞬间的细微转变。

就听周敛含着怒气,咬牙道:“不就是捕灵么。”

沈梧眼底波澜乍起,一动不动地盯着山壁看了许久,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道:

“是啊,不就是捕灵么。”

第49章:神魂禁制

一时无言。

半晌,周敛到底没忍住,尽量缓和了语气,却还是有些冲地道:“这有什么好回避的呢,你看我不也没有染上这诅咒,可见……”

“可见”后面的话被他吞下了。因为他猛地想起,那书上记载,捕灵此咒,最易传给亲近之人。他至今无事,不一定就意味着那破书上写的是错的,还有可能……

想到另一种可能,周敛顿觉心里一堵。

沈梧无意追问他的未尽之言,也不看他,只是道:“我有我的私心,周掌门就不要再问了。”

周敛呼吸都滞了一下:“什么私心?”

沈梧对着他笑了一下,话却说得毫不留情:“既是私心,自然是不能说与旁人听的。”

“说得好。”周敛语气淡淡,辨不出悲喜,“可这与你唤我师兄,又有何干系?”

“因为我心中有愧啊。”沈梧面色不变,如是说。

周敛寸步不让,道:“我又不介意。”

沈梧笑笑,分明身体犹自孱弱,眉眼却在珠光下透出了锋锐的味道:“周掌门就不怕我哪日又刺你一剑么?”

周敛一时顿住,神色变幻莫测。

沈梧就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尽管那笑里没有丝毫愉悦的味道。

却听周敛慢条斯理地道:“我没什么好怕的。”他审视着沈梧,“倒是沈郎君你,你在怕什么?”

这回轮到沈梧顿住。

周敛正要乘胜追击,就听沈梧干脆利落道:“大师兄。”

周敛:“……”

谁让你这么识时务的!

沈梧一副不知道自己惹着他的模样,道:“大师兄可还有什么吩咐?”

周敛面有菜色:“没了。你歇着吧。”

方才经历过这么一通折腾,沈梧的神魂都还虚弱着,的确是需要休息。不过这深山老林的,又还有几个“隐患”,无论是地点还是时间,沈梧都不可能再歇着,便摇了摇头,道:

“我好多了,先出去吧。”

周敛没多坚持,眼下沈梧缓过来了,他也缓过来了,与此同时各种毛病也纷纷缓过来了,心情又奇差无比,更是觉得这个漆黑逼仄的山洞憋闷无比,当下便径直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并无埋伏,也许他们真的将彩虹派众人都甩开了,沈梧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又有点担心:若那些人打上了烟萝山,岂不是便如狼入羊群?

空想毕竟于事无补,沈梧收敛了心神,望了望前方几步之遥的周敛,这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在那几乎绵延覆盖了整座山的烂漫山花里,竟然没有蜂蝶的影子。

“大师兄且止步。”

周敛头也不回地道:“我先前在此处布下了阵法。”

话虽如此说,却还是停了脚步,等着沈梧跟上来。

沈梧:“……”那可真是狡兔三窟。还

但他仍直觉哪里不对,遂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几乎就在进入那处地域的瞬间,神识蓦地一痛,好在沈梧早有防备,当即斩断了那一缕神识,以免受这池鱼之殃。而后肯定道:

“此处还有别的阵法。”

且这样对闯入者赶尽杀绝的作风,一看就绝对不是周敛的手笔,更像是特意设在此处,为了守株待兔的。

如他没想岔的话,这十有八九是彩虹派残余众人为了捕获他们这两只兔子,埋下的“兽夹”。

说完他又有点疑惑,分明前天周敛在烟萝山下布的那处幻境很是精妙,毫无疑问是大家手笔,怎的今天却连这么个他都能看出端倪的阵法,都察觉不了?

周敛过了一会才开口:“要如何解?”

方才下的定论一转眼就被推翻,他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于是只好维持着负手临风而立的高人仪态,状似平静地问沈梧。

幸而沈梧此刻也没心思关注这些,周敛解不了,那就他上。这么多年杂七杂八的书不是白读的,早年长梧子也教过阵法,尽管远远不及专精此道的名宿大师,可此时此刻,总是要比看都看不出来的周敛要好一些的。

已经见识过那阵法的凶险,沈梧并不贸然靠近,神识四散出去,仔细观察一阵,同时又回想了一遍自己这些年里看过或闯过的阵法,以期琢磨出一些线索来。

这阵法看着凶险,却并不如何复杂,只是布阵之人根据地形做了一定的改变,瞧着便要巧妙了许多。沈梧未过多时便从记忆里扒出了原型,开始按图索骥地寻找阵眼。

却听周敛忽然开口道:“是不是此处?”

沈梧应声看去,便见他不知何时竟已入了阵,那杀阵被人闯入,便如被惊醒的凶猛恶兽一般,狂暴的灵力肆意横行盘旋,四周草木尽皆匍匐,而周敛站在其中,却毫发无损。

沈梧微微睁大了眼睛,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然而闭眼再睁开,周敛却仍伫立在那里,周围是躁动的灵力和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植株,他却安然无恙,连衣服袖子都没动一下。

他不由得一阵迟疑,彩虹派掌门这么恨他们,总不至于布下一个阵法捉弄一下他们就解气了,可方才周敛的不知情也不像是在作假,难道他大师兄果真是天选之子,就在这片刻功夫里便醍醐灌顶,开窍了?

周敛并未在阵眼处多做停留,很快便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沈梧注意到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却又十分笃定,时不时还要低头去看看手里拿着的某物。

不多时,周敛便安然无恙地走出了阵法,这是件好事,只是周师兄的脸色却不大好——虽然他的脸色向来就没怎么好过。

沈梧敏锐地从他看似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开口问道:“可是有何不妥么?”

莫非那阵眼是假的?这其实是个阵中阵?

周敛静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过了一会儿,才慎重地,缓慢地开口道: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烟萝山下那个幻境的来历?”

来历?那不是自他去后才有的吗?沈梧虽然不大爱打听修真界的各种奇闻轶事,可关于周敛的,他还是门儿清的。那幻境就是周敛设下的,能有什么特殊的来历?

总不能说特殊就特殊在这是他周敛布下的吧……

他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周敛本也不指望他知晓此事,便径直说下去,道:“我来修真界时,师父送了我此物。”

他说着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个树苗模样的小玉坠子,看着像是成色低等的翡翠,怕是拿去典当铺都当不出几顿饭钱。

“师父说,这玩意里刻着本门历代所出的所有禁制阵法,若是遇到,凭此物便可清晰看到阵眼,找到出路。”

这话意味着什么,沈梧心知肚明,但他还是试图提出另一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有阵法传到外界,也是正常。”

“不是。”周敛转身,示意他跟着他的脚步,慢慢朝阵法外边走去,一边道,“我于此道,虽然只有一知半解,但是师父跟我说过,本门的阵法,尤其是近年来的那些,便是传了出去,外界也绝不可能布置出来。”

“为何?”

有了那坠子,他们再过这阵法便如应试士子事先知晓了考题,不费吹灰之力便到了阵法笼罩范围之外。

周敛道:“因为有一样东西,是外界绝对不可能寻到的。”

他回眸凝视着沈梧,眼底没有丝毫笑意,道:“阿梧,你还记得师父说过的那棵树么?”

什么树?

沈梧第一反应便是朏明小院子里的那棵终年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又过了一会儿,才抓住了心底划过的一道闪念,不确定道:

“大师兄是说那棵‘神树’?”

“嗯。”周敛淡淡点头,“‘人止者辄死,鸟过者必坠’,而自这棵树移入烟萝山后,本门的一应禁制,便基于这棵劳什子神树推演而出。”

他顿了顿,不等沈梧提出疑问,又补充道:“烟萝山到师父这一代已然没落,师父成了鬼,师叔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因此,师父从未叫你背过门规。”

沈梧暗暗补充了一句,何止是没背过,他连看都没看过,也就知道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祖训,和不到十岁还是十五不得修行的规定。

他没打断周敛,静静听他说下去:“可历代掌门人,无论本门如何没落,都应该熟记所有门规。我记得其中有一条便是,本派弟子不得擅自将神树的枝叶赠与旁人,否则,当受天罚。这是所有弟子在入门之初便要在神魂深处种下的禁制,无一例外。”

他转向沈梧,声音轻得像是随时要碎在风里:“那么,是谁宁可受天罚之苦,也要将那树枝赠与别人?”

第50章:疑团

沈梧一时失语,回头望了望那仍暗自潜伏着的阵法,先前还觉得看出了端倪,这时却只觉得如坠云雾中,怎么也看不明白。

他低声道:“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周敛看了他一眼,把到了嘴边的一句“昨天不还是长梧子前辈么”咽了下去,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像是要把纠成一团乱麻的思绪按下去,道:“多思无益,先回去吧。”

接下来两人各怀心事,都没再怎么说话。

沈梧想起烟萝派的覆灭,其实一个门派的兴盛与没落,都是寻常。就他这四处游荡的十年里,便已见过了不少例子。个别实力不济的,也许今日方才成立,明日便被别的什么势力给取代了位置。

先前他偶尔也会想到烟萝派的覆灭之事,却不曾多想——长梧子给他展示出的“第一仙门”,实在太像江湖骗子自吹自擂用以给自己抬身价的虚名,周敛这山窝窝周边,都不知道藏着多少“第一剑客”“无上神王”呢。

一路没再遇上别的什么埋伏,想来彩虹派众人对那阵法颇有信心,只是有信心归有信心,居然连个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留下,也未免忒缺德了些。

快到山腰时,周敛忽然止步,头微微一动,像是要转过来,最终却没有看他,盯着前方,声音有点发紧,道:

“阿梧,你也不信当年那件事,是师父做的,对吗?”

哪件事?

沈梧眼前闪现出面目全非的谶都,和在朏明度过的十年光景,好半天才低声道:“是,我不信。”

“嗯,那就好。”他似乎是松了口气,又重复了一便,“那就好。”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行至宗门内,一直到两人即将分别的时候,他忽又冷不丁地道:“方才我话还没说完。”

沈梧:“……”

他心想,那你就不能挑个好的时机说么?嘴上却一派温和地道:“大师兄请讲。”

大师兄又心事重重地闭上了嘴,踌躇了一下,才道:“去你院里说。”

沈梧:?

好罢,也没什么不可,左右多走几步路的是他这个一身懒骨头的大师兄。且他二人杵在大门口,时常有仆役经过,也委实不是说事的地儿。

于是又到了沈梧暂居的那个小院子里,此院名叫“篱喧”,谓鸟在篱边喧噪,实则不仅没有鸟,连个蛐蛐儿也没有。是个十分清净的地方。

把小院的门一关,更是连远方隐隐的人声也屏蔽了。

两人相对而坐,沈梧给周敛倒了杯茶,见他迟迟没有开尊口的意思,只得道:

“大师兄?”

周敛如梦方醒,双手捧着茶杯,却一口不喝,只是捧着,似乎是想从中汲取一点热度。沈梧眼睛尖,轻易便注意到了,他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也注意到了与他还算平静的面容极不相符的,有些紧绷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心头一紧,直觉周敛会问出让他没法回答的问题,正要亡羊补牢一下,就听周敛缓慢地,甚至是有些艰难地道:

“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师父会做那种事,对么?”

沈梧一下子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隐隐猜到周敛接下来要说什么,可事到如今,说谎已无用处,他只得道:

“是。”

周敛的面色瞬间白了一下,捧着茶杯的双手也猛地收紧,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白色,他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面蹦:

“那你当初离开,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因为,那时就已中了捕灵?

他难得地结巴了一下,他到如今这个地步,见过的大风大浪已不在少数,可此时,却连这么一句不过一二十个字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梧的脸色不比他好看多少,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

“是。”

周敛的面色又白了一层,他迅速扭过头,却还是叫沈梧看见了他骤然红了的眼眶:

“谶语花,根本没用,是不是?”

“不是。”他话音未落,沈梧就飞快地否认了,又强调了一下,“有用的。”

他冲周敛笑了一下:“若不是因为大师兄,我早已经死了。”

“这不一样。”周敛截然打断他,“我昨日都看到了,身中捕灵之人,若是能在神魂离体的三天之内寻到合适的肉身,是可以重新过来的。”

可他昨日查看沈梧的情况,见到的却是沈梧的神魂被紧紧地束缚在这具生机全无的躯壳内。

@还有缠在那虚弱的神魂之上的,如一团摇曳的火焰的花。

他情绪俨然有些失控,沈梧心里也不大好受,只是他已然这般过了十年,多少还是要比乍然得知此事的周敛冷静一些,平淡道:

“是一样的。捕灵是在你我踏入谶都那日发作的,那时,谶都是个怎样的光景,大师兄莫非不知道么?我又去何处找到合适的肉身呢?”

周敛道:“还有三天,出了谶都,总有人烟聚集之地,总会有人经过……”

“大师兄,”沈梧略提高了嗓门,打断他,“且不说找到一具契合的肉身有多不容易,便是真有,我又岂能去抢别人的身体?那样,我和魔修还有什么区别?”

周敛哑声道:“我宁可你入魔了。”

“什么话。”沈梧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是长梧子的徒弟。”

他犹豫了一下,手覆上周敛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算是安慰:“生死有命,我如今还能站在大师兄面前,还有时间去做我想做的事,不已经是件幸事了么?”

周敛微微一震,安静了下来,低眼看了看那只瘦得不像话的手,想起的却是数年前初遇时,那个脸上挂着婴儿肥的矮团筋,那个时候,他的手还是养尊处优多年,有点肉嘟嘟的模样。

他抬眼望了望沈梧,只一眼便觉得不忍多看。沈梧骨相好,便是被谶语花和捕灵折磨了这么多年,也未曾折损了他的样貌。仍是个相当漂亮的青年,甚至这些年的苦难,还为其平添了几分特殊的气质。

先前周敛没知道真相时,也曾想过,沈梧纵是入了魔道,也还是与别的魔修不一样——别的魔修,大多都因为修炼魔功烂了脸,他却比青涩时还更好看了。

然而此刻再看,却无论如何也没法觉得赏心悦目了。

他想着沈梧含笑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睛,难过又绝望地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梧能感受到他心里的不平静,但人好歹是安静下来了,他便收回了手,垂眸琢磨了一下措辞,准备说点什么再好生安慰一下周敛,一掀起眼皮,却对上了周敛不知何时移过来的视线。

他的心蓦然一跳,在那目光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仔细一看,周敛却又只是正常地难过着,哪里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感?

他无端地不愿追究下去,连想好的措辞也不想说了,下意识地想把周敛“撵”出去,就听周敛又问了一句:

“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梧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论前因如何,后果已经造成,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还能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么?

周敛明明也知道这个理,偏还要追究下去,又是何苦?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周敛:“应就是师父带我离开朏明的那一年的事。”

长梧子为何会在那一年突然出现在朏明,为何就带走了他,他至今仍想不太明白。但离开周敛后,头一年里,夜深人静时,反复琢磨长梧子与父亲的对话,也渐渐猜出,大概在长梧子带他走后不久,谶都便没了。

周敛扯了一下僵硬的嘴角:“这么早。”

沈梧不愿他太伤心,正要说点“我这么多年不都好好的么”之类的话,便听周敛来了一句:

“怪不得打小师父就那么偏心。”

沈梧:“……”

他方才酝酿好的话语顿时死在了半途中,过了片刻,才干巴巴地道:“大师兄也未免太记仇了些。”

“是啊。我就是这么记仇,”周敛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责怪地瞅了他一眼,“你第一天认识我么?”

眼神不好识人不清的沈梧无言以对。

周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语气铿锵有力,道:“我记你一辈子。”

第51章:重返谶都

不等沈梧对这句无理取闹的话作出什么反应,周敛便率先起了身,转移话题道: “走,随我去看看小师叔。”

沈梧暗暗舒了口气,从善如流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寻思着周敛何时跟小师叔关系这么好了,方才回来便要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

从前他不是看到小师叔便要绕道走么。

到了后他方才发现,是他想多了。

周敛仍是那个周敛,且似乎比数年前还要更怕小师叔,恨不能离他至少三尺远,来找他,只是因为彩虹派众人。

——不过小师叔下手没个轻重,如今躺在地上的,也只有一个还称得上“人”了。

周敛带着沈梧,跟做贼似的悄无声息地潜入小师叔地住处,一把提起那个仅剩的活口,又脚底抹油地窜到了门口,才出声道:

“师叔,人我带走了。”

言毕不待小师叔回答,便携着沈梧飘然而去。

沈梧:“……”

明明进的是自家人的院子,做的是正当事,为何要弄得像做贼一样?

周敛把活口扔到地上,拿出手帕细致地擦了擦手,斜眼看了看他,道:“你可曾听过小师叔说话?”

沈梧大吃一惊,脱口道:“小师叔会说话?”

说完便觉得自己态度不对,云谢尘都会说话,小师叔与他本为一体,会说话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是啊。”周敛面有菜色,“他要是不会说话该多好。”

这等非议长辈之语,沈梧不敢附和,遂微笑以对。

周敛把那唯一的活口弄醒了,又赶在那人哀叫求饶之前眼疾手快地堵上了他的嘴,转头对沈梧道:“你要在这看着么?”

他都这么明白地邀请了,沈梧自然不会拒绝,便点了点头,道:“好。”

周敛:“……好什么好,你出去。”

沈梧:“……”大师兄之心真是难测。

他还是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去,只是到了门口时停了停,扭头对周敛道:

“大师兄。”

周敛已多年未曾听过这一声“大师兄”,重逢以来沈梧口口声声的“周兄”,简直要把他的心魔都叫出来了。眼下两人好不容易关系破冰,他便恨不能让沈梧多叫上几声,以驱散他的心理阴影,面上却骄矜地看了沈梧一眼,道:

“还有什么事?”

沈梧并不介意他多少显得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微笑道:“过几日,陪我去一趟谶都,可好?”

周敛道:“你不和你那个朋友一起去?”

沈梧微微一愣,随即笑开:“他有事,已经离去了。若大师兄走不开……”

周敛没礼貌但是不失优雅地打断他:“我同你一起便是。”

沈梧莞尔:“多谢大师兄。”

言毕便不多磨蹭,临走时还体贴地给周敛关上了门。

他一走,周敛微微上扬着的嘴角便彻底放平,居高临下地审视了那人一番,把他拖进密室里去了。

沈梧再见周敛时是这日下午,日头稍微有点西斜,天气愈发地热,不过在山上却是无碍。

周敛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像是方才沐浴过。神情却看不出什么轻松之色,显然这沐浴虽然洗去了身上的尘灰,却无法擦去心头的阴影。

他从那仅剩的活口中,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问沈梧:“你几时去谶都?”

沈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沉吟片刻,答道:“不急,等大师兄处理好了这边的事再去也不迟。”

周敛便拍板道:“那就明日吧。”

沈梧瞅了瞅他,怀疑他没听清自己的话,遂又委婉道:“大师兄不必赶时间。”

周敛便很奇怪地望着他:“我并未赶时间。”顿了顿,又解释道,“明日出发,又不是今日。”

沈梧:“……”夭寿了,从前做被人管的那个,周敛出个门都要磨蹭几天才能收拾停当,眼下有一大帮子人等着他来管,他居然还洒脱起来了。

周敛才不管他怎么想,一锤定音后便掉头走人了:“明日你来寻我。”

沈梧目送他远去,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居然从周敛端庄潇洒的背影中琢磨出了几分慌乱的意味。

他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暗忖,莫非是上回捕灵爆发得太凶狠,上脸了?他大师兄别是被他如今这副尊容吓到了吧。

为了不叫周敛等自己太久,沈梧隔日起了个大早,去到周敛的院里时,日头都还未升起。

周敛也还未起。

沈梧望着沉睡在晨光清雾间的别致小院,陷入沉默。

想来在他未察觉到的时候,捕灵不仅上脸,还上头了。

他就站在这不大亮的天色里,与紧闭的院门面面相觑。

这样在人家门前干站着实在不像话,觑了一会儿,沈梧忽然清醒过来,若无其事地就要转身离去。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周敛倦意正浓的声音传来:“来了怎么不敲门?”

沈梧不动声色地脚步一转,神色自若道:“方才来,正要敲。”

“哦。”周敛不与他计较这些,并未叫沈梧在厅堂里等他,而是领着沈梧进了书房,自己则去了内室换衣服。

沈梧毕竟是二十七岁高龄的人了,未消片刻便屏蔽掉了那一丝被人逮个正着的不好意思,转头打量了一下周敛的书房。

一眼望去便觉得十分熟悉。

这间与周敛一门之主的身份极不相称的寒酸书房,居然与朏明那间他待了好几年的极为相似。

无论是大小,书架的排列,还是书籍的摆放,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朏明的那间书房,墙上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此处的墙上,却挂着……几张白纸。

沈梧又看了几眼,甚至用了神识“钻研”,最终确认了,这的确就是几张白纸。

周敛的爱好,还蛮……独特的。

还以为能欣赏到他大师兄大作的沈梧,遗憾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书房委实太过熟悉,沈梧到了此地,不知不觉便放松下来,这放松延续了片刻,又变成了放肆。

他走出了周敛为他画的圈,去了厅堂。

并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正中间的,裱好的画。

那画被保存得很好,画师未在其上落款,想来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这小人物笔下的画中人却眉目传神,神态气度无不与真人贴合,连衣角的褶皱都细致入微。

——一看就是临场照着画的。

这若是在周敛的卧房或者书房看到,沈梧大概会心神震动,可这是厅堂。

周敛为何要在厅堂里挂他沈梧画的画,画的还是他自己!

每天出门前拜一拜,自己保佑自己早日得道成仙吗!

他大师兄那样一个样貌气质都顶顶好的人物,又大小还是一个掌门人,瞧着不像有病啊。

沈梧简直震惊过了头,周敛出来了都没第一时间察觉,还是周敛开口说了句“走罢”方才如梦初醒,扭头看向他,等一个解释。

周敛却毫无要解释的意思,一派淡然地走在了前面。

步履从容,腰背挺直,他换上的又是一身白底滚金边的大袖外袍,背影里都满是矜贵出尘的味道

谁知道这么个神仙人物,背地里却会干出把自己的画像挂在厅堂里这种事。

他俩如今比起十年前,脚程自又是快了不少,且周敛不知何时竟改掉了一身穷讲究的毛病,消去了对奢华舒适的马车的执念,行至人烟稀少处便御剑飞过,是以,不出几日,便出了修真界,到了谶都。

十年,诸多人事都已改换了面目,谶都却仍是十年前的光景,仿佛光阴也遗弃了这座被诅咒的城池。

他们到时正是白天,暮春时节,阳光已不复冬季时的苍白无力,一天比一天的炽盛,便是受层层云雾阻隔,也还是足够照得天地间一片清明亮堂。

一进谶都,这种感觉便乍然消失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要看得更为分明。

谶都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层又一层的云雾堆积,最终堆出了一片离大地极近的,灰蒙蒙的天。杂乱生长的树木枝桠横斜,似乎随时要将彼此捅个对穿。

花木丛生,却不见生机。

而那一户户人家,就沉睡在这一片荒芜里。

自踏入这片土地,周敛便放缓了脚步,与沈梧并肩而行。

沈梧对他笑了笑,便又散开了神识,警惕着周遭。

他们二人的修为今时不同往日,心境也与匆忙闯进来的那时截然不同,因此,更能察觉到这座城池与外界的不同之处。

太安静也太压抑了,行走在其中,就连吸进身体里的每一口气都掺了几倍的水,又湿泞又沉重,堵在胸口,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身处这般的环境里,谁也无心说话。周敛悄无声息地又挨近了他一些,两人沉默着跨过已然干涸的护城河,往里走去。

这时,沈梧忽听右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第52章:长公主

这一声响十分之轻,像是谁一不留神踩在了林径中堆积的落花上,温柔得几近无声。若是个普通人站在此处,只怕压根儿就听不见。

若是平常,沈梧也断然不会去注意这一声响,可眼下身处这么个背负着诅咒之名的地方,他从一开始便提高了警惕,也清楚地记得,踏进谶都后,便再未见过任何活物。

也未曾听过除了他与周敛压得极低的呼吸声之外的任何声音。

他几乎是在那声音乍然响起的一瞬间便望了过去,与此同时神识也收成一束,猛地扑了过去。

却扑了个空。

他不由得微微皱眉。

周敛道:“莫追,继续走。”

这一回一直走到谶都原王宫旧址区,也再未遇到什么异常。

他望着巍峨不复的宫门,轻声对周敛道:“大师兄,我想进去看看。”

沈梧没来过几回王宫,早些年仅有的一点记忆也随着这么多年的起伏湮灭殆尽。好在他二人五感远超常人,看起来倒也极快,有些宫殿,只消远远地扫上一眼,便能确定其归属。

只是碍于此处诡异,他们毕竟不敢太过放肆。

如此在重重宫墙上腾挪了半天功夫,周敛终于拉住了沈梧,问道:“你在找什么?”

沈梧脸色不大好看,停了一会才答道:“我在找长公主的故居。”

周敛道:“长公主?公主不是住在驸马府里么,你找她的住处做什么?”

沈梧拽了他一把,边走边说:“这个长公主不一样的。听闻她的丈夫,来自朏明,当年外出游历时意外遭了抢劫,幸被一路过的商队所救,那商队把他一路带到了谶都,被长公主看上,就做了驸马爷。只不过他一直想着会朏明,因此一生也没在谶都谋求个一官半职,也没自己的住处,是随长公主住在宫里的。”

周敛茫然道:“这么想回去,那他怎么还在这里娶妻呢?”

沈梧:“……”好问题。

他无奈地道:“我又哪里知道,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只不过听说驸马爷受了惊吓,到了谶都又水土不服,长公主还没生下孩子,他便去了。”

周敛回过味儿来了,评头论足道:“他娶那公主,是为了冲喜罢。”

沈梧沉默片刻,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周敛话锋一转:“可你还没说,你找她的住处做什么。”

沈梧目光微微一闪,道:“云师叔,便是长公主的独子。”

周敛静静听着,没插嘴。

沈梧勾了勾嘴角,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很久以前便知道,我没多久可活了,可有些事,是我必须要做的。”

比如,查出当年的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落了下去:“可笑的是,这十年来,我什么也没做成。”

光是把他这条命抢回来,就用了十年。

“我总觉得师父对云师叔的态度不太对劲,现在想起来,他去朏明,十有八九便是为了云师叔,却又始终对他避而不见。他真心地维护云师叔,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好,偏偏又叫我远离他。”

他看向周敛:“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不待周敛回答,他又是一笑:“其实,说到底,也只是因为,谶都如今,就只剩下我和云师叔两个人了。”

其实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只是他查不到别的线索,便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了。

沈梧移开视线,低声道:“我这么无端地怀疑别人,好像同魔修也没什么区别了。”

周敛闻言顿时安静不下去了,皱着眉头训他道:“瞎说什么呢。”

沈梧也不欲在伤春悲秋上浪费时间,从善如流地转了话题:“走罢。”

忽听周敛道:“你说的,那位长公主的住处,是不是那里?”

沈梧应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几乎只一眼,他便得出了结论:“是。”

无他,实在是那处宫殿,太显眼了。

周围的兄弟姐妹们皆是一副蒙尘已久的灰扑扑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有它,像一位方才出浴,艳光四射的大美人,每一寸墙壁都宛若新砌,琉璃瓦流转着动人的光泽。

干干净净,整洁如新。

想必紧锁的宫门后的园子,也绝不是别的宫殿里那般无人打理的荒芜景象。

更重要的是,沈梧的神识,“看”不到这处宫殿。

即便不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去“捉妖”,总要好过在这高耸的宫墙内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没有迟疑,沈梧迈开了步子,便朝那边走去。

门上设有禁制,沈梧扫了一眼,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禁制,他解不开。若是暴力解决,又怕多生事端。

他解不了的禁制,周敛自然也解不开。沈梧不死心地又琢磨了一番,方才进行到一半,便觉得神魂深处传来不堪承受的痛楚,不得已只得放弃,手指掐诀,正打算用武力解决,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向周敛,嗓音发紧地道:

“大师兄,不如你来试试?”

这个“试”,那必然不是叫周敛用他稀烂的禁制造诣去试,周敛会意,取出了那个廉价的树苗翡翠。

禁制上闪过一道白光,又飞快地归于平静。

下一瞬,咔哒一声,锁开了。

沈梧的瞳孔猛地一缩,很快又压下了所有思绪,静了静,谨慎地伸手去推门。

那门出乎意料地沉重,在他这一推之下居然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两成力气,那门才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缓缓开了。

如同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眼前忽现光芒万丈。

饶是沈梧与周敛早有防备,这一刻也不由得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放下手时已又换了光景。

仍是那个宫殿,身边的周敛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白幡和压抑的哭声。

是幻境。

那哀婉悲恸的哭声不绝如缕地往耳里钻,沈梧不为所动地取出了弯弓,往前走了两步,眼前情景忽然又是一换。

视野里出现了一对母子。

母子皆着绮绣,那女子固然美艳不可方物,男孩儿也半点不差,母子站在一处,十分养眼。

只是母亲的眼里是一片死寂,不见分毫对孩子的慈爱之情,那孩子虽然衣着华贵,神色却瑟缩又阴沉。

女子正在教训那男孩:“你安分点好不好,学学你的父亲呀,他那样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你怎能总想着舞枪弄棍呢?你是他的孩子啊。”

她显然是很有教养的一个女人,教训孩子时也不见半点疾言厉色,轻声喜气的,温柔得很。

那孩子低着头道:“母亲,孩儿知错了。”

女子便一把将他搂入了怀里:“乖,尘儿是个好孩子,好好读书,以后带娘去看星星,好不好?”

男孩反手抱住可她,目光却没什么波动,木头人一样,“嗯”了一声。

接下来,沈梧又旁观了一下男孩平日里的生活。

与其他贵族家的小孩一样,男孩也每天忙于读诗书,习六艺。只是与别人家小孩不一样的是,他的母亲更关心他。

譬如,会每天检查他写的字,并且嗓音温柔地指出:“尘儿这个‘之’字与你父亲写得不大一样,今日回去记得抄写五十遍,明日给娘看。”

譬如,每天会在固定时间里与他对弈,并在男孩落子后主动让他悔棋,含笑道:“尘儿这一步走得不对,你父亲可不会这样。”

甚至男孩背诵诗词时,她也会轻声细语地说:“尘儿这一句念得似乎和你父亲不大一样。”

她从始至终都是温柔又耐心的模样,孩子也从来不会对她繁琐的要求有半点不耐烦,每次都认真地,在她和颜悦色的纠正里,一遍遍地重复,直到让她满意,直到像他的父亲。

母子俩从未闹过矛盾,相处得十分融洽。沈梧却不知怎么,看得心里一寒。

为女子口口声声的“你父亲”。

为孩子一天天麻木的眼神。

孩子一天天长大,终于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眉清目秀,常年埋头于诗书礼乐,远离玩闹的缘故,他的身形较这个年岁的其他少年要纤瘦许多,肤色也白。

女子爱给他穿白衣,说他父亲以前就最喜欢白衣。于是少年便终年一身雪白。

母子俩多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有一天,客人来访,一眼看见静静依靠在栏边低头看书的白衣少年,神色恍惚了一下,惊讶道:“这孩子可当真像他父亲!”

女子就露出了满足的,温柔又甜蜜的笑容。

可惜好景不长,当天客人走后,少年便遣人去买了一堆黑色的衣裳回来,女子听闻后,脚步匆匆地赶到少年的住处,却惊恐地发现那一身黑的少年在拿刀反复地割自己。

她终于第一次失了仪态,扑过去抢下了少年手里的刀。

少年并不与她争,安静地任她夺去了刀。

女子松了口气,正要询问,便见少年阴沉又凶戾地看着她,触及她的视线,便毫无仪态地打了个哆嗦,像一头未开化的兽。

这么多年教养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竟然倏忽之间便消失了。

第53章:牵个手

沈梧微微皱眉,眼前的人与景忽然泛起涟漪,而后哗啦一声,碎了。

视野重归清明,可是身边却没了周敛的影子。

他眸底闪过一道暗芒,腾身跃上墙头,四下环顾了一下,未曾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也未曾听见什么声响。

仅有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寂静得仿佛这宫墙内只有他一个人,又像是,他也同这座荒凉的城市一起,被遗弃了。

虽然乍一看上去,此处除了特别安静之外,并无什么危机,沈梧还是取出了弯弓。

高处视野更为开阔,他自是不愿意回到逼仄的深院里,便沿着墙头檐上往深处行去。只是没走几步,扑面而来的一道阻力便把他硬生生地逼了下去。

果然如此。

沈梧攥紧了手中的弓,望着眼前深锁的朱红大门,未多加迟疑,直接劈断了铁锁,一闪身掠了进去。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周敛。

别处宫院都一片死气沉沉,与这片废墟很是相配,只有这长公主的旧居不一样,料想,周敛便是消失,也不会去到别的地方。

王宫虽然修得繁复壮丽,回廊曲折,足够绕晕一百八十个沈梧,可这一处宫院却不至于让沈梧走着走着就走到原点。于是,他还算顺利地一路把所有的寝殿耳房都摸了个遍,最终停在了一处书房门口。

这书房似是给小孩子用的,桌案书架都设得很低,窗边案上搁着文房四宝,铺开的宣纸上面是未写完的半阙词。

沈梧伸出手去,感受到了看似一阵和缓实则暗潮汹涌的灵力波动。这毫无疑问又是一个阵法,而进去后会碰上什么,他并没有什么把握。

稍一迟疑,背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大力,沈梧的瞳孔猛然一缩,却已有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匆忙之下,只来得及竭尽全力地回过头,瞥见了一块白色的衣角。

是谁!

那书房看着跟真的一样,没想到居然只是个假把式,沈梧一踏入其中,便一脚踩空,整个人直接坠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眼前白茫茫一片,挥出去的手抓住的只是一片虚无,神识探出去,得到的回馈也只有空气。

他便不再做无用功,镇定下来,静静等着落地的那一刻。

好在,没过多久,脚下便传来了坚硬的触感。

同时,沈梧也捕捉到了混杂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里的跫音。

方才的一幕还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他本就不是粗心之人,此刻更不敢大意,往前翻滚了一下避过来人可能会有的攻击,腾身跃起的一刹那便扼向了那人的咽喉。

来人微微后仰,将将避过,下一刻,一只手便飞快地扣上他的手腕,沈梧为这有些熟悉的触感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甩开,便听见来人压着嗓音道:

“你要谋杀你师兄么?”

沈梧一愣,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迅速地摸索了一番,这才放松下来,低声确认道:

“大师兄?”

周敛“嗯”了一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谴责道:“你做什么?”

这熟悉的气息,这尔等皆俗子,唯我是神人,贵体容不得别人半点玷污的做派,毫无疑问是周敛本敛了。

沈梧的心安定了些,虽然一眼望去,仍是如同置身于雪山中一般,几乎要被这望不到尽头的耀眼的白刺激得害雪盲症,并不能看清身边的周敛是何模样,也看不到前进的路,可总算是将人找到了。

他这才有闲心问别的:“大师兄怎会认出是我?”

周敛一针见血地指出:“莫非还有别人会这么蠢地从上边滚下来?”

……这一定也是个俗子!

沈梧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是被人推下来的。”

话音未落自己也觉得蠢,然而已经失去了补救的机会,只能听着周敛用一言难尽的语气道:

“你是觉得,这样会显得你机灵一些么?”

沈梧就闭嘴了。

忽又听周敛道:“伸手。”

沈梧不明所以的:“怎么?”

周敛的耐心十年如一日的不好,闻言语气就十分明显的暴躁了一下:“伸个手罢了,我又不会打你板子。”

顿了顿,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便是我真打了,你难道还会害怕么?”

于是沈梧为了表明自己并不害怕挨板子,只好向着他那边伸出了手。

下一瞬,便被一只修长而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修仙之人,各方面的条件本就要比凡人好上不知几何。而周敛作为一个能讲究便绝不愿意将就的人,对自己的手也爱护得紧,效果也是十分显着的:沈梧这般与之紧密交握时,便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其肌肤之细腻,和其下蕴含着的力量。

可就算这是一只神仙的手,沈梧也没法因此就忽略这姿势的不对劲之处啊。

两个成年男子,怎能如此……

便是他俩尚且年幼的时候,周敛也没跟他玩过这种手拉手的小把戏!

明知此刻情景不对,沈梧还是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紧接着就要把手抽出来。

周敛却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修长有力的五指灵活地一挪,慢条斯理地插进了他的指缝间,又缓缓扣住。

沈梧琢磨着他这慢吞吞的动作,怎么都不觉得这是因为心虚,反而满是气定神闲的意味。

沈梧:???

他这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便是从前同周敛同床共枕的日子里,也未曾与他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遑论后来这十年。

因此,尽管按理说他才是被施为的那一方,一时间竟然因为这太过亲密的行为而莫名地有些气短,未开口便在气势上矮了周敛一截:

“大师兄?”

“嗯。”周敛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不待他问出口,便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有理有据道,“眼下你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若是不拽着你,只怕一回头,你便又走丢了。”

非常有道理,沈梧信服地点了点头,想到他“看”不见,还“嗯”了一声。

心里却在想,此处虽然蒙蔽了肉眼,却并未压制神识,怎么就会看不见?

不过他预感到此言一出大概会被恼羞成怒的周敛灭口,便明智地选择了三缄其口,沉默着接受了来自大师兄的关怀。

并且更明智地转移了话题:“大师兄可知这是何处?”

周敛道:“我没来过,不过此处并无危险,你不必担心。”

沈梧根据他不算快的脚步和多少有些散漫的口吻判断出,这话是真的。

周敛大概是真不想让他担心,动了动拇指,常年握剑磨出的茧子轻轻地擦过他的拇指外沿,声音居然有些柔和:“一会儿便到了。”

沈梧一再告诫自己莫要多想,此刻却还是忍不住为那残留的热度而心神摇曳了一瞬,好在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安静地答了一声“好”。

而后二人便又无话。

许是寂静总容易把时光拉长,沈梧发觉周敛口中的“一会儿”水分很大——差不多走了半个时辰,他依然看不到任何景物。神识四散,能探知到周敛就在他旁边,却并不真切。唯一真切的,只有周敛紧紧握着他,未曾松开片刻的手。

他忍不住开口道:“大师兄?”

周敛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耳边响起:“嗯,在呢。”

沈梧问:“还有多远?”

“快了。”周敛信口开河道,“还有一公里。”

……然后这一公里,他们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这漫长得让沈梧不敢仔细回想的一个半时辰过去,眼前将他的视野遮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的白色事物才缓缓淡了下来,露出了掩盖在其后的景物的真面目。

是在室内。

此处似是丫鬟居住的房子,比不得贵人的寝殿宽大奢华,但毕竟是住在王宫里的下人,屋子虽小,五脏俱全。收拾得也很干净,看不见半点杂物——干净得甚至让人看着这小小的屋子,都会觉得“空旷”。

地面中间则摆了一套桌椅,一套茶具,模样精致材质高端,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周敛仿佛已经遗忘了他还牵着沈梧这回事,扣着他的手便径直走了过去,坐下。

沈梧盯着桌上的茶具,如蒙大赦,神情自若地松开了周敛的手,不过他到底有些没来由的心虚,先给周敛倒了杯茶,才给自己来了一杯。

周敛看了他一眼,仿佛也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随即掩饰性地一垂眸,敲了敲桌面,道:

“我不喝凉茶。”

沈梧从善如流地给他换了杯热的。

两人默然喝茶的间隙,沈梧打量了一下这间没什么特点的屋子,又望了望窗外的景色,道:

“我来过此处。”

“嗯,”周敛漫不经心道,“然后呢?”

那还有什么然后,然后就出去啊,莫非还要一直待在此处不成?

周敛微合双眼,轻轻嗅了嗅茶香,道:“我先前已经试过了,此处布有乱人心境的阵法。若非明确知晓从此处出去的路如何走,只是试试的话,是走不出去的。”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梧,道:“沈郎君,你说你来过此处,那你可知道怎么出去么?”

沈梧:“……”

第54章:先别看

沈梧试图挽回一下尊严:“我可以试试……”

“好。”周敛一脸的事不关己,“去罢,我不拦着你。”

不,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沈梧无言以对地低头抿了一口冷茶,感觉到那冷意一路浸入了心里,把他镇冷静了,这才想了想,道:“大师兄为何一点也不急?”

周敛顿时就不高兴:“谁告诉你我不急的?”

沈梧不由得向他投以诧异的眼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敛充耳不闻,继续不满地问他:“说我不急,你可有依据?”

沈梧:??什么玩意儿?

沈梧最后挣扎了一下:“大师兄莫闹,我有话同你说。”

周敛漠然地垂下眼帘,对着杯子轻轻地吹了口气,留给他一张冷淡的俊脸:“哦,不听。”

沈梧:“……”这就是在胡搅蛮缠吧!

他于是不吭声了,学着周敛的样子,一脸冷漠地垂首饮茶。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周敛问:“沈郎君为何不说话?”

这时候他仿佛已经把片刻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说话时微微倾过身来,目光流转,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居然还真有点疑惑的意思。

沈梧内心毫无波动,暗想,看把你能的。

他多有骨气一个人,哪能因为周敛主动说句话就心软,当下便眉目不惊道:“沈某无话可说。”

周敛眉心一蹙,又很快舒展开,语气比他更淡然:“周某有话要跟沈郎君说。”

沈梧到了嘴边的一句“哦,不听”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随即又猛地反应过来,回味了一下这番对话,难以置信地想,他什么时候跟周敛一样幼稚了?

难道这毫不起眼的小小陋室还另有玄机,藏着一套降人心智的阵法吗?

他及时反思了一番,自认年近而立,且无论如何也不能同周敛这种幼稚鬼相提并论,遂大方稳重地微微颔首,改口道:“周兄请讲。”

周敛的神色随着他这一声“周兄”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恶人先告状道:“你都多大了?”

沈梧顺口道:“二十又七,怎么了?”

周敛一愣,微张的唇忽然闭上,渐渐又抿了起来,凝睇着沈梧的眼睛也看向了别处,半晌,沈梧才听见他轻轻地说:“二十七了啊。”

沈梧不太明白他这话里的黯然是为了什么,只能瞎接茬道:“才二十七。”

是啊,才二十七。

周敛不接话,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起身道:“起来罢。”

沈梧下意识地站起身,而后才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那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掌门师兄:“大师兄?”

周敛理了理襟袖处的褶皱,衣冠齐楚地往门外走去:“随我来。”

他步履雍容而轻缓,一手负在背后,朱明挎在劲瘦的腰间,宽大的衣袖则如水一般随着他的步调流动。

说不出的飘逸潇洒,十分有一门之主的气派。

沈梧由此判断,周敛一会儿可能要交代他的,约莫不是什么大事。

起码应该是不用动手的事。

尽管不太明白为何在危机四伏的当前,周敛还能,至少表面上,不关心“正事”,沈梧还是没怎么犹豫就跟上了他。

屋子外面,除了谶都一贯不见阳光的天空,没有丝毫异样。

洁净如洗的琉璃瓦在昏暗的天光下兀自泛着丝丝缕缕的光,像是经常有人打理的花木也在井然有序地开放。

如果不去看天空,不去想这只是一座空城,这一切看起来,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岁月静好”的意味。

又平静又安然。沈梧有一瞬间止不住地想,此处真有周敛说的那种阵法么?

周敛行至回廊边沿上便停了下来,背又挺直了些,回过头看着沈梧,表情没什么变化,却无端地让人觉得郑重:

“沈梧。”他唤出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相信我么?”

周敛素来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倒不是天性害羞什么的,据沈梧揣测,多半是此人认为普通凡夫俗子不配知晓他的心中所想。

大多数时候,周敛的神色便如此刻一般,淡淡的,辨不出悲喜。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梧总觉得他此刻站在檐柱边上回眸凝望着他的样子,有一点难过。

他不假思索道:“自然。”

第55章:当年事

“那你待会,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听我的,好么?”

沈梧谨慎道:“容我考虑一二”

于是周敛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转头沿着曲径通幽的回廊走了下去。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沈梧一眼便将周遭景物收入眼底,他们似乎是到了公主府的后院,墙角处有一眼井,便如这府里的其他事物一样,它也是“活”的,井口冒着幽幽的凉气。

井边,则坐着一个人。

那人着一身广袖飘飘的道袍,那衣裳乍一看是白色的,仔细一瞧却又会发现那白色分明只是因为布料本来的颜色褪得七七八八而形成的,边角线头上都隐约可见原来的颜色,配着其主人的苦瓜脸,无形中便散发着挡也挡不住的寒酸气。

沈梧的脚步猛地停住,惊得经年古井无波的心境瞬间起了惊涛骇浪,几乎要以为他是不小心踏入了什么幻境。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舒展了他天然忧郁严肃的眉眼,对沈梧露出了一个尽可能阔朗的笑容:“阿梧,许久不见。”

又说,“怎么瘦成了这副样子。”

沈梧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全接住了,又掰开揉碎地细细品了品,没品出哪怕一丝不对劲之处。

这个人,当真是他那十来年没见过的前师父。

这一刻,沈梧终于得以切身体会到了那日在别梦城巷子口的海棠树下,周敛看到他若无其事的微笑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难以置信,欣喜,疑惑,如释重负都一拥而上,简直把他那颗早就不复鲜活的心煮成了一锅乱糟糟的粥,他一时竟品不出个具体的滋味来,只能怔怔地吐出两个字:

“师父?”而后又感觉到不对,纠正道,“长梧子前辈。”

此言一出,就见他那擅长煮粥的师父脸色变了变,沈梧心里一酸,自觉无颜面对他,正要别过眼,便听他道:“说起来倒也不是很久,方才为师才见过你。”

沈梧:???

等等,什么叫方才??

他心念电转,一瞬间就把这一天来遇到的人和事——主要还是事——都扒拉了一遍,最终停在了他被人推进那个假把式书房的那一幕。

那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

沈梧:“……”

长梧子见他想起来了,敏锐地察觉到小徒弟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很对劲,便很知趣地把矛头指向了周敛:“约礼,这几年,辛苦你了。”

他看着周敛一身华服贵气逼人容光焕发的模样,到底没能昧着良心把“你也瘦了”这句话说出口,便意犹未尽地闭了嘴。

周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点面子也不给地道:“跟你有什么干系?”

说罢便撇开头,直截了当地表明,他并不想跟他这个阔别十来年的师父叙旧。

长梧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话不是这样说……”

他在周敛这里吃了个瘪,直指周敛的矛头折了一半,又颤颤巍巍地转向沈梧:“阿梧长这么大了。”

沈梧激荡的心湖已平息了些许,先前乍然看到长梧子时的疑惑又涌上心头,问道:

“前辈怎会在此处?”

长梧子的话锋瞬间全折。

沈梧又问:“先前前辈又为何要推我?”

他直视着长梧子,眼底是专注而认真的微光,显然并不希望长梧子糊弄过去。

长梧子回避不能,遂只能跳过了第一个问题,支支吾吾道:“这,我不是看你在找你师兄么。”

此话一出,他仿佛也找到了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舌头一下子撸直了,理直气壮道,“为师不是想送你一程么!”

沈梧:“……”

还挺有道理的!

他慢慢皱起了眉,盯着长梧子,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可怕,这么多年,舒慎无数次说过,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平日看着还过得去,也就是脸色白了点,皱眉不语的时候,便会显得尤其阴沉。

结果长梧子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道:“你这样子,怎么跟你师兄一个样?”

沈梧:“……”

周敛:“……”

不是,你在说什么?

用眼神逼供这条路是走不通了,沈梧面不改色地跳过了这一茬,松开了眉头,按捺着满腹心事,换了个说法,闲聊似的道:

“前辈来谶都,可是有事?”

长梧子并不上当凝视他片刻,点点头道:“有事。”

不待沈梧追问,他便一口回绝了沈梧未说出来的问题:“有什么事,我暂时不能同你们说。”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此处并非久留之地,你二人速速离去罢。”

他一再回避,沈梧渐渐有点克制不住心里的焦躁,朝他走近了一步,道:“敢问前辈来此,是为了何事?”

长梧子笑容渐消:“你这孩子,怎么长大了反而不懂看人眼色了,我说了不能同你们讲,莫非你问了,我便会说了么?”

沈梧继续追问:“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长梧子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不然我为何不告诉你?”

沈梧不理他的装疯卖傻,眉宇间渐渐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为什么不能说?”

长梧子沉默了一下:“这个也不能说。”

他的每一次回避,都会让沈梧把压在心底的某个猜测拎出来重新过一遍脑子,到得此刻,那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的揣测,几乎已经成了形,不断地在沈梧的脑海里盘旋。

这是云谢尘的故居,他前不久才“旁观”过那人的过去,这一刻又在这里见到了长梧子。

还有十年前,他在谶都捡到的那一块萍树根。

他的心弦被这个猜测反复拉扯,已绷紧到了极致,此刻被长梧子的沉默一激,终于克制不住,口不择言道: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前辈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身后周敛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一声低低的叹息传音进他耳里:“阿梧,冷静。”

沈梧心头一凛,眼神里的锋锐褪去了一些,却还是执拗地看着长梧子,一字一顿地道:“我能问问前辈,二十年前,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谶都么?”

周敛道:“阿梧!”

“这个没什么不可以问的。”长梧子长叹一声,道,“当年,是你父亲让我去的。”

沈梧却并未就此罢休,连珠炮弹般地追问:“家父怎会认识您?他让您去,您便去么?”

长梧子偏开头:“他,他与为师有几分交情。”

沈梧扬起一抹冰冷的微笑,尖锐道:“哦,我还以为,是因为他与云谢尘有几分交情。”

“……”

他沉默,沈梧却不放过他,道:“事到如今,长梧子前辈……师父,您都不愿意给我一个解释么?”

长梧子的身子抖了抖,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你还肯叫我一声师父,我已心满意足。”

这一句话,几乎是变相地证实了沈梧未出口的那个猜测,他的脸色顿时白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强自抑制住了嗓音里的颤抖,道:

“我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想替家父求一个真相。两国交战,必有死伤,这没什么,我也绝不会插手。”

“……”

“那,师父,您能告诉我,当年,谶都的事,只是因为两国交战么?”

长梧子始终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不与他对上视线:“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

沈梧心里一恸,眼眶猛地红了,再开口,第一时间居然发不出声音来,咳了一声才缓过来,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师父当年出现在谶都时,便已经知道了谶都的结局吗?”

长梧子闭了闭眼:“是。”

沈梧的面色终于彻底灰败下去,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一瞬间有种奇异的错位感,身处夏初时节,意识却好像坠入了荒芜的冰原,连带着所有的情感都被冰封了起来。

当年是这个人一手领他入仙门,如今也是他一句话推他下地狱。

处在这般难堪的境地,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大哭一场。

可竟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所有激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被那层冰严严实实地堵在他心里,叫嚣着宣泄而不得,于是只好同归于尽。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周敛的声音,却被隔在耳畔的嗡鸣之外,听不清楚。

好半天,沈梧才勉强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道: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前辈可还有话要交代我么?”

长梧子如同一尊凝固了的雕塑,一动不动地道:“我亦无话。”

“好,好。”沈梧点点头,“晚辈先行告退了。”

他退了两步,声音终究是哽咽了。

他已经不想再去追究在当年谶都的灾祸里,长梧子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是否有插手其中,也不想问为什么云谢尘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此刻他唯一想做的,便是离开这里。

面对不了,不管怎么做,都是难堪。

周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低头看向长梧子,道:

“师父当真没有话要同阿梧说么?”

长梧子静了半晌,才道:“没什么好说的。”

“嗯。”周敛点点头,忽而又问,“那对我呢?”

长梧子终于抬眼望向他,疲惫不堪道:“你希望为师说什么?”

周敛轻声道:“我以为,阿梧理应知道真相。”顿了顿,又道,“我也是。”

长梧子扯出一个十分伤眼的笑容:“真相如何,你方才不是都听到了么?”

周敛冷漠地看着他,不说话。

长梧子笑着笑着,渐渐便笑不下去了,放平了嘴角,双手摸上脸,使劲搓了搓,整个人都散发着浓重的暮气:

“结局已定,这时候去追问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敛不赞同地盯着他,张嘴便要反驳,长梧子却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别在为师这儿杵着了,去看着你师弟,别把人弄丢了。”

周敛不吃他这一套,他也担心沈梧,却并不差这一点时间。眼下他心里烧着一团火,不吐不快。何况周少爷从来就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委屈自己的人。

尤其是,他在长梧子面前,向来骄纵惯了。

他直言道:“我着实不是很明白您在想什么。若是要隐瞒,为何偏要在此刻告知他真相。如今既已决定坦白,这么遮遮掩掩的,又是在做什么。”

长梧子道:“我自然想护着他一辈子。”

周敛漠然道:“哦。”

“可是一个孩子想为他父亲报仇,我又怎么能拦着他?”

第56章:来路失

周敛看着他,许久,忽然道:“这十年里,您去了哪里?”

“我能去哪。”长梧子疲倦地摆摆手 道:“好啦,别在这杵着了,看着你师弟,谶都非久留之地,你趁早带他离开。”

周敛是在那间小屋子里找到的沈梧。

周敛未把那套东西收起来,此刻他便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坐姿无比端正,脊柱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周敛难得地踟蹰了一下,走上前,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天气愈发热的缘故,沈梧的穿着很是单薄,周敛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脊柱骨节处的凹陷,和他细微的颤栗。

沈梧迟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扭过头看他,黑如点漆的眼睛黯淡得看不见一丝光:“大师兄。”

“嗯。”周敛轻轻地应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然而这张嘴生来就没说过漂亮话,一时之间,搜尽枯肠竟然也找不到什么安慰的话,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还记得方才我说的话么?”

沈梧掀了掀眼皮,迟钝地道:“什么话?”

“相信我。”

沈梧于是笑了一下:“我何曾不信过大师兄。”

“行了。”周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却放得很轻,“别笑了,伤眼睛。”

沈梧一愣,慢慢收敛了笑容:“对不住。”

一时无话。

片刻后,周敛忽然说:“你把眼睛闭上。”

沈梧“哦”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随后便感到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怀抱的主人常年一副冷淡脸,嘴也毒,简直就是人形的高高在上的凌霄花,生平口头上都没安慰过人,别提身体力行了。因此,他这个动作还很生硬笨拙,且他又是站在沈梧的侧面,为了这个拥抱,沈梧不得不姿势别扭地迁就他。

其实并不舒服。

可是身躯却是暖的。

沈梧脸贴在他衣上,某种冷淡而悠远的淡香混着那有些灼人的热度便老实不客气地闯入了他的呼吸里,他错愕地微微睁大了双眼,但只是一瞬,他便逃避似的扭过头,任由自己完全陷入了黑暗中。

周敛在他脑袋上不怎么温柔地呼了一把:“莫乱动。”

沈梧含混不清地拖长尾音“嗯”了一声。

周敛安静下来,他到底是不习惯,搂着他肩的手没过多久便无处安放似的一会儿上移到他脖颈处,一会儿又下落至他蝴蝶骨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飘荡了片刻,最终又还是放在了他后颈上,无师自通地顺着脊柱的缓慢地往下轻抚。

“若你肯给我洗衣服,哭也可以的。”

沈梧闷闷的声音:“我才不给你洗衣服。”

哟呵,胆子大了,敢光明正大地顶嘴了。

周敛在心里冷哼一声,板着张脸,十分有一门之主的威严:“不洗也可以。”

怀里一空,沈梧自他的怀中抬起头来,眼尾红得几欲滴血,眼眶却是干的:“没什么好哭的。”

“外边根本没有什么阵法,是么?”

周敛眼神一闪:“是 。”

沈梧又笑了笑,目光落在虚无的某个点上,又不动了。

周敛看着他,明知道他的神魂已被谶语花彻底地禁锢在了他体内,这一刻,却总有种他的灵魂正在悄然消逝的错觉。

他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为来源不明却真实存在的恐慌笼罩,下意识地趋前一步,却没勇气做什么大的动作,只是轻轻地抓住了沈梧的手腕。

沈梧于是忽然惊醒过来似的,眼睫颤了颤,目光缓慢地转到他脸上,又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没事,大师兄不必担心。”

这恍惚的眼神如一记闷锤重重地砸在了周敛心上,疼得他呼吸都停了一瞬,直至现在他才恍然明白,他没法安慰沈梧,并不是因为他天生口拙说不出温暖漂亮的话,而是此时此刻,什么话都毫无用处。

任谁来面对这种境况,都只会深刻地体会到语言的苍白无力。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最终也只憋出了两个字:

“阿梧。”

“啊。”沈梧闭着眼扯了扯唇角,没对他这句话作出反应,好半天后,才睁开眼睛,道:“大师兄,你能过来点么?”

其实这时周敛已站得足够近,小腿前侧已经顶上了椅子,但他什么都没说,退了一步,绕过椅子,径直走到挨着了沈梧的地方才停下来,问:

“做什……”

“么”字还未出口,便被沈梧环上他腰间的手一巴掌拍成了碎片。

周敛顿时哑了。

与方才那个拥抱不同,这次沈梧抱他抱得很紧,脸则埋在他腰腹处,隔着看似累赘繁复实际上却不怎么厚的衣裳,周敛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呼吸。

而后他听见沈梧低得像是喃喃自语的声音:“为什么是我?”

沙哑的,混着一丝鼻音的问句,一下子就把周敛心里的那点无措打散了。

沈梧还在茫然地,轻声问:“世间作恶多端的人何止千万,小恶不断的人尚且有个容身之所,为什么偏偏是我,就不行?”

周敛把他这段话一字不漏地全听在了耳里,淡然的神色里当即裂了一条缝,一只手摸到沈梧的脸,就要把他捞出来:

“沈梧?”

沈梧死死地低着头,咬牙切齿地道:“我何曾做错过什么!”

“为什么啊?”

为什么偏偏是他,想得到的都落空,曾拥有的都失去。

活了二十七年,居然一无所有。

这一句为什么,十年前发现谶都现状时,他没问;十年后人不人鬼不鬼地与周敛重逢时,他没问。

直到此刻。

他以为他只有回忆,没想到只是他以为。

连回忆都是假的。

周敛被他问得百般滋味都涌上心头,收回手,下意识地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搓了搓,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还有我。

他道:“若是累了,我便先带你回去,好么?”

沈梧一动不动地埋在他怀里,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进去,好半天,才道:“我要去找云谢尘。”

周敛愕然道:“什么?”

沈梧一字一顿道:“我要去找云谢尘。”

说着他推开周敛,欲站起身来,身子方才离开椅子不到一寸便不稳地晃了晃,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目光涣散了一下,紧跟着猛地一低头,“哇”地吐了一口血。

这时节谁还顾得上什么讲究,周敛本能地要去扶住他,却被沈梧挡住:“我没事。”

周敛当时就想扔一面镜子让他好好看看自个儿此刻是个什么鬼样子。

沈梧坐着缓了一会,目光渐渐又恢复清明,拿袖子抹去唇边血迹,低声道:“长梧子前辈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处?”

周敛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一记闷棍把他敲晕,而不是和他讨论这些事,但磨蹭了片刻,他还是不怎么情愿地道:

“他让我引你去见他,这应是一个原因,不过依我看,八成还有别的缘由。”

沈梧敛目思索了片刻,向他伸出手:“劳驾,大师兄可否扶我一下?”

周敛瞪着他,在“扶他起来”和“把他打晕”两个选择中间左右为难了一下,万般不情愿地伸了一下贵手,把他拉了起来。

沈梧站起身后便挣开了他的手,缓步行至墙边,食指在上边揩了一把,什么都没揩着。

指腹依然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没沾上。

他心里渐渐有了底,回头对周敛道:“禁制与阵法会被光阴磨损,不至于过了二十年,此处还是这样整洁。若我所料不错,云谢尘既然用阵法把此处保护了起来,理应会定时回来看看。”

他又问周敛:“大师兄见到长梧子前辈时,是在何处?”

他说话时已褪去了方才的颓然和痛苦,吐辞清晰而有条理,若是不看他苍白得过分的脸,倒真跟平时无甚区别。

周敛道:“就在方才那个地方,我见到他时,也不知道他在那儿坐了多久,人都快被花瓣埋住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他与沈梧昨天方才到,长梧子又不是隐身随时跟在他俩身边,怎么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行踪,更不可能一早便在谶都等着他们。

沈梧笃定道:“他在等云谢尘。”

只是还有一点,分明从前在朏明,云谢尘找上门来时,长梧子的态度是回避的,且若真如他想的那样,云谢尘会定期回来,那长梧子想见他,机会多得是,为何偏偏是在今天才……

他脑海里蓦地划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待他仔细去想时却又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只能作罢,按下了心头隐隐的不安,看向周敛,道:

“我要回去,大师兄你要跟我一起么?”

周敛哼了一声,道:“我若不带你去,你难道自己能认路么?”

沈梧照例对他这些不中听发动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大法,丝毫不受影响,凝视他片刻后,反而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不是方才的强颜欢笑,眉眼微弯,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周敛见惯了的,恰到好处的温柔。眼睛里却好像多了点别的情愫,隐在长睫落下的阴影里。

周敛心里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琢磨透,沈梧便已垂下了眼帘,道:

“那就麻烦大师兄再给我带一次路了。”

第57章:豁出去

仍是那一口井边,长梧子还呆在原地,他跟前却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脸上的神情是十年如一日的悲天悯人,说话时不疾不徐,带着抚慰人心的味道:“师兄终于愿意来见我了。”

周敛一眼看到那人,便飞快地一把捞住沈梧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沈梧对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周敛紧紧地盯着他:“我会帮你,可若是打不过,你切记不要硬来。仇我们可以来日再报,我只要你活着,听见了么?”

沈梧眼波微动,才要说话,就又听周敛恶声恶气地威胁道:“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打晕了。”

沈梧沉默了一下:“我尽力。”

“不许尽力。”周敛简直是蛮不讲理地道,“是必须。”

沈梧便道:“好,我答应你。”

他答应得实在太快,偏从表情上又看不出什么端倪,周敛纵是不信他,短时间也想不出旁的法子,只能在心底打定主意,实在不行,那时他就直接把人打晕了好了。

十年前他做不到的,他就不信,十年后他还是做不到。

只这片刻功夫,那边云谢尘与长梧子已寒暄完毕,眉眼含笑地望向了这边,声音如春风拂柳,雅而温柔:

“二位师侄既然已经到了,何不出来一见?”

周敛知道此人的修为高过他和沈梧不止一筹,却并不怎么害怕,他只是怕沈梧会跟此人拼命,因此,很淡然地便先一步踏出出现在了云谢尘的视野里。

也接触到了长梧子猛然望过来的视线。

他知道长梧子是在问:“我不是让你带着你师弟走么!”

他轻车熟路地忽略了,听见云谢尘笑道:

“二位师侄好。”

便也神色冷淡地点了点头,敷衍道:“云师叔也好。”

云谢尘面色不变,他像是对自己所作所为已经败露一事一无所知,又看向沈梧,诧异道:“多年不见,沈梧师侄怎的变成了这副模样?”

语气里竟然还有一丝真切的怜惜。

周敛立刻推翻了方才的算盘,就冲这句假惺惺的话,他今日便是拼了命,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沈梧自他身后走出,淡淡道:“还不是拜云前辈所赐。”

云谢尘笑容不改眼底划过一丝兴味,神情仍是雍容的,半点风度也不失:“星星好看么?”

周敛冷冷地看着他,一手抓着沈梧,以防他一个冲动就冲上去,一手却按住了剑柄,随时准备着拔剑出鞘。

无人回答,云谢尘似乎也并不需要别人的回应,浅笑着闭上眼睛,语气悠远,像是在怀念什么:“家母生前,总是同我说,想看星星。这些年里,她大约是看够了。”

长梧子道:“云……”

话未出口,云谢尘便往后一拂衣袖,一道灵光闪过,长梧子顿时动弹不得。

云谢尘面上仍带着温和的笑,轻声细语道:“师兄莫打岔,让我与二位师侄叙叙旧。”

沈梧说:“莫非云师叔是想说,当年种种,皆是你不得已而为之么?”

云谢尘又是一声轻笑:“我有什么不得已的。”

说罢,他想起了什么,又道,“你是说这屋子里的幻境?那可不是给你们看的。我此生所做所为,皆出本心,谁能逼我?”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沈梧:“莫非师侄以为,我在向你乞怜么?”

竟是毫无愧悔之意。

沈梧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先前那一句问话也不过是为了分一分他的注意力,他话音未落,沈梧便已拉开弯弓,七发连射,直刺他要害。

云谢尘大袖一拂,便把那死气凝成的箭矢一并卷住,脚尖轻轻一点地,往后掠了一寸,避过周敛侧面削过来的一剑,谈笑自若道:

“不错的招式,可惜欠了点火候,若只是这样,你们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沈梧不为所动,脚步一转,身形腾空,一面放箭,一面飞速掠至他跟前,一掌直取他面门。与此同时,周敛持剑从他后方刺来,呈两面夹击之势。

云谢尘身子后仰,堪堪避过,脚尖则精准地点在了周敛的剑尖上,借力腾空。还有闲心低头望了一眼周敛,评价道:“这一招春山如笑倒是使得不错。”

沈梧和周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擦身而过,又一跃而起,一人取他咽喉,一人则攻他膝弯处。

他二人的配合不可谓不默契,云谢尘的躲避却还要更巧妙,一手负在身后,雪白大袖翻转间,好似仙人抚琴。

没人搭理他,他却毫不在意,被沈梧二人架在了空中无法落地也依旧从容,言笑晏晏,仿佛真是一个在指导后辈修行的好师叔。

他明显留有余力,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竟然始终不曾对沈梧和周敛下狠手。可即便如此,沈梧和周敛,也不能奈他何。

沈梧年少时看到此人,还没见过什么世面,认为这个师叔很是深不可测。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他已见过不少世面,此刻直面他,却比当年还要更清晰地感到了此人的修为之高深。

十年沉渊,却终究无法完全弥补光阴导致的差距。

不是不让人沮丧的。

幸而,沈梧自认自己的心已足够冷硬,并未因这区区实力差距带来的打击而有过退意。他的心境一片冰雪般的澄明,眼里只有那个雪白的人影,执拗地不放过云谢尘任何一个细微的举止变化,试图找出他的破绽。

虽然,很有可能,即便他找出了,也奈何不了。

若是可以,若是可以……

他想,若是他以命相搏,可以换得云谢尘与他同归于尽,或者退一步,能换得他重伤濒死,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等不了,一刻杀不了这个人,那一刻于他而言便是煎熬。

只要能杀了他,便是赔上他的命,又有什么要紧。

他的眼睛渐渐被杀机填满,攻势愈发凌厉,到得后来,甚至已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是一味地,执拗地,向着云谢尘不停歇地,放出自己所有的法术。

这般不要命的打法,终于也逼得云谢尘动用了另一只手,袖摆轻拂,周遭的灵力便纷纷涌入他掌中,捏成了一柄灵剑,势如破竹地刺向沈梧的眼睛。

沈梧看见的却是,他这一招里终于露出来的细微破绽。

他的眼底蓦然燃起了一点亮光,收了弯弓,摒弃了所有强大的法术,直接扑向了云谢尘。

半途中却被人截了下来。

清净了许久的耳畔骤然响起了一声厉喝:“你不要命了么!”

那人只来得及阻止他自取灭亡,却没来得及躲过云谢尘那一破空而来的灵气聚成的利剑。

沈梧将将听到了这句话,便被人一把揽住腰,自空中直坠而下。

他下意识地在两人落地前挥出一道劲气,借反到自身的力缓了一下两人的坠势,紧跟着便被更紧地搂入怀里,在地上滚了一圈。

鼻端有浓郁的血腥气萦绕不去。

而他毫发无伤。

沈梧心底的杀机猛地褪得一干二净,他惊坐而起,伸手在周敛背上一探,摸到了满手温热的血。

他表情空白了一瞬:“大师兄?”

周敛皱着眉,有气无力地说:“别摸了,你要疼死我么?”

方才连命都能豁出去,认为自己无所畏惧的沈梧一下子缩回了手,好在他还记得先给周敛点穴止了流血,然后便无措地看着发丝凌乱,面色惨白的周敛,道:“那我扶你起来?”

周敛皱着眉,气若游丝地道:“你,你先过来。”

沈梧靠过去。

周敛当场诈尸,直起上半身,一记手刀半点不留情地落在了沈梧后颈上。

把沈梧活生生痛晕了过去。

他及时接住了一头栽下来的沈梧,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件外袍,却不换下身上脏污的衣物,而是叠了几叠,放在一边,这才把沈梧的脑袋移了过去。

云谢尘微笑着看他做完这一切,道:“师侄莫非以为,我还会让你们活着出去么?”

周敛受了重伤,心情本就不佳,听到始作俑者的声音便愈发地不高兴,明知自己的小命或将不保,也还是半句漂亮话都说不出来,冷着脸道:“与我何干。”

云谢尘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一些:“是吗?”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疲惫的声音打断:“云谢尘。”

云谢尘倒也不生气——他像个七情六欲里少了怒的假人,笑吟吟地偏头望向方才出声的人,悠悠道:

“师兄醒了?”

长梧子咳嗽了一阵,道:“放他们离开。”

云谢尘轻轻挑眉,歪了歪头,问:“师兄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求你。”长梧子平淡地道。

云谢尘顿住,盯着他看了片刻,复又笑开:“好,我答应你。”

第58章:易别离

长梧子又道:“我有话要交代他,你先回避一下。”

云谢尘微微笑着,好脾气地也答应了,当真跃上了墙头,很快便消失在了宫墙后。

长梧子此举算是救了他二人,周敛却半点喜悦感激也没有,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没骨气的师父,道:

“师父为何要求他?”

长梧子揉了揉眉心,解释道:“他本就无意杀你们,不然你以为我拦得住么?”

周敛却并不满意,敏锐地抓住了他言语里的漏洞,道:“既然他无意对我与阿梧下手,师父又何必还要求他?”

没骨气,多此一举!

长梧子眼见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大弟子没有消停的意思,不得不拿出做师父的威严来,喝止道:“周敛!”

周敛把“尊师重道”四个字拎出来默念了几遍,勉强咽下了其他的话,只是眉眼依旧含着霜。

长梧子苦笑道:“我不是让你带阿梧走么。”

周敛低下眼看了看被他打晕的沈梧,淡声道:“他想留下来。”

长梧子道:“留下来做什么,仇什么时候不可以报,何必非要急在一时?”

周敛却道:“就是很急啊。”

长梧子一愣。

周敛五指插入沈梧的发丝里,轻轻地梳理着,平平静静地道:“报仇都不急,那世间还有什么事是需要急的。”

“若我是阿梧,我也愿意豁出命,只要能杀了他。”

长梧子不由得道:“你难道不希望他活着么?”

周敛又用他那一贯的,轻慢的眼神看了看长梧子,反问道:“莫非我还会眼看着他去死么?”

长梧子:“……”

周敛顿了顿,到底还是开口解释道:“我愿意让阿梧去试,因为报仇这件事,本就是片刻都等不得的。若是今日有机会,我拼了命也要帮他把云谢尘杀了。可若是做不到,我也能拦住他。”

他说这一串话时淡定极了,仿佛挨了一剑差点就要当场羽化的人不是他。长梧子为之动容,怔了一下,道:

“你……”

周敛抬眼看他,随时准备着反驳他接下来的话。

便听长梧子动容道:“你何时也会说这么多话了?”

周敛登时有点恼羞成怒,冷声道:“有何不妥么?”

“没有。”长梧子识趣否认,脸上浮现出了欣慰的笑容,感慨万千道,“约礼长大了。”

周敛自动忽略了这句话,自顾自地低头拨弄沈梧的头发。

长梧子倒也不尴尬,旁观了一阵他幼稚的举止,半晌终于没忍住,道:“约礼,为师有话问你。”

周敛头也不抬:“说。”

长梧子踟蹰片刻,压低了声音,道:“你,你对你师弟,是不是太上心了?”

周敛眉目不惊:“嗯。”

长梧子怔愣了一下,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师父不同意么?”

长梧子道:“为师哪有的余地,可阿梧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可有想过以后?”

周敛作孽的手缓缓停住,半晌才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长梧子不赞同道:“话不是这样说。”

周敛截然打断道:“正是这个理。莫非我不喜欢他,他便能长命百岁,得道成仙么?”

“不说这个了,你赶紧带你师弟离开吧,你们要的真相为师已经给你们了,其他的事,从长再议吧。”

周敛皱眉道:“您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不啦。”长梧子微笑道,“我走不了啦。”

周敛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您这是什么意思?”

“快走快走,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他说。”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云谢尘。

周敛扪心自问,眼下并不想跟云谢尘对上,但长梧子明显的回避却更让他在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得更稳当了,以示自己绝不会被轻易打发走的决心,不依不饶地问:

“什么叫,‘您走不了了’?”

长梧子静了片刻,叹气道:“你这孩子,怎么总在不该执着的时候,偏要追究到底呢?”

周敛心底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由得微微绷紧了身子,便听长梧子满脸倦容地道:

“我要走啦。”

这个“走”和前面那句“我走不了啦”里的“走”显然不是同一个意思。

周敛的耳边顿时嗡地一响。

长梧子把目光转向沈梧,轻声道:“我不是个好师父,当年带走阿梧时,我是有想过要瞒他一辈子的。”

“可我已经护不住他啦。”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这距离不可谓不近,至少足够让周敛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可不知怎的,他看着长梧子嘴唇翕动,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字字句句到了耳边,却总像隔着什么,听不真切。

好半天,他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迷茫地问:“怎么,怎么会这么突然?”

长梧子道:“人总会死的,算起来,我这一生,已经长过许多普通人的一辈子,算长寿啦。”

“不,不对。”周敛却反驳道,“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几乎是毫无根据地想到了许久以前的一件事:“当年,您吐血一事,根本就不是因为修行出了岔子,对么?”

长梧子迷惑地眯了眯眼:“是么,我不大记得了。”

周敛震声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您还是这么维护他?”

长梧子就没声了。

许久,周敛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道:“因为他是为师的师弟啊。”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道:“他原本,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周敛冷笑一声:“那难道还是小师叔的样子么?”

长梧子苦笑道:“他以前确实是个孤僻的孩子。”

“是我害了他。”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好啦,不说这个啦。你走罢,阿梧醒来,莫要跟他提起我。”

周敛不接话,也不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万年不变的因褪色而泛白的衣,万年不变的天生忧郁严肃的脸。

明明还是以前的样子,明明从来没变过,连气息都没有微弱的迹象,怎么,怎么就要没了呢?

他这般想着,便也这般问了:“您明明什么都没变。”

“鬼嘛,跟人当然是不一样的。”长梧子洒脱地一笑,“别这副样子,我原本也算不上人了。”

周敛脱口道:“那怎么能一样?”说完,眼眶到底是红了。

长梧子抬起手,似乎是要拍拍他的脑袋,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故意道:“哎,哭什么丧啊,为师还没死呢。”

周敛瞪了他这不着四六的师父一眼,终究没忍住,怀揣着最后一丝希冀,问:“当真没别的法子了么?”

“没有啦。”长梧子道,“看开点,以后你师弟也要走在你前面的。”

猝不及防挨了一刀的周敛:“……”

这是个冒牌师父吧!

长梧子倦极地闭上眼睛,道:“你走吧。”

周敛心知自己是无法把长梧子也一并带走了,只能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

“师父。”

“嗯。”长梧子应了一声,“多喊几声,以后为师就听不到了。”

周敛梗了一下:“我想替阿梧问您一个问题。”

长梧子睁开眼:“你想问什么?”

周敛道:“当年,谶都出事时,您当真什么都没做么?”

长梧子移开视线,道:“我不是说了么,结局已然不可更改,追究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周敛斩钉截铁道:“当然有。您难道愿意沈梧恨您一辈子么?”

长梧子却道:“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人做错了事,本就该受罚。”

周敛忽然哑了。

可沈梧又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眼前的人是他师父,是一手带大了他和沈梧的人,罪过并不在他身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逼他。

他无言地望了长梧子半晌,低下头,道:“弟子告退。”

“嗯。”长梧子微笑,“我不送你啦。”

不知怎么,他这一笑,难得的没有多少愁苦的意味,仔细看,甚至还有点超凡脱俗的风采,算是这么多年里最顺眼的一个笑,周敛却连一眼都不敢多看,抱起沈梧,迅速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僻静的院子。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云谢尘才施施然地走到了他跟前,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温柔,那双本就有些圆的眼睛里落进了不知从何处来的碎光,叫他看起来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神只变成了一个容貌过分出众的翩翩公子。

他蹲下身,雪白的道袍下摆垂到地面,沾了灰也毫不在意,平视着长梧子,道:“师兄。”

长梧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道:“你做了这么多孽,当真就没后悔过么?”

云谢尘神色微动,唇角上挑,笑容里的温柔瞬间破灭,他道:“师兄,你说什么呢。”

他站起来,弯腰俯视着长梧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求仁得仁,有什么好后悔的?”

长梧子咳了一声:“你会遭报应的。”

“那就尽管来好了。”他不以为意道,一贯雍容的面上是不遮不掩的张狂,“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报应又能奈我何?”

“是么。”

“难道不是么?”

“那你,好好记得这句话。”

长梧子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云谢尘终于觉得不对,凝神看过去,竟然透过他的身躯看到了他身后事物影影绰绰的轮廓。

他的表情蓦然变了。

第59章:涤罪孽

“俞子安!”

俞子安,是长梧子的本名。

长梧子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冲他很浅地笑了一下:“你在叫我么?”

云谢尘目眦欲裂地看着他,方才的张狂已褪得一干二净,虚假的温柔悲悯也消散无影,取而代之的,是这么多年来都从未有过的愤怒,仿佛一条被触犯了逆鳞的恶龙,他垂在身边的手,五指张开又攥紧,额角青筋暴露,咬牙切齿地问:

“我何尝对不住你?你这么恨我?”

连死,都要死在我面前?

长梧子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很无奈地笑了笑:“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太轻,云谢尘听不见——又或者说不愿听进去,周身散发出来的怒气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他如一头困兽般来回打转了几次,再望向长梧子时,眼神里竟然有了些许哀伤的意思:

“我不过是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有错么?分明我和那个废物同为一体,我才是本体!为什么你将他一直待在身边,却始终对我避而不见?!”

长梧子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却还是强撑着撩起眼皮望了他一眼,道:“你是在骂你自己么?”

他这避重就轻的态度又一次激怒了云谢尘,他猛地几步跨到了长梧子面前,用那种随时要择人而噬的凶狠目光盯着他,却又在触及长梧子又透明了一层的躯体时,转变成了恐慌。

他仿佛害怕得都有些腿软了,膝弯猛地往下一沉,踉跄了一下才好险没有跪在长梧子面前。

长梧子把他的动静尽收眼底,又弯了弯唇角:“等我死了再跪吧。”

云谢尘的面上闪过一抹受伤之色,伸手要去抓他的手腕,却抓了个空,他的表情茫然了一瞬,看着居然有点可怜。

他无措地喃喃道:“师兄?”

长梧子沉默地看着他,不吭声。

好像是没力气了,又好像是,压根儿就不愿意和他说话。

随着他原本凝实得同一般人的肉身别无二致的魂体一点点溃散,透明,他面上的风霜之色也淡了下去,背也挺直了,渐渐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与此同时,他身上穿的那一身褪色到没眼看的“白衣”则在缓慢地增色,慢慢变成了一身崭新的法衣。

他的眼距仍是有些近,可并不显得忧郁愁苦,只是叫他看起来较平常人要严肃一些,恰好他的五官足够出色,足以掩盖这一点小小的瑕疵。

那竟然是一张丰神俊朗,完全不输云谢尘半分的脸。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长梧子的真面目,云谢尘却生不出半点喜悦之心,他微微睁大了双眼,再开口时声音竟然在发颤:

“你不能走,你若是死了,我现在就把他们都杀了!周敛,沈梧,阮听松,我会杀了他们的!”

相比他的各种溢于言表的惊慌和狼狈,长梧子面上的微笑就没消失过,他闻言又看了云谢尘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悲悯,和云谢尘此前看周敛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不会的。”他道,“我知道你不会的。”

他的声音愈发微弱,目光却清明得似乎能看透一切,低声道:“若你杀了他们,谁又来欣赏你的杰作呢?”

云谢尘浑身一震。

长梧子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至此他的魂体已经透明到不留神几乎都看不见的地步。

云谢尘眼睁睁地看着那薄薄的一片魂体化为昙花一现的点点荧光,耳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谢尘,你抢了人家的东西,就没想过别人会来索还么?”

他怔了一下,旋即惊恐地连连掐诀,扔出一个又一个禁制,整间宫殿的阵法也应声而亮了起来,试图把那四散的荧光笼起来。

那些荧光却仿佛不受这天地间的规则所控,自顾自地穿过了重重禁制与阵法,有的落在了墙头瓦上,有的歇在花叶枝头,明灭间,如同细小的星光在闪耀。

而后,一一熄灭。

云谢尘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仍在重复着启动一处处阵法,方圆百里的灵气皆被他引来,照着那些荧光的落脚点席卷而去。

他试图打捞出那个人的灵魂碎片,就好像猕猴试图从水中捞出月亮。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身后,被他的一系列动作引来的,不止是无边无际的漫天灵气,还有一大片,纵是在白天也不减光华的,星星。

那仿佛绵延到了天尽头的群星浩浩荡荡却又无声无息,悄然地就飘荡着靠近了他。

待云谢尘发现端倪时,他的四周皆已经被明灭闪烁的星光占据。谶都的天终年为云雾笼罩,日光本就不甚强烈。是以,此刻夜幕分明未曾降临,天光却已完全被那过分璀璨的星光所掩盖。

仿佛昼夜已然颠倒。

他瞬间便收敛了所有外露的七情六欲,缓缓起身,下巴微抬,明明是在仰望,目光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意味,像是在居高临下地睥睨这一切。

“怎么,以为他说了,我就会把东西还给你们?”他傲慢地哼了一声,“休想。”

那原本静默的群星似被他这句话激怒,蓦地躁动了起来,朝着他又逼近了不少距离,直接把他围困在了中间。

云谢尘不悦地皱了皱眉,大袖裹着灵气猛地甩过右侧:“给我滚开!”

那一块区域的星星顿时一阵东倒西歪,四仰八叉地倒退了数十里,给云谢尘腾出了一小片的空地。

只是转瞬间,便有更多的星星蜂拥而上,填补了那块空白,甚至还簇拥着又往前挪了虐,直逼云谢尘的面门。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漫天的星光直坠而下,汇成了千万条光华灿烂的白练,毫不犹豫地穿过了云谢尘的身体。

刹那间星河倾颓,操控着这座废弃之城的阵法纷纷反噬,灵气旋转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远处,方才走出谶都的周敛忽觉背上有重物砸下,他呼吸猛地一滞,脚步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下一刻便带着沈梧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蓦然回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绚丽到了极致的,破碎四散的星光。

仿若一场誓要烧尽一切冤屈的大火。

那光芒太耀眼,他不由得抬起手遮挡了一下,眼前却犹自残留着那火光的影子。

闪得他眼睛发涩,一瞬间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第60章:所谓私心

随那星光一起飞溅而出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残骸,生前或者贵如金玉,或者贱比瓦砾,此刻都不分你我地纠缠在了一处。

整座城池都开始塌陷。

这动静有没有惊到天暂且不得而知,可地确实被撼动了——以长公主的府邸为起点,一道巨大的裂缝迅速地延伸开去,一路势如破竹地到了周敛身后,并顺便吞噬了沿途所有矗立着的事物。周敛无意与那些破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玩意儿共处一条缝里,当即便要往旁边一闪。

可他挨了云谢尘不遗余力的一剑,本就重伤在身,方才又不幸做了那惨被殃及的池鱼,伤口再度裂开,眼下已虚弱到了极致,是以这一口气居然没提上来,还险些抱着沈梧主动倒进那深渊里去。

幸而最终还是好运气地倒在了裂缝边上。

就在此时,他怀里忽然一空,周敛精疲力竭之下,心神难免有些恍惚,第一反应就是沈梧被他一个没稳住丢下去了,惊得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下意识地探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坑底。

而后便被一道轻柔的力道托到了安全的地方。

“大师兄。”

沈梧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不过就以方才那能把千里之外的人都吵醒的动静,他不醒才是怪事。

他蹲在周敛身边,头颈瞧着有些不对劲,似乎在控诉周某人下手太狠。

周敛悬在嗓子眼的心重归原位,方才惊跑了的疲倦又翻倍涌了回来。他放空了心神,半个身子都瘫在了沈梧身上,任由他给自己包扎伤口。

沈梧安安静静地把他捯饬妥当,想问他些什么,垂眸看见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到底还是把所有疑问都咽了下去,只是低声道:

“大师兄还能走么?”

大师兄回他以谴责的目光:“你就不能背我么?”

沈梧张了张嘴:“我以为大师兄会……”会更喜欢自食其力,不愿在人前——他面前示弱。

但他话说到一半便猛地醒悟过来,及时闭了嘴,小心翼翼地避开周敛的伤处,将他挪到了自己的背上。

周敛仿佛连支撑他那尊贵的头颅的力气都没有了,无精打采地把脸埋在沈梧颈窝里,一只手却还贱得不行地拈了人家几缕发丝缠在指上,追问道:

“你以为我什么?”

沈梧坚决不说,若无其事地答道:“没什么。”

“哼,河蚌精。”周敛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么。”

然而猜到了什么,他却没有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沈梧的头发。

沈梧不料此人元气大伤成这样了还能有这么多作妖的花样,偏了偏头欲解救自己的头发,另一侧颈项却又清晰地感到了周敛均匀的呼吸,气息轻轻地拂在那一小块肌肤上——简直两边都处在水深火热中。

他两只手还托着周敛,不得不开腔道:“大师兄莫闹了。”

周敛懒洋洋的声音:“我怎么又闹了?”

沈梧品了品这个“又”字,惊奇地发现他大师兄居然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但他此刻提不起劲来说笑,只能口头威胁道:

“若大师兄再如此,我只好把你扔下去了。”

周敛震惊:“你威胁我?”

沈梧郎心似铁,坦然承认道:“是。”

周敛就没声了,好半天,赌气似的放过了他的头发,再未发出任何动静。

沈梧一开始还觉得松了口气,背着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竭力压制着一头扎进身边那近在咫尺的无底深渊的冲动,久了,却还是不由得抽出一丝心神来关注周敛的反应,惴惴不安地想,他是生气了么?

片刻后,却察觉到周敛的呼吸变得轻缓,松松圈着他脖子的手也放开了。

睡着了。

沈梧一愣,旋即莞尔,沉重的心情似乎也因为这个发现而稍微轻快了一些。

他放慢了脚步,尽力走得更稳当些,眼睛只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不再总是去瞥那道仿佛在召唤着他的深渊了。

再等等吧,他想,一切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至少,得等他把周敛平安带回家。

考虑到周敛身上还带着伤,沈梧没有随便找个山洞将就一晚,而是径直往一个方向走,一直走到了有城镇的地方才停下,选了一家客栈落脚。

修仙之人的体质自然不同寻常,可云谢尘的全力一击更是非同小可,是以,这大半天过去了,尽管敷了灵药,周敛背上的伤口并未好多少。

沈梧尽量小心地把他放在榻上,但大概还是牵到了痛处,周敛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问:

“这是在哪儿?”

沈梧答道:“客栈。”

周敛看了他一眼:“我自然知道是在客栈,是哪儿的客栈?”

沈梧:“……新雪镇。”该庆幸他机灵,在入镇时便记下了镇名吗!

“嗯?”周敛有些惊讶,又问,“新雪镇在哪?”

沈梧:“……”

周敛见好就收,转移话题道:“行了,我想问的已经问完了,你可有问题要问我?”

沈梧的耳边一下子又响起了醒来时听到的那一声巨响,神色几度变化,最终重归浮于表面的平静,声音隐忍:“云谢尘,死了么?”

他其实最想问长梧子的下落,可一想到此人,紧接着便又回想起那几乎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种种,一时竟然不敢问,只好避重就轻地“关心”一下云谢尘。

周敛面不改色地道:“没别的要问了?”

沈梧一怔:“没了。”

除了云谢尘,还有什么是值得他,而他又有资格去关注的?

周敛渐渐收了面上的柔色,神色莫测地看了他半晌,方才垂下眼帘,淡声道:“他死了。”

沈梧的瞳孔顿时一缩,还没从浓重的失望中醒过神来,便又听到周敛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骗你的。”

“你这般难过,莫非云谢尘死了,你还要随他去不成?”

沈梧无端地有种被看透的气短之感,一时没了直视他的勇气,嘴上却还是本能地辩解道:“我没有……”

“你有。”周敛一眼便封住了他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话语,冷冷地道,“不然我方才问你,可还要问别的,你为何会说‘没了’?

“在你眼里,这偌大天地间,除了他云谢尘,除了你的仇恨,便再没有什么值得放在你心上了,不是么?”

“……”

沈梧如同被他戳穿了所有的心思,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哑了。

他没有出言反驳,周敛却完全没尝到哪怕一点胜利的喜悦,反而愈发愤怒,几乎想一巴掌把这人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拍开看看里面都装的是几年份的浆糊。

正当他就要克制不住地把这一想法付诸行动时,沈梧忽然低低地开了口:“可是,我又能问谁呢?”

他这一声低弱而迷茫,脑袋低着,周身散发着浓重的悲伤的气息,分明就在他眼前,一瞬间给周敛的感觉却仿佛隔着千里万里,孤独而遥远。

就像那座被遗弃诅咒了的城池一样。

他的心顿时软了一下,抑制住了一把把人搂进怀里呼噜毛的冲动,声音如常道:

“你就不能问问我么?良心被狗吃了?”

沈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对不住,大师兄可有好些了?”

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他这个人一下子又从遥远的某个世界到了周敛跟前。原本到此处周敛就该明智地结束话题,此刻他却无端地想要继续问下去。

于是他没有回应沈梧的关心,而是颇有些画蛇添足的嫌疑地道:“何况,你不是还有你的‘私心’么?”

沈梧的表情微微凝固。

周敛记起当日他说的那句“既是私心,自然是不能说与旁人听的”,忽然就有些后悔,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再收回已经不可能,更没法强行让沈梧当做没听见,只好在心里发狠道:若是沈梧再给出相同的反应,他就一剑砍了他。

沈梧撇开头:“大师兄为何忽然说到这个?”

周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再开口时嗓音竟然有点发紧:“不能说么,我又没问你,你的私心是什么。”

沈梧轻笑一声,道:“大师兄不会想知道的。”

“不可能。”周敛斩钉截铁道,“你太不了解我了。”

沈梧:“……”

沈梧于是给他道歉:“……对不住。”

周敛一派端庄矜持地道:“你满足了本师兄的好奇心,我就原谅你。”

沈梧转过脸来,凝睇着他,眼睛黑如点漆,其中沉淀的情感竟然叫他看不透。

他轻声问:“大师兄一定要听么?”

周敛下巴微抬,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纵然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半点不显露出来,稳重沉着道:“是,我一定要听。”

沈梧微微一笑,那笑里隐约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周敛没琢磨明白,便听他淡淡道:

“我的私心,是你。”

第61章:安静点

周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许久未眨一下,像是被他这句话惊住了。

沈梧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奇异的,并不觉得有什么失落。想来,大概是因为他此刻将这藏藏掖掖不敢见光的心事说出来,本就不是为了得到周敛的回应。

他这一天里,就像是不断坠入深不见底的海里,心浸满了咸到发苦的海水,沉重,憋闷,欲从海底探出头来,伸手却抓不住哪怕一根稻草。恨不能毁灭一切——或者毁灭自己,却碍于周敛还在眼前,只好苦苦压抑着,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

可不去想,却不代表着不存在。

那发泄无门的戾气在他心底冲撞,无孔不入地钻进血脉深处,无声地怂恿着他。

不就是一个秘密么,说了又如何,不守了又怎样,就算是以后和周敛形同陌路,那又算什么!

难道还能比现在更糟糕么?

他冷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对自己的嘲讽,而后垂下眼帘,忽略掉心尖上的刺痛,不咸不淡地道:

“大师兄好生歇息,我先回房了。”

说罢转身就走,手堪堪触到门闩,身后却传来周敛如梦方醒的声音:

“等等,你回来。”

沈梧牙关紧咬,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过了片刻才微微偏过头,漠然道:“大师兄还有什么事?”

周敛仿佛没听出他话音里的拒绝,重复道:“耳朵瞎了么,过来。”

沈梧于是一脸倔强地走到了他一尺处,眼睛看着地面,只差在脑门上写上“抗拒”两个大字了。

周敛约莫是重伤影响了目力,这么近的距离,愣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又道:“再过来点。”

沈梧磨蹭了一下,慢吞吞地挪了一步,十分想以下犯上。

周敛倾身,拉过了他垂在身侧,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右手,缓缓抓紧了。

沈梧瞬间僵住,低垂的眼帘动了动,还没看向周敛,便听他道:“你这是跟谁置气呢?”

这话说得,实在颇有些说教的意味,叫沈梧一下子回想起了儿时,也曾这样被长辈拉着手念叨各种做人的道理。

他心头烧着的一簇也不知是针对谁的无名火顿时噌噌噌冒了三丈高,又因为知晓自己没有发怒的立场而更加气闷,手腕一转就要把手抽出来。

他这样无理取闹,几次三番不给周敛面子,他那素来心眼比针眼还小的大师兄居然没有生气,攥紧了他的手不放,还颇为和颜悦色地道:

“好啦,莫生气啦。”

语气还挺慈祥!

沈梧尽管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结果,却也绝对不愿意周敛像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对待自己。

周敛还不如打他一顿!

他的心一寸寸地冷下去,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只是固执地要把手抽出来。

下一刻,却感到手被引着向上,而后,周敛微微低头,长发顺势披散而下,温柔地拂过沈梧的指尖。

比这更温柔的,是周敛落在他手背上的一个吻。

他今天失血过多,连带着嘴唇也是苍白的,却依然温热,柔软地吻在那一小块冰凉的肌肤上,一触即分,那热度却长久地残留着,仿佛要在那里烙下一个印记。

沈梧一激灵,方才满腔的怒火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瞪着周敛,色厉内荏地质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敛耳畔爬上了一丝绯红,神色却镇定极了,一派淡然道:“安静了?”

他这一吻,无异于在沈梧身处的深海里掀起了一场海啸,把沈梧死气沉沉的心搅得一团糟,想到了一种可能,却又不敢相信,只好提着一颗心,哑声道:

“周敛?”

周敛撩了撩眼皮:“叫师兄。”

言毕微微一使劲,把僵成一根木头的沈梧拽到自己跟前,命令道:“低头。”

沈梧还没从方才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分外好说话,乖乖地低下了头。

周敛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脸,道:“有胆子说那种话,怎么也不问问我的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个别词句几乎是用气声说的,流淌在昏暗的烛光里,需要沈梧费神张开了耳朵去听,气氛无端地有些暧昧。

沈梧只觉得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前所未有的烫,偏又舍不得抽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表情一片空白地问:

“大师兄的意思,是什么?”

他大师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么?”

沈梧与他对视片刻,艰难道:“我不知道。”

周敛今晚的脾气简直好得过分,沈木头这般又傻又愣还对着他撒气,他都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思,只是道:

“我眼下有伤在身,动弹不得。”他拍拍身侧的被褥,眉眼含笑,“坐过来。”

待沈梧坐在了他身侧,他便挪了挪身子,凝视着沈梧的眼睛,片刻后,还没说出话来,先没忍住偏开头笑了一下,道:“你在怕什么?”

沈梧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大师兄的耳朵红了。”

“稀罕。”周敛见怪不怪道,“你师兄我面皮薄,跟你可不一样,掐一下都不脸红的。”

沈梧想反驳说他脸皮也不厚,旋即忽然想到背后的缘由,登时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理智回笼,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话做的事,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

他默默地错开了周敛的目光,无比冷静道:“大师兄,放开我吧。”

周敛眯了一下眼睛,从善如流地松开了。

沈梧还未理清骤然涌上心头的是个什么滋味,便又被周敛抓着手腕一拽,双双倒在了榻上,随后腰间一紧,整个人与周敛紧密地缠在了一起。

周敛面不改色地捱过了伤口被牵扯到的疼痛,兴师问罪道:“怎么,你想反悔?”

沈梧心想他原本就未与他定下什么约定,怎么能说是反悔。这么想着,抱着气走周敛的想法,便也一脸镇定地说了。

周敛却并不气恼,掐了一下他的腰便算是发泄,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都不在乎,你急什么?”

他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正经,偏偏声音压得极低,活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兼之两人靠得这么近,气息都交融在了一起,沈梧本就对他心怀不轨,此刻心境更是无法克制地乱了一下,差点没嘴一瓢放弃抵抗。

他深感再这般下去,自己只怕要被折磨出心魔来,便决定先把自己救出来。

结果他方才抓住周敛的手,还没怎么动呢,周敛就猛地“嘶”了一口气,横鼻子竖眼道:“你要疼死我么?”

沈梧顿时如同一条被拿捏住了七寸的蛇,再不敢乱动,只好口头劝说道:

“大师兄这是何苦?”

周敛道:“你管我是甜是苦。你只要记得,以后和从前不一样了,你不可再成天只惦记着云谢尘,要多花点时间来想想我,知道么?”

他不待沈梧开口,又道:“不必想太多,能活着的时候且活着,活不下去了,我们再想法子。”

说罢他终于收回了手,疲倦地闭了闭眼,道:“你先回房罢,早些歇息。”

话里话外,全然没给沈梧反驳的机会。

沈梧抿了抿嘴,一时没动弹。

周敛便又睁开眼,笑睨了他一眼,道:“舍不得走了么?可我今晚不需要暖床。”

沈梧张了张嘴:“大师兄请三思。”

周敛奇道:“你讲这话时怎么不想一下后果,此刻反倒让我三思,好没有道理。”

沈梧自知理亏:“是我考虑不周。”

周敛十分赞同地附和道:“是你考虑不周,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么坦然地称自己为“烂摊子”,周掌门可谓是不拘小节的典范了。

沈梧还要说什么,周敛却闭上了眼睛,伸手捂住耳朵,身体力行地表明:我不听。

沈梧:“……”

沈梧于是终于意识到了他说什么都毫无用处,理智地选择了放弃,准备起身走人。

周敛看着他整理衣冠,大约真的是累极了,说话时尾音有些拖,懒洋洋的:

“有什么事要同我说,知道么?无论如何,你还有我这个师兄在。”

沈梧动作一顿,半晌才道:“那大师兄呢?”

周敛一愣,旋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慢慢道:“我不是还有你么。”

沈梧眼波微动,道:“好,我知道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周敛便收了笑容,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懒得顾及伤口,直接躺下来,半晌,长叹了口气。

各自打坐直到天明。

次日清晨,沈梧敲开周敛的门,便见他已然收拾停当,又换了一身衣裳,瞧着神清气爽——如果不看他似乎比昨天还要苍白的面色的话。

沈梧权当自己眼瞎,什么都没看见,周敛却先拆穿了他,道:“你昨晚没睡是不是?”

……就他耳聪目明。

沈梧不知为何他总在这种时候和周敛默契全无,面上却很镇定,反问道:

“修行之人,一夜不睡,岂非常事?”

周敛转移话题:“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沈梧无言了片刻,还是十分配合地问道:“什么事?”

周敛道:“我方才忽然想到,昨晚我还没告诉你,我的意思是什么。”

第62章:亲一下

沈梧沉吟片刻,平静道:“大师兄请讲。”

周敛看起来有点失望,瞪他道:“你这是什么反应?”

沈梧奇道:“大师兄以为,我应该如何反应?”

周敛眼神飘了一下,不确定地道:“脸红?”

沈梧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自我挣扎了一下,还是纵容地运了运气,面颊立即飞上一丝浅浅的红。

甚至连眸子都泛着淡淡的水光,十分逼真。

这么配合,简直就是修行界做师弟的榜样。

周敛:“……”

沈梧一个没忍住,偏开头笑了起来。

周敛不高兴地看着他,等他笑完了才满脸山雨欲来风满楼地道:“很好笑么?”

沈梧笑微微地,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不对似的,假惺惺地问:“大师兄不高兴吗?”

周敛指着他:“沈郎君,慎言。”

沈梧本来已经收了笑容,一听这话,又笑出了声。

周敛:“……”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想,他这是在跟我作对吗?谁给的胆子!

另一个当事人这般不配合他,周敛登时也没了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思的心向,冷漠地旁观沈梧被下了咒似的乐得停不下来。

只是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就看入了神。

沈梧的身体毕竟不比以前,纵然是如现在这样可着劲儿乐,脸色也依然是寡淡的苍白,因为瘦,面部轮廓的线条分明得近乎有凌厉之感,很难叫人把他与周敛记忆中那个清俊明亮的少年联系起来。

只有笑起来时微弯的眉眼,依旧带着旧时的烙印。

周敛心里小小地软了一下,道:“别笑啦。”

沈梧这次倒没有跟他作对,从善如流地收了神通:“这便启程么?”

“不急。”周敛轻声道,“我还有事要处理。”

言毕他拉着沈梧的手,把人拉进了屋里,一派淡然地随手关上了门。

……然后他看着沈梧的眼睛,忽然患了口吃。

两人身量相仿,面对面地站着,气息便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了一起。相对无言了片刻,周敛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下一刻,便敏锐地发现,沈梧的呼吸也放轻了。

他顿时找到了对手的破绽似的,舌头一下子撸直了,谴责道:“你怎么能模仿我?”

沈梧的神色也有点不自然,一听这话,当即调整了一下吐息的节奏,以表明自己绝对没有要模仿他的意思。

周敛又道:“我又没有说你,你慌什么,便这么想与我划清界限?”

……说什么都是他有理。

沈梧先败下阵来,无奈道:“大师兄能不能……退一步说话?”

周敛原也有此意,但沈梧一捅破,他就又不想退了。不仅不退,还变本加厉地又进了一步,一伸手搂住了沈梧的腰,十分不讲理地道:“我偏要这样说话。”

——如果不去注意他声音里的一丝颤栗,这话就很衬他堂堂第一仙门之主的派头了。

沈梧任他抱着,少顷,突然开口:“大师兄。”

周敛:“嗯。”

沈梧静静道:“得罪了。”

周敛惊讶道:“什……”

“么”字还没说出口,沈梧便微微一偏头,掂了掂脚,在他的眼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想起那日给周敛作画,周敛斜倚着窗,他画技生疏,描到眼睛时便不由得格外慎重,笔触轻轻地落下时,他恍惚间曾想到,这就像是在那人的眼睛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不曾想没过去多久,这一闪念便化作了现实。

周敛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则嚣张地微微上扬,充分说明了此人有多不好相处。可沈梧的唇印上去的一瞬间,却感受到了他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

沈梧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周敛哑了。

沈梧故作镇定地放开了被“冒犯”的他大师兄,咳了一声:“大师兄,走吧。”

出门时,太阳已从山头探了半个头出来,天边霞光大放,未散尽的晨雾凉意犹存,被光照到的肌肤却又矛盾地觉得暖。

沈梧眯了眯眼睛。

夏天到了。

回到烟萝山时,周敛堪堪沐浴完毕,便有他的众多师弟之一送了一沓帖子过来,有拜帖有请帖,周敛随意翻了翻,留了几封请帖,其他的便都让那孩子拿去烧了。

那孩子捧着一堆被他掌门师兄翻得乱七八糟的帖子,愣了愣,惊道:“这些,都扔了吗?”

这里头有些门派的名字,纵是他活在这闭塞的山窝窝里,也听过不止一次。人家送了帖子来,结果他师兄,居然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他烧了?

“舍不得?”周敛看了那半大孩子一眼,挪了一下尊臀,“那你来?来来来,掌门的位置给你坐。”

那孩子立即识时务地闭了嘴,溜了。

第一仙门,第一仙门,他做第一仙门的掌门,荣光没享受到什么,事儿多倒是体会到了。

周敛下巴微抬,挑剔地审视着散在桌案上的几张幸存者,半晌从里边拿起一封角落印着海棠花纹的,大摇大摆地抛下了一大堆事不管,去了沈梧住的院子。

“阮家来的帖子,你不是同那个阮香相熟么……”

沈梧提醒他:“阮玉。”

“阮玉。”周敛不大高兴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要不要去嘛?”

沈梧挪开桌上的一本书,拿出下面压着的一张请帖,道:“我也收到了。”

那就去吧。

此时距离别梦宴已有一月有余,在此逗留的各派修士皆已相继离去,海棠花期短,阮家并未多费功夫来特意延长海棠花期,上次来时开得十分热闹的花也早已谢了,整座城池清净了不少。

请帖是阮家家主发的,阮听松闭关出来了。

明明方才结束闭关不久,阮听松的面色却比沈梧上次见时要憔悴许多。她的双目虽然素来不能视物,以前至少是澄净明润的,哪像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

沈梧对这个清和的前辈印象深刻,忍不住问道:“前辈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阮听松摇摇头,道:“我不要紧。只是你们师父生前曾找我算过一卦,前些日子我又算了一次,今日把你们叫来,便是为了此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道:“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

第63章:还烟萝

沈梧的瞳孔猛地一缩,问:“前辈,此话怎讲?”

阮听松疲惫地闭了一下眼睛,一手抚上额角轻揉,道:“我不能再说更多了。”

沈梧便只好压下了心里的疑问,一旁周敛却道:“阮前辈为何要这般做?”

久闻阮家家主性子和顺,走的是窥探天机的路子,对天道却生来便有一分敬畏,年轻时便很少轻易算卦,近年来修身养性,几乎过着半隐居的生活,更是一卦难求。

为何却要为一个已经没落到后代只能去山窝窝里安身的门派算卦?

且看她神色,显然还为之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我……”阮听松咳了一声,淡淡笑道,“我毕竟与你们师父有故。”

周敛道:“前辈说笑了,这全天下与阮前辈有故之人纵然不多,只怕也不在少数。”

阮听松看了他一眼,嘴角笑容扩大了一些,无奈道:“我话还没有说完,你这孩子的性子,当真与你师父一模一样。”

……继长梧子嘴漏说沈梧和周敛的某个样子一模一样后,又来了另一奇谭:算尽天机的阮家家主,一口认定,周敛和长梧子一模一样。

想来大概是他们这一辈的人,眼神都不太好。

阮听松是真的不能视物,她能凭气息识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法细致入微地观察他人的神色变化,于是也就没能发现她对面两位后辈的心情有多复杂,徐徐地说了下去:

“我与你们师父有故,这是一个缘由,另一个原因是,你们师叔,云谢尘出事了。”

听到这个名字,周敛的眼底划过一丝深深的厌恨,暗暗拽了一下沈梧的袖子,语气都淡了下来:“他能出什么事?”

他这语气实在是不敬之极,阮听松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声道:“他疯了。”

周敛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他不是一直是个疯子么?”

阮听松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居然同意了:“他确实向来如此。”

沈梧的衣袖还攥在周敛手里,轻微的拉扯感,似乎在提醒他什么。他心里软了一下,还算平静地问:

“云谢尘之事,与烟萝有何关系?”

阮听松道:“自是有关系的。前不久,他到我这闹了一场,又去了凡界,屠杀无辜百姓无数。这已然犯了修真界大忌,也有各派人物联手去讨伐他,可惜不仅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诸多人马。”

沈梧脱口道:“可我不久前与他交过手,他修为似乎没有这么高才是。且我与大师兄方才自凡界回来,并未听过类似消息。”

阮听松解释道:“修真界与凡界,并非是一分为二的关系。我辈修士,皆是自凡人修炼而来,又岂能与凡人完全割裂?修真界,一开始就是在凡界画出的一个圆。”

只不过后来随着修士愈来愈多,这个圆也越来越大。

“至于他的修为。”阮听松顿了一下,道,“这便是与烟萝有关的。当年烟萝还鼎盛的时候,我曾有幸去烟萝山做客,那时云谢尘,大概是才被你们师父领进门。他悟性高,奈何毫无根骨,听说,后来是你们师父求着当时的掌门人取了一截神树枝,嵌入他体内,方才使他得以修行。”

“如今,这根骨头的潜能被完全激发了出来,各位仙道同盟方才……抵挡不住。”

沈梧与周敛目瞪口呆地听着这话,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他竟然比以前还要更难对付了!

可很快,他们便反应过来,周敛捏了捏沈梧的手,道:“若那棵树真有如此奇效,烟萝派又怎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一根树枝就这么厉害,长梧子还说那时的弟子都用那棵树来削剑,可见这树想必不是什么娇弱的小树。一根树枝便能让诸大仙门都碰壁——虽然这“仙门”可能有水分,结果也还是太惊人了。

阮听松道:“自然是有限制的。且不说烟萝派素来主张修行一事,不可太过依赖外物。便是剔骨换新的痛苦,也没几个人承受得住。除此之外,那树也很有几分邪性,换骨之后的人,容易神魂不稳。”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面上的倦色更浓了一些,停下来缓了缓,才又强撑着道:“本来云谢尘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该由你们两个后辈来管,可我等实在暂时拿他没办法……”

她抿了抿嘴,有些难堪地笑了笑,直白道,“其实还是因为,修真界不比以往,人心不齐,视凡人如蝼蚁已是平常,没多少人愿意为他们眼中的‘蝼蚁’奔波。云谢尘虽然疯了,可又不傻,哪会站着不动让别人杀?”

沈梧静静听着,这时才道:“可这与前辈为烟萝冒险又有何关系?”

阮听松轻声道:“我也是一试。一来,这事不可拖,二来,也是为我的一点私心。”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抿嘴一笑,眼底泛起一点朦胧的光,道:“我总觉得,烟萝不该就这么没了。

“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沈梧问:“那前辈需要晚辈做什么?”

阮听松回过神来,道:“云谢尘虽然占据可那根骨头这么多年,却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东西。我思来想去,又算了一次,此事的出路确实落在烟萝上,这才把你们叫来。”

她收敛了眼底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道:“我希望你们能打开烟萝山。”

沈梧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阮听松。

又是打开烟萝山!

一座封锁了这么多年的山,怎么什么事都能往它身上扯?

他许久未接话,阮听松便是眼盲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微微偏过头,询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么?我想,这也是你们师父的心愿。”

沈梧虽然一听到“你们师父”这四个字便觉得痛苦,但眼下并不是逃避的时候,只好尽量平静道:

“他并未说过此事。”

阮听松一愣,对周敛道:“他对你也没说过么?”

周敛道:“家师的确从未说过此事。不过若打开一座山,确能杀了云谢尘,我并不介意。”

阮听松听了这话,却并未露出轻松的神色,反而微微皱起了眉。

沈梧没错过她的表情变化,道:“前辈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阮听松缓缓道:“若他从未与你们说过此事,想必也未曾同你们说过开山之法了。”

沈梧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下意识地追问道:“前辈难道不知该如何打开烟萝山么?”

阮听松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问题,惊讶道:“我一个外人,怎会知道这些?这些秘事,自然是本派掌门及长老才能知晓的。”

沈梧心里轰然一声,片刻后,他听见自己若无其事地问:“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导致此事泄露出去?”

阮听松斟酌一下,慎重道:“那时烟萝派正值风雨飘摇之际,若是有人意志不够坚定,抑或是别的特殊情况,将这种秘密说出去,也不无可能。”

沈梧把所有的情绪翻涌都封死在了心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多谢前辈。”

阮听松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梧面不改色道:“没什么。”

阮听松知道烟萝山暂时是打不开了,倒也没在小辈面前表露出什么失望来,转移了话题,断断续续地聊了些家常。

临走时,沈梧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阮听松道:“对了,还有一事想请教前辈。沈梧记得前次来时,前辈还认为家师是云谢尘,为何今日……”

阮听松一怔,缓缓绽开一个清浅的笑,道:“我虽然闭目塞听这么多年,所幸并未完全与世隔绝。不久前见到云谢尘的时候,我便知晓,我误会了。”

她的语气难辨悲喜,“可这么多年来,他竟都从未来看我一次。”

她是成名已久的大能修士,纵然一贯没什么脾气,可若是说阮家家主会有脆弱迷茫的时候,只怕全修真界都会觉得违和。

可那一瞬间,沈梧确实在她身上捕捉到了一瞬极淡的,怅惘。

虽然也只有一瞬。

下一瞬,阮听松便恢复如常,笑道:“我倒是想多留你们一会儿,只是我旧伤未愈,眼下别梦城也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大概也不想多待。我就不做那个讨人嫌的长辈了。”

沈梧口头客套道:“怎会,别梦城一年四季,皆有不同景致 ,晚辈也十分喜爱。”

却到底没提留下来的事。

阮听松微微笑,先起身,望了望天色,复又对沈梧道:

“寒枝,若绮年找你算卦,你可千万别信他的。这孩子尽胡闹,他哪有这方面的天分。”

沈梧道:“我看绮年兄是有真才实学的。”至少当年确实是找到了他。

阮听松疲倦地摆摆手,叹气道:“他也就糊弄一下外行人罢了。”

被糊弄的外行人沈梧说不上话来。

大概有些人是真的念不得,他们方才出了阮听松独自居住的那片海棠林,便在上次那处水榭见到了阮玉。

一见到沈梧就朝他招手:“寒枝,我等你许久了。”

竟是对他身边的周敛视而不见。

第64章:世数尽

沈梧朝他微微一笑:“绮年。这是我师兄周敛周约礼。大师兄,这是阮家五郎君,阮玉阮绮年。”

阮玉放下手中把玩了多时的玉,笑眯眯道:“周师兄好。”

周敛瞥了他一眼:“阮师弟也好。”

阮玉便抛开了他,往沈梧跟前跨了几步,拽着他的衣袖就要走:“走走走,咱俩多久没聚过了,舒慎也在等你呢。”

一拽,没拽动。自己反倒踉跄了一下,腰间系着的玉佩随之扬起。

不知道是不是沈梧的错觉,那玉似乎变得更莹润剔透了。整块玉划过空中,光影流动间,几乎有种活物的灵动感。

阮玉诧异道:“怎么了啊?”

沈梧看着他:“舒兄也在?”

阮玉点头:“是呀,就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沈梧眼波微动,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对周敛道:“大师兄可否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周敛看都不看他,漠然道:“我才懒得等你。”

他自以为将所有情绪都严丝合缝地藏了起来,沈梧却从他微微下撇的嘴角看出了端倪,只是他确实有诸多疑问,需要见到舒慎。因此只好先“委屈”一下周敛了。

路上,沈梧问阮玉:“舒兄几时来的?”

阮玉道:“就这几天,也没多久。不过你怎么能和舒慎分开呢?你自己的身体,你莫非不清楚?”

沈梧莞尔:“我不是没事么,哪有那么娇贵。”

他注意到阮玉走着走着就情不自禁地把那块玉捞到了手中一下下地轻轻摩挲着,奇道:“绮年何时对这块玉这般上心了?”

“啊。”阮玉停了手,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不是上瘾了么?”

到了舒慎的住处,照例是由舒慎先给他把脉。

半晌,他收回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沈梧却不怎么在意,道:“绮年说,你找我有事?”

舒慎看他的眼神里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只不过一瞬,又恢复了平和,什么话都不说。

也很有可能是懒得说。

阮玉却道:“没事便不可以找你么?”

沈梧想了想,认真道:“最好还是不要吧。”

阮玉:“……”

舒慎忽然看向阮玉,道:“绮年,我有话要与寒枝说,你可否回避一下?”

他的声音温和得叫人一听便觉得好欺负,阮玉却毫无异议地就点了点头,干脆地出去了。

沈梧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其实这么多年一直如此,舒慎脾气最好,阮玉却最听他的话。反倒是对旁人不是特别有耐心的沈梧自己,每说一句话,阮玉都要嘴上撩拨一下。

只是以前觉得寻常的,今天再看却总忍不住心生猜疑,想,按阮玉的话,他是不耐烦看舒慎温吞的样子,因此舒慎对他说什么,他才会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可是未免也太言听计从了些。

他在心底摇摇头,把这些念头都压入心底,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在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抓到的时候,平白地猜疑自己的友人。

舒慎道:“寒枝是不是从未对周掌门提过开烟萝山的事?”

沈梧面色不变,道:“已经提过了,他说还要考虑一下。”

舒慎眉头微蹙,眼底浮现出些许不满之色:“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他莫非不知道你……”

沈梧浑不在意地一笑:“知道又如何,如今他不过才以烟萝派掌门人的身份在别梦宴上露了个脸,便有数不尽的麻烦找上了他。倘若真开了烟萝山,只怕什么都来不及做,便要身死道消了。”

舒慎愣了一下,随即哑然道:“此事又不需要其他人的掺和,难道还会有谁时刻盯着你俩吗?”

他顿了顿,眼帘低垂,面上似有不忍之色:“且那云谢尘之事,你想必也知晓了,便是不为了自己,我辈修士,总得想想那无辜丧命的黎民百姓。”

云谢尘。

沈梧按捺住心神的波动,转移了话题:“我也有话想问你。”

舒慎道:“什么事?你说。”

沈梧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直言问:“舒兄怎会知道打开烟萝山的法子?”

舒慎疑惑地看着他,道:“我不是说过么,我毕竟活了这么多年……”

话音未落他便打住,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好罢,我说实话,因为我也是烟萝派之人,若论辈分,寒枝应当叫我一声太师公。

“我本姓蜀。”

沈梧即便早有猜测,此刻亲耳听到,也还是不由得微微一震。

不过若真是如此,那么,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烟萝秘事。

舒慎又道:“不过这都已经是往事了,烟萝出事时,我正在外游历,未曾为它一份力,愧对宗门,如今也只是想再看它一眼。”

沈梧未曾错过他的丝毫神色变化,见状又问:“那舒兄从前所说的,有个朋友被关在烟萝山中,是指什么?”

舒慎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半晌才道:“我那位朋友,不是人。”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点怀念的笑意,道:“你大概不知道,烟萝山中的那棵树,是我带回来的。”

一座山上可以有成千上万棵树,但值得被舒慎这般挂念的,显然只有那一棵,沈梧还从未见过原貌,但已听过无数次的——神树。

舒慎还在继续说:“当年我把他带回来时,曾与他协定,烟萝为他提供庇身之所,作为交换,他须得为烟萝派弟子的修行出力。”

——这便是烟萝派所有弟子都要削剑的由来了。

“只是我与他约定的时间是三百年,烟萝出事那年,刚好是第三百年,可是,待我闻声赶回去时,烟萝山已经被锁了起来。”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眼神终于显露出了几分沧桑:“烟萝世数已尽,我一人之力,大概也挽不了狂澜,只是,答应了人家的事,总要做到。”

沈梧默然不语。

舒慎舒了口气,敛去了所有的伤感和遗憾,道:“不说这些了,如今烟萝是你师兄做主,我不该插手。只是,寒枝,你的身体,当真撑不了多久了。”

沈梧藏在袖中的手轻轻一颤,淡淡一笑,道:“能撑多久是多久吧。”

舒慎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打开烟萝山,于你分明百利而无一害,你为什么这么抗拒?”

沈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既是于我百利而无一害,我又为什么要抗拒?”

舒慎便噎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然暂时并无打算立即就劝说周敛打开烟萝山,沈梧还是问明了具体的做法,和烟萝山的地址,方才离去。

从阮家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周敛婉拒了阮家的挽留,并未在阮家客房歇下,而是在别梦城内的一家客栈落脚。

沈梧问明了周敛的行踪,赶到那家客栈门口,心里忽然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一眼便看见了二楼临窗而立的周敛,正低着头看他。

夕色正浓,从沈梧这望过去,只能看到那人笼罩在绚丽的霞光下,表情则辨不分明。

——不过根据周敛一与他对上目光便“啪”地一声关上窗的动作来判断,想必不会是什么高兴的表情。

十有八九是生气了。

唉,脾气真是不好。沈梧默默叹气,并把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放平了。

他大师兄心情欠佳,他却这么喜气洋洋,不太好。

这客栈占地颇广,上了楼,沈梧左右看了看,回忆了一下周敛那间房的位置,抬脚就坚定地往右边走。

谁知方才走了两步,后面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客栈嘛,人来人往的,虽然眼下别梦城是没前段日子热闹,但有客人还是不稀奇的。

可沈梧一听到这声音就直觉不对,当即回过头去,便见周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继续走啊。”

沈梧不由得更严肃表情,低眉顺眼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道:“大师兄,我的房间在那边。”

周敛转身就走:“那你去罢。”

沈梧尽管很想当真往前走,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这个有点找抽的冲动,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周敛。

周敛先踏进屋中,回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要不要把他关在门外中迟疑了一下,才松开了手,放他进来。

沈梧方才反手合上门,便听周敛淡淡道:“这么不高兴见我,还来找我做什么?”

沈梧于是不再压抑自己,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周敛又道:“想必沈郎君叙旧叙得很是高兴,怎么还有空来寻我?”

……看吧。

饶是还有千头万绪萦绕在心间,这一刻沈梧还是忍不住由衷地感到放松,明知故问道:

“大师兄是不是不高兴?”

周敛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十分言不由衷地道:“哦,没有。”

沈梧道:“大师兄生气也没关系的。”

周敛眯了一下眼睛:“是么?”

沈梧道:“当然。”

——并努力把随后莫名冒出来的一句“横竖我也不会哄”咽了下去。

周敛定的房间,自然简陋不了,宽敞明亮,高床软垫,就连中间搁着的桌椅,材质都是不凡,刻着禁制,处处透露着“不简单”三个字。

沈梧顶着周敛有些冷的眼神,在那不简单的椅子上坐下,镇定地,不疾不徐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便听周敛问:“我若是生气,你当如何?”

沈梧想了想,道:“大师兄想如何就如何。”

周敛道:“随我高兴?”

沈梧道:“嗯,随你高兴。”

然后周敛便赌气似的说:“那你别喝茶了。”

方才端起茶盏的沈梧沉默地放下。

周敛:“过来。”

沈梧不敢磨蹭,配合地走到了周敛身边。

下一瞬,周敛便猛地起身,双手按着他的肩,把人按坐到了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梧并不反抗,只是有点无奈地道:“大师兄?”这是做什么呢?

周敛不接话,微微俯身。

沈梧下意识地后仰。

周敛继续弯腰,沈梧再度后仰。

这椅子是没有椅背的,沈梧修行多年,腰力好,不惧这区区压力。

——只不过看这趋势,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要在这下个腰。

不得已,他只好伸手按住周敛,道:“大师兄且住。”

周敛冷淡道:“何事?”

两人的距离实在有些近,沈梧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唇上过了一遍,鬼使神差地道:“大师兄若再如此,我就要非礼你了。”

周敛于是终于破功,耳畔染了薄薄一层红。

沈梧却无暇关注他的反应,而是在自我反省,吃惊地想,他方才说了句什么不成体统的话!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周敛的目光也忍不住游移了一下,终于直起身,义正词严地指责他:“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仅说了胡话还想付诸行动的沈梧尴尬得直不起腰来,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住。”

周敛瞪了他一眼,仿佛连跟他置气的心思都没了,没好气道:“行了,起来罢。”

他本意只是让沈梧坐起来,沈梧却误会了,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还没站直呢就抬起头试图挽回一下颜面。

话未出口,便感到鼻尖传来了一点柔软的触感。

沈梧:“……”

周敛:“……”

周敛前几天虽然才把人放倒在了榻上,不过那只是情况特殊,实则他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两人关系的转变。于是,在这不知所措的催化下,脸皮居然前所未有的薄了起来。

他抿了抿嘴,斟酌了片刻,认为还是把以下犯上,冒冒失失的小师弟教训一顿比较好,一开口却发觉嗓子有点哑。

“你……”

沈梧无辜地看着他:“我?”

算了,此人一看就是冥顽不灵,不知悔改,还浪费口舌教训个屁。

周敛迅速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运功把面颊上的热意压了下去,沉着冷静地对沈梧道:“你过来点。”

沈梧目光微闪,一动不动。

周敛就只好遵循山不就我,我就山的原则,犹豫着抬起手,想扣住他后脑勺,中途那只手却自作主张地改道,在沈梧发上揉了一把。

沈梧:“……”所以周敛方才要他靠过去,只是为了方便摸他脑袋吗!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沈梧抬眼看了看周敛,虽然这夜色完全不足以妨碍他将周敛的容色看得一清二楚。但“天黑了”这一认知还是给了他一点底气。

恰好周敛低低地道:“我还是有点生气。”

沈梧微微屏息,也压着声音道:“那大师兄要如何才能消气?”

周敛眼睫颤了颤,伸出手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过于紧张的缘故,临到头了还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可,可以么?”

还结巴了一下!

沈梧绷到了极致的心弦登时如被一只不懂乐理的手闭着眼瞎拨弄了一下,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敛登时恼羞成怒,二话不说,勾着他腰往怀里一带,微微歪头,亲了过去。

……

等周敛消气了,两人才要了点清淡小菜,坐下来谈正事。

沈梧把舒慎所言都复述了一遍,省略掉了烟萝山内可能有灵药可根除捕灵这一节,道:“大师兄对蜀慎太师公可有印象?”

他只记得,当初朏明那处院子的堂屋神龛上,确有此人的牌位,由此可见烟萝派里确有此人。虽然一个大活人会被后辈立了灵牌一事有些奇怪,但并非找不到理由。

只是,单凭他一面之辞,沈梧不确定,舒慎,到底是不是他说的那个人。

周敛沉吟片刻,道:“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你为什么不信他?他不是你的朋友么?”

沈梧一愣,答道:“我并非不信他。只是兹事体大,我……”

周敛却打断了他的话,道:“既然你信他,那便按他说的来罢。”

他看了沈梧一眼,倏尔一笑:“不必这么看我。何况阮前辈不也说了么,‘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师父已经没了,云谢尘也疯了,山上的那些毛孩子不能算,若不算你那个朋友,烟萝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

他停了一下,“不,只剩我一人。”

“这都不算世数已尽,如何才算呢?”

他说话时神色淡淡,并无什么悲伤或者疲惫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沈梧却听得心头一酸,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以前以为长梧子是在骗他,所谓的“第一仙门”只是他吹出来的,因此,尽管门派内人丁凋零,也不觉得有什么。

一个连自己的地盘都没有,还要租房子过日子的骗子门派,再怎么没落,不也是正常?

可是到如今,想到“第一仙门”曾经实实在在地存在过,想到那一位位身负无数荣光的先人,曾经怎样意气风发地在修真界来去如风,再一想到现在的落魄,连开个自家的山都要斟酌再斟酌,即便他对一手把自己带入门的长梧子观感复杂,也还是觉得意难平。

已然式微至此,还要如何,才算世数尽?

他平了平起伏的心绪,舒慎言之有理,周敛也赞同,他也确实无法从中找到不对劲的地方。

可他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是他应该知道,而他不知道的。

这一点未知,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第65章:迷雾起

沈梧道:“可是这样,当真不会给大师兄带来麻烦么?”

周敛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摸摸他脑袋,最终碍于距离,还是放下,道:

“这怎么会是麻烦?”

不待沈梧回答,又道:“且就算是麻烦,莫非沈郎君还会坐视不理么?”

沈梧心神一震,豁然开朗,道:“是我糊涂了。”

“无妨,”周敛宽宏大量地道,“横竖你就没清醒过。”

沈梧于是认错:“大师兄说的是。”

这事便算是定下来了,多思无益,沈梧也不再去纠结其中或许会有的,他未曾看见的危机,决定起身告辞。

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就听周敛清了清嗓子,道:“天色不早了,你……”

沈梧愚钝,没意会他话里的未尽之言,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周敛道:“大师兄可还有什么事么?”

周敛便在一片黯淡的天光中,晦暗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撇过头,道:“无事。”

“我……”沈梧回味了一下他方才那句话,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什么,心跳登时卡了一下,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周敛望着窗外,像是忽然对夜空里闪烁的星子起了兴趣,心不在焉地道,“去罢。”

沈梧遂起身,只是也不知是周敛这里的茶有什么奇效还是怎么的,他觉得脚步十分沉重,短短一段路程,居然颇花费了一些时间,方才挪到门口。

到了门口,又有意无意地停了一下,刚巧听见周敛问:“阿梧,你住在何处?”

沈梧扶了一下门框,低声道:“我还未曾订房。”

而后便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是轻缓的跫音渐渐到了身后,手上一暖,是周敛覆上来的手:

“我与你一道去。”

沈梧故作镇定地反握住那只修长而温暖的手,道:“好。”

这时节客栈里并没有什么客人,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着的。沈梧要了周敛隔壁的房间,小二在前边给他俩带路,一面舌灿莲花地从天南说到地北。沈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右手处握得愈发紧的手上。

小二一番交代后便下楼了,两人相对无言地杵在门口,胶着半晌,沈梧听得周敛矜持道:“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沈梧惊了一下,无端地有些慌乱,下意识地道:“大师兄请。”

“请”了以后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们方才从周敛房里喝茶出来,如今周敛又要去他房里坐坐,万一一会儿周敛出来时来一句“你不送送我么”,那这一晚上,岂不是都要耗费在这种幼稚的把戏上。

但人已经被他请进去了,忽然反悔也不是事儿,沈梧只好压下了杂乱的心绪,跟着周敛走了进去。

屋子里点了灯,周敛一进去便先四下打量了一番,没看出什么缺点来,遂不太乐意地道:“还勉强能住人。”

沈梧无言以对,只好随口附和道:“啊,是。”

周敛说是“请我进来坐坐”,屁股却压根挨都不挨椅子一下,只是在屋子里来回溜达了一遍,边看边道貌岸然地对其评头论足。他眼光高得很,这已经是这客栈最好的房间,到了他嘴里,处处就最多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他这般停停走走,最终停在了窗前,周敛伸手推开窗,指腹貌似无意地擦过窗棂的外沿,收回来时低头一瞧,眼底忽然闪过一点微光,扭头一本正经地对沈梧道:

“这房间不能住人。”

沈梧被他严肃的脸色镇住,还以为这房间里被谁布下了什么禁制之类的东西,先放开神识仔细查探了一番,没探出什么所以然,便虚心请教道:

“可是有何不妥?”

周敛有理有据地批评道:“窗上有灰,小二洒扫也忒不尽心。”

沈梧凝眸望向他指腹,艰难地看见了上面沾着的……一粒微小的灰尘。

得亏他目力好,一般人只怕都看不见!

沈梧简直十二万分地无言以对,哑了片刻,还是把心底翻涌的千言万语都憋住了,道:“那我去同掌柜说说,换一间罢。”

周敛义正词严道:“换什么,天字房尚且如此,其他的更不用说。莫非你还要跟人去挤通铺么?”

沈梧隐隐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喉咙莫名地有些发紧:“那大师兄的意思是?”

周敛端详了他一阵,勉为其难道:“为今之计,只好让你跟我挤一宿了。”

沈梧只觉得一直被他握着的手又一阵发热,一时竟然没说出话来。

周敛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话音里便多了点不悦的意思:“怎么,你这是嫌弃我么?”

沈梧拿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耳畔,登时自己的耳朵也被传染了似的热了起来,一口否认道:

“我绝非此意。”

周敛就不再吭声,扣紧了他的手,出门,关门,进门,反手关门,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脚步匆匆,生怕别人反悔似的。

关门之后就不知道做什么了。

面面相觑了片刻,周敛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倒,倚着墙,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摸了摸沈梧的脸,道:“这样就不用送来送去了。”

沈梧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纤长的睫毛,依次扫过他无处不精致的五官,停在他微抿的唇上,脑海里不可控地划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呼吸蓦然乱了。

……

来别梦城,该知道的事都知道了,该见的人也见了。云谢尘还在为非作歹,由不得他们在此多做停留。

于是,次日清晨,沈梧便与周敛一道,启程先回“烟萝山”。

那位待在山里照看孩子的小师叔与云谢尘本是一体,虽然上次自谶都回去见他,他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按理说应是已与云谢尘彻底分离开来。可如今从阮听松那里得知了云谢尘的现状,不回去看一眼,总觉得不安心。

何况,依修真界对昔日第一仙门的关注,前往打开烟萝山一事绝对不可能一帆风顺。若他俩运气不好,遭遇了什么不测,总要给山上的那一群孩子安排好退路。

临动身之前,周敛问沈梧:“你不叫上你那个朋友一起去么?”

沈梧道:“他说他当年既没在烟萝出事时出过一份力,便再算不得烟萝派之人。”

只是让他在开了烟萝山,一切收拾停当后,传讯与他,他好前去,为沈梧治病,顺便带走神树。

沈梧知道舒慎说这话多半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他也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惭愧,只是面对舒慎时没有来由的不安,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之前那样信任这个相识了十年的朋友。

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周敛霸占的山窝窝里。

行至半山腰,沈梧便抬头看了在云雾间半隐半现的房屋一眼,所幸,一切看上去都一如既往的安宁。

时日无多,原本按照惯例,周敛是想让小师叔继续留在宗门内,护着那帮羽翼未丰的孩子,谁知小师叔听了,却道:

“我,我与你们同去。”

周敛诧异道:“你跟着去做什么?”

小师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言简意赅道:“他说,要护着你们。”

这个“他”,毫无疑问,是指长梧子。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沈梧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这句话,鼻子蓦地一酸,心底又冒出来一个疑问:

为什么?

不论如何,两人行最终变成了三人行。

小师叔也不知是因为身体变成了一根木头,还是因为本性如此,一路上几乎不说话,只脸色阴沉地远远缀在他们身后,猛一看,还以为是来向他们寻仇的。

据记载,烟萝山旧址在修真界西北角,绵延千里,盛极时,终年有灵气凝成的云雾缭绕不去,珍禽嬉戏,鸢飞鱼跃,见之而忘俗。

只是自从那山被锁了之后,那里便什么秀丽风光都看不到了,只凭空多出来了一片荒凉的平原。

可当沈梧与周敛赶到那处时,却出乎意料的,并未看见什么平原。

只看见了一座耸立的,积雪覆顶的高山。

第66章:一扇门

这雪山高逾千丈,山顶覆盖着的雪在长年累月的积压下,几乎凝结成了厚实的冰,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明亮的雪光,圣洁而威严。

然而就算扑面而来的寒气再如何凛冽,就算这巍峨高耸的陡峰再如何令人望之生畏,也掩盖不了这只是一座光秃秃的雪山的事实。

没有任何异样之处,灵气的浓度也就是修真界的一般水准,植被是有,却不见一株奇花异草。就连冷,也冷得极有分寸——哪怕是从未修行过的凡人,只要穿厚一点儿,也能在这里活下去。

不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雪山。

若不是阮听松给的地址细致到了周围有哪些极具特色的山水,沈梧几乎要以为他们走错了地方。

事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好在这附近居然也有修士长住于此,沈梧便与周敛找上了这个看样子对这一带十分熟悉的土着修士问了一问。

谁知那修士闻言就是一愣,吃惊道:“雪山?什么雪山?你们莫不是认错地方了?别处确实有雪山,可我在此处待了二十年,从未在荒原见过什么雪山。”

沈梧也愣住了,与周敛面面相觑片刻,微微皱了皱眉,旋即笑着对那修士道:“我二人初来乍到,约莫是走错了。不知道友口中的‘荒原’是在何处?若有闲暇,可否请道友带个路?我……”

话未说完,就被那修士大大咧咧地打断:“带路是可以,不过……”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嗓音,双手比划了一下,“有,有没有报酬啊?”

沈梧面不改色地答道:“自然是有的。”

“那好说!”那修士言罢,越过他们就往前走,步子迈得挺急,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沈梧心下奇怪,但还是跟上了。

——然后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为什么这修士的态度会这么奇怪了。

走了不过百来步,穿过了一抔低矮的土丘,到了沈梧与周敛方才停留过的地方,那修士就停住了,指着前方,道:“喏,这就是荒原,没有你说的那座雪山……”

话音戛然而止。

他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直入云霄的雪峰,惊讶得缓缓张大了嘴,半晌才哆哆嗦嗦地道:“这是哪里来的山!”

沈梧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顾不得自己方才被这人坑了一把,敏锐道:“道友的意思是,以前此处并没有哪座雪山,是么?”

那修士道:“自然没有,我半个月前才来过这里,这山哪里来的?”

沈梧眯了一下眼睛,靠近了一些,闲聊似的问:

“那道友这几日可有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么?”

那修士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道:“这不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待着太无聊了嘛,我前些日子就和边儿上的哥几个约着出去赌了一把。”

心知十有八九是问不出别的了,沈梧便对那修士笑着一拱手,递过去一只钱袋,道:“多谢这位道友。”

那修士接过钱袋,下意识捏了捏,约莫是这报酬的分量叫他很满意,他转了转眼珠,多说了一句:

“我看哪,这山邪门得紧,二位道友若是没什么大事,就还是速速离去吧。”

沈梧道:“多谢这位道友。”

那修士见劝不动,也不再多嘴,径直走了。

沈梧目送那修士的背影消失在小土丘边,收敛了脸上客套的笑容,轻声对周敛道:“再去看看?”

“好。”周敛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怎么你对着我总也没个好脸色?”

沈梧一愣:“什么?”

“哦,没什么。”周敛淡淡道,“没听见就算了,我好话只说一遍。”

沈梧盯着他脸上明晃晃的“快问我”三个大字看了一会,又一次领教了此人有多口是心非。

不过周敛这一打岔,确实把他心底压抑的不安打散了一些,他上前握住周敛的手,并未如周敛所愿地追问下去,只是对他笑了笑,便又向着那雪山跋涉而去。

大概是有了先入之见的缘故,这一回,他们再看那雪山,便不再如前一次那般觉得,这只是一座平淡无奇的普通雪山了。

若那修士所言不虚,这山是在这半个月内才冒出来的,模样却苍凉得像是在此地沉默地伫立了数十年,山脚下的贫瘠的土地,也丝毫不像是刚翻新过的模样。

委实不正常。

就连那割在脸上的寒风,也仿佛掺杂了点别的什么东西,莫名的,竟然让沈梧感到了一丝类似于天威的气息。

尽管一时仍然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可待他们走到了雪山下,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感觉又消失了。再抬头看,这雪山仍只是一座没有半点稀奇的山。

绕着这山走了个来回,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不得已,沈梧只好提议道:“不如,上去看看?”

周敛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从储物戒里取了两件厚实的大氅出来,言简意赅道:

“披上。”

沈梧怔了怔:“大师兄,我不冷。”

周敛蛮不讲理道:“我看着觉得冷。”

那好吧。

为了让他大师兄能在看他时获得一丝御寒的暖意,沈梧披上了大氅。

这山陡峭非常,山脚处还覆有植被,不至于无法通行。愈往上,灌木杂草便愈发凋零,而冰雪渐厚,寒气渐重,若是没有武力傍身的人,只怕走一步,便要退十步。

沈梧与周敛倒是不惧这天然的寒气,可是到了山腰以上,竟然也渐渐觉得呼吸不畅——仿佛顶上压着什么庞然大物,愈往上,这辨不出来历的威亚便愈是明晰,慢慢地,竟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沈梧停了停脚步,抬头望去,那在山脚看时凝成一个点的山顶在他眼里露出了原貌——那竟然不是寻常山顶的一片平地或者凹凸不平的尖顶,而是一道十分圆润的弧形。

映着其上顶着的雪光,便如一弯倒扣的弦月。

沈梧目光一闪,不知是他被这满目的雪白晃花了眼还是怎么的,他看着那弧顶,总觉得那一线雪光,隐隐闪着某种特殊的质感。

他扭头去看周敛,恰好对上周敛望过来的视线,听他道:

“阿梧,我要下去看看。”

此言一出,沈梧便知他多半是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遂点点头道:“好。”

下山比上山要快上许多,不多时,二人便疾驰至了山脚,又不约而同地朝远离雪山的方向奔了数十里。周敛御剑,带着沈梧飞至半空中,望向那雪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沈梧便发现,那山的边沿几乎是平削而下,近乎垂直地矗立在平原上,山顶也弯成弦月状,远远看去,就好像——

一扇放大了无数倍的门。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那原本平平无奇的雪山给沈梧的感觉,登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对周敛道:“大师兄……”

周敛接话:“你看那像不像是,一扇门?”

若以山顶为起点,把这山看作是一扇耸立于这天地间的巨大无比的门,那覆于其上的雪土草木,便是这漫长岁月在它身上流淌而过的痕迹。

只是单单看,到底看不出个所以然,像或不像都在人的一念之间,作不得数。

周敛站在猎猎寒风中,摸了摸沈梧的脸,给沈梧几乎已经麻木了的面颊带来了一点鲜明的暖意:“沈郎君,要劈山么?”

沈梧道:“我没有刀。”

周敛答:“我借你,记得还。”

第67章:门上锁

沈梧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最终道:“好。”

周敛没错过他方才那个眼神,一面御剑缓缓下沉,一面道:“阿梧有何意见?”

沈梧一口否认:“没有。”

周敛趁机教训他:“借了别人的东西就是要还的。”

沈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大师兄说得对。”

周敛收剑,拉着他跳下,丝毫不买账,还一脸正气地批评道:“马屁精。”

沈梧见风使舵,飞快改口:“大师兄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周敛:“……”长本事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犹不解气,口头道:“你的刀没有了。”

沈梧从善如流道:“好。”

说话间,两人已又靠近了那座峻峭非常的山,周敛便暂时放了他一妈,神识凝成一束,直刺那厚实的山体而去。

最初触到的依然是冰冷的土壤,没捕捉到任何异样,只是越至深处,一开始还算松散的土壤,便愈发紧密,牢牢地黏在一起,纵然本不是实物的神识,也渐渐感到了吃力。

周敛并不勉强,果断收回神识,道:“深入三十丈以内,并无异样。”

沈梧明白他的意思:“我有分寸。”

他们本以为这山既然藏着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或许会与平常的山不一样——譬如会特别不好劈之类的。

不曾想,撇去山顶露出的非金非玉的一道弧,这座从山脚往上看,貌似长得中规中矩的雪山,居然还真泯然众山——一个法术丢过去,山石便滚滚落下,非常好对付。

于是,未过多久,他们便像剥去玉石上的皮壳一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山”表面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土壤剥离开来,渐渐露出了其下掩藏了数十年的美玉。

不消他们动用清洁术去清洗,待得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土壤时,那块“玉”便自动放出了一阵朦胧的光,沾在上面的水汽湿土便如被水自上而下地冲洗过,纷纷落下。

一扇被封存了无数岁月的门清晰地浮现在了他们面前。

不比方才在重重障碍物的掩盖下的掩人耳目,尽管这门高得委实有些过分,抬头看时,门的顶部几乎缩成了一个点,但沈梧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确实就是一扇门。

这门分两扇,中间落了锁,紧紧闭合着。门的材质非金非玉,颜色是比雪稍暗一些的白,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泽,有古老神秘的纹路自底部一路攀爬而上,在此门的腰部偏下的地方,则探出了……

一截树枝。

那一小截树枝孤苦无依地悬在门上,在高大沉默的门的衬托下显得异常的细弱,叫人不由得担心它会不会从上面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然而仔细一看,却又会发现,这截树枝虽然细弱,其上生长的树叶却十分精神,在不知何时轻柔了下来的风中惬意地摇曳着,盈翠欲滴。

沈梧甫一眼看过去,便觉得眼睛仿若得到了某种安抚滋润,就连久被谶语花束缚的神魂,似乎也在刹那间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喃喃道:“这便是……”神树么?

如若这便是那株名声斐然的神树,那这扇突兀地矗立在此处的门会意味着什么,也就不言而喻。

沈梧特意绕到这门的后面去看了一眼,见其后仍是一片散落一地的烂泥巴破石头,飞过去也未曾受到任何阻碍,仿佛它就只是一个意外,不代表任何东西。

他不由得有点迟疑,回到周敛身边,道:“这会不会太容易了些?”

好在这门是最近半个月里才现身的,不然,纵然西北一带人烟稀少,只怕也早已被人看出了端倪。

等等!

半个月……

约莫就是半个月前,他和周敛,方才离开别梦城。

这个时间实在是太巧了,由不得他不多想。不过只过了片刻,沈梧便压下了种种猜测,刚好听见周敛道:“容易与否,开了门再说。”

那便先上去看看那锁吧。

这门实在太高了,以至于纵然那把锁的位置只在门的中间位置,以沈梧的目力去看,仍然看得不是十分清晰。

其实根据舒慎告知的开门方法,他们无需知晓那把锁长什么样子——毕竟,在舒慎的说法里,烟萝山是完全被封锁了起来,并没有这么一扇孤零零的门露在外面。

可既然出现了意外,不弄清楚原因,沈梧总觉得无法放心。

为今之计,只好自行飞上去,才能探清个中底细。

只是,眼下这扇门完全暴露在了天地间,其散发出来的威亚便远非方才可比,沈梧与周敛行至一半,便觉得一道无形的力直推着他们往下,须得拼尽全力才能上升半尺,及至到了终于能看清那锁的模样的位置时,沈梧已然力竭,只惊鸿一瞥,便再控制不住,直直地跌坠了下去。

可是,只这一眼,也已经足够他把那锁的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

与那古老威严的门不一样,那锁虽也是白色的,却并非是寻常大锁的样式,而是有些违和的……雪狐的模样。

那是一只蜷缩着身体的狐狸,蓬松的尾巴卷起来,被它自己叼在嘴里,一双狡黠的眼睛则微微朝下看——正好对上了方才沈梧的视线。

不知制作它的人是有多心灵手巧,“它”一点也不像个死物,动作神态无不活灵活现,雪白的皮毛亦比真的看起来还要柔软,仿佛在引诱人上手撸一把。

而在对上它的“目光”的一瞬间,沈梧竟然在它的眼里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笑意。

这一笑顷刻之间便将那狐狸表现出来的憨态可掬破坏了个一干二净——太像人了。沈梧刹那间简直毛发都为之悚立,下坠的过程中犹沉浸其中,半晌回不了神,险些直接头朝下栽进土里。

幸而周敛及时扶了他一把,才免了他当场出糗,皱眉训他:“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沈梧仍惦记着那个过度灵性的笑,又觉得这狐狸无端地叫他觉得分外眼熟,但把回忆都扒拉了一遍,都不记得自己几时见过雪白的狐狸,便干脆问周敛:

“大师兄,你觉不觉着,那只狐狸有些眼熟?”

周敛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一把造型怪了点的锁么……”

话音猛地止住。

沈梧亦有醍醐灌顶之感。

这把锁的手法,可不就是跟当年在朏明,那位一心要做个锁匠的皇帝赐给他俩的那两只一模一样么?

周敛还磨着他交换了一下,结果隔天就把那松鼠的大尾巴薅秃了。

可那位皇帝明明就是个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

念头到这里便忽然断了,沈梧想,是啊,那时他才多大,若将修行比作一只瓶子,那他那时的修为也不过堪堪漫过瓶底而已。一位能造锁锁住烟萝山的修士要蒙骗他的眼睛,岂不是很容易的事么?

可那位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与云谢尘演那么一出君臣情深的戏码?

若他和云谢尘当真是……一丘之貉,那他施加于这扇门上的锁,当真会这么轻易地被他解开么?

他和……舒慎,又是什么关系?

沈梧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千万个念头,最后,停在了那日在阮家与舒慎分别时,他回过头,舒慎背转过身,露出的背影上。

他和舒慎相交十年,期间不止一次地见过他的背影,这一回忆,便下意识地觉得十分熟悉。

然而这种熟悉的感觉里,似乎又揉进了别的什么。

这个人,这个当年恰巧路过谶都救下他的人,这个口口声声一定要他活下来的人,到底是谁?

第68章:开门后

眉心忽然一暖,周敛一点点抚平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头,道:“想什么呢?”

沈梧看了他一眼 ,摇摇头:“没事。”

不论如何 ,想来那人大费周折地让他和周敛来打开烟萝山,总归不会只是要戏弄他二人一番。因此,告知他的方法应该没有纰漏;而阮听松也不像是会拿众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开玩笑的人,烟萝山内有可以牵制云谢尘的方法这件事,十有八九也假不了 。

至于其他,就再说吧。

掌门玉印周敛一直随身携带,而所谓“心印”,按舒慎所说,早已被长梧子“种”入了他体内,引子其实就是一句话: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是烟萝派传承了无数岁月的祖训。

沈梧运转心法,低低地念出这句话,随着第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他立即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悸动,与此同时眼前冰冷的门也为之一颤,仿若共鸣。

他闭上了眼睛,任自己沉浸在这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境界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被束缚了多年的神魂好像在一瞬间得以脱离躯壳,缓缓地,缓缓地靠近那扇神秘的门。

他蓦地一震,耳边听得一声叹息,再睁开眼时,视野便几乎被一块巨大的“玉印”全然占据。

这时候天上并没有太阳,乌云密布,那块玉印却在不知道哪儿来的光的照射下,闪耀着迷人的光,并于其后的门上,投下了巨大的虚影。

这一景象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造就,可惜沈梧无心贪看这美景,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对周敛点了点头。

周敛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面色,确认这所谓的取出“心印”的行为未对他造成什么伤害,这才从储物戒里拿出掌门玉印。

那玉印方一离开储物戒的屏蔽,便如同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登时在周敛的手中震颤了起来,挣扎着要向那空中的影子飞去。

周敛倒也不勉强它,从善如流地松了手。

沈梧和他一起抬头看着那块玉印飞速地靠近那半凝实的影子,几乎只是一霎那,两块大小完全不对等的玉便融在了一处,天地无声,周敛和沈梧却在那一瞬间,同时听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眼前蓦然惊现一片刺眼的光,沈梧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手方才抬起便反应过来,强行睁开眼,试图看清眼前的情形。

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两块玉印已然融合完毕,下一瞬,强光消散无形,映入沈梧眼帘的,是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

如果不是事先看到了挂在门上的那把锁,沈梧绝对不会认为面前这个玩意儿是把钥匙。

那竟然是一条雕刻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的……小银鱼。

沈梧:“……”

周敛率先发声,难以置信道:“他是觉得,雪狐爱吃鱼么?”

沈梧居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事已至此,不管是不是因为雪狐爱吃鱼,都先去试试吧。

说来也怪,在他们弄出这把“钥匙”后——姑且称之为“钥匙”吧——那门的威亚便好似被什么镇压了一般,再未阻止他们飞上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雪狐趴着的地方。

鉴于这钥匙的模样这般奇怪,沈梧也不指望能像正常开锁那样打开这把锁了,几乎是闭着眼睛把那条鱼往雪狐的嘴巴边一凑。

——然后他就听见了锁眼转动的声音。

沈梧:“……”

大约是这锁太过笨重的缘故,它的行动也格外迟缓——沈梧听那锁眼转动了一刻钟,那雪狐的眼里才蓦地闪过一抹流动的光晕,嘴巴一张,吐出了它叼了不知多久的大尾巴,把送到了嘴边的“食物”一口吞了进去。

动作还挺凶狠,饿虎扑食一般,差点儿没把沈梧的手也叼进去。

而后白光一闪,沈梧见到一只雪白的狐狸舒展了身姿,朝远处一跃,顷刻间便没了身影。

终于到了这一刻。

出乎意料的顺利,可也太顺利了。

两人回到地面,沈梧下意识地偏头望向周敛,周敛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道:“看我做什么,开门啊。”

沈梧于是转过头去,抬起右手,指尖堪堪触到门,整只手便被周敛握住了。

沈梧不由得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周敛道:“你用另一只手开,记住了,一会儿无论里面有什么,都不要松开我的手。”

沈梧反手抓紧了他,小指在他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微笑道:“好。”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了那仍挂在门板上的翠绿的树枝一眼,绷紧了心弦,伸出手缓缓地推开了门。

这门看着重,实际上也很重,以沈梧如今的修为,居然也要费九成功力才勉强推得动,周敛看不下去,也搭了一把手。

两扇大门中间露出了一条仅可供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下一瞬,上方传来异动,沈梧时刻警惕着,看都不看一眼,抓着周敛的手微微一使劲,便把对他从不设防的周敛推进门去,自己也紧跟着闪身而入。

只是他的反应虽快,却终究快不过那偷袭的东西,背上挨了重重的一下,踉跄着被周敛搂进了怀里。

耳边听到周敛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已把沈梧一把拉到了身后,朱明出鞘,对着那向他们急射而来的绿枝狠狠地削了下去。

他这一剑用了十成的力气,可谓是毫不留情,那看似柔弱无力的绿枝却并未被削断,无往不利的朱明砍在上面,赫然发出了一阵金玉相撞的声音。

只是它似乎也被这一下镇住,枝条在空中瑟缩了一下,并未立即攻来。

便在这时,沈梧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周敛,用尽全力地朝深处奔去。

这般没命地跑了两个时辰,那绿枝一直紧紧缀在他们身后,那原本挂在门上只有短短一截地树枝仿佛可以无限延伸一样,张牙舞爪地对他们穷追不舍,似乎只要他们一停下,它便会猛地扑上来,把他们吞噬。

幸而,沈梧赌赢了。

在他的气力即将耗尽的时候,那根绿枝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最后如被什么压制,在他背后恐吓似的抖了抖枝叶——可惜根本没人看它,它便只好悻悻地,缩了回去。

察觉到背后没了那股恐怖的杀机,沈梧这才放慢了脚步,分出心神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

还没看出个所以然,脑门上便蓦然一痛。

周敛屈指在他脑门上不遗余力地重重敲了一下,咬牙切齿道:“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沈梧本能地捂住额头,辩解道:“大师兄怎么能这么说?我可没有放开你的手。”

无辜极了。

周敛本就不解气,他还这样“死不悔改”,顿时又抬起手,要在他脑门左侧来一下。

可沈梧已有了防备,哪能再让他得逞,当下手掌张开,护住自己的额头,又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周敛眉眼含霜地瞪着他:“手让开。”

沈梧坚决说不。

周敛心头火起,决心自己动手,结果手才挨着他手背呢,沈梧就蓦地皱起了眉头,隐忍地吸了一口气。

周敛:“……”

这层出不穷的花招,还真是要反了天了他!

周师兄以为自己绝不能惯着沈梧这种坏毛病,于是他铁石心肠地抓住了沈梧的手,强硬地打破了他对自己额头设下的“结界”。

——然后一把按上他方才敲的地方,冷着脸揉了一下,十分冷酷地说:

“过来,给你敷药。”

第69章:尘埃定

沈梧小心翼翼地觑了一下周敛的脸色,见他确实没有要揍他的意思,便放下心来,识趣地转过身去,任周敛给他上药,自己则好好地打量了一下周遭。

这一眼,沈梧便知道,当年长梧子自吹自擂似的一句“蓬莱小洞天”,并不是虚名。

目之所及,尽是珍禽异兽,悬泉瀑布,各色奇花异草摇曳生姿,沈梧粗略一看,居然便扫到了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而这一切均笼在薄薄的云雾中,半隐半现间,无端地便多了几分不真实的美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不远处的一株巨树,肆意生长,枝条舒展,成遮天蔽日之势,每一片树叶都莹绿发亮,自在得仿佛它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所谓仙境,大概便是如此了。

只是这仙境中又有些许违和,仔细一看,那悬泉飞瀑,珍禽异兽,看似在一派祥和地安然相处,生气盎然,其实却都是静止不动,就连缭绕在山林里的云雾,都是死物。

唯有那株巨树,是活的。

只是这鲜活中,也叫沈梧莫名有种失望,总觉得这树应该……更气势如虹一些。

差了点灵气。

太安静了,静得叫人倍感荒凉,忍不住地便想竖起耳朵捕捉一切轻微的声音。

——对了!小师叔呢!

沈梧终于得到了片刻闲暇,顿时就想起了那日出发时,非要随他们一起的小师叔。

他一个激灵,回头问周敛:“小师叔在何处?”

不会跟丢了吧??

周敛回了他一个有些迷茫的眼神。

沈梧的心都提了起来,若不是还有要事在身,几乎便要原路返回把人找出来。

好在他的心并未提多久,便听到左侧死角传来一道颇为怪异的声音:“有,有事?”

沈梧猛地循声望过去,震惊道:“小师叔?”

小师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过他常年都是这么一副吓小孩子的表情,沈梧对此早已习惯,问:“您是如何进来的?”

小师叔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走进来的。”

沈梧还待问他些什么,目光触及他身后的某物,视线忽然凝住。

一人沿着山间被青草覆盖了的羊肠小径缓缓走来,衣袍下摆拂过草叶,无端地有种多情之感。

察觉到沈梧的注视,他对沈梧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寒枝。”

仿佛是看出了沈梧的防备,他主动解释道:“我只是跟来看看。”

他把目光转向那株无比巨大的树,轻声道:“我好久没看见小树了。”

周敛忽然出声:“能请您讲一下您和这棵树的事么?”

舒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搭理自己,随即笑了一下,温和道:“当然可以。”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而后缓缓道:“我遇上小树的时候,他才刚刚完全了灵智……”

神树生于深山之巅的一处危崖边上,他与别的树不太一样,生来便有了一点模糊的灵智,不够他辨别是非,只是叫他本能地讨厌别的生物的靠近,鸟雀不行,人也不行。

只是尽管讨厌,他却从未害死过任何人。舒慎那时修行遇上了瓶颈,遂出门游历以寻求机缘,偶尔路过那里,见这树实在生得漂亮,便一时意动,在那悬崖边上开凿了一处洞府,住了下来。

他这一住便是五十年,那树日日看着这个人进进出出,一个人悠然自得地修行,品茶,弹琴,一开始也曾暗中下手,想把这个人赶走,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于是,看似相安无事地过了五十年,舒慎要走了,临走前忽然看着他,道:“我晓得你开了灵智,如今我要回去了,你可愿随我一起?”

那树的枝条摆了摆,好半晌,将一根树枝,矜持地放在了他手里。

于是舒慎就这么带着一棵树回了烟萝山。

故事很短,舒慎很快便讲完了,言罢温柔地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白白让他在这多待了这么些年,委屈他了。”

沈梧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开口道:“舒慎?”

舒慎抬眼看他:“嗯?”

沈梧问:“你是舒慎么?”

舒慎好笑:“我不是舒慎是谁?”

周敛道:“你是神树。”

舒慎迷惑地看着他:“周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梧语气笃定道:“你就是。所以当年宗门出事,你才不能赶回来;所以你才会催着我打开烟萝山,所以你才能毫发无损地走到这里来。”

舒慎用荒谬的目光看着他:“我怎么会是小树,他不是一直在那儿么?我若是他,又怎么能一直在外界待着?至于进来,”他看向一旁沉默的木头人,“他不也照样进来了么?”

周敛缓缓道:“一般精怪自做不到,可你是妖。”

一般精怪,绝无可能在一出生时便“有模糊的灵智”。

只有妖,才能做到长久的本体与分身分离。

被这样揣测,舒慎也不生气,而是追问道:“那他呢?”

沈梧道:“因为,云谢尘是你的人。”

舒慎目光一凝:“寒枝,你在说什么?”

沈梧道:“您这般大摇大摆地进来,不就是想让我们猜到这件事么,神树前辈?”

真正的舒慎,怎么会明知烟萝如今处境如何,还一再催促他打开烟萝山,又怎么会在知道他的身份后,始终对烟萝现状不闻不问?

舒慎凝神看了他半晌,忽而一笑:“你说得不错。”

“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瞒你了。”他弯腰徐徐向沈梧施了一礼,“多谢你二位为我开门。”

他眼角余光分明看到了周敛直刺过来的剑势,却一点也不慌乱,道:“你是一个剑修,我自然是打不过你。可你若是杀了我,寒枝可就活不了了。”

周敛的身形猛地一滞,下意识地要扭头看向沈梧,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住。

舒慎悠悠道:“看来,寒枝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你嘛。我就说,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周敛紧了紧握剑的手,再次提剑而来,寒声道:“我与我师弟的事,无需你多管闲事。”

舒慎不慌不忙地避过,眼见沈梧也开始动手,当机立断道:“云谢尘。”

下一瞬便有一道雪白的影子从天而降,转瞬便到了沈梧眼前,一掌劈向他脑门。

阮听松说他疯了,他看起来却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尤其大概是见多了小师叔阴沉可怕的模样,他看起来竟然还是有点谪仙人的味道。

这一掌裹挟着无尽的灵气,未至跟前,沈梧便感受到了其中的威力,也知晓了,以自己的脑门硬度,绝对不足以挡下这一击。

他不得不收了攻势,侧身避让,心里一瞬间流转过无数个杀了此人的法子,又尽数被他自己推翻。

这时,他那一直几乎隐身了的小师叔,忽然一步上前,接下了云谢尘这一掌。

他是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因此生生受下了云谢尘这暴烈的一掌,面上也没什么变化。沈梧在一边却看得分明,这一对击,小师叔明显是落在了下风。

那个人,竟然强了这么多!

怪不得阮听松会说,无人可以制住此人。

沈梧恨不能立即冲上去手刃此人,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无力,周敛那边正被舒慎缠着,他这里也绝对不能出了差池,不然,只怕周敛今日也无法活着出去。

他如今看到此人,虽然仍有恨意在胸臆中激荡,久久无法平息,脑子却一片冰雪般的冷静,没过片刻,他就把目光转向了那棵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的,悠然自得的在风中摇摆的树。

阮听松的话语犹在耳边,为今之计,也只好拼一把了。

他发力向那处山谷奔去。

舒慎一眼瞥见,喝道:“寒枝,你要做什么!”

沈梧充耳不闻,拔足狂奔到了那棵显眼无比的大树边。

舒慎方才有离开的意图,周敛的剑势便愈发密集,缠得他抽身无能。他心知自己是急躁了,可任谁在最后关头,眼看着自己筹谋多时的事就要成功,能不猖狂,不想炫耀一下呢?

好在,他还有云谢尘。

眼看着沈梧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巨树旁,不消他多说,云谢尘便拼着挨了小师叔结结实实的一掌,一脚直接把人踹开了数十里,不过瞬息,便到了巨树周遭。

他一步踏过去。

——无果。

一道无形的屏障,冷硬而坚决地,将他挡在了外面。

沈梧收回目光,抬眼打量了一下这树遮天蔽日的树冠,迟疑了一下,顺着心里莫名的指引,把手轻轻地放在了粗糙的树皮上。

一阵猛烈的冲击通过他的手直冲他脑海,他还没来得及把手移开,便晕了过去。

时刻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舒慎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下便松了口气。

这时,迫切地想要冲过来的人,便成了周敛。

舒慎自知拦不住他,但也没有放过他,几乎是使尽了手段缠住他,口头嘲讽道:“过去做什么,‘我’一时半会又不会吃了他,总会让你见到他的尸体的。”

周敛被他缠得烦不胜烦,狠狠一剑在他肩上划了一道一尺长的伤口,寒声道:“滚开。”

舒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不止的肩膀,眼里闪过一道寒芒:“好,我让你。”

“云谢尘。”他一回身挡下了负伤归来的小师叔,头也不回地道,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只猫或一只狗。

云谢尘便沉默着拦下了周敛。

他的实力暴增,眼里却没了往日的神采,一招一式也透着轻微的僵硬,似是有些掌控不住体内奔涌的灵力。

周敛一心急着过去看看沈梧的情况,因此出手也格外狠辣,他是剑修,爆发力本就远比普通修士要强,一时之间,还真和云谢尘打了个表面上的不分胜负。

只是这僵局只维持了不到片刻,便被打破了。

他出剑,云谢尘手无寸铁,竟然直接用手来应对,偏他实力高绝,周敛的剑割在他身上,固然可以对他造成伤害,他的一双手,落在朱明剑上,居然也叫周敛有种不堪重负之感。

周敛一时甚至分不清,他和那个沉默了一路的小师叔,究竟谁才是木头人。

他的灵力急剧减少,反应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一些,防守不再密不透风,于是,半个时辰后,他的肉体挨了云谢尘不遗余力的一掌。

周敛顿觉五脏六腑都这一掌打得挤在了一起,当场便吐了一口血。

舒慎觉得差不多了,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道:“好了,可以了。”

云谢尘便听话地停了动作。

舒慎又道:“过来,帮我收拾他。”

他腾出了手,慢悠悠地走到了周敛面前,低头俯视着他,道:“你这么拼命做什么,反正,就算没有‘我’,寒枝迟早也是要死的,不是么?”

他注意到周敛猛地砍过来的一剑,连忙一闪身避开,有些吃惊地看了周敛一眼,道:“了不得,力竭至此,竟然还能使出这么锋芒毕露的一招,若不是遇上了我……”

他不再多说,转回正题,道:“你大约不知道吧,寒枝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他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若他听我的话,我是会救他的。”

周敛冷着脸不说话,他也不在意,只是低眼看了一下周敛骤然握紧的拳,微笑道:“你呢?你听我的话,我就帮你把寒枝救回来,好不好?”

一道轻而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劳你费心。”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过去。

那巨树下,方才晕倒的沈梧,一手扒着树干,吃力地站了起来,摇了摇头,试图让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起来,又重复了一遍:“不劳你费力。”

舒慎蓦然变了脸色,本能地直奔自己的本体而去。

——而后便如方才的云谢尘,被狠狠地挡在了外边。

云谢尘被挡住时,他并未放在心上,以为自己的本体要亲自惩处沈梧。

可眼下是什么情景?

他居然被自己的本体排斥了。

舒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好端端地现在树下的沈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梧一眼轻飘飘地扫过他,抬起手,就要拍向树干。

若是平时,这一掌舒慎绝对不会放在眼里。他是谁?他是当世唯一的一只妖,虽然作为树妖,他的攻击力并不怎么强,可他的本体,却怎么也不可能是沈梧一掌就能摧毁的。

只是这一刻,他看着沈梧抬起手,不知怎么却恐慌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他眼里已没了方才胜券在握的从容,色厉内荏地喝道:“住手!”

沈梧不理他,倾尽全力的一击,势如破竹地落在巨树的树干上。

——而后便在舒慎绝望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巨树,缓缓地,却又无法挽回地,轰然倒塌。

舒慎如遭重击,面色惨白地晃了晃,身体一下子软了下去。

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沈梧,嘶哑地道:“怎会,怎会如此!”

明明他就要成功了!

他有些茫然地道:“如果能自由地活着,谁又想被永久地束缚在一个地方呢?”

他不过是想让自己获得自由,为什么,他的本体,原本应当和他站在一边的本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沈梧连个眼神都不想多施于他,一掌破开了树干,从里面取出了一块莹润晶亮的树心。

那是沈梧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绿色,表面甚至有一层朦胧的光,散发着隐隐的,幽淡的香。

极清新而芬芳。

这块树心,比任何宗师炼制的器物都要完美,韵味天然,光华流转,令人见之忘俗。

——却有一半,是腐朽的,凝固的灰色。

他的目光扫过被小师叔反制住的云谢尘,在周敛身上停了一下,淡淡道:“那是你的想法,不是它的。”

他终于正眼看舒慎,一字一顿道:“你方才说的那些往事,当真一点也不错。”

树从来没有变过。

变的是他这分离出来,当年和真正的舒慎一起四处游荡的灵智。

是那颗在时光的搓摩下,曾经光华灿烂,却渐渐腐朽的,心。

他喘了一下,强忍着神魂处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剧痛,把那颗心递至舒慎跟前:

“还给你。”

舒慎伸手去接,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那抹绿的时候,那一半完好的树心蓦然灵性地朝后一躲,脱离了另一半,径直钻进了沈梧的体内。

舒慎的面色,又是一白。

沈梧一愣,身体却忽然被什么人拽住了,耳边响起一道急急的质问:“那是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神魂又猛地一痛,未出口的话便被封死在了嘴里。

意识沉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也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舒慎呆愣地看着那原本属于他的半颗心隐入沈梧的体内,半晌惨笑道:“好,我当初说要救你,如今便果然要留住你的命,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不甘心地咬紧了牙关,“早知如此”便会怎样,却始终没说出口。

周敛悬着一颗心把手指探到沈梧鼻子下面,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呼吸,这才稍微放下了心,目光转向舒慎。

舒慎道:“你要问我他怎么了么?我偏不告诉……”

这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一句不完整的话。

周敛有些吃力地抱住沈梧,走到小师叔旁边,看也不看整个人如被抽了筋骨,颓然的云谢尘,道:

“小师叔,回去了。”

小师叔抬起他那张和云谢尘有七八分相像的脸,露出了一个可止小儿夜啼的笑,嗓音沙哑:“我回不去了。”

——正文完——

第70章:云俞番外:光湮(上)

长梧子生平心愿有两个:一愿宗门长兴盛,永安宁,二愿师弟改性情,能自新。

他生平自负也有两次:一是自以为能护住宗门,叫师弟从此向善;二是自以为能护住沈梧,免他漂泊之苦。

遇上云谢尘的时候,他还不叫长梧子,他姓俞,名子安。

那时他也不是后来那副样子,腰背还是笔直的,虽然眼距是天生的近,眼形却生得好,乃是一双生来便潋滟含光的桃花眼。

作为烟萝派掌门座下唯一亲传弟子,第一百六十代弟子的大师兄,俞子安长了一张严肃的脸,内心里却颇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野望:他想在三十岁之前,把修真界和凡界都走遍,看遍。

那时烟萝派还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仙门,掌门健在,能干又精明,不是很需要他这么个弟子帮忙。于是在二十年那年,俞子安就携着剑,豪气干云地出发了。

一路走走停停,偶尔管管闲事,他像一蓬蒲公英,风往哪吹,他往哪飘,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飘到了谶都。

时值盛夏,俞子安进了城,路过一家茶馆,里面有人正在说书,他停了停他漂浮不定的脚步,听了一耳朵对他烟萝派的吹捧之语,顿觉如同喝了一大碗沁凉的泉水,五脏六腑都得到了安抚。

于是他脚步一转,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来了。

他此番外出,虽是打着历练的旗号,不过他可并未忘记自己的本心:他是出来长见识的,只需四处走走吃吃看看就可,旁的,像是修行啊什么的,是不必做的。

因此,他理直气壮地,在谶都过了一段很是逍遥的日子:早晨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可能起的,起来了就溜达着去旁边那家他一见钟情的茶馆听说书。听到日落时分,再溜达着随便找个地儿吃点什么——他已然辟谷,不为裹腹,只为饱饱口福。

他这般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个月,那说书先生也愣是讲了大半个月的烟萝派诸仙人的各种轶事,其中也包括他——俞子安,第一仙门掌门座下唯一亲传,天赋异禀,成熟稳重,心怀天下,斩妖除魔,无所不能。

这大半个月的闲暇时光把俞子安的一身本就不勤快的骨头彻底养懒了,这一日,他实在懒得出门,便提了只酒壶,靠在窗边,眯着眼看着天边缱绻的行云,用那说书先生的故事下酒。

今天说的依然是他这个修真界传奇的故事。

俞子安本尊窝在客栈里,听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地说,前几日谶都以西八百里的莲花村闹鬼,整个村子几天都不得消停,黑眼圈都熬出来了。直到昨天,他,修真界传奇,天之骄子俞子安,一身白衣胜雪,仗剑乘风而来,见此情景,当下二话不说,一剑荡平了所有作祟的邪秽,还了莲花村一个安宁。

昨天一整天都在谶都街头晃来晃去的俞子安低头看了眼自己沾了点油渍的青布麻衣,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对人家的夸奖全盘接受,甚至有点飘飘然,觉得,这说书先生实在说得好,故事比他的酒还叫他上头。

微风徐徐,醉意上涌,俞子安打了个哈欠,想睡觉了。

这时,却听见楼下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俞子安探出脑袋,一手扒住窗沿免得自己头重脚轻之下栽下去,低下眼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街上,不知道谁家的小郎君跟家里人闹了别扭,一气之下跑了出来,被跟上来的下人堵在了岔路口。

这种家务事,俞子安是懒得管的,当下便要返身去做一个春秋大梦,目光扫过那少年单薄的身影时却不由得顿了一下。

不怪他,实在是这少年太扎眼了。

须知谶都人民打小便受到修仙传奇的熏陶,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十分崇尚浅色衣服——虽然不耐脏,但这不重要,看起来仙气飘飘,有那么个意思就行。

只有这少年,在炎炎夏日里,裹了一身纯黑。

他站在人群里,就宛如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忽然晕开了一团墨,叫人不注意都难。

俞子安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便难免多看了两眼。

这两眼看过去,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少年板着张脸,一脸的死气沉沉,这个年纪还有的生气在他身上寻觅不到半点踪迹,哪里像只是和家里人吵了架的样子?

他想了想,认为自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手行个善,说不准来日修行上也会更顺畅一点呢。

于是他掐了个诀,把自己整饬得人模狗样了,扔了酒壶,从窗口跃了下去。

惊到了一大片群众:“嚯——是仙人啊!”

俞子安处之泰然,正经人似的走到了那少年面前,问:“这是怎么了?”

他无需摆出多么严肃的表情,只要绷住不笑,就已经足够有威严,且又有“仙人”这一先入之见,那几个下人连看都不敢看他,只有一个看模样像是领头的管事,硬着头皮道:

“回,回仙人,小的是奉公……夫人的命令,来把我家小少爷请回家的。”

“哦。”俞子安点点头,无意中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睛,奇怪,那少年分明连眼神都是麻木的,他却总觉得自己透过那黯淡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个正在挣扎的灵魂。

他愣了一下,旋即不动声色地道,“我看他不大愿意同你们回去,约莫是在闹脾气,不如我帮你们劝劝他,可好?”

那管事惊讶得都顾不得“仙人的威仪”了,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明晃晃地写满了对他多管闲事的惊讶,反应过来后又赶紧低下头,诚惶诚恐道:

“这,这怎么好劳烦……”

“那便这么定了。”俞子安不容置疑地丢下一句,拎着那少年的后衣领,就把人提走了。

满大街的人都低着头,因此也没人看见,他把人提去了何处。

俞子安脑子一热,把那少年弄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冷静下来后,对着这个自己找来的麻烦,抓心挠肝地发起了愁。

他一派高人风范地来回踱了踱步,一回头,那黑衣少年依然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可比他要沉得住气多了。

沉不住气的俞仙人忖度了一下,心想,要不还是把人送回去吧。

……左右那浑身都没二两肉的少年也打不过他,他直接把人弄回去,也不算毁约。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往少年跟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那少年却先抬起头来,问:“您可以教我修仙么?”

大约是久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愈发衬得眼睛漆黑,像是所有的光都要湮灭在里头。

声音也轻,低弱得像只幼猫在叫,咬字莫名地生涩。

委实是很有些可怜的味道。

俞子安动了恻隐之心,然后铁石心肠地拒绝道:

“小郎君莫说笑,道人可还没到收徒的年纪。”

他是绝对不可能收徒弟的。

那少年又低下头去,片刻后,又道:“那,您的师父还收徒么?”

俞子安心想,他又不是他师父,哪里知道他收不收徒,面上却很是威严地劝诫道:

“我观小郎君尘缘未了,可莫要一时冲动。”

少年便轻声道:“不行么。”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被拒绝眼底也未曾起过任何波澜,仿佛那双明净的眼,只是一汪死水。

这小子有点儿邪门。俞子安暗想。

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迟了一瞬,才一脸麻木道:“云谢尘。”

“谢尘。”俞子安道,“我们不是随便收徒的,若令尊令堂不同意,我……”

话没说完,云谢尘便抬眼看他,认认真真地问:“那要如何,才能无需她同意呢?”

他只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可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俞子安一瞬间却觉得脊背一寒。

这样不好。他想,既然他如今出手管了这少年的闲事,那便管到底吧。

他于是十分正经地问:“你当真要修仙?”

云谢尘道:“要。”

俞子安又问:“你多大了。”

云谢尘:“十五。”

俞子安就想,他们烟萝派弟子刚巧是十五岁可修行,可见这孩子确实和他有缘。

有缘归有缘,他们门派是正经的第一仙门,可不能逮着个人二话不说就带走,还是要允他去同自己的亲故告个别。

少年低着头想了想,最终拉着他到了沈家,只同那叫沈善书的半大小子说了一声。

此事结束后,俞子安想到自己此番游玩……历练便要这般腰斩了,难免有些反悔,道:“修仙很辛苦的。”

云谢尘静静地看着他。

俞子安便叹了口气,仍不死心:“若来日你家里人找上门来了,你可得自己好生与他们说,知道不?”

云谢尘道:“知道了。”

俞子安就这么未经他师父允许,给他自己找了个师弟。

他顾及少年单薄的身躯,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当下便飞快地回了烟萝山,把人带到他师父面前过了过眼。

他师父慈祥地捋了捋刻意蓄长的胡子,和蔼可亲道:“既是子安带回来的,那自然是个好孩子,以后,你便是本座的第二个徒弟了。”

然后命人把云谢尘支开,狠狠地揍了俞子安一顿。

揍完后,师徒俩相对无言,愁肠百结:“那孩子一点根骨都没有,你把他带回来做什么呢?”

俞子安光棍道:“不是有神树么?他受得了就受,受不住就算了。”

掌门看了他一眼,一言难尽道:“无冤无仇的,你何必这样祸害人家?”

所谓换根骨,是要把脊梁骨硬生生地整根抽出来,再以神树枝替换。个中痛苦,不比抽筋剥皮要轻。

俞子安不觉得,他回头还真就去问云谢尘,尤其强调了一下换根骨的痛苦,满以为会把人吓退。

不想云谢尘默默听他说完,毫不迟疑就道:“我愿意。”

算盘落空的俞子安:“……”

他吓了一跳:“你可想好了?一旦决定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云谢尘答:“我想好了。”

俞子安装作没听见,仍然絮絮叨叨地,试图说服他:“俗话说,三百六十行,你何必非要走这最难的一条路?我瞧你模样挺像个读书人的。”

“读书也不错嘛。”不爱读书的俞子安如是说。

云谢尘漠然道:“我不读书。”

俞子安说到口干舌燥,也没能说服他。

换根骨的时候,是掌门人动的手。俞子安就在一边看着。看着他拒绝了师父为他止痛的提议,看着他清醒地忍着骨肉剥离的痛楚,看着他汗如泉涌,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血流不止,也还是不肯掉一滴泪。

……

俞子安就这么多了一个师弟。

云谢尘很黏他,跟条小尾巴似的,常常俞子安不经意地一回头,总会猝不及防地在某个角落里看见他。

起先,俞子安想着人家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初来乍到,怕生在所难免,因此就忍了他这块狗皮膏药。

可是过了一个月,云谢尘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俞子安就奇怪了——主要是他有点忍不住了,还担心是不是其他师弟排外,欺负了这个后头来的师弟,遂暗地里观察了一番。

这一观察就看见了云谢尘冷着脸三言两语把找他玩的几个少年赶走的一幕。

都是少年人,面皮薄,被他不咸不淡的几句嘲讽,那几个少年气得脸都红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跑开了。

俞子安:“……”

他头疼不已,待那几个少年走远了,才出面,问道:“为何这般说他们?”

云谢尘半点也没有被抓包应有的慌张,平静陈述道:“不想跟他们玩。”

俞子安又问:“那你想和谁一块玩儿?”

云谢尘就直勾勾地看着他,轻声道:“师兄。”

俞子安:“……”不,我觉得我们玩不到一起去。

他想说师兄很忙的,要修行要打理门派事务还要出去玩儿……出去历练,最终却只是无奈问道:

“为何?”

云谢尘答:“师兄是唯一一个看到我的人。”

俞子安没听懂。

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就是喜欢为赋新词强说愁。什么叫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看到他的人”,难不成方才那些孩子是在跟鬼说话么?

……

俞子安觉得这样不行。

他们烟萝派里的弟子都是顶顶好的孩子,云谢尘性子本来就闷,多跟同龄人相处,方才有利于他敞开心扉。成天粘着他像什么话——虽然他也就是个二十啷当岁的青年,可他作为大师兄,心境哪能跟一般的小年轻比?

他琢磨着,云谢尘对他的依赖,多半就跟雏鸟会格外依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一样。

于是俞子安……外出历练得更频繁了。

他出去一趟,没有三月半年是回不来的,第一次出门的时候,他还担心,那格外内敛——甚至有些阴沉的少年,孤零零的一个人,会不会不好过。因而,特意缩短了行程。

回去见云谢尘好端端的,也没对他表现出什么怨气,他方才放下心来,把此行收拢的小玩意儿给他,又试着引导云谢尘去和别的少年人一块儿修行切磋,云谢尘也乖乖听从了。

俞子安顿感老怀大慰。

修真无岁月,倏忽间便是十年过去。

烟萝派的气氛渐渐低迷了起来。

第71章:云俞番外:光湮(下)

烟萝派最近出了事,俞子安在宗门里停留的日子长了些,但仍是没什么时间搭理云谢尘。

烟萝山附近总有妖魔作祟,最近来往的别派之人也变多了不少,忙得他焦头烂额,恨不能把神魂捏吧捏吧,捏出几个俞子安。

这般忙碌,自然就顾不上关心云谢尘了。

待他终于有空闲,方才发现,云谢尘的性子似乎更阴沉了。

他于是抽空把人叫了出来,尽量和颜悦色地问他怎么了。

云谢尘笑了笑,道:“师兄不必忧心,我没事。”

俞子安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言不由衷,可他生平毕竟没有带过孩子,只好道:“若有事,可来找我。”

云谢尘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道:“师兄,我头疼。”

俞子安一惊,道:“怎么会头疼呢?”

他一把抓过云谢尘的手腕,输了一丝灵力进去,云谢尘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地任他查探。

这一探,俞子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云谢尘的神魂,竟然隐隐有要分裂的趋势。

他揪着人就要往师父那边走,道:“我不是让你一个月去师父那一次么?怎么还会如此?”

换根骨并不是只要疼过那一遭就完事了,那毕竟是神树,是天地间的最后一只妖,哪怕是一截树枝,也绝对不是云谢尘这种修为低弱的小小修士能驾驭的了的,因此,俞子安一早就跟他说了,每隔一个月,便去师父那一次,以压制住那树枝的反噬之力。

云谢尘不吭声。

俞子安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得到什么答案,叹了口气,道:“走,我带你去找师父。”

谁知一听这话,本来还乖乖地任他拎着走的云谢尘顿时停了脚步:

“我不要去见师父。”

俞子安只当他在闹脾气,皱眉:“莫闹。”

云谢尘挣脱了他的手,重复道:“我不去见师父。”

他的声音低而弱,却透着不可忽视的固执,俞子安停了一下,回头看他,见他脸色苍白,额角遍布冷汗,眼睛却隐隐发红,直觉不太妙,好声好气地问

“为什么不要去见师父?师父惹你生气了么?”

云谢尘避而不答,反而道:“师兄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

俞子安心说,就这脾气,我莫非还能把你看作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么?

然而好说歹说,云谢尘就是不肯去。他倒是可以将人打晕拖过去,可他这般抗拒,带过去了又能如何?神魂不比躯壳,他能控制住他的身体,却没那本事操控旁人的意识。

无奈之下,俞子安只好先去问了一下师父,师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俞子安遂不抱希望地问:“师父上次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师父想了想,不确定道:“你日后要好生辅佐你师兄?”

俞子安咂摸了一下这句话,虽然觉得有那么些不妥当,但十年师徒,按理说,云谢尘也不至于就为了这么一句话就跟师父生分可才是。

于是他又转头去劝云谢尘。

无果。

好话歹话说尽,云谢尘却像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人,就是不肯去。这般拖了半个月,他本就不稳的神魂终于绷不住,分裂了。

俞子安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作践自己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云谢尘却很淡然,白着脸,把那一簇虚弱的神魂捧在手心里,气若游丝地道:

“师兄,送给你。”

俞子安给他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瞪他道:“我要这个做什么!你给我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师父。”

也许还有方法,可以缝回去呢?

他的神魂本就不足以压制住神树,如今又生生少了一半,别说修行了,俞子安甚至怀疑,他能不能活下来。

他不要,云谢尘也不勉强,微微笑了笑,目送他远去。

等他回来时,屋子里已没了人影,榻上只躺着一个木头人,散发着虚弱的光。

是云谢尘的一半神魂。

俞子安把那木头人拣起来打量了一下,陷入了茫然。

他头一次发现,他似乎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师弟。

那是俞子安作为一个活人,还顶着俞子安这个名字时,最后一次见到云谢尘。

再后来,烟萝派便出事了。

他那时正和别家年轻弟子在外历练——是真的历练,听闻噩耗,连夜赶回来,也只来得及和自己的宗门共赴深渊。

那是俞子安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人力有时而穷”的含义。

他的修为在当时已是顶尖,他也习惯了自己被当做无所不能的仙人,这些年里,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直到那一刻。

他想,原来他到底不是仙。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死,跌跌撞撞地地跑下山,到了山脚终于力竭,靠着一棵树休息了片刻。

不小心昏死了过去,结果天降暴雨,电闪雷鸣,劈断了一根树枝,压下来,正好压在他残破的身体上。

——昔日的天之骄子,就这么被一根树枝压死了。

醒来时,神魂已然离体,他飘在半空,茫然地对自己的尸体拜了拜,去找云谢尘。

倒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储物戒里还有当年为这个师弟准备的生辰礼——他这么多年,东奔西走,终于集齐了材料,请练器名家锻造的两把剑。

一名朱明,一曰玄英。

耗费了这么多心力,就这般随他埋在土里,太浪费了,不好。

多亏了云谢尘留下来的那一半神魂,此行倒也不是毫无头绪。只是他如今没了躯壳,便好似没了壳的王八,行事总是没有往常方便,走不得多久便要停下来歇一会,为求尽快找到云谢尘,他偶尔还要做做善事积积德。

有时会想,他师弟居然活到了现在,想来,大概也有他平时做好事的功劳。

到朏明时,便多了个积德行善而来的大徒弟。

一进朏明,俞子安便见到了云谢尘。

他端坐在高贵华丽的宝辇里,着一身雪白道袍,嘴角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前后是绵延长了一整条街的随从,浩浩荡荡地从俞子安面前走过。

耳边听到百姓压抑又兴奋的窃窃声,话语里是十二万分的崇敬。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俞子安心想。

只是不知怎么,反而不敢去见。

仿佛见了,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

俞子安回忆了一下这个师弟从前的样子,发现他居然已经快要记不清那身形单薄的少年,满面阴沉的模样。

他于是把那个木头人取了出来,吹了一口气,把人吹“活”了。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俞子安虽然基于莫名的直觉,始终对云谢尘避而不见,却时刻关注着云谢尘的动向。

谶都覆灭前,他“死后”第一次收到了外人的传讯。

是当年同云谢尘告别的那个少年——现在已经是个儒雅风流的中年男人,沈善书。

他带走了那人的孩子。

这里是云谢尘待了十五年的地方,出城的时候,俞子安一直在想,他师弟得知他一心效忠的皇帝要灭了他的故乡时,是不是很难过?

出于私心,在给一个村子做法的当晚,他赶回了谶都,在周遭布下了阵法。

没有用。

就像他没能护住烟萝派一般,他布下的阵法,也保不住一座凡人的城。

那就退一步吧,俞子安心想,他守不住宗门,守不住谶都,守住一个孩子,总该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总会忍不住去想,谶都的覆灭,到底是谁在插手。

他依然不敢见云谢尘,本能地抗拒此事,可他没想到,云谢尘竟然找上了门来。

真正近距离地面对这人的那一刻,俞子安终于明白,他在抗拒什么。

沈梧问他,什么是道。

其实他小时候也问过师父这个问题。

是在云谢尘走后,他才明白了自己的道是什么。

旁人修剑修法,他修的,是自己生平的两个愿望。

一愿宗门长兴盛,永安宁。

二愿师弟改性情,能自新。

前一个已是昨日旧梦,不可追求。

听到那一阵敲门声的那一刻,他才晓得,原来,第二个也是奢望。

生平所愿,俱是妄念。

他清晰地听到了什么一点点碎成齑粉的声音。

那是他修了这么多年的道心。

俞子安又想,如此一来,只怕他连沈梧,也护不住了。

浮沉挣扎数十年,到头来,原来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护不了。

沈梧向他辞别的时候,他本可以找借口阻止,只是话说出口的前一刻却又迟疑。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笑道:“若有可能,早点回来过年。”

心里却有预感,沈梧,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十年师徒,缘尽于此。

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俞子安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云谢尘,却发现,他已什么都不想说了。

不想追究他当年为什么忽然离开;

不想追问为何要对谶都下毒手;

不想追寻烟萝灭亡的所谓真相。

他听见了云谢尘的质问,心说,我真不是故意的。可“身体”懒懒的,使不上劲。他就懒得张口了。

眼前是谶都恒古不变的,多云的天。

想起不知道多少年前,也是这么一个行云点缀着天空的日子,他在某条街上带走了一个阴沉的少年。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意识湮灭前的一瞬,他依稀听见云谢尘说:

“我后悔了。”

声音很轻,低弱得像只幼猫在叫。

哦,俞子安心想,挺好的。

我也后悔了。

只是大道三千,唯独没有回头路。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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