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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宣传,骗我修仙(修真)上——倚骄

文案:

高亮:虚假宣传,害人不浅!

沈梧被忽悠进了一个号称“第一仙门”的修真门派。

据说里面大佬无数——

沈梧:假的!

据说里面资源超好——

沈梧:假的!

据说里面美人如云——

假的!都是假的!

就连“第一仙门”这个称号都是假的!

师父:拯救师门就交给你与你师兄了。

沈梧:……我觉得我需要重新拜个师。

师兄:?去哪?

沈梧(沉默片刻):请问,去师兄心里的路怎么走?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仙侠修真

主角:沈梧,周敛 ┃ 配角:长梧子,云谢尘,阮玉

修行有期

第1章:少年游(一)

初见长梧子道人,是在城破之日的谶都。兵戈之祸似乎能被坚固的城墙永远隔绝在外。

今天夫子放学早,巳时三刻,便叫他放下了书,说是家里来了客人,爹爹让他去见一见。

一进庭院便看见了那个客人。

不高大也不魁梧的壮年男子,胡子拉碴的,正坐在庭院里慢悠悠地饮茶。他有些驼背,但远远看着却不显得猥琐难看,反而还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他穿了一身白的缘故。

沈家的庭院,小而精,专门请了花匠来打理,眼下是四月份,正是姹紫嫣红满园春色关不住的时候。在这样一片万紫千红中忽然插入了一片面积不小的朴素的白,就很有些扎眼了。

沈梧还没见过这样的人物,想到夫子为了这个人特意让他早点出来,心里先就升起了一点模糊的敬畏,小身板不由得挺得更直了。

他庄重地走过去,一脸严肃地给坐在那人对面的爹爹见礼,沈父拉着他,道:

“这位是长梧子道长。”

沈梧怀着十分敬意,向他作揖行礼,目光落在对方的衣袖上,一不小心就看得仔细了些。

这一看就觉得不对:道长的衣服怎么还掺着别的颜色,莫不是蹭到了哪里弄脏了?

沈梧奇怪,眼睛盯着那一块衣袖,琢磨了许久,才发现,道长的衣服上的杂色根本不是蹭到脏东西了,那才是这身道袍的本来颜色。

也不知是穿了多久,洗了多少回,还是当初这块衣料染色的时候就染得不用心,竟然褪色到了这个地步。

沈父拍拍他的脑袋:“沈梧。”

沈梧意识到不妥,垂下手,低眉顺眼地现在父亲身后,眼睛却还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地往道人的衣服上瞟。

长梧子道人浑无知觉,还在仙风道骨地跟沈父打太极,偶尔看向沈梧,眼神就会变得格外和蔼。沈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见他说:

“……门派内灵石遍地,能人辈出,资源无数……”

好像是在夸他家很富有的样子。沈梧关切地又瞅了一眼那片衣袖,有点揪心:怎么不知道给自己换身衣服呐。

沈父问:“那道长看,我儿资质如何?”

沈梧听见叫自己,下意识地抬起头。他满心都装着长梧子的那块衣袖,眼睛便不免有点失了神采,显出了几分憨气,正好跟长梧子望过来的视线对上。

长梧子从他的额头看起,差不多把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才回沈父的话:

“我观令郎颧骨平滑,下巴圆润饱满,脸型标致,而目光清正,资质奇佳,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修道奇才啊。”

这位道长脸型也很标致,奈何眼距实在有些近,眼窝也深了些,天然的就有忧郁严肃之感。沈梧叫他这么忧郁地望了一阵,没把持住,神情也跟着忧郁了一下,眼睛更是无神。

这一幕恰好被长梧子瞧见了,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想必沈小郎君也是聪颖过人的。”

沈梧双目失神地回想了一下他方才说的话,不知为何总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沈父笑呵呵道:“哪里哪里,这孩子打小就笨,以后要劳道长多多费心了。”

沈梧冥思苦想,余光瞥到一簇粉色的牡丹花,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他曾在何处听过这话:是东街的那个算命先生!

他还记得算命先生是同一个穿粉衣的姐姐说的,原话与道长所言略有出入:“小姐我观你颧骨平滑,下巴圆润饱满,脸型标致,你这是旺夫相。见你眉宇间桃花隐现……嗯?你这是已经开始交桃花运的征兆啊!”

沈梧简直大吃一惊,心道失敬失敬,原来道长竟然是跟算命先生同出一脉的么!

长梧子面有难色:“这个,宗门收徒皆有定制,道人委实不敢擅自做主。”

沈父解下钱袋,放至他跟前:“劳道长费心了。”

长梧子手上动作却极麻利地把钱袋收入了袖中,继续为难:“入宗门倒还有法子,可若要成为内门弟子,就……”

沈父沉吟片刻,起身道:“道长且随我去府库,若有所需,但凡沈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又看了一眼沈梧,道:“阿梧,你也过来。”

沈梧站在府库内,眼睁睁地看着长梧子几乎把库房搬空了一半,才心满意足地停止搜刮,就连那张天生含愁的脸,此时也透出了遮不住的喜色。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个道长,是过来打秋风的!

沈父在谶都算是个颇有名气的善人,不少江湖人士路过此地,都会过来打一打秋风,这本没什么。可人家打秋风,大多也就是在沈府住上几天,蹭几顿饭,走的时候讨要一些盘缠。

没见过有谁打秋风是像长梧子这样的!把整个府库都搬了一半走!

偏偏沈父视而不见,甚至脸上还挂了个难得一见的笑,与他热络地交谈。

那长梧子道人的袖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装了那么多东西,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广袖飘飘,潇洒极了。

长梧子又改了口风,只差拍着胸脯保证了:“道人便是拼得一身剐,也要保沈小郎君入我烟萝派的内门!”

沈梧迷茫又迟疑地想,这个人,真的是个骗子吧?

什么烟萝派,听都没听过。

没准连方才夸他的那一番话,都是剽窃的东街算命先生的台词。

可是,爹爹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对自家父亲的敬爱和崇拜生来就有,随着年深日久的相处,更是刻入了骨子里。他挣扎了片刻,对父亲的信任占了上风,于是决定静观其变。

然而……并没有什么变化了。

沈父开口留长梧子一起用饭,长梧子摆摆手拒绝,道:“沈郎君好意,道人心领,不过道人已辟谷,怕是没那个福气,尝到贵府的佳肴了。”

顿了顿,又道:“且道人此次出门已有一段时间,再拖延一二,恐会遭到惩罚。”

沈父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怔了一瞬,怅然道:“这便要走了么?”

长梧子道:“宜早不宜迟,何况,谶都眼下是个什么情形,沈郎君心里应该明白才是。”

沈父默然片刻,苦笑:“也是。”

转而把沈梧招呼到跟前,蹲下去,摸着他的头,道:“阿梧,这位道长欲引你入他宗门修行,你看可好?”

沈梧惊异地看了一眼长梧子,天地良心,他可没有从这位道长的脸上看出一点点“想”的意思。

他此刻已有九分确定,这个道长八成是个骗子。爹爹今天怎么这么缺心眼,就不怕他被人家卖了吗。

他不忍心当着外人的面折了父亲的颜面,便道:“爹爹去我就去。”

沈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爹爹也想,可这不是不能么。阿梧乖,爹爹近日事忙,顾不上你,你就当,就当给爹爹一个面子,可好?”

真的不会把我卖给人家做两脚羊么。沈梧又开始在自己的判断和对父亲的信任中左右为难。

沈父又说:“阿梧不是总爱听爹爹给你讲蓬莱仙岛的故事么,道长就住在仙山上,那仙山还有个别称,叫蓬莱小洞天。”

沈梧迟疑地望着父亲:“当真?”

“当真。”沈父看出他已心动,起身,牵着孩子的手,把他领到长梧子跟前,第三次道:“劳道长费心了。”

长梧子端着他那生来便严肃忧郁的脸,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应该的。时辰不早了,道人就先告辞了。”

说毕,拉着沈梧的手,转身就走。

他看起来尽管不高大,还有些驼背,却也是普通壮年男子的模样,任谁从哪个角度瞧,都不至于认为他体虚。一双手不知为何,在这样天气回暖的暮春时节,却比体虚的人还上冷上几分。沈梧被他一握,感觉就像是沾上了一坨冰,忍不住一个激灵,回头又看向沈父:“爹爹。”

他敏感地抓住了长梧子话里的“消灾”二字,心里就想,这是什么意思,谁是灾?

沈父往前疾行几步:“等等。”

他声音大,距离又这么近,长梧子不好强行装作没听见,只好回转过身,忧愁地看着他:“沈郎君还有何事吩咐?”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透着几分急促,沈梧更怀疑他是个骗子,心说,爹爹肯定会拆穿你的,你休想骗走我们家的一针一线。

然而沈父只是道:“道长稍坐片刻,沈某想给我儿带上几身换洗的衣服。”

沈梧顿时大失所望。

长梧子一口回绝:“路上买些也就是了。”说完,掉头就走,再不回头。

真的很像个江湖骗子啊。

沈梧堵着一口气,也不再试图把昏庸的沈父叫醒,闷闷地跟着他一路出了城门,仰着脸问他:“你要带我去何处?”

长梧子道:“回道人的家。”

“是烟萝派么?”

又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出城不远有个小酒馆,长梧子一声不吭地领着他进去,点了壶最便宜的茶,然后从袖子里摸啊摸,摸出一本年代久远的书,小心翼翼地翻开,招呼沈梧:“小郎君且看。”

沈梧定睛一看,见上面是“烟萝派”三个大字,底下则是一首小诗:

花霭松薰逗午烟,轻风不散碧萝悬。一声归鹤重门静,人在蓬壶小洞天。①

天下第一仙门。

竟然是真的!

他立即为自己一厢情愿的偏见和揣测而惭愧,心说,果然爹爹才是对的,他怎能因为道长异于常人的举止就对他产生这样大的误会呢?

第2章:少年游(二)

沈梧也不扭捏,当下就怀着仅针对烟萝派的敬畏之心向长梧子作揖认错,又道:

“那我们何时回仙山呢?”

长梧子轻咳一声,慈眉善目道:“不急,道人还有件正事要处理。”

所谓正事……

沈梧眼里是布置一新的道场,耳边是村民们热情洋溢的嗡嗡声,鼻子里还被灌了满满的燃香味,这香是如此的劣质而浓郁,四面八方地笼过来,直接把沈小郎君熏晕了。

头晕目眩间,他被人带到了一个房间里,长梧子放开他,边与一个年青小伙子寒暄边脱下了那身泛白的衣衫,除去头冠,代之以黄褐,玄冠,又拎上了一把桃木剑。

这一身打扮真是太眼熟了,眼熟到沈梧一时间甚至不敢认,好半天才神情恍惚地想,原来第一仙门还管给人做法事驱邪么。

可真是……平易近人。

就是不知为何要换上道士的衣服。

长梧子换装完毕,提着桃木剑就出去了,沈梧眼尖地瞧见一个村民要捡起他散落在地的衣衫,连忙挤过去,抢先把衣服抱入怀里。

他还记得长梧子往这衣袖里装了多少财物,虽然仙家手段,理应不会出什么纰漏,可万一,被抖出来了呢。

沈梧抱着这一堆累赘,磕磕绊绊地去瞻仰长梧子做法了。

那厢,长梧子已准备停当,在一阵杂乱无序的乐器大合唱中开场了。

只见他一手持剑,剑尖朝天,一手食中二指贴于剑身,肃容闭目,嘴里快速念着什么。

乐声一停,他便庄重而……缓慢地动了起来。

他拿着那把剑,左一指,右一晃,辅以同样缓慢的腾挪跳跃,像个年老体弱的大马猴。

大马猴道长跳了一会,手腕子就开始发抖,脸上也显出吃力的神色,围观群众揪心不已,窃窃私语。沈梧听不懂他们的话,索性不听,只茫然而认真地看着前方,眼见着他的动作愈来愈慢,鬓边淌下汗来,一时也忍不住担忧:

道长的身体不太行的样子,可别倒下来。

好在,长梧子撑到了最后,一个起跳,剑尖直指香坛,随着他一声轻叱,冒出一蓬火来。

村民们惊叹不已,齐声道:“嚯!”

长梧子收剑,抱拳向四周见礼,朗声道:“此次邪祟来头甚大,幸而有各位父老乡亲的阳气加持,道人这才不辱使命,将其消灭。”

村民们纷纷鼓掌。

长梧子虚弱地被一个同样着道袍的男人扶下去了,临行前对沈梧使了个眼色,沈梧一头雾水地跟上。

那人把长梧子安顿好就很体贴地关门出去了,他前脚走,长梧子后脚就卸掉了满脸的疲惫,一双总是透着忧郁的眼睛眯起来,竟然有几分狐狸般的狡诈。

沈梧:“?”这是在装虚弱吗?意义何在?

很快他就知道长梧子此举的意义在哪里了。

主人家敲门进来,长梧子立刻恢复虚弱,额角也配合地挂上了几滴汗,强撑着要站起身。

主人连忙让他坐着,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沈梧听懂了关键句:“我给道长加香火钱。”

长梧子就露出了浅淡的笑,忧郁地说:“这怎么好意思……”

沈梧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堪堪升起的对长梧子的一丁点敬意开始摇摇欲坠:这就是在行骗吧?

主人关切了几句就出去了,长梧子招手把他叫到身边,咳了几声,说话时轻得只剩气声儿:“我看你资质不错,不如就入我门下罢。”

这是装虚弱装上瘾了。

沈梧迅速在脑海里把他骗取自家财物时的嘴脸和他做法时大马猴般上窜下跳的样子扒拉了一下,权衡利弊,决定也骗一回人。

他装作没听见,睁大了眼睛,天真无邪地问:“道长,这世上真的有鬼么?”

长梧子也不知是因为一心扑在他招摇撞骗的事业上,以致无暇他顾还是怎么的,真被他拙劣的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自然是有的。”

沈梧继续问:“那鬼是什么样的呀?”

长梧子道:“真正的鬼是很少的,凡人死了,也就魂归天地了。只有个别厉害的修士,躯体消亡了,魂魄还可存于天地,转修阴邪之术,便是鬼修。跟鬼还是不一样的。”

沈梧听得懵懵懂懂,但这不要紧,他把这段话囫囵记下,追问:“那真正的鬼是什么样子的?”

长梧子沉默了一下,仿佛是有些尴尬:“我也不知道,道人并未见过真正的鬼。”

他说毕便不再多言,闭上了眼睛休息,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做戏还做得蛮全套的。

沈梧见一时是不用被他抓去当徒弟了,悄悄松了口气,找了个小矮板凳坐下,托着下巴,鼓起腮帮子,吐一口气,又鼓起来,又吐。

无聊地自娱自乐了半天,他垂下眼,开始想爹爹。

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还有修仙……仙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会有很多仙人么?他的师父,会很厉害么?

这人号称来自第一仙门,却连鬼都没见过,可见是个假把式,也不知那个第一仙门是个什么光景。

收到香火钱后,长梧子挥别了依依不舍十八里相送的村民,带着被塞了一个荷包的沈梧踏上了新的征程。

沈梧还以为他们就要这样走走停停,行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到,然而出了村子,长梧子便一拍脑袋,愁容满面道:“坏了,竟已过了这些时日!”

说着,把沈梧往怀里一搂,手掐诀,口念咒,刹那间景物变换起来,模糊成一片。

沈梧想起他之前所说,回去晚了,会受罚,心知十有八九是因为自己才会如此,不免又是愧疚又是激动,暗自期待着一堵仙山真容的时候,对于长梧子格外低的体温,也能忍受了。

此去距离甚远,沈梧激动了不多久,便渐渐觉得困意上涌,脑袋一歪,缩在长梧子的怀里,睡着了。

被长梧子唤醒时,天色已然不早。沈梧揉了揉眼睛,扭头看看四周,入目所及,是一座远比谶都要雄伟得得多的,陌生的城池。

沈梧迷迷糊糊地道:“道长,这是哪里?您在此地也有正事要做吗?”

长梧子安抚性地摸摸他的头,道:“此乃古庾国都胐明,我们到了。”

又见他冻得唇色泛紫,才想起什么,道:“糟糕,我竟然忘了!你这孩子,冻着了怎么也不说?”

一边念叨着,一边把沈梧的手笼入掌中。

——这时才想起来,好险没把人给冻死。

沈梧不想再挨冻,本能地躲了一下,荷包掉了下去,袋口没锁牢,里面装着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是村民自己做的花生酥。

长梧子先一步把荷包捡起来,瞅了瞅:“还有两个。”

说着将荷包递给他,并借机捉住了他的双手。

沈梧心说我要花生酥做什么,手又往背后缩。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他还是不幸落入了魔掌中。

幸而道人的手不再是冷冰冰的了,而是散发着融融的热意。

沈梧残留的困意被这暖意一蒸,接煮成了一团浆糊,愈发昏昏欲睡。

可是……

等等,什么叫,“我们到了”?

一阵风吹过,沈梧打了一个喷嚏,彻底清醒了。

他看了看沉默高耸的城墙,瞧了瞧城门两边持枪而立的守卫,以他凡胎俗眼,愣是没在其中捕捉到一丝跟“仙”或“山”有关的影子。

他不由得扭过头,在更远处,看到了群山影影绰绰蜿蜒起伏的线条,猜测:莫不是在那边?

长梧子迈步进城。

沈梧抱着三分侥幸,问:“这便是仙山么?”

传言仙人妙法层出不穷,没准这仙山被施了障眼法,专用来迷惑凡人的呢。

长梧子平生未曾修习读心术,不懂身边的孩子陷入了怎样痛苦的挣扎,很是随意地说:“自然不是。”

短暂相处带来的微薄信任咔嚓一声,碎成了渣渣。

骗子!

沈梧记着爹爹的教诲,紧抿着嘴把这两个字死死地封在肚子里,对所谓“第一仙门”,再也不抱任何期待。

长梧子无知无觉,牵着他径直到了住处,沈梧的心又抖了一下。

是在冠盖满京华的胐明里最不起眼的民居,房屋三椽加巴掌大小的院子一片,角落种了一棵又细又弱还七歪八扭的石榴树,零星散落着几朵干瘪的花。院子里牵了一根绳子,上面晾晒着衣物。既无仙气缭绕,也无琼浆灵果。

庭院里还见缝插针地长着许多杂草。

蓬莱小洞天?

灵石遍地?

回宗门晚了会受罚?

沈梧想到这个牵着自己的骗子骗走了自家半个府库的财物,心痛得都走不动道了。

长梧子感受到阻力,回首瞧了他一眼,这才意识到不妥似的,放了个马后炮:“小郎君不知,我辈修行,须先入世,方可出世。”

沈梧冷漠地想,哦,是吗。

他低着头不吭声,长梧子还不走了,定力十足地立在原地。沈梧没那个天赋在头顶上开一双眼睛,不知他在做什么,低头低得脖子都酸了,他还是没动静。沈梧终于绷不住,抬头看他。

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忧郁的眼睛。

沈梧登时没出息地心一软,道:“道长?”

长梧子这才满意,道:“待你与你师兄修行有成,我们便可以回宗门了。”

沈梧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也懒得再去计较,他并未拜他为师这件事了。

长梧子领着他到了右边的屋子前,礼数周到地屈指叩门:

“乖徒儿,师父回来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开了,从里走出一个满脸不高兴的少年。

第3章:少年游(三)

这小小的少年估计只有十二三岁,着一身清爽短打,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不比沈梧见过一两面的公主殿下差,可惜站没站相,身不正影子斜地倚着门框,活像个没骨头的人。

但就算他只是一团肉,那也是一团赏心悦目的肉。

对比长梧子,这少年勉强能算是跟沈梧在同一年龄阶段的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沈梧心底深处潜藏的一丝对于“被当作两脚羊卖了”的不安,终于消弥于无形。

那少年歪着头,扫了沈梧一眼,拖长了尾音懒洋洋道:“师父,这就是你新拐来的关门弟子吗?”

长梧子斩钉截铁地否认了,他道:“这怎么会是为师的关门弟子?”

言下之意,以后还会有不知多少个徒弟。

少年收回目光,嘴里不轻不重地挖苦了一句:“你收那么多徒弟做什么,你又没钱,养不起。”

长梧子似是对这个弟子极为宠爱,浑不在意他当着个小孩的面削他面子,反而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微笑,态度自然得仿佛那少年是他师父似的:“话不可这样说。我辈修行之人,钱财乃身外之物——”

“那是,”那少年打断他的话,还未长开的眼睛沾了点凉凉的笑意,“又吃不进肚里去,不是身外之物是什么。”

长梧子遭他抢白一下,没声了。

沈梧想到先前长梧子曾言,我辈修行,须先入世,方可出世,再瞧瞧对峙的师徒俩,也默然了。

果然是个骗子吧。

我可没答应要拜这位道长为师呀。

他在心里小声反驳,又听那少年道: “你,过来。”

然后他便被长梧子牵到少年跟前,少年心情不太好,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径直转身进了屋。

沈梧却因他之前对长梧子的一番毫不遮掩的“奚落”而对他颇有好感,尽管有些怕他这副冷脸,也还是跟上了。

长梧子在后头殷殷叮嘱道:“周敛,好生待你师弟。”

沈梧:……

那名叫周敛的少年领他进了自己的屋子,道: “师父挣不到什么钱,暂时置办不了更好的住处,你便先跟我挤一挤吧。”

他此时虽已将不高兴的神情收敛了一二,却也摆不出温柔和煦的样子,浑身上下都透着疏离。沈梧便有点怕他,琢磨了一下,才觑着他的面色道: “大哥哥……”

周敛打断他: “别叫我哥。”

沈梧噎了一下,思及方才发生的种种,恍惚了一下,想,莫非真要他拜那位长梧子道长为师么?

当着人家弟子的面,他不愿表现得太过,好容易才及时把要亲近彼此的眉舒展开,他艰难地在心里取舍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大师兄?”

大师兄脸色一青。

看来这位也不愿意做他师兄,如此一来,这事多半就成不了了。沈梧把悬着的心放回腔子里,客客气气地,开始打听他未来的师父:

“这位……师兄,请问此处可还有其他前辈?”

周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好凶。生气了?

沈梧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又是苦恼又是欣慰地想,这位周师兄是真的不乐意同他做师兄弟呀。

可同为烟萝派弟子,不以师兄弟相称,又该如何?

这毕竟是周敛居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卧房,处处是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沈梧待不了多时便觉得不自在,急急忙忙地也出去了。

一出去就被长梧子逮了个正着,带到了书房。

长梧子正襟危坐,先抿一口茶,在热气氤氲中垂目看他,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梧,你可愿入我门下做我第二个弟子?”

眼下这书房内并无他人,长梧子说话时又跟他先前体虚的样子大不相同,竟然是中气十足的。一时半会的沈梧也不好直接让自己聋了,只好尽量委婉道:

“阿梧并无不愿,只是先前道长亲口对家父所言,会保我入内门,此事……”

长梧子道:“哦,此事你不必忧心,入我门下,你自然便是我烟萝派的内门弟子了。”

沈梧:“……”什么意思??

沈梧顶着一头雾水,作垂死挣扎:“道长……”

长梧子看出他的难处,倒也不勉强,和蔼可亲道:“收徒一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沈小郎君如不愿意,我也可以为你引荐一下他人。”

他这样善解人意,沈梧不会不领情,顺水推舟地就闭了嘴,心说这位道长虽然惯爱骗人钱财,却也是个厚道人。

厚道人放开了嗓子朝屋外喊:“周敛!”

沈梧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敛对于“尊师重道”一词显然领悟不够,又磨蹭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姗姗来迟:“师父有何吩咐?”

长梧子道:“沈梧小郎君不愿入我门下,为师也不愿强人所难,可此处又没有旁的什么人,不如你今日便收个徒弟,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

“……不如何。”周敛像是也被他师父的异想天开给惊到了,迟了片刻才瞥了沈梧一眼,不说自己年纪尚轻,不说自己修为太浅,而是轻慢道,“什么猫猫狗狗,就想塞给我做徒弟?”

一出口,就把沈梧对他的好感磨灭殆尽。

这一对师徒,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一个眼睛生在钱堆里,本事没见着几分,气起人来却一个赛一个的厉害。沈梧无话可说,冷眼旁观他二人对峙。

长梧子却一扭头就把火引到了他身上:“为师知道你不愿意,可我已答应了他父亲,总不能出尔反尔,要不,你来劝劝你师弟?”

周敛漠然道:“与我何干?”

长梧子急了:“话不是这样说。”

周敛:“那是怎么样?”

沈梧对这所谓“第一仙门”再也不抱任何想法,他到底才七岁,修养不够,不耐烦再看这对师徒唱大戏,当下便克制不住,很没礼貌地插话道:

“阿梧有个不情之请。”

难为长梧子还留了个心眼关注他,百忙之中拨冗回应了一下:“何事?小郎君但说无妨。”

骗子的态度这样好,沈梧有再大的火也不好意思发出来,只得苦苦憋着,生硬道:“阿梧想请道长送我回家,见我爹爹。”

周敛脱口道:“你已再见不到令尊了。”

沈梧茫然问:“我为何会再也见不到我爹爹?”

周敛却好像不经意间抖露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似的,微微变色,不再理他。

沈梧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一下,也变了脸色。

莫非他们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下一刻便听长梧子道:“周敛的意思是,此去谶都,路途实在遥远,道人我法力有限,短时间内,无法再往来一趟。”

沈梧已有了先入之见,长梧子说什么他听起来也只像是借口,更坚定了要回家的决心,正欲开口,却听方才还对他不屑一顾的周敛道:

“师弟。”

沈梧愕然地应声看他,周敛错开他的目光,眉头微蹙,明明很不乐意,却又强忍着不适,道:“这位……”

长梧子适时提醒:“沈梧。”

周敛活像在念经,毫无感情起伏地说:“这位沈梧师弟,令尊既然把你托付给师父,自然是盼你能学得一身本事,光耀邻里。如今你才来便要回去,岂不是辜负了令尊的期望?半途而废也没有这样废的。”

他说得磕磕绊绊,显然生平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沈梧吃惊地看着他,怀疑他方才趁人不注意吃错了药,否则一个正常人,怎么会转变得如此快?

周敛瞪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

看着没病啊。沈梧懵了。

长梧子又道:“周敛所言甚是,左右来都来了。”

他们师徒两个无意间配合默契,齐心协力,终于成功地往沈梧不大的脑袋瓜里灌满了浆糊。

周敛轻蔑地看了看呆滞的小孩儿,自觉功德圆满,溜达去了桌案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梧头昏脑胀:“道长……”

长梧子皱眉,不悦道:“叫师父。”

沈梧:“……”

不是说要你情我愿吗,他可还没答应呢。

沈梧试图跟他讲道理:“道长……”

周敛:“师父,你又偷我的茶!”

打进门来,这是沈梧听他说过的情感最强烈的一句话,不由得循声望过去,入目便是一张面色铁青的脸,眼睛因为怒火而前所未有的明亮,熊熊燃烧着对欺师灭祖的渴望。

沈梧无端地,看他又顺眼了许多。

然而只一瞬,身后就响起了长梧子着急忙慌的辩解声:“为师不过是喝你一口茶,怎么能算是偷?”

周敛寸步不让,眉眼含霜:“不问自取是为偷,你还要不要脸?”

再叉个腰,活脱脱就是东街算命先生说的泼妇了。

算了吧。沈梧不堪忍受地闭上眼,还是告辞吧。

偏在此时,长梧子也不知有意还是无心,一挥衣袖,关上了门,继续跟周敛争辩。

准确地说,是他一人喋喋不休地解释,周敛虽然差点被算命先生口中的泼妇附体,可毕竟是个少年人,不肯自毁形象,只是绷着脸,长梧子说十句,他才反驳一句。

沈梧扒着门缝,心灰意冷。

这一年沈梧七岁,踩着一鸡毛,开始了他的修仙生涯。

这场争吵最后以沈梧肚子传来的一声抗议收尾。

胐明的风俗民情跟谶都大不相同,饮食习惯也南辕北辙,口味偏甜,沈梧吃不惯,早早的就想放了筷子,偏如今不是在自己府里,不能任性,只能数着饭粒,慢吞吞地消磨时间。

周敛大约是心情不好的缘故,也吃得很少。

晚饭是一个木讷的男人送上来的,长梧子没出现在饭桌前,两人相对无言地数了半个时辰的饭粒,菜都凉了,周敛才离席,离席前屈尊降贵地对沈梧说了一句:

“我们家的规矩,谁最小,谁洗碗。”

他神情严肃得很,不像是开玩笑,沈梧当了真,把碗叠在一起,费力地捧着就要去洗。

幸而被时刻关注着他俩的长梧子及时赶到阻止。

小孩子饿得快,到了半夜,沈梧便饿醒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时没想起来此刻身在异乡,熟练地翻身下榻,便要去桌案上找吃的。

沈梧是他爹的老来子,府里上下都惯着他,怕他饿着,总会在他寝室内的案上备下各色合宜的点心。久了,沈梧也不愿去打扰守夜的下人,养成了自给自足的好习惯。

摸了个空。

不信邪,又踮着脚摸遍了桌面,终于摸到了一个荷包。

咦?

沈梧懵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不是在他爹爹的府里,也没有人给他准备点心。

修什么仙啊。

沈梧暗暗叹了口气,动作更轻了些。他不愿吵醒周敛多生是非,没敢点灯,在夜色里拆开荷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提心吊胆地吃完,沈梧拿袖子抹抹嘴,正要蹑手蹑脚地回榻上,忽然听见一声叹息: “你在吃糖么?我觉着你吃了半个时辰。”

第4章:少年游(四)

沈梧吓了一跳,一回头便见周敛已坐起身,靠着床头,天黑着的缘故,整个人都笼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微微的光。

他没来由的就一阵心虚,辩解道:“我就两个糖……”

周敛幽幽道:“两个糖还吃了半个时辰。”

沈梧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意思,憋了一下,憋出一句:“没有半个时辰的。”

周敛似乎不太关心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吃饱了么?”

沈梧琢磨了一下,以己度人,将心比心,恍悟这位大师兄估计也饿了,便撒了个谎:  “还没……”

周敛道:“也是,就两个,如何吃得饱。”

沈梧不吭声。

周敛又说:“左右都吃不饱,你就不能分我一个么?”

沈梧:……

大师兄都是个大人了,为何还要跟他抢吃的。

就两个,我自己都吃不饱。

为何还要分你一个。

修仙的是不是都不大正常。

当然,这话是不敢说出来让周敛听到的。

僵持了片刻,沈梧只着单衣,夜间天凉,他又还是嗜睡的年纪,又困又冷,不得已道:

“大师兄……”

周敛静了一会,轻声道:“小鬼,你一叫我大师兄,我就想到日后我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沈梧茫然道:“啊?”

周敛道:“然后我心里就会不大快活。”

沈梧:“……”来胐明大半天了,他就没见过大师兄快活的样子。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沈梧谨慎地抬眼望了望周敛,见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抓紧时间蹑手蹑脚地往床边走,身子堪堪挨着床,周敛便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他。

沈梧:“大……”他想到这位似乎是不乐意做他师兄,一时卡壳了。

周敛咳了一声,移开视线,平静地问:“你还有吃的么?”

沈梧:“吃完了。”还好他吃完了!

“哦。”周敛翻身下床,道,“我要沐浴。”

大晚上的沐浴,他师兄好像真的不正常。沈梧内心嘀咕,但也没放在心上,应了一声便要爬上床榻。

他动作放得很轻,已走到门边的周敛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道:“你做什么?”

“……”睡觉啊。

入门处还放着一张美人榻,周敛退回来,坐下,不悦地看着他,凉凉的目光盯得沈梧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何意?

因为他不给吃的,他就不让他睡了吗?

怎么这样小气。

吃饱喝足的沈梧困得要掉眼泪,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耍赖倒下去,奈何周敛的目光威慑力太强,硬生生地把他从床榻上拖了下来。

沈梧眼泪汪汪,周敛满意了,拍拍美人榻。这时晚饭时见过的那个木头人已送了热水过来,他便进了屏风后沐浴去了。

沈梧头重脚轻地走到美人榻边坐下,不多时便不自觉地躺了下去,快陷入黑甜乡的那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想道,师兄不会就让他睡这儿吧?

如果是师父,哎,师父虽然是个骗子,毕竟是个心软的骗子,理应不会这么做。可是师兄……

师兄就未必了。

沈梧默默想了片刻,睡不着了。

周敛沐浴完毕,只着中衣从屏风后边转出来,一眼瞧见他可怜巴巴地在美人榻上蜷缩成一团,乐了:

“小师弟可真懂事,明早起来好给师父告状,说我欺负你是么?”

沈梧差点被这顶凭空飞来的帽子压断了脖子,如今形势比人强,他自认看清了周敛白嫩皮囊下掩盖的黑心肠,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坚决否认道:“师兄误会了,阿梧绝无此意。”

周敛缓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怀疑道:“真的假的?”

沈梧含屈点头:“真的。”

周敛便道:“那你也太蠢了,告状都不会。”

他嘴里是半点不饶人,但估计是沐浴时把心情也洗了一下,脸色已比白天时温和了许多。

沈梧心说你才蠢,又思及爹爹教导的君子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遂不作声。

周敛道:“起来啊,要师兄我请你么?”

沈梧不敢言更不敢怒,乖乖让位。

周敛不客气地在美人榻的正中坐下,道: “困了就去床上睡,我不过是想让你等我一二,可没打算虐待你。”

沈梧一个字都不信,沉默是金但健步如飞地奔向床榻,争取在周敛口头反悔前睡着。

果然,身子刚挨着床,又听周敛道:“过来,给我擦头发。”

于是沈梧忍气吞声地爬下床,笨手笨脚地给他擦头发。

周敛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伺候着的感觉,也不挑他的刺了,语气也和缓了:“日后修为小成,便不用这般费事了,只消一个简单的法术,便可保持周身清洁无虞。”

沈梧再三告诫自己莫上他的当,一颗心却还是不禁跳了一下,对修仙的向往又死灰复燃,生根发芽:“师兄你还不会吗?”

周敛哼了一声,不高兴道:“师父说,要到了十五岁,传我引气入体之法,方可正式开始修行。”

哦,沈梧手抖了一下,一把把那刚冒出头的芽掐死了。

周敛发现了他的动静,嘴角扬了起来。催促道:“我头发还没干呢。”

沈梧面无表情地继续给他擦头发。

周敛哪管他心思是如何的千回百转,他就是自己不高兴,便要想着法子给别人添堵,明知这捡来的便宜师弟犯困,偏不肯放他去睡,没话找话说而已。

沈梧不捧场他都不在意了,前所未有的话多:“你可知这是为何?”

说完便笑了一下,道:“谅你也不知。”

沈梧把到了嘴边的“不知”两个字吞回肚子里。

周敛:“我们师门名为‘烟萝’,传到师父这一代已有一百五十九代弟子,师父正是第一百五十九代掌门。祖训有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如切如磋,道学也;如琢如磨,自修也。①

修大道之前,须先修德行。

故而,烟萝派弟子,十五岁之前,不可修行。

周敛自身对这些也是一知半解,不过是将长梧子从前说与他的种种,照本宣科地复述了一遍而已。

实则他对这一套祖传下来的理念也很是不解,甚至有些埋怨。

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随长梧子来此,一待就是五六年。

锦衣玉食肥马轻裘俱成昨日旧梦。

预料中的腾云驾雾,除魔歼邪,是一件也未曾发生。

只有读不完的书。

他在家时,因着年岁到了,父亲也给他请了先生到家里来授课。

可先生通情达理,又有自小伺候他的丫鬟小厮候在一旁,纵是再枯燥的书,念起来也多了一分趣味。

不像这几年,长梧子最常做的事,便是把他跟一大堆书关在一起,一关就是一两个时辰。

八九岁那两年,正是招猫猫嫌弃,逗狗狗不待见的时候,周敛有时牛脾气上来,宁可坐着发呆也不想去看那劳什子书,后来觉得再继续发呆可能会变成真呆,消磨时光的方式又改为了画画,结果画技突飞猛进。

然而长梧子丝毫不在意,甚至还笑眯眯地夸赞道:

“徒儿果真天资过人,我这刚巧有一套丹青之道的术法,日后传给你如何?”

周敛不料还有如此意外之喜,打蛇随棍上,说:“那师父现在就传给我,如何?”

长梧子伸手摸摸他的头。

周敛忍了。

长梧子道:“不可。”

周敛不甘心:“为何?”

长梧子目露怀念:“咱们烟萝派,好歹是仙门之首,培养出的弟子,如何能只知道打打杀杀,这样不好,不好。”

周敛小退一步:“师父先传我丹青之道,我总归不会用书画打打杀杀的。”

长梧子看着他的眼神就多了一分慈爱和微妙的……嫌弃:

“这丹青之术,名作‘无声诗’,是我烟萝派第九十七代掌门人晚年所创,是为怡情养性。自然,徒儿你天赋是有的。”

周敛头一低一挪,不让他摸脑袋了。

长梧子掌下一空,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开始好脾气地哄徒弟,只是哄来哄去,关于修行一事,却半点也不肯松口。

周敛泄气,问长梧子为何非要他跟这些书待在一起,他又不会看!

长梧子表示你不看也没什么要紧,熏熏书香也有益处。

周敛:……

他对丹青之道毕竟也没什么热情,很快就厌了。到后来,只得翻开那些书,聊以度日。

如今周敛已习惯与书相伴,只是想到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不免仍有些意难平。

啊,说起来,长梧子倒也传过他一套剑术,号称烟萝派巅峰之术,还让他每天都练。

可是那有什么用,他一无灵气傍身,二无心法做底,练这个剑更像是为了强身健体,与修行扯不上半点关系。

不过看着小团子师弟懵懂的眼睛,周敛的心气忽然就顺了。

连带着这些时日的不忿也消散了一大半。

做师兄的,怎能跟一个小屁孩一般见识呢。

要大度。

不过为了挽回面子,他还是先不动声色地来了一句:

“其实我也会些法术的,明儿有空可以给你瞧瞧。”

周敛的头发长而多,乌黑顺滑,好看是好看,打理起来可不容易,沈梧擦了这半晌,手都酸了,心不在焉地想:

大师兄连头发都要他来擦,还能会什么法术啊?

他听闻自家师父是掌门人,没感到与有荣焉,只觉得难以置信,十分大不敬地想,他师父那样的人都能做掌门人了,这个所谓的第一仙门还能有什么前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溅起什么水花,只是让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敛察觉了,大发慈悲道:“行了小鬼,别擦了。”

注①:如切如磋,道学也;如琢如磨,自修也。语出《尔雅》

第5章:小师叔

说着,周敛往旁边挪了挪,拉着沈梧坐下,和颜悦色道:“师父当日只跟我说要去接你,却没说要去何处,小师弟,你是何处的人?”

沈梧头一次被这位师兄如此温柔对待,受惊不小,都没来得及去想周敛前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只道:“回师兄,沈梧家在谶都。”

周敛道:“回什么回,你是谁家的小古板。谶都?没听过,不是古庾人么?”

沈梧道:“嗯,谶都在西冷。”

提及故乡,他又想起了父亲,话不由得多了起来:

“西冷很小的,师父说,整个西冷国土加起来,也只有胐明这么大。”

周敛对这个总共也只有胐明大的小国不感兴趣,敷衍道:“那是挺小的。”

沈梧小小声道:“我好想爹爹呀。”

周敛静了一会,道:

“就知道想爹爹,没出息。我都几年没见我父亲了。”

沈梧道:“几年了?”

周敛:“……”

周敛起身,钻进被窝,道:“本少爷不想跟你说话了,你笨死了。”

沈梧往被子里缩了缩,翻了个身,拿背对着周敛。

他睡在外边,能透过没关严的窗看到天幕的一角,上面缀满了璀璨的星星,比他见过最绮丽的云锦还要迷人得多。

他不禁惊叹道:“星星真漂亮。”

周敛漫不经心道:“怎么,你没看过星星么?”

沈梧看得入了迷,轻声道:“我们那儿的星星都很小。”

谶都多雾,难见晴天,遑论这样灿烂的星空。

周敛说了一句“土包子”,又没声了。

沈梧并不在意,兀自看了半晌星星,才闭上了眼睛。

却觉一只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身后传来周敛的声音:“天色很晚了,早点安歇罢。”

沈梧捕捉到了他话音里潜藏着的歉意,一时错愕,旋即认为自己先前的想法未免不够君子,试着搭话道:“那师兄你是哪里人呀?”

周敛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我江南人,家父贩麻的,睡罢。”

沈梧没听清最后俩字,道:“江南好看吗?”

说着还不自觉地往周敛身边挪了挪。

周敛一巴掌按住他的脑袋,耐心告罄:“不好看,丑,你离我远点,不然我今晚就让你滚去你的床上睡。”

所谓沈梧的床,想来便是那张美人榻了。

怎么又生气了呀。

方才不还是好好的么。

沈梧满心不解地强迫自己闭上了嘴。

周敛还是不放心,补充道:“食不言寝不语,你既已入了我烟萝派,日后便要守规矩。”

沈梧点点头,不吱声。

周敛只感觉到他在被窝里乱动,不大高兴地说:“听见没,耳朵没瞎就吱一声。”

沈梧迟疑着说:“可大师兄你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么?”

周敛:“……”

沈梧拉拉他的衣袖:“明天,大师兄还会给我看法术吗?”

周敛拨开他的爪子:“我又不是唱戏的,你说什么时候开场就开场么?”

沈梧意识到大概是自己又惹这位师兄生气了,在要不要道歉间取舍了一下,直觉说大白话周敛必然会更恼怒,便决定顺着他的话说:

“那大师兄想什么时候开场?”

周敛:“……”

最后两人都是在一身难以言喻的疲惫中睡去的。

正如周敛所言,长梧子隔日果然给了沈梧一摞书,杂乱地叠放在一起,经史子集固然有,志怪奇谭也不少,更有一些,《万物志》《百门录》,诸如此类,似乎是用以介绍修真界的。

沈梧看着他从袖中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书,觉得比从前在谶都街头看过的耍猴戏还要好玩,一时竟看入了迷,被长梧子连唤了两声,才醒过神。

他道:“师父,弟子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长梧子不知自己方才被小弟子当作了一个耍猴的,和蔼道:“阿梧想问什么?”

沈梧道:“依师门的规矩,弟子何时可以修行?”

长梧子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又皱着眉回想了第二下,慢吞吞道:

“这个,大概是满了十岁就可以了吧。”

什么,什么叫大概?

沈梧又陷入了茫然。他自小便经常被夸聪颖灵慧,爹爹请来授课的夫子也对他赞赏有加,遇到了周敛才第一次被说“蠢”,而遇到了长梧子……

要怎么说,就算是骗人,谎言也要编得严谨点呀。

他道:“师父您跟大师兄说的不太一样。”

长梧子沉吟片刻:“哪里不一样?”

沈梧实话实说:“大师兄说,要满了十五岁才可以修行。”

话音未落,忽听庭院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长梧子神色一变,沈梧还以为是有什么贼人光天化日之下抢上门了,仔细一看,他那便宜师父的脸上,分明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也是难为那张苦瓜脸了,居然要做出这样有违本性的表情。

长梧子急急忙忙出去了,沈梧不明所以,便也跟在了他身后。

一出门便见院子里立着一个一身黑的人,瞧着还是少年模样,身量居然只有长梧子那么高。面色白得不像个活人,嘴唇紧抿着,一副内向而沉默的样子。

单看脸,这人应是比周敛大不了多少,沈梧却从他身上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阴冷的,凶戾的,仿佛一条隐在暗处吐着信子随时要择人而噬的毒蛇。

沈梧一瞬间简直毛发都为之悚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长梧子身后躲了躲,抓住了他的衣袖。

黑衣少年仿佛是看了他一眼,眼睛却没什么神采,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违和的木讷。

长梧子拍拍沈梧的手,算作安慰:

“莫怕,这是你师叔,有师父在,他断然不会伤害你的。”

沈梧还没回过神来,闻言迷迷糊糊地问了一个傻问题:“师叔,就是您的师弟吗?”

“是啊。”长梧子为这孩子难得的傻气失笑,“你师叔比为师还要厉害呢。”

沈梧沉默着,半晌没说话。

还说此处没有什么旁人呢,才第二天,就冒出了一个比他厉害的师叔。

也不知以后还会跑出来多少更厉害的角色。

沈梧虽然打心眼里不想跟这个新鲜师叔亲近,但一想到自己又被骗了,仍然有强烈的叛出师门的冲动。

大骗子!

第6章:小师叔(二)

小师叔并未理他,死气沉沉的目光在长梧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沈梧没来由地想要尽可能地远离他,却又矛盾地被这人吸引。自长梧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目送着他像个幽灵似的走入一扇不起眼的门内。同时也注意到,他进门时闹出的动静虽大,可走路时却是悄无声息的,仿佛每一步都只是虚虚地挨着地面。

待少年师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内,他才从那种毛骨悚然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绕到长梧子跟前,仰着脸问:

“师父,师叔是什么人啊?”

他师父又领着他进书房,话语里尽是怅然:“唉,你师叔他也是个苦命孩子。”

没了?然后就没了?

沈梧麻木了,捧着那一堆书,告辞了。

他连自己的居室都没有,书房就更不可能了,因而,这堆书最终被他颤巍巍地捧进了周敛的书房里。

周敛随意地翻了翻:

“这些都是我看过的,上面还有我做的旁批。”

他很嫌弃:“师父就不能去买点新书么,这都破成什么样子了。”

其实还好吧。

沈梧悄悄地摸了摸泛黄的书页,虽然已经很旧了,但这些书都得到了极佳的保养,未遭风月催,也没被虫蛀过,仅仅是随着岁月的侵蚀,变柔软了而已。

犹散发着某种神秘的香。

周敛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帮着沈梧把这些书放入了自己的书架里。

最上面的一排。

是沈梧踩着凳子也够不着的高度。

他扭头问沈梧:

“你要留下哪一本?”

沈梧望着那一排书,一时半会不知道该选哪本,犹豫了一下。

周敛面不改色,屈指叩了叩书架。

这声音极细微,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的沈梧却没错过,不敢再磨蹭,立刻从方才周敛翻过的几本书中选了一本。

周敛瞥了他一眼,手指落在他要的书上,略一停顿又移开,拿了本《幼学琼林》给他。

沈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接过,乖巧道:

“多谢大师兄。”

师兄弟两个去书桌前坐下看书。

沈梧看得很认真,他不好意思多去打扰周敛,碰到不认识的字便先记着,打算存到了一定数量再去请教周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望了望周敛,便见他拿着支笔,眉头紧蹙,稚气尚存的脸上显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沈梧方才升起的念头又打消了。

要不……还是攒着,去问师父吧。

这时,周敛也抬起头来,视线与他的相撞,神色还是严肃的。沈梧心里有点发怵,略低下头,目光与之错开,落在周敛面前的宣纸上。

上边的那个小人儿好像他啊。

他心不在焉地想,紧接着,听到了周敛的笑声。

周敛边笑,边把那张画着小人儿的宣纸推过来,眉梢眼角都透着得意:

“你看我画的像不像?”

沈梧:“……”面容着实跟他一般无二,可……

周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体贴入微地为他点出这幅画的高明之处:

“我父亲给我请的夫子是个老学究,年轻时念书把眼睛看坏了,如今他看书就是这个样子。方才我看着你,一下子就想到了他。”

他说着说着,浮于表面的矜持就保持不住了,缺德地笑了起来:

“真该让你俩见一面,我猜你跟他一定很投缘。”

沈梧……沈梧什么反应都没有。没跟着他一起笑,也没生气,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仿佛是被他突然变得“平易近人”的大师兄活生生地惊成了一个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

无人捧场,周敛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嘴角慢慢捋平,最后以一声“呵呵”尴尬地收了尾。

眼底又凝结了一汪浅浅的羞恼。

沈梧暗叫不妙,脊背禁不住挺直了。

周敛却没发火,冷嘲热讽也没有,一声不吭地就低了头,笔在纸上快速地画着什么。

少顷,沈梧的书上覆了一层纸,上边画着一个人,身子只得了敷衍的寥寥几笔,简陋得不行,脸却画得传神——每一牙横肉都都刻画得细致入微。

大额头上写了个潦草的“凶”字。

周敛摁着那张脸,问沈梧:

“我很凶吗?”

沈梧犹豫再三,觉得师兄跟他画的那个人实在不像,便摇摇头,说:

“不凶。”

周敛将那个凶人翻了个面,低头继续作画。

这次是个脑门上写着“丑”的人。

大概是为了突出“丑”之精髓,他画得很随意,效果也是极佳的:此丑人脑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扁圆形,眼睛也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看着不仅像个丑人,还像个非人。

周敛又问:

“那是我……”他顿了顿,没忍心用“丑”来形容自己,于是换了个委婉些的说法,“那是我不好看吗?”

沈梧对着他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听从良心的指示,飞快地摇头:

“大师兄你好看极了。”

“哦,”周敛自省完毕,搁下笔,理直气壮地诘问道,“那你为何见着我,总是一副耗子见了猫的样子?”

沈梧反驳他:“我并未躲着大师兄。”

周敛若有所悟:“你当真怕我,为什么?”

被他这样真心实意地一问,沈梧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也忍不住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怕他。

爹爹曾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沈梧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心想,师兄的脑子好像没有脸漂亮。

然而他再迟钝也晓得,这种实话是万万说不得的,周敛饱含困惑的眼睛还凝视着他,他心里一急,便把不住嘴地抖了个机灵:

“因为大师兄太好看了。”

周敛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冷哼一声,道:

“莫拍马屁。”

却不再追问他为什么怕他了,话锋一转,道:

“我见你方才频频看我,可是遇上什么不认识的字了?”

沈梧道:“是。”说着把书移到周敛面前,向他请教,心里反思一下,他有很频繁地看周敛么?

好像,就一两次吧。

心里装着别的事,周敛说话时便没能仔细去听,迟了须臾才反应过来。

周敛“啧”了一声,身体斜倾,隔远了些,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沈梧,道:

“你怎么傻乎乎的?”

就连骂他时都是心平气和的样子,跟昨晚毫不相似。

而后周敛把书往他跟前一推,道:

“我不教你了,你也忒蠢了。”

沈梧年纪虽轻,才只得周敛的一半大,却已在这不到一天的相处中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包容他家师兄这个矫情怪,

因而,周敛三番五次地说他蠢,他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忽略了,不仅没被伤着自尊心,还试探道:

“大师兄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敛就满脸不耐烦地,勉强地把他那尊贵的头颅点了一点:“哪里不会?”

于是沈梧就悄咪咪地,针对他大师兄,下了定论:果然是个矫情怪。

周敛忽然望向他,眯起眼睛:“小鬼,你莫非是在说我的坏话?”

沈梧的心猛地一跳,心虚地垂下眼帘,盯着书,正好翻到了花木卷,有言曰:芒刺在背,言恐惧不安。

说出口的却是全不相干的话:“我还以为大师兄不喜欢我。”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周敛脸皮多薄啊,登时就有点别扭,好在小孩儿没有看他,不一会儿他就把这一小把不好意思抛出去了,自矜地道:

“你想岔了。”

沈梧抬眼看他:“嗯?”

他把这些时日来的相处,周敛面对他时的言行举止全都掰开揉碎地细细回想了一遍,没从中感受到周敛对他有一丁点的喜欢。

难道是大师兄为人太含蓄了么?

为人含蓄的大师兄骄傲地扭过头,只赏给他一点余光,道:

“我不仅这些时日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你。”

第7章:一二三

沈梧扪心自问,他也没有多么喜欢这位大师兄,便很心宽地道:

“好。”

还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仿佛定下了什么郑重的约定似的。

周敛一阵胸闷。

但还是要捏着鼻子,教沈梧认字。

教完后,他又想起,晚上还要跟这讨人嫌的小鬼一起睡,心里顿时就像是被人硬塞进了一整块大石头,堵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都红了。

沈梧不知他这位师兄心里是如何的千回百转,很奇怪地瞅了他一眼:“大师兄?”

周敛佯装冷静:“无事。”

沈梧本着同门师兄弟理应互相关心的原则,仔细地端详了一下他的面容,确实没看出什么异样来,便很放心地埋头念书去了。

周敛好不尴尬地一个人生了会闷气,他那个蠢死了的矮团筋师弟始终无知无觉,磕磕绊绊地读着他的书,还读得津津有味,都没想起来看他一眼。

一点也不尊重他这个师兄。

他心里不是滋味极了,但他毕竟比沈梧痴长了六岁,怎么也拉不下这个脸去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对着一个屁大点的孩子剖白一番,只好忍气吞声。

且,有了方才那番话,沈梧再跟他说什么时,他都不好再摆脸色了。

毕竟是个宽容大度的大师兄。

这都是什么折本买卖。

周敛微微抿了抿嘴,觉得自己有点亏,在老家时的生意经都念进牛肚子里去了。

还要给这个小矮子看法术。

周敛盼着沈梧忘了这茬,可惜,并没有。

用过午饭后,周敛便赶鸭子上架地在纸上三两笔画了一个简略的小人儿,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界剪下来,一回头迎上沈梧好奇的目光,他心里便打了个突,面上却丝毫不显,淡淡道:“等一下。”

沈梧配合地露出神往之色。

周敛走到桌案前,把小纸人平平整整地放在上面,道:“这个绝活叫草木皆兵。这两日你所见到的,给咱们做饭的那个,就是这么变出来的。”

沈梧心情复杂。堂堂第一仙门的绝活,就是用来做饭的?

他莫不是被拐入了第一仙门的膳房吧?

周敛一眼便瞧出他想岔了,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他好歹在长梧子膝下教养了六七年,见不得自家师门被别人看轻——这不就是在间接地看不起他么!

于是他就勉强自己耐着性子多嘴地解释了一句:“此术法习至大成,一人可敌千军万马。”

不过,修仙之人,不管将哪样术法习至大成都可轻而易举地抵挡凡间千军万马这件事,他一时没想起来,当然也就没能跟沈梧说了。

沈梧毕竟年龄所限,无甚阅历,人情世故,书上看得再多,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何况他还看得不怎么多。因而,他没想着周敛也许会骗他,而是想到,这个法术好,他学了就可以回去帮助爹爹了。

周敛看到他眼底跃动的神采,心里的不适淡了些,不再多言,闭上了眼睛,酝酿着什么。

而后他倏地睁眼,紧紧盯着纸人,连连掐诀,嘴唇微抿,神情前所未有之专注,半大的少年人,本就是十分动人的颜色,此刻看着竟有凛若冰霜之感。

沈梧一晃神,一瞬间在他这个不大靠谱的师兄身上窥到了仙人遗世独立的风姿。

紧跟着就听他有仙人风姿的大师兄喝道:“一二三,木头人!”

沈梧一个趔趄。

周敛不满道:“快过来看!”

纸人被一缕风拂过,飘飘悠悠地离开了桌面,这本是常事。可是……

沈梧瞪大了眼睛,看着它在半空中伸胳膊蹬腿,最后落下来,仍只是一张单薄的纸,却立在了桌案上,双手叉腰,周敛一笔带过的嘴巴也微微开合,道:

“一二三,木头人!”

这声音颇为耳熟,像……像在模仿他说话。

沈梧有点脸红,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纸人的肚子,听见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然后那纸人就像泄了气的蹴鞠,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梧迷茫地看向周敛:“它?”

周敛轻咳一声,道:“它饿了。”

沈梧一愣,迟疑道:“那要喂它吃饭吗?”

周敛平静道:“哦,不必,已经饿死了。”

沈梧:“……”

周敛耳垂染了薄薄的一层红,但还是面不改色地矜持道:“我修为有限,只能如此了。”

昨天还是从未修行过呢。

沈梧无言以对。

周敛又道:“时辰不早了,你该去随师父修行了。”

据周敛说,烟萝派对未满十五岁弟子们的安排的传统向来是上午诵读经文以修身养性,下午练习剑术以强身健体……不,排压解躁。

沈梧还记挂着长梧子坑蒙拐骗的事,不是很愿意去面对他那张苦瓜脸——当然他也不是很想对着周敛的冷脸,但权衡了一下,他还是道:

“师父说,大师兄于剑术上天赋异禀,可由大师兄教我。”

小孩子就是这样,不知羞,给根竹竿就能顺着爬到天上去。周敛有点烦,冷淡道:“我不想教你。”

翻脸无情,果然是很不喜欢他的样子。

那好罢。

沈梧也就是一说,不强求,踏出了书房。

恰在此时,长梧子也打开了门,笑着向他招手。

有周敛的冷脸在前,沈梧再看这位师父时顿觉亲切,虽然对他的本事存疑,不过大师兄看起来那样骄傲又厉害的一个人都被他收服了,也许还是有些真功夫的?

这么想着,便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到了长梧子跟前。

堂屋内设有神龛,上方燃着几柱香,地面铺着两个蒲团。长梧子领着他入内,示意他跪下,摸着他脑袋,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

“虽然身处异地,收徒还是要问过祖师。沈梧,我且问你,你可愿拜我为师么?”

沈梧手持三炷香,乖巧道:“愿。”语毕向烟萝派的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心里却有点奇怪,收徒这件事,就算问也应是问活着的长辈,拜祖师是应该的,可让祖师拿主意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拜完祖宗又拜师父,长梧子露出一个笑模样:“好,以后你就是我烟萝派第一百六十九代弟子了。”

沈梧的头堪堪挨着地面,闻言震惊道:“不是第一百六十代弟子么?”怎么又跟师兄说的不一样!

长梧子一愣,随即慢慢皱起眉。

他本就是忧郁严肃的长相,皱眉时更显得不好亲近,沈梧虽然觉得只一夜过去,自己应该不会记错,可是,万一呢。

忐忑中就听他不好亲近的师父不确定道:“是吗?”

第8章:烟萝剑

沈梧:“……”我也不知道啊师父。

师父不拘小节地大手一挥,洒脱道:“那便是第一百六十代弟子吧。”

沈梧道阻且长地拜完师,来到小院子里,便见周敛正在舞剑。

少年的身躯尚且单薄,然而胜在挺拔,初见时近乎暮气的懒散此刻已踪迹难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蓬勃的生气,如春日里刚刚退下笋衣的一竿翠竹,昂然着向上,一动一静皆可入画。

其实这时的周敛经脉内是一点灵气也无,也未曾修习与之相佐的心法,连剑法的皮毛都没参透,不过大概是无知有无知的好处,他舞起剑来居然还很是流畅。沈梧又是个实打实的门外汉,误打误撞地就叫他给唬住了。

人性慕强,何况这一幕,还是如此的赏心悦目。

——唯一破坏美感的一点,是周敛手持的,乃是一把木剑。

木剑也就罢了,还是一把尊容有碍观瞻的木剑,剑柄和剑格都是一个瞧不出形状的木疙瘩,剑身则是一根方方正正的长条,猛一看根本看不出何处是剑锋,仔细一看……大约也还是看不出。

做工也忒粗糙了。

好歹给自己安上了第一仙门的名头,怎么就不能干点符合身份的事呢?

沈梧虽对那把剑有点意见,但还是渐渐看得入迷,对这个骄傲得像个花孔雀的师兄,有了那么一点仰慕。

沉迷到了半途,他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分明是他第一次看周敛舞剑,他为何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好像过去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周敛挽了个剑花,做了个收剑入鞘的姿势,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神情淡漠得看不出丝毫窘迫,仿佛他手里拿的是把神兵利器,而不是一个长条状的木疙瘩。

长梧子殷勤而理所当然地给他倒了杯茶,心疼不已:“快喝杯茶缓缓。”

而后扭头看向沈梧,亲切道:“阿梧可看明白了?”

周敛压根没把他师父拐来的这个师弟放在心上,又岂会因为他在旁边看着就有意放慢速度,把招式拆给他看。沈梧看了半晌,也就看了个热闹而已。

他大大方方地摇摇头,长梧子就慈爱地瞧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杯茶,整整仪容,站起来道:

“不明白也不要紧,不明白才是正常的,想当初你师兄学这个,也学了三个月呢。不怕,师父教你。”

沈梧顿觉惊异,他虽未曾习过武,借着沈父的光,却也见过一定的世面,无形中就养出了那么一丝半点的眼力。这点眼力当然不足以让他品出这套剑术的妙处,可他直觉也没有很难才是。

师兄却学了三个月……

这样的念头才冒了个泡,便被他挑破了——同时意识到自己对待长梧子未免太不庄重,立时自我反省了一下,用一种全新的,敬畏的目光去看长梧子。

长梧子被小徒弟满是崇敬的眼神一激,背都挺直了几分,向周敛彬彬有礼道:“敛儿可否把宝剑借为师使用一二?”

一把要费十分力气才能看出点样子的木疙瘩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了宝剑。周敛有点受不住,嘴角抽了一下,脸朝地把剑递给他,尊师重道又眼不见心不烦,道:“师父请便。”

长梧子持着剑,向前几步走到了空地,道:

“此剑术名为烟萝剑,乃我烟萝派创始人烟萝子所创,是我烟萝派的镇派之术,也是立业之基,为师先给你演练一遍,阿梧,你看好了。”

语毕他一招一式地比划了起来,动作极慢,极清晰,沈梧心里那阵熟悉感也愈发强烈。长梧子比划到半途,他终于弄明白了这种感觉的来源——这套剑法,不就是长梧子给村民做法事那天比划的吗!

这可真是……

沈梧默默想道,若他的师门果真是第一仙门,旁的不说,不拘小节肯定是第一的。

不管师门是不是第一仙门,此剑法既然号称镇派之术,想必也是长梧子能拿出手的比较好的术法了,震惊了片刻,他便连忙收敛心神,认真地看了起来。

哎,别的不说,师兄的小木剑,拿在师父手里,还怪相衬的。

看着看着,眼角余光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沈梧不由得偏头去看,却什么也没见着。

只有原本紧闭着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沈梧扭头望向周敛,犹豫着问:“大师兄,方才是……”

周敛口吻冷漠,简洁道:“师叔。”

“啊。”沈梧恍悟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师叔是谁呀?”

周敛:“师父的师弟。”

沈梧:“……”

他再没有眼色,此刻也明白过来,周敛现在无心理他。

他绝不愿意见识一下发怒的大师兄与小师叔哪个更可怕,因此,尽管那黑衣少年惊鸿一现的场景仍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也只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看剑。

长梧子约摸是沉浸在剑意里,无暇他顾。演练完毕才停下来,很是喘了一阵,问:“阿梧,你可看明白了?”

师兄学了三个月才学会的,如今他才看了两遍,长梧子居然就指望他看明白了。

虽然说起来,用眼睛看,和真上手,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可这待遇未免也太不一致了。

沈梧深感受不起长梧子如此厚爱,遂为难道:“弟子愚钝。”

长梧子便松了口气似的:“没明白就好。”

沈梧:“……”

第9章:第一把剑

长梧子还拿着周敛的小木剑,伸手招呼他:“来,你过来。”

沈梧一头雾水,周敛却已反应过来,茶都不喝了,恼怒道:“师父!”

师父耳朵聋,没听见,神情自若地向沈梧展示手里的木剑,道:“阿梧可看出此剑有何特色了么?”

沈梧顶着的一头雾水大有往下蔓延把他整个人淹了的趋势,他本就是凡胎肉眼,被这雾水一遮,愈发看不分明,灼灼目光快把木剑洞穿了也没瞧出什么特色来,除了一点:

“特别……”千钧一发之际他想到了此剑的主人还在一边虎视眈眈,赶紧悬崖勒马地把即将出口的“丑”字吞了回去,改口道,“弟子愚钝,没看出来。 “

他以为长梧子要说”看不出来便好“,然而长梧子就像是忽然耳鸣了似的,自顾自地道:

“正是,此剑特别稚拙,乃是,你师兄赤诚之作。”

周敛猝不及防惨遭公开处刑,羞得耳畔红了一片,再次打断:“师父!”

长梧子终于看了他一眼,安抚道:“敛儿莫闹。”

沈梧惊得忘了形,目光不加掩饰地就落在了周敛身上。

周敛与他对视,面色平静,眼底寒意阵阵。

沈梧小脸一白,别开眼。

长梧子对自己一手挑起的矛盾视而不见,继续道:

“虽然我烟萝派并非专精剑术,但历代先辈上下求索,也摸出了一套法子。本派弟子入门,拿的第一把剑,均是自己削成。”

他低头看剑,眼神慈爱:“你师兄削这把剑的时候,也才七岁呢。”

周敛已经快要绷不住脸色,嘴角直往下撇。

长梧子及时收了他那缺德的嘴,话锋一转:“于本派内有从别处移植的神树一株,性情凶了点,人止辄死,鸟过必坠,从前也是一方祸害。不过木材是真的好,祖先施法困住它后,本派新弟子铸剑,就只从上面取材了。”

他顿了顿,叹道:“可惜了,如今我们是在外边,只能便宜行事,用石榴木将就一下了。”

沈梧眼睛瞟向庭院角落里那株孱弱的石榴树,心生不忍:“师父……”

他也不太想给自己来一把丑丑的木剑。

长梧子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柴刀,毋庸置疑道:“去罢。”

沈梧的神色,顿时便直追周敛而去。

偏偏长梧子看他犹豫,还把柴刀往他跟前递了递,鼓励道:“乖,不要怕,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哪家修仙是从做樵夫开始的!

沈梧捏着鼻子接过了刀,入手便觉双手一沉,身子一坠,整个人都被拖着往前踉跄了几步,然后柴刀脱手而出,哐叽一声掉到地上,长梧子眼疾手快地拽了他一把,才叫他没有一脚踩在刀上。

周敛把他不中用的样子尽收眼底,心里平衡了不少,还轻轻地笑了一声。

沈梧瞬间红了脸。

他虽然对自家门派是第一仙门这一点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但见识过周敛展现出来的“仙法”后,还是想跟他这个师父学几分本事,可他,可他竟连这一把刀都提不起来!

长梧子眼盲到底,什么都没说,把刀又捡起来递给他:“方才是为师疏忽,忘了提醒阿梧,这刀挺沉的。”

有了防备,沈梧不敢再轻敌,暗中蓄力,这一回终于没有再丢脸了。

真沉,沈梧想,他可算是明白周敛的那把木剑为何如此……独具一格了。

长梧子扬手挥出一道剑气,削下一截石榴木枝,愁眉苦脸地看了沈梧一眼,道:

“铸剑时小心些,切莫一心图快伤了自身。对本派弟子而言,铸剑便是感悟大道的第一步,故而阿梧大可以慢慢来,慢工出细活。你师兄也削了半个月呢。”

一个没看住就被他那不着调的师父出卖了个底朝天的周敛,眼里的寒意已经凝成实质,化作数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往沈梧身上割。

小孩子对他人喜恶的感知本就有着天然的敏锐,且在周敛的对比下,长梧子的脸难免显得有些伤眼,因此沈梧是不是就要瞄一眼周敛来洗洗眼睛,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周敛的眼刀子,当下便觉得眼睛微微一疼。

他忙垂下眼帘,寻隙走了个神,想,这便是爹爹说的挑拨离间吗?

可是这对师父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时候要如何,像爹爹说的那样,主动去消解矛盾吗?

长梧子摸摸他的脑袋,不再多言,转而对周敛道:

“今日便不必再练剑了,你且随我来。”

这是照顾那小屁孩的面子,怕他放不开呢。

周敛气还没消,心里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出于作为大人的自觉才没发作,保持了面上的平静,一声不吭地跟着长梧子走。

进了书房,长梧子回首一看,乐了:

“怎么板着个脸,跟菜市卖牛肉的老伯似的,谁惹你了?”

听听,听听,这是多么没有自知之明的一句话啊。

周敛不悦极了,偏长梧子还没有半点自觉,一边说着还要上手来掐他的脸,美其名曰帮他活化一下面部皮肉,周敛又惊又怒,他都是个大人了,牙都换完了,怎么还能像个小孩似的被摸脸。

他闪躲得颇快,长梧子没提防之下还真掐了个空,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开始说教:

“阿梧初来乍到,家里也没旁人,为师作为长辈,同他总归是有隔阂,敛儿平日里便对他好些,可好?”毕竟是收了人家那么多钱的

周敛波澜不惊地移开视线,淡声道:“嗯。”

长梧子听这话便知道是“不好”的意思了,大徒弟对小徒弟的观感这样不好,他心里也很苦恼,主要是他收了沈家那么一大笔钱,不管教一下周敛,叫他欺负了沈梧,未免良心有亏,可若是管教周敛……他自认并未教周敛什么东西,又隔三差五地外出,把人一个小孩子扔在家里,他哪里有资格管教人家?且就算有资格,周敛又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师父偏心小徒弟,不公平?

唉,收徒。

他原地踱了两步,决定放任自流,不过虽然如此,嘴上还是要念叨两句:

“入了修途,你们跟尘世的亲缘只会越来越淡薄,为师如今只有你们两个徒弟,师兄弟两个关系处好一些,日后也好互相帮衬一二不是?”

周敛不以为然,沈梧站着还不到他胸口,他会指望一个又矮又蠢的小屁孩来帮衬他?这样想着,面上便不由得显露了几分,他懒得跟长梧子辩,嫌烦,倒也不打算把自己所思所想说出来,只是轻飘飘地又“嗯”了一声。

敷衍极了。

长梧子惆怅不已,然而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只好点到为止,看着院子里的沈梧,打算以后便做半个聋哑人好了。

周敛也望向外边,正巧看见沈梧咬牙双手举起刀,对着木头劈下去,落到一半手腕便力竭似的直发抖,刀的走势也失了控,直直地落下去,拦腰斩在石榴木上,勾起来的刀尖则势如破竹地……陷进了地面。

他登时把师父的嘱咐抛之脑后,很愉快地笑了,压着声音道:“他这是在劈柴吗?”

长梧子无言以对,好在他虽然辟谷多年,吃的盐依然比周敛吃的米要多,此时才理智地把那句没眼色的“你当年也是如此”给压了下去。

小孩像是也吓着了,慌得后退了一步,手被震麻了的缘故,缓了一会才握住刀柄,一用力。

……没拔出来。

周敛一个没把持住,笑出了声。

沈梧听见了,知道是在嘲笑他。他再怎样聪颖,终究只有七岁,面对这种状况难免乱了方寸,束手无策地在周敛的笑声里红了脸。

周敛笑完,及时收敛了神色,像个正经人似的,只是没过多久便语气淡淡地加了一句:

“小师弟,咱们家不缺柴烧。”

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嫌疑。

长梧子看看表情冷漠气焰嚣张的大徒弟,又望望被欺负得脸都红了却还不敢吱声的小徒弟,一瞬间愁得平添数根白头发。

小院里没别的活人,只好由他这个师父来亲自充当和稀泥的角色。他先是浮于表面地斥责了周敛一下:

“你是师兄,该稳重些才是。”

又转向沈梧,张口欲言,却又一时语塞,憋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

“阿梧莫急,劈毁了也不要紧,还可以换一根,当柴烧也可以的。 “

沈梧:“……”

第10章:糖人儿

沈梧花了半个月,差点把小石榴树薅秃了,一双手磨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水泡,才削好了他的剑,与周敛的那把丑得平分秋色。

但在用了半个月的树枝后,沈梧看着这把出自自己之手的小丑剑,只剩下了满满的骄傲和喜爱。

怀着一种父不嫌儿丑的心态抱着剑蹭了蹭,沈梧终于想起来问长梧子:

“师父,为何我们门派的每个弟子都要自己削一把剑呢?”

长梧子道:“铸剑,算是本派弟子第一次炼心,人生里第一把剑是自己用心雕琢而来,这期间的心境变化,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沈梧于是凝神意会了一下,感觉好像是这么回事,然而:

“可若是本派弟子在入门之前便已学过剑呢?”

长梧子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你这个问题,数年前你师兄也问过为师。”

沈梧想起这半个月相处里周敛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骄傲又冷淡的气息,仿佛他天生就高人一等,偏这种孤高并不惹人厌烦,只是无形中叫人有种“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惭愧。

连忽冷忽热的态度都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听到他竟然跟当初的周敛想到一处去了,沈梧便有点受宠若惊了,心想,哦,是吗?

长梧子暗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再怎么沉稳自持,也难免对长得好看又厉害的人心生崇拜,虽然他们自己未必会承认。他趁机转移话题道:“铸剑之后,便是养剑了。”

接着一脸正气地讲述了养剑的种种做法,什么勤于擦拭,每日都要将之置于阳光下吸收日之精华。

沈梧认真地听完了,虽然不太相信一把木剑也能吸收日月精华,但是,也许那株石榴树本身就有不平凡之处呢?

然后他问:“养剑又是为何?”

长梧子负手而立,低头沉吟片刻,正色看他,那一眼既不忧郁也不猥琐,反而含着某种穿透岁月的悠远,一时之间仿佛他的背也没那么驼了:

“阿梧这半个月里看书,可知于我辈修道之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沈梧脱口道:“道法侣财地?”

长梧子点点头,又问:“那阿梧觉得,你手中之剑,对应其中的哪个字?”

沈梧一愣,琢磨了一下:“是‘道’么?”听闻大道有三千,剑道便是其中备受推崇的一条。

其实武器应是修者手中的财物,可沈梧总觉得,虽然师父打见面起就没怎么靠谱过,问这个问题应该也是有他的深意的,他也……期待着见到师父高人的一面

长梧子却道:“是侣。”

沈梧怔住,喃喃道:“侣?”

“嗯,”长梧子肯定道,“修道之人大多亲缘单薄,身心契合的道侣却又可遇不可求,对于许多人而言,手里的武器,才是陪伴他们一生的伴侣。”

沈梧试着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光景,没想出什么名堂来,只无端地觉得有些难过。

长梧子又道:“一生的伴侣,难道不值得你细心对待么?”

沈梧道:“那自然是值得的。”

次日是个晴天,用过午饭后沈梧便在院子里找了个不会碍着周敛又晒得着阳光的地方,垫了张纸,把剑放了下去。

周敛冷眼旁观,本不想搭理这小蠢货,偏他无事可做。他这些年是爱清净,然而人总是这样,清净过了头便想热闹一下。此刻他便是这样,旁的什么也不想干,只想找什么人说说话。师父当然是不行的,对上师父愁肠百结的脸,他就什么都不想说了。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个木头人和这个矮团筋了。

矮团筋不说话时,模样还是过得去的。

他心不在焉地想,遂决定履行一下关爱师弟的职责。

他慢慢地踱过去,在沈梧后头停下,也不吭声,只是看着,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关爱之情。

沈梧忙活完,一回头冷不丁看见他,吓了一跳,不过他被周敛忽冷忽热地对待了半个月之久,现在已经有点习惯了,知道他此刻是“冷淡期”过去了,很快便平静下来,道:

“师兄。”

周敛负着手,“嗯”了一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梧答道:“养剑。”说完觉得师兄问了七个字自己却只回答两个字,未免有点冷淡,便又礼尚往来地问道,“怎么从来不见师兄养剑?”

“养剑?”周敛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淡声道,“我的剑又不会发霉,为何要养剑?”

沈梧听得云里雾里:“发霉?”怎么又扯到发霉了,跟发霉有什么关系?

“嗯,”周敛一见他那迷糊的样子就有点不耐烦,但还是按捺着脾气,解释道,“你的剑是木头做的,如不置于阳光下暴晒脱水,便会发霉。”

沈梧瞬间有种幻灭感:“师父说是要吸收日之精华。”

小崽子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周敛看了不知为何便有一种类似于如愿以偿的满足感,一时生来便几乎没有的耐心都平添了一些,又指点道:

“你当那石榴树是神树么?还‘吸收日月精华’,给它浇个水都吸取不了。别说这不是神树,便是,树枝离了本体便是死物,什么都吸收不了。”——吸点水汽发发霉倒是可行。

沈梧不得已接受了“自己又被骗了”这个事实,打击之下差点找不着北,回想了一下周敛方才的那番话,魂不守舍地挑了一个非重点问道:

“大师兄怎知那棵树不是神树?”

他还较真上了还!

被一个丁点大的孩子怀疑的滋味不太美妙,尽管周敛也并不稀罕他的信任,但心里还是不大舒服。晾了沈梧片刻,才端着无形的架子,轻描淡写道:

“哦,那棵树是我栽的。”

沈梧:“啊?”他可算是明白那棵树为何是一副痨病鬼的模样了。

周敛冷漠道:“嗯。”

三言两语间场面便冷下来了,沈梧不知如何接话——主要是他也没什么话想跟这个师兄说,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跟周敛干瞪眼。

周敛也知道话到这里差不多就该离开了,他目前没看出这小东西除了样貌以外的优点,连话都接不上,这样迟钝,哪里像是有修仙的资质的样子。且就算是论长相,他也不是顶好看的——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长残了。

完全不知道师父为何要把他领回来。

周敛心里挑剔,便想转身走人,却见那小崽子还眼巴巴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顿时有点难为情,脚步也迈不动了,跟沈梧面对面杵着,决定给小师弟一个机会。

然而沈梧却一直不说话。

周敛暗道晦气,认为小师弟别扭得像个河蚌,非要等别人撬开他的嘴才肯说话,而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便冷着脸走了。

沈梧在他背后松了口气,心想,可算走了。

他回头盯着自己的剑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把它取回来,转身也进了屋。

虽然沈梧万分后悔当初一个不坚定便被长梧子忽悠进了这“第一仙门”,奈何木已成舟。他也只好劝自己定下心来,每日跟着长梧子学那驱邪的镇派剑术。

只是就算再三自我开解,幻想破灭后,他难免还是蔫了几天。

再一再二不再三,然而他师父收了他们家那么多钱,对他却好像没有一句实话。

长梧子不明就里,以为是天热起来了他不适应,还很贴心地延长了歇午晌的时间,叫徒弟们避开日头最烈的时候。

沈梧不是个木头人,感受得到他的体贴,心情很是复杂。气他嘴里没把门地总是骗自己,又因为这半个月来的朝夕相对,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师徒情谊,不愿意对他撒气。便只好自己闷着,埋头读书练剑。

长梧子在指点徒弟修行上坑人得很,于平日生活中却异常懂得察言观色,简直就是体贴入微,跟他本尊的江湖骗子形象格格不入。他见小徒弟连续几日都闷闷不乐,虽然并无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的自知之明,但也发现应该不是天气的原因,遂挑了个不那么热的午后,把一双徒弟带上了街。

上了街,却又不陪他们,解下荷包,数了数里头的银钱,摸出五两给周敛,道:“师父还有事,便先回去了,你陪着你师弟多转转,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自己买。”

说完他踟蹰了一下,又从荷包里摸出五两,想了想放回去三两,把剩下的二两放在沈梧手心,道:

“若你师兄不肯给你买,阿梧便自己买,可好?”

周敛十分看不上他抠抠索索的做派,又不满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坏话的行径,没遮没掩地皱了个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以示自己的不屑,拽着沈梧就走。

沈梧攥紧了手里的银两,心里百感交集。

周敛自认是个大人了,对于小孩子爱看的爱吃的便有些抵触,奈何肩负着看孩子的使命,他只好捏着鼻子带着沈梧四处乱转,转到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便指着上头插着的糖葫芦,问:

“要么?”

转到卖糖画的小摊前,也是简短的两个字:

“要么?”

唯恐别人听不出他在敷衍似的。

第11章:明日见!

沈梧还蔫着,没什么玩乐的心思,一路只是埋头跟着他,被问到了就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周敛并不看他,问过就一式两份地买,往他手里塞一份,自己吃一份。

这般转了一个时辰,转到了一处炒铁蚕豆的铺子前,周敛又是随口一问:“要么?”

沈梧:“嗯。”

周敛便习惯性地掏银子,买完终于觉得不对,因为他此时已然撑住了,沈梧看着只有他一半多点大,没道理吃得比他还多。

他于是低了低头,终于舍得赏沈梧一个眼神,便见他两手抓满了东西。有几样倒是不见了,鉴于小崽子此刻恍惚的状态,周敛不认为那是被他吃掉了,想来大概是,抓不住,掉了。

得亏他一直提着他领子,不然人走丢了都不知道。

察觉到他停下来了,沈梧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师兄?”

周敛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沈梧隐隐觉得他心情欠佳,下意识地便想安抚一下:“怎么了?”

周敛是不愿意让一个小崽子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的,但他眼下又确实不高兴,总不好憋着自己,憋坏了怎么办,因此他决定采取一些迂回的方式,他目光落在沈梧抓了满手的糖葫芦糖画上,一瞬间如同被什么附体似的,迂回道:

“既然不吃,就别要,何必浪费钱财?”

才几两银子,算什么钱!周敛懊悔极了,认为自己一定是近墨者黑了,告诫自己以后要离师父远点。

沈梧听他语气不对,仿佛是在掩饰什么,想了想,道:“大师兄你吃。”

周敛闻言低头,猝不及防对上小崽子明润黑亮的眼睛,耳边听到的是软乎乎的声音,铁石心肠这一刻也有了些许触动,他对比一下自己七八岁时的光景,自认这个年岁的孩子最是叛逆讨嫌,有什么东西哪怕是丢了喂狗也不乐意送人,可他小师弟却愿意给他,可见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心里对他却是景仰非常的。

他对这一番心意十分受用,郁气顷刻间消散了大半,只是看着那山楂表皮的糖都化了的糖葫芦,实在是下不了嘴,遂敬谢不敏道:

“不必。”

又觉得如此冷淡地对待这样一个仰慕自己的小孩,未免叫人不忍心,便又说:“你可还有什么想吃的?抑或想玩什么?”

沈梧略一思索,道:“大师兄可以带我去听说书么?”

谶都是很崇尚修仙的,百姓们也爱听,几间茶馆里坐镇的说书先生,都藏了一肚子的货,随便走进哪家,都能听到某村某樵夫不慎掉下悬崖结果获得不世奇缘的故事,听多了,就连东街的算命先生,都能讲得头头是道了。

只不过跟他的修仙经历实在有很大出入,不排除是风土人情不同导致的差异,沈梧就想去听听朏明的说书先生,是怎么讲修仙的。

不,不太好。

周敛蹙眉,微微颔首:“可。”

然而进了茶馆才发现,朏明的说书先生,并不讲修仙。

连续进了三家茶馆,上头坐着的老先生,都要摇头晃脑唾沫横飞地讲国师与圣上那些年不得不说的传奇故事 。

从最后一家茶馆出来后,沈梧站在街头,不由得陷入了迷茫。

国师是谁?比御剑乘风来去自如的仙人还要厉害吗?

周敛问:“还要去何处?”

沈梧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回去吧。”

周敛带着他在这热闹喧嚣还充斥着一股各种气味混合而成的难言味道的场合里三进三出,早已到了爆发的边缘,路上还在想,为何他作为被喜欢的那个,还要受这样大的委屈,闻言便看了他一眼:“算你知趣。”

沈梧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也没力气猜,闷头跟在他身后,心里还在纠结,朏明人都不喜欢修仙的吗?

两人各怀心事,渐渐远离了繁华的街道,到了巷子口。

忽听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只听那西玄剑君厉声喝道:‘兀那魔头,你犯下那等滔天罪孽,如今落在本尊手中,本就是因果报应,还不快束手就擒!’”

沈梧猛地停住。

周敛好不容易有点回温的心情瞬间又结了冰。

沈梧竖起食指,示意他安静,眼睛亮闪闪地,循着声音四处张望。

最终仰起头,在墙头上看见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形容颇为落魄,一身粗布短打也不知是偷穿了那个大人的,松松垮垮,一眼就能看出不合身,补丁也是一个叠一个,亲密得不分你我。他坐在墙头,双腿自然地垂下来,左边布鞋上醒目地破了一个洞,露出了看不出颜色的袜子。

然而他看着却并不在意,怡然自得地摆弄着一双草编的小人,煞有其事地过招,嘴里念念有词,居然还编得像模像样。

沈梧遍寻修仙说书而不得,正是心情低落的时候,乍见同好,一时间天都亮了,连隐约往鼻子里飘的特殊气味都不在乎了,痴迷地看着少年唱念俱佳地表演。

也不知当真是少年讲得太好了还是他太久没听了,他竟然渐渐入了迷,少年停止“说书”了也没注意到,直到:

“哎,你在那做什么呢?”

沈梧一激灵,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骤然醒过来,第一时间便感到天色暗了不少。

他忽然有些心慌,周敛并不是个好相处性子,所谓忽冷忽热,冷是结冰,热也不过是结了一半的冰,叫他这样等,他怕是要生气了。

结果一回头,却只见到空荡荡的路面和一堵蜿蜒而去的墙,哪里有他那脾气不好的师兄。

头顶又是一阵笑:“找什么呀,人早走了。”

他又抬头去看,少年扔了草人,手在墙头一撑便利落地往下跳,他裹了那一身肥大得有些累赘的衣裳,身姿居然还极为潇洒轻捷,像只灵动的燕子。

然后燕子轻捷地崴了脚。

沈梧多少还是懂一点人情世故,少年跳下来时明显有显摆的意思,知道这种时候就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便道:

“你方才说得真好听。”

少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也像刚从灶肚里钻出来的猫一样脏兮兮的,笑起来却是阳光灿烂的模样:

“是吧,英雄所见略同啊。”

沈小英雄露出一个害羞的笑。

然后少年向他摊开手掌。

沈梧:“?”

少年理直气壮道:“赏钱啊,你去茶馆听人说书,不得给赏钱吗?”

沈梧下意识地就想回他一句你又不是在茶馆里说书,幸而及时把住嘴,老实巴交地把长梧子给的二两零花钱上交了。

又因为两手都抓满了东西,腾不出手,便只好请少年代劳拿一下,空出一只手去拿银子。

少年不客气地接过了,指尖划过他掌心,留下一道黑乎乎的印子,而后抓着银子上抛,接住,听着金银碰撞的声响,不自觉地就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眼角余光扫到他,又连忙收敛,朝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大把零嘴,道:

“这也是赏给我的吗?”

当然不是……沈梧惊讶道:“你喜欢吃吗?”

少年就很高兴似的猛点头:“喜欢!我想吃糖葫芦很久了。”转而很低落地一撇嘴,“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呢。”

既然如此,沈梧看了一眼那些糖葫芦糖画的小棍上,少年留下的印记,垂下眼帘,安静地答道:“你喜欢的话,就都拿走吧。”

“当真?”少年看起来开心得要手舞足蹈了,眼睛也亮晶晶地看着他,“都给我了吗?”

师兄会不会不高兴啊,沈梧心里没底,但对上少年格外灿烂的笑脸,却还是不由把头点了点:“嗯!”

随后便觉得手里一松,剩下的零嘴也尽数到了少年手里。

沈梧:“?”

少年浑无抢了他人东西的自觉,还在那兴高采烈地说:“小兄弟,你真是个好人,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沈梧短短七年的人生里,遇到这种事还是头一遭,明明他已经给钱了,二两银子够买好多糖葫芦了,这少年却还要来抢他的。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爹爹的教诲,提了提僵硬的嘴角,还是没能笑出来。

虽然少年在夸他。

少年又说:“你也爱听修仙传奇吗?明日我也给你说可好?不收你钱。”

沈梧闻言,眼底又起了一点蒙蒙的光。

少年再接再厉:“后天也给你说!”

沈梧开始左右摇摆。

少年十分热情:“咱们交个朋友吧,如此一来,以后你听我说书,都不要钱。”

沈梧想象了一下那幸福的光景,终于不再心疼周敛给他买的零嘴,转而犹豫自己是否太占人家便宜了:“那怎么好意思……”

少年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就是这样了,明日此时你再来此地寻我,我等着你啊!”

又说:“对了,小兄弟如何称呼?我叫,”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弯成人畜无害的弧度,“我叫温香。”

对方步步紧逼,沈梧招架不住,懵懵懂懂地说:“我叫沈梧。”

“沈梧弟弟。”温香一巴掌拍上他的肩,留下到此一游的记号,“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小孩子在外面不好,快回家吧。”

沈梧被这只叽叽喳喳的燕子吵得头晕脑胀,晕乎乎地说:“嗯。”

少年在他身后大声道:“明日见!”

第12章:不知归处

然后沈梧再也没见过他。

他不怎么认路,绞尽脑汁地回想来时经过了哪些地方,摸索着往回走。

在第三次走进岔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好在临近盛夏,夜气清明,星光璀璨,叫他不至于被动做个小瞎子。

他看着眼前紧闭的朱门,佯装镇定地转过身,一抬眼就见对面一棵梧桐树下,立了个黑乎乎的人影。

沈梧懵了一下,儿时听过的诸多鬼怪异事纷纷争先恐后地冒头,残留的表面镇定瞬间不翼而飞,他拔腿就跑。

后面紧跟着响起了哒哒的脚步声。

沈梧只觉三魂七魄逃逸了大半,脑子里一片空白,拼了命地迈开小短腿,只恨自己未生双翼,不能起飞。

有那么一瞬间,他化身为活的小聋瞎,眼前一片模糊,也听不见后边索命的脚步声,整个世界里回响的,只有自己呼呼的喘气声。

像个命不久矣的破风箱。

他不禁一喜,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下一刻,领子被拎住,有什么东西柔软地,轻飘飘地擦过他的后脖颈。

沈梧全身的毛发都老实不客气地炸开了,张嘴就要发出垂死的尖叫。

脑门上挨了重重的一下,有人气急败坏地问:“你跑什么!”

沈梧勉力从已经变成了摆设品的脑子里空出一小块地来思忖了一下,又可怜又茫然地想,鬼吃人之前还要审问一下吗?

鬼阴森森地问他:“我问你话呢,你跑什么?”

这鬼的声音还挺耳熟。

沈梧宁死不屈地闭上眼。

他感觉到“鬼”在上下打量他,怕到极致,忍不住胡思乱想道,是在挑哪个地方最好下嘴吗?

结果领子一松,紧贴着他的鬼也离开了,留下冷漠的一句:“你今晚自己找个处所过夜吧,我回去了。”

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抵消了沈梧的一部分害怕,让他终于有胆子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透过缝隙看到的是,星辉与暗影交错的巷子里,一个人背对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赶。

沈梧望着这人虎虎生风的步态,不太敢认,嘴巴却已先一步喊出来:“大师兄。”

那人不为所动,继续赶路。他步子迈得急,只片刻功夫便到了巷子口,眼看着一转身就要消失在沈梧的视野里。

认错人了吗?

一愣神间,人已经没影了。方才的阴影又漫上心头,沈梧赶忙迈开沉重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哪里还有人在?

他不由得陷入了深沉的惶恐里,本就不大记得住路的脑子眼下更不中用,化作了一团浆糊,茫然四顾,只觉得条条大道,每一条都一模一样,每一条都有可能通向那个小院子,那里并非他家,如今却是他唯一可以安身之地。

他垂头丧气地低下眼,想着方才发生的种种情境,慢慢地回过神来:那时是师兄来寻他了么?

应该是吧,不过后面又被他气跑了。

他此时已俨然顾不得自己“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师兄,甚至没再去想自己落到这种田地,正是因为被周敛抛下了,只是像所有有家归不得的小孩那样,被沮丧和心慌层层包裹起来,找不到一个透气之处,闷得他直想哭。

哭到一半又倏地一惊,擦擦眼泪,团团转着四处张望,怕那个人又在哪个地方看着自己,而他一心沉迷于哭泣,再次错过。

快转晕过去的时候,他总算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敛立在墙下,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同他隔了差不多一百个沈梧那么远的距离。

看起来像是唯恐被他找到。

沈梧收起眼泪,往那边飞奔过去。

刚起飞,脚下一绊,顿时摔了个狗啃泥。

周敛堪堪探出的脚尖立马收了回去。

站在原地,不情不愿地等着小崽子滚过来。

他目力好,隔着三尺就看到小崽子挂了一脸的半干的泪痕和……别的液体的痕迹,一瞬间眼泪汪汪朝他扑过来的矮团筋,在他眼里就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妖怪,吓得周少爷小脸一白,身手敏捷地往旁边一避。

沈梧张牙舞爪地扑在了墙上。

周敛对着他那张丑花脸,简直连训人的心思都没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两个字:

“走吧。”

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周敛才勉强缓过神来,盯着脚尖,语气平和道:“我方才跟了你一路,你都没看见。”

沈梧不敢说话,噤若寒蝉。

周敛继续平铺直叙:“你不认识路就算了,还走反了,我若是再不叫住你,你怕是要找个狗洞钻出城了。”

走到一家大门口,周敛停了停,淡然道:“你方才在这家门口徘徊了一刻钟,还想去敲人家的门,眼睛聋了?”

到了一个巷子口,周敛顿了顿,道:“那时你在这听人给你讲故事,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是耳朵瞎了么?”

沈梧自知理亏,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只惊吓过度的鹌鹑。

结果他安静了一路都没事,此刻却不知怎么就碍着了周敛的眼,举起手就想代师教徒。

沈梧猛地一惊,他不敢抬头,只敢尽量睁大眼睛,顶着一脑门的抬头纹,自下而上地去看周敛的神色 。

周敛看着像是已经气得要烧起来了,头顶都在冒着烟。

到底下不了手,周敛问:“你看看你这一身上下,哪个地方是有用的?师父收你做徒弟,有何用处?”

沈梧安静如鸡。

周敛怒不可遏:“嘴巴也用不了了吗,割了好不好?”

沈梧可怜巴巴地:“大师兄……”

周敛打断:“别叫我,回答我。”

沈梧逼不得已,搜尽枯肠:“摆设?”

周敛看起来已经可以飞升了。

沈梧知错认错:“大师兄莫生气了,阿梧再也不敢了。”

周敛漠然道:“哦,是吗。”

沈梧小声说:“……是呀。”

周敛被堵得梗了好一阵,心火遇风就燃,冒了简直有千丈高,本能地就想破坏点什么来出气。

身边倒是有个出气筒,周敛看了一眼,赶紧火烧火燎地移开视线。

忒伤眼了。

算了,他想,等回去的。

可惜,回去后周敛也没能如愿实施他的打人计划。

沈梧走了半夜,身心俱疲,周敛同样也是披星戴月,他年纪比沈梧痴长了六岁,体力却并不等于沈梧的两倍,娇弱得很,怒气上头时不觉得,打道回府沐浴更衣后,心情平复了,就觉得脚软背疼腰酸,连太阳穴都凑热闹似的抽着疼,浑身哪哪都不得劲,只能十分虚弱地靠在美人榻上。

打孩子是没有力气了,他撑着一身病骨奄奄一息地瘫了会,看到收拾停当的沈梧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遂铁石心肠地无视了沈梧憔悴的面容,指挥他给自己捏肩。

非常之残忍。

周敛给委屈的自己出了口气,眼皮亲在了一起,歪在美人榻上睡了过去。

他这一倒对于沈梧而言无异于泰山倾颓,险些被压着作了垫背的,幸运地逃出生天后,他看着美人榻上酣眠的美人,麻了爪子。

这时节虽已进入夏季,朏明夜里仍有些冷,美人榻又窄又硬,怕他着凉,沈梧把床上的被褥抱了下来,忙活了半天,好歹将周敛严丝合缝地盖上了,才熄灯爬上床,蜷缩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即便如此,次日周敛还是着凉了。

他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先就连打了三个喷嚏,随后便觉得一夜休整后,腰更酸背更疼了,四肢软绵绵的不得劲,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再睡一会,差点把自己给翻到地上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地。

说起来,这张美人榻,当年本是置于书房用于小憩,他嫌躺着时硬邦邦地硌得慌,就将其移到了卧房内,半个月前还动过让沈梧睡这上头的心思,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终还是他做了第一个享用的人。

周敛心情不太好,板着脸四下巡视了一圈,在架子床的一角捕捉到了缩成一团的矮团筋,被子给了他,沈梧当然就没东西可御寒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周敛的面色立刻缓和了,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想道,还算有点良心。

这一份好心情只维持到沈梧醒来的那一刻,当沈梧精神百倍地更衣洗漱完毕,而他只能病怏怏地窝着的时候,他的好心情瞬间就跌入了万丈深渊,摔了个粉身碎骨。

沈梧不知底细,经过昨天那一遭,他再看这个脾气臭的师兄,便有了几分亲切,若是昨天之前,周敛生病,他只会视情况敷衍,不太明显就当没看见。可如今周敛一副病容苍白的模样,他就难以冷漠以对,关切道:

“大师兄,你生病了吗?”

周敛看见他就烦,听他这样明知故问更烦,可惜病猫抖不了威风,只能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学着他的语气说:

“小师弟,你在说废话吗?”

沈梧一噎,避其锋芒道:“我去找师父。”

周敛:“慢着。”

沈梧心急,这时已小跑到了门口,闻言又小跑了回来,活泼的样子看得周敛一阵胸闷:“扶我去床上躺着。”

于是沈梧过来扶他,奈何没什么力气,架着他胳膊往前走的时候险些没摔着他这个娇弱的病人。这一通折腾也不知是在折磨谁,周敛胸闷得更厉害了,谴责道:

“你是没吃早饭么?”

沈梧如实交代:“多谢大师兄关心,我一会就去吃。”

第13章:初入门

周敛盯着他半晌,几乎要怀疑这小子是在故意气自己了。

周敛病情不重,按时吃药休息就可。沈梧还惦记着跟温香的约定,下午,提前完成功课,跟长梧子说了一声,便独自出门了。

这路他已走过两回,昨夜和周敛回去时又特意记了路,因而还算顺利地找到了那个巷子口,只是,墙头没有那个脏兮兮的少年。

巷子口有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有调皮的孩子刻的字,沈梧昨日还刻意记了一下,确信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然而等到天快黑了,温香也没有出现。

他一连几天傍晚都去老槐树下等,却再也没见过那个会像谶都的说书先生一样讲修仙传奇的少年。

他怅然了一下,渐渐地也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长梧子自那次之后再也没带他俩上过街。他每年阳春三月天会外出一趟,归期不定,有时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有时,则一两个月也未必能回来。周敛说这都是为了生计奔波,沈梧回想了一下他自己的经历,最后不得不承认,他师父确实就是以坑蒙拐骗谋生。

虽然他不知道长梧子为何要这样辛苦,明明凭他在沈家的收获,不说锦衣玉食一辈子,至少半辈子是可以支撑的。

周敛十五岁生辰这日,沈梧又收到了沈父的来信,两地相距甚远,一封信常常要在路上颠簸一个季节才能到收信人的手中。沈父一年会给他写两封信,一在春之初,一在夏之尾。

他看完信,好好地收了起来,出来时,长梧子已照例做了两份长寿面——周敛跟沈梧一人一份,说是沾沾寿星公的光,能更长寿。

因而这两年,他二人每年都能吃两顿长寿面。

长梧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使得他们只能居陋室,但在饮食上却没有亏待他们分毫,从不曾让他们食无肉。今年的长寿面尤其丰盛,长长的一根面条足足装满了一个海碗,还冒了个尖儿。汤底浓郁,佐以花生碎香菜等物,上边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周敛正是抽条的时候,饭量惊人,倒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下。沈梧勉强吃完那根奇长的面条,却撑得直想翻白眼,全凭借着良好的教养死撑着。对于剩下的荷包蛋实在有心无力。

周敛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窘迫,因为今天是他的“大日子”,他心情甚好,瞧什么都是可爱的,替他把荷包蛋吃了,道:

“你该多吃点,这两年都没长个子。”

沈梧撑得没力气说话,但还是要守护自己的清白:

“我长了。”

周敛关切道:

“怎的有气无力的,师父的手艺退步了?”

长梧子及时打断他:

“敛儿,你去书房把为师的茶取出来。”

即将获得新生的周敛活泼得过分,也好说话得过分,都不计较那其实是他的茶了,什么都没说,就去了。

长梧子看着乖巧的小弟子,语露伤感,道:

“今后阿梧就不能跟师兄一起用饭了。”

从今日起,周敛便要正式开始修行,自不能再只食用凡间五谷,否则身子迟早会被拖垮。而修行无岁月,到了深处,常常一闭关便是无数时光,怕是连用饭的时辰都要错开。

沈梧并未感到强烈的不舍。这两年他与周敛的关系虽然较最初缓和了许多,但也好得有限,周敛固然不乐意与一个小自己六岁的小孩儿交心,沈梧也从未想过要同周敛发展出多么深厚的师兄弟情谊。共处一室,交流却不多。

何况,纵然周敛开始修行了,大家不也还在一处么?

他道:“劳师父费心了。”

长梧子见他并未放在心上,便不再提,又仔细端详了他一番,皱眉道:

“怪了,阿梧这两年似乎当真没怎么长个,莫不是真如你师兄所言,吃得少了?”

沈梧:“……”

“我长了。”

长梧子哈哈大笑。

沈梧又问: “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回谶都呀?”

长梧子敛去笑意,柔声道:“你爹爹又给你写信了么?”

沈梧点点头 :“嗯。”

长梧子望着他,眉间似有轻愁。沈梧素来知道他这个师父是天生苦瓜脸,不笑的时候,神色总像是带着愁绪,当下就轻车熟路地忽略了,也回望着他。

长梧子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回去看望他们了。”

沈梧迟疑:“怎样才算是长大了?”

长梧子模棱两可道:“因人而异,有些人,一辈子也长不大。”

沈梧忧心重重: “我会快点长大的。”

长梧子轻叹口气,很有些意味深长地道: “为师倒是盼着你,永远不长大。”

沈梧被他骗多了,不是很吃他这故作高深的一套,这时却不由道:“为何?”

长梧子扯出一个忧郁的笑,答非所问:

“不过师父答应阿梧,待阿梧及冠后,随时都可以回家。”

还有十一年。

一番谈笑后,沈梧回书房念书,等了半天也没见周敛进屋来。他望了望已攀上山顶的日头,下意识地要出去寻人,却又猛地反应过来,周敛正在修行呢。

从今以后,师兄不仅不会再跟他一起用饭,也不会再同他在一处读书了。

沈梧有点失落,他放下书,把周敛的凳子拖到窗边,踩上去,扒着窗沿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

师兄正在跟着师父修行吧。

修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沈梧回想从前听过的各种话本传奇和这两年看过的书,听过看过那么多,可关于修仙究竟是什么,心里却依然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大概是有天赋的人士可以通过修习专门的法门,引气入体,洗筋伐髓,从而达到脱胎换骨,延年益寿的目的。

听起来是要比吃师父做的长寿面靠谱得多啦。

可是长寿到底有什么好呢?沈梧困惑不已。

他实在是难以理解世人对长生的向往,想来,大概只有领略过“将死”的滋味的人,才会尤其地贪生。而他一个才九岁的孩子,连年轻都算不上,遑论“老死”。

除此之外呢,修仙还能干什么,像师父那样不吃饭,还能御剑飞行。

沈梧猛地想起自己用了两年的木剑,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他踩着那块木疙瘩乘风万里的景象……算了算了,还是不要飞了。

这时节秋意正浓,院子角落里的石榴树叶已然发黄,随便哪阵风轻轻一勾手便能带走好些。

沈梧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跳下凳子,面壁而立,手掌放于头顶,平平地移至墙面,瞧了一眼高度,顿时不满地微微蹙眉。

他踮起脚尖,又量了一次,唔,高了点。

比起师兄还是远远不如。

沈梧忧郁地叹气。

若能快些长大就好了。

当天,周敛果然没再和沈梧一道用饭。

夜深时,周敛才露面,沈梧抑制不住好奇心,偷眼打量他,没等看出什么不同来,周敛就已去了屏风后沐浴。

沐浴后周敛的脸色好看了些,神情淡淡,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要跟他分享修仙心得的意思,也不指挥沈梧给他擦头发了,手指生疏地掐了个诀,还在滴水的发丝立即干了一半。

沈梧眼睛一亮。

周敛无视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拿帕子胡乱呼了呼头发,道:“睡罢。”

沈梧站在原地不肯挪窝,巴巴地看着他:“大师兄。”

周敛坐在床头,眼帘低垂,仿佛是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简直每根头发丝上未擦干的水滴都透着漫不经心的味道:

“何事?”

修行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周敛不是很享受这个过程,虽然身体有了微小的改善,面上却难免带着倦意。

沈梧早已习惯了他这种表面上的冷淡,直言问道:

“你已会法术了么?”

周敛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道:“还不会。”

方才他掐的只是个最低级的法诀,且是个半成品,烘个头发都不够,也就能唬一下什么都不懂的凡人,譬如沈梧。

他恼恨小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试图找回面子:

“修行岂是易事,有些人一辈子也摸不到门。”

言下之意,虽然他也没有,至少他看到了。

沈梧很给他面子,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道:“大师兄自然跟旁人不同。”

对于他的崇拜,周敛很是受用,这才放柔了声调,道:“你便是再不开窍也不要紧,师兄会保护你的。”

矮团筋连个子都不怎么长,可想而知在修行上的天赋,委实令人堪忧。

沈梧不知他何出此言,便礼尚往来道:“我也会保护大师兄的。”

周敛心说拉倒吧,别太拖我后腿就是我的好师弟了,面上却不显,难得善心大发地,不想打击小崽子的心。

沈梧看着比他这个正式踏入修途的人要激动多了,主动地跑过来给他捶腿:“大师兄要不要早些歇息?”

周敛昏昏欲睡,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又一皱眉,道:“我怎么觉着你胆子越来越肥了?”

声音渐低,竟已睡了过去。

沈梧到了嘴边的一句“师父有给你换了仙剑吗”顿时无处安放,只好化作一口气,呼了出来。

第14章:就是偏心

然后这般过了一年,周敛拿着的,依然是那把丑丑的不足三尺的木剑。

周敛就成天抱着这么一把外形与他极不相称的剑参悟剑法,得亏与他相伴多年,潜移默化之下,这截木枝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本质的改变,否则寻常木头风干这么多年,只怕早已碎成了渣滓。

到了他十六岁那年,长梧子依然没有给他换剑的意思。

这时周敛的个子又已拔高很多,兴许是修行之后,天地灵气入体,无时无刻不在涤荡体内杂质的缘故,周少爷长得越来越好。

他自己是个没什么大追求的懒人,按理说应该往绣花枕头的方向发展,常年习武却给他添了一点少年侠气,哪怕是软骨头似的瘫着,乍一看也只叫人错以为他周身散发着慵懒的贵气,而忽略了此人五色灿烂的外表下包着的,其实是一包稻草。

也因此,他佩着那把外形伤眼的木剑时,看着便愈发滑稽。

毕竟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周敛几番暗示无果,又拉不下脸来明示——那跟求人有什么区别。便决定自食其力。

胐明商业繁荣,打铁铺子也有好几家,这天得闲了,周敛便拉着沈梧去这些铺子里精挑细选了好几把。

周敛不穷,周敛有银子,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周家少爷把打铁铺子的镇店之宝都买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沈梧觉得大师兄走路都带着风,心想大师兄果然是天纵之才,才一年就修为有成了。

长梧子知道后居然也没说什么,周敛轻抚爱剑的剑身,低声道:

“师父可是手头紧?”不然怎会连把剑都买不起。

长梧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含愁。

他这眼神仿佛是地主在看自家不成器的傻儿子,周敛莫名觉得没面子,又把抛在一边的沈梧拎出来:

“小师弟,你怎么看?”

沈梧常年在师父与师兄之间两难,骑墙都骑出了经验,露出一个懵懂的笑,不吭声。

周敛斜了他一眼,道:

“小小年纪,心眼忒多。你腔子里是个蜂窝在跳么?”

沈梧从善如流:“自然是大师兄说的有理。”

周敛不满,微微蹙眉:“我有这么好糊弄么?”

沈梧否认:“没有。”

周敛便也没了撩闲的兴致,专心拨弄他的剑去了。

沈梧心道,这不是糊弄过去了么?

打铁铺的镇店之宝,乃是一把百煅钢为身,千足金作柄,缠着红丝带,镶着绿宝石的无双宝剑。伙计把这柄剑吹得天上人间仅此一把绝无仿品,周敛瞧瞧它华丽流畅稳甩自家那把破木剑好几条街的样子,又感受了一下它沉甸甸的分量,爱意顿生,直接买了。

财大气粗得价都不讲。

然后他几下就把这天上人间仅此一把绝无仿品的绝世名锋祸害成了一小堆破铜烂铁。

周敛愣在当场,偏他面皮薄,还不能发作,只是僵着脸强装无事。

长梧子:“敛儿不必伤神,你如今已勉强可算是一个修士,凡铁再是百锻,也必然经不住你的搓磨,你就当,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罢。”

周敛倒是不心疼钱,但长梧子出现得这么及时,怎么看都像是专门掐着时间来看笑话的,他于是说:

“这钱师父出?”

长梧子断然拒绝:“不可能。”

又道:“明日就是阿梧的生辰了。”

周敛还沉浸在自己被骗了的羞耻感里,闻言恍惚了一下,感受到拂过面颊的风已带了几分凉意,道:“是。”

所谓修真无岁月,每日都是昨日重现,这样的生活过久了,难免会忘了今夕何夕。周敛连自己的生辰都经常忘记,别提他向来不大看得上眼的沈梧了。

不过话是这样说,生辰礼还是要送的。往年都送了,今年漏了,万一小崽子以为他对他有意见,夜里躲在被子里哭怎么办。

可是他又确实忘了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爱剑的残骸,冷静地想,不如就把他修仙生涯中第一把自己买的剑送给小崽子好了。

虽然碎成了好几截,拼一下就好了,剑柄还是黄金做的,去当铺里也许能当一些钱。

他正想得出神,就听长梧子慢吞吞道:“为师已决定,明日就开始带阿梧修行。”

周敛吃了一惊,心想时间过得这样快?那小崽子居然都要满十五了!

长梧子:“为师观他这几年习剑颇有小成,便赠他玄英宝剑作为生辰礼,敛儿你觉得如何?”

周敛忽然觉得脑子里什么地方被堵住了,不太清明,脱口问道:“阿梧几岁了?”

长梧子:“明日刚好满十岁。”

周敛沉默不语,抿起嘴唇。

长梧子:“有何不妥吗?”

周敛幽幽地望着他,目光发寒。

长梧子这才仿佛意识到不妥似的,欲盖弥彰道:“敛儿莫要多思,师父绝非偏心眼。这样,明日为师也把你应得的灵剑给你,如何?”

不如何。

周敛终于确认了,他这个五行缺德的师父,今日就是来戳他心窝子的。

这就很容易勾起他这个做徒弟的,欺师灭祖的渴望了。

于是沈梧十岁生辰那日,饭后,应召进长梧子的书房时,长梧子身侧的案几上已摆了两柄剑。

剑未出鞘,长约三尺,剑首绑着红色的剑穗。

见他进来,长梧子提起其中的一把,道:

“此剑名为玄英,是为师为你准备的生辰礼,阿梧看看,可还满意?”

沈梧愣住,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长梧子催促:“为何不接?阿梧不喜欢吗?”

沈梧缓缓皱眉,忍不住怀疑他师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问:“师父为何赠我此剑?”

长梧子看着比他还要惊讶:“从今日起你便要正式跟着为师修行,没有个趁手的灵器怎么行?”

沈梧一听更不想接了,他是亲眼看着周敛怎么跟长梧子百般暗示而不得的,他可了解他师兄的性子,那样露骨的暗示对他而言已是极限,可师父却始终装聋作哑。

他差点都要跟周敛一样,以为师父委实是穷到连一把剑都拿不出的地步了。

可现在这是什么!

他按捺下腹诽,提醒道:“师父,我才十岁。”

长梧子忧郁的眼睛里透出慈祥:“为师知道,正是修行的好时候。”

不等他接茬,又道:“为师手酸,你快接着。”

话音未落便信手一抛,沈梧不得不伸手接着。

入手但觉一阵冰凉,让沈梧想起踏入修途的那个暮春,长梧子带他走的时候,牵他的手也是冷得像一坨冰。

剑鞘是朴实无华的,难掩剑体本身的锋芒。未曾出鞘,仅外露的三分剑意便已锋锐至此。玄英玄英,果然有冬之冰冷肃杀的意味。

沈梧肉体凡胎,不多时就觉得扛不住,正欲放下,长梧子又拿起了另外一把剑,道:

“此剑名朱明,赠给你师兄,他在生我的气,阿梧替我给他,可好?”

沈梧手一抖,一瞬间还以为师父拿错了,给他的其实是朱明,不然他为何会觉得手中剑忽然烫了起来。

他理了理思绪,师兄十五岁才修行,他十岁就开始了;师兄旁敲侧击而不得的灵剑,师父第一天就随随便便地给他了。

若他和周敛易地而处,他会怎么想?这没法解释,偏心都偏出圈儿了!

他眼前一下子浮现出各种兄弟阋墙朋友反目的故事,花样繁多,浮光掠影地闪过,晃得他眼晕,低头看剑都看出了重影,差点以为那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怪兽。

长梧子关切道:“阿梧怎么了?”

沈梧:“师父您不如……”还是把剑收回去吧。

他师兄本来就不是个性情温和的,长梧子还要玩挑拨离间的这一套,沈梧简直是心力交瘁。

长梧子挥挥手:“过来,为师指点你修行。”

天下第一没眼色,非长梧子道人莫属。

沈梧在他师父那张愁苦的脸上,看到了好戏开场时的跃跃欲试。

师徒俩相对而坐。

沈梧恢复平静,无端的有些拘谨。经过这三年的相处,长梧子最初留在他心里的印象早已幻灭。沈梧固然敬他爱他,奈何长梧子的行事作风,委实很难叫人想到“仙风道骨”“稳重可靠”。

而此刻长梧子面露沉思,竟然还有那么几分超脱的风致,一下子就叫沈梧想起了初见时的情景:广袖飘飘,高深莫测。

长梧子沉吟道:“阿梧,你可知我辈修行,修的是什么?”

沈梧想了想,道:“是道么?”

长梧子微笑:“不错,是道。修行,便是为了自己的道,若没有道,修为再高深,也不过是一个装着天地灵气的壳子而已。”

沈梧:““道是什么?”

长梧子道:“不可说。”

沈梧又问:

“那师父,您的道又是什么?”

长梧子沉默片刻,道:

“我辈修行之人,只需专心自己的道,不必知晓他人修的是什么。”

沈梧道:“是。”

他隐隐觉得师父有些伤神,大感惊讶,却还是抛开了这一茬:“那师兄呢?”

长梧子一笑:“你师兄是个剑修,只要握住手中的剑,便足够了。”

沈梧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若有所思:“剑也是道的一种,对么?”

长梧子叹了一口气:“对,为师本想让你师兄三思后行,可他说……”

沈梧抬头:“说什么?”

说,我无所谓走哪条道,大道三千,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长梧子避而不答:“阿梧要找到你自己的道,不可为他人所影响。”

“好罢。”沈梧有点失望,“师父可是认为弟子不适合入剑道?”

长梧子凝视他片刻,轻声道:“不,阿梧于剑之一道上的天赋,不逊于任何人。”

沈梧被夸得有些害羞,不吱声。

长梧子继续缓缓地说:“为师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

“是。”

长梧子笑了起来:“何必这么拘谨,阿梧还小呢。修行之路道阻且长,我只是盼你能记着今日这番话,不要迷失了自我。”

沈梧似懂非懂,干巴巴地道:“弟子也定然不会辜负玄英。”

长梧子却道: “一把剑罢了,负了也就负了。”

沈梧便有些迷茫。

总觉得师父有些自相矛盾。

第15章:心事多

当晚,沈梧怀着壮士断腕的勇气,把朱明给了周敛,以为周敛会发脾气,或者至少会满脸写着不高兴地说点什么,结果,没有,什么都没有。周敛面不改色地收下了,还对他轻声道了句“多谢”。

沈梧并没有放下心来,夜里辗转难眠,回想了一下这几年,总觉得大师兄变了,变得高深莫测了。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呀。

煎熬了一晚上,次日长梧子耐心细致手把手教他时,沈梧到底没忍住,问:“师父待我跟师兄,为何如此不同?”

他是亲眼见过长梧子是怎么教周敛的,修行法诀给了就完事了。压根不会指点周敛剑法。须知虽然剑招没变,修行前跟修行后的感觉却是全然不同的。年复一年地练这一套剑法,本来已非常熟悉,闭着眼都能一气呵成地演练完毕。修行后,再去练,就只觉得肢体说不出来的笨拙,周遭空气仿佛变成了浓稠的糖浆,剑风过处,滞涩无比。

才走完一招,沈梧便出了满头大汗,好像从来没接触过一样。

他有长梧子指点,尚且如此,周敛当初却是自己摸索,不知又该是如何艰难。

师父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

沈梧再次由衷地认为他这个师父真是太不靠谱了,坑蒙拐骗就算了,连一碗水都端不平。

师兄心眼儿可不大,不定有多委屈。

长梧子:“因材施教,自古有之,有何不妥么?”

沈梧心说那可太不妥了,他夜里做梦,都梦到周敛在跟他秋后算账呢。

长梧子:“莫分心。”

胆战心惊地忍受着长梧子明晃晃的偏心,过了两个月,周敛仍然没有任何表示。沈梧渐渐放下心来,嘲笑自己小人之心。

师兄都是个大人了,哪里会跟他这么个小孩子计较?

不会才见鬼了!

十六岁的沈梧左支右绌地避开周敛自左侧平削过来的一剑,又一个后仰险之又险地让周敛变招为刺的剑尖擦着自己的鼻梁而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周敛又已变招,一柄灿若霜雪的灵剑在他手中像是一把重刀,半点也不讲究地逼着沈梧的面门砍了下来。沈梧被这种流氓打法给惊到了,急急忙忙地挥剑来挡。

周敛冲他微微一笑,手上一使力,沈梧脸都涨红了,还是没挺住,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而后周敛施施然退后两步,整整衣冠,抱拳行礼,面上端的是一派淡漠:“小师弟,承让了。”

又道: “师父手把手地教了你六年,怎的还是这么不经打?”

啊?

他言语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眼睛却闪着朦朦的光。沈梧仔细品了品这句话,只品出了一点不太新鲜的酸味,思及这六年来的种种,心里有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想。

当初就因为要多了这么个师弟,周敛还闹了好几天的别扭,如今却对师父的偏心视而不见,他还当师兄转了性子,感动了好久。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忍了六年才下手,这是谁家养的乌龟成了精跑出来了,怎么这么能憋。

周敛袖手站在一边,显然并没有要扶他一把的意思,仅在口头上表达了一下关心:

“起来罢,你我第一次切磋,这幅模样,师父该以为我以大欺小了。”

哦,原来是不想师父“误会”啊。

沈梧顶着一脑门的汗,累得想就势躺下去,完全不想说话,但还是要强打着精神应付周敛的虚情假意:

“大师兄果然天赋过人,剑法精妙,沈梧不及远矣。”

周敛嘴角弯了弯,对他这番口不对心的夸赞全盘收下,道:“怎的还不起来,可是累着了?要我扶你么?”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像生了根,动都未曾动一下。

沈梧简直要被他气笑:“不敢劳师兄大驾。”说毕拄着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方一抬手,周敛便不着痕迹地退了退,他一拍完,周敛又若无其事地上前,手虚虚地落在他臂上,淡然道:“你我多年师兄弟,客气什么。”

这毕竟是他师弟,自己人,打完了就算了,他做师兄的,总不能因为师父偏心,就不认他了。

周敛微微放柔了嗓音,道:“阿梧进步神速,日后你我多多切磋,可好?”

敢情揍一顿还不够?

大概是虚弱的缘故,沈梧的忍耐力较平时有所下降,一个不留神就说出了真心话:

“不太好。”

周敛好脾气地问:“哪里不好?”

沈梧实在受不了他这做戏专属的拿腔作调的说话方式,决定硬气一把,破罐子破摔了。

他硬气道:“……大师兄您想如何?”

周敛眉尖微蹙:“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在跟你置气似的。”

沈梧深深体会到了多说多错的道理,不由得羡慕起师父所说的修闭口禅的那些修士来

周敛轻轻地叹了口气,道:

“你看看你,打也打不过我么,说也说不过我,以后入了江湖可该怎么办。”

仿佛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操心似的。

二十二岁的人了。

到底是哪个坟头钻出来的幼稚鬼附了他师兄的身,怎么老也长不大?

沈梧木着脸敷衍他:

“有什么要紧,大师兄不是说要保护我么?”

周敛眼神微动,沉默了一下,轻描淡写道:“也是,有我在,除非你自己迷路,谁敢欺负你?”

沈梧也想起了当年被他一阵脚步声吓得慌不择路地鼠窜的事,尴尬之余便忍不住说点什么掩盖一下:

“可不就是……”硬生生转弯,“可不是多亏了大师兄您。”

周敛眯了一下眼,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沈梧也看着他,僵持了一会儿,忽然来了一句:“好看吗?”

周敛一愣:“什……”

不等他反应过来,沈梧已挥开他的手,转身大步往前走,道:“师父的茶快喝完了,下午出去走走吧。”

他本意是懒得跟这个事儿多心眼小的大师兄计较,话落在周敛耳里却是另一番意思:

这是生气了?新鲜。

也难怪,沈梧这几年长得太快了,已经不比他矮多少,不再是那个想打他膝盖都要跳起来的小团子了。

——虽然沈梧打小涵养好,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周敛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胐明街头依然日复一日地繁华着。沈梧和周敛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前,路过一个茶馆,里边坐着一个说书人,正在摇头晃脑地说故事,下方座无虚席,喝彩声阵阵响起。周敛对这种又吵又闹的地儿一向是避之不及,不知怎的,想到头一次带小崽子上街时的光景,竟鬼使神差地拉住沈梧,道:

“进去听听,顺便喝口茶。”

“这一回,还得说说我们的国师大人。国师可是一位真正的仙人,他跟圣上相遇时,正是一个雨天……”

沈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说书先生的话,道:

“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有什么好听的?”

周敛悄悄松了口气,面上却半点不露痕迹,像模像样地训道:

“你可真是一个小古板,一点意思也没有,凑热闹嘛,精华全在‘热闹’二字上,人多就行了,管他讲的什么。”

沈梧凝神看了他一眼,不跟他辩,笑道:

“那便去罢。”

周敛冷静反悔道:

“不去了。不过,古庾邻国众多,小师弟你虽然弱,骗骗百姓估计也还行,老了不如也去做个国师吧。”

这显然是信口胡诌的话,沈梧自然不会往心里去,随便听听,随口拒绝:

“不去。”

周敛暗想:这是还在生气呢。

可惜周少爷生平就没哄过人,也拉不下那个脸,因此冥思苦想了半天,也只想到了一句:

“我也去。”

沈梧过了一会才明白他也要去做什么,认真道:

“师兄你尽想着骗百姓,我若是国师,是不会收你的。”

周敛道:

“我几时说我要骗人了?”

沈梧有理有据:“方才。”

周敛:“……”

顺着主街道一直往前,尽头矗立着一座青山,山不高,胜在风景秀丽,有台阶数千级直通山顶,山顶是白云观,观内有高塔凌云,当代国师便住在此处。

传闻国师有呼风唤雨之能,法力通天,是真正的神只降世,很得当今圣上的信赖。

这么一尊大人物,跟沈梧他们这样几乎混在胐明最底层的小人物,差不多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沈梧一声不吭地走了许久,远远地能看见白云观内袅袅升起的青烟——那是络绎不绝的香客们敬的香。

他突发奇想,道:

“大师兄,我总觉得,师父是认识国师的。”

周敛并不在意,心不在焉地回道:

“嗯,这样你我二人就能换个地方住了。”

沈梧:……

第16章:云谢尘

沈梧也就是随口一提,不再纠结这茬,转而说出自己藏了多年的疑惑:

“师父说,胐明是凡人的地界,修士几乎不会来此。初来胐明时,我问过师父,为何要来胐明,师父说,出世须先入世。”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好像也并没有怎么入世,一个二个都活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姑娘。

大姑娘周敛懒洋洋地说:“师父乐意住在胐明,且让他住着便是。至于其他,何须纠结。你还小,想太多了,容易白头。”

沈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长势喜人不掺杂一丝白的头发,沉吟着问:

“会吗?”

周敛心说这我哪知道,嘴上却没个把门的,语气笃定地吓唬小崽子:“当然会。”

沈梧:“哦。”

国师得圣上宠信,白云观也因之几次扩建,规模恢弘无比,香火更是旺盛。

街道已到了尽头,但因为靠近白云观,人反而更多了起来。沈梧看着表情虔诚的香客,忽然道:

“来胐明这些年,今日便进去上根香,可好?”

“不……”

周敛瞅瞅一眼望不到头的香客,有心想拒绝,蓦地又记起自己上午才把人家打了一顿,良心顿时有点过不去,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变成了:

“不错,好。”

上完香步出白云观时,天色已然擦黑。

周敛的脸色也擦黑。

偏偏沈梧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没往他这边瞧上一眼,只是埋头走路。

周敛感觉自己的手在蠢蠢欲动。

明儿再切磋一顿吧。

翌日,周敛未能如愿揍……跟沈梧切磋。

五更时分,宵禁才解除,沈梧几人刚刚漱洗完毕,便听到了一阵叩门声,不疾不徐的,催促的意味……几乎没有。

沈梧跟周敛惊奇地相视一眼,他们这个门庭冷落得麻雀都不乐意来的小破地方,谁会一大早地来敲门?

却听长梧子在书房里道:

“阿梧,去开门,贵客来了。”

门开了,沈梧瞧见外边站了一个着白色道袍的道人。

道袍的颜色虽然是朴素的白,料子却并不朴素。袖口衣摆处均绣了云纹,在暗淡的天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这人负手而立,身形修长,比沈梧高了一个头,却不显得魁梧,面容乍一看俊美得有些过分,眼尾的弧度却有些圆润,于这近乎妖异的俊美中显出了几分可爱。

然而或许是他微笑时的神情太过雍容,或许是他看人时的目光总带着一丝悲悯。他整个人看起来既不妖异也不可爱,反而充满了缥缈朦胧的疏离感。

就像是被供奉在寺庙道观里的,活在九天之上的,高贵的神只。

沈梧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真是他十六年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沈梧一下子就想到了八个字: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还有些说不上来的面善。

是个修士。

还是个至少对于目前的沈梧而言,深不可测的修士。

道人见到主人来开门,嘴角上扬的弧度扩大了一些,眼睛微弯,周身散发的疏离感登时被打破:

“贫道云谢尘,冒昧打扰,小郎君莫怪。”

云谢尘,便是当今那位很得圣宠的国师的名讳。

第17章:客来访

异想天开的揣测落地生根成了真,沈梧十二分的意外,一时不知摆出什么表情好,只得微微低头,把云谢尘引进门内,笑道:

“大人请进。尊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云谢尘对他客客气气地一点头,道:

“是贫道唐突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梧脸上,停了一下,道:

“小郎君生得可真好。”

这话实在是有些不正经,然而他神情坦荡目光清正,好似这只是长辈对晚辈的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夸奖,沈梧一愣后,道:

“大人谬赞了。”

云谢尘含笑不语,缓步跟在他身后,广袖款摆,走在这巴掌大的简陋庭院里,却像是漫步云端,无需多余举动,便自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气度。

沈梧瞟了一眼,见角落那株一直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似乎都焕发出了几分生机。

所谓蓬荜生辉,莫过于此。

书房门是敞开的,云谢尘在门前略一止步,与门里的人四目相对,片刻后,展颜笑道:

“长别数载,师兄别来无恙?”

师兄?

沈梧抬眼看了一下,长梧子仙风道骨地端坐着,周敛垂手立在他身侧,身姿如松,一副稳重得体的大人样,平平放着的嘴角却很有点百无聊赖的意思。沈梧想起初见时他站没站相的样子,暗暗好笑。

他领着云谢尘坐下,又给他斟了一杯茶,忙里偷闲地想,他师父哪来的这么个师弟?怎么从没听师父提过。

云谢尘道声多谢,敛袖入座。

长梧子也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淡淡道:

“一切安好,劳大人挂念了。”

云谢尘似是没听出他话音里的疏远,面上仍带着笑:

“多年未见,师兄于阵法上的造诣越发高深了。”

长梧子:“唔。”

云谢尘自若道:

“昨日黄昏时分,我察觉有修士造访白云观,故而今日循迹来此。不想却是师兄座下高徒。”他看了看沈梧和周敛两人,叹道,“两位师侄均是如此良才美玉,师兄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长梧子喝茶,不疾不徐道:

“我能有什么眼光,路边捡来的,打发一下时间罢了,孩子不懂事,忒

皮。”

被“忒皮”的沈梧和周敛:“……”

长梧子不待云谢尘接话,便对他二人道:

“怎么这么没眼色,还不来见过你们师叔?”

沈梧茫然中跟周敛站出来,一起向云谢尘行礼:

“见过师叔。”

云谢尘欣然受了这一礼,倾身亲自把他俩扶了起来:

“来得匆忙……”

长梧子却又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师叔这么多年独自在胐明也不容易,就别想着讨要见面礼了,想要什么,回头跟为师说就是。眼下为师与你们师叔有要事相商,你们先出去罢。”

他这般几次三番地失礼,怠慢之意昭然若揭。云谢尘却毫无被冒犯的恼怒,眼底笑意盈盈如旧。

今天的师父为何如此反常。

沈梧心底诧异极了,长梧子的性子,当初在他家打秋风时便可见一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雁过拔毛的机会。眼下居然连送上门的便宜都不占了!

只是不解归不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

——虽然这个外人,“外”得好像不怎么彻底。

踏出书房的前一刻,他听见云谢尘说:

“如今烟萝仅剩你我二人,师兄何必跟我如此生分……”

什么叫,烟萝仅剩你我二人?

两人一路无言地溜达到了石榴树旁,周敛一刻也闲不下来似的揪着叶子,好半天才咳了一声,压着嗓音道:“你觉不觉着,师父今日不大对劲?”

沈梧一愣,也低声说:

“怎么没听师父说过这个师叔。”

他想了想,皱眉道:

“师父见到这位师叔,似乎并不高兴,听说师叔实力高强,他会不会对师父不利?”

说到此处他停了停,以听取周敛的高见,等了半天却不见回音,他不由得带着三分诧异地抬眼去看周敛,却见周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沈梧道:“大师兄?”

周敛漫不经心地:“嗯?”

沈梧问:“大师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周敛道:“嗯,不曾。”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了几分揶揄的笑意:

“我只是在想,你是个什么品种的乌鸦嘴。”

沈梧:“……”

周敛站着站着就没骨头似的往石榴树上一靠,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上面,压得这苦了十多年的树抖了抖,才道:“若真有旧怨,早该在之前就解决了,做什么要留到今天。师父家小门小户的,对他不利,对人家又有什么好处?”

沈梧面不改色地听完了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习惯性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道:

“可大师兄你不也说,师父今日不大对劲么?”

周敛手痒地从石榴树枝头折了一朵相对而言比较有精神的花,眼疾手快地簪在了沈梧鬓边:

“哦,我只是听见师父说,想要什么跟他说,稍感诧异罢了。”掐诀打掉了沈梧摸向鬓边的手,恶人先告状道,“做什么呢你。”

沈梧:“???”

周敛放过了小石榴树,退后几步,远远地看了几眼,评头论足道:“花开得还不错。”

沈梧被他这一打岔,不得不把心头的疑惑跟手一起放下,忍着浑身的不适,任他打量。

周敛绕着他走了几圈,改口道:

“不如你还是把这花摘了吧。做个石榴花仙子,也是很不错的。”

沈梧听了前半句话,如释重负,动作比心意更快,已把花枝抽出了半截,这时才听见了后半句话,直觉不是什么好意,飞快地就把花又送了回去。

然而他的动作虽快,却逃不过周敛的眼睛。

周敛抱臂站在他跟前,十分矜持地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摘罢。”

沈梧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僵在原地,一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时,书房传来了长梧子的声音:

“阿梧,送客。”

沈梧心里一松,一拂手把那红艳艳的花摘了下来,送客去了。

云谢尘似是很高兴能在此见到故人,连带着看沈梧时,脸上的笑容亦真切了许多:

“不知为何,我观师侄颇有一些面善。”

沈梧温声道:

“我亦如此,可我此前从未见过师叔。”

云谢尘沉思片刻,问:

“师侄可认识沈善书?”

沈善书……

沈梧惊讶道: “师叔怎知家父名讳?”

云谢尘笑吟吟道:

“我与令尊,自小一起长大。家母是长乐大公主。”

沈梧想了想,依稀记得父亲提过这么个人。

云谢尘目光更为温和:

“阿梧原来也是谶都人么?”

“正是。”他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亲朋旧友,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也还有三年多才能回去,又有点怅然,道,“可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谶都啦。”

云谢尘微微偏过头,似是有些诧异:

“为何?”

沈梧浅笑:“学艺不精,怕丢了师父的脸。”

云谢尘便道:

“无妨,阿梧如此资质,料想不久便能出师了。”

沈梧欣然道:“承师叔吉言。”

出了门,云谢尘止步,微笑:

“便送到此处吧。阿梧且留步,得空了,可来白云观寻我。”

沈梧含笑应是。

另一头,眼见着云谢尘前脚出了书房,后脚周敛便进了书房。

他在沈梧面前是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冷漠模样,其实也藏了满腹疑惑,有待长梧子为他解答。

不料一进门,便见长梧子颓然地靠着椅背,眼睛微闭,面色是昏黄的烛光也修饰不了分毫的苍白,嘴角犹残留着斑斑血渍。

周敛耳边嗡地一响,油然而生出一种类似一脚踩空时下坠时的恐慌:

“师父?”

他一下子想起了方才跟沈梧的对话,好半天,才脚步虚软地赶到长梧子身边扶着他,以防他掉下来,想说点什么,奈何嘴拙,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了有些幼稚的一句:

“是云谢尘?”

“是呀。”

这一句声音虽轻,却并无什么虚弱的感觉,周敛一怔。

长梧子毫不讲究地用袖子抹去血迹,睁眼看他,道:

“哎呀,金豆豆要掉出来了。”

周敛抿着嘴,飞快一眨眼,眸中泪光瞬间散尽。

长梧子直起身子:

“遮掩什么,为师不是阿梧,你在师父面前哭哭鼻子,又不丢人。”

周敛发现了端倪,渐渐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长梧子恍若未觉,:

“为师不过是最近修行出了点岔子,看把你吓的,小脸白成什么样了。”

周敛怀疑地盯着他,最近修行出了岔子,怎么早不吐血晚不吐血,偏偏那个云谢尘来了就吐血了?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他心中所想,长梧子还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瞎想什么呢,为师好歹比你师叔早入门好些年,若真是动起手来,你师父便是再不中用,难道还能让他毫发无损地出这个门不成?”

周敛记起他俩相对而坐时形成的鲜明对比,对这种说法的相信程度立马打了个折扣。只是他顾及他师父前不久才吐过血,不忍心把这一分怀疑表露出来,以免刺激到他老人家

他便皱着眉,老大不高兴地道:

“云谢尘……”

长梧子责怪地看他一眼:

“没大没小,读书都读进牛肚子里去了么?那是你师叔。”

第18章:第一仙门

周敛只得道:

“师叔他……”

长梧子指指窗外,语重心长道:

“约礼。”——周敛及冠时,长梧子给他取的表字为“约礼”——“为师知晓昨日你才和你师弟出去玩了一天,今天时辰也不早了,年纪轻轻就贪图安逸,可不是什么好事。”

周敛:“……”

长梧子开始撵他:“快走快走。”

周敛凝神望了望长梧子,见他面色确实恢复了红润,眼里也有了神采,便深觉自己的一腔心意被人用来泼了地。

不过他终究不是喜怒全写在脸上的幼稚少年了,他如今是个十分讲究仪态的成人,也不发脾气,只是暗自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长梧子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复又叮嘱道:

“可别同你师弟说,为师不过是修行出了点岔子,可不是被气的。”他及时打住,摆摆手,“哎,你去吧。”

周敛听了这话,疑心修行出了岔子的是自己,不然怎么只从里边听出了一耳朵的欲盖弥彰?

被气到吐血委实不太光彩。

被什么气的?云谢尘看起来,可不像是会逞口舌之利的人呐。

再想想,见到云谢尘那一刻起,师父就不对劲。

周敛不动声色地起身告退,一不留神把门摔得响了些,继续不动声色地想,不过,告诉小师弟,也没什么吧。

长梧子无奈地笑了笑,掐诀设了一个隔音结界,一俯身,呕出一口血来,面上血色再次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血仿佛不被他自身所接纳,这一张口便再也压制不住,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好不容易才止住呕血,长梧子怔怔看着衣袖上大团的斑斑血迹,目光却是涣散的。许久,他闭了闭眼,眼角有泪滑落。

可能是太痛苦了。

他轻声道:

“阿梧。”

直到第二天,常驻他们家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衣少年师叔现了一下真身,沈梧才恍悟面对云谢尘时的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撇开截然相反的气质不提,单看样貌,那位没什么活人气息的小师叔,赫然就是云谢尘的少年模样。

他心里奇怪,但眼见着长梧子并没有要跟他们说什么不为人知的传闻秘事的意思,便也没去问,只是把这事藏在了心底。

这一天周敛和沈梧心里都不怎么平静。

周敛一不留神就跟长梧子有了一个小秘密,他怀揣着这么个秘密,就像揣着一只皮毛光滑的猫,在要不要跟沈梧分享撸猫的快乐的抉择中进行艰难的天人交战。

沈梧则是被忽然出现的来自谶都的便宜师叔勾起了满腔的思乡之情,所思所想,一忽儿是,他来胐明已九年有余,再过三年多就可以回家了;一忽儿又是,还有三年多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爹爹他们怎么样了?

过得可还好么?

会不会怪他?

他隐约记得长梧子带他离开那日,谶都是个怎样的光景,想着想着又有点不安。

心里装着其他事,修行时如何还能专心,每日例行的对剑术的练习,因此也徒具其形了。

长梧子踏出书房时,见到的就是两个弟子心不在焉的样子,出招虚浮无力也就罢了,有个别招式甚至走样得祖师爷都看不出来,好悬没把他们自个弄出伤口来。

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愁死个人。

长梧子叹一口气,只觉得平白添了几根华发:

“两位大姑娘,花绣好了么?绣好了,趁着天还没黑,快拿去卖了。咱家就指望着这些钱吃饭呢。。”

沈梧脸微微红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四下飞散的思绪拉回来揉成一团塞角落里:

“弟子知错。”

周敛倒是镇定,漠然道:

“绣得好好的,您一出声,这针脚就歪了,卖不出去了,饿着吧。”

长梧子:“……”

这个大徒弟,修行上的瓶颈,一卡就是好些日子,到如今还没突破,怎么于口舌一道上,他倒是日益精进,也不见有个瓶颈来卡一卡他?

他不接话,伸手招呼沈梧:

“阿梧,你过来一趟,为师有话与你说。”

沈梧应是,跟他去了书房。

长梧子道:“你那个师叔,你日后,不要跟他过于亲近。”

沈梧不解道:“这是为何?”

长梧子面露忧郁:

“怎么,才见了你师叔一面,就不听师父的话了?”

沈梧顿时恨自己多嘴:“弟子绝无此意。”

长梧子一笑:

“没有那个意思就好,为师让你这么做,自然有为师的道理,我总不会害你的。”

沈梧却说:“莫非,师叔有哪里不对劲么?”

长梧子几乎是不假思索道:

“你师叔样样都好,能有什么不对劲。”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不必再猜了,乖,听话。”

样样都好,为何却不让他与之接近?沈梧不明所以,但略一迟疑后,还是决定秉持少说少错的原则,道:

“弟子明白。”

长梧子奇道:“你明白什么了?”

沈梧:“……”一定要问得这么明白吗?

长梧子说到云谢尘,不免勾起了他另一桩心事,踟蹰片刻后,沈梧问:

“先前师叔来时,为何会说,师门仅剩他与师父您二人了?”

长梧子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别听他瞎说。”

看来是假的了。沈梧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听长梧子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儿咱们吃鱼”的声调,不紧不慢地道:

“这不是还有你跟你师兄么。”

沈梧:“……”什么意思??

沈梧茫然问:“可是《百门录》上不是记载,师门是天下第一仙门么?”

怎么会只有他们四个人呢?

长梧子“啊”了一声,歉意道:

“阿梧是说那本书么?那是我入师门时,我的师父发给我的。几十年前的书了,作不得数的。”

沈梧:“……”

不!九年前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长梧子还在冲他微笑,信誓旦旦地说:

“阿梧不信可以去看看近年来重新撰写的《百门录》,上头可没有烟萝派。”

沈梧不吭声,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在了剑鞘上,冷静计算着欺师灭祖的可能性。

长梧子还在招他,明知故问道:“阿梧怎么了?”

沈梧愤愤抬头,却在目光触及长梧子的一刹那愣住。

他师父虽是笑着,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好似这不过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可大概还是因为眼距过近,天生显得忧郁,这笑并未能叫人从中感知到什么高兴的意思,反而有种强颜欢笑的错觉。

沈梧一下子就心软了,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与师父易地而处,便是那个师门再不靠谱,只怕也不定会有多难过。

何况那还是“传说中”的第一仙门。

如此一想,他再看长梧子时,更觉得他是在故作欢颜,忽然就鼻子一酸,失语良久,才讷讷道:

“师父……”

长梧子抬手想摸摸他脑袋,半途却发现不太合适,手掌停滞一瞬,落在了沈梧肩上,啧了一声:

“来胐明时都没哭,现在这么大个人了还流猫尿,不嫌丢人么?”

沈梧把眼泪憋回去,低声认真地为自己辩解:

“师兄说我未行冠礼,还是个孩子。”

他虽没哭,说话时却带着点鼻音,显得瓮声瓮气,长梧子哑然失笑:

“是是是,沈小郎君年纪小着呢,还有得长。”

沈梧情绪还没收回来,不作声,眼底哀伤犹存。

长梧子昂然道:

“怕什么,就算没有那个老厉害的师门,师父莫非就护不住你们了么?”

沈梧:“……”不知为何总觉得师父在吹牛。

他面上不显,镇定道:“弟子绝非此意。”

长梧子不依不饶:“那你是个什么意思?”

沈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在这个年纪,最是敏感的时候,心知自己所思所想,并无任何见不得人的。然而真要直白地表露出来,却总觉得难为情。

不得已,他只好拆东墙补西墙,把另一件心事拿出来笨拙地转了话锋:

“师父,您说,我爹爹这些年过得好么?”

长梧子一怔:“又想家了么?”

沈梧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闲下来时难免会有些挂念。”他想起记忆中破碎的画面,终是按耐不住,问,“师父,您还记得,您带我离开那日,谶都是何光景么?”

长梧子沉吟片刻:

“自是记得。西冷这十几年来战乱频频,若非如此,为师也不会做那个恶人,叫你父子二人骨肉分离。”

他像是知晓沈梧在想什么,继而柔声安抚道:“不必多思,你爹爹本事大得很,等再过几年,阿梧学了一身本事,回去助他一臂之力,岂非美事一桩?”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说“本事”还好,一说,就叫沈梧想起了他那一身登峰造极的坑蒙拐骗的好本事,登时无法再难过下去,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变了脸,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师父所言甚是。”

长梧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梧:“师父?”

长梧子的目光里仿佛蕴了愁绪三千,欲言又止,片刻后道:

“好了,别在这站着碍我的眼了。记着,你那个师叔,虽然长得俊修为高样样好,但也别跟他来往。你师父我还在这呢。”

沈梧告退,退出后理了理这段话,没理出什么头绪来,只从其中看见了一点点周敛的影子。

像是昨日揍他过后的样子。

怎么了,沈梧心想,莫非他那个老厉害的前天下仙家百门之首,一脉相承的不只是术法灵器,还有小心眼么?

有些人还真是不能念的,才起了这个念头,沈梧便看见周敛抱着一个木箱子往这边走来。

那箱子是金丝楠木质地,纹路天然形成了山水的模样,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看起来……很是奢华。

周敛抱着这个箱子,矜持地微微颔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

“嗯。”

于是沈梧便知道,他又不高兴了。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没有多问,与周敛擦肩而过,打坐修行去了。

周敛在门口略停了停,腾不出手来敲门,唤道:

“师父。”

“进来。”长梧子目光落在那个扎眼非常的大木箱子上,“这是?”

周敛脸色不太好看:“云……师叔命人给您送的礼。”

第19章:君臣情深

长梧子察言观色,没先去看箱子里装的什么,问道:“约礼为何不高兴?”

周敛心说抱着这么大个箱子多难看啊,面上却丝毫不显,惜字如金道:“师父看错了。”

那行吧。

长梧子打开箱子,便见里面是一箱药材。

分门别类地装好,无一不是成色上佳的精品,更有好些散发着蒙蒙流光,看着就不像是能轻易从凡界寻得的。

周敛早年读过药材方面的书,当时是记下来了,可五六年没去翻,眼下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常见的。

补气养血的。

长梧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掩饰住,若无其事地翻了翻:

“你师叔有心了,晚上做药膳,正好给你和阿梧补补身子。”

周敛觉得哪里不对,皱眉道:

“受伤的不是师父您吗?”还吐血了呢。

他可不是那种爱抢师父东西的徒弟 。

长梧子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算什么,当年为师做徒弟那会儿,独自外出历练,哪回受的伤不比方才重?”

话是这么说。终究是人家特意为你搜罗来的,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转手投进锅里,是不是有点过了?

虽说是师兄弟,可长梧子如今已收了徒,两人又多年未见,到底是生分了些,受了人家的礼,还是要还的。

故而,隔了几日,长梧子便将两个徒弟叫过来,预备让他俩把回礼给云谢尘送过去。

周敛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摆在桌上的金丝楠木箱子,心里顿时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想。

长梧子从袖子里,书架上,柜子里,搜罗出一大堆灵玉啊匕首啊不知道写着什么的卷轴啊,诸如此类的玩意,物尽其用,一股脑儿地全塞进了那个奢华的箱子里。

周敛眼光还是有的,第一次知道他那总是一副穷酸样的师父居然还藏着这么多好东西。只是眼看着他师父这样不讲究地塞,不知为何就总有种“师叔是收破烂的”的错觉。

周敛袖手站在一边,问:

“师父是打算让师弟抱着这么大一个箱子走到白云观么?”

长梧子手上捏着个流光溢彩的珠子正要往里放,闻言停住,沉吟片刻:

“不如你跟阿梧抬过去?”

周敛眼前便浮现出他和沈梧用根扁担挑着这大箱子一前一后,或是就用双手抬着相对着,穿过人流如织的街,去白云观的情景。

随即又想起了几天前他抱着这个箱子的难看样子。

这箱子是漂亮,就是不大适合跟人在一处。

他脸色青了青,果断道:

“这箱子不沉,小师弟老大不小的人了,想必他一人也是去得的。”

沈梧适时发声:

“师父为什么不用储物戒呢?”

长梧子俯身摸了摸那箱子,扼腕道:

“你们师叔的心是好的,可咱们家小门小户的,哪里装得下这种好东西?”

自古以来,金丝楠木专用于皇家宫殿及少数寺庙道观,民间如有人擅自使用,便是逾越礼制,要获罪的。

很有道理,沈梧被说服了:

最后他俩还是没有抬着走,周敛自掏腰包,雇了两个人把这箱破烂送去了白云观。

周敛和沈梧缀在那两人身后,走到半路,沈梧忽然福至心灵,道:

“师父说要把这个箱子还给师叔,放入储物戒,不也一样可行么?”

周敛显然很不待见他这个事后诸葛亮,瞥了他一眼,凉凉道:

“沈小郎君真是聪明过人。”

沈梧也为自己放的这个马后炮感到难为情:“抱歉。”

周敛道:

“你是存心想看我笑话么?”

沈梧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下:“倒也不是存心的。”

周敛脸上于是泛了点菜色,看起来是存心想揍他一顿。

白云观香火旺盛,对外开放的却仅是前半部分,再往里就是那座塔,被一个小院子围了起来,闲人免进,冷冷清清,只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子守着门。

周敛把两人打发走,盯着那箱子,叹了口气,正欲开口请那小童子进去通传一声,门却从里边打开了。

云谢尘仍是一身雪白的道袍,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朝他们微微颔首:

“二位师侄来了。”

他如此气度,待人接物无需多热切,只消稍稍软和一点,便足以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那纹理瑰丽的箱子实在太扎眼,云谢尘自然忽略不了:

“这是?”

沈梧见周敛没有搭话的意思,忙解释道:

“这是师父命我二人带给师叔的回礼。”

周敛是指望不上了,他两个小辈在,又怎么好让云谢尘拿东西。沈梧非常自觉地去抱那个箱子,云谢尘却一伸手拦住了他,淡声吩咐站门口的那个童子:

“松明。”

那童子听话听音,乖巧地应了一声,把箱子抱走了。

看他样子,倒是不怎么费力。可他个头太小,箱子又太大,沈梧瞧着便有点不忍心,还有几分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

云谢尘对他二人道:

“两位师侄随我来。”

白云塔高九十九层,台阶迂回曲折,蜿蜒而上,两旁长明灯昼夜不息,安静而肃穆。云谢尘带着他俩,不疾不徐地往上走。

大概是因为不够亮堂,这地方显得有些逼仄,无人说话的时候便极为安静,连带着光阴在这里,似乎都被拉长了。

沈梧一时忘了时间,只埋头跟在云谢尘后边,也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在某一层停了下来,而后云谢尘带着他们,走进了一个……五金作坊。

因是在塔内,这五金作坊只在朝阳的一面开了一扇小窗,采进的天光不够,但却有硕大的夜明珠数十颗,将这一间大屋照得宽敞明亮,该有的都有,样样舒齐,且品质上佳,当中摆了一张桌子,材质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不敢用的金丝楠木,桌案上杂乱放着器具和一堆兔子猫狗模样的玩意,后边坐着的则是他们草民福薄未得一见的……当今圣上。

看清了那人衣上绣着的龙纹的沈梧:“……”

周敛:“……”

那人穿了身黑色的常服,原本低头摆弄着手上的一个小巧的木头松鼠,听到动静抬起头,先对着云谢尘露出一个笑容,起身:

“云卿,你回来啦。”

云谢尘略一欠身:

“陛下。”

周敛和沈梧也跟着行礼。

传言国师与圣上君臣情深,皇帝特意免去他诸多礼节,以彰宠信,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天子的目光落在周敛二人身上:

“这两位小道长想必便是云卿的师侄吧?”

当今单名一个熹字,楚熹。天家的人,长得都不差。他也有一张清秀的脸,肤白,比云谢尘要瘦小一些,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嘴角会现出两个梨涡,和气得捕捉不到一丝棱角,不像个做了十多年皇帝的人。

这样一位没什么威势的皇帝,竟然能让云谢尘这么多年都死心塌地地跟在身边。

云谢尘笑道:

“是的,陛下。他二人今日无事,前来寻臣。臣便斗胆将他二人带过来了。”

楚熹夸赞道:

“云卿的师侄,果然也同云卿一般不凡。”

这似乎只是一句客气话,但他说得无比笃定,眼神语气,无不透着对云谢尘的倚重与信赖。

周敛处之安然,沈梧却不由得看了云谢尘一眼,心想,只怕是十个他,也比不上这位师叔的一根手指头呢。

云谢尘笑看了他俩一眼,顺着赵熹的话道:

“臣深信,他们二人以后必然会远超过臣下。”

又自然又骄傲的模样。

楚熹哈哈大笑:

“那朕且等着那一日。”

他说完,对周敛和沈梧眨了眨眼:

“两个小家伙,过来,朕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周敛迅速扭头看了沈梧一眼,倒是没有什么大的神情变化,沈梧是凭着多年相处的默契,才在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兴奋。

然后楚熹把他方才把玩的木头松鼠郑重地递给他,语带炫耀:

“这可是朕近来苦心钻研的结果。”

周敛被这与想象中风马牛不相及的“赏赐”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沈梧也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松鼠,细细打量,他自己出身便是贵族,对于天子其实并无过分的敬畏之心,本来只是做做样子,看到后来却假戏真做,叹道:

“陛下当真手巧。”

这竟然是一把锁。

一把极精巧复杂的锁。

锁眼里还插着钥匙,沈梧瞅了瞅,忽然福至心灵,扭动了“松鼠”的钥匙,“松鼠”顿时动了起来,频频颔首,蓬松的大尾巴也随之摇动,似在乞怜。

如此巧思,莫说是沈梧在谶都没见过,只怕是放眼整个古庾,也找不出几个。

只不过一国之君,苦心钻研的却是这等玩意儿……

周敛也被吸引,却并不主动凑过来,只是站在一边,用眼神暗示沈梧。

沈梧:“……”唉。

自己苦心钻研的成果得到了肯定,楚熹看起来受用极了,眯起眼睛笑。

云谢尘面上似有些无奈:

“陛下亲手做的,莫弄坏了,师叔赔不起的。”

楚熹眉梢上扬,提到他的锁,他表现得终于不像是一个只是相貌略微清秀的,平庸的中年男人,每一根眉毛都散发着得意的气息,他非常大方地一挥手,道:

“无妨,一个小玩意而已,你们若是喜欢,朕便送你们了。”

说罢,想到了什么,眼神微黯,一下子又从方才那种意兴飞扬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可惜朕这个皇帝,也只有在云卿你这儿,才能讨个清净了。”

云谢尘低下眼沉静地笑:

“陛下这是什么话,您乃天下之主,哪儿去不得。”

楚熹摸摸下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也是。”

便又把这一茬事略过不提了,转而兴致勃勃地展示他的兔子猫狗。

他来白云观显然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到了午后,宫中有人来请他回宫,云谢尘很习以为常地目送他离去。周敛和沈梧各揣了一只猫和松鼠,也告辞了。

出了白云塔,几步之遥,便好似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纷乱的人声不由分说地钻入耳朵,比不得国师修行之地清净,却莫名地让人放松。

周敛眼睛跟抽了似的,一下一下地往沈梧的手上瞄,最终克制不住,道:

“我观那只松鼠好像是要更好看一些。”

沈梧心说我也这么觉得,嘴上却说:

“还是大师兄你的猫更可爱。”

周敛不动声色道:“既然你喜欢,我便同你换一下吧。”

听听,多懂得爱护幼小啊。

沈梧:“……”

周敛盯着他:“如何?”

沈梧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甚是勉强:“我也……正有此意。”

良游有期

第20章:历练(一)

那松鼠到了周敛手里,他前几天还贪新鲜,一得空就放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的样子。

沈梧看习惯了,过去了好几天,才想到,他似乎是有一些天没见着那把锁了。

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玩意儿,到底是一国之主赏赐的,象征意义非凡,沈梧逮着机会了还是过问了一句。

周敛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我哪知道我放哪去了。”

漠然得理直气壮。

沈梧眼睛尖,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以为这幼稚鬼是不愿意把到了手的东西再交出去,静了一会,不抱希望地问:

“不如,大师兄你再想想?”

周敛“啧”了一声,表情有些烦躁:

“说不见就是不见了。”

那好吧。沈梧原也不是很在意这事,不见了就不见了,想来,作为一国之君,经过他手的赏赐不知有几何,区区一把松鼠木头锁,楚熹应该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已经准备好放弃了,就见周敛从储物戒里摸出个什么玩意,淡淡道:

“给你。猫你也不用还我了,我都给你了。”

听听,听听,多大方哪。

沈梧盯着松鼠被薅秃了的尾巴,差点没认出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瞧着蓬松的尾巴,居然真的是有毛的!

皇帝陛下,果然手艺卓绝。

周敛像个天生缺了羞耻心的,见他迟迟不接过去谢主隆恩,当下就有点不耐烦,下巴微抬,半敛着眼帘,目光就从没被遮住的罅隙中投下来,天然带着不屑:

“要不要?不要我丢了。”

好歹是别人的一番心血……

沈梧无言以对地把这只惨遭飞来横祸的松鼠收进了储物戒。

至此他对周敛再也无话可说,一声不吭地练剑去了。

周敛却解下朱明,放在石桌上,懒洋洋地往石凳上一坐,看着沈梧练剑,时不时地出言提点一句。

看了一会,他觉得乏了,就从心所欲地把一条腿架在了另一条腿上,整个人都挨着石桌,一只手十分小家碧玉地托着腮,眼睛都有点眯缝了。

只需请工匠给他刷一层跟石桌同色的漆,就是一座颇具观赏价值的石雕了。

赶在变成石雕前,周敛留下了遗言:

“过几日,我便要外出历练了。”

“嗯。”沈梧的动作未见停顿,一丝不苟地把一套剑法练完了,才停下,道,“何时启程?”

镇定自若,平静和缓,一星半点的意外都看不出,别提对即将远行的师兄的依依不舍了。

甚至大概是因为刚练完剑,眼睛反而比平时明亮,猛一看,还以为他是在为终于能摆脱他这个师兄而欣喜。

他这个师弟嘛,打小就有点蠢,耳朵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周敛疑心他没听清,就很宽宏大量地再说了一遍:

“我过几日,就要外出历练了。”

沈梧不知他为何要说第二遍,但还是点了点头,道:

“好。”

周敛提醒:“我也不知会去何处。”

沈梧赞同道:“这是自然。”修行之人,都讲究个缘法。若事先将一应事物都计划好,未必不是一种强求,无形中也会错过一些什么。

怎么这么不开窍?

周敛耐着性子,强调:“我还不知道归期是何时。”

沈梧终于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一点端倪,试探道:

“那,大师兄你早去早回。”

周敛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好歹是做了这么八九年的师兄弟,俗话说养条狗都有点感情呢。沈梧对于这场不知时间是长是短的离别,居然就没有一点伤怀。

他喝了一口冷透了的茶,没滋没味地责怪了一番他冷心冷肺的师弟,想着,人走茶凉,古人诚不欺我。

沈梧比古人更过分,他人都还没走呢,这茶就凉了。

——当然,就他本人而言,他自认对这场离别是没有任何不舍的。

他早腻了这个放个屁都能从这头臭到那头的小破地方,若不是还有长梧子在明里暗里地拉着他,若不是他还勉强还有点向学的心,只怕在长梧子把功法传给他的那一天,他就拎着包袱走了。

而如今,他已是,至少他自认为已经是一尊大佛,这小破庙装不下他了,离开的时候,到了。

沈梧见他有些没精打采,误以为他是舍不得师父,便出言宽慰他:

“事关修行,不可马虎。大师兄只要跟师父好生说一下,将来总还有时间的。”

所以,这是在暗示自己晚点出门吗?

周敛面无表情地想,晚了。

当然,这话是不可能明着说的,因此,他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道:

“我再想想。”

沈梧不敢相信这人居然混账到了对自己的修行也不上心的地步,略严肃道:

“大师兄还要想什么?”

自然是,考虑我要不要在这小庙里再滞留一阵。周大佛不满他明知故问,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吹过了就过了。

这样一番鸡同鸭讲的结果是,周敛左思右想,虽然对刀光剑影,游历四方的历练生涯向往得很,但师徒之情,同门之谊也不能全然不顾,于是,他按下了不为人知的委屈,淡淡道:

“我暂时不走了。”

沈梧错愕地回头看他,不明白他这是在闹什么妖:

“大师兄可不要儿戏!”

周敛一蹙眉:

“这自然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沈梧望了他一眼,见他的确是很正经的样子,便只好百思不得其解地点了点头:

“那好罢。”

这么勉强的口气……

这副明明有话偏偏不说的样子……

周敛暗自“啧”了一声,反而对沈梧起了几分怜惜: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不好,怎么就偏要去学这套迂回婉转。

好好一个小伙子,清爽利落点不是更像个人么?

沈梧不知短短一瞬他在周敛心目中已堕落成了一个不肯好好说话的非人,还在全心全意地为周敛做打算:

“那,大师兄打算何时启程?”

又绕回来了。

周敛打断他的“试探”:

“暂且不知,缘分到了就知晓了。”

沈梧:“……”什么玩意?

这一拖,便又拖了两三个月,开着干瘪瘪的花的石榴树结出了干瘪瘪的果子。

周敛终于等到了他的“缘分”。

沈梧问他缘分是什么。

周敛淡淡道:“你跟我一起走吧。”

沈梧:“什么?”

周敛话一出口就把自己给说服了,转而一派端庄地来说服沈梧:

“你年纪也不小了,修行也有这些年头了,料想过不了多久便会遇上瓶颈。闭门造车是毫无益处的。不若跟我一道,结个伴,也好彼此照应一二。”

为了照顾小师弟的自尊心,他都把“我照应你”说成了“彼此照应”,可见真的是一个体贴的大师兄了。

沈梧对于外出游历,并无抵触情绪,遂很轻易地被他说服了:

“先问过师父的意见吧。”

周敛口无遮拦道:

“当然要跟师父说一声,你急什么,咱俩又不是私奔。”

沈梧全当自己耳朵背,没听着后边半句,道:

“如今都已入秋了,若再磨蹭一二,只怕只能明年再走了。”

周敛对此不甚在意:“那便明年再走吧。”

沈梧:“……”

他非常有理由怀疑,周敛也许一辈子也出不了胐明。

周敛嘴上磨蹭,好在脑子并没有糊涂,当晚便向长梧子秉明了去意。

长梧子对他的修行,心里有数,只是看向沈梧,忧郁道:

“阿梧也去么?”

沈梧道:“是,若师父觉得不妥……”

长梧子摆摆手打断他,难得地正经:“少年走四方,中年挖宝藏。本就是人之长情,有什么不妥的。”

他站起身,往书房外走:“只是这一路恐怕不太平,你们师父我虽然没多大本事,也总要给你俩备下点什么。”

沈梧与周敛跟着他走出书房,看着他进了卧房:

“大师兄可是要去什么不太平的地方?”

周敛想了想,道:“我自有分寸,别的还没想好,不过,我想先回家一趟。”

沈梧计算了一下胐明到江南的路程,想,这几天出发,大概能在年底赶回来,想必也去不了别的什么地方了。

怎么,京城到江南这一路,很凶险么?

周敛也不知晓,两人便把这当作是做师父的对徒弟的拳拳爱护之心,不再想了。

不多时,长梧子出来,把他俩叫进了书房,递给他俩一人一面镜子。

这镜子可不比凡人用的铜镜,乃是灵石所筑,镜面平滑光洁,纵是在晚上,也能将人照得纤毫毕现。

沈梧举着这面小巧玲珑的镜子,饶是心知长梧子在这种时候不至于开他们玩笑,有那么一瞬间也忍不住想:师父给他们这面镜子,是在叮嘱他们时时谨记正衣冠,鉴得失,以免被外界的纷繁所迷么?

长梧子似是在斟酌着字句:

“这镜子……”

沈梧洗耳恭听,以待下文。

长梧子下文道:“哎,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一面镜子,随身带着便可。”

第21章:历练(二)

沈梧:“……”就不能把话说完吗,什么毛病!

长梧子问:“你们打算何时启程?”

周敛想了想,道:“就这几日吧,收拾停当了便走,早去早回。”

长梧子了解他的性子,他倒也不是不能将就,可将就了嘛,心里难免不太舒服,因此,总要在条件允许范围内,最大限度地讲究一下。

收拾个几天算什么,他没为此专门去买个丫头小厮之类的在路上伺候他,就已经很出乎长梧子的意料了。

他点点头,道:“此事你们自己做主便是。这么大的人了,我总不能一辈子都把你俩拘在此地。”

“是。”

长梧子又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

什么都没摸出来。

招摇撞骗几十年都没变过色的老脸破天荒地红了一红,他摸了摸鼻子,提议道:“要不,你们去跟你师叔要点什么?”

沈梧吃了好大一惊,疑心师父是不是被人夺舍了,上次人家送晚辈见面礼,他那样粗暴地打断阻止,这才过了几天,就会让他们主动向人家讨东西了!

长梧子忧心忡忡:“为师是在担心你们啊。”

周敛一点也不尊师重道地寻摸了一把椅子坐下,懒懒散散地半闭着眼,不说话。

长梧子来回踱步,叹道:“可要人家的东西,确实不妙,不妙,我又不是养不起徒弟了。”

一个常年靠坑蒙拐骗来维持生计的人,居然好意思说自己又不是养不起徒弟。沈梧好悬才封住了嘴,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显然这许多年跑江湖的经验使他们师父的脸皮受益良多,无人理他,他也不觉得尴尬,开始出馊主意:

“这样罢,你们想要什么,为师去给你们寻摸来,如何?”

这个“寻摸”,自然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寻找”了,而是针对特定地点特定人物的“拿取”了。

继坑蒙拐骗后,他师父终于要走上偷这条不归路了吗?

沈梧脑门儿上泌出细汗,咬牙劝阻道:“师父不必如此,我与师兄,什么都不缺。”

他说着看向周敛,寻求同盟:“是吧,大师兄?”

同盟睁眼看了看他,无情地背叛了组织:“不是。”

沈梧笑容微僵地别过脸,怀疑自己方才脑子是被哪路过路的神仙踢了一脚,才会问散财童子这种问题。

周敛又看向长梧子,慢吞吞地展开了无差别攻击道:“不过,我所求之物,也不是师父朝夕之间便能找来的。”

长梧子不服气:“你小小年纪,能缺什么?”

周敛于是给他背灵植篇名目:“玉红草,谶语花,倚骄,五芝……”

背了一大半,又抢在长梧子开口前背起了炼材篇:“星砂,黄金铜,沁痕石……”

长梧子沉默片刻,问:“约礼,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周敛理直气壮道:“以备不时之需。”

长梧子完败。

沈梧实在不解为何他会是这般反应,当初自己被他骗,带出来做徒弟时,父亲似乎都没这么焦灼过。

师父平日里虽然抠了点,不靠谱了点,至少还是蛮镇得住场子的呀。

在云师叔面前都一点也不虚的。

他出言安慰道:“师父不必如此忧心,我与大师兄,定会平安归来的。”

长梧子长叹一声,好歹坐下了:“阿梧不明白,儿行千里母担忧,此乃人之常情。”

沈梧无言以对,也不知是无语于他这样自觉地把自己代入母亲的角色,还是笑他忧心至此。

长梧子撑着额头,平静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沈梧一眼,道:“罢了,你们去吧。走之前,不必再来同为师辞别了。”

沈梧忍不住道:“师父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长梧子微笑:“也没什么大事,若有可能,早点回来过年。”

周敛起身:“知道啦。”

以周敛的鸡毛程度,收拾停当,已是五天过去。

这期间,沈梧还是抽时间去了白云观一趟,倒不是去要东西的,只是好歹认了这个师叔,初次远行,总要拜别一下。

云谢尘似是牢记着上次的教训,也未曾说要赠他什么仙器灵宝,问明此行大概要去何方后,给了他一张地图,微笑道:

“师叔也没什么可给的,初入异地,便赠你二人一张地图,以免迷失了方向。”

这个还是很实用的,说多贵重也算不上,沈梧便接下了。

第五天,沈梧看着周敛翻出一套白玉茶具要放进储物戒里,到底没忍住插嘴:“大师兄可是要买一个小厮在路上伺候着?”

“不必。”周敛一口否定,又转来谴责他,“你年纪轻轻的,平日里都不兴这些,出门历练又不是游山玩水,还要人伺候,像什么话。”

沈梧万万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觉悟,不由得肃然起敬,便听他坦然自若地抛出了下一句:“至于我,这不是还有你么?”

总之,虽然历经坎坷,二人最后还是出了门。

强调自己并非出来游山玩水的周敛买了一辆死贵的马车,软垫棉被铺了好几层,务必让人一躺上去就有下陷之感,宽敞舒适,香氛怡人。

周敛躺上去后,除非必要,就再没起来过,仿佛是连心也陷下去了。

所谓历练,目的不外乎两种,磨练自己,寻求机缘。

周敛这是在磨练什么,磨练自己对安逸的依赖之心吗。

沈梧在一片麻木中,一路向南而行。

半个月后,在一从林子里,周敛突然叫了停。他掀开车帘子,努力缓和了一下面色,问车夫:“这位老哥,请问这是到了不知林么?”

车夫道:“是的,郎君。”

周敛扭头对沈梧道:“下车吧。”

沈梧疑惑道:“可有事要做?”

周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信口开河:“无事,躺腻了,下来活动一下筋骨。”

沈梧结合他的为人思考了一下,认为这事他是能做出来的。

说话间两人渐渐走远。沈梧眼看着他径直向林深处行去,道:“大师兄。”

周敛回头:“怎么?走不动了么?”

沈梧静了一下:“马车好像不见了。”

周敛微微变色,无理取闹地迁怒道:“你为何不早说。”言毕脚步匆匆地就往回赶。

结果还真不见了。

沈梧看着他愈发不好看的面色,无言以对地想,还以为大师兄财大气粗不在乎区区一辆马车呢,原来是压根没想到这茬。

周敛蹙眉,眼神有些阴郁:“这个,这个蠢货,他把车弄走了,我晚上莫非要宿在山洞么?”

沈梧:……看来是真的不在乎。

但还是要安慰一下伤痛的周敛:“不妨事的,我听闻其他道友出来历练时,也常常宿在山间林子里。”

周敛并没有被安慰到,理所当然地反问:“我跟他人岂能一样?”

最终还是没有去追那辆马车,继续往里走。

周敛已分不出精力来维持他富贵风流的气度,整个人都蔫了,道:“听闻从前有个我派先人终老于此,我便想着进去看看。”

沈梧受长梧子多年熏陶,一听有先人遗迹,便下意识地在心里补了一句:也许还能捡个漏。

但随即他又回过神来,盖因他们还没有捡到别人的漏,便先被人劫了财。

……想想还蛮酸楚的。

他咳了一下,问道:“大师兄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周敛眼珠动了动,看那趋势似乎是要翻个白眼,但被他止住了,无甚感情地道:“从云师叔那里得来的。”

说罢又评头论足道:

“别的仙门,千年来也不见得有一个回到凡界来,怎么咱们宗门就一窝蜂地往这边跑。”

他语气里颇有几分嫌弃,沈梧回想起长梧子给村民做法事的那一幕,心说,可能是他们宗门格外平易近人吧。

两人修行这些年,脚程远超普通人,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椽不起眼的茅草屋。

掩映在繁密的林木间,多年风吹雨打,屋顶上的盖的茅草掉落了好些,屋前开辟出的一块平底也被侵蚀出了不少坑坑洼洼,可想而知下雨时会是怎样一番盛况。

周敛的容色不自觉地带了点神似长梧子的忧愁,由衷地嫌弃道:“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沈梧昧着良心道:“宝物自秽嘛,大师兄确定是这里,便进去看看吧。”

周敛磨蹭到了门口,盯着窗框上积攒多年的厚厚一层灰,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溢于言表:“我不想去了。”

沈梧看了看他,脱口道:“来都来了。”

于是,进。

第22章:那个大人物

是传说中大人物隐居过的地方。周敛说,此地看着仿佛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毕竟是云谢尘介绍过来的,保不齐就被下了禁制阵法,还是要小心为上。

沈梧虽不解他对云谢尘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但小心使得万年船,便也没反驳。谨慎地试探了一番,方才移步进入。

云谢尘并未告知那位前辈是多久前来的这儿,久无人住,屋内已结了层层叠叠的蛛网,卧在网中心的蜘蛛被惊动,纷纷沿着蛛丝爬移。沈梧一皱眉,赶在周敛崩溃前一连施了三四个清洁术,屋内顿时焕然一新。

周敛面色稍霁,四下环视一圈,方才回温的眼神顿时又结了冰。

沈梧也十分震惊。

无他,清扫过后,这屋子掩在厚厚一层灰后的庐山真面目便显露了出来,最初的逼仄脏污之感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清爽,和……

空旷。

他第一次直观地了解了“家徒四壁”是个什么意思。

云谢尘看着就和他们家那位本行是坑蒙拐骗偷的师父完全不一样,因此,即便见到这位先辈的住处乃是一间茅草屋,沈梧也不觉得有什么。没准是人家前辈的志趣所在呢?所谓结茅为庐,隐居总要有个隐居的样子。

可这也太有样子了!

若不是方圆百里也就能在此处感应到些许灵力的残留波动,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周敛带错路了。

目之所及,屋内陈设,不过一桌一椅一床,桌子腿儿还被虫蛀掉了一半,寒碜得不行。

一眼便能望到所有旮旯角,沈梧都不敢昧着良心说“也许前辈是把宝贝藏起来了”,只能神情有些恍惚地在屋子里走了一遭。

这屋子实在太小,小到装两个成年男子都勉强,沈梧越过周敛时,不得不往旁边避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撑在了那瘸腿桌子上。

霎那间,他眼前一花,感受到了一股拉扯感,而后他便“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清瘦儒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手里在捣鼓着什么。

这画面只持续了一瞬,沈梧还没看清他在干什么,眼前便又是一花,那个人也消溶了。

沈梧愣了一下,莫名觉得那人有点眼熟。

周敛没注意到他这转瞬即逝的异样表现,还在为他们这般耗费心力却一无所获而不高兴——甚至还损失了一辆马车。

他心里堵得慌,也不晓得是不是受长梧子影响太深还是怎么的,明知这抠门儿的穷酸前辈是不可能给他们这些后辈留下什么宝贝了,还是不过脑子地说:“前辈不会连地下也没藏着点东西吧?”

沈梧:“?”

周敛冷静与他对视。

周敛一语成谶,果然掘地三尺也没搜出什么值得放入周敛的储物戒的物事。

周敛面有菜色,一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夺门而出。

一回头瞥见门上挂着的一把不起眼的锁,他顿了顿,到底气不过,不动声色地折回去一把拽下,扔进了储物戒。

不幸目睹了全过程的沈梧:“……”

这种雁过拔毛的行为,不幸让他看见了师父的影子。

周敛走了好一段路,见他没跟上来,虽然心里非常想就这样一走了之,但是,他可是师兄。

于是他回过头,道:“跟上啊,走不动了,要我背你么?”果然是个小屁孩,身躯羸弱,比不得他这个多活了几年的师兄。

沈梧哪敢劳他大驾,忙快步走到他身侧,表明自己不需要他背,然后道:“我方才想别的事去了,大师兄莫怪。”

周敛哦了一声,随口道:“想什么呢。 “

想你雁过拔毛的作风跟师父怪像的。这话沈梧怎么敢说出口,对于散财童子而言,说他抠无异于天大的屈辱。

于是他笑了笑,道:“没什么。”

小崽子还有小秘密了,周敛无端地有点不舒服,道:“那你来背我罢。”

沈梧震惊地看着他。

周敛神色自若:“下山路不好走,我脚酸。”

沈梧想到方才这人还说要背他,敢情是自己走不动道了。这种以退为进的小把戏,跟他气定神闲的外表可不相符。

沈梧了然,也不拆穿,蹲下来道:“那我背大师兄一程吧。”

周敛盯着他不说话。还真是翅膀硬了,小秘密不跟他说就算了,还敢顺着他给的台阶就往下走,也不怕摔死他。

沈梧回头:“大师兄?”

周敛冷着脸往他背上一趴,走一程怎么够,走出不知林才行。

沈梧背着他走了一段路,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轻声跟周敛提了个醒:“今日大概要在此地露宿一晚了。”

背不动了就直说,拐弯抹角地像什么话。周敛心里不屑,拍拍他肩,道:“放我下来。”

沈梧惊讶:“不是现在,找个山洞歇息吧。”

口口声声不离歇息,不过是让你背了一程,何至于此。小崽子太娇弱,周敛从他背上跳下,走到了他前头,嫌弃非常:“身上没个二两肉,硌手。”

沈梧沉默了一下,干巴巴道:“对不住。”

“嗯,”周敛接受了他的道歉,平静道,“能改过就好。”

说完对沈梧一摊手:“拿来。”

沈梧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十年如一日的不机灵,好在他已习惯了。周敛波澜不惊:“地图给我,附近若有村镇,我们就御剑过去。”

又担心地看了他一眼:“你添件衣裳吧,免得着凉。”虽说修行之人理应不会再染上凡人易得的伤寒之类的病,万一呢。

而后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件大氅披上了。

沈梧:“……”果然只是因为自己冷。

但师兄都这么做了,他还能如何,只好也取出了一件外袍穿上。

周敛看了看地图:“我们便去此处吧。”

“哪里?”沈梧说着,凑上去看了看地图,果然看到了一个离不知林不远的小镇,“听大师兄安排。”

周敛扫了他一眼,花言巧语。

沈梧不以为意,他是不识路的,不如跟着周敛来。这般想着,他心安理得地就要退开,眼角余光扫过地图的一角,忽然愣住。

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看岔了,把两个地名错行看在了一起,定睛细瞧,那两个字依然紧密地挨在一起。

谶都。

居然这样近。

近得能在这样一张小小的地图上看见它的名字。

沈梧呼吸都停了停,恍惚间听见了血液奔流的声音。

周敛:“怎么了?”

沈梧喃喃道:“大师兄,我想回家一趟。”

周敛诧异:“师父不是说你家很远么?去了那里还怎么回朏明跟师父过年……”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定住,凝固了半晌才讶然道,“怎么会这么近?”

沈梧的眸子放出明亮的光彩,视线激动难抑地黏住那一角,迟迟舍不得挪开。

何为惊喜,这便是了。

别亲故,来朏明,至今已有十年。

师父和师兄固然从不曾亏待他分毫,可谶都依然是他魂牵梦萦之地。

他又说了一遍:“大师兄,我想回去一趟。”

他本是明润俊俏的少年,与周敛不一样,周敛吝惜自己的笑就像长梧子吝惜钱财,轻易不会示于人前。沈梧却一直都是当笑则笑的。只是纵然看着他从懵懂无知的矮团筋笑到风华正茂的少年,似此刻这样发自内心的,掺杂着激动,意外,思念,期盼等各种情绪的笑容,却是绝无仅有的。

眼睛真是明亮,亮得像是含了泪水。

周敛偏过头,道:“去就去,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十七岁的大人了,不打声招呼就哭,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呐。

小孩子才会成天想家。

他忍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沈梧,小崽子还在恋恋不舍地看着地图。

他有些看不过眼,不轻不重地又添了一句:“不像话。”

沈梧半点也不介意,笑眼弯弯,嘴角也弯弯。任搓任揉。

周敛手痒,一个没控制住,在他脑袋上呼了一把 。

沈梧抬眼看他,忽然意识到因为这出意外,他俩已在原地耽搁了许久,道:“天快黑了,我们快走吧。”

说完便御剑腾空而去,去到半空又折回来,望着周敛结结巴巴地说:“大师兄,怎么走?”

第23章:周家(一)

此时他才显露出了一点急躁的少年心性,窘迫地向他问路的样子,让周敛不期然地回忆起了小崽子初来乍到,迷路后看到他,撒开小短腿向他飞奔而来的情景。

还算,有点可爱。

周敛掩唇轻咳一声,道:“走吧。”

对于周敛而言,御剑飞行只可作应急之用。夜里他们在附近小村庄的一家农舍里借宿了一晚上,次日步行至小镇上,周敛便又雇了一辆马车,到了繁华的城池,他嫌那小马车太破太慢太窄,垫子太硬,味道不好闻,便又换了一辆配得上他周少爷的宝马香车,在软卧熏香中,慢悠悠地往南方走。

沈梧借他的光,有幸也过上了“躺累了就打坐,修行累了就躺下”的骄奢 氵壬逸的生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斤,一度怀疑周敛是借历练之名,行玩乐之事。

他家境也好,可家教严,幼时沈父可从来没纵容他这般享受过。

周敛的父亲这般纵着他,不怕把孩子惯坏吗?

愈向南行,天气便愈是回暖。这天是个大晴天,沈梧衣服穿的厚,又在马车里闷了一路,再软再厚的锦被也无法让他觉得舒适。打坐也静不下心,忍不住挑开车帘透气。

周敛瘫在另一边,被他的动静惊动,转头看了看他,拿出在上个城池所购的描山绣水的玉骨折扇,意思意思地给他扇了两下,嫌手酸,毫不心虚地半途而废了,道:

“热?”

沈梧摇摇头:“还好。”确实还好。只是马车再宽敞豪华,待了这么多天,任是谁,也受不了这般折磨。

周敛撑起身子,从他挑开的帘子往外看了看,道:“快到了。”

他的神色实在太过平静,沈梧一时没反应过来:“快到哪了?”

周敛又懒懒散散地躺回去,把玩着他那金贵的扇子,漫不经心地道:“快到我家了。”

沈梧认真地望了他一阵,没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开心的痕迹。

他不由低声问:“大师兄不高兴吗?”

周敛把扇子举到眼前,欣赏了一下,一扇一扇地把折扇收起,才漠然道:“那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他的表情固然谈不上高兴,但也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沈梧不知为何却觉得心里一堵,皱眉道:“大师兄。”

“嗯?”半晌未见回音,又道,“是在思忖要如何夸我么?”

沈梧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说大师兄果然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又想,他大师兄竟然开起玩笑来了,果然不大对劲。

这般走走停停,抵达无霜城时,已是满地翻黄银杏叶的光景。

周宅是江南十分常见的那种水乡民居,青砖白墙,前街后水。

马车径直到了大门前才停下,周敛领着沈梧就往里走,司阍把他们拦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客气地问:“这位客人,可曾递过拜贴?”

周敛垂眼看了看他:“怎么,连我也认不得了么?”

司阍一愣,又仔细瞧了瞧他:“您是……大少爷?”

“嗯。”周敛应了一声,抬脚欲走,却又被挡着不让进,身后还有个小孩子看着,他不由恼怒,目光发沉,“不让我进?”

司阍硬着头皮道:“大少爷稍等片刻,容小的去请示一下夫人。”

周敛想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同意了:“去吧。”

“哎。”司阍如蒙大赦,对身边一个年轻的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赶紧小跑着进去了。

司阍讪讪地跟他搭话:“大少爷一去十多年,小的差点儿就认不出您了。”

周敛道:“朏明的饭菜颇合我口味,就不回来吃闭门羹了。”

司阍额角沁出汗:“大少爷这是哪里话,您能回来,大伙儿都高兴着呢。”

周敛瞥了他一眼,不接茬,转身对沈梧道:“走,初次来无霜,师兄带你去转转。”

司阍自讨了个没趣,在后面喊:“大少爷您不等一会吗?”

周敛耳聋,听不见,神色自若地走得更快了。

到了街上,脚步才缓下来。沿街有小贩挑着自家烙的饼子叫卖,周敛盯着那饼看了两眼,沈梧还以为他饿了,正要询问,却听他道:“我想吃石榴。”

沈梧:“啊?”

周敛拿折扇在他头上轻轻一敲,道:“啊什么啊,师兄想吃的,你不应该跑遍无霜城也要给我买到吗?”

前一刻才说要带他转转,这会儿就让他跑腿给他买石榴了。沈梧不是很想惯着他这臭毛病,且不说这时节已过了石榴的成熟季节,人生地不熟的,他也不知去哪里买。

可……

大师兄似乎心情不佳。

沈梧左右顾盼了一下,大约是头顶三尺真有神明,听见了他的祈愿,叫他看见了一户人家门前栽了两棵石榴树,上面还零星挂着几个果子。

样子看着还挺好。

沈梧隐蔽地一扬手,指尖挥出一缕剑气,截下了一个饱满的果子,又用灵力包裹着,瞬息拿到了手中。

呈给周敛:“大师兄,请吧。”

周敛一怔,刚想问这石榴的来路便看到了那两棵石榴树,伸出去接石榴的手也拢入了袖中,掀了掀眼皮,义正词严地道:“古有许衡过他人院外之梨而不取,你可好,不问自取。品行如此不端,书都读哪去了?”

沈梧“唔”了一声:“哪有大师兄重要。”

周敛面色居然微微红了红,毫无威慑力地训他:“花言巧语!”

手却很诚实地探出袖中,接过了石榴,也不顾什么仪态了,走在街上就掰开了,拈起一粒石榴籽放入口中。

沈梧轻笑着看他,仿佛是很真诚地在问:“好吃吗?”

周敛:“还行。回头你我切磋一下如何?”

沈梧笑得不能自已,被周敛塞了一嘴的酸石榴。

在街上东游西荡地磨蹭了半个时辰,两人才又回到了周宅。

里头一个貌美的妇人正在候着,一见到他便快步迎了上来,眼里含泪:“我儿可算是回来了。”

周敛退一步,避开她的手,面无表情道:“怎么好意思让母亲亲自来接孩儿。”

那年轻得不像是会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孩子的周夫人眼神黯了黯,看向沈梧:“这位小郎君是?”

“我师弟。”周敛回了家简直话少到了没礼貌的地步,就差在脸上明晃晃地写上一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了,遗憾的是,周夫人眼神显然不大好,走在他旁边,继续嘘寒问暖。寒暄完毕后,又道:

“敛儿当初走得早,还没见过你弟弟呢。去把二少爷带过来。”后面一句是对下人说的。

周敛:“哦,不见。”

周夫人笑容微僵。

闷不吭声的沈梧都替她尴尬,可周夫人大概是被江南的水泡得久了,脾气软和得就跟没有似的,转而又提起了其他的事情。

平心而论,周敛从哪个方面看,都不能算是一个好徒弟好师兄,以此类推,大约也算不上一个好儿子。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情境下,为娘的关怀备至,他却爱答不理,更是让人看不过眼。

可,或许是周夫人保养得太好,面容太年轻,又或许是人总会下意识地偏袒自己人,沈梧看着她温柔慈爱的模样,心里总有一丝不知何起却又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终归是别人的家事。

宾主尽不欢地凑在一起熬了半个时辰,周夫人脸上带了倦意。下人欲带沈梧去厢房里休息,周敛却道:

“不必了,他住我那个院子里。”

周敛独居的院子,虽有十多年未曾迎来它主人的光临,但不难看出一直有人不时来打扫整理一二,屋外花木繁荣,屋内则整洁如新。周敛挑剔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地盘,勉强还算满意,便挥手让下人下去了。

他带沈梧推开了隔壁的一间房,问:“你就住在此地。”

明显没有想过沈梧会拒绝,好在沈梧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不自知的霸道,含笑点了点头,说好。

“嗯,”周敛没什么表情,把他安顿好了抬脚就要往外走,“我回去睡一会,有事……不是大事,吩咐下人就好。”

言下之意,最好别有事,有事最好也别找他。

沈梧迟疑一瞬,还是道:“大师兄不高兴么?”

周敛脚步一顿:“不。”

第24章:周家(二)

沈梧摸不清这个“不”字是在否定他的那句话还是在说他的确不高兴,再问吧,肯定会被嫌烦,便只好把剩下的话尽数咽下,目送他消失在门外。

无事可做,唯有打坐。

周敛方才把跟来伺候的人全撵走了,说是人多,叽叽喳喳地吵得他脑仁疼。这院子虽然只供他一人居住,规模却不小——比他们师徒三人在朏明的住处大多了。美是很美的,只是眼下主人去睡着了,入耳偶尔有人声从远处飘来,不绝如缕,越发显得此地寂静,仿若与世隔绝。

沈梧闭着眼,听见了风吹过叶子的声音,花瓣落到地上的声音,还有几声虫鸣。打坐不到片刻,便觉心里一片空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入了定。

“沈梧。”

这一声落在他耳中,细如蚊呐,却像春水冲开了凝固的冰面,沈梧骤然醒过来,浮到了水面之上,回到了人世间。

似乎下过雨,空气中带着新鲜的,湿润的水汽,日头半藏在云后面,洒下的光线晕出了一个光圈,光圈下站着一个人。

乍一睁眼,沈梧视物还带着重影,定了定神才发现那人是周敛。

他已换了一身衣服,大约是下人才去成衣店买的,不是十分合身,略有些大了,腰身相较之下就有些细,愣是把拿鼻孔看人的周少爷衬成了一个病弱的文人。

周敛本是来叫他去吃午饭的,见人被他叫醒了却不应他,心里“啧”了一声,走近了几步,又叫他:“沈梧。”

沈梧大梦初醒的迷茫眼神才清明了过来:“大师兄?”

周敛得到了回应,这才满意:“去吃饭。”

近了,沈梧才发现这人虽说是去休息了,脸色却没有好多少。倒不是说眼圈发青面色苍白之类,单从外表上看,他与平时没什么差别。

只是眼神平静了些。

崭新的衣裳也没能给他添上一丝喜色。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如此平静,其实就是不高兴吧。

周宅为周敛办了家宴接风洗尘,周父也在场,还有许多旁支的人,十分热闹。

周夫人把周二少爷也带了出来,那是一个面容偏柔美的少年,活泼可爱,只是沈梧暗地里看了好几眼,没看出他与周敛有任何相似之处。

再看看过分年轻貌美的周夫人,沈梧似乎明白了什么。

周敛在桌子底下掐了掐他的胳膊,传音问:“瞎看什么?”

沈梧一时没把住嘴:“大师兄的母亲,很是年轻。”

周敛蹙眉:“那是我继母。”

他有些不放心,顺着沈梧的目光看了看继母,的确貌美,不像个年近三十,有个十多岁的儿子的人,反倒像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他抿了口汤,想到沈梧今年十七,此前一直跟着他与师父住在朏明那个小破院子里,不是隐居胜似隐居,好容易认了个师叔,师叔还出家做了道士,没什么机会与女子接触,此刻这番表现倒也情有可原。

可……

这是不是太没定力了?

他继母身份放在那,模样还比不上他呢!

周敛踢了他一脚:“规矩些。”

沈梧收回目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宴会散后,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小院里,周敛草草说了句“早些休息”便要转身。沈梧叫住他:

“大师兄脸色怎么这样差?”

周敛答非所问:“你离我继母远些。”

说完就大步踏进了卧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沈梧听着这声响,觉得他师兄今日好像有些暴躁,连话都不肯好好说了。

尽管平时也少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还有那位周夫人……

沈梧一阵迟疑,他是来人家家里做客的,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没给别人带来什么好处,反倒对女主人妄加揣测,怎么都说不过去。

可是,沈梧回想起周夫人的音容笑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上心头。他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劲,最初几乎要以为她也是一名修士,晚上仔细看过后,又觉得不是。

她身上有一股让沈梧极不舒服的气息,不是因为修为高过沈梧许多产生的压迫感,说到压迫感,目前沈梧见过的几个少得可怜的修士中,再没有谁比云谢尘给他的压迫感更强了,可他在面对云谢尘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非要形容,更像是来自本源的对立。

至于到底是个什么样,沈梧一个从未去过修真界的土帽儿,就说不出来了。

他又想起周敛见到周夫人时冷漠到耿直的态度。

犹豫片刻,沈梧打开了门。

他不知道周夫人住在何处,不过这不难,不一会儿,他便缀在了一个端着碗什么的丫鬟后面。

沈小郎君自幼饱读诗书,接受的一直是君子教育,十七年的人生里还是第二次做这种偷鸡摸狗有违君子言行的事——第一次就是为周敛摘那个石榴——不免十分紧张,明知修士跟一个凡人丫鬟“仙凡有别”,断然不会泄露了踪迹,心虚之下却还是碰上了假山怪石好几次,没惊着别人,只把自己吓了个惊魂未定。

有惊无险地到了周夫人的住处。

周夫人并未跟周父住在一处,也是独居一处。怪得很,白日里在门口迎接周敛时,她身后跟了一群丫鬟婆子,排场不可谓不大。她住的小院里却空无一人,那个丫鬟把东西送到了也退下了。

沈梧在异样冷清的庭院里来回踱步。他能感知到周夫人对他没有威胁性,也能在不惊动人的前提下一探底细。可这是个女子的住处,强烈的求知欲也没法让他轻易过得去心里这一关。

周围渐渐弥漫起薄雾,沈梧皱起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踌躇片刻,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也只是一步。

剩下的九十九步有人替他走完了。

沈梧看着轻飘飘地跃下屋顶的人影,一时半会回不了神,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屈指对着他脑门弹了一下:

“傻了?”

沈梧吃痛:“大师兄。”你怎么在这?

周敛负手越过他朝外边走,道:“先回去吧。”

到了住处,他却不回自己的卧房,而是非常自然地进了沈梧的房间,左右扫了一眼,没见着椅子,便没个规矩地在床榻上坐了下来。安置好了自己那一身无处安放的懒骨头后,他才开始训师弟:

“你方才是在做什么?夜探女子闺房?”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周夫人已经出嫁,她的住处算不上闺房。

什么叫,夜探女子闺房?

沈梧认为这词用得不太妥当,反驳道:“我没有。”

“哦,”周敛冷着脸附和他,“是没有,我来晚一步就‘有’了。”

不等沈梧开口他又道:“对不住,我打搅你了。”

破天荒的第一次,周敛对他说出这样的字眼,居然是在这般的场合中。沈梧心情复杂,觉得他师兄对他好像有什么误会,遂开口道:“大师兄。”

大师兄漠然打断:“别叫我。”

沈梧:“我……”

周敛看了他一眼,目露寒光:“你莫说话。”

好罢。沈梧配合的安静如鸡。

周敛斟酌了一下词句,郑重地唤他的名字:“沈梧。”

沈梧应了一声:“嗯?”

周敛顿时老大不高兴地说:“再出声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行罢。沈梧暗暗叹气,彻底安静下来,低眉顺眼地站着,倾耳细听大师兄的教训。

周敛又酝酿了一下,说:“师兄并非不通情理的人。”

沈梧闻言吃了好大一惊,发现大师兄可能不仅对他有些误会,对他自己也有点……不那么了解。

第25章:魔修

周敛皱着眉:“你这么大了,知慕少艾本是常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话一出口他猛然想起,他十六七岁的时候整天都在修行读书,一门三口住在国都,却像是处在隔绝于世的山窝窝里,压根就没有“知慕少艾”的机会。

他心情又糟糕了些,略过这一茬,道:“可你是修行之人,心性如此不坚,如何能成大事?”

至此他对长梧子这个甩手掌柜的不满又深了一层,当年收了徒就把孩子往他那一扔就算了,难得出个门,万万没想到还肩负着教导孩子的重任。别说谁家做师兄的像他这样,为人父亲的都没有他这般劳心劳力。

因着这番不满,他每说一句话就要蹙一下眉,以示自己的不情不愿,是出于他作为大师兄的责任心,才会出言劝诫。

他这般掏心掏肺,沈梧当然承情,明知他误会了,也不说什么,心里哭笑不得,面上不露分毫,诚恳地知错认错。

小师弟这么听自己的话,周敛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面色稍霁,顺嘴就说:“下去吧。”

沈梧神情自若地退下,退到了门边,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伯母她……”

方才还以为他开窍了,没想到居然这样冥顽不灵,周敛不悦极了,正要说点什么,眼风扫过门外风景,忽觉哪里不对,面不改色地换了说法:

“你给我在这里面壁,今晚不许睡。”

说完,就脸色冷凝地,越过沈梧拂袖而去。

沈梧装模作样地道了声“是”,打坐修行一个时辰后便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躺下睡了。

临睡前遗憾地想,可惜还是没弄明白周夫人的事。

于是次日晚上,沈梧又一次夜探周夫人的小院,克服了心底的不适,飞上了屋顶。

……并且再度被周敛逮了个正着。

师兄弟面面相觑,沈梧尴尬不已,虽然自认自己所作所为无愧于心,但“二度犯错”还猝不及防地被周敛抓了个现行,还是莫名地觉得心虚。

当下是月圆之夜,月色如水,周敛面沉亦如水。

沈梧顶着莫大压力,强作无事地对他笑了笑:“大师兄。”

周敛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然没赶他回去,而是转身道:“跟我来。”

周敛带着他到了这一溜屋子里唯一亮着灯的那间,花墙洞上糊着窗纸,自外往里看,只能看到一些隐隐约约的轮廓,辨不分明。

沈梧也无心去看,因为一靠近这间屋子,那种熟悉的不适感便又起来了,且比昨天要来势汹汹得多。他咬着牙僵挺着身子忍了好一阵,才把呕吐的冲动熬了下去,脸色都白了不少,再看周敛,却面色如常,尽管眉头也微微蹙着,看得出来不太舒服。可是,前一阵子,周少爷被他不怎么宽厚的背硌着后的反应都比这强多了。

怎会如此?

窗纸很容易破开,沾点口水轻轻一糊就没了。不过周敛自然是做不来这种事的,他从储物戒里取了个巴掌大的小水壶出来,倒了点水在手帕上,悄无声息地擦去了一小块窗纸。

而后他让开位置,示意沈梧去看,低声说:“快点。”

他似乎没发现沈梧脸色不对劲,沈梧略略松了口气,把眼睛凑到那一小个窗洞上时猛地有点担心,怕自己会看到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

不过事实证明,是他多虑了。

里面的女子席地而坐,眼睛闭着,或许是屋内灯光不够明亮的缘故,有半张脸浸在暗色里,烛火每一次跳动,光影也随之变幻,像是一层黑气萦绕着她。

她的脖子上还挂着什么饰品,用红绳系着,缀在胸前,沈梧不敢细看,匆匆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周敛。

周敛转身便走。

出了那个让沈梧觉得不舒服的院子,周敛的步子才缓了下来。沈梧跟在他旁边,问:“伯母也是在修行吗?”

“嗯,”周敛淡淡道,“她是魔修。”

沈梧:“哦。”

“哦”完才反应过来周敛说了什么。

周夫人是个魔修。

还是个在凡人家里混迹多年的魔修。

尽管这是沈梧见到的第一个魔修,尽管他在周夫人身上并未感知到什么危险,但所谓仙凡有别,魔凡也有别。再弱小的魔修,只消一动念,也能一挥手收割掉几十条人命。

沈梧后知后觉地惊了一下,然而最佳的惊讶时间已然过去,他只好把“惊”压下,也一脸平静地继续走。

只是到底有些忧心:“大师兄,你不担心吗?”

周敛浑不在意地说:“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不清是因为成竹在胸故而从容,还是因为,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沈梧倏地觉得他有点陌生,但比起陌生,更多的还是担心。

周敛似有所觉,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说:“她已在周家待了十多年,如果真要做什么,早就做了,岂会等着你来除魔卫道。”

他一出声,那种奇异的陌生感便随风而散,沈梧安心了些,对着他弯起眼睛笑了笑,以示歉意。

周敛嫌弃,思索了片刻,又道:“你不必对魔修这般避如蛇蝎,不过是道不同,行事有些偏激罢了。”

沈梧自然知晓,入道方式千千万,其中一种便是以执念入道,而最初的魔修,则大多是此类仙修执念太过,修行时未能控制住心魔,走火入魔而来。

知道是一回事,对于周敛轻描淡写的话语,沈梧却不赞同:“明日还是再看看吧,总归要防范一下。旁人就算了,伯父若是出了什么事……”

周敛油盐不进地说:“管他作甚,死不了就成。”

沈梧困惑道:“大师兄你对魔修很有好感么?”

周敛说:“不。”停了停,又说,“我不认识什么魔修,也无心去猜度他们是怎样的人。”

又或者是不是人,他丝毫不关心。

沈梧想了想,说:“大师兄是想说,眼见为实么?”

“嗯……”周敛刚想应下,忽然想到他这个师弟是个多么心志不坚定的人,若今天扭转了他对魔修一贯的印象,让他以为入魔只是区区小事,以后如被心魔缠上,顺势便入了魔可该怎么办。

自古仙魔不两立,且魔修性情偏激,易生事端,就小崽子那个别人说什么都信的性子,如何能在那样的环境里生存。

周敛面不改色地说:“不是。”

沈梧:?

周敛说:“传闻不可尽信,但魔修确是更容易祸害人间,你离他们远一些。”

可别一个忽悠就入魔了。

到无霜城的第三天。

因为昨晚撞破了了那么大一个秘密,看到周父时,沈梧便留神观察了一下他,见他面色红润,可谓是气血充足百病全无,松了口气的同时,还在他身上发现了别的东西。

周父佩戴的貔貅吊坠上,散发着他熟悉的阵法波动。

周敛于阵法之道上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这个阵法也没什么大的用处,仅仅可以用作调理普通人的身体,稍微辟个邪,任何一个学了点道法的人,都会画。

可周敛昨天还说着“死不了就成”呢。

用过午饭后,周敛道:“过几天我们就可以走了。”

沈梧因为那些猜测,听他的话听得格外仔细,此刻便想,他大概是自己在这里过得不快活,便以己度人地认为沈梧也不好过吧。

周敛又道:“城西有个大人要开银杏宴,你去么?”

沈梧的那点心酸立刻烟消云散。他望着周敛,欲言又止。

周敛也看着他,不是很喜欢他这个吞吞吐吐的样子,不干脆:“不愿意去,直说便是,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

大师兄最近真的越来越爱展示师兄的威严了。

沈梧直视着他,问:“大师兄,你还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吗?”

你可是出来历练的,不是来吃喝玩乐的。

不去寻机缘就算了,回家不过分,沈梧也想回家,可是,为什么连每日的打坐修行都落下了?

周敛懒洋洋道:“记得,怎么了?”

那可真是一点也不虚的。

碍于师弟的身份,沈梧不好直言劝谏,只能委婉道:“你我切磋一下,如何?”

周敛看都不看他:“不太好。”

连送上门的人都懒得打了。沈梧抿了抿唇,道:“那,我跟你一起去赴宴,可以么?”

周敛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垂下眼帘,道:“好啊。”

“不过,我又不想去了。”

沈梧:“……”

周敛谴责他:“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总想着出去玩?”

尽管相识已十载有余,沈梧偶尔也还是会为他师兄的脸皮惊住,无言以对:“对不住。”

周敛忽然收敛了眼底的笑意,凝视着他,轻声问:“阿梧,你是在担心我么?”

他看起来一副冷淡矜贵的出尘样貌,怎么说话却如此的不委婉。沈梧无端地有点脸热,撇开头说:

“啊,是。”

周敛没眼色极了,追问:“担心我什么?”

说来话长,不如长话短说。沈梧简短道:“我也不知。”

周敛挑了挑眉,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也没继续追究,而是道:“我只是不想待在家里。”

沈梧顺着他的话问:“为何?”

周敛慢吞吞地买了个关子:“你我许久没切磋过了,何时你赢了我,我便告诉你。”

第26章:醉酒

沈梧对别人的秘密并没有什么窥探欲,可他望了望周敛,周少爷虽然神色淡淡一派从容,他却仿佛看到了其下掩盖的一些别的什么情绪。

于是沈梧只好假装自己很想知道这个秘密的样子,道:“正好我也想跟大师兄切磋一下。”

这场切磋,周敛不负众望地以一招之差败在了沈梧手下。

周敛脸色固然不可避免的不太好,沈梧也没觉得高兴,不由得反思这一番做法到底意义何在。

各自沐浴出来,太阳已然快要落山,最后的余晖映红了半边天,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周敛沐浴过后冷静了不少,从当时那种心境中抽离出来,便有点想反悔。倒不是因为他多重视自己的过去,周少爷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种跟别人念叨自己的事的行为,有点儿傻,跟他不匹配。

但他又答应了沈梧,食言而肥更加可耻,权衡过后,周敛命下人上了一壶酒,一语不发地饮了三杯,感觉到面颊发烫,有种脸皮变厚了的安心感,这才趁着微醺的酒意,道:“也没什么可说的。”

周敛喝酒上脸,反应并不夸张,只是在玉白的面颊上添了一层很薄的绯色,眼尾也泛着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仔细看……

沈梧瞄了两眼,一晃眼还以为他要哭,心里软了一下,声音都不由得放轻了说:“大师兄不必勉强,不说也可以。”

周敛懒懒散散地说:“我怎么能骗你。”毕竟是师兄。

而后他闭眼沉思了一下,道:“家父是一个很厉害的商人。”

沈梧凝神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便看着他道:“然后呢?”

周敛看了他半晌,倏地牵起嘴角微微一笑,大概是酒意上头的原因,眼睛明亮而澄澈,如同卸掉了什么重负,道:“然后就没了呀。”

沈梧噎了一下,无奈道:“那好罢。”

周敛靠近了一些:“你不高兴?”

沈梧想了想,认真道:“那倒不至于。”

周敛又靠回去,仪态全无地瘫在椅子上,道:“谅你也不敢。”

不敢什么呢?

不敢生你的气。

沈梧却道:“不是不敢。”

周敛被拂了面子,登时有些不悦:“你再说一遍?”

沈梧从善如流地重复道:“不是不敢。”

周敛指着他,威胁道:“找打吗?”

沈梧静了一会,问他:“大师兄,你是醉了么?”

尽管周敛平常也没什么仪态可言,可或许是因为长年累月的“欺压”和六岁的年龄差距,两人之间其实是有些疏离的。沈梧能感知到,也没想过去消除,可是现在,周敛歪在椅子上,眼睛微微眯起来,样子跟往常并没有什么大不同,沈梧却莫名觉得,周敛似乎对他卸下了心防。

为什么?

沈梧找不到理由,只好把这归功于周敛喝下的那几杯酒。

“小师弟,你看我像是醉了么?”周敛学他说话,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目光一片清明。

又说:“你要跟我发脾气么?”

沈梧诧异:“我为何要跟你生气?”

周敛“唔”了一声,十分有理有据地说:“你说你不是不敢。”

沈梧对上他的眼睛,不假思索道:“我自然敢,可你是我师兄,我如何会生你的气?”

修行之人,理应一往无前,怎么能有“不敢”的事?

周敛呼吸一滞,长久地望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还蛮好看的。”

沈梧一愣。

周敛自己也惊了一下,心想莫不是真的醉了?然而话已出口无法收回,情急之下他只得又找场子地补了一句:“不过你小的时候是真的不好看。”

可惜说着不屑的话,语气却还停留在上一句的欣赏上,充分地彰显了此人的言不由衷。沈梧不解他到底是褒还是贬,只能礼尚往来地回敬道:

“啊,你也是。”

周敛心里一堵,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丑过的时候。

场面一度尴尬。

沈梧试探地问:“大师兄可要回房歇息?”

周敛懒劲儿上来了,并不想动,但这种实话是不可能说的,于是他说:“李氏,就是我的继母,修的是同心锁。”

同心锁同心,传说是美丽的,说是相爱的男女只要被同心锁锁住就会永不分离。可是作为一门魔功,它起的作用却是强制性地把两个人的心拷在一起。

沈梧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皱着眉问:“可会对伯父有害?”

周敛道:“她修为不深,天赋有限,顶多能对旁人稍加影响。不会对家父生出什么害处。”

沈梧以为是他对周父布下了什么保护的手段,便不多问,说“那就好”,便又没声了。

周敛:“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沈梧思忖片刻,发现还真没什么想说的。日日朝夕相对,有什么话当时就说了,而当时没能说出口的,眼下也自然没有讲的必要了。

可周敛还幽幽地看着他。

沈梧妥协,搜尽枯肠:“该用膳了。”

周敛:“……”

周敛谈话的兴致全无,站起身,冷淡道:“你自己吃吧,我还有事。”

“大师兄且慢。”沈梧叫住他。

周敛停住,眼底波澜不惊,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心说十七岁的人了,吃饭还要人陪吗?

沈梧:“明日还切磋吗?”

周敛拂袖而去。

这一晚,前所未有的酣眠。

他没有逗沈梧,周父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商人,或者说,他的心里,只有自己的生意。

周父对自己的一生的规划十分明确,二十岁时,他认为自己应该成亲,于是就娶了周敛的母亲;他认为自己应该有一个孩子,于是有了周敛;周母难产去世,他认为孩子应该有个母亲,于是又娶了李氏。

只有应该,没有喜欢或者想要,也不问周敛喜不喜欢。

他唯一看重的,只有自己的生意。

周敛出生时还未足月,先天不足,身体十分虚弱。调养了四五年,才堪堪好了点,周家的生意不巧遇到了瓶颈。过了两年,周家的生意好转,李氏进门,周敛从树上摔下,害了一场大病。

这时府里就有风言风语传开了,说周家少爷与周家的生意相克。

周父未必信,可当长梧子提出可以带周敛走时,他还是可有可无地点头允许了。

周敛儿时可不是如今这般模样,皮的很,周父不管他,下人不敢管,他便每天都要掀三次瓦。

又因为体弱,一直没有个正式的名字,直到送他走的那天早晨,长梧子带他去向周父告别,周父才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到前不久下人跟他告的状,随口就取了个名字:周敛。

长梧子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在周家待了十多年,始终是个驼背的账房先生,大家都叫他“吴先生”,没个具体的名姓,也没说要带他去哪里。

可即便如此,周父还是同意了。他赶着去处理生意上的事,甚至没多问一句。

随意得像送出去的是一只猫或一只狗。

所以周敛才没对周夫人出手,同心锁同心,可那个人,哪有什么心。他对自己的子息尚且如此淡薄,何况对他人。

第27章:取字

在无霜城停了七日,两人又启程去了谶都。

马车出了城,周遭便渐渐安静下来。周敛挑开车帘望了望路旁景物,轻声道:“我日后,大约不会再回来了。”

他脸对着窗外,沈梧只能瞧见他的后脑勺,看不见他的表情。尽管他将心比心,这应是一件伤心事,可周敛如此,大概也不需要他的安慰吧?于是他便“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周敛静了片刻,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大概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他说这话时保持了他一贯的冷淡风格,沈梧却不知为何从中听出了些许极微弱的怅然,心里一动,手落在他小臂上拍了拍,道:“日后,若是大师兄想家了,我定会同你一起来的。”

周敛坐回来:“没什么好见的。”

他望着沈梧,似是忽然起了谈兴:“阿梧,不如我给你取个字吧?”

沈梧惊讶地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只道:“大师兄?”

“嗯,”周敛凝眸回望他,眼睛许久不见眨一下,以便让沈梧看清他开始结霜的眼神,“不乐意?”

沈梧:“……”我还未及冠呢。

虽说表字并非由特定的人来取,父母,师长均可,但私心里,他更希望由父亲来为自己取字。

且尽管只看脸,周敛很少有什么表情的模样仿佛是很正经,可这一看就是一时兴起的提议,也让沈梧不是很放心把自己的字交到他手里。

周敛见他没有反驳,便自欺欺人地认为他同意了,强行忽略了小师弟并不自然的笑脸,闭着眼睛开始琢磨。

想了许久,还真叫他想出了些名堂来:“鸣凤栖青梧,小师弟你既名‘梧’,不如便取字‘鸣凤’吧。”

沈梧无奈道:“大师兄……”

周敛:“你不喜欢吗?”

沈梧怔了怔,还是如实道:“倒也不是。”

周敛了然道:“不是不喜欢,可又不接受,想来便是不喜欢我这个做师兄的了。”

什么叫胡搅蛮缠,这便是了。沈梧脑仁疼,只好道:“我尚未及冠。”

周敛见招拆招,十分冷静:“不妨事,先定下来。”

好像也没错。沈梧一时找不到其他的推脱之词,憋了一下,道:“大师兄为何如此执着?”

周敛不满:“本师兄还想问你呢,不就一个表字,你为何就不肯听我的?”

是啊,不就一个表字吗。沈梧哑然,不知为何总觉得此番光景似曾相识,心里愣是不愿妥协,只是含糊道:“到我及冠之时再说此事,可好?”

“不好!”周敛斩钉截铁地否决了,面上仍是冷冷清清万事不萦于怀的淡漠模样,“哪个知道你及冠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光景,也许那时我不在你身边呢?”

那小师弟的字,岂不是由别人定了。

沈梧沉吟片刻,方要说些安抚他的话,周敛又自我否定了:“不成,你及冠之日,我准定会在。”否则,再怎么预定都是无用的。

沈梧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修行之事,愈往高深处,岁月便愈是容易被忽视。谁知道到那时他二人还会不会在一处。

不过周敛这话他倒是爱听。

说话间,马车忽然停了。

沈梧起身掀起车帘子的一角,一眼便看到了车前立着一个穿着周家下人衣裳的男人,正在与车夫交涉。

周敛也凑过来,非要跟他在一个地方挤,把没留神的在沈梧挤得往边上倒了一下,问:“何事?”

那男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大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哦,”周敛不感兴趣地放下了帘子,屁股仿佛粘在了软垫上,纹丝不动,“母亲有事何不趁我在家时同我商量,眼下我已出了城,可还要赶路呢。”

“这……小的也不知,还请少爷您行个方便。”

“不行,”周敛一口拒绝,“还是您给我行个方便,放我过去吧。”

那男人慌忙道:“大少爷这话可折煞小的了,小的哪敢挡少爷的路,可……”

沈梧望着周敛,低语道:“大师兄当真这般不愿意见?”

“那也没有。”周敛非常无所谓的样子,未几又皱了皱眉,不高兴道,“我方才才说再也不会见到他们。”

沈梧:……

大师兄真的很爱面子了。

他又探出头来,冲那下人道:“大师兄身体不适,不宜见风,烦请转告夫人,不必忧心,她所担忧之事,不会发生。”

谁知那人却很有点装聋作哑的功夫:“那小的去请夫人过来。”

沈梧噎了一下:“你……”

“郎君和少爷且稍候。”言罢,便一溜烟朝路边亭子跑去了。

沈梧木了一会,感觉这下人的做派十分眼熟,一时仅有的一点怒气也消了,哭笑不得地扭头看向周敛,见他果然是面无表情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嘴角下撇的弧度较平时大了些,露出了端倪。

这是生气了,沈梧驾轻就熟地就向他妥协了:“要不,这便直接走了?”

周敛眸光微动,张嘴却装模作样地训他道:“为人怎能如此不实诚。”

“行罢。”沈梧从善如流,“那便不走了。”

周敛不愿承认自己内心的失落,于是迁怒道:“你是墙头草么?”

“她已经过来了。”沈梧指了指外边。

周敛也发觉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之色,扭过头,脸对着车壁,蛮不讲理道:“你就不能装作不知么?”

沈梧想了想,迟疑道:“不能吧。”也忒假了,好歹修行了七载,纵是个榆木脑袋,也该开窍了,哪能别人都到了自己五尺之地了还没发现呢。

这种事情上你倒是挺实诚的,周敛板着脸想,他师弟可真是个榆木脑袋。

周夫人被丫鬟搀着,不胜娇弱地走了过来,温柔道:“敛儿。”

周敛心里不痛快,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淡淡地应了一声:“母亲。”

周夫人望着他,欲言又止。

可惜周敛随他师父过了十多年与世隔绝的日子,修仙还没修出个名堂来,眼睛已先瞎了一半,向来不会看人眼色的,八风不动地端坐着,毫无挪动一下尊臀的意思。

二人便隔着道半遮半掩的帘子无言对望。

周夫人耳聪目明,比不得他迟钝,先熬不住,道:“你我母子多年未见,可否与我至别处一叙?”

周敛眉目不惊:“外面冷,儿子身子弱,受不得凉,母亲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此话一出,沈梧也忍不住隐晦地看了他一眼,修行多年,无病无灾,还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也不知是哪里弱了?

周夫人也沉默了一下,道:“此事与你父亲有关。”

周敛漠然道:“与我无关。”

周夫人捏着手帕的手指一紧,讪讪道:“敛儿……”

周敛:“嗯。”

不等她再说别的,又来了一句:“儿子还要赶路,母亲若无要紧事,便请回府吧。”

说罢放下帘子,送客的意味极为明显,车夫看着周夫人,为难道:“这位夫人……”

周夫人哪里顾得上他,急急道:“那日,可是你……”

车内传来青年平静的声音:“是。”

女人的表情顿时一片空白,哑了半晌才艰涩道:“那你……”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劲气推到了一边,车夫见机忙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世界终于重归安静,周敛十分畏寒似的,把手缩进袖子里,靠着车壁坐了一会,又不知不觉地躺了下来。

这时外面渐渐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天色昏茫,马车内亦是幽暗一片,周敛躺了没多久便犯起了困,打了个哈欠,索性闭上眼睛,陷入酣眠。

瞧着没心没肺的,仿佛一点也不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沈梧看了片刻,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取出一件大氅,轻手轻脚地为他盖上,悄然退到一边,脸对着窗外,运功强行把堵在胸口的滞闷洗刷掉,面色顿时白了一瞬。

他忍下骤然涌上来的咳意,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阖眸开始打坐,留下一根神识警惕周遭。

第28章:梦魇

愈向西行,天气便愈发湿冷,许是因此,蟊贼也尽皆蛰伏。这一路倒是平静,没有碰上拦路打劫的,也没撞见什么不平事,顺顺当当地到了谶都附近的一处小镇里。

只有一点让周少爷不满意——西南地区山岭起伏,又多迷瘴多云雾,只有一条崎岖的羊肠小径蜿蜒向里。人走尚且嫌费劲,马车是断然过不去的。

周敛眉峰紧锁:“就没别的路可走了么?”

沈梧道:“应是没有了的。”

他七岁前从未出过谶都,随长梧子去往朏明时又差不多是一路昏睡过去的,因而也不知,通往谶都的路,竟是这般曲折难行。

他们于此处停下,本是因为在马车里待久了闷得慌,想出来走动走动,休整一下,吃点热乎的饭食,顺便打听一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谁知就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不仅周敛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一副纵然对着满桌子热腾腾辣香扑鼻的饭菜也胃口全无的模样,沈梧有一瞬也想就此撇下这一桌风味与谶都极为接近的食物,赶紧缩回马车里去,好生铭记一下有马车的滋味。

周敛便不再多言,板着脸夹了一筷子他叫不出名字的肉片放入嘴中,咀嚼片刻,忽然神色一变。沈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变化,不由出声问道:

“怎么了?”

周敛不作声,沈梧便不再追问,习以为常地自己寻找缘由,目光扫过那道菜里红艳艳的辣椒,又落在周敛脸上,注意到他眼底隐隐闪着泪光,白皙的面颊上也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忽有所悟:

“大师兄可是不能吃辣?”

周敛容色冷淡,语气也冷淡:“你想岔了。”言毕十分隐蔽地轻轻一眨眼,立时眸中的泪光散去,不留丝毫痕迹。

仿佛沈梧方才不仅想岔了,还年纪轻轻就花了眼,看错了。

沈梧也不拆穿他,顾虑到他眼下心情不好,接下来的行程相较之前又会更辛苦一些,便提议道:“方才那人说,极少有人自谶都来往,这路也不知是否真能通向那处,你我二人便在此处歇歇脚,如何”

周敛的脸色好转了些,嘴上却犀利道:“莫不是你想偷懒,才寻了个由头来糊弄我吧?”

沈梧:“……”唉。

师兄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擅长推己及人。

当晚二人遂在这小镇歇下。

此地位于西南,因山路狭窄,雨天更添泥泞,很是赶客。没什么人来往,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到能叫周敛看上眼的客栈。床褥甚至散发着一股霉气。幸而周敛足够娇气,出门还不忘带上自己用惯了的被褥,把客栈的换了下来。

出于师兄的自尊心,他还是先试图自己来整饬床铺,奈何力不从心,折腾了近半个时辰,身心俱疲,眼见着夜渐深沉,不得已,只好放着搅作一坨的锦被,去隔壁找沈梧。

门没有闩,一推就开。周敛认为小师弟这是在给自己留门,心里有些软,正欲开口叫人,眼睛却先一步看到床榻上横卧着的人。

灯还亮着,沈梧连外罩都没脱,面向外侧躺着,蜷着身子,被子堆叠在身后,仅扯了一角胡乱地盖在腰上。

周敛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声,同平日里一样,径直走到沈梧跟前。沈梧的眼睛却始终紧闭着,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意思。

怎么说也是在异乡,他如何就能睡得这般沉,真是毫无防人之心,也不怕半夜叫人下药把他迷晕过去,卖了作两脚羊。

还有这睡相,啧。

周敛十分看不过眼,于是掩唇很假地咳了一声。又一点也不客气地踱到床尾,几乎是挨着沈梧的腿坐下。

他这一番行为动静可不算小,沈梧终于有了反应,鸦睫颤动了数下,才极不情愿似的睁开眼睛,望了他一阵,迟疑地说:“大师兄?”

声音干涩而哑,落在周敛耳中跟用尖锐的指甲挠墙是一个效果。他心里的不满顿时又深了一层。冷着脸提起茶几上的水壶,用灵力将水烧至温热,方才注入茶盏里。

眼见着茶盏快要满了,他忽然反应过来,匪夷所思地想道,他这是在做什么,伺候那个小崽子么!

另一厢,沈梧也被他这一连串动作给弄清醒了,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所想一会儿是,师兄莫不是遭人夺舍了吧,一会儿又是,师兄莫非要对我下手了么?

下一刻,他便见到,茶盏里的水满溢了出来,欢快地流过桌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沈梧:“……”

看来这果然还是他的师兄,错不了。

周敛被水声叫回了神,耳边猛地爬上了一丝红色,并蛮不讲理地将自己的败事有余推到了沈梧身上,认为若不是他令自己走神,他又怎么会犯下如此尴尬的错误。

他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地一挥衣袖,蒸干了桌上地面的水,端着茶盏转身,道:“喝罢。”

沈梧克制住了心底看笑话的想法,很有眼色地没有再去刺激他,取过茶盏喝了几口水,觉得喉咙舒服些了,彬彬有礼道:“多谢大师兄。”

周敛“嗯”了一声,道:“歇息时为何不关门?”不必为我留门的。

沈梧抱歉一笑,道:“方才忘了。”

他见周敛沉默着不说话,也不以为意,又道:“大师兄找我可是有事?”

经他这一提,周敛猛然想起,他来这是有求于人,瞬间冷脸就摆不下去了,好一阵纠结才不太自然地把自己的目的告知于沈梧。

沈梧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在周敛闪着寒光的眼神中强行收敛,道:“大师兄稍等一下。”

大师兄自认颜面有失,并不愿意等,说完话便向门外走,但他以为走得太快未免有落荒而逃之嫌,是以,只是佯装从容地施施而行。

在他身后,沈梧撑着身体自榻上坐了起来,脚堪堪沾着地面,身体便不稳地晃了一晃,嘴里也不由得轻轻地嘶了一声。

周敛没走远,把这一声异响收入耳中,旋即回过头,见他一脸苍白的模样,眉头一皱:

“你这是如何了?”

沈梧自己也说不上来,那阵头晕心悸之感只维持了一小会,周敛说话的功夫,便尽数如潮水般褪去。再仔细感知,却又感知不到丝毫异样了。

就好像,那种不适,只是他的错觉。

他起身穿好鞋袜,对周敛一笑:“无事,大师兄不必忧心。”

大师兄表示自己并未因他忧心,但方才沈梧的情状还历历在目,他也放不下心,便走过去伸指探了探沈梧的脉搏,见果然是正常的,这才舒展了眉头,道:

“身子弱就注意些,我可不会照料病人,你若是病了,说不得就要在此地停个十天半个月,我没那个耐心,那谶都,你便只能自己去了。”

沈梧品了品这句话,发现这种扔下病中的师弟,自己一个人跑路的事,周敛没准还真能做得出来。顿时就无言了片刻,道:

“大约只是累着了。”

此事便揭过了。

然而这临行前的最后一夜却也没能休息好。到得三更时分,沈梧便昏昏沉沉地发起热来,胸口闷得慌,像是被拖入了可怖的梦魇里,拼尽全力也挣脱不得。梦境里却又空无一物,只是眼前一片刺目的红,像是闭着眼睛躺在烈阳底下。

能感知到光,却看不到任何东西,仿佛瞎了一样。

周敛认床,觉浅,被他的动静惊醒,夜色里摸黑冲进了沈梧房里,十万分不悦地道:

“你最好给我个……”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榻上躺着的人此刻的形貌,“解释”两个字顿时在嘴里消音了。

沈梧侧趴着,一只手被他自己压在了身下,另一只自由的手却紧紧地揪着被褥,眼睫毛频频颤动,仿佛是在努力地睁开眼,眼皮却被黏住了似的,迟迟打不开。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一点寥落的天光洒了进来,如不点灯,普通人大概走几步就会被绊倒。周敛却能清晰地看见沈梧苍白一片的脸上布满了汗滴,打湿了额前的发。

如此不安的,惶恐的表情,周敛还是第一次在沈梧脸上见到。

小时候看他一个人走夜路,也没这么害怕过呀。

他心里有点怪怪的,“啧”了一声,走上前握住沈梧的肩,又被那滚烫的体温吓了一回,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到底克制住了。贴着那汗湿的衣裳把人晃了晃,道:

“沈梧?沈梧?”

好半天,沈梧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眸中又是惊慌又是迷茫,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心境里走出来:

“……大师兄?”

他一张嘴,周敛便又发现,他先前一直咬着下唇,此时那唇已然毫无血色,上面布着一个深深的牙印。

配上那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打湿的睫毛,看着真是……怪可怜的。

周敛手微微一动,在被子上揩了揩汗,才直起身,皱眉打量着沈梧,道:“你莫不是当真病了吧?”

沈梧睡梦中确实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热,仿佛被投入了大火里。醒来那一刻也还能感受到余热,可随着他神志逐渐清醒,那股莫名其妙的热却在逐步褪去。

他合眼,灵力运行一个周天,没发现任何问题,且修仙之人也理应不会轻易生病才是。

可方才那种似乎要把他的血液蒸干的难受感却又是真实存在的,现在他都还能捕捉到余威。沈梧也不知这是为何,只能道:

“应是没有。”

“应是没有。”周敛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又眯眼打量了一下他的样子,道,“沈梧师弟,你可不能讳疾忌医。”

沈梧哑哑地笑了一下,撑着身子坐起来:“怎会。大约是水土不服罢。”

又道,“劳驾,大师兄可否帮我倒一杯水?”

周敛心说你放肆,竟然敢命令我。耳朵却被他这与平常大不相同的,沙哑的声音弄得酥了一下,一瞬间仿佛被人点了哑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倒了杯水。沈梧喝得不快,慢慢地润着几乎要冒烟的嗓子。

周敛无事可做,又不好一直盯着人家喝水——那未免有点傻——遂改为盯着沈梧的脸。这一看就发现这个小崽子的样貌的确还算过得去,这么多年过去也没长残,反而像是比小时候还要更好看了些,顶着这么一副憔悴的尊容,居然也能让他周敛瞧出几分美感来。

他毫无自觉,沈梧却被他盯得很有压力,忍不住加快了饮水的速度,暗叹大师兄也实在太小气了,叫他倒个水怨气就这么大。

喝完水后,周敛又停了会儿,见他一切正常,才回了房间,各自睡下了。

接下来一路沈梧再没发过热,也没再被梦魇住过,仿佛那晚种种,真的只是因为他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水土不服了。

第29章:怪象

出了这个小镇,沿途便再未见过客栈了。

云谢尘给的地图,标注的只是大概的方位,两地之间具体相距多远,地图上并未标明。

两人一路风餐露宿,一边打听着往前走 。奇怪的是,最初还能向一些人打听到去路,顺着那些人的指点走了一阵,再问路上遇到的人,除了摇头否认摆手拒绝,竟再得不到任何收获了。

这一天依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两人仔细研究了一下地图,摸索着前行了一段路。到夜幕降临时,便就近寻了棵相较之下还算粗壮的树,于树底下生了一堆火,靠着树干打坐修行,以捱过这个夜晚。

或许是秋意渐浓,而夜间又格外寒凉的缘故,沈梧不多时便从冥想中醒了过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又悄无声息地往火堆旁蹭了蹭。

一边的周敛仍保持着盘腿的姿势,眼睛也未睁开,却像是在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方才定下来,周敛便道:

“掉火坑里了,我可不捞你。”

沈梧忍着寒意侵体的不适,十分客气地微笑道:“不劳大师兄费心。”

周敛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峰便是一蹙。随即一把捞过他的手,伸指搭在他的腕上。

沈梧轻笑道:“大师兄一日要为我把几次脉?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么。”

嘴里这般说着,倒也没收回手。

周敛的眼风扫过他冻得发白的唇色,心里不屑,想道,你还真不清楚。

然而大概是周敛于医这方面学艺不精,这次便如这些日子里的许多次一样,他依然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较一般人还要更强劲有力,尽管有些许的浮,但考虑到眼下正是秋意浓的时节,也是正常。

周敛不言不语地移开了搭在沈梧脉搏上的手指,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的忧色和些许颓然。

沈梧的手还被他抓着,两人坐得不太近,因此沈梧是斜着身子的。他并不习惯,见周敛把完脉了,便转了转手腕,欲抽出手来。

谁知周敛却收紧了五指,抓着他的手不放。

沈梧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诧异:“大师兄?”

周敛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若无其事地松开,不待沈梧收回去,又倏地抓住,抱怨似的说:“手怎么这么凉?”

沈梧不以为意地一笑:“我的手素来如此,大师兄又不是方才知道。”

许是受各自的灵剑的秉性影响的缘故,这七年来,沈梧的体温一直要比周敛低一些。

周敛简直是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的典范,振振有词道:“冰到我了。”

沈梧: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他默默叹气,又抽了抽手,依然没成功。

沈梧就诧异了,便是再如何冰凉的手,也不至于冷到同冰一样吧?还能把他大师兄的手粘着了不成?

周敛一面嫌这嫌那,一面还握着人家的手不放,却连一点要脸红的意思都没有,神色如常地道一声“放松”,便输了一丝灵力进去。

一片几乎要侵入骨髓的寒冷中忽然为一道融融的暖意劈开了一道裂缝,沈梧一瞬间有种被周敛握着的那只手在发烫的错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周敛顿住,蹙眉道:“不行?”

他和沈梧的灵力本属同源,理应不会伤着他才是。

他一停,那一缕熨贴的暖意随之消散,沈梧有些怅然若失,恍惚了一下,手指就自作主张地勾了勾,挠了一下周敛的手心。

周敛骤然松手,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谴责道:“做什么?”

沈梧也发现了自己情不自禁之下的小动作,尴尬不已,张了张嘴:“我……”

周敛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黏黏糊糊的,以为自己还小吗?”

这么大个的沈梧百口莫辩,只能忍气吞声道:“对不住。”

周敛看了他一眼,没再纠结此事。而是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沈梧道:“起来。”

沈梧:“?”

周敛理直气壮地说:“地面凉,我坐着不舒服。”

沈梧便瞥了一眼那微微凹陷的叠了几次的厚实的大氅,不作声。

周敛又面不改色地搬出理由二:“且这般坐着,也不太好看。”

什么玩意儿?

好看?

沈梧简直以为自己听错,又惊又疑地望着周敛。

周敛也看着他,表情十分冷静。

于是沈梧败下阵来,无言以对地站起身,起了之后忽然想到,等等,他嫌弃坐着不舒服不好看,与他何干?

但是已经起来了,总不好下一瞬又直接坐回去,只能不尴不尬地与周敛对视。

周敛转身,走了几步后才道:“过来。”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平坦的地方,周敛拔剑出鞘,非常不守规矩地指着他,道:“来,你我切磋一下。”

沈梧不知道他这又是犯了什么病,还被冷意无孔不入地侵袭着,本能地不乐意伸展肢体,便婉拒道:“天色很晚了,大师兄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再切磋,如何?”

周敛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不如何。”

顿了顿,不太情愿地补充道,“我怕明日醒来,你已经在火里了。”

沈梧噎了一下,少顷才有些窘迫地道:“我会注意。”

静坐时总是更容易觉得冷,但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如他们这般已修行了数载之人,且不说本就该寒暑不侵,便是方才,他也并非就是干坐着打瞌睡,而是在一刻不停歇地运转功法,照理说更不应该觉得冷才是。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副做派,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有说服力。

果然,周敛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相信。”言毕摆了个起手势,不容拒绝地道,“拔剑罢。”

不得已,沈梧只好将玄英拿到手中,对周敛抱拳一行礼,礼数周全道:“大师兄,得罪了。”

周敛哼笑一声,轻蔑道:“就怕你得罪不起。”

说罢挺剑刺来。

此人猛一看是个冷漠贵气的神仙人物,剑意走的却并非是冷幽幽的路子,反而极为炽盛灼人,如烈火,如炎阳,虽远未臻至化境,一招一式间,却已满是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又是个剑修,专精此道。是以,单论于剑术的领域,沈梧是比不得他的。不过好在这一年多来,周敛时常找他切磋,沈梧便是一面倒地挨打,也挨出了经验。兼二人剑意相克,因此,一般而言,倒还不至于太过狼狈。

但,也只是一般而言。

眼下沈梧为寒意所缚,无形之中出招的流畅度便被削减了些许,又因为怕冷,影响了剑意。两人的差距遂拉开了许多,一开始还好,到得后来,沈梧的应对便逐渐左支右绌,竟是回到了一年前的光景。

周敛果然是他得罪不起的。

最终结果,沈梧毫无悬念地输了。

周敛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单膝跪地,不自觉地微微蜷着身体的沈梧,缓缓道:

“你究竟是怎么了?”

沈梧茫然地回望着他。

周敛走近几步,命令道:“起来。”

沈梧心说就不能让我休息片刻么,但为防收获一个“我要闹了”的大师兄,只好拄着剑,站直了。

周敛忽然出手,打掉了他的剑,沈梧猝不及防之下,身形不稳地晃了一晃。

周敛轻声道:“你看看你,连自己的剑都握不住。”

沈梧“啊”了一声,笑道:“累着了,大师兄不必忧心。”

周敛漠然道:“哦,是吗。”

沈梧一个没忍住,用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无辜语气小声说:“是呀。”

周敛:“……”

周敛看起来很想再揍他一顿。

“罢了,左右是你的事,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周敛说着,一拂袖把玄英剑吸入掌中,递给他,“走,回去烤火,省得你被冻死了,麻烦。”

沈梧弯起冻得有些发僵的嘴唇笑了笑,默不作声地跟上他。

走着走着,便觉得周遭有些不对劲,仍然是那片熟悉的林子,却好似有柔和朦胧的光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照得这原本黢黑幽暗的林子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沈梧警惕心起,出声唤住前边的周敛:“大师兄。”

周敛也止住了脚步,闻声浑身紧绷地退至沈梧身边,手按住剑柄,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这时,便见他们前方,有点点荧光自林深处浮了出来,那光看着仿佛有温度,却又不刺目,充满了赏心悦目的美感。

沈梧略微松了口气,道:“是萤火虫……”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没有这么大只的萤火虫。

也没有哪只萤火虫发出的光,会这般明亮。

第30章:谶语花

那光弥漫至整片森林之后,便不再大范围地移动。而是纷纷散落在草叶树梢之上,缓缓闪烁着。

奇异的是,这些光点已如此明亮而又密集,却并未将所有的幽暗角落都照亮,反而像是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光一样,留下了大片的茫茫夜色做布景,点缀其间。

就如星星点缀夜空一般。

置身其中,就仿佛置身于低旷而璀璨的星空之下。

而那本已有些枯黄的草木落叶,在这辉光的照耀下,竟像是琪花瑶草一般,透出了晶莹灵性的美。

沈梧一时为这样的景色震撼,迟了半晌才不确定道:“这是……星空之镜?”

周敛平时读书不用功,听见这四个字只觉得有一点点耳熟——星空挺耳熟,没想起来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于是不耻下问道:“星空之镜是什么?”

星空之镜是一个传说中的秘境,百年不遇。然而尽管它足够稀奇,却并不足够叫人稀罕。盖因此秘境虽然神秘又少见,还美得不似人间所有,却毫无别的用处。没有危险,凡人也能进;也没有任何天材地宝,最低阶的修士也懒得进。

是个摆设无疑了。

可再是无用,那也是修真界所独有的,怎么会忽然跑到凡界来??

因此情此景过于诡异,沈梧一边低声与周敛解释,一边也并未放松了警惕,神识四散,以免遭了暗手。

周敛懒得花心思去理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直接扣住沈梧的手腕,道:“既是秘境,终有尽头。先出去便是。”

二人便认准了一个方向,在这美如仙境却又寂静得诡异的秘境中疾速奔走。

世间本无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这点点荧光却模糊了周遭事物的轮廓,乍一看上去,每一段路都一模一样。便是周敛不若沈梧那般不识路,偶尔也要停下,仔细辨认一下,才敢继续往前,以免绕回来。

山路本不好走,虽然有光,层层叠叠的光斑却晃得人眼花,反而还不如夜间行路。两人走得跌跌撞撞,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又好像没过多久,沈梧渐渐感受到了灵力消耗殆尽的疲惫,干涸的经脉也传来了不堪忍受的痛楚。而前路依然是一片璀璨“星河”,看不到出路。

他咬了咬牙,周敛却停住了,微微气喘着说:“不走了。”

说罢拔剑出鞘,朱明剑裹着灵力在周遭一荡,扫出一片平地,拽着沈梧坐下调息。

这时候,他倒是不嫌弃不舒服不好看了。

一路奔逃,图的是越快越好,细枝末节的事则顾及不了。一身衣裳被划破了个七七八八,布条自作主张地东飘西荡,衬得他像只刚打了败仗被啄得炸了毛的落魄公鸡。

沈梧灰头土脸的程度与他不相上下,但眼下他灵力耗尽,又不知前路如何,有无危险,实在没空纠结这些,一坐下便抓紧时间运转功法,恢复灵力。

幸而跑了这么久,那直刺骨髓的寒意倒是褪下了许多,沈梧也得以松了口气。

缓解了经脉的尖锐的痛感后,沈梧睁开眼,便见那姓周的落魄公鸡已将自己捯饬妥当,正拿着长梧子给的镜子顾影自怜。

臭美被逮了个正着,周敛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放下镜子,辩称:“我看看这镜子有何用处。”

都快怼脸上了。沈梧无言了片刻,十分配合地问:“那大师兄看出来了么?”

“看出来了。”周敛说着,一边手痒地往里边注入了一道灵力,登时一道白光伴随着巨大的阻力闪现,本质上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凡界土帽儿周敛受惊不小,手一抖就把那怪异的镜子扔了出去,“这是什么!”

沈梧:“……”

他彻底无话可说,怕自己再细想一下会无情地笑出声,便假装没看见周敛摸过去找镜子的小动作,重又闭上眼调息。

不料只过了片刻功夫,就听见周敛在远处唤他:“沈梧……阿梧,你过来。”

啧。

沈梧无奈地叹了口气,结束调息,先应了一声:“来了。”走到半途又问,“怎么了?”

他这两句话,一句比一句近,周敛却还是一会儿都等不了似的,催促道:“速来!”

他的语气里透着不自然的紧绷和隐隐的兴奋,沈梧心下奇怪,又担心他遇到危险,遂如他所愿地加快了脚步,不过瞬息,便到了周敛身后。

一眼望去,沈梧就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也在那一刻,恍然明白了周敛的心情。

那树上开了一朵花。

一朵巴掌大小的,正在枝头轻轻摇曳的花。

那花也在发光,却还没有周围的“萤火虫”来得耀眼。那光很黯淡,忽隐忽现,流动间像是一团柔弱的,快要熄灭的火。无比惹人怜惜。

沈梧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喃喃道:“这是……谶语花吗?”。

谶语花,习性不明,样貌不明,传闻是集天地灵气孕育的大造化之物。无人知道它喜冷还是喜热,是圆是扁,但每一个人,都会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得知它的名字。

据说,可以让人心想事成。

周敛看起来已经震惊过了,这时便比沈梧要镇定许多,回头望时脸上还带着轻微的笑意:“想来,天道还蛮眷顾你的。”

语毕,他一手在腰侧剑鞘上一拍,朱明破空而去,剑锋寒光一闪,便“盛”着那朵看起来格外娇弱的花悬浮在了周敛面前。

周敛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无处安放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很想上手摸一把。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招呼沈梧赶紧过去看看,因为,“一会儿可就没有了”。

沈梧来不及深思什么叫“一会儿就没了”,一声不吭地上前,跟周敛并肩站着,协调一致地低头盯着那朵花看。

看了好一会,那花儿本就不太亮的光华仿佛又黯淡了一些,周敛才褪去了新鲜劲似的说:“不过就是一朵会发光的花而已,当真能让人心想事成么?”

沈梧也不太确定,主要是不敢相信这种天大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这得踩多少回狗屎啊。因此就保守道:“约莫是有谣传的因素。”

周敛的目光在他和花之间来回打转,半晌忽然淡然道:“能不能心想事成,试一下就知道了。”

他说得相当在理,沈梧一瞬间差点被他带进了沟里,跟着点了点头,而后才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什么叫“试一下”?

不一会,周敛就身体力行地让他明白了什么叫“试一下”。

他拈起那朵花,张嘴欲言,又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顿了一下,才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道:

“天保定尔,俾尔戬谷。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念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略过中间几段,凝视着沈梧,背诵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①

此人一平到底的诗文选诵结束,在他掌心盛放的花立时就像即将燃尽的火堆,猛地光华大放,转瞬凋零。

那乍现的光也如火光一般温暖灼热,一瞬间模糊了周敛的面孔,只有眉眼更加清晰,笼在辉光下,宛然如画。沈梧在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稀薄的笑意,隐含期许。

沈梧有一瞬间的失神,心尖像是被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用翅膀擦了一下。

随即画中人倏地抬手遮住眼,恼怒道:“这什么玩意?!”

那是他方才拈花的手,此刻已空无一物。

沈梧顿时就清醒了,盯着那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连指甲都莹润如玉的手,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败家子啊!

周败家浑无知觉,走过来,打量了他一下,眉目舒展开来,矜持道:“可算是没那么碍眼了。”

碍眼的沈梧:“……”那真是对不住。

周敛又探了一下他的脉搏,眼中隐有自得:“脉象也平稳些了。”

沈梧:“……”唉。

沈梧不吭声,决定隐瞒他的脉象向来很稳定这一事实。

周敛不满他的消极应对:“为何不说话?”

沈梧不忍戳破他眼下的轻快心情,左右身体也没出什么差池,想来所谓“心想事成”只是后人添于其上的谣传,这花既然出现在这徒有其表的秘境里,大概也跟它一样,没什么大的用处。便微笑道:“多谢师兄。”

而后话锋一转:“不出意外,外间应该已经天亮了,大师兄是要在此处歇息片刻还是?”

他的意思自然是早点离开为好,可周敛一夜没合眼——虽然他修为日渐高深,一个月不睡也不打紧。只是沈梧知道他这个师兄有多娇气,一夜没睡,只怕是哪里都不得劲。

周敛一派淡然道:“走罢。”

注①    :选自《诗经》的《小雅·天保》,是大臣祝颂君主的诗,不过周敛(作者)莫得文化,就断章取义地用了,不要学!

第31章:是刀!

尽管依他们推测,此刻应该早已天亮,但大概是因为身处秘境,并不见天光透进来,仍是天黑的模样。抬头看时,墨蓝的夜空里只飘荡着丝丝缕缕的云雾,没有一丝星光。

像是所有的星星都掉下来了。

又像是沈梧记忆里的,谶都的夜空。

沈梧不知怎么,忽然又感受到了一阵寒意,与方才那种着凉了的感觉不一样,这寒意由内而外的,自心底缓缓地渗出。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有星宿,方向十分难以辨明。别说是沈梧这种路况稍微复杂一些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便是周敛,也只能勉强把握大致上的方位。两人行走在光中,却如暗夜行路,只能摸索前进。

人生地不熟的,周敛走着走着就没了耐性,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挨在一起,眼神也愈发焦躁,仿佛一个没控制住就要大发脾气。

过了好一阵,他才察觉到周遭环境发生了变化,他们依然处在那一片绵延不绝的,静谧而柔和的星光里,可是挂着星星的树,好像变矮了。

他凝神四顾,透过彼此重合的光晕,看见了一丛又一丛的杂乱树木,似乎是近年才长起来的,枝条都很细瘦。其下的荒草也不如别处茂密。

他还看见了掩盖在重重树影下的,黢黑影子。

那是爬满了青苔的,颓圮的篱墙。

这荒山野岭之地怎么会有人烟?

周敛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沈梧,一眼便见他脸色苍白,他心里划过一丝异样,正欲张口询问,沈梧已猜到什么似的,冲他笑了一下。

是周敛十年来,看过无数次的笑容。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此时再看沈梧,便又发现他的面色只是正常的白皙,似乎方才丝毫血色也无的病态苍白,只是柔光映衬之下造成的错觉。

周敛不动声色地收回呼之欲出的担心的话语,横眉竖目地训道:“都这时候了,还笑。”

他移开目光,不经意间地扫过四周,余光中又捕捉到了一大片与这森林极其违和的黑影,将将放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不是如方才那般的一堵孤零零的墙,而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在光阴经年累月的腐蚀之下,早已坍塌了大半,看不出原貌。它们静默地伫立在星光之下的阴影里,分明不会说话,周围也没有声音,周敛却一瞬间,错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来自久远岁月的,模糊的呓语。

周敛无端地一阵紧张,向沈梧靠近了一步,微微张开手,横在了沈梧身前。

沈梧又对他笑了笑,眼底盛着一汪星光,看起来十分的沉静。

周敛连别扭都顾不上了,他此刻看这个传闻中一无是处的秘境,已经不再如最初那般轻松。隐在灿烂辉光下的影子如同伺机行动的幢幢鬼影,随时会将他们拉入无尽深渊。

他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着嗓音,几乎是用气声附在沈梧耳边说:“跟我走。”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便瞥见沈梧身后无声袭来的一道黑影,那看不清面目的东西速度极快,不过瞬息就到了沈梧背后三寸之地,而后它举起了手——如果它有手的话。

周敛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全凭身体反应,一把扣住沈梧的肩将之拎到了一边,下一刻朱明出鞘。

他害怕之下,直接灌注了全部的灵力,朱明掠过空中时甚至擦出了尖锐的轻响,光华大放地插入了那东西的脑门里。

效果也是惊人的,那黑漆漆的一团玩意毫无抵抗之力,当即化成了一堆稀烂的东西,落在地上。

有惊无险地捱过此节,周敛微微松了口气,后知后觉的一阵脱力,一个没留神差点软倒在地,强提着一口气把朱明召回来,拄着剑才没当场给沈梧行大礼。

眼下仍未安全,谁知道那鬼东西是不是只有一个,尽管依方才的表现来看,那玩意虽然长相有点恶心,实力并不恶心,是个徒有其表的东西。但万一来了一批呢?

他驱使体内仅剩的灵力,缓解了一下四肢的乏力症状,一抬头见沈梧像被吓住了似的,迟迟没有反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此刻毕竟不是教训师弟的好时机,他便把这事暗暗记下,将沈梧带上朱明,御剑前行。

只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实在贫瘠,从未经过这般阵仗,即便再三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心急之下也难免失了方寸,逮着一条路便想也不想地顺着走。

好在沈梧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倒也没有给他添乱,只是像个傀儡似的,呆呆地任他施为。

没命地疾飞了一会儿,忽觉豁然开朗,周敛定睛一看,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连汗都要下来了。

那杂乱丛生的树木已不再是主角,取而代之的是一户户人家,那星光点缀其间,乍一眼望过去几乎要叫人生出万家灯火的安宁感。

居然还有一户“生前模样”挺气派的人家门前种了一棵石榴树,无人摘的硕大红果儿挂满枝头,平添了几分喜气。

只是灯下没有人。

这一点喜气也变成了翻倍的阴森鬼气。

周敛驱使朱明落地,握在手中,紧贴着剑柄的手心已沁出了细密的汗,另一只手却还紧紧地攥着沈梧。

他不自觉地低喃出声:“这是哪儿?”

身边一个声音轻轻地说:“这是我家。”

沈梧许久没说话,周敛猛听此声,一瞬间简直白毛汗都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沈梧,道:“你说什么?”

沈梧冲他微笑,映着细碎星光的眼睛依然那么沉静,像是一潭清泉——而周敛终于发现了,他竟然看不透沈梧眼底藏着什么。

而后沈梧挣脱他的手,走到了他的对面。

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冷着脸道:“你怎么神神叨叨的?”

沈梧望着那棵石榴树,声音淡淡的:“这是谶都,我们到了。”

周敛表情空白了一瞬,半晌才开口,一时间竟然没发出声音,仿佛说话忽然变成了一件很吃力的事,他茫然道:“什么意思?”

沈梧行至石榴树下,摘下一颗石榴,很怀念地说:“大师兄,你知道么,石榴在我们这儿,有个别名,叫做石醋醋。”

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异样,连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跟平时一模一样,言语间也透着不自知的亲昵,周敛却慌得麻了手脚,好半天才找回了知觉,拽住沈梧,强自镇定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先跟我回去。”

“回去?”沈梧挑眉看他,声音放得很轻,向来清朗的嗓音里却掺杂了一丝尖锐,“这里是我家,你让我回哪去?”

他说着说着就笑起来,起先是微微的浅笑,而后一点点放大,最后变成了放声大笑,笑着笑着,他忽然踉跄着后退一步,头一低,呕出一口血来。

他止住笑,面无表情地望着周敛,眼眶红得几欲滴血,却迟迟不见有泪落下。

周敛听见他用那沾着血迹的嘴唇低声说:“我又能回哪去呢?”

衣锦好还乡,还乡却断肠。

周敛心口忽然像被揪了一下,他的脑子依然是懵的,却下意识地跨前一步,伸出手去,似乎要抱住什么。

沈梧却又后退了一步,绕到石榴树后,紧紧地盯着他,道:“别过来。”

这样不带丝毫掩饰的,防备的眼神如一根细针,扎得周敛心里一阵刺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人是他带出来的,如果丢了,那他如何跟师父交代。

他打心眼里不信沈梧会伤害他,因此尽管沈梧那般警告他,他也并不听,反而被激起了火气,赌气似的又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瞬,寒光一闪。

周敛的瞳孔蓦然一缩,不过瞬息,沈梧的剑已回鞘。

他持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旋即松开,任玄英滚落在地上,再度退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方才缓缓拭去溅在脸上的血,眼神波澜不惊:

“我说了,别过来。”

周敛从未见过,沈梧那么快的出剑速度。仿佛穷极一生的力量,便只为了刺出这一剑。

他后知后觉心口一点冰凉,眼前是已弃了剑的沈梧,站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锋芒毕露,比玄英剑意更刺人。

稚气犹存的脸上却又透着一股违和的暮气。

他有些迟钝地捂上心口,很奇异地并不觉得多疼,应有的痛感似乎是被隔绝开了。于是他又走了一步。

没走成。

周敛早已将灵力耗尽,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堪堪探出脚尖,便猝不及防地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沈梧眼底凝结的冰有一瞬间裂了一条缝,但旋即又回归平静。他低头凝视着周敛,脸上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声音又哑又涩:“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周敛此刻终于尝到了那种撕心的痛楚,他的神志越发不清醒,却并不愿意显露出来,迟了一会儿,才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发颤,维持着大师兄的威仪,反问道:“你指什么?”

沈梧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目光仍落在他的身上,说话时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那时你才会跟我说,‘你再也不会见着令尊了’。”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周敛愈发有种什么要离他而去的不安,这不安甚至让他又从濒临裂开的金丹中榨出了几分灵力来维持清醒,他急促喝道:“沈梧!”

他早已忘了那时自己说了那些话,便是说过,也绝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不是最重要的,眼下最重要的是……

“周敛。”沈梧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漠。

这两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口,周敛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而沈梧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兀自运灵力于指上,割下袖子的一角,道:“我沈梧于今日叛出烟萝,与你再不是什么师兄弟,此后种种,再与你无关。”

周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厉声道:“你疯了么!纵然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不在你面前碍你的眼还不行吗!为什么……”

为什么就要叛出师门?师父怎么办,你……

你又要怎么办?你要去哪?有什么事不可以跟我说,就算是天塌下来了,我和师父难道不会帮你撑着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因为数年前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两人就走到了这一步。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恨不能一剑把这个榆木疙瘩敲晕绑回去,怒极之下却只牵动伤处,呕了一口血。一时精神更加萎靡。

沈梧看了他一会,一步步走到他跟前,蹲下,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截缺角的木块,犹闪着微弱的光,他一字一顿地道:“你和长梧子,我都不想再见。”

那木块甚是熟悉,名叫“萍树根”,便是周敛也认得,那是所有阵法的根基。

十年前,谶都的覆灭,有修士插手。

周敛眼里原本明亮的光随着生气的流逝而修炼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沾在眼睫上的点点水光,他竭力抬起手,揪住沈梧的衣袖,咬牙道:“然后呢?这能证明什么?”

你就不回去问问师父?不……不问问我吗?

沈梧扬了扬手,像拂落一缕灰尘那般挥开了他的手,无动于衷道:“不需要。”

他把长梧子给的镜子放在了周敛边上,又不疾不徐地褪下了指上的储物戒,道:“还给你。”

不多时,他将身上能除下的东西尽皆扔下,连御寒的大氅都脱了,这才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道:“这一身灵力我还有用处,日后再还给贵派。”

而后他起身,越过周敛,毫不留恋地越走越远。

第32章:靡定止

周敛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自己,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动了动手指。但也仅限于此。

玄英剑意本就与朱明迥乎不同,这一小会时间,那阴寒的剑气便已从他受损的心脉趁虚而入,几乎游走至了他全身,本就无力的四肢被这一冻,更是动弹不得。

于是他只能徒然地看着沈梧又离自己越来越远。

周敛眼眶红了一片,竭尽全力却声若蚊蚋道:“沈梧!”

沈梧。

阿梧。

停下来!

别,别走。

沈梧没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却全然不顾,无动于衷地走远了。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不甘涌上心头,意识却逐渐沉入荒芜的冰原,动不得说不得,只有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为什么他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寒意渐渐包裹了他全身,周敛心想,原来前几日,沈梧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又想,以寒冬为剑意的玄英剑,好像还没有他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手凉。

他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朱明在他身边,轻轻嗡鸣。

两面晶莹剔透的镜子挨在一起,互相折射出明净的光。

这座久无人至的城池又陷入了沉默。

不多时,四周的阴影里,渐渐有看不出模样的东西爬了出来,凑近人事不醒的青年,伸出了它们的“手”。

那一路走来只在周敛臭美的时候发挥过作用的镜子却忽然爆发出了刺目的白光,极灿烂而圣洁,隐隐有净化镇压之意。

一瞬过后,周遭又恢复了平静。

许久,那株石榴树旁边的一户人家的门被轻轻地从里面推开。

一个雪白道袍的年轻男人从里面缓步踱了出来,衣摆广袖处银色丝线绣成的云纹闪着淡淡的流光。

他走到已经昏迷不醒的青年面前,俯视着他泛着青的僵硬的脸庞,轻叹了口气,掌心聚集起一团温和的灵气,输入了青年体内。

雪衣的道人又踩着一地的星光走远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朏明。

一个玉雪可爱的道童捧着一个盒子,敲开了长梧子的门。

里面是一朵盛放的花,那花不过巴掌大小,就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安静地在盒子里燃烧。

沈梧确认自己离周敛已经有一段距离,不可能会被追上了,才缓缓地放松了身体,一直伪装得稳健有力的脚步也一下子恢复了虚浮。

他抱着双臂搓了搓,带来了一点短暂的近乎错觉的暖意,望着天边发了会呆,又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朝西而行。

他认路的本领实在说不上好,幸而这是他的地盘,他曾在每一条岔道上迷过不止一次路,因此经验十分丰富,至少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困住。

就算那些路都被荒草覆盖了也不要紧。

西边,有一条河。

沈梧没去过那里,但作为土生土长的谶都人,他曾不止一次地听过那条河的名字,知道那是他们谶都人的母亲河,它在西边,所以,只要一直往西边走就好了。

他已经完全被寒意侵袭了,甚至开始感觉不到冷,反倒是比最初要好受许多。只是行动难免受此影响,变迟钝了许多。偶尔要停下休息一会,才能继续操控自己的双腿往前。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诅咒,真是一样厉害的东西。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温柔明亮的星光在他眼前消失了,视野暗了下来,沈梧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要盲了,好半天后,方才想到,哦,他这是走出那个秘境了。

他麻木了的耳朵终于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隐隐的水声,沈梧微微松了口气,然后,眼前一黑,面朝黄土栽了下去。

沈梧是在一阵摇晃中醒来的。

一阵又一阵的水轻轻拍打木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强行把他从无边的黑夜里拽了出来。

他有些不愿意醒过来,心湖一片死一样的沉寂,闭着眼睛漠然地想,醒来做什么呢,反正他对这世上所有人而言,都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但很快,他沉寂的心湖被一片……嘎嘎嘎的鸭子叫掀起了涟漪。

见鬼,哪来的鸭子!

沈梧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借着黯淡的天光看到一个低矮的棚顶,愈发清晰的晃动和水声告诉他,他这是在船上。

……不知是哪位贼人把他带上了船。

沈梧啧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弯着腰钻出船篷,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边的光线,目之所及依然是谶都那种灰蒙蒙的天,又把目光投向船头坐着的“贼人”。

那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背对着沈梧,背影瞧着有些佝偻。沈梧迟疑了一下,道:“这位老伯……”

“老伯”应声扭头看他,露出一张虽然看得出饱经风霜但还是很年轻的脸。

沈梧顿时卡壳了。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幸而“老伯”为人大度,并不跟他计较,很温和地笑了笑,道:“醒啦?过来坐。”

“哎。”沈梧暗地里又打量了他一下,暂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便微笑着走了过去,那人往旁边挪了挪,给沈梧腾了个位置。

沈梧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本来就是个骨肉匀停的少年,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又清减了几分,实在与“胖”沾不上边。那船夫瞧着也很清瘦,奈何再怎么瘦也不是轻得像花骨朵一样的姑娘,而是两个大老爷们。是以,他一坐下,船头登时就不堪重负地往河里倾倒。

旁边的鸭子也被这动静惊动,纷纷拍着翅膀扑棱了起来,并给沈梧展示了一下万鸭齐鸣的盛况。

……吵得耳朵都要聋。

主人倒是不慌不忙,在船舷边轻轻敲了一下,即将完全没入水面的船头便被一道力徐徐地托了起来,免受了翻船之辱。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沈梧微微绷住了身体,居然是个修士?修真界的情况他不清楚,可是,凡界,什么有那么多修士了?

而他竟然没能觉察到。

那人似乎没看到他眼底的防备,举起篙子吆喝了一阵,群鸭似乎与他很是亲近,渐渐停止扑棱,聚拢过来,慢慢地,连呱呱呱的唠叨声也没了。

二人在船上,群鸭在水里,安静地往前走。

纵目远眺,唯有弥漫着沉沉雾霭的水面和岸边蜿蜒延伸的丘陵,耳边一时也只有轻微的水声。

这般呆坐了片刻,那些因昏睡和陌生人而短暂蛰伏的种种心绪便又卷土重来,一层又一层地压在沈梧心头,脑海里一会儿是化为废墟的故都,一会儿又是周敛满含委屈,愤怒和担忧的眼。

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身体,试图缓解从心口处蔓延开来的滞闷的痛楚,却毫无用处。

以后,以后要如何呢?

他看着水面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在心里问道。问完又觉得可笑,就他现在这个每一天都在向死亡靠近的身体,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呢。

来路已失,去向无从。

赶鸭人忽然开口,道:“郎君身体可好些了么?”

沈梧眼下并没有什么与人交谈的欲望,或者说,他此刻什么欲望也没有,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答道:“已好多了,多谢您。”

其实根本不会好的。

他连这个诅咒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一开始出现各种莫名其妙的症状时,他也和周敛一样一头雾水。

直到进入秘境,或者说,到了谶都,蛰伏在他体内已久的诅咒爆发后,他在那难熬的极冷和极热中发现了一件不太妙的事——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分明前一刻他才与周敛切磋了一顿,下一瞬他却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勉强跟上周敛的脚步。

可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周敛虽然因着年复一年的浸 氵壬,剑术胜他一筹,但于其他方面,沈梧其实是要比他强的。

譬如身法。

而后他看到了谶都如今的模样。

才过去十年。

两国交战,便是屠城,也不至于让一座城池在十年内彻底失去名姓,彻底掩埋在荒草灌木中。

“星空之镜”更不是应该出现在凡界的东西。

他想起九岁那年,自己一个人在书房不经意间翻到的一张破旧的纸,像是从哪本书上匆匆撕下来的,字迹极为潦草,更不提上面记录的内容,邪异晦涩,恶念丛生,在素来接受着最正统的教育的沈梧看来,更像是某个人宣泄怨气时的呓语。

须知每个人,身魂本是一体,神魂为阴,肉身为阳。怎么可能有法子把人的灵魂毫发无损地从身体里抽出来?

直到这些症状一一在他身上应验。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温柔明亮的光点是什么,那是人的灵魂。

他将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神魂一点点抽离,肉体则慢慢爬满诅咒,再传给他亲近之人。

赶鸭人又是好一阵子没出声,似乎问这话只是为了确认他还活着。过了好半天,才又道:“捕灵是可以解的。”

沈梧倏地惊醒,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道:“你是何人?”

赶鸭人岿然不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水面,良久,慢吞吞地说:“只要有时间。”

沈梧的身子晃了晃,缓缓垂下眼帘。他哪里有什么时间呢。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他就会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神魂离体,随风飘荡,再消散在风里。

昨天,或者前天的这个时候,他还一无所知,还在期盼着可能会有的所有。

人生靡定止,飘荡如转蓬①。

雅会有期

第33章:修真界

沈梧对那人笑了笑,道:“多谢告知。”

赶鸭人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也不拆穿他还什么都没说这件事,只微微笑了笑,温声道:“无妨。我也很久没见过烟萝派的人啦。”

沈梧眉心一跳,眸中暗含警惕:“您是?”

依照长梧子和云谢尘所说,烟萝派覆灭早有许多年,如今门人寥寥无几,几乎已经在修真界除名。曾经的第一仙门落得如此下场,必定牵连甚广,知道此事的人想必对此也是讳莫如深。寻常修士甚至大概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这个人,又怎么会在自己什么都还没做的时候就把自己认出来?

赶鸭人轻笑一声,终于回头看向他,眼神柔和,带着似有若无的怀念:“这么紧张做什么,我都已经几百岁啦,认识几个烟萝派的人,有什么稀奇的。”

……那叫你一声老伯还真没有叫错啊!

沈梧自然不会仅凭他三言两语便贸然相信他,面上却微微一怔,然后敛去眼底的警惕,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赶鸭人也不知是未识破他的技俩还是懒得戳破,指了指水天一色的前方,道:“我刚巧路过,便送你一程。前面不远便是修真界啦。”

修真界?

修真界离谶都竟然如此之近?

难怪他从小尽听的是各色仙人传奇,到了朏明却几乎再没听过。

那,那个人……沈梧脑海里有一张脏兮兮的脸一闪而过,当年在朏明与之相遇,当真是意外么?

心念电闪,也只是一瞬,沈梧便把纷杂的念头压了下来。去修真界也好,他想,这样,周敛大概就永远也不会听到他的死讯了。

师父也是。

他比谁都明白,比起获悉一切的清醒和绝望,有一个渺茫的希望,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沈梧全然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在有节律的摇晃中陷入了疲惫的梦寐。

至于他自己,左右是个必死之人,无关紧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被赶鸭人叫醒,沈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似乎已是次日清晨,他们到了一个渡口,薄雾朦胧,水面闪着金光。

那人含笑道:“你我便在此处分别吧。”

沈梧撑起身子,竭力站稳了,道:“多谢。”

赶鸭人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客气。”沉吟片刻,手腕反转,掌心里躺着一块圆形碧玉,“我姓舒,单名一个慎字。你可直呼我的名字。”

沈梧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舒师叔”和“舒叔叔”都咽回肚子里,听他道:“若有一日,你改变主意了,可凭此玉找到我。”

沈梧也不扭捏,接过玉环,微笑道:“我是沈梧,来日所有缘分,定会上门叨扰。”

舒慎划着船,赶着鸭子走远了。

这似乎是个已废弃的渡口,羊肠小径被荒草掩盖,好在并没有什么危险。沈梧知道自己不识路,便也索性不找,走到哪算哪。

他望了望烟岚笼罩的群山,心想,这便是修真界了么。

似乎与凡界也没什么区别。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他到了一处集市。到了人群聚集之处,方才显出修真界与凡界的不同来。这应只是个偏僻之地的小镇,一眼望去,却有大半之人皆是修士,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也有,只是很少。

正街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各色店铺,路边也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摊子,沈梧自知囊中羞涩,并不凑上去细看,只是远远扫了一眼。

此刻日头已完全生起,修真界与凡界的四季轮转相差无几,如今也已到了“相逢不出手”的时候。阳光也只是和煦,并不灼热。

他已许久未曾进食,却不感到饥饿,沈梧清楚这是自己正在“死亡”,随便找了棵人少之地的大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晒太阳。

谁知方才闭上眼睛,便听到有人在近前说:“哎,这位兄弟,你抢了我的地盘了。”

沈梧疲惫极了,有点想装聋作哑糊弄过去,挣扎了片刻却还是无奈地睁开眼,歉意一笑:“对不住。”

话音落下,他方才看清了立在跟前的人的模样,倏地一噎。

那衣冠楚楚的青年对他眨了眨眼睛,略一俯身,腰间佩着的美玉闪过一抹流光:“沈梧弟弟,又见面啦。”

沈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你……”

青年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看着便不是什么老实人,很自来熟地道:“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

沈梧不言不语地起身走开:“我把地盘还给你了。”

青年:“……”

青年疾步追上,试图给自己找回面子,道:“认不出了也不要紧嘛,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

他又不是周敛,沈梧现下又最是倦怠的时候,才不会给他面子,冷淡打断道:“不必。”

青年坚持道:“蔽姓阮,名玉,表字绮年,行五。沈梧弟弟你可以叫我绮年或阮五。”顿了顿,“阮五哥也可以。”

沈梧心想,这人有病。

阮玉继续喋喋不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呸,我给你说过书的。”

沈梧冷漠地想道,我记得你骗过我的钱。

他实在懒得与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多做纠缠,遂强行加快了脚步。阮玉却毫不懂得看人脸色似的,轻而易举地追上,道:“我可以帮你的。你师兄大概不久后也要来修真界了……”

沈梧霍然转身,指尖凝聚剑气,抵上他咽喉:“你什么意思?”

阮玉轻松地拂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沈梧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不听话地落了下来,心里忽然一冷,转头就走。

阮玉在他身后道:“哎,你怎么又走了?”

沈梧不理他,可以阮玉显然不是那种得不到回应就会自动消停的人,依然叭叭叭地说个没完:

“你别不理我啊,我可是特意为了你,不远万里地赶到这儿来的。我真的能帮你,我们家就我算卦最准了。”

十年后。

西南地区多山多水多瘴气,道路崎岖难行,灵气又不比别处浓郁,各大门派都不稀得来此。无人管理,这里变成了各路魑魅魍魉的聚集之处,挑个山头就能称王。名字还挺响亮,什么“逆天宗”“天下第一剑”之类的,比比皆是。门派里的人却还不够一捆,上不得台面。

规矩自然也是没有,因此,说是修真门派,实际上,不过是土匪窝罢了。

“烟萝宗”便是其中之一。

约十年前,此地来了个年轻的剑客,扬言看上了这座山头,并跟当时的山主人“窜天猴”切磋了一下,“窜天猴”落败,自此这山便换了主人,改了名姓。

烟萝宗的人都知道,他们门派是没有掌门的,只有一个大师兄。当初他们本是想拜人家为师,谁知那冷淡俊俏的郎君一听要收徒就变了脸色,表示他还年轻,远未到收徒的年纪,因此只是把他们收在了他师父的名下,由他这个大师兄代师教徒。

至于师父……

除了大师兄,就没人知道在哪了。

烟萝山高逾千尺,山腰常年云烟笼罩。再往上,才是烟萝宗的宗门所在。

和这边儿上的其他土匪窝……门派一样,烟萝宗的弟子也不多,不过区区百来人——这百来人指的不仅仅是真正的人,还有像人的其他物种。

譬如他们大师兄用师门绝活“草木皆兵”演化出来的木头人小纸人之类的。

这一日,那年轻的剑客结束了早上的传道授业,方才拖着他那一身叫嚣着造反的懒骨头回到他歇息的小院,堪堪躺到美人榻上闭上眼睛,门就被人砸得哐哐哐响。

大师兄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爬将起来,打开门,声音冷冷的:“何事?”

门外的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又黑又瘦,糊了满脸的泪水鼻涕,对大师兄的眼睛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于是他的脸色更差了。

黑猴儿叫他这副活阎王的面孔吓了一跳,惊恐更甚道:“大,大师兄,手把小师弟塞进灶肚里去了!”

大师兄听了个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儿?

那孩子反应过来,脸顿时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纠正道:“是,是小师弟把他的手塞进灶肚里去了。”

嗨,多大的事儿。

啊,他哪来的小师弟?

周敛本不想理,须知这山上可有一百来号人,若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来找他,他岂非要活活累死?大师兄的面子往哪搁?

但磨蹭了一会儿,周敛还是披上了外袍跟着那小孩去了灶房。

唉,面子,面子就往地上搁吧。

到了灶房,黑猴儿就顾不上他请来的大师兄了,撒开腿跑进去,抱着里面一个比他还高半个脑袋的孩子,哭着说:“小师弟,你别怕,大师兄来了。”

“小师弟”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周敛差点想掉头就走。

最终还是没走成,黑猴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小师弟”随他来到了空旷的院子里,让周敛给他“接骨”。

周敛心情差,做不了精细活,随手削下一截石榴树枝,也不看跟“小师弟”的另一只手的长短粗细是否对得上,直接往“小师弟”的断臂处一对,一道白光闪过,“小师弟”又全须全尾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黑猴儿高兴了,搂着“小师弟”不放,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人身上。

周敛有些看不过去,板着脸,教训道:“黑师……”差点脱口而出黑师弟,他咳了一下,面不改色道,“纪谭。”

纪谭还是很怕他这个大师兄的,闻言哆嗦了一下,松开“小师弟”,低眉顺眼地站直了。

周敛又忍不住怀疑,是这多年操劳让自己变得不好看了还是怎么的,为何这一个个的见了他,比见了猫的耗子还要瑟缩?

连沈梧的一半都比不上。

他顿时没了训人的兴致,语气淡淡道:“他不是小师弟,以后,莫要乱叫人。”

谁知他稍微温和点,那小屁孩被吓没了的胆子就长回来了,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问:“难道还有别的小师弟吗?”

周敛正要否认,眼前不期然地闪过一张模糊的脸,他心头一颤,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

“嗯。”他眼底起了一点稀薄的笑意,低头看着跟前的孩子,难得地耐心道,“等他回来,我让他叫你们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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