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20年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20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不怼你不成佛(怼不死你不成佛 修真)下——苏城哑人

第六十八章

一只七彩的蝶从天而降,翼断坠落。

纤细单薄的蝶翅零碎散去,与纷纷扬扬的浩大花雨相拥,从风的一端,鼓荡到天穹塌陷的角落,低低地盘旋。

所过之处,盎然的生机伴着一股似是而非的癫狂之意,从枯败的万物之上散发。

这生气浩荡聚集,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莲,在年轻僧人的脚下缓缓绽放。

年轻僧人抬起眼睑,空洞的眼眶里燃着两簇幽幽暗暗的深红火焰。

四周凝固的黑白开始尖啸着朝后退去。

金莲的莲瓣一卷,恰好将程思齐卷了过去。

程思齐浑身剑气一散,偷偷觑了眼无厌,故意不去看他手里握着的断臂,咳嗽一声,正要挤一把脑汁辩解一番,却忽然被一只手从后扶住了腰,带过去搂住了。

“回家再说。”

无厌将程思齐半抱住,传去源源不断的灵气。

身上的伤势和疲乏都在飞速褪去,程思齐缓过口气来,伸手去拿无厌手里的断臂,轻声道:“缺一只手也不会让我的剑失了准头,碍不着什么。异化的断臂无法续接,也不可再生,你拿着它也……”

“那就把我的割给你。”

无厌打断了程思齐的声音。

从这赌气般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认真,程思齐一怔,沉默了会儿,偏头在无厌冰凉的唇角亲了下,低垂的眼里泄出一线难以掩饰的痴迷爱慕,“不好。你得留着手,抱抱我,摸摸我,让我只管躺着享受……”

有舌尖掠过唇边,湿湿软软的。

无厌紧绷的脸色一下便维持不住了,他抬手按着程思齐的后颈亲回去一口,低声道:“是我来晚了,我会想办法的。现在……我们先解决了这桩陈年旧案。”

话音落,穹顶之上突然漏下一柱耀眼光华,伴着梵音低唱,天花乱坠,笼罩在无厌身上。

“这是你走的斩魔路?”

远处,被迫看了几眼卿卿我我的何九生突然开口。

他缓步从长生树燃烧的火焰中走出,暗沉的眼底终于亮起了一丝兴致,“闭目见地狱诸般修罗,睁眼则如临世神佛。为了这一刻的神佛加身,饱受千百年的十八层炼狱之苦,日日夜夜千刀万剐,真的值得?”

黑白枯槁停在何九生足前。

几棵嫩草生出,扫过他的鞋面。

程思齐闻言眼神一变,倏地看向无厌。

无厌脸上闪过一丝讨饶与尴尬,明明方才还是他抓了程思齐的小尾巴,一眨眼,便反被戳穿。

他无奈地松开程思齐,将人裹在金莲中,然后在这光芒中独自飞身而起。

天花萦身,梵音凝字。

他周身的气息渐渐变化。

无厌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惕戒备。

他走的这条斩魔路,被魔尊算计,为众人不解。百余年来,虽有许多人都知晓他的斩魔路名为无目禅,但这无目禅究竟为何,却罕有人知。何九生能一眼看出,便足以证明他曾经的仙路亦是不凡。

“修斩魔路的都是疯子。”

无厌笑了声,眼中的火光明明灭灭,“这斩魔路修得如何,我并不知。但当个疯子,我却是再合适不过。”

“确实是疯子。”

何九生垂眼看了看脚边柔弱的草茎,“若不是疯子,何必非要走神佛炼心之路?人心最是难测,犹如鬼怪不可捉摸。选了炼心一类斩魔路的人,都有莫大的勇气与毅力。”

说着,他突然一笑,“但再多勇气与毅力,在一条死路面前,也终是无济于事。你说得对,我前世是散仙,复生之后,却还没有散仙修为。可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容你在此放肆。”

笑意转冷,声音陡厉。

他脚边缓缓摇曳的细草突然折断,化为飞灰。

“凭一个修斩魔路的化神,就想拦我?白冲,你什么时候也这般异想天开了?”

何九生冰冷的声音响彻苍穹,“风生!”

如言出法随,随着这话语的落下,昆仑之巅立刻有无尽狂风起,将漫山大雪纷纷扬起。

这风势之大,几乎将修为低弱些的灵尊和神使们都吹飞出去,头顶光华闪烁的英灵册也书页颤动。

风化利刃,道道断肠。

一股玄妙浩瀚的凄凉意境随风而至,顷刻摧残了无厌带来的一缕缕生机,令人平白从心中升起无限的悲凉绝望。

“嘶——!”

风刃划过聚拢的金莲,发出刺耳的割裂声。

“雨至!”

狂风将无厌包围,何九生再度开口。

耳边崩崩断裂声不绝于耳,规则之线于虚空之中低哀颤鸣。

被强横打碎的一方天地的规则碎片如骤雨般落下,劈头盖脸地砸向无厌,一旦沾染,便会被这规则牵扯同化,沦为何九生手里的提线木偶。

风雨交加,意境强压。

无厌脚踏莲影,金色佛文在他周身悬浮,白色袈裟迎风飞扬。

他凝视着强势压来的狂风骤雨,抬手在身前缓慢地画出了一个圈,然后屈指弹出,眼中的火光微微一暗,如被抽走了什么一般。

同时那圆圈消失不见,无形无影,仿佛遁入虚无。

然而周遭的风雨却忽然变小了。

无厌的唇微微翕动。

狂暴渐息的风声雨声中突兀地掺入了低沉的诵经声。

这诵经声不高不低,蕴含着一股沉静清正的玄奥意境,似能涤荡心扉,穿越亘古,以一种宽广包容,却又不可置疑之态,同这风雨对抗起来。

死寂的黑白与温暖盎然的生机无声地冲撞。

“只有这些吗?”

何九生面露失望,低低咳嗽了声,玉骨折扇敲在手心,缓缓展开。

展开的折扇扇面竟然是一片空白。

然而在展开的瞬间,这空白的扇面便忽地有流水淌过,一支破旧的毛笔被水流卷出来,出现在何九生的手中。

他捏着这支笔,看了无厌一眼。

“以你的修为,能让我作画一幅,合该荣幸。”

何九生平淡道。

说着,他抬起手腕,于空中开始挥笔勾勒,从眉到眼,很快便画出了无厌的模样轮廓。

但随着这画笔线条的勾动,无厌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弱。

仿佛何九生的画上多添了一笔,无厌身上便少了一笔。无形之中似有一只手牵动着因果,将无厌的气息抽干拔净。

何九生手中的折扇翻了一面,却露出几道寥寥的墨迹。

感受到那墨迹的气息,无厌心中很清楚,如若他不做阻止,任由何九生将这幅画画完,那他便会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为一道单薄的画像,融入那扇面中,成为一道浅淡的墨色。

“佛曰,不可说。”

无厌突然开口。

声音一落,天地间陡然寂静,仿佛万物闭口,讷讷难言。

那些早就躲得远远的灵尊神使们惊愕地面面相觑,原本低声的谈论与传音尽皆消失。

在这寂静中,无厌身上金光大盛,佛珠环绕而起。

他眼中火光一闪,身后蓦然出现了一片炼狱之景。

万鬼爬行,修罗纵横,翻滚的血海淹没黄泉彼岸,一道身着血色僧袍的虚影踏舟而来,如穿透人间与地狱的间隔般,飞身冲出,一掌轰向何九生。

何九生手腕一转,笔尖忽地甩出一团浓重的墨汁。

墨汁抽长,化作黑龙,与那道血色身影缠斗。

与此同时,无厌的身前又出现了一朵缓缓开放的金莲。

莲瓣层层落下,一道金色人影从莲内坐起,驾莲朝着何九生冲去,又在半空中分化无数身影,穿透墨汁的阻拦。

“似佛似魔……这意境倒是不错。”

何九生赞了一声,腾出了一只手飞快地和那些人影斗在一处,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仍在作画,一笔一笔,将无厌的模样勾勒完全,似乎眨眼便要成画。

然而也就是此时,一声咔嚓的脆响突兀响起。

何九生从容平静的神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远处。

无厌的攻击也在此时停下了,他看着何九生瞬间变得喜怒莫测的神情,慢慢笑了声,唇角溢出了一丝殷红:“你虽已不是散仙,但我也不过是化神。我可从未想过,要打赢你。”

“比起打赢你,打碎那面镜子的难度,显然要更小些。”

无厌说着,抬眼看向了神殿大门的方向。

气势巍峨雄浑的神门横亘伫立,散发着玄妙的气息。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大门之上,却竟然是本该身处金莲保护内的程思齐。方才无厌令天地黯然的一瞬,正是声东击西,恰好为程思齐的举动做了掩护。

察觉到背后刺骨的视线,程思齐回头看了一眼,一笑,旋即将无厌之前拎着的那面不起眼的残破铜镜向上一抛。

残破铜镜飞起,立刻被悬挂在大门上的那面镜子的气息摄住。

大门上的镜子微微一震,竟直接从大门上脱落下来,和那面残破铜镜合二为一。

光华褪去,铜色黯淡,显露出一面古朴平凡的石镜。

“万象镜。”

“森罗万象,自成一界。”

无厌慢慢闭上眼,“你们将此镜一分为二,埋于过去,映照前尘,从镜内找到了通往灵界的道路,送去诸般劫数。如今我将它带回来,打碎这面镜子,哪怕此界消亡,你们也永远无法回到灵界。”

近乎同归于尽的狠辣决绝。

所有劫界人都是面色一变,愤怒悲痛地瞪向无厌。

“九生。”

白冲坠落在地,捂着咳血的嘴慢慢站起来,仰头望向何九生,“当年灵界之所以没有留下或是毁掉万象镜,而是将它送入此界,就是因为他们答应了我们,有朝一日,会接我们回去。”

“后辈们相信我们,我们又如何能做背信弃义之事?”

闻言,何九生还未开口,他身后的负刀男子却先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双眼里充满了愤怒与失望。

“接我们回去?妙真散仙,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天真!背信弃义……背信弃义的究竟是谁?敢问在座的所有英灵,起初的千年万年,谁不是如此信任着灵界,满心期盼地等待着神念回归,英灵归乡?”

“但结果呢?”

负刀男子脸色冰冷,“结果就是,他们一代一代,早已忘记了当初的承诺。他们修行,寻求道路,培养后辈,过得逍遥恣意。他们早就不记得我们这群被困在镜子里的亡魂,甚至还将一份份典籍烧毁,像抹去耻辱一样,抹除了我们的名字!”

“我们已经为了灵界死过一次了……即便落到如今的地步,我们也不曾后悔。”

“但,也仅此而已了。”

悲怒的表情出现在每一个战界之人的脸上。

谁先辜负了谁,谁先背叛了谁。

这在过于漫长的往事里,已经纠缠成了一笔烂账,无法算清。

无厌亲眼见过万万年前的那些悲壮与傲骨,他敬佩,也仰慕。但正如何九生所说,今时今日,他们要的不是算清这笔账,而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道之争,残酷无情,是用枯骨与尸身累就的。

在道的面前,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心念沉寂,无厌开口道:“打碎它。”

“恶人,我做惯了。”

第六十九章

话音未落,无厌身前一枚金字凭空消失。

再出现时赫然是一道锋锐无匹的金色流光,悍然直冲向程思齐面前漂浮而起的万象镜。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金光即将砸落之时,一只手却先这金光一步将万象镜握在了手中。

“你做惯了,但我看不惯。”

程思齐面色平静,手一扬,将万象镜狠狠摔在了地上,“这万象镜我砸了,同归于尽,便同归于尽。”

“啪!”

干净清越的一声脆响。

看似坚实的石镜在触及地面的刹那,四分五裂。

堂堂一件仙界秘宝,因经年的损伤,在器物的坚固上竟还不如一面普通的镜子。

细小的镜面碎片分崩离析,裂开的瞬间折射出无数或是衍生或是成形的世界虚影,其中一个世界里有一双眼睛猝然望来,露出惊恐之意。

也就在这时,整个劫界的天空开始崩开细密的裂纹。

日月倒移,星辰仓皇坠落。

整片天地响彻凄厉的颤鸣与尖叫。

大地塌陷,山岳倾倒,猛兽奔腾咆哮着被拽入翻滚的岩浆中。

花草枯萎,昆仑山巅终年的积雪眨眼间化作滚滚洪水,奔入无边的江河湖海,淹没大片的陆地与建筑。

宛如末世。

空间风暴突破天穹而来,凝成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倒悬于天。

炽烈狂猛的飓风中,所有战界的人面对着眼前的末日图景,尽皆露出了怀念与决绝之色,眉目间如点燃了火焰一般,灼灼而明。

唯独没有愤怒绝望。

“我本想再等些日子的。”

何九生突然开口。

一身淡青的文人儒衫迎风猎猎而舞,他抬眼看着远处不断坠落的星辰流火,与一座座坍塌的山峦,低声咳嗽了几下,哑声道:“但眼下看来,是不必等了。唐倾,我们启程吧。”

“是!”

随着一声应诺,他身侧的负刀男子突然向前一步,反手抽出自己背后的长刀。

刀锋一转割在他手臂上,瞬间洒出一片金色的血液。

这金色血液凌空而落,竟肉眼可见地化作了一片金色的汪洋。

一根象牙塔般的巨角从这金色大海中突兀刺出,旋即有一声洪钟般的长啸传出。

声传万里,如远古凶兽苏醒的气势汹涌扑来。

无尽的星辰坠落。

一条比昆仑山脉更加庞大的金色独角鱼跃出海面,浑身的鳞片宛如一颗颗凝固的星子,熠熠生辉,耀眼刺目。

“世界鱼!”

程思齐眼神微沉。

世界鱼,顾名思义,乃是能穿梭诸多大小世界的存在。传说八大仙门之一的万兽宗的镇宗之宝,便是一条濒死的世界鱼,摆一摆尾,便可让大半个灵界颤一颤,堪比仙界秘宝。

“唐倾,是万万年之前万兽宗的散仙太上。”

无厌来到程思齐身边,看了一眼渐渐化为虚无的万象镜碎片,然后彻底闭上了眼,周身的气息开始减弱,“他能养出一条世界鱼的幼苗,看来是真如清源散仙所说,找到了另一条道路。”

“不过,无妨。”

程思齐还来不及去细想无厌这句无妨是何意,便见何九生和唐倾为首的一众战界人已经尽数落在了世界鱼背上。

世界鱼周身浮起淡金色的屏障,将凶狠肆虐的空间风暴完全隔绝在外,头上独角刺破了一片虚空,便准备破空而去。

“将万象镜这般易碎的仙界秘宝悬于神殿大门之上,被打碎便会灭亡……你们真当我战界之人都是傻子不成?”

唐倾轻蔑一笑,“我等镜中人无法打碎万象镜,等的便是你们自作聪明,替我等破开这束缚。非仙级力量不可破界,如今战界既毁,你们走不了,便都留下陪葬吧!”

说着,他手一挥,那一片金色的天空海便陡然倒倾下来,呼啸着为这末世增添了一份无可抵挡的天灾。

白冲仰头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世界鱼,神色间涌上一股绝望的灰败。

他转脸看向无厌和程思齐,苦笑道:“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说来是我连累了你们,不然他们不会这么早离开,入侵灵界,你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先离开,也不会……”

说着,白冲突然觉得不对。

面前无厌和程思齐二人望着那条渐渐消失的世界鱼,和周遭诸般灭世景象,脸上原本的凝重愤怒竟都褪得一干二净,其中最数程思齐不要脸,还有闲心勾着无厌的脖子亲一口。

“你们……要死了。”

白冲张了张嘴,干巴巴道。

和嘴里抹了糖的小粘糕粘了一下,无厌勉强抽出嘴来,闭着眼朝白冲的方向偏了偏脸,道:“妙真前辈,虽然太上长老说过,您经常好心帮了倒忙,捅了篓子……但不必担心,这次不是。”

话音未落,天空之上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白冲愕然抬头,旋即便是一怔。

只见以独角刺破虚空,大半个身子都已破界,将要离开的世界鱼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银色的巨网。

这巨网的纹路复杂至极,蕴含着诸天星辰的变化,散发着一股奇异浩荡之气,遍天而落。

世界鱼被这巨网气息一摄,摆动的尾部一顿,竟凝在了空中。

而这巨网似是早已等在这里,不由分说,便要兜头罩下。

世界鱼猛然挣扎起来,巨网上坠着的小小星子齐齐一闪,又分射出无数鱼线,将世界鱼的躯体死死缠住。

“清源前辈,好久不见。”

一声苍老的叹息从银色巨网背后的虚空裂缝中传出。

何九生端坐鱼背,不管世界鱼如何挣动,他的姿势也未有一分一毫的变化。

闻声,他若有所感地抬头看了看那几道裂缝,淡淡一笑:“想不到当年连炼气都未曾入门的几个小辈,竟也能有拦下我的一天。”

“看这布置,你们是早有准备,只等这一日了?”

那道苍老声音笑了笑:“准备早已有了,只是机会还是前辈所赠。若非通灵之棺中的梦境互通,我等又如何能和入了棺的小辈商谈,得来如此时机?清源前辈,你已非当年通天彻地之能的散仙,亡魂可归乡,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何九生眼神一凝,淡淡扫过下方的无厌和程思齐。

白冲的目光也是一顿。

“你在通灵之棺内,和灵界大乘的神念相遇了?”白冲有些诧异道。

通灵之棺的玄妙,就连他曾身为散仙,也不能尽知。这等事物,乃是由仙界秘宝衍生而来,很是不可测。

“只是传达而已。”无厌道。

他在神念飘散战界各处时,便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召唤,未曾想,竟是当初临行前,他师父虚衍赠与他的一道佛光和游离世外的天隐寺产生了共鸣。

一切似乎是早有谋划。

无厌将劫界一切告知,最后与灵界诸位大乘定计。然后按照那些大乘传来的消息,寻到了半面万象镜。神念回归后,他在与程思齐相拥的刹那,便已用神交手段传出了念头。

后来才有程思齐夺镜,摔镜。

与其等劫界准备完全,主动破界开战,那倒不如打一个措手不及。

一方早已拉开大网准备一网而尽,一方却是自断退路,仓皇应战。孰优孰劣,便是一目了然。

“我……是天真了。”

白冲脸色一黯,“也不怨当年我身为散仙,却连大乘都不将我看在眼中,我这样……软弱,愚蠢,固执,恐怕连个筑基都不如罢。难怪天劫不渡,难怪不能成仙……”

低声苦笑着,他的眼中突然燃起一处热烈疯狂的火焰。

天穹之上,何九生手起法印。

不断落下收缩的银色巨网如撞上一层无形的刀山一般,开始有网线三三两两地崩断,绞碎。

世界鱼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唐倾单膝跪下,从眉间取出一滴精血,直接按在了世界鱼的独角上。

“吼——!”

层层声浪震荡星空。

世界鱼疯狂挣扎,一个摆尾,竟划破了巨网的一角。

头顶那金色巨角似开锋一般,更加锐利不可挡,直刺向银色巨网,带着股不惜头破血流的癫狂之意。

“你们还只是大乘。”

何九生双眼微眯,盯着那几道气息泄出的缝隙,“灵界也没有可以破界之物。你等无法现身,只能隔空出手,还敢如此张狂?这星天网地阵倒是不错,只是莫要忘了,清源,是玲珑阁的清源。”

清源散仙何九生,万万年前玲珑阁的散仙太上,阵法天才。一生最为辉煌的时刻,便是以诸天星斗为棋,布星空巨阵,强攻异兽巢穴。

“我等从未想过以一个阵法,便将前辈逼退。”

又一道老妇声音响起。

随着这声音,一声铮然剑鸣从那巨网之上突然传来。

如山岳倒转的大剑横空而出,斑斑锈迹随阵阵剑鸣抖落,化作无数星尘,光华熠熠而散。

这大剑无人可握,剑尖残断,破败不堪,但当它的锋芒对准世界鱼时,整个不断破碎的劫界都发出了一声难以承受的哀鸣。

在看到这把剑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无厌一眼认出,这大剑便是玄剑宗的主峰,程思齐的父亲程昊所居住之处。但如今,这山峰却真的化作了一柄倾世巨剑,凌空而降。

“传闻这是我玄剑宗一位剑仙的遗世之物。”

程思齐低声道,目中露出无限的向往与战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不是什么仙界秘宝,而是一柄参加过诛仙之战的,真正的仙剑。让此剑出山,看来父亲他们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将劫界之人拦在灵界外了。”

剑锋之下,世界鱼显出惊颤畏缩之态。

鱼背上诸多修为不强的灵尊神使都受这气息冲击,纷纷吐血倒地。

何九生的身形也是微微一颤,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看来,你们是真的要阻我。”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巨网与大剑,然后起身,将那半本残破的英灵册取出,抬手一扬,高喝一声:“诸位同道,且助我一臂之力!”

英灵册悬空而展,玉页簌簌翻动。

一道道神念虚影随着何九生的喊声从英灵册内飞身而出,漂浮到他身侧,将整条世界鱼团团围住。

这些虚影只是一道生前神念,没有神智,身上散发着迥异而强大的气息,在大剑缩指之下,凝成了一个牢固的防护罩。

若要攻击世界鱼,必先灭除这些英灵神念。

慢慢沉下的剑锋一顿,裂缝之内突然沉默了。

这些身影,即便是灵界大乘里最年长的,也不一定全数认识。但这一剑,却无法刺下。

“你们也会有良心吗?”

唐倾嗤笑一声,立刻驱动世界鱼冲撞巨网。

然而就在世界鱼的独角即将彻底刺破巨网逃脱时,一道幼小的身影却突然冲了过来,在所有人反应不及之时,冲破了世界鱼的屏障,穿过英灵们的身影,落在了世界鱼的独角上。

“白冲?”

何九生眼神一凝。

此时,受到英灵册的感召,白冲临时托生的幼小外表开始变化,渐渐蜕变成了一名高大英俊的青年。

他站在世界鱼的独角上,看了一眼何九生,眼神之中的复杂之色令何九生心中突地一惊。

然而还不待他有所动作,便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

“万万年前,为拦异兽,灵界散仙大乘尽数身陨。而今,灵界底蕴尽出,亦要拦住异化之身。”

白冲抬手按在世界鱼的独角上,视线从大剑巨网和何九生唐倾的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那本残破的英灵册上,眼中的火光倏地熄灭,他道,“当年与今日,何其相似。”

“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今日阻你,亦是我道。”

话音未落,白冲周身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金光。

来不及反应,只见眼前光耀无边,轰然一声,世界鱼的哀嚎响彻天空,独角的碎片崩裂四溅。

“他竟然……自爆了。”

唐倾被冲击得跪倒在地,口中不断地涌出鲜血,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方光芒渐渐消失的地方。

震耳欲聋的巨响。

何九生像是完全没听见唐倾的话一般,一步一步从世界鱼背上走出,直停在仙剑的剑锋之前。

他凝视着那剑锋,突然笑了声:“固执的人才喜欢争论谁对谁错……”

“但我却偏偏,喜欢固执的人。”

何九生含笑的眼陡然淌下血来,他的唇一抿,掠开一丝刀锋般的凛冽森冷,“你们都不让我走,我却偏偏要走!今日,我欲往北,看谁人敢拦!”

此话一出,他手里折扇倏地一扬,竟直接不管不顾地撞上了那大剑。

“轰——!”

虚空震荡,星辰湮灭。

折扇化作飞灰,那大剑却也一阵颤抖,剑光黯淡了一分。

何九生哈哈大笑,浑身气势猛然暴涨,竟一时真的突破大乘,达到了散仙层次。

他直接出手将世界鱼撞开的空间裂缝撕开,一把将世界鱼塞了进去,期间那银色巨网缠绕阻拦,却被何九生反手一掌直接震退。

大剑铮鸣,却没有追击,像是有不同的力量在争夺。

金色的鱼尾眨眼远去,如一道金色流光,遁入了茫茫灵界。

数名大乘出手,却都被何九生一掌一掌拍了回去。

近乎癫狂的笑声响彻两界。

血色染遍何九生的衣衫,但他的气息却不弱反强。

一群年迈的大乘,如何能与巅峰散仙一战?即便这散仙之力只有一时半刻,即便何九生只是濒死癫狂,强弩之末。

“阻人大道,不共戴天!”

“灵界,且给本尊等着!”

充满恨意的长啸远去。

银色巨网残破黯淡,大剑凝滞,缓缓消散。

这一番兔起鹘落的转变,令无厌和程思齐几乎反应不过来。

之前还十分劣势的何九生,竟拼着一死,强逼出了散仙之力,冲出了这样的杀局。而抱着如此决心而来的灵界,却在最后没有驱动仙剑。

这情形让两人都敏锐地感应到了一丝异常。

然而不待细想,两界通道便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无厌和程思齐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强行吸入其中,眼前陡然暗下。

第七十章

鹅毛大雪覆压千山。

渺茫空远的苍白之中,一声如光破晓的宏大钟鸣悠悠传来。

寒山鸟惊,乌压压掠起一片南行的雁阵。佛堂的一角从傲立雪中的竹影间探出,被簌簌的鸟羽扑落了一层尘雪。

“嗯……”

钟声灌耳,几乎是在刹那击溃了混沌的梦魇。

无厌的知觉猛地回笼,神识立刻从体内倏地荡开。

然而下一瞬,他却一怔。

神识所过之处,无论是景象还是气息,都是他无比熟悉的。

一间几丈见方的、除了佛像与蒲团再无他物的简素佛堂。望之而令人震服的佛像金身黯淡,佛祖的面容却清晰而慈悲,垂目凝视着蒲团上跪坐的佛修。呼啸的寒风扑打在佛堂的门窗上,发出呜呜的闷响。

“禁闭佛堂……”

无厌眉心微皱。

他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时没有动作,只有神识突破了这熟悉的佛堂,向外无限地延伸扩散。

这神识的扩散无形无状,无声无息,但却似乎惊动了佛堂前空地上啄米的几只麻雀。

其中一只眨巴着黑豆子般的小眼睛啾了一声,细小的鸟嘴里突然吐出了一缕淡淡的白雾。

无厌有所感,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院内。

大雪不歇,落满衣襟,幽幽的佛香里便被裹进了一丝沁凉的寒气。

他没有掸去落雪,而是朝着白雾的方向侧了侧脸,眉目间的戒备褪去,涌上疑惑:“……老秃头?”

白雾化作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僧模样,正是虚衍。

虚衍原本见到爱徒的满面欣喜在听到这熟悉的三个字后,瞬间挤成了不屑的讥讽:“说谁呢,小秃子!”

声音一顿,他不等无厌接话,便道:“别想了,这既不是劫界人的幻术,也非是心魔难控,而是你们被传送回灵界了。你这小子,眼珠子一转,我这做师父的便知你要放什么屁……”

无厌的神识触及到了天隐寺的大阵,被弹了回来。

他识海一震,但所有忧虑却都在顷刻放下了。若说真有什么地方能令他安闲度日,无所顾忌,那便也只有游离世外的天隐寺了。

“师父,我的眼珠子早就挖了。”

无厌随口应了一声,走到那白雾身前,手一挥撒了两颗种子。其中一颗生根发芽,极快地长成了一棵在大雪中依旧依依扶风的垂柳。而另一颗则长成了一桌两凳,还有两盏热气腾腾的香茗。

“所以,咱们也不兜圈子了,”无厌坐下,道,“这回又打算怎么坑我,才肯让我下山?”

“还知道孝敬孝敬师父……”

虚衍坐下,哼了声,道:“着急下山去见那小剑修?连这来龙去脉都不问一问?”

“知道的事,又何必问呢?”

无厌轻声笑了笑,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其内澈绿的茶水泛起浅浅的涟漪。

他语气淡淡道:“想来这是八大仙门早有谋算之事。当初进入劫界,恐怕我们去的并非是真身,而是神魂吧。”

“在劫界所用的肉身,应当只是劫界固有的某些东西,以大乘的造化之力捏造而成。不然,我岳父给我与程思齐幻形丹一事,便纯属是多此一举了。一个化神一个出窍,便是会受到压制,又怎会连控制改变肉身的能力都没有?”

“只是当时初入劫界,蹊跷太多,多想也无益。”

虚衍喝了口茶,胡须一抖,啧了声:“这便叫上岳父了?你这小不要脸的劲儿,也不知是学了谁的。”

无厌没理会老秃头的愤然,脑海里诸多景象一一掠过,纷乱繁杂。

他闭着眼,也喝了口茶,才道:“师父,看你出现在这儿的只有一缕神念,想必劫界破碎一战中,所有大乘都受伤闭关了吧。所以,劫界之事,你们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能如何?”

虚衍的面上浮起一丝沧桑之色,“唯一战尔。”

“你所猜不错。”他道,“是我们一群大乘自视太高,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偏偏是错漏百出。派去劫界的出窍与化神修士,本意是为阻止劫界之人复苏,将其提前扼杀。”

“但却不料,你们的神魂与元神离去没多久,真身便被偷袭了。”

这话有点出乎无厌的预料。

偷袭。

没想到不仅是灵界摆了劫界一道,劫界也同样在背后对灵界动了手。

他想到自己进入时是在玄剑宗,如今恢复,却是在天隐寺,心中涌起一个猜测,便道:“我的肉身在剑盟不安全,宗门便把我接回来了?”

虚衍颔首:“正是如此。”

说着,他眼睛一瞪,朝无厌怒道:“你这臭小子!说了我天隐寺隐居避世,不掺和那些事,也本不打算让你等去劫界,你却偏偏色欲熏心,将佛祖的训诫一股脑忘到屁股后头去了,一下山就被那程老匹夫忽悠得渣都不剩!”

老头子吹胡子瞪眼一通训斥。

无厌却笑意不改,还有闲情抬手给虚衍又斟了一盏茶,颇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师父,喝茶。”

茶水的暖香扑鼻。

虚衍身为大乘佛修,照理说五根皆净,也并无什么欲求,但却偏偏爱一口茶。每回无厌师兄弟几个一犯事,便跑去外边搜罗一堆好茶讨好献殷勤。

他又瞪了无厌一眼,接过茶抿了口,叹了口气。

“罢了。”

虚衍道,“自从当年把你从山沟里捡来,便知你是个惹祸精的命。此番事,也非是天隐寺苟且偷安能过去的。”

他顿了顿,便继续道:“你们的真身都放在传送阵法内,不便于挪动。却不想,同一夜,八大仙宗,与各小门派,竟然都有内门弟子突然叛变,烧毁传送阵内的真身。”

“许多宗门因此受到重创。”

虚衍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事后调查,那些弟子本身并无异样。但往上数几辈,却有劫数的影子在背后。可见,不管是灵界对劫界的查探与埋伏,还是劫界对灵界的窥测和针对,在以往许多年都未曾停止过。”

“那之后,传送阵便破了。各个沉睡修士的真身被接回各自的宗门,剑盟也在全力调查这突然反叛之事。”

无厌皱眉:“怪不得在劫界内,几乎没有遇到其他修士……”

虚衍道:“后来见形势有变,我等便设法连通了镜内,于是才有了让你动手,摔镜逼人之事。”

他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可惜功败垂成,天机宗反叛,清源逃离……”

“如今,灵界的浩劫已无可避免。”

无厌回想起清源散仙逃走之时瞬息万变的情势,低声道:“那柄仙剑当时便是被内乱所扰,所以无法斩落吗?”

虚衍面色平静:“有人在缅怀英灵。”

“所以合该有人为他的缅怀陪葬?”无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微挑的眉梢划开一抹比寒雪更尖刻的冷锐。

他心里涌起乏味与疲累。

无厌惯来都是独善其身的人,说来便是毫无半点慈悲,反而自私自利。如今的事他掺和不起,也不想掺和,便起身道,“徒儿身为棋子的路走完了,如今下山的路,便还请师父指点。”

虚衍的真身在闭关疗伤,唯有一缕神念在此,想拦无厌都做不到。

更何况,他也没必要去拦。

思及此,虚衍便要以孤寡老人哀怨的语调坑一番自家徒弟,却不想,还未开口,天外便忽有一道流光射来,眨眼到了近前,飞入虚衍手中,化作一枚淡色的玉简。

虚衍握住玉简一看,脸上的和蔼笑意顿时便凝住了。

无厌从这古怪的沉默里嗅到了什么,没由来心头一紧,朝虚衍偏了偏头:“师父,若是没什么事,你指个路,我便下山了。玄剑宗离得远,徒弟我有些急,算算我这一醒得用了三两年,有人若先醒了找不见人,便得撒娇了……”

“不必去了。”

手里的玉简顷刻破碎消失,虚衍看向无厌,仿佛瞬间便老了无数岁:“玄剑宗满门被灭。程思齐……只身入凡间,已杀上了散修盟三重天。”

无厌身形一滞,手中佛珠顷刻碎为湮粉。

荒芜寂凉。

几缕血色的风挂在苍穹,低垂的阴云压下,将断壁残垣都染上斑驳腐朽的蒙蒙灰色。

程思齐是在一片废墟上醒来的。

堆砌杂乱的碎石将山洞的上方掩埋,尘烟涌入他的喘息间,令他生出一股极为压抑的难受。他向上摸索,一只手突破几块石砖,伸了出来。

继而,他眼前的黑暗便如潮水般退去,光亮漏入。

“无厌……”

程思齐心底一悚,从一种混沌的状态惊醒过来,周身气息一荡,直接将压在身上的无数碎石猛地掀飞。

乱石迸溅,轰然一响。

程思齐从洞内一跃而出,脚下略一踉跄,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他的灵根断裂,修为在流失,已然从半只脚迈进化神的境界,跌到了出窍巅峰,速度之快,令他惊骇。

“灵气……回来了?”

感受到周围涌动的灵气,程思齐心底惊疑不定。

他微微垂眼,看到了自己健全的两只手。

无厌靠猜测推断出的结果,程思齐一眼便可明了。

他的手还在,灵根却是真的被斩了,那便只能说明,他去往灵界的乃是神魂与元婴,而非是真身。灵根纳于神魂内,而双手则在真身上。

“看来又是那些大乘的算……”

似笑非笑的话音还未完全出口,外扩的神识传来的景象便让程思齐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回过身去。

如剑般峻立的山岳倾塌无数。

群山万壑,夷为平地。

片片焦黑的废土连成斑驳残破的地域。

而在这地域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好似深潭大湖存在过的坑洼,仿佛是有什么曾深深插在地底,而后又被硬生生拔走。

蛛网般的裂痕遍布,有黑色岩浆滚滚而出。

程思齐走到坑边,朝内望去。

尸骨堆积如山。

人骨被焚烧过后的灰渣从坑边淅淅沥沥,一直蔓到血泊的边缘。断裂零碎的白骨与犹淌着血的残肢被砌在一起,垒成了一座高高而起的塔。

塔下,一把把形状各异的断剑插在地上,在呼啸的风声中发出微弱的颤鸣。

一柄巨剑旁滚过一只半边破碎的头颅。

程思齐低头,看见了路南灰暗的眼睛。

突然,狂烈而压抑的风声中,传来了一阵猛兽踏空之声,旋即便有一道兴高采烈且难掩炫耀的男声渐近:“前边儿就是玄剑宗了。唉,当年威名赫赫,如今不过几年,就是废土一片!什么八大仙宗之首,战无不胜……还不是被我散修盟一举歼灭……”

“师兄,那儿……好像有个人。”

“嗯?谁这么大胆子,还敢来这儿寻宝,不知道这已是我散修盟征用之地了吗?”

说着,那从猛兽身上落下的男修话音一停,整个人都是一愣。

“程、程……”

背对着他们的青年缓缓转过身来,一张清俊的脸从略显凌乱的发丝下露出,蒙着浓重的灰败死气。

他微垂的眼睫颤了颤,虚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抬起,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自己的丹田之内。

血水迸溅,染红衣衫。

一柄细长的剑,混杂着殷红的血,被修长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剑尖的血坠入泥土,握剑的人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今日,灭散修盟者,程思齐。”

第七十一章

散修盟位处绝崖之上。

千山灵秀汇于一地,凡俗的烟火气与修真界的出尘浩荡掺杂。

北接埋骨之雪原,南连灵气复苏的盛世凡尘,而东西则是衔一条悬天长河,横亘过整个散修盟驻地的三重天堑,形似腾龙。

三处绝崖,便为散修盟的三重天。

杂役与盟中弟子的凡俗亲眷尽皆都在一重天居住谋生,由散修盟庇护。其下又聚集衍生出数座庞大城池,如巨兽般横卧在无垠的平原上,簇拥着耸入苍穹的山峰与绝崖。

而二重天,便是所有散修盟弟子所在之地。

散修盟向来不以宗门自居,任投奔弟子去留,管制也是懒散,备受初尝修仙滋味的凡人喜爱。

但最近这几日却不同。

“抽到了,抽到了!”

不断涌动的人潮中,一道兴奋的声音远远传来,险些便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旋即前面的人群便被挤出一条缝隙,一名身形瘦小的少年抓着几枚玉简钻出来,满头大汗,却难掩昂奋。

周遭的修士见了,皆是又羡又妒地盯了一眼他手里的玉简,目光满是火热,却又充斥着无奈。

“竟是宋扬这小子走了这狗屎运!”有人恨恨地呸了一口。

还有人不无嫉恨地道:“有这运气,也要看有没有命享!就宋扬他们几个,要是在玄剑宗寻宝时一个不慎触动了什么机关,惹恼了什么剑魂,恐怕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冷嘲热讽入耳。

宋扬脸色一怒,正要回头和这些诅咒的人争论一番,便忽有一只沁凉的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玉简,传来一道平静的男声:“队伍要出发了,莫让船夫久等,走吧。”

开口的人似乎极有威信。

闻言不仅宋扬不甘不愿地垂了脑袋,就连周围的人也不敢再出言讥讽什么。

“是原师兄!”

“没想到,宋扬他们竟然拉了原师兄入队……”

被喊作原师兄的人二十余岁的模样,温润儒雅,唇色很白。

他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带着宋扬和另外两人离开了人群熙攘的广场,边朝远方悬空的一艘巨船走去,边向暗处招了招手。

“别躲了,出发了。”

原师兄淡淡道。

“哼!”

随着一声冷哼,便有一道轻灵窈窕的身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下,却是一名娇憨少女。少女落地对原肃做了个鬼脸,便一转头揪住了后面宋扬的耳朵。

“师妹住手!哎疼疼疼!”

宋扬龇牙咧嘴地讨饶,却是没有运起修士的法力对抗,还有闲心对着原肃一阵挤眉弄眼,让他帮忙。然而原肃却面色冷淡,不闻不问,仿佛没瞧见一般,自顾自将手里的玉简分发给其余人。

“找原师兄求情也没用!”

少女冷哼,“宋师兄,今天你不说清楚攻打玄剑宗为何不叫上我,我们就没完!”

“你那不是在闭关呢嘛……”宋扬委屈道。

“我是闭关,又不是闭死关,怎么就叫不得了?”少女咬牙道,“更何况灭玄剑宗这么大的事,整个散修盟二重天,就我不知道?等我出关一看,师兄师姐们个个都去了,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守着家门……”

她说着,松了手,恨恨瞪了眼宋扬。

宋扬揉着耳朵,无奈道:“看你这意思,不是都知道了吗?长老们就是怕你为难,才没叫你。毕竟你以前一直和玲珑阁圣女争着,都迷程思齐迷得厉害,我们这不是怕你下不去手嘛。”

听闻程思齐三字,少女神色一黯,落寞道:“玄剑宗勾结天机宗,不落仙剑,放劫数入灵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在大义面前,哪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况且,程少宗主不是早就在当年的偷袭一事中不知所踪了吗?”

她勉强一笑:“我早就死心了。”

宋扬看了眼少女满脸落寞的模样,摸了摸后脑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后才干笑了一声:“以后青年才俊多着呢,师妹……师妹就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说着,他皱眉叹了口气:“说来,玄剑宗瞒得也真是够深的。当时剑盟还主动来找我们散修盟,提议全灵界的修士联合起来,一同阻止那些劫数逃脱,进入灵界。”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回忆之色。

“那柄传说中的仙剑如一座山峰般被封在玄剑宗的腹地。出鞘之时,所有玄剑宗的剑修,不论是刚拿起剑的纯白稚子,还是大乘太上,尽皆亲手折剑,倾全身修为注于仙剑。”

“万剑齐鸣。”

“整个玄剑宗都在塌陷,所有剑修都跟疯了一样,宁可燃烧浑身修为寿命而死,也要将仙剑一击挥出。那可真是……癫狂。也就是这么一副癫狂的模样,让我一直不太敢相信,他们竟然真的背叛了灵界。”

宋扬抿了抿双唇,眼神蒙上一层灰暗。

娇憨少女怔了片刻,看了眼宋扬,道:“你说他们举全宗之力,启封了仙剑,最后却一剑未出,只是摆个样子?”

宋扬不太明白少女话里的意思,一脸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对,不然以那帮剑修的战力,别说咱们散修盟,就是紫衣盟也一块上,也未必能啃下玄剑宗这块硬骨头。”

“只是当时他们都已是强弩之末了,所以才……”

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声音。

宋扬抬眼看去,却见娇憨少女并未瞧他,而是满面讥讽地望了一眼空中来来往往兴奋着去寻宝的人群,然后又看向旁边的原肃,“师兄,我头一次觉得,这修真界的傻子这般的多。”

原肃闻言摇了摇头:“他们不傻,唯利而已。”

几人之间一时沉默。

如宋扬这般当真是天真懵懂,脑子缺根弦的,实在是少数。几乎所有散修盟中人,与修真界中人都明白,玄剑宗的仙剑未曾斩落的背后,究竟是何原因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玄剑宗已经没了。

空中的飞舟一艘又一艘,有条不紊地排列着,飞出散修盟的绝崖,穿云破雾,直朝玄剑宗的方向飞去。

自几日前玄剑宗被灭,散修盟便开始发布任务,任由其下修士抽签选取,前往玄剑宗寻宝。毕竟当日玄剑宗虽灭,但那是突如其来之事,玄剑宗的万万年底蕴,绝非那么简单,其中潜藏的宝物,远胜于秘境与洞天福地,实乃探宝寻宝的不二之选。

这等好事,自然也成了诸多弟子的争抢之事。

人人皆可得一分利,那这利的背后是否是染了血,又是否是光明正大,便不再那么重要。

“领了飞舟,我等便出发。”

分发完玉简,原肃叮嘱几人,“此行不比以往,玄剑宗之内不仅是机缘宝藏藏纳之地,更是凶险之地,要千万小心,切勿擅自行动。这是我制作的几个阵盘,可有防御……”

话音未落,一声刺耳的尖啸便突然炸响。

绝崖上所有人脑中皆是一刺,如被一柄利剑穿颅而过般,疼痛难忍,识海震荡。

修为低些的,甚至只在刹那之间便七窍涌血,双目空洞地跪倒在地,气息委顿。

“敌……敌袭!”

终于有人高喊出声,苍穹之上的护山大阵也轰然泛起紫色的波纹,散发着覆压四方的强大气息。

“敌人?”

“有敌来犯!”

“什么人敢来我散修盟闹事!”

散修盟的众人从那一声尖啸中回过神来,纷纷戒备而愤怒地朝着声响传来之处望去。

而在大阵亮起的瞬间,散修盟盟内强大修士组成的护卫队也都尽皆破关而出,自发成阵,凝立虚空。

一道剑光自西来,亮如银雪。

苍蓝浩远的天穹被一线凌厉的浅白撕作两半,流云避让,狂风止息。

这白痕似天之伤,便是剑光行远之后,亦无法消弭愈合。一眼望之,便只闻万剑铮鸣,战意冲霄。

出窍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轧下来。

耀眼的剑芒也在大阵前褪去,露出一道踏剑而来的修长身影。

那身影发丝凌乱,看不清面容,一袭染血的衣衫迎风而起,手里似提了什么东西,朝着大阵一抛。

所有严阵以待的散修都是一惊。

虽明知这大阵连普通的化神都不容易攻破,但不知为何,面对这来势汹汹的剑修,所有人却都不敢大意。

那东西撞在大阵上,被弹了一个起落,才滚下。

阵内的散修定睛一看,却是几颗鲜血抛洒的头颅,极为眼熟。

护卫队内的一名女修下意识看了一眼,顿时眼眶一红,拔刀便要冲出:“我杀了你!”

然而还不待她冲出大阵,阵外那道身影便突然抬手,祭起了一柄寒光湛湛的长剑。

他挥动长剑,疯狂地向着大阵劈砍下来。

散修盟的大阵威力非凡,更有反震之能。

长剑砍落,大阵只是泛起了一阵涟漪,没有半分动摇。反而是挥剑的人被震得浑身一颤,似有些不能承受。但长剑落下的速度却更快,力道也更重了。

雷电之光激荡。

那要冲出的女修一愣,难以置信道:“他……疯了?他一个出窍修士,在攻我散修盟护山大阵?”

“他是得疯。”

旁边一人面色复杂道,“你认识那柄剑吗?那是极情剑。他……是程思齐。”

此言一出,阵内二重天的所有修士都是神色一变。

正巧阵法的激荡越来越厉害,对冲的狂风拨开了程思齐的乱发,露出了他溅了血色的面容,所有人一骇,忍不住道:“程思齐不是……早死了吗?”

“我们还烧了他的肉身……”

散修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惧怕。

玄剑宗满门被灭,却没想到,竟然留下了一个程思齐。这面色冰冷,如木偶一般不知疲倦,一边呕血一边疯狂攻击大阵的人,在他们眼里哪里还是一名剑修?

那分明就是从地狱归来复仇的恶鬼!

“玄剑宗勾结天机宗,放劫数入灵界,让我灵界面临如此大劫,罪有应得!”一名护卫队首领突然开口,面露狠色,“如今一个区区玄剑宗余孽,便是剑主又能如何?双拳难敌四手,我等还怕打不过他?”

“他便是就此放弃,知难而退,我等也绝不能饶他!”

护卫队首领手中的长鞭一指,划开一道凌厉电光,“诸位同道,随我诛此恶贼!”

话音落,这护卫队首领便一马当先,直接冲出了大阵。

训练有素的护卫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迎上了挥剑破阵的程思齐:“程思齐,束手就擒,我等可饶你……”

“唰!”

一道剑光锋锐破云。

开口那人犹自又说了几字,才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一般,眼睁睁看着血幕自眉心落下,漫过了他的双眼。

出窍神魂碎,肉身顷刻便被数道细如丝线的剑光绞作了飞灰。

往日里强横无比的出窍修士,竟然在此时如纸糊的一般,连程思齐随手弹出的一道剑光都抵挡不住。

所有人心头一冷。

“一起上!”

护卫队首领怒道,“和如此魔头讲什么信义?杀!”

话音未落,风雨雷电法术闪烁轰鸣,脚下更有无数粗如巨蟒的藤蔓疯长,刀罡与鞭影一左一右,直击要害。

几乎是刹那间,天穹上风云色变,护卫队所有元婴与出窍修士齐齐出手,攻向程思齐。

“他们是怎么死的?”

程思齐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而破败,宛如被割裂一般。

但没人听见,也无人回答。

强悍浩大的法术宝光朝着他层层碾下,似要在这一击之中将他碾作飞灰,撕成碎片。

他低垂的双眼抬起,暗沉的眼底被诸多的光芒聚出一点猩红之色。

面对瞬息而至,铺天盖地的攻击,他面色冰冷,只是抬手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无光无色,朴实无华,但出剑的刹那,程思齐身周的虚空却发出难以承受的撕裂声。

所有光芒在顷刻黯淡。

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只在一瞬出现,又在下一瞬消弭。

旋即,便是一场浩浩荡荡的血雨,骤然降落,扑落在大阵之上,将半边大阵染作了血红。

“想必……你们也是用这个法子,破了玄剑宗的护山大阵吧。”

程思齐面无表情地垂目看着被血水渐渐浸透的大阵,和阵内一张张惊恐慌乱的脸。那些脸的主人有的在传讯求援,有的在疯狂向着三重天逃窜,有的则是摔倒在地,瑟瑟发抖。

血祭大阵,强攻破之。

这是一种极为邪门的破阵之法。但从程思齐拿出极情剑,拭去剑身上的锈迹时,不论正还是邪,他便都已不在乎了。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如末日降临般,整个散修盟二重天乱作一团。

头顶的大阵在一道强过一道的剑光下终于显出了摇摇欲坠的姿态。

到底只是二重天的阵法,再强也有限。更何况程思齐破阵完全不顾反震之力,不要命一般近乎癫狂地攻击。

一线细缝破开了血幕。

程思齐杀入了散修盟二重天。

“他进来了,他进来了!”

“快跑!”

“去找长老!去三重天!”

四处都是惊惧的呼喊,又有护卫队和悍不畏死的修士冲上来阻挡,却连程思齐的衣角都摸不到,便被一道道剑光绞杀当场。

碎肉与殷红的鲜血喷溅洒落,在程思齐脚下铺成了一条血路。

随手摄来一名散修,程思齐直接施展了搜魂之术,查看记忆。

“卑鄙!”

“你们散修盟如此作为,就不怕良心难安吗!”

“便是我拿不动剑了……也必杀你!”

一道道在仙剑下耗干了修为的身影拾起断剑,却只能如羸弱的凡人一般,作出徒劳的抗争,然后被法术被刀剑,被张狂的笑淹没。

持剑纵横一世,镇压同辈天骄,却最终死得窝囊,死得可笑。

毫不留情地捏碎了手心里的头颅,程思齐眼中的眷恋慢慢沉为了深重而疯狂的恨意。

离开灵界之时,他绝没有想到,再见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容,竟是在别人的记忆中。

最后一丝侥幸与恍惚都被无情地击碎,程思齐自虐一般抓住了那弟子残破的神魂,投入了自己的识海,于脑海内一遍遍重复着那段可笑的杀戮。

像做梦一般。

哪怕是个噩梦,他也不愿醒来。

但即便是个梦,也有人不肯让他安心去做。

在血腥弥漫过大半个二重天时,三重天绝崖之上不停流动的瀑布终于断了。

一条阶梯显露出来。

“程少宗主,稍安勿躁,可否上来一叙?”

这是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其中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沉静平和,瞬间便将散修盟内所有的惊慌抚平,便连那血腥气都淡了几分。

散修盟众人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下子安定下来。

大乘修士。

程思齐双眼微动,看了那阶梯一眼,却并不靠近,而是直接御剑,冲向绝崖之上。

崖边宽阔无边的石台上,数名化神分列两侧,更有诸多出窍元婴站在远处,神色莫名。而石台高处,坐着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那老者气息莫测,低低咳嗽了一声,举目望向程思齐。

“程少宗主肯上来一叙,那想来便是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既然如此,那一切便好办。”

老者温和一笑,“老夫散修盟盟主,齐元。今日程少宗主硬闯我散修盟,杀我散修盟弟子,本该是罪无可恕,但念在少宗主不知其情理,我散修盟也不会追究……”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乍起。

离程思齐最近的一名出窍眉间一处血洞,神情愕然,后知后觉地向后倒下。场内所有修士面色陡变,更有几名化神怒极反笑,却似强压着一般,没有动手。

“不是散修盟追究我。”

程思齐路过那名弟子的尸身,一步一步走进石台中央,极情剑上的血滑落,滴洒一路。他死死盯着那老者,哑声道:“是我,在追究散修盟。你们……能不能要点脸?”

“狂妄!”

有化神忍不住怒斥。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又一道剑光。

“不自量力……”那化神轻蔑一笑,只手抓去。先前那出窍弟子被杀,一是那剑实在太快,就连化神在突然之下也难以捕捉,及时阻拦,二便是他们被勒令不能出手。

但眼下,程思齐自不量力对他出手,他便用不着强忍。

剑光破碎。

一线血丝随之滑落。

那化神一怔,翻手一看,掌心竟有一道深入刻骨的剑痕,仿佛只差寸许,便要斩断他的骨头。那锋芒之意,已然并非寻常出窍的剑光,而是蕴含了玄妙的规则之力。

“好一个极情剑道!”

齐元突然赞了一声,即便程思齐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一个出窍,还叫板化神,他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改过半分,“程少宗主果真天赋异禀,剑道修为说句一日千里,亦不为过。”

“火气大可不必急着发作,且听老夫一言。”

齐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愧疚自责之色,“散修盟攻玄剑宗之事,老夫也是才刚知晓。此事当真是个误会。仙剑没有斩下的缘由,我等参与此战的大乘尽皆知晓,乃是天机宗所为,与玄剑宗并无干系。”

“但程小友也当知道。”

“对阵劫界那一战,我等大乘都受了清源重创,一时都未曾顾及宗内。不成想,老夫座下的不孝徒,竟妄作推断,错怪了玄剑宗,还酿下如此大祸。老夫知道时,为时已晚……”

齐元看着程思齐无波无澜的神色,目露决绝:“但我散修盟做下的事,绝不会不认!来人,把那两个不孝徒带上来!”

话音一落,便有两名化神从虚空瞬移而来,却并不是带来了两个人,而是捧来了两个盒子。

齐元一拂袖,两个盒子尽皆飘落程思齐身前。盒盖打开,两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显露出来。

“罪魁祸首,便在此。”

齐元仿佛瞬间老了数岁一般,声含悲痛道:“程少宗主,可还满意?”

程思齐注视那两颗头颅片刻,抬起眼,目光冰冷不变:“你知道我为何答应上来吗?”

齐元的目光微微一变。

“因为只有上来,才能见到你们这些真正的罪魁祸首,才能启动真正的大阵,让这三重绝崖之上的所有人都跑不掉,只能坐在这里,等着赎罪。”

冰冷的声音传遍整片石台。

许多人脸上露出好笑之色。

一个出窍,在这么多化神,乃至大乘面前,说要杀人灭门。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们的笑意还未出现,便听程思齐再度开口。

“我知道,有如此多的化神,还有一个大乘在,我可能眨眼便被斩杀于此。但为何我都出手杀了一个了,你们却还不动手呢?”

程思齐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丝讥讽,“因为有人在看。”

这话语刚落,苍穹之上便传来了几道幽幽的叹息。

一道道虚空裂缝出现。

身着八宝彩衣的玲珑阁老妇率先走出,凌厉的目光看向程思齐:“程小子,真不知你是真疯魔了,还是假疯魔了。不过那都不重要。今日老身便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入赘我玲珑阁?”

“若是答上一句愿意,老身今日便是为你拦住这齐元,也未尝不可。”

老妇出言,颇有雷厉风行之感,令坐在高座的齐元都是神色一变,视线投向程思齐。

所有人都认为,这对程思齐来说,是个绝佳的选择。

不论如何,玄剑宗已经没了。程思齐还惹下了散修盟。

若是入赘了玲珑阁,那便不仅是有了栖身之地,更有可能成为玲珑阁着重培养的弟子。即便玲珑阁不能为他彻底肃清散修盟这个麻烦,但以程思齐的天赋,只要假以时日,定能修至大乘,反杀散修盟也不是不可能。

玲珑阁的老妇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但下一瞬,却听程思齐开口道:“太丑,滚。”

脸上的笑意陡然扭曲,玲珑阁老妇目光转为阴厉,盯了程思齐一眼,强忍下怒气,冷笑道:“便是给你死去的爹一个面子,不然今日就凭你这句话,老身便要以大欺小了!”

“果真是个教不了的魔胎!”

药圣谷的化神也面露愁容,道:“嬷嬷息怒,程小友也是报仇心切,怒气上头了。”

说完,又看向程思齐,目中露出可怜与痛惜之色,“程小友,玄剑宗之事,实是我等失察,万死难辞其咎。但……”

“但如今的境况想必你也知晓。劫数到来,大战一触即发。”

“我等本就在之前被劫界的阴谋诡计所害,损失了无数出窍化神修士,力量大不如从前。修真界羸弱,再经不起任何一场内耗了。散修盟虽是有错在先,但罪魁祸首也已伏诛,齐前辈也未阻拦你大开杀戒,任由你发泄了个痛快。”

他叹了口气:“程小友……也该知道进退才行。”

药圣谷化神的话还未彻底落下,另一边阑衣教的化神便不耐烦道:“与他说这般多作甚!若再搅局,废了关起来便是!”

阑衣教化神神色冷漠:“如今大敌当前,修真界上下一心,人人都想着抗敌,纵是妖修魔修,也都放下了生死之仇。他们和我等之间难道就没有杀人灭族之恨?但大义当前,哪容得小仇小恨?”

“程思齐,你明理点儿!散修盟诚意至此,杀了两名化神,还任由你屠戮弟子,你还不满足吗?!”

玲珑阁老妇哼笑:“无知小儿!”

一声声呵斥自高空传下,夹杂着冷笑与居高临下的轻蔑。

大义当前。

好一个大义当前!

程思齐静静听着,良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他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下,用一双满是好奇的眼睛环视一圈,低声问了一句:“明明是你们杀了我全家,怎么好似我才是魔头一般?”

场内一时寂静。

他蓦地扬剑:“今日,我就是要杀人,又如何?”

说着,极情剑已然分化剑光万千,骤然射出。

“你敢!”

空中传来一声暴喝,一指轻描淡写点下,却顷刻压塌了周遭的虚空,令气流凝滞,直接禁锢了程思齐的剑光,便要碾上程思齐的眉心。

然而,却有另一只手,拦下了这根手指。

素白的僧袍拂过程思齐染血的脸庞。

他抬眼看向来人,眼神中头一次出现了克制压抑的凄惶:“你也是……来渡我的?”

“不。”

无厌偏过头,笑了笑,“听说你不想化神了。我是来娶你的。”

第七十二章

风声一时鼓噪。

无厌的话音落地,所有人脸色都是一沉。

那玲珑阁的老妇更是面色难看,她原本拢在身前的一双手微微蜷了蜷,其中一根手指微不可察地抽搐颤抖着,难以遏制。

一个百年前刚入元婴的小辈,如今竟能轻描淡写破了她的神通,这其中的意味令她恼恨惊悸。

“天隐寺的意思,是要包庇这恶徒了?”

老妇眼中寒光一闪,语带讥诮。

“恶徒?”

听到这声居心叵测的质问,无厌轻声重复了遍两字,却没立刻出声去反驳什么,而是仿若没听到一般,只管抬了抬手,抹去程思齐眉宇间的血腥。程思齐的眼睫一动,贴在无厌的手心。

“累不累,我背你?”

无厌摸了摸程思齐的脸,入手尽是冰凉。

程思齐不跟他客套,无厌这话刚说完,他便一拉无厌的肩膀,翻身跳上了无厌的后背,脑袋往柔软的僧袍间一趴,抬手搂住了无厌的脖子。

“小兔崽子,真不客气……”

轻笑着在程思齐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无厌顺势抱住程思齐的双腿,将人稳稳当当背起来,然后就着这个让满天满地化神都目瞪口呆的不要脸姿势,转过身来,闭着的双目却似有真实的眼神存在一般,盯向齐元。

他开口道:“你们散修盟,有多少人异化了?”

话一出口,齐元立刻浑身气息一震,但也只是一眨眼,他的气息便稳定下来,眼里的精光微微一暗,咳嗽了几声,低声道:“化神只有我这两个不孝徒,其他弟子不足千,都已处置了。”

他看向无厌:“虚衍大师知道了?”

无厌唇角的笑意微冷:“天隐寺不问外事,别费心思了。是我猜的。若说想灭玄剑宗的,这修真界实在太多,但真正不顾大局敢动的,却是一个没有。但如今我等自劫界归来,却偏偏有人动了……”

“所以你猜到是劫界的手笔?”齐元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万万年前,虚空战场杀敌最多的,是玄剑宗,灭除异兽巢穴的最后一招,亦是一道倾世剑光。而第一个答应将开辟镜像世界,封印劫界诸位英灵的,还是玄剑宗。”

无厌道:“若论最恨,也不过如此了。”

闻言,场内之人尽皆神色莫名。

空中药圣谷的化神神色中强忍着哀戚与悲愤,恨声道:“是我等无能,让那些劫数钻了空子!当时玄剑宗本还有一战之力,却是我等仿佛见到异化之气,心生忌惮,反锁了玄剑宗大阵……”

“好了!”

阑衣教的化神打断药圣谷化神的声音,面色阴沉:“不论对错,事成定局。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处理那些劫数。”

他转眼看向无厌:“既然佛主出面,那程少宗主一事便不作追究,还请佛主带着他速速离开吧。”

齐元的声音也响起,无奈叹息道:“佛主既知道玄剑宗一事乃是劫界算计,而并非出自我散修盟本心,那此间的事便过去吧。程少宗主丧父之痛,老夫深表同情,但说到底与散修盟无关,莫要咄咄逼人呐。”

话说完,却发现无人应他。

齐元略有诧异地望向无厌。

却见无厌看戏一般冷冷站在那儿,慢吞吞一笑,然后开口道:“诸位说得好,果真都是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以义为先的人物。那齐盟主,劳烦告诉我一下,不足千人的散修,和两个喊不出名号的化神,是怎么灭了弟子三千的玄剑宗的?”

“即便玄剑宗所有弟子已然折剑,为御使仙剑倾尽所有修为,即便大阵被诡计所破,防范不及。”

“可玄剑宗的剑修虽被喊着铁疙瘩,却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明知那日薄弱,还能全无警戒防备,没有一个后手?让我猜猜……想必在玄剑宗打算出动仙剑之时,便已邀请了两个靠得住的宗门帮忙。”

无厌的神识在场内无声地蔓延,他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看在心中,冷笑道:“这其中,必有世交的玲珑阁。如此,大阵缘何被破,想必各位心中也都有数。而玲珑阁意欲何求,各位也不妨好好猜猜。”

“至于这第二个帮手,便是散修盟。”

无厌脸上的寒意一寸一寸凝结,眉眼如刀锋般一扬,猛地刺向齐元:“你身受重伤,并非是拦截劫界之故,而是血誓反噬!散修盟早便暗中投靠玄剑宗,此番玄剑宗与你定下血誓,护宗门周全,却不想你不顾血誓反噬,也要杀人……”

“齐元,你可真是条会咬人的好狗。”

这番话的猜测推断突如其来,快得令众人脸色连连变化,心头惊疑不定。

其他人或许将信将疑,还有猜测,但几名化神可都是知晓些事的,如此一印证,却是再找不出更好的解释。

玄剑宗和散修盟早有联系,这一消息让阑衣教的化神直接翻脸大怒,“岂有此理!齐盟主,我敬你一声前辈,你却挂着剑盟的牌子,让我紫衣盟来求情,当真是好算计!”

“教中有事,恕不奉陪了!”

他怒气冲冠,转身便要瞬移而去。

然而撕开空间裂缝的瞬间,这阑衣教化神却面色一凝,原本将要离去的身形一滞,竟僵在了原地。

其余人不明所以,但场内所有化神却感应到了裂缝内传来的气息,脸上难以遏制地露出惊骇之色,“谁打碎了周围空间的规则?规则破碎,根本拦不住空间风暴……”

“不能瞬移!”

“这空间风暴会否透空而来?若真来了,我等也唯有御空奔逃!可何种速度才能逃过空间吞噬?”

空间风暴只有天道规则可以抵挡,而在规则残缺不全的地方,便会肆虐非常,不断吞噬空间,壮大己身。面对空间风暴,寻常的化神全然无能为力,只有大乘可在其中穿梭。

化神们纷纷撕开空间裂缝察看,但所有裂缝内都是狂乱的空间风暴,没有一处完好。

“是你!”

齐元怒目看向无厌。

他如今身受重伤,也无法在空间风暴中自由穿梭,若强行去闯,唯有身魂俱陨一个结局。齐元做下这些事之前,自然考虑过如何全身而退。但几乎所有大乘都已闭关疗伤,只凭化神根本没能力打碎虚空规则,他便没有在意这一点。

却不想,眼前就真有一个化神可以做到。

“他想同归于尽……”齐元目眦欲裂,心中念头急闪。

“自然是我。”

无厌把有点下滑的程思齐往上掂了掂,闭着眼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来得这样迟,又与几条狗废话到现在?”

“你!”

“找死!”

阑衣教和玲珑阁的化神都是怒目而视,咬牙切齿。

但却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法术神通割裂虚空,让空间风暴肆虐而出。

“除了玲珑阁那位老母鸡,其余几位,包括至今隐没云端,不愿露面的……”

无厌的神识在空中逸散的云气上微微一晃,“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散修盟虽被劫数异化了许多人,但本身却没有投靠劫界之意。而玄剑宗,不论曾有多么强大,却已然没了。”

“大敌当前,无论散修盟背叛玄剑宗是自愿,或是被利用,都已不重要。你们要的,是上下一心,是不再牺牲任何一个灵界人,是全心全意去对抗大劫。”

药圣谷的化神闭了闭眼,沉痛地垂下了头。

罪当诛,但诛了之后呢?

散修盟这样的势力不是无法连根拔去,但灵界存亡就在眼前,在失去玄剑宗之后,灵界根本容不得再损伤任何一丝力量。攘内必先安外,这便是所有仙门所奉行的。

他们是不知道散修盟该杀,是有意护着散修盟吗?

或许并非如此。

他们只是算了一笔账。

只剩一个被废之人的玄剑宗,和占据整个灵气复苏的凡间的散修盟,孰轻孰重。

云端传来哀叹的气息。

无厌的声音顿了顿,笑了声,道:“刀不割在你们身上,你们是不知道疼的。在你们看来,你们是顾全大局,忍辱负重,而我们则是冥顽不化,肆意妄行。但那又如何?”

“你们与我并不熟识,所以不知道……”

眉间的莲花虚影倏地旋转而出,天地风云刹那染尽血色,他随手在虚空一划,顿时无尽风暴狂涌而入,几乎顷刻便淹没了他最后的半句话:“我从不跟狗讲道理。”

“我只会屠狗。”

第七十三章

虚空坍塌。

空间风暴过处,万物都被无声无息地绞烂。

散修盟巍峨陡峭的绝崖,鬼斧神工的宫殿,奇花异草,珍宝法器,俱都被狂肆的风暴席卷,漫飞碎裂。

风暴蔓延开一个个漩涡,幽蓝的雷电与赤红的火焰交杂。

“你……给老夫等着!”

齐元又恨又怒,祭起一件神兵,便要遁行而去,竟是全然不管眨眼间便被空间风暴覆盖的散修盟。

他向来惜命得很,见到无厌这股疯狂劲儿,第一反应并非迎战,而是庆幸他叫来的化神弟子够多,抛出去,足以为自己抵挡好一阵子。

而无厌却仿佛真的被他绊住脚一般,转头舍了他,直奔那玲珑阁老妇而去。

“小子大胆!”

玲珑阁老妇满面怒容,挥手便是杀机,“敢对老身出手,你天隐寺莫不是要对玲珑阁宣战?!”

三杆百炼阵旗飞出。

眼前陡然便是幻象迭生,迷雾障眼。

牛乳般浓稠的雾气间,突现出一截截黑鳞龙躯,浩大神威压下,如同实质。

恶龙咆哮一声,周遭更兼泛起血色涟漪,有勾魂使者一左一右,朝着无厌挥动长镰,桀桀怪笑。

但无厌却仿佛视而不见,径自往前。

长镰倏地割过他的头颅,却只闻锵地一声,一柄长剑从斜地里刺来,仿若游龙一般缠着长镰旋上。

勾魂使者惊慌缩手,却只见眼前剑光陡然一炸,分化无数,刹那间便透体而过,将其击落,轰地钉在了山壁上,化作了一杆阵旗。

剑光还要再补,那阵旗却忽地化了青烟,瞬间又变成一颗流星,裹挟烈烈炽火,朝程思齐砸来。

一枚佛珠升起,拦路撞向流星。

轰然震荡的爆裂。

更多的虚空碎片陨落,空间风暴吞没了这刺眼的白光,两杆阵旗坠落,光芒黯淡。

玲珑阁老妇甩出一把黄豆,撒豆成兵,便要摄回阵旗。

但一道剑光却早在此等她,老妇出手的刹那,便缠住了她的手腕,齐根割断。

“怎么会?!”

老妇大惊。

身至化神,一般的神兵利刃是难以对她的肉身造成太大伤害的。但程思齐的极情剑却一绕之下便断了她的手,实在是令她百般惊疑,“极情剑……乃是仙晶炼成?”

断手蠕动生长,她一边操控着阵法,一边咬牙冷笑:“你们玄剑宗藏得果然够深!不过今日你这极情剑一暴露,可是连大乘都要动心,老身看你又该如何自保!”

“无须自保。”

无厌的身躯竟如镜像一般陡然碎裂,程思齐的身影出现,他吞下一枚丹药,抬指在自己眉心一点,周身渐趋虚弱的气息猛然一变,如烧开的水般,轰地沸腾起来。

他的背后,一道道剑光凝成实质:“杀你便可!”

剑锋蕴出凄厉血芒。

刹那间便衍化了千招万式的剑诀剑法,或劈或砍,或挑或刺,时有迅疾如风,亦有空灵如雨。万千剑光瞬息而至,无孔不入,竟是用强攻的法子要破掉老妇的阵法。

玲珑阁之人本就不善战,如今剑光临身,难免心有惊惧。

“燃烧修为精元……好狠的小子!”

老妇见程思齐这狠劲儿,心中已然生了退意,后悔一时鬼迷心窍,来散修盟做个这个出头鸟,要占这点便宜。

但此时却也容不得她后悔了。

本以为程思齐出窍修为,后生晚辈,再如何也强不过她,但眼下程思齐宁可根基尽毁,沦为凡人,也要杀她,实在是令她不得不凝重对待。

眼中闪过一抹心疼之色,老妇略一犹豫,直接反手一抓,聚气成形,凝出数枚黑白棋子来。

玲珑阁布阵,乃以棋局为上。

万物可为棋子,万物可成大阵。

玲珑阁老妇此时便是意境临身,化出了一副生死棋局,瞬息将程思齐笼罩其内。

而另一边。

已然遁出很远的齐元心弦刚是稍稍一松,耳畔便突然响起一道沉沉的梵音吟唱。

“还是来了!”

齐元眼神陡然一厉,大袖忽地一甩,有无数只金丹期毒蚊自他袖内飞出,双目赤红,扑棱着翅膀前仆后继地朝后冲去,嗡嗡之声与漆黑密影铺天盖地,仿若一层厚实的蚊墙,将来路断裂。

而齐元自己则是头也不回,甚至加快了速度,向前冲去。

高空急掠,那梵音似被缠住,渐渐远了。

齐元警惕四周,灵巧地避开一处处突袭而来的空间风暴,对下方高喊他名字求救的弟子视而不见,疯狂朝外遁去。

眼看便要出了散修盟境内,齐元却又被一道阵法拦住。

生怕无厌追上,齐元也耐不下性子细细破阵,便直接甩出了一件宝器,炸了大阵,飞速掠出。

然而离去没多远,天穹上却又忽然飘落朵朵金莲。周遭空间的规则尚未被破坏,却在这金莲的驱使下化作了条条丝线,织成大网,朝着齐元笼下,似要将其捉拿一般。

“手段倒是不少,可惜化神终究是太弱!”

齐元冷笑,消耗法力使出一式神通,略费了点功夫便将大网碾作虚无,穿行而过。

越行越急。

一路上,齐元不断遇到无厌追击而来的法术或是提前布下的阵法神通,他起初还有些急躁,后来便慢慢稳下心神,一边感受着那远远坠在身后的佛修气息,一边心中嗤笑这些雕虫小技,根本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但没过多久,当齐元体内本就因伤不足的法力消耗了过半之后,他心底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几乎有危机刹那临头。

他猛地醒悟,周身气息轰然荡开。

然而一颗莲子却先这气息一步,从齐元法衣后摆脱落。

金光一闪,无厌的身影便从莲子内步出,蓦地由一豆大小变作常人模样。脚下金莲虚影盛放,将齐元狂烈的气息隔绝在外。

“反应过来了,也晚了。”

无厌身周金色佛经浮现环绕,他面色沉冷,神识锁定了齐元。

“好个奸诈和尚!”

齐元灵台一清,当即明白上了当。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和尚竟然心机如此深沉,一字一句都是在设套。

先是强悍出场,破坏天道规则,令众人震撼其实力,再点出齐元乃是血誓反噬受的伤,便是心境不稳,出了漏洞,令齐元心神一乱。

随后便是趁乱而入,蒙蔽了片刻天机,以至于齐元一路傻了吧唧突破层层阻碍奔逃,却竟从未想过无厌就在他身边蛰伏隐藏,只等他消耗过半,有了胜算,才会出手。

“没想到你心机竟如此之深……”

齐元心念电转,眯起眼开口,“看来你留在散修盟的不过是一道神念虚影。如今你独身追来,就不怕你那宝贝的程少宗主被其他化神灭杀?”

无厌微微皱眉:“他偷了我的竭元丹。”

“哦?”

齐元一边飞速恢复着法力,一边思忖着无厌的弱点,道:“竭元丹可是疯魔丹。一旦服下,便是燃烧浑身精元至修为殆尽,激发所有潜力,强行提升境界……有了此丹,他倒是可以和那几人斗一斗。但这丹药吃了,可就是个真废人了,你也是个狠心人呐。”

他的眼中精芒微闪:“难道说……你对程思齐的所谓爱慕,也是在惦记什么?”

齐元出言的本意是扰乱无厌的心神,能干扰一分是一分,却不想,无厌闻听此话,竟然十分坦率道:“我自然是有惦记。”

他意味莫名地勾了勾唇角:“狐狸肉可好吃得很。我若不允他亲手报仇,便没肉吃了。”

齐元一愣,不明所以。

但下一刻,无厌的笑意便骤然更大了些:“我想齐盟主当真是健忘。不久前我刚说过,我从不跟狗废话。而一眨眼工夫,齐盟主便好像忘了……你以为,我为何要与你废话呢?”

话至末尾,竟出现了模糊的重音。

然后,齐元便见眼前的无厌竟然慢慢虚化至无,而后半句话,被如流星般射来的一道金光接上:“那自然是,我还未到。”

“什么?!”

齐元这回着实惊了,神念与真身的分别他自然可以洞悉,但在之前的无厌消失之前,却根本与真身一般无二。

这疑惑在脑中一闪而过,直到他看到无厌眉心的金莲。

“天隐寺莲法真传……竟然还有这等身外化身之能。”

无厌却不与他废话。

阑衣教的化神只是略费了他一点工夫,其余各宗的老牌化神不想和他硬碰硬,便选择了舍弃一件宝物赔礼,脱身离开。是以,他便是稍慢一点,也还是恰到好处地追上了齐元。

一朵巨莲迎风怒放,瞬息遮天蔽日。

无厌身上的气息陡涨,金色光泽于他躯体之上一闪而过,他纵身飞起,一拳轰向齐元,并伴有周身佛经万千,金字如芒,飞射而出。

“无知至极……以为消耗一些老夫的法力,便可以化神战大乘?”

眼见无厌攻来,齐元神色间原有的忌惮却倏忽消散了。他冷嗤一声,一掌自下而上挥出,顷刻卷出浩荡雷霆,一股狂暴的意境降临,从上强压了无厌一头,几能令人战意全无。

“今日,老夫便告诉你,何为大乘!”

没有太多花里胡哨。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一掌拍下,便给了无厌无穷的压力。

但齐元若想凭借这一式便让无厌心生忌惮,恐怕是失算了。曾面临过何九生那种举手投足都是规则意境,一招一式都仿佛以天压人的境界,无厌又怎会被齐元所慑?

只是略一凝滞。

无厌身形一震,强行冲开了雷霆,完全不顾这毁天灭地的雷光,直冲入齐元近身之处。

齐元不以为意。

化神修为想靠着近点的距离便伤了大乘身躯,那纯粹是痴人说梦。大乘只需要一个机缘,便可洞悉自己渡劫之日,从此便是进入渡劫期。也便是说,大乘与仙,只差一步。

而化神要想成为大乘,需要的是本质上的明悟与蜕变。其中差距,远不止其他境界差距可比。

他见得无厌近身,眼中掠过一丝冷光,一片阴毒的飞刃悄无声息地飞出,却是无形无状,双眼与神识俱难捕捉。这飞刃正要悄寂地刺入无厌的眉心,齐元却忽然看到无厌紧闭的那双眼,睁开了。

“这是……!”

一眼如坠往世轮回。

齐元一时感觉自己化身成了新生幼儿,牙牙学语,一时又见自己身在庙堂,一步错,便是午门斩首。再一转眼,却原来自己只是个以破庙为家的乞丐老叟,好不容易讨了几个包子,却被野狗咬断了喉咙。

大悲大喜,爱恨情仇,一时炸裂心扉。

他闷哼一声,强行驱散了这迷幻之相,发现这一眼虽是历经百世,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几个呼吸。

可这等境界的修士交手,莫说几个呼吸,便是一息之间,就是你死我活。

“好个斩魔路!”

佛字烫心,透体而过。

齐元睁大眼睛,猝然喷出一口血来,已然是受了重创,伤上加伤。

“本欲放你一条生路,却不想你非要寻死!今日,本座定要杀你!”

他眼中也终于迸现出一丝疯狂之色,身躯狂震之下,竟从体表渗出一缕缕黑气。

这黑气化形为黑蛇,赤眸毒烈,一个眨眼便咬上了无厌。

速度极快,神识无法捕捉。

无厌被结结实实咬了一口,立刻便感到一股能对化神有致命之效的强烈毒性在体内蔓延开来。

他深知齐元这是终于发了狠劲儿,心中却不仅不慌,甚至还安定了几分。

若是齐元如方才一般,只想着逃命,那他一个化神,还真没办法一定将一个大乘修士拦下来。但若齐元选择了拼命,那无厌反而可以毫无顾忌,速战速决,来个孤注一掷。

无厌毫不怀疑自己能胜。

因为齐元惜命,而他,不惜一死。

一朵又一朵金莲布满虚空,梵音鸣唱间,似是每一朵金莲内都有无数虔诚的身影叩拜,口诵佛经。

而那佛经又化作金字,飞出金莲,与那黑蛇抗衡,一来一往。

红了眼的齐元和无厌穷尽浑身解数,轰轰烈烈地打了起来。

这一场斗法,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最后,空间风暴吞噬的虚空已来到附近,程思齐也如浑身浴血的厉鬼一般,一瘸一拐地到来。

齐元眼见僵持无果,自己伤势加重,便又生退意,不想跟这两个疯子纠缠。然而无厌却容不得这罪魁脱身。

他直接剖开丹田,将自己炼化将成的小世界强行取了出来。

“你、你都走到了感悟世界意志这一步,只差分毫便是大乘,又何苦为了一个废人,自废前程?!”

齐元难以置信,完全无法理解无厌这疯狂行径,恨极大吼。

然而这小世界却带着无尽的规则意志,无情,亦毫不犹豫地轰然爆开,没有给任何人丝毫退路。

烟尘蔽日,天渗血浆。

散修盟连带附近万里荒芜之地,刹那之间化为虚无。大陆崩塌,海水翻涌,空间风暴都被撕裂,止步于前。

无数神念与气息自四面八方惊骇扫来,却被这末日景象震慑,久久没有动静。

“散修盟……除名了。”有人叹息。

却又有苍老虚弱的声音冷嗤:“道友何故惋惜?莫不是真当我们这些老家伙伤的是脑子,连个是非对错都辨不分明?散修盟借劫界之刀杀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如此败类,便是灭了,又如何?”

“杀人,就要偿命!”

这强横声音横扫四周,许久无人应答,最后,便只有低低的叹息回荡。

无尽的流火与小世界的陨星,一一擦身而过。

耳畔轰响着狂乱的爆鸣声,散修盟这座空间孤岛被彻底摧毁,如同玄剑宗一般,成为了这灵界的一方废土。

然而与玄剑宗不同的是,程思齐知道,这里每一个人,上至化神大乘,下至炼气筑基,都沾了玄剑宗的血。

冲入玄剑宗的散修并非千人,而是过万。那其中每一道身影,他都记得。

“你能赢他,无须自爆小世界。”

程思齐虚弱残破的声音在乱流中模糊不清,但还是入了无厌的耳,“……为何要自废?我知道你一直求仙,不惜斩魔,你为我……”

两人血色的衣衫掠开殷红的穹影。

无厌笑了声,道:“也没什么原因。只是想着我是修士,你成凡人,床上怕你受不住,那不如来陪着你……”

戏谑的话还没说完,脖颈上便是一疼。

身上的人死死抱着他,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便是冰凉的水泽一滴又一滴落下,漫开一片,比血更冷。

无厌默然无声,偏头在程思齐抽动的额角落下一吻。

流火不息。

极情剑寸寸裂作飞灰,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仙气,护着那两道血色的身影坠向了远方。

哭声也好,笑声也罢,都已甩在了身后。

第七十四章

初春。

鸟鸣清越,霜花结窗。

淡淡的日光盖在眼睑上,成了薄薄的一层微红。

带着熨烫热意的手臂横在腰间,耳畔起伏着轻缓的呼吸声,程思齐伸手胡乱摸了摸,就被抓住手腕,擦着腕骨亲了一下。

“辰时了。”

低沉微冷的男声贴着脸侧响起,含着点磨砂般的嘶哑,“再不起,日头都要晒屁股了。”

唇瓣擦过手腕内侧,湿软微痒。

程思齐被激得手指颤了颤,睁开眼,一个猛翻身,反擒拿,将搂着他的人压在了身下。

纱帐垂散着,透来的光明明暗暗,刮在无厌清俊端正的眉眼上,如玉似画。

“闹什么?”

无厌扶了下程思齐的腰,正要就着这个姿势坐起来,身上便是一重。

程思齐蹭到无厌颈窝,拱过来点,眼睫轻轻刷在无厌的脸侧,低声道:“今日咱们医馆不开张。我去城西的商行置办东西,你在寺里好好敲木鱼,等我去下聘礼。”

“你就不怕被方丈打出来?”无厌道。

程思齐不在意道:“了慈方丈他老胳膊老腿儿的,哪儿打得过我?况且他凭什么打我?隔壁木匠家的七姑娘不就嫁了他光明寺的小和尚?风俗又不禁,还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歪理真多……”

无厌听着程思齐振振有词的说法,无奈笑了笑,循着记忆与感觉在眼前一片茫茫的漆黑中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又是好一顿磨蹭,无厌才将程思齐哄下床。

两人洗漱完,无厌换上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将已然黯淡如普通木珠的佛珠挂在颈上,出门去城外的光明寺。

而程思齐则走到前院,支开医馆的窗子,放出闷了一夜的尘气,顺便喊来街边的大娘买几个包子,塞给无厌。

“又是肉馅的……”

包子塞进嘴里,无厌略一皱眉。

“这些日子你都瘦了,要吃点肉。”程思齐把无厌送出门,“更何况色戒都破了,还在乎吃不吃肉?”

这边说着,不时有邻居开门,也有小贩经过,都笑着同无厌与程思齐点头。

“小师父,你家小哥说得对,你看这俩月你下巴都尖了,得多吃点!来,大娘再给你俩包子,路上带着吃,热乎的!”隔壁摊子的大娘不要钱,硬塞来热包子。

在摊前等着买包子的老木匠喊道:“无厌小师父,等会儿我闺女也上山去看她当家的,赶牛车,你别费劲爬山了,我叫那懒丫头出来,咱们一块走!”

“好,谢了王大叔!”

程思齐快声答应了,又给无厌披了件斗篷,免得山上风冷。

没一会儿隔壁木匠铺的七姑娘出来了,盘着头,一脸温柔笑意,裹得严严实实,肚子挺着,能看出有些日子的身孕了。程思齐一身传承自无厌的医术,给七姑娘切了个平安脉,目送几人坐着牛车出城。

热热闹闹的院子眨眼静了下来。

他换好衣裳,关了铺子,快步出门。

晕白的天光渗过薄云。

融融春色伴着炊烟晨雾散在街头巷陌,行人稀疏往来,包子馄饨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在一片片掠过的衣摆上,是个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的清晨。

程思齐边打量着街边的景致,边掐指算了算钱袋的钱。

“攒了这么久,可算凑齐了。”

他叹了口气,眼前晕开浅浅的白雾。

无厌和他来到这座凡人聚集的燕北城,已经是半年有余。

那一战,毁了无厌的丹田,也让程思齐自己失去了最后一丝恢复修为的可能。一朝自仙沦为凡尘,两人意外地没有太多落差,也没有过多思虑,随意选了一个凡间小城,便安居下来。

当修士时,凡间的钱财挥手即来,还要嫌弃多了无用。但如今成了凡人,无厌和程思齐便被吃喝拉撒处处用钱的困难难倒了。

花光身上不多的银两后,无厌便只好去城外光明寺挂单,帮人念念经,做做法事。

光明寺人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来一个正经和尚,方丈焊死了大门也不让无厌走,算是给了无厌一个营生。

后来攒了点钱,两人就在城里开了间小医馆。偶尔来人看病抓药,也算是一笔小收入。

程思齐不甘吃软饭,便让无厌教他医术。

修道的天才,自然到哪里都能算得上天才。没多久程思齐便挑起了医馆的大梁,还混了个小神医的名头,天天坐在门槛上,和对门药铺的老大夫对着面互喷对方庸医。

后来不知怎的,硬是把老大夫喷服了,砸了无厌家大门两宿,哭着喊着要拜师。

最后还是无厌把老头儿好说歹说地哄了回去,又关上门狠狠揍了一顿程少宗主的屁股,这事儿才算平息。

鸡毛蒜皮,鸡飞狗跳的小日子,从前修仙时半点儿看不上,如今寥寥算来,却也甚是有滋味。

很多时候程思齐都有些恍惚,觉得修真界的那些事都已经变得过于遥远,乃至虚幻缥缈。曾经的天资纵横,或是艰险杀伐,亦或血溅满门,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了。

“哎,程大夫来了!”

耳边突然响起的喊声拉回了程思齐的神思。

他一转头,便看到了布庄的大门,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过了小半个燕北城,到了城西布庄。

布庄老板娘笑道:“程大夫,又来给无厌师父扯布做衣裳?上回裁的那几尺缎子,做袍子还合适吧?开春了,是得做点新鲜衣裳。”

一听老板娘说起上次的布,程思齐眉间闪过一丝尴尬。

那铺了满床的雪白缎子,全被他一个不小心裁成了雪花片,袍子没做成,还挨了无厌一顿打屁股,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上回挺好,”他打着哈哈进门,笑道,“这次要点好布料,还有红绸,我们下月十五成亲。老板娘到时候也来喝杯喜酒吧。”

“哎呦,要成亲了?”

老板娘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那敢情好,这喜酒我喝定了!”

燕北城不大,街坊间都是相熟。

程思齐买了布,又去毛皮铺子收了早就定下的鹿皮和活雁,便算是备齐了聘礼。

寻常百姓家都不讲究,东西筹备好了,又来了几个热心的邻居,热热闹闹赶着车就送上了光明寺。

和尚娶媳妇,去年木匠家的七姑娘让大伙见识了一番,今年轮到和尚结契,男子成亲,又是给燕北城的老百姓开了个眼界。

如今连凡人修仙,灵气复苏都能接受,老百姓们看两个男子成亲,也没什么排斥。

反而轮到成亲当天,来了许多街坊帮忙,挂红绸的挂红绸,贴喜字的贴喜字,对门药铺的老大夫也溜达来,提笔写了副恩恩爱爱的对联。

“嚯,程小子,你跟老夫交个实底儿。”

半路上,老大夫把新郎官拽到墙角,神神叨叨道,“你俩男子突然成亲,是不是你那个,啊,就……男男生子的神药,搞出来了?”

“搞搞搞,以后搞!”

程思齐忙得晕头转向,随口应着把老头儿塞到席上,便又赶紧着套上大红花,屁滚尿流地赶在吉时之前迎亲。

迎亲只是从隔壁厢房,迎到正房。

无厌换了身红色袍子,一抬手将快步跑进来的程思齐抱了个满怀,低头亲了亲,抹去他额上的汗,低笑道:“知道当新郎官的坏处了?累了就偷偷歇会儿,还早。”

门外闹哄哄的动静不断。

卖包子大娘在喊着要醋要盐,水又放多了,怕赶不上开席。

木匠王大叔和老大夫哈哈笑着高谈阔论,被旁边的老大娘训斥,小点声。幼童们的嬉笑声从窗下飘过,有布庄老板娘在分喜糖。

程思齐听着外面的沸声,把脑袋塞到无厌怀里,有气无力:“我再也不想成亲了……”

无奈地拍了拍程思齐的后腰,无厌把小粘糕背起来,一出门就迎来一片哄笑声。

“这么大人还要背!”

“程小大夫又去撒娇喽,羞不羞?”

小孩们把鞭炮点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响,大红的碎屑随风扬满整个小院。

几名年轻汉子起着哄敲起锣鼓,还有个小少年鼓着腮帮子吹唢呐,喜庆欢快,热闹非凡。

高堂上无人座,只在一边放了一块无字牌,另一边放了一串佛珠。

熟悉的邻里围在一旁,喜婆望了眼外边的日头,高喊:“一拜天地——!”

喊到半截,脸色一板,“哎,无厌师父,赶紧把程大夫放下来,这不合规矩!哪有背着拜堂的……”

“好好好大娘!”

没等喜婆念叨起来,程思齐就赶紧滑溜下来,拉着无厌的袖子转身拜下。

“二拜高堂——!”

朝向空荡的座椅。

无厌俯身下拜,鼻尖有那么一刹那,似是闻到了熟悉而悠远的佛香。

但他目不能视,神识也已渐渐消散,再不能捕捉什么。

“他们还差我好多贺礼。”

程思齐望着那块无字牌,低声道。

两片袖子轻轻擦过,旋即便有手指缠上来,握紧了彼此。

察觉到对方手心不知何时都是出了湿滑的汗,程思齐勾了勾无厌的手心,无厌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

潮潮的,有些黏腻,但却意外地踏实。

有小孩子凑热闹,将花纸撒过来,仿佛彩色的光,落满两人的头顶与肩膀。

一同历过生死心魔,一起经过杀伐无常,如今沾着一身烟火市井气,亦是寻常。

喜婆继续道:“夫妻对……”

话音未落,大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年轻和尚满头大汗一脸焦急,鞋都跑掉了,脸憋得通红,呆了呆,才大喊一声:“小、小七要生了!流、流了好多血,程大夫……程大夫!”

“程大夫救命啊!”

所有人彼此对视一眼,当即锣鼓一丢,朝着木匠家就冲了过去。

堂也没拜利索,程思齐和无厌顶着大红花守在七姑娘的产房门外,进去隔着帘子切了脉,抓了药。

王大叔急得直发晕,坐在板凳上照着七姑娘家的小和尚一顿批。小和尚乖乖站着,老实挨训,还要给岳父大人递茶。

等到那一声响亮的婴啼响起,稳婆抱着新生儿贺喜,所有人都已是又累又饿。

于是,半夜三更,喜宴重开。

两三个时辰后,吃饱喝足的街坊顶着晨曦微光各回各家,三三两两地讲着这门亲事和七姑娘的大胖小子。

无厌和程思齐关了门,认命地拿起扫把清理一院的狼藉。

程思齐成亲当天天不亮就被喊了起来,清理完后便是腰酸背痛,累得半点不想动弹,一屁股坐在一地鞭炮红屑上。

鞭炮的火气犹存鼻尖。

天光大亮,从院墙的四面倾泻而下。

程思齐怔怔望了一会儿由暗转明的天空,然后迎着初升的朝阳与万千霞光,把来扶他的无厌拉下来些,仰起头,轻声道:“来,夫妻对拜。”

微凉的唇瓣碰上来。

无厌顿了顿,倾身半跪下,扶着程思齐的后颈,任由他的唇舌在口内嚣张肆虐了一番,然后抬手揽住他的腰臀,将人抱起来,闭着眼笑了声:“礼成,送入洞房。”

第七十五章

鹅毛大雪飞扬。

木匠铺内弥漫着一股木料独有的清新和陈腐交杂的气味,一套打磨光滑造型别致的桌椅摆在中央,和整间铺子的布置格格不入。

地上散着些琐碎木屑。

一名五六岁大的男童穿着厚实的棉袄,裹得好似一个圆滚滚的小馒头,正站在铺子当中,拿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扫帚,清扫着那些木屑。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哼哧哼哧地呼着气,但扫得却认真又干净。

忽然,一缕冷飕飕的寒风透入。

铺子虚掩着的半扇门被嘎吱一声推开,重重垂着的破棉布帘子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伴着一阵呼啸扑卷的雪花涌入。

“狗蛋,扫地呢?”

来人裹了一身厚重大氅,皮毛算不得好,但胜在温暖紧实。

他一进来便抬手要解开大氅,被喊作狗蛋的小谢昼立刻把扫帚一放,凶巴巴瞪他一眼,“铺子里也冷呢,无厌伯伯穿着!得病了又要挨骂了。”

无厌手一顿:“人小鬼大。你程叔叔教你的?”

说着,他收回手,就裹着那一身臃肿,摸索着到桌边坐下,随意拂了拂身上的雪片。

“程叔叔是为你好呀。”

小谢昼呼出一口白气,把桌子下的火盆挪出来点,又给无厌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往无厌对面一坐,眨眨眼,一脸八卦:“无厌伯伯,今天怎么又惹程叔叔生气了?”

无厌慢慢喝了口热茶,感觉整个人都回暖了许多。

他听出那小子兴致勃勃的语气,无奈笑笑:“气我昨日上山了。”他顿了顿,又道,“过几日是他生辰,我看他那双鹿皮靴子穿了两年了,想给他做双新的。但城西的皮子都看不上眼。”

谢昼恍然:“然后您就上山打猎了?”

“我想着很快便能回来。”无厌苦笑,“但没成想,半路下了大雪。回来晚了,正被他撞上。”

“喔。”

谢昼晃了晃戴着老虎帽的小脑袋,“这不怪无厌伯伯,这叫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就下雪了呢?不过瞒着程叔叔偷偷上山,这可不好。无厌伯伯你眼睛不好,身子也弱,要小心的。”

“是啊。”

无厌笑着叹了口气,又喝了口茶,驱散身体里深重的寒意。

他眼睛不好,身子也弱。这是这几年,所有邻里街坊都知道的事。

最早先,无厌的修为还未彻底流失,一分不剩的时候,还称得上身强体壮,便是闷头赶几个时辰的路,都不会多喘一口气。

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法力都从千疮百孔的丹田泄出,干干净净,一丝也无,他身上的毛病便都显现了出来。丹田亏空一身气血,让无厌变得畏冷,内火盛,易感风寒,较常人虚弱几分。而没了修士的超凡之能,他的双眼便是真的瞎了。

这样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便也没有那般令人难以接受。

只是不可避免的,无厌成了程思齐的心病。

日日夜夜都要裹得严实,吃喝用俱都要温温热热,碰不得凉的。若是早晚出门,天气稍冷,没多久便能看见程思齐寻过来,给他加件衣裳,裹个披风,恨不得围起来暖着。

但便是如此,无厌也偶尔会生病。

那是程思齐最难熬的时候。

无厌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染上风寒之时,头昏脑热地睁开眼,便看到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少宗主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发抖的手按在他额上,嘴唇都在哆嗦,不停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

那样子太过夸张,仿佛是头回知道凡人会生病一般。

不,也或许是,头回知道,他无厌也是一个凡人一般。

生老病死,原来离得如此之近。

“无厌师父来了。”

木匠铺后边的帘子掀开,老木匠王大叔拎着酒壶走进来,呵呵笑着把谢昼抄起来一抱,掂了掂,“好小子,你娘给你做的新棉袄才穿了半天,就跟裹了泥浆似的?又淘啥气了?”

“我可乖呢,爷爷。”

小谢昼不满道,“我在教无厌伯伯哪种搓衣板跪着舒服呢……”

“哎呦小祖宗,又是你爹瞎咧咧吧?”

王大叔乐不可支,“你程叔叔疼人着呢,就嘴上凶,可舍不得你无厌伯伯跪搓衣板。”说着,看向无厌,“咋地,又挨训了?”无厌一挨训就来和小谢昼逗闷子,王大叔早已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昨日那事儿。”

无厌笑笑,道,“对了王叔,这几天七妹他们小两口怎么不在?我还想托妹婿帮我带点东西给方丈。”

王大叔抱着谢昼坐下,道:“那是不赶巧了。他俩去郡城了。这不是狗蛋岁数也差不多了嘛,得学点东西,也不能光在家待着,老了像我一样混个没出息的木匠活儿。”

“他爹娘就寻思着,去郡城看看。”

这事无厌知道。

如今凡间寻常人家的孩子,但凡到了五六岁大,便都要碰运气一般,去测测灵根,看看有没有修仙资质。

若是有,那自然是一步登天,从此跳脱尘网,改换命运。若是没有也不要紧。灵气复苏到来之后,便是不能修炼的凡人也可习得一身外功炼体,虽比不上炼气修仙,但到底也称得上超凡,地位不同于常人。

“要去测灵根?”

无厌问道。

王大叔点点头:“说咱痴心妄想,还是别的啥也好,都得试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万一咱狗蛋有这个命,就不能耽误在咱手里。这测试的钱是不少,但这么些年老头子我也攒了不少家当,搏一搏呗。”

“要是……要是实在不行,那就看狗蛋想学啥,送他去学。”

说到这儿,王大叔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哎的一声,看了无厌一眼,“就说你俩……就打算这么过着?上回秋娘提的那孩子,真不想收养?别看眼下程小子还康健,等你俩都老了,身边儿也没个尽孝的,就知道疼了。”

“算了。”

无厌笑着摇摇头,苍白的唇色被热茶熏暖了许多,“我们两个人过惯了,哪儿会照顾孩子?就是思齐舍得出精力,我也舍不得他受累。”

“啧。”

王大叔一副牙倒了的模样,“可酸得我。”

无厌一脸泰然,笑着又谈起别的。

两人说笑间,铺子的门便又被推开。

这回一屋子人谁都不必回头看,便能猜出,来的肯定是程思齐。

一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无厌便立刻训练有素地收起笑容,回头认真道:“我错了,别生气了,我这就回家,想吃你做的汤面了。”

那脚步声一顿,慢慢挪过来。

“长点儿记性。”

程思齐假模假式地训了一句,又放下一包糖和一包茶,“王叔,又麻烦您了。这是之前去郡城带的好茶,您留着喝。狗蛋,糖别多吃,不然牙掉光了要成瘪茄子。”

王大叔嗅了嗅那茶包,立刻嘿了一声,“好茶!”

谢昼却很沉稳,小大人一般瞅了那糖一眼,再看向程思齐,奶声奶气道:“程叔叔,过几天雪停了,我去找你玩呀。你在家等着我。”

“行,等着你。”

程思齐笑着摸了摸谢昼的脑袋,然后就着火盆把手烤暖了,才伸过去握住无厌的手,“我们回去了,王叔您忙。”

说着,两人便掀开帘子,走出了木匠铺。

小谢昼扭了个身子,趴在窗台上,从窗缝里看到那两道身影走进了风雪里,眨眼便被吹着一身雪白。

两人慢慢朝前走,空荡的雪地上便留下了一串混杂的脚印,或深或浅,不疾不徐。

“看啥呢?”

王大叔胡噜了一把小谢昼的脑袋。

小谢昼摇头,缩回来,道:“爷爷,我的小木剑你做好了吗?”

王大叔抱过小谢昼,拨了拨火盆,道:“快了,着啥急?来,先跟爷爷说说,你无厌伯伯又犯啥事了,让爷爷高兴高兴……”

木匠铺子里,老人家苍老开怀的笑声和小童的稚嫩嗓音交杂一处。

另一边,回了家的无厌和程思齐已经坐上了饭桌。

汤面腾腾的热气扑在脸上。

无厌闻着这味道,筷子还未动,心里便先叹了口气。

在他生过病之后,程思齐便一夜之间疯了一般,又要学做饭,又要学缝缝补补做衣裳,还去买了几只鸡养在院子里,要给无厌吃鸡蛋,补补。

但天才,也并非是在所有事上都是天才。

程思齐的饭做得要么清汤寡水,要么咸得牙疼,衣裳倒是还做得可以,至少布头是都能缝上,至于多久线头崩开,衣裳烂了,那便不要提了。

还有院子里那几只鸡,若不是无厌看了眼,程思齐连买回来的都是公鸡,不能下蛋,都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程思齐的操持都让这个临时定下来的家,真的有了一股家味儿。

“好吃。”

挑了一筷子面,齁儿咸,无厌面色不改地咽下去,还笑着喝了口汤,“比上次做得还要筋道。”

程思齐似乎是味觉有些问题,当真是吃不出来,无厌说什么他便当真了,颇有些得意道:“这次的面我揉得肩膀都疼了,自然要好。”

说完,还瞧了无厌一眼。

这么些年下来,无厌哪儿会不懂程思齐那点心思。

闻言,无厌便笑了声:“那今晚早点歇,我给你用药油揉揉。”

程思齐用油乎乎的嘴亲了无厌一下:“还要揉揉别的地方……”

“好。”

无厌答应得利索,很有点百依百顺的意思。

如今他们二人成了凡人,自然不必遵循什么化神才可双修的规矩,有些事做了都不知多少次了。但凡人到底不比修士,若是太勤,便会伤身,若是不勤,那偶尔做一次,程思齐便要疼得又哭又叫,抓无厌一后背印子。

所以这个度,实在是折磨人。

用过饭,程思齐便去烧了一桶热水,倒在一个大木盆里,又在盆底铺了一层用火燎过的细卵石,和无厌一同坐在床沿泡脚。

“把手给我。”

程思齐捉过无厌的双手,往怀里抱了抱,“还是有点凉。屋里再多点一个火盆怕喘不上气来,只能先这样。你盖着点被子,汤婆子把被窝弄暖了,没那么结实就别逞能……”

不知何时,程少宗主也变得絮絮叨叨。

无厌静静听着,也不见不耐烦,还应一声,然后顺势把程思齐搂进点,一块儿擦了脚钻进暖乎乎的被窝里。

“我都知道。”

光洁柔韧的身子贴在怀里,无厌一手慢慢给程思齐捏肩膀,另一手向下,滑到被子深处。

程思齐唔地一声,把脸埋进无厌的颈窝,轻轻喘息着张开腿,从嗓子里哼出一句:“你都知道……就是,还敢再犯!”

“嗯,我的错……罚我亲你一口。”

无厌温柔地吻下来,手指一挑,层层纱幔似雪纱般垂落。

融融的暖意被遮盖。

屋外大雪与寒风呼啸不休,笼着千家万户摇曳的灯火。

这一夜与寻常的夜晚并无什么分别,一盏一盏熄灭的烛光,与沉沉入睡,好梦还乡的人。

但也就是这样一个夜晚,燕北城的城外官道旁突兀地出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宅院。

一行连夜冒着风雪赶路的商队路过,其中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汉子突然开口道:“雪更大了,不然去这户人家借宿一晚。”

他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但领头的还是听见了,诧异道:“前边儿没多远就是燕北城了,城门楼子都望见了,到了城墙底下就有客栈歇脚儿,在这儿借宿什么……哎,刘小子,你干什么去?”

“等等!你给老子等等!”

“追上去!”

那开口的汉子闷头跑向宅院,商队的人不明所以,赶紧去追,却没想到,一眨眼那汉子的身影便不见了。

几人心里正犯嘀咕,却见那宅院的门忽然开了,一位妙龄女子出现在门口,裹着毛坎肩,挑着红灯笼,朝几人嫣然一笑:“几位爷赶巧,我红粉阁今日刚开门,可莫要错过了。”

“红粉阁?窑子?”

一帮商队汉子顿时意动了,半推半就地进了门,霎时便被一股脑的脂粉气淹没,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妙龄女子在他们进门后,边反手关门,边抬手按了按脸上滑下一半的人皮。

第七十六章

这一年燕北城的雪下得异常大。

听闻山里的村子有被大雪压塌的,冻死的尸骨一具接着一具。

逃难的流民一股脑地涌入到燕北城来,令往昔平静繁华的燕北城陷入了关门闭户的紧张戒备之中,生怕那些流民饿极,做出什么事来。

也有心善的大户布粥,存仁的医馆药铺施下药汤。无厌和程思齐开的小医馆,也在此列。

但他们显然没有什么家底儿。

库存的药材一批一批送出去,白日里背着医箱到流民聚集的城墙根儿诊病,到得午后回家,程思齐便会跟只倦怠懒散的小狐狸一般,抱着汤婆子偎在无厌身上,愁眉苦脸地算账。

“照这般下去,明年开春,家里连米都要买不起了。”

小算盘从膝头滑下,程思齐望着阴沉沉一片的窗外叹气,“这做善事也不容易。实在不行,就得从王叔那儿借点儿。”

被窝里暖融融的,无厌揽过点程思齐的腰,低声道:“不必担心。我听走商的说,这雪灾许多地方都发了,并不止燕北城。如此天灾实在罕见,恐怕另有隐情。最迟年下,修真界就该来人察看了。”

“那就好,他们到底也干点实事儿。”

程思齐呼出口气。

其实也不过是六七年而已。

这点时间于修士而言,甚至连一眨眼都算不上。但如今一回想,却似过了太久,很有些物是人非,遥不可及的感觉。

“今日你手又疼了,明天我替你去坐诊。你在家歇歇,别做重活儿。”

无厌左手抬起,露出手心里一块热软布,方才一直被他按着,敷在程思齐的右臂上。

把软布随手搭在床头的架子上,无厌爬起来用药酒给程思齐揉手臂。

虽然看不见,但程思齐全身上下的每一寸,无厌都了然于胸。只是手掌略略擦过,便明显感觉到这手臂隆起的肿胀。

稍用点力一揉,怀里的人就拱了过来。

“疼……”

在劫界断手都面不改色的人,如今被按一下却要抽着凉气要亲。

无厌也不戳穿他,习以为常地亲了亲凑过来的脸,笑着骂一声:“娇气包。”

程思齐满足地缩回被子里,露出双眼睛看着冬日午后昏暗光线里的无厌,轻声道:“那明日你多穿点,今晚刮西北风,明儿怕是要更冷。汤婆子也带着,别管那张员外放屁,就去他那儿取热水,不然明年他闺女生了别找我……”

寒风啪啪地打着窗棂。

低低的絮语渐渐低无,化作浅浅绵长的呼吸声。

无厌伴着这静谧,给火盆里添了点炭,躺下把程思齐搂进怀里。

两个人搂抱的姿势很难入睡,但程思齐迷迷糊糊中却寻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枕着无厌的胳膊,将脸埋进了无厌的颈窝。

大雪压城的午后,只有窝在自己家中,才有那么一两分温暖踏实。

无厌握着程思齐的腰,心中平静而安闲。

如这般平淡如水,却又岁月静好的日子,是修真界无数年的风风雨雨,都不曾、也不会带给他们的。

事情就如无厌所料一般。

在雪灾降下的第二个月,修真界果真派了人巡视调查雪灾缘由。

修士来了凡人聚集的燕北城,自然是引起了轰动。

当天晨起,程思齐照例推开窗子,打算找大娘买包子,却发现整条街上竟空无一人,包子铺压根儿没开张。

好不容易逮着对门的老大夫,一打听,却是满城的人都奔去了城门口,看仙人去了。

“修士有什么好看?”

程思齐在老头儿面前不服输,故意气他,“想本座当年,还是无上宗门的一代天骄,剑下斩过十万大山的百万妖修,灭过冥狱深渊的强横魔头,哪儿有修士比得上……”

“哎,老头儿,没说完呢,别走啊!接着听我说,我给你讲讲我炼气筑基的故事……”

“呸!”

老大夫在雪地上健步如飞,狠狠一甩袖子:“听你吹牛,莫挨老夫!”

程思齐笑着关了窗子,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转头便忘了个一干二净。

但却不想,隔了没几日,便见整座燕北城的人都兴高采烈起来,四处都是议论纷纷,却原来是那些来到燕北城调查雪灾的修士,要在这小小的凡人城池里测灵根,招收弟子。

历来测灵根一事,都是只有郡城才有资格请下的。不然,谢昼的父母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跑去郡城寻关系,打听事情。

但如今这种好事落在了燕北城头上,所有燕北城的老百姓便不可避免地沸腾了起来。

到得测试那天,全城适龄的孩童都被爹娘带着,聚集到了城主府。

木匠铺的王大叔激动得一宿没睡着,天不亮就砸响了医馆的大门,请无厌和程思齐一块去看热闹,顺便指点指点小谢昼。

在王大叔的眼里,无厌和程思齐是见过世面,有本事的人,总比他这一辈子没出过燕北的老汉强得多。闺女女婿不在家,王大叔心里便没底儿,也不知测灵根是怎么个章程,便找上了无厌和程思齐。

无厌略一思索,应下了,回身去屋里换衣裳,顺便把程思齐从被窝里挖出来亲了亲。

“我去一趟,你接着睡。”

将那片红紫交错的肩用被子严严实实盖住,无厌温声道,“回来给你带桂圆粥。”

“唔。”

程思齐闷在被子里,把头盖住了。

安抚了昏昏沉沉的程思齐,无厌裹上大氅,戴了斗笠,同王大叔和小谢昼出门。

一路上,尽皆是五六岁大的孩童,被家人领着,或是步行雪里,或是坐着马车牛车,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即便是年纪尚小,但这些孩子脸上都带着憧憬和期盼之色,似乎对修仙怀有莫大的期待。

“程叔叔还没起吗?”

走着走着,小谢昼突然出声问。

无厌笑了笑,随口应道:“冬日昼短夜长,他且犯困呢,能贪一时是一时。可不如狗蛋勤快。”

“喔。”小谢昼闻言眼睛一亮,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没说话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里事,很快便到了城主府。

此时天尚蒙蒙亮,城主府前却排了两条长龙似的队伍。

一条人少些,但停在队伍里的不是奢华车驾,便是高头骏马,显然都是权贵豪富。而无厌他们所在的另一条,则都是寻常百姓。

老百姓们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脸色青白,但却没有一个肯挪地方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不外如是。

但若真问起这些人为何求仙问道,却恐怕得不出一个答案。

测试的速度非常快,原本极长的队伍,不过两三个时辰之后,已然消失了大半。

一名又一名失落的孩子被父母抱着领回家,也有人胡搅蛮缠,耍赖不走,立刻便被城主府的护卫押下去了。

无厌三人很快排进了府内,遥遥便能听见不远处测试台的动静。

双目盲后,无厌对于气息与声音便格外敏感。

他侧耳听了片刻,便对来人有了判断。大致是四名炼气与筑基实力的修士,三男一女。

主事的是一名中年修士,其余两男一女似是他宗门弟子,尊他一声师叔,听着都是眼高于顶的倨傲主儿。

“小城果然是小城。”

一名公子腔的男修道,“测了过百的人,连一个三灵根的都没有。”

这几人倚在廊下,面前放置着修真界专门用来测灵根的一块透白玉石台子。

排队的孩童挨个儿站上去,若是发出光亮,便证明有灵根。五灵根有五种色彩,单灵根一种色彩。

然而测到现在,莫说单灵根,连个三灵根都没见到。勉勉强强选出两个四灵根五灵根的小孩,聊胜于无。

旁边的女修一边盯着测试台,一边回道:“这是难免的。”

“修仙讲究天资,也讲究勤奋与悟性。比起其他,天资只是一个门槛。但就是这个门槛,卡下了无数人。即便是我们这些过了门槛的人又能如何?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我们也只不过是凡人罢了。”

她姣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涩,闭眼叹了口气。

“真正的天才?”

公子腔的青年也是面色一沉,倨傲之色淡去,“阑衣教的小少主十年金丹大成,玲珑阁圣女一夜金丹结元婴,万兽宗少宗主深入冥狱深渊,屠魔数万,全身而退,功成出窍……”

“比起他们,我们确实只是凡人罢了……”

“好了!”

闭目养神的中年修士开口打断二人,“齐景,袁娇娇,你二人莫要再妄自菲薄了,有这闲谈的工夫,倒不如勤加修行,说不得有朝一日,也可成我奇门宗一代天骄。”

齐景与袁娇娇二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师叔教诲得是!”

“还有,”中年修士继续道,“此番雪灾事了,宗门恐劫界再生事端,犹有后招,将要派人留守在燕北。老夫观你二人已到了炼气巅峰的瓶颈,再闭门枯坐毫无意义,倒不如凡尘历练一番。所以此次,你二人便留守燕北吧。”

闻听此言,齐景两人都是一愣,但却也无从反驳,只好应下。

这边的动静尽数入了无厌的耳。

他之所以答应王大叔前来,也便存着探听一下修真界消息的心思。如今三言两语听下来,却是全然没有人提起他与程思齐了。

天才的更新换代,便是如此之快。

这若在以往,他定会唏嘘感叹一番,物是人非。但如今,听不到他二人的名字,却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与修真界,合该两两相忘。

只是以后若有修士驻扎燕北,他们还要再低调些才好。

小谢昼的测试结果也并没有出现奇迹。

一丝光亮也无,证明他只是个普通孩童,没有半点修仙资质。

不过比起王大叔的唉声叹气,强颜欢笑,小谢昼却显得沉稳镇定,小大人一般平静地对几名修士行了礼,从台子上走下来。

“没事,爷爷的乖孙子,就算成不了仙人,咱们干点别的也行!”

王大叔抱着小谢昼,同无厌走出城主府。

“想读书吗,狗蛋?你娘说你喜欢看书认字儿,不然开春了送你去学堂学学?说不准将来咱们老王家还能出个文曲星哪!”

王大叔打起精神构想着,却突然听到谢昼开口道:“爷爷,我想学剑。”

无厌的脚步一滞,隐没在斗笠下的脸微微侧了侧。

“学剑?”

王大叔一呆,似是没想到这答案。

但转念又想起小谢昼让他做的小木剑,和那些塞在墙角的乱七八糟的武林剑法,他便又肯定了些:“学剑,也不是不行,但咱们燕北城没听说有什么剑术馆,恐怕得去郡城。”

说着,王大叔突然发现周遭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儿。

一抬眼,便见小谢昼眨着眼,委屈巴巴地一副可怜小模样,正瞧着旁边的无厌。

无厌听到谢昼开口,便知道这小东西打的什么主意。

微微一笑,他问:“你程叔叔练剑,你偷学了几分?”

小谢昼皱起脸,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一分没学到。”

无厌还没说话,王大叔一听这回答就先急了。

他从两人话语间听出来,自家孙子这是早就惦记上程思齐的剑术了。虽然他是半点没见过程大夫练剑,不知道是个什么水平,但孙子喜欢,年纪小随便玩玩也没什么。只是听这实诚大孙子一开口,王大叔便觉得这事儿是要泡汤了。

你一分没学到,这么差的悟性,还练什么剑?

连个讨巧的话都不会说!

“无厌师父,孩子小,别听他瞎说,蒂簿多练练就……”

王大叔挽回的话刚说了一半,便听无厌突然道:“好。吃完早饭,到医馆来拜师吧。”

王大叔懵了下,小谢昼却立刻欢呼:“谢谢师爹!”

听到这声师爹,无厌心里不由微微一暖。

程思齐往日做的那些小动作,他自然早便发现了。

谢昼是程思齐早便看中的。否则以他二人的谨慎,有人偷看程思齐练剑,他们又怎会不知?

玄剑宗的薪火,哪怕只有微弱的一丝,程思齐也想将它留存下来。不然,这将是他一生之憾,至死难忘。

第七十七章

谢昼开始追随程思齐学剑。

起初无论是王大叔,还是七姑娘夫妻,都以为谢昼是年纪小,一时新鲜,并不能长久地吃下日日练剑这份苦。

但却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一年过去,几年过去,谢昼却仍是放不下他那柄小木剑。

不分寒暑,无论春秋,五更鸡鸣之时,院内便会出现一道小小的身影,一板一眼地重复练习着劈砍挑刺的基础剑招。

似是不知疲倦,不晓乏味。

无厌偶尔会和王大叔一块喝着大碗茶,坐在廊下看谢昼练剑,扎马步。

谢昼专心,认真,稚嫩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别样的灵气与执拗,和无厌所见过的那些玄剑宗铁疙瘩一模一样。

“我说老程,咋学了十年了,这谢小子还是只会这几招啊?老头子我看都看会了,还用得上你教呀!”

夏蝉嗡鸣,对门药铺的老大夫不请自来。

大茶碗往桌上一放,示意停下来休息的谢昼过来,给他满上。

“老头儿,叫谁老程呢?我才四十多,不惑之年,还是根儿嫩葱!少胡说八道……徒弟,别给他倒茶,就知道端着空碗来蹭喝。”程思齐气呼呼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无厌靠在躺椅上纳凉,不用看,便猜得到程思齐是怎样一副不满又骄横的模样。

对门的张老大夫和他仿佛是天生的冤家。

以前他从老大夫的医术嘲笑到人家的腿脚儿,结果现在遭了报应,被老大夫逮着,天天咂巴着嘴数程思齐脑袋上多了几根的白头发,脸上多了几道皱纹褶子,末了还要加一句,无厌师父可不喜欢老干橘子喽。

也是个活生生的老顽童,挑事儿精。

“忙完了?”

阴影笼在身前,无厌直起身,拉着人坐下,递过去一盏冰凉的瓷碗,“梅子汤,一直用冰块镇着。今天最后一碗,天凉了,再喝不得了。”

“嚯嚯。”

老大夫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谢昼无奈地看老大夫一眼,颇有些他师爹的沉稳劲儿,镇定自若地给老头儿倒了一大碗茶,然后便又拎起他的木剑,走到院中央的大槐树底下,目不斜视地继续练习。

程思齐被无厌管着,没呛老大夫,美滋滋喝着TTG梅子汤,看谢昼练剑。

等谢昼再度练满两个时辰,歇息的时候,程思齐才开口道:“徒弟,你是不是也想知道,为何我教你十年,还是这么些基础招式?”

谢昼想了想,道:“是徒儿剑术还未入门?”

“不。”

暮霭西沉,刺红的霞光铺满小院,程思齐抬眼看了看面前已是俊俏少年郎的谢昼,笑道,“你的剑术不错,但剑徒有其形,便是凡俗之剑,练到顶天,也不过是个拿剑的武夫。”

“要想习成真正的剑道,得有一颗剑心。你这颗剑心,在这里磨了十年,也差不多要开开锋了。”

他将一封信递给谢昼,“你南下一趟,到沧澜城历练。沧澜城城主是为师旧友,你到了之后记得把这封信送到他府邸,给他看。其他的,等你历练归来再说吧。”

谢昼显然没料到有这么一出,但以他的性情,微微一讶之后便平静下来,恭谨接了信,拜辞离开了。

无厌在一旁听着,等谢昼走了,才忍不住开口道:“你认识沧澜城城主?”

“不认识。”

程思齐理所当然道,“不过我知道他是个欺男霸女,危害一方的混蛋便行了。”

心念一转,无厌立刻明白程思齐打的是什么算盘,当即哑然失笑:“你把他当玄剑宗唯一的苗子,却还这么坑他?有你这么做师父的吗?那信里写的是什么?”

“师父教导徒弟的事,怎么能叫坑呢?”

程思齐老气横秋道,“就写了八个字:沧澜城主,去你娘的!”

说着,也不知这话哪儿触动了程思齐,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完了,他趴靠到无厌身边,道:“我跟你说过吗?我炼气刚下山时,也是什么都不懂,我爹便给了我一个纸包,让我去十万大山做个任务。”

无厌微微一挑眉。

程思齐继续道:“谁知道,我刚到十万大山,那纸包就突然炸了,香喷喷的粉末撒了我一身,净水术都洗不掉。十万大山里的妖兽闻见这味儿,就跟一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张着大嘴就冲过来了。”

“后来我也不知杀了多久,才闯出来。你当初在凡间逼我练剑,跟这相比,都不过是小意思罢了。”

“剑之一字,便是战。”

温热的脸颊蹭在手背。

无厌抬手轻轻摸了摸程思齐的脑袋。

得了安排后的第二天,谢昼便收拾行李,离开了燕北城。

王大叔依依不舍,哭天抢地的,坐着轮椅追出去二里地,要送他乖孙,最后还是被七姑娘家的和尚抬回来的。

程思齐自知没脸见王大叔一家子,天天装病躲在后院,医馆由无厌看顾着。

许是忙惯了,一闲下来,还有些无所适从。

要练剑,手臂却总是酸疼,翻看医书剑谱,却是有点老眼昏花,看着看着便要睡过去。

程思齐寻思着这样堕落不行,便从家里翻出些花种,在院子里清出一块地,开始养花种草。

但程少宗主是个耐不住的人。

花草还没萌芽,他便没了耐心,一股脑儿塞给了无厌,自己又兴致勃勃地和对门张老大夫一人背个小背篓,进山去采药。

然后又在花花草草中间,栽下了一片小药田。

可照样,管种不管养,气得无厌把他按在床上,便是一顿揍屁股。

程思齐老大一个人,挨完揍,还要老黄瓜刷嫩漆,委屈申诉:“我都快五十了,你还打我屁股……能不能给我这岁数一点面子?”

“没必要。”

无厌老神在在地浇花,“若真算起来,你都要一两百岁了,我也是几百岁的人。老少年轻,又有什么相差?在我这儿,程小少爷还是根儿嫩葱呐。”

老了老了,还是会哄人开心。

嫩葱程少爷眉梢一挑,很有些得意,爬起来和无厌一同整理花圃。

然而两人都没注意到,就在两人清理杂草的时候,天外不知何时落下了一颗似莲子又似树种的种子,正巧砸在无厌家的院墙底下。

一声轻柔的叹息消散于风中。

这种子散发着淡淡的绿光,没入湿软的泥土内,飞快地长出了嫩绿的芽。

谢昼的消息是在半年之后传回来的。

一批江湖人到医馆诊治,说起沧澜城到了一个持剑少年,竟胆大包天地出言羞辱沧澜城城主,被整个城主府追杀了整整十条街。

但最后的结果,却并不是城主府将少年捉拿,而是那少年持一把木剑,将城主府的炼体武人,和炼气客卿,俱都斩于剑下,逃脱了城主府的追杀。

木剑少年一战成名。

许多剑修宗门都向其抛出橄榄枝。

可这少年却无动于衷,甚至还惹上了一个剑修宗门的内门弟子,又陷入另一场千里逃杀。而这次,他一个凡人之躯,被一众修士追杀,自然是九死一生,难辨死活。

无厌听罢,深觉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样拉仇恨的功夫,便也只有玄剑宗的剑修能做到。

“他被修士追杀,便是我们也无能为力。”无厌同程思齐道,“如今,我们只是凡人而已。”

“他不被修士追杀,才是坏事。”

程思齐眨眨眼,“若是不被修士追杀,他便只能是个优秀的用剑的人,而不会成为剑修。他体内灵根太弱,几近于无,若不逼一次潜力,只怕终生都是碌碌之辈。”

听了程思齐的剑修练成的一百种方式,无厌也不知是修斩魔路更惨些,还是练剑更惨些。

但总之,在以后的十几年里,有关于谢昼的消息,都可以概括为两句话,他在杀人,和他在被追杀的路上。

而被蒙在鼓里的王大叔一家,自始至终都抱着谢昼每半年寄回来的信件,乐呵呵的,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大宝贝,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传奇人物。

一转眼就是十几年。

燕北城里新人来,旧人去,变化不少。

这一日无厌正坐在廊下,给程思齐削拐棍,便听见前头医馆传来一阵响动,刚一抬起头,就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对门药铺伙计颤抖的喊声:“张老、张老……没了!”

无厌手一顿,完好的木棍上立刻多了一道刀痕。

而与此同时,燕北城的城外有两道流光飞遁而来。

其中一道瞧见远处燕北城的虚影,不由讶异一声:“这就是燕北城?看着也不过是个凡人城池,炼气气息也只有两道,这样的小城,竟能养出谢昼那样的天才来?”

另一人冷哼:“天才?这两个字他还当不上!”

“未曾夭折的才叫天才,而谢昼,在他惹上赵师兄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算不上天才了!”这人漠然道,“走吧,去擒了他的凡人父母,看他是继续躲藏,舍弃孝义,还是出来受死!”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燕北城上方。

那横眉竖目之人取出一面罗盘,从一个瓷瓶内倒出一滴鲜血,滴在了罗盘上,便见那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起来,最后慢慢减速,指向一个方向。

“随我来。”

持罗盘的人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木匠铺上方,另一名男子紧跟在后。

这人向下扫视一眼,便看到王大叔和七姑娘夫妻正急匆匆地跑出院子,向着正在挂起白布的一间药铺跑去。又看了一眼罗盘确定,这修士便冷笑一声,凝成一只无形的大手,就要朝着王大叔三人抓去。

但也就在这手落下的瞬间,另一道筑基波动直接横扫过来,毫不留情地将这大手打散。

“谁?!”

持罗盘修士一惊,目光骤冷,向着四周扫视,最后停在一道飞射而来的流光之上,“敢问是哪位同道?在下飞剑宗内门弟子王鹏,此番乃是飞剑宗办事,还望道友莫要干涉。”

那流光到得近前,化作一名蓄着胡须的干瘦男子。

男子闻言冷声道:“你们来我奇门宗驻地,不禀报一声也便算了,还想对凡人动手?你们飞剑宗,未免也太过了吧。”

“奇门宗!”

王鹏脸色一变,和同来之人对视了一眼,还想再争论,但却已遥遥感受到了另外两股炼气巅峰的气息正在逼近。

他们二人一个炼气中期一个筑基初期,对上奇门宗三人,绝对是不占胜算。

而且对凡人动手,这是在修真界犯了众怒的事。像当年的佛主一般毫无顾忌,甘受业火的,还真没几个。

“好,好个奇门宗!我们走!”

王鹏咬牙挤出一句话,忿忿甩袖而去。毕竟是件无关自己的私事,王鹏也不想因此得罪别的宗门,撂下狠话便飞快离开了。

他们刚走,奇门宗的齐景和袁娇娇便到了。

两人朝干瘦男子拜了一声师父,才疑惑道:“好端端的,飞剑宗来我燕北做什么?这里可是同他们搭不上半点关系。”

干瘦男子呵呵一笑,道:“你们呐,在此地闭塞久了。却是不知,前些日子修真界冒出了一个年轻后生,持一把木剑,在试剑大会上,将一个个闻名已久的天才剑修打了个屁滚尿流。”

“这年轻人叫谢昼,据传,乃是燕北城人。曾经只是凡人一个,后来却不知得了什么机缘,激发灵根,五年便到了炼气巅峰,堪称是一位剑修奇才呀。”

“谢昼?”

袁娇娇皱了皱眉,忽然想起往日听来的八卦,道,“不满师父师兄,这少年我听说过。据说是个练剑练傻了的,拜一个小大夫为师,学了十年的剑,就会劈砍挑刺那么几招,连一套剑诀都不会……”

“哦?”

干瘦男子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兴趣。

一个能教出谢昼那样的天才的人,会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大夫?

正巧此时底下的小医馆门打开,无厌和程思齐焦急地奔出来,袁娇娇随手一指道,“瞧,师父,就是那个小大夫,百姓们甚是推崇他,将他称为燕北城第一神医,城主还找他看过几次病。”

不然以她的身份,也不会认识这样一个凡人。

干瘦男子顺着袁娇娇所指看去,便见得一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英俊男子,手臂摆动似有些不利索,腿脚儿也含糊了,正愣愣地和身旁的人在说着话,看不出什么特殊。

“看来不过是个普通凡人。”

他目露失望。

齐景摇头道:“看他行动,或许有几年剑法底子,但可惜太老了。不然大可以领进宗门,做个杂役管事,教教剑招。凡人的寿命,到底经不起消耗。”

干瘦男子点点头,不再多作停留,便和齐景二人离去了。

一场危机化于无形,而底下的所有凡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程思齐最后为老大夫诊了一次脉,看着面前枯槁如干树枝的那只手,低声道:“老头儿,是你寿数到了,我也救不了。”

张老大夫脸上笼着浓浓的灰败之气。

他听见程思齐的声音,慢吞吞动了动已然涣散僵硬的眼珠子,唇上的两绺白胡子抖了抖,挤出一句话来:“放……屁!你小子就是……就是个庸医!”

老大夫嗬嗬喘着气:“老头子我……我这辈子,就烦……你小子!可……可他娘要死了,没了你小子……我、我快活……去了……”

轻烟般最后一丝声息,消失殆尽。

张老大夫安详闭目。

屋内屋外静了片刻,响起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和无厌微哑的诵经声。

程思齐站起身,看向窗外,听到了除夕的第一声爆竹响。

辞旧迎新。

第七十八章

程思齐的拐棍不太耐用。

几年里,无厌给他削了许多根,都被他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给磨坏了,折断了。

无厌做的拐棍自然是结实,但架不住程思齐这小老头太浪,早上还在城东头钓鱼,晌午便要跑到城西下棋。

一整个午后都是走街串巷,搜罗着满城的小吃美味,然后到了晚间,便一样一样摆到无厌面前。

美其名曰,趁着一口牙还在,赶紧吃。

无厌也纵着他。

或许是以前修行练剑落下的病根儿,到了凡俗一应发作了。程思齐的手臂和腿脚儿都不太灵便,阴天下雨疼得厉害。若是不勤走动着,恐怕要不了多少年,就得瘫在床上。

“又吃甜的。”

闻到鼻尖的酥酪甜香,无厌一握程思齐手腕,正好将他再度偷偷伸向纸包的手按住。

手掌下的腕骨不似多年以前的细瘦有力,劲秀姣好。反而透着一股干枯的瘦弱之感。抚过去,肌肤也不再紧致细腻,带着些许粗糙的纹路,干巴巴的,老态尽显。

但无厌却仿佛全然没有感受到一般,自然而然地擒住那只手,贴到唇边吻了吻。

手的主人立刻泄了气。

“我知道甜的吃多了不好,不吃了……”

程思齐凑过去点,伸手去拽无厌下颔上垂下来的一绺花白的胡子,“俊老头儿别生气,给大爷笑笑。”

说着,晃了晃那缕胡子。

无厌任他揪着,把人揽过来点。

两人都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在凡人的寿数中,是实打实的老头子了。

程思齐的白发再不需要人数着告诉他,早已是花白了半个脑袋。无厌许是因着爱笑,眼下和唇角都生出了细细的笑纹,淡化了他早年的一身戾气,变得温文可亲。

老了,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唯一令两人都有些遗憾的,便是不能做些晚间床事了。毕竟是老了,程思齐担心无厌的腰子,无厌怕程思齐太伤身子。

以前有一段时间,程思齐绞尽脑汁地为无厌熬补药,喝得无厌半夜起来念清心咒。无厌也为程思齐亲自做了些药玉,夜间便抓着人给他保养。无厌看不见,上药时便要一寸寸摸过去,程思齐一边享受着这温柔细致的照顾,一边叹息。

“都是年轻时候不懂事,都松了……”

“再胡说。”

无厌听了这没溜儿的话,定要一巴掌下去,拍得程思齐的屁股一声脆响。

后来程老头是真的成了老头,便也骚不动了,俩人熄了灯,就窝在一块像两只仓鼠一样轻声细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从白日来了个脚气病人,说到忘了喂鸡浇花,互相抱怨一通,然后又抱着对方小声哄着。

也不知是谁先没了声。

一个带着另一个,很快便沉入了寂静的夜。

张老大夫的去世,仿佛是开了某个头儿般。

接下来的数年,这条街上一个接一个,从包子铺的大娘,到胡同里的老秀才,再到木匠铺的王大叔,都纷纷病逝了。

每年的严冬,好似都有哀乐响起,白布悬门。

凡人之躯羸弱,春暖夏热秋凉,都还好过些。

但冬日却最是难熬。累累的大雪压下,各种病疾便都喷发出来。

王大叔缠绵病榻两年,本以为能熬过这个寒冬,却没想到仍是在春风化雪的当头儿,撒手去了。

葬礼那一日,七姑娘哭得昏厥过去,差点断了气。无厌和程思齐帮着忙前忙后,将王大叔的尸骨送入了墓地。

仔细想来,这些年,他们竟也送走了不少人。

葬礼结束后两日,谢昼回来了。

多年不曾归家,再度归来,谢昼已不再是往日人们口中痴迷练剑的小傻子,而是奉命驻守一方的筑基修士。

整个燕北城,不管认识或是不认识谢昼的,都纷纷登门拜访,欢呼雀跃。一个默默无闻的凡人小城,出了一名筑基修士,在所有人看来,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王大叔的葬礼也后知后觉地变成了一场浩大的厚葬。

燕北周遭的大小宗门都派人哀悼,城主府备上丰厚的纸礼,以表心意。往昔一个全然无人注意的小小木匠铺,却在一日之内被各路高高在上的人物几乎踏破。

七姑娘一家又惊又喜。

原本父亲离世,备受打击的七姑娘服下了谢昼带来的灵丹,也仿佛又年轻了许多岁一般,身体康健起来。

这车马喧嚣的热闹持续了一段日子才平静下来。

谢昼初回燕北,便雷厉风行地除掉了一个劫界的小据点,斩杀筑基劫数两人,可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立下了威名。

在这些事都处理得当,所有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后,他才拿了悉心炼制的增寿丹,敲响了对面小医馆的门。

小医馆的门庭这么多年下来,早已不如当初新艳。

门窗都落了漆,包铜的边角生了锈迹。

一进门,石块铺就的小路中间滋出不少细小的杂草,一个身形还算挺拔的老头儿弯着腰正在拔草。

拔到一半,看见谢昼进来,正要直起腰,却突然脸一皱,哎呦了声:“无厌无厌!我腰直不起来了!快扶我一把!”

谢昼正要上去搀扶。

却见旁边浇花的无厌虽是目不能视,却比他更快,一个转身,快走两步便扶住了程思齐的腰,带到怀里,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位置,轻重得当地揉了几下,口中哄道:“靠着我,慢慢吸气,不疼……”

谢昼瞧得倒吸口凉气,牙根儿直疼。

等腰疼劲儿缓过来,程思齐靠在躺椅上受了谢昼三叩首的大拜,才转头看了一眼谢昼递上来的瓷瓶:“增寿丹?”

“对。”

谢昼颔首,目中露出一丝悲切,苦涩道:“徒儿这次为了寻着丹药的药材,回来晚了。炼这丹药本就是为了保家人长寿,却不想,竟顾此失彼,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他将瓷瓶放到桌上,“师父师爹,我知道你们不是寻常人,或许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但这丹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收下,就当……就当多陪狗蛋一段时日。”

当年初出茅庐的谢昼被沧澜城追杀,确是不明所以。

他知道是他师父坑了他,但他不相信程思齐是要害他。但其中究竟是为何缘由,他却一直想不通。

直到后来,他于绝境之中激发灵根,引气入体,将十年所学尽数吃透,一步步踏上剑修之路,他才明白,他的老师并非普通凡人。

十年看似简单的基础剑招,却是不拘泥于形式,能衍化出无数剑式。

更遑论,程思齐于他懵懂之时传授的剑气剑意,更是为他打开了一条不同寻常的剑道。

他不知道他的师父为何隐姓埋名于凡人小城,但做徒弟的,本就不需过问许多,唯忠孝罢了。

“算了吧。”

程思齐瞧了那增寿丹一会儿,摇头笑笑,拒绝了。

谢昼一怔:“师父……”

“别说些废话劝我。”

程思齐堵了谢昼一句,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师并非是你想的那般,一心求死,或是心灰意冷。这尘世间这么多好玩的,好吃的,我也可舍不得。更别说,还有你师爹。”

“我和你师爹在一处,也争吵,也抱怨,但却总是没个够,没个腻,想着再来许多年,再来几辈子,长生不死地在一块。”

程思齐略有些浑浊的眼珠里涌出一丝憧憬,但却很快被了悟的笑意淹没:“但是生老病死,是人世的常态。谁也留不住谁。不怕你小子笑话,我起初刚发现自己老了的时候,慌得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你师爹就爬起来给我敲木鱼,念佛经,把我念得犯困了,他才躺下接着睡。后来张老头儿去的那天,他跟我说,两个人一块慢慢变老,躺在一块闭上眼睛死去,其实是件高兴的事,没必要怕。”

“因为白头偕老,是这凡尘能赋予凡人最幸运的事。”

无厌在旁无奈地笑笑,抬手握住程思齐的手。

干了许多年的粗活,无厌的掌心也已累了厚厚的茧,和些微皲裂的痕迹。因着体虚,即便是暖春,手掌也带着冰凉。

但程思齐却似早已习惯这样的触感与温度般,反手握回去,为无厌暖着手。

谢昼盯着那双交握的手许久,才慢慢闭了闭眼:“徒儿明白了。”

“嗯。”

程思齐懒洋洋应一声,极其顺手地用拐棍敲了敲谢昼的腿,“既然回来了,事儿也都安置好了,那明早就继续过来练剑。这么多年就知道跟那小猫三两只打来打去,根本没长进。”

谢昼这个俊逸挺拔、风姿不凡的一代巡查修士,被老老实实敲了一拐棍,恭谨地应了声。

同时心里不由猜测起来。

连炼气和筑基修士都是小猫三两只,难道他师父和师爹曾经是金丹元婴大修士?

不过想了想平日里程思齐不着调的模样,谢昼便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按下了思绪。

日子仿佛就是十几二十年一个轮回。

医馆所在的窄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卖包子大娘的儿子接了她的摊,晨起时熹微的朝光与蒸笼里逸散出的蒙蒙白雾,飘满整条街道。医馆的小木窗雷打不动地支起来,程思齐趴着窗户递过去铜板,喊来几个素包子。

无厌不让他吃太多肉,他便只好唉声叹气地买着素包子。

有时候想偷偷买个肉的尝尝鲜,还要被卖包子的臭小子告黑状,一口一个程叔又偷吃肉包子,这么大年纪不养生,气得人想捶他脑壳。

不过无厌偶尔也睁只眼闭只眼,纵着他,还会边笑着骂他,边给他抹去嘴边的油点。

吃过早饭,程思齐便看着谢昼练剑。

而无厌,要么待在医馆诊病,要么便会上山去光明寺和方丈论经。

方丈的年纪也很大了,八十有余,算得上是整个燕北有数的长寿老人。老和尚会点炼体功夫,一直都硬朗得很,但近几年染了几场病后,也渐渐委顿下来,没了精神。

方丈最难放下的,便是他一手操持起来的光明寺。

在又一次大病初愈后的论经中,方丈终于忍不住朝无厌开了口:“这么些年,你在寺里,也已经是我光明寺的人了。我座下这几个弟子,庸庸碌碌,没有一个有才能的。”

“我怕他们撑不住这光明寺。”

老方丈苦涩叹气,满面苍老之色:“所以老衲便想着,将这光明寺传到你手上。你有佛性,也聪慧,想必能带着光明寺更上一层楼。”

无厌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老方丈期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含笑道:“方丈,您知道何为佛吗?”

方丈一愣,有点不明白无厌的意思。

佛这个字,说来可大可小。

而在方丈心中,听到无厌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便是去看佛殿内那尊煌煌而明的金身大佛。慈眉善目,俯瞰众生,这便是所有人的佛。

但他知道无厌指的并非这个。

无厌顿了顿,声音里带出一丝淡然的失落,道:“我不知道。所以我这一生都在修行,都在求佛。世人皆醉我独醒,不是我求的佛。慈悲救世,渡人不渡己,也不是我求的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亦不是。”

他的手指抚过桌上铺陈的经卷。

“从一个地方,求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身份,求到另一个身份,从一个世界,求到另一个世界。我始终相信我会求到。但却有那么一天,我前行渴求的路,被我亲手斩了。”

这句斩了,听得方丈心头一跳。

仿佛是有千难万险过去,即将望见佛光临世的那一瞬,迎来了无边无际的长夜。

他心里莫名地震骇着,却听无厌忽然轻笑了声:“但我却不后悔。因为我想着,或许佛祖本身求的,也便是一个不悔。”

这日论经回家后,无厌架了个火盆,将他往日珍藏的一本本佛经挨个儿烧了个干净,吓得程思齐抓着他的手给他诊脉,生怕他老糊涂了。

无厌却很是镇定,一边把程思齐扒拉到怀里,一边道:“不然我还俗吧……”

程思齐怔了片刻,面露纠结:“可小和尚调戏起来,比小公子有趣多了……”

话没说完,程老头儿就被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屁股。这让程思齐一度觉得,他都这么大岁数了,浑身上下都干巴巴老了,偏屁股还如此挺翘圆润,一定是无厌揍得太多的缘故。

烧完经书,无厌仿佛心头放下了许多东西,整个人都变了。

他和程思齐合计了一番,不顾谢昼和一帮邻居朋友的阻拦,拄着拐棍,背着包袱,就溜溜达达出了燕北城,美其名曰,游历四方。

若说游历四方,无论是无厌,还是程思齐,在年轻时候都是真正做过的。不说劫界之旅,就是这偌大一个灵界,他们二人年轻历练,也曾闯荡了个差不多,北至极北冰原,南至火海沙漠。

十万大山杀过妖,冥狱深渊斩过魔。

昆仑仙山的凌霄会上曾力压天骄,八大仙门的论道台上曾驳斥百家,仙府秘境、洞天福地,也都曾大战夺宝。

真要论起来,这个灵界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引起他们兴趣,再值得游历一番的地方。

但或许真的是成了凡人,所见到的东西便不一样了。无厌和程思齐离开燕北城后的游历,不但不乏味,反而甚是有趣。

一座座城池走下来。

两个老头儿沿途边走边帮人诊病。

偶尔会在荒郊野岭露宿,被野狼围在树上,举着火把很有闲心地给对方讲笑话。

偶尔也会借住农户家,帮忙栽稻子,收庄稼,和村里的其他老头儿因为一步臭棋吵得不可开交,吹胡子瞪眼。

富庶大户后院的阴私见过,逃亡流离的尸骨殓过。

寒冬腊月的大雪里,也曾肩挨着肩坐在路边啃煎饼,看热闹的街市,怒放的烟火。

春暖花开的时节并排钓鱼,莲叶田田的夏夜里,撑着乌篷船听雨入江河的轻响。

老了老了,倒是学会了人间的诸般滋味,见识了尘世的千姿百态。

等到兜了一圈再回到燕北,正好是秋黄叶落的时候。

凡间联合修真界开始戒严,各地劫数怪异纷起,谢昼实在不放心,便亲自将两个老头儿捞了回来,安生在家养老。

“不服老不行。”

无厌靠在椅子上叹着气,一巴掌拍掉程思齐去拿瓷碗的手,“梅子汤凉,冰得牙疼。”

“乖点,晚上给你熬粥。”

“唔。”

程思齐应了声,看了一眼旁边闭着眼的老和尚,被午后日光晒得暖洋洋的心里含糊地想着,他这么多小动作,这么大犟脾气,为的,不就是听这“乖点”二字嘛。

听了,就真跟过了一辈子似的。

第七十九章

九月初九重阳节,程思齐重病。

这个时节,秋末的沁凉已渐趋浓郁,露水与霜花铺满窗台阶下。

一场秋雨,满院的花草便都枯残凋零,半碧半黄的槐树叶被扑得湿透,沉沉地从枝头坠下,如失怙的孤鸟。

谢昼站在虚掩的门边,怔怔望向屋内。

薄布帘子将晚秋的寒意尽数隔开,丝丝缕缕药气散出来。

屋里被早早燃起的炭盆熏得暖乎乎的,无厌正拿着热水绞过的帕子给程思齐擦手擦脚。他眼睛看不见,但擦得认真又仔细,连那些细小皲裂的伤口缝隙都不放过。

擦好了,他便用热水泡泡手,然后就着这热腾腾的劲儿,涂上药酒,给程思齐揉按着那几处有些扭曲变形的骨节。

程思齐躺在床上,苍老的脸上尽是惨白灰败之色。

他睁开黄浊的眼珠,干涩地转动了下,看向坐在床头的无厌。他其实也看不大清楚了,只是模糊地能勾勒出这个人的轮廓,瞧不见眉眼。

这让他有些失落,哑声道,“……看不清你了。”

“糟老头子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这么说,但无厌还是俯下身,凑近了些,摸了摸程思齐的眼角,“我去给你煎药,想我了就喊我。”

扶着床沿起身,无厌将床头拴着一个小铃铛的红绳绑到程思齐的手指上,试探着拉了拉,便听到一串清脆响亮的撞击声。

只要这铃铛声响起,不管无厌在院子的何处,都会赶回屋里。这就像是无厌对程思齐的承诺一般,永远没有食言过,欺骗过。

“嗯。”

程思齐应着,眼里带着浓浓的眷恋。

又安抚般摸了摸程思齐的手,无厌才弯腰拎起角落里的小马桶,慢腾腾走出去。

一出门,谢昼便要伸手去接,无厌却朝他摇摇头,自顾自拎着,清理好马桶,然后又挪到灶台边,净手生火,架起药罐子熬药。

他坐在炉边,给炉子扇着扇子,眉目平静。

谢昼低声道:“师爹,师父是不是……病得更重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心中便像是拧满了酸水一般,又涩又疼,直堵到嗓子眼,让他眼眶发胀。

许多人,包括他谢昼,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位老人之中最先倒下的,竟是一贯风风火火,生龙活虎的程思齐。

只是雨后摔了一跤。

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摧折了这位老人一生的坚实硬朗一般,让他不得不躺在床上,成为一个连起身都困难的,数着日子离世的不治之人。

刚病时,许多名医都来看过,许多人也都来探望过。

但人老了,就是老了。

老并非是一种病症,而是一种无药可医的规律。除非是仙丹妙药,不然想让程思齐恢复如初,只能是痴心妄想。

而谢昼的灵丹妙药,却又被拒之门外。

程思齐病了之后,整个人便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下来。

病痛折磨得他一宿一宿睡不着,只能闭着眼,忍着疼,数着更漏滴答的响声。夜间手脚稍一抽筋,一动静,无厌便会立刻醒过来,摸上他的痛处,边揉捏着,边低声哄着他,温柔耐心,毫不敷衍。

说来也奇怪,面对程思齐的突然病倒,无厌却是不惊也不慌。

他谢绝了谢昼和其他人住进来帮忙的好意,砍倒了院子里的两棵树,托人做了一架小轮椅,和几个马桶。程思齐起夜的时候,他便提过马桶来,揽着他小解大解,不避各种脏秽。

做饭洗衣,打扫煎药。

他一个瞎子,竟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照顾得恰如其分。

屋子里的窗也全都换了琉璃的,常支起来透透风。

几盆花草一排排摆在窗底下,程思齐一抬眼便能瞧见,泱泱一片翠绿。光影泄进来,伴着点徐徐的微风,即使缠绵病榻,也显得并不憋闷。

偶尔无厌也会推程思齐在院子里走走。

但到底也是个老瞎子了,不管年轻时候心思多细,将这院子记得多清楚,到老了也终归是有糊涂的时候。

一次遛弯,被院子里的石头绊倒,摔了跟头,翻了轮椅。

干巴巴的瘦老头砸在身上,无厌下意识抱住,紧张地把人摸了一遍,然后便发现,程思齐也是焦急不已地颤着手在摸他。

“好傻呀。”

摸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停手,程思齐抱着他笑起来。

俩老头儿摔在土地上,慌里慌张地朝着对方一顿摸。这场面仔细想想,确实是挺傻的。

无厌深以为然,也心有余悸,把程思齐送回了屋,转头就喊来了谢昼,让他两三天来一趟,推程思齐透透风。

“师爹可舍得放手了?”

谢昼调笑无厌。

无厌却不太在意地摇摇头,笑道:“舍不得,但更舍不得他少看这世间的景致一眼。春花冬雪,夏蝉秋霜,你看他不在意,但其实喜欢着呢。”

“少看一眼,便是少一眼。”

即便已有了许多经历与见识,但谢昼还是看不懂无厌和程思齐的心思。他求的是长生,便将长生不死当作是执念,想留下身边的人。但无厌和程思齐却好似恰恰相反。

快入冬的时候,程思齐昏睡的时候已经大过了清醒的时候。

挑着一日天晴,无厌叫来了城西头的棺材铺老板,扶着程思齐,同棺材铺老板商量着新棺材怎么设计,怎么打造。

程思齐含混地吐着字,无厌耐心听着,一字一句转述。

“雕什么佛像佛经的,你想把自个儿镇在棺材里?”

他嫌弃地教训程思齐,“最多铺点缎子软垫,别熏香,好好一个棺材搞得花里胡哨的。”

棺材铺老板听得一身白毛汗,拿着钱都觉得烫手。

可不容易挨到最后,商量完了要走,脚还没迈出院门,便又被送出来的无厌喊住,塞过来一个重得能压弯人腰的大箱子。

“无厌师父,这是……”

棺材铺老板话还未问出口,便见无厌一抬手,打开了箱子盖。

入眼,是堆了大半个箱子的断剑,形状各异,断痕参差,有的仍是寒光湛湛,有的却已锈迹斑斑。

“陪葬品。”

无厌回答了棺材铺老板的问题。

棺材铺老板一愣:“拿这一堆破铜烂铁陪葬?”

无厌闻言一怔,唇张了张,想反驳,但却好似又失了反驳的力气,慢慢点了点头,像是轻松又像是沉重地扯出一个笑:“是,就是这堆破铜烂铁。”

棺材铺老板不明所以,但却不好再问,便带着箱子离去了。

过了不到半个月,新棺材便抬上了门,摆在院子中央。

但无论是无厌,还是程思齐,对这个不吉利的玩意儿都没什么感觉,颇有点视而不见的意思,仍是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直到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

“……下雪了。”

大清早,或许还并不是清早,窗外透来蒙蒙的白亮,无厌被程思齐低低的声音叫醒,伸出手去摸程思齐的脸,将他往被子里揽了揽,轻声道:“是入冬了,过几天,给你煮饺子吃。”

“嗯。”

程思齐应着,虚弱的声音里似乎难得地带了些精神头儿,口齿也清楚了很多,开口道:“真是奇怪呀。”

他顿了顿,道:“我以前还想着,要是你老了,病了,要先走了,我该怎么伺候你。喂你吃饭喝水,给你端屎端尿,推着你去大街上遛弯儿……那肯定又辛苦又快活,我乐意替你做辛苦的事。”

“但没想到,是我先不行了。”

他不满地嘟囔:“……我比你还小百十来岁呢。”

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道:“无厌,我还没问过你……你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刚遇见我的时候,你不怎么喜欢我,我看得出。后来记忆回来了,我知道你那时候都是为了无根净水,为了八大仙宗的任务。兴许有的时候,你还挺烦我这个累赘的。”

“是有些厌烦。”

无厌道:“我惯来厌烦不知好歹,自作主张的。而且我不喜欢和人亲近,但有只小狐狸却偏偏是个粘人精,缠着不放人。我当时只想着,快做完这任务,甩了这累赘,回天隐寺结婴。”

记忆纷繁而错杂。

三言两语,便好似从无数尘封黯淡的光影里,扒出来了一个笑意盈盈的鲜活的身影。

无厌有些贪恋地描摹了一遍那影子,继续道:“但后来你却不争气,给我出了个难题,以妖身结了丹。”

“我若要救你,唯有碎你妖丹,再用我留作第二条命的渡劫舍利换一世重来。那渡劫舍利是我早年奇遇得来,乃是大乘修士都要眼红的至宝,用过便没了。”

“我当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

他回忆着,脸上露出一丝了悟和释然,叹道:“却并非是舍不得那渡劫舍利,而是舍不得……亲手杀你一次。我自忖苦守清规戒律,后来却知道,这戒,早已破了。”

他说着,环住程思齐过分消瘦的腰,亲了亲他的脸。

像是被这难得的情话哄得开心了,程思齐笑起来,望着床帐顶,嗓子里发出虚弱而缥缈的气息:“我早看上你了……从你救我,给我……佛珠的时候……所以,公平……公平得很……”

“我先……心悦你,便要注定……先走一步。”

他慢慢将视线挪下来,贪婪地停留在无厌的脸上。

视野模糊不清了,但他仍是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仔细地把这张苍老得不成样子的面容刻进眼里,心里。

可心口却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抽搐的疼痛,有什么攥了他的咽喉,一丝一缕地掐断他最后的气息。

“秃驴……”

程思齐侧着身子,缩进了无厌的怀里,慢慢闭上眼,“有点……冷,抱、抱抱……”

无厌抬手搂住程思齐。

怀里的温度在一分一分下降,无厌盖严了被子,把汤婆子挪上来,抱着程思齐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将他整个人围住。

渐渐地,被窝里都有了烫意,但怀里的身躯却越来越冷。

五更鸡鸣惊醒了他。

无厌有些僵硬的手臂一松,怔怔地在床上躺了会儿,才慢慢起身。

洗漱更衣,再绞了热帕子,给程思齐擦手擦脸。然后提起马桶,出去清理。清理好了,又浇了一遍花。

做完这一切,无厌才抱着程思齐躺进早就准备好的棺材里。

柔软的缎子垫在身下,飘飘扬扬的大雪慢慢洒落在脸上。

无厌拢了拢程思齐的长发,像以往许多年一样揽着他,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下雪了,是有点冷。”

“……抱。”

声含笑意,无奈又带着点嫌弃,慢慢地,渐趋低无。

这场初雪是在傍晚停的。

谢昼发现两人时,程思齐已死去多时,而无厌,则是被活活冻死的。

单薄的漆皮棺材,棺盖倾斜着,露出两具苍老含锈、佝偻相拥的尸骨。几把断剑凌散,两串佛珠崩落,一整日扬扬洒洒的鹅毛大雪不依不饶地覆盖着,烫疼了剑刃。

第八十章

须臾似万年。

死寂如枯井的黑暗之后,沉沦的表象下便如出水的石头一般,浮起了五彩斑斓的光影。

无数的碎片在扑朔席卷,像是被空间风暴撕破,夹带着虚无的阵痛和渺茫。

无厌最先恢复的是视觉。

从选择无目禅这条斩魔路开始,无厌便已经开始学着习惯失去双眼的生活。若真算起来,修行两百余年,他却是有一百多年都是不见天日的。

可如今,常年漆黑一片的双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幅奇丽的画面——

连绵不绝的昆仑雪山簇拥着东来的紫气,云滔翻滚,一道又一道修士的身影或是伫立云间,或是聚在山边,都是神情肃穆紧张。

成片的雪山之间,又有两座险峰,云雾缭绕间可见,其上分别盘膝坐着一名气势非凡的男子。

朝晖万千。

东升的初阳辉映世间,很快将整片昆仑山脉笼在金灿的光芒之中。但也就在朝阳完全升起的刹那,一道凄红的闪电自天穹,轰然砸落。

如一把锋锐无匹的巨刃般,这闪电直接将一轮硕大的金日劈斩成两半,炎炎的热浪与赤红的火浆顺着闪电的刀锋淌下,令整片天空的云海都在瞬间染作沸腾的烈红。

昆仑万年的积雪顷刻融化,雷云在山巅聚集。

所有修士的脸上都露出震骇不已的神情,更有些站得远的低阶修士惶惶不安地后退,捏紧了手里的法宝符箓。

就在这绮丽壮阔、骇人至极的景象里,山巅上的一名男子缓缓站起了身。

一众修士神色一凝,仿佛气息都随着那男子的动作停滞了。

天地静了一刻,旋即便有无数情绪各异的呼喊声从四面响起。

“是妖主!”

“时候到了,妖主要动手了!”

“动手……动手又能如何?只有两位妖主和灵主劫主,我们拿什么去争这一次的仙路?我辈修士修行一世,求长生,却也只能是求长生……”

这一道道声音入耳,让无厌犹有些混沌的神智陡然一清。

他下意识抬起眼,望向山巅的那名妖修,视线便好似当真能穿透云海一般,让他清晰无比地看到了这位妖主的模样。

一身暗紫,额心印着形似火狐的红痕,为他冷峻的眉目平添了一分邪气的妖异。

“渡九劫,争仙路。”

妖主长身而起,看了一眼对面山峰的男子,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林兄,你我二人,是时候开始了。”

被唤作林兄的男修抬起脸来,一副面容却模糊不清。想要细细去看,却仿佛有层层云雾遮蔽,见不真切。

他闻声朝妖主点点头,叹道:“不瞒齐兄,自昨夜起,我心中便总有些不安。”

“不安?”

妖主有些好笑地甩了甩身后的狐尾,“我说林兄,都这种时候了,就别把你那破铜板拿出来,占来算去了。你我修为已至大乘顶峰,今日一同渡劫,为我灵界争仙路,拼得便是一口气,可别自己乱了自己的心。”

握着三枚锈绿铜板的修长手指一顿。

沉默片刻,灵主无奈笑了声:“齐兄说的是。天劫加身,自然心神不安,倒是我着相了。”

说着,他便也起身,仰头望向苍穹深处酝酿的紫红色雷霆。

有修士顺着他二人的视线望去,只是遥遥一眼,便觉心神震撼,一身修为都摇摇欲坠,似要被那雷光击个对穿。

忙就收回了视线,心有余悸地与身旁的同门对视一眼。

“纵我修为大乘,这样的天劫,我自认也是顶不住的。”

那修士捋着花白的胡子,摇头苦笑。

旁边他的弟子收回震骇艳羡的目光,低声嬉笑着安慰:“师父,您都已是大乘了,只差一脚便可渡劫飞升,说不准这次争仙路落下的仙光便会让您顿悟呢,到时候您可千万别忘了让弟子沾沾光。”

“你个小兔崽子!”

老修士骂了声,眼中也不禁露出期待之色,“希望吧。希望两位劫主能争到这次仙路,打开仙界之门,渡劫飞升。如此,也好让我们这些愚钝之人沾点光。”

说到此,老修士又是一叹,感慨又惋惜地絮絮叨叨起来。

无厌也不知这声音是如何入耳的。

但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从这老修士的感叹中,他模糊地猜测到这画面所处的时空,乃是太多太多年前,还要在异兽攻打灵界之前。

那时的灵界不像如今,仙人已成传说,万万年不见,而是隔上几千年,便会有人在一众修士的见证下飞升。

这些飞升的人中,修炼极致道路的人被称为劫主,也就是渡劫之主的意思,而并非是应对劫数之人。

劫主修炼的极致道路可以叩开仙门,获得争仙路的资格。

凡人飞升成仙的道路,便是仙路。

但宇内三千世界,并非每个世界都有仙路。有时候是如灵界一般,和周遭几个大世界共有一条仙路。而千年之内,这条仙路只能打开一次。也就是说,一旦灵界有人叩开仙门,争到了仙路,那么其他世界在千年内,便不会有任何人飞升。

争仙路,争的也不仅仅是劫主本身飞升的路,还是在为自身所在的世界谋福祉。

仙门开时,一旦劫主渡劫成功,那仙界便会降下仙光和宝器,所有围观见证的修士都能去争这些好处。

有些运气好的,甚至可以当场顿悟,随着劫主一同飞升。

便是运气差些,也能延寿,增进修为。

所以每次争仙路,都是灵界的盛事,而修炼极致道路的劫主们,也是整个灵界一呼百应、地位极高的存在。

自有争仙路以来,灵界争到的仙路便是不少,尤其是在这次渡劫前后的几千年里,仙路更是长在了灵界一般,没给过其他世界任何机会。

所以这次渡劫,即便劫主只有两位,对比其他大世界显得势单力薄,灵界的修士们也仍是充满信心,只专心观礼,坐等仙光。

“轰隆隆——!”

雷声滚滚,如红色巨龙在空中盘旋吞吐。

日光陡然一白,好似熄灭了一般黯淡下来,旋即便有狂风乍起,吹动山巅上两人的衣袂鼓动飘飞。

妖主脸上淡淡的笑意慢慢收敛干净。

他随手向着脚下撒出几枚嫩绿的种子,种子落地的瞬间,便闻苍穹上忽地炸开一道天崩地裂的巨响,红光割裂万物,九道雷霆悍然落下!

雷劫快,但那种子却更快。

只见一层蒙蒙绿气倏地一涨,便有无数条虬结的树枝钻出,将妖主整个人笼在其内,毫不畏惧地冲天而起,迎上了砸落的雷劫。

树枝焦黑,燃成灰烬,九道雷霆也消散无踪。

“今日飞升,九重天劫亦不能阻我!”

妖主眉目一凛,额间的火狐如烧起烈焰一般,张扬狂傲。

他不再立于山巅,而是索性纵身而起,直接冲进了雷云之中,释放出自身道路意境。

“轰!”

天劫受到藐视,凝聚出更为粗壮的雷霆,愤怒地撞下。

妖主身后九条狐尾带着炽热火焰甩开,和几道雷霆战得不分上下。同时有无数藤蔓树枝从虚空中探出,捅破雷云,前仆后继地对抗着天劫。

漫天垂枝,火龙怒吼,强大的气息几成末日灾景。

在妖主与雷劫战得激烈时,另一山上的灵主也已出手,迎着一道道劈落的雷电,一步步踏上天穹顶端。

不同于妖主的声势浩大。

灵主周身萦绕着玄妙莫测的黑白之气,这使得他的身形飘忽不定,似有似无,宛如一缕轻烟一般。

他每走出一步,脚下便有八卦图一闪而过,而劈向他的雷霆也便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没了。

“两位劫主果然强大,连面对天劫都游刃有余!”有修士欣喜大喊,神情中最后一丝紧张都扫了个一干二净。

也有修士仍是担忧。

“等雷劫过去,心魔业火,推开仙门之时,其他世界的修士便也会汇聚仙门前,到时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争仙路这么多年,以往自然也有过灵界争仙路,结果到了仙门前被其他世界之人抢走仙路之事。自然,其他世界之人争仙路,灵界收到消息,自然也会去阻击。

这种担忧无可非议,也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雷劫被两名劫主轻松渡过。

天穹深处暗红色的雷霆不甘地盘旋了一阵,最后迫于天威规则,退缩消失。

而在雷霆消失的刹那,苍穹上突然漏下一道光来。这光笼罩的范围内,一扇横亘半个天空的白玉巨门出现,逸散出丝丝缕缕的仙气。

“仙门!”

妖主和灵主都是一喜,同时朝前踏了一步。

明明是无尽虚空,但这一步却似是踏在了实处。

两人的脚下同时生出了一道虚幻透明的台阶,台阶之上漂浮着一层青幽幽的火焰。

一踩上去,两人便是身形一滞,双眼都是失去了焦点。

天劫业火,心魔丛生。

便是修炼极致道路,但只要不是修的斩魔路,那便无法逃脱心魔劫。

这心魔劫看似不痛不痒,毫无烟火气,但实则凶险万分,一阶便是一魔,一阶便是一问,只有真心求道,心念畅达之人,方能渡过。

不过无论渡劫之人在仙路阶上经历了什么,在外界看来,都不过是短短一瞬。

好似只是几个眨眼,那两道踏立九霄之上的身影便已走过了数个台阶,慢慢靠近了那一扇白玉铸就的通天之路。

但随着他们的靠近,仙门周围也慢慢现出几道虚幻的身影。

那些身影模样不同,气息迥异,有的甚至都并非人形,却正是其他世界的劫主。

他们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隔着不同世界的虚空,纷纷对视了一眼,最后将视线尽皆落到灵界两名劫主身上,冷笑道:“这是第几次了?又是你们灵界争仙路,莫非是要断了我等几大世界飞升的根?”

“啧。”

妖主一张冷峻妖异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皱了皱鼻子,狐尾一甩,“谁家丹水打翻了?真酸真臭哇。”

“口舌之利!”

那劫主轻蔑一笑,“今日这仙路究竟是谁的,可还未可知,本座劝你莫要得意太早。”

这话还未说完,他的脸色便是一僵,眼睁睁看着妖主脚下生风地一步一台阶,快速超过了他。

身形飘渺,常被人忽略于旁的灵主紧随其后,淡淡瞥了那劫主一眼:“此言,奉还于你等。”

闻言,其他世界的劫主都是脸色一沉,也不再挑衅,而是专心应对心魔劫。

越是靠近仙门,心魔劫便越厉害,一步不慎,便是多年修行毁于一旦,能当场转修散仙是最好的结果,但大多数情况下,却都是身魂俱陨。

争仙,争仙。

争的便是一个命!

天上暗流涌动,底下也是紧张无比。

眼看便是最后一步,灵界的修士自然不希望自己世界的劫主失败。

妖主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神情凝重了许多。

起初毫发无损的状态终于在踏上一层台阶时被打破,幽幽的火焰毫无预兆地升腾而起,如跗骨的毒蛇,眨眼便将妖主的一条腿吞噬干净。

两条狐尾血淋淋断落,妖主身形一晃,险些栽下仙路。

“齐暮!”

灵主轻喝一声,自己口中也溢出了鲜血。

“无妨……”

妖主齐暮立刻清醒过来,稳住身形,随手抹了下染血的唇角,目光复杂地看了眼脚下的虚幻台阶,苦笑一声,继续向前迈步,“是我小瞧了这天劫,林兄放心,莫要为我分心。”

灵主也不再多言,紧随而上。

仙门近在眼前,从门后溢出的仙气几乎要扑到脸上,令人熏染欲醉。

但越是此时,越是凶险。

伴随着刺耳的惨叫,或是疼痛的闷哼,一道道身影从仙路上跌落消失。

所有仙路上的劫主都不再从容,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有的双腿皆断,硬靠着一双手向上爬去,也有的身躯焚尽,哪怕只剩了一道元神,也不甘就此修成散仙,硬顶着罡风前行。

一条虚幻仙路,染尽淋漓鲜血。

“这就是求仙吗……”

有年轻的修士怔怔出神,心神仿佛被什么揪紧一般,浸透了酸楚与悲烈。

争仙路,争的不仅是自己的仙路,也是为这大世界所有人,争上一个成仙的契机。

不知过了多久。

妖主终于踏过了最后一道台阶,狼狈不堪地站在了仙门前。

他身后的狐尾早已尽皆断裂,为他换来了一条又一条命。

他的元神也被焚毁了一半,血水不断从他毛孔内渗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再没有丝毫风华绝代、凌立苍穹的模样。

“终于……”

在神智彻底混沌之前,妖主将双手按在了仙门上。

只要推开这扇门,不管他受了多重的伤,损害了什么样的根基,都可以立刻获得新生,凝塑仙躯,飞升踏入仙界。

这是所有修士一生为之苦修的梦。

“这……怎么会!”

凝聚全身修为气力,奋力推去,眼前的白玉大门却依然一动不动,不挪分毫。

妖主心下震骇,更加疯狂地去撞门。

但便是他丢弃所有风度,如此狼狈地跪撞在仙门上,这扇大门也只是可怜他一般,慢吞吞挪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从这缝隙,他甚至连一直向往的仙界的一隅都望不见。

身后传来痛苦的闷哼。

妖主身形一顿,转头看过去,便见灵主正在最后一道台阶上苦苦挣扎,似陷于永世的梦魇中,难以清醒,整个人几乎要被幽火吞没。

“争仙路……”

齐暮凝视着灵主似幻似真的脸,一双漆黑的眼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复杂陆离的光。

他又低垂下视线。

连绵的昆仑雪山间,有互为依靠、仗剑厮杀的同门,有喝酒论道、风流折花的知己,也有难消难解、生死大恨的仇敌。

此时,他们都无一例外地仰着头,在见证着,等待着这场争仙路的结果。

齐暮沉默。

“齐、齐兄……”

灵主已经踉跄着走了过来,“你怎么了?我们一起……”

“推不开。”

齐暮突然打断他。

灵主一愣。

齐暮抬起眼,看着同样狼狈的灵主。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位神秘莫测的老朋友这副样子了。当年炼气期时,他们一个爱偷鸡的小狐狸,一个光挨打的小神棍,也曾被这修真界逼得如此狼狈过,如此难堪过。但如今,他们却成了这修真界的希望。

“你就当我犯傻了吧。”

突然,一团光华自齐暮身体内升腾而起。

他整个人抵到了仙门上,盯着灵主,满脸是血地笑了声:“林空鱼,给我……砸开它!”

话音未落,那光华便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仙门上,轰然爆开。这自爆由于处在仙路上,并没有波及到灵主。

但那巨大的威力,却硬是轰开了半扇仙门。

浩荡仙气涌出。

齐暮的身躯却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树种,随风而散。

“齐、齐暮……”

灵主怔在原地,整个人都哑了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滑开的半扇仙门。

轰鸣犹在回荡。

灵主默然片刻,却没有呆愣太久。他迅速撞上另外半扇仙门,而在撞上去的瞬间,他立刻明白了齐暮的意思。比起以前的前辈们,他们两人还是太弱了,弱到单凭自己的力量,连仙门都推不开。

是两人都止步于此,还是拼尽全力,争出一条路。

齐暮替他做了选择。

天地间默然。

底下漫布昆仑的修士们再无一人窃窃私语,都是仰着头,沉默地看着林空鱼一下一下,像个徒劳的凡人一般,拼命去撞那半扇顽固的门。

“咔——吱!”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古旧沉闷的轻响惊醒了整片天地。

那最后半扇仙门不负众望地打开了。

一时间无数仙气狂涌而出,彩光漫天洒落,天花乱坠,仙乐渺渺。云雾遮蔽之后,隐约可见琼楼玉宇,天宫仙影,瑞气千条,绝非人间气象。

所有修士脸上都是悲喜交加,复杂难辨,感受着降落下来的仙光,纷纷盘膝而坐。

仙门前的林空鱼被仙气灌顶,之前受伤的身躯飞快凝塑着,即将真正脱胎换骨,成为一具彻彻底底仙躯。

但也就在此时,他手中一直松松握着的铜板突然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一眼,便是脸色苍白,神情惊骇。

没人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但所有修士却都能看见,仙躯已然凝结了一半的灵主,面对着一步之遥的仙界,发了癫一般,一掌拍在了自己的眉心。

身躯化为灰烬,元神不知所踪。

一生仙途,顷刻葬送。

无厌眼前的画面凝固在这一掌上。

周遭景色黯然褪色。

一点蒙蒙绿光漂浮而出,如同萤火虫,点亮了四面的黑暗。

这些绿光细看过去,却原来是一颗颗嫩绿的树种。这些树种飘散向灵界的广袤土地,落地生根,长成了一棵棵平凡不起眼的小树。

有的树缺水缺光,很快便枯死了。

而有的却汲取天地精华,日积月累,在万万年后修成了妖修。

其中一棵树见过一名曼妙的女子,在化形之日,便褪去了前世冷厉英俊的面容,化作了一名少女。

也就是在那一日,一名剑修来到此地,见到了少女。

“我叫程昊,你呢?”

“我?我是……齐暮。”

无厌愕然看着眼前的景象渐渐散去,忽然发现自己竟能感应到四肢的力量。那并非是几十年凡人的普通无力,而是如他化神时一般,蕴含着无尽的法力与意境。

脚落在实地,眼前出现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一道轻柔和缓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看到了吗?那就是命。”

无厌转身。

“这是续命的种子。”

一颗颗嫩绿的树种漂浮在无厌四周。

“你应当知道,你们已经死了。但我可以让你们再度拥有千年的寿命。”那声音道,“条件就是,帮我完成一件事。”

无厌注意到了这声音口中的你们。他神色微动,干脆利落:“可以。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摸了摸下巴,无厌一本正经道:“齐妖主,您……算是我岳母吗?”

第八十一章

四周虚渺飘荡的绿色树种齐齐一滞。

旋即便似有狂风吹荡,所有树种忽地向前聚拢,慢慢凝聚出一棵盘根错节耸入云天的巨树。

巨树通体苍碧,如玉石雕成。满树叶片悠悠一晃,那道柔和的声音便清晰了许多。

“不算。”

巨树回答,“我只是妖主万千神念中的一道。”

“妖主乃是长生树与青丘狐孕育出的后辈,纵使是身陨于飞升天劫,也有树种神念留存于世,以延此血脉。”

无厌转身看向巨树。

这巨树似曾相识的外表令他眼神一动,心底有什么猜测一晃而过,笑道:“长生树……难道劫界那棵长生树,也是一道神念不成?若是如此,前辈您找上我们,又是以何种立场?”

“立场?”

巨树哂然一笑:“你莫不是以为我会让你等去助林空鱼那厮?”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之处,轻柔如风的语气顿时狠厉起来:“那等背信弃义之徒,枉为修者!妖主助他推开半扇仙门,本想他飞升登仙,降下仙赐机缘,却没成想他竟然弃仙门而不入!”

视线转动着,打量着这片虚幻空间的景象,无厌边思索着眼前是幻是真,边猜测道:“许是最后一道心魔,未曾渡过?”

巨树冷笑:“并非如此。”

“那时候可不像现在,万万年无人飞升。当初便是妖主与林空鱼亲眼目睹的飞升景象,便有两次。仙门打开之后,便是再无灾无劫,绝不可能还有什么心魔。最后那一掌,我看得分明,就是林空鱼自毁。”

“成仙之路,一步之遥,却有人自毁前程。”

巨树语气微寒:“我最初也以为他当真是有苦衷,所以一直在寻找他的转世。后来异兽之祸突起,灵界元气大伤,我也自封了数年。等到再出来,便发现当时的修真界,出了一名天才修士,名叫林空鱼。”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意兴阑珊。

“他百岁元婴,千年渡劫,再次一步一步登上了仙路……”

无厌从巨树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点灵光,眉心微皱:“然后他再次自毁于仙路之前?”

“不错。”

巨树道,“不止如此。前前后后,整整九世,他都是如此。结婴,化神,修至渡劫,然后在仙路之上自绝。他每一世出生就无父无母,不入宗门,孑然一身,一直苦苦修行。直到他争仙路,死在此路上,除了我,也无人知晓他究竟姓甚名谁。”

“我看不懂他究竟在做什么。”

碧玉般的枝桠上慢慢飘下几片叶子,巨树晃了晃身躯,头顶不知何处而来的光便又盛了几分。

“但争仙路耗的是灵界的生机。以往灵界耗得起,也会在仙门开后,获得极大的好处。可自异兽之祸后,灵界的生机残存不多,在林空鱼一次次的消耗下,已然不堪重负。”

“甚至在这一世,他已然放弃了过往道路,沦为异化劫数,想要带领劫界,来抢夺灵界最后一线生机。”

巨树叹道:“他入魔了。”

无厌听着巨树的叙述,在心中捋了一捋。

若眼前巨树所言非虚,那便是先有飞升盛世在前,后有异兽之祸在后。

飞升盛世时,林空鱼自断仙门前,异兽之祸后,他的转世却又一次一次地孤身争仙路,消耗着灵界的生机与运道。

而今林空鱼第十世,一反往常地入了劫界,终于逼急了齐暮留下的这些神念树种。

这几件事看似简单,却又仿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无厌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身在棋盘的不可控感,但正是这点奇异之感,令他重燃了点兴趣,也信了几分巨树所言。

人和棋子最不相同的,便是有时候身在局中,也同样能够做出自身的选择。

“所以,前辈是希望我和思齐,去杀了林空鱼?”

无厌笑了笑。

巨树不耐地动了动树枝,冷哼一声:“我就烦和你们这些拐弯抹角的人说话……林空鱼什么人物,天机宗的开山祖师,窥天测地是他的极致道路,你们能杀得了吗?说白了,我想让你们和他去争这一次的仙路。”

猜测得到证实,无厌也不含糊,直言道:“好处呢?”

巨树一怔。

许是没见过这么直白不要脸的人,愣了好半晌,才道:“给你们两条命再活一世,还不够?”

无厌面色清淡地笑了笑:“前辈可别当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就骗我。”

他顿了顿,道:“思齐虽然灵根被断,但一颗通明剑心早就养成……若不是他怕我短寿,日日放剑心之血为我煮面熬汤,恐怕只需一个契机,便可重塑剑体,再度修行。”

“我受他深情,无以为报,所以把我的佛莲挖给了他。”

无厌目光含着笑意,“等到棺内骨生花,他自然就会醒来。”

巨树的枝叶不自在地一僵,沉默片刻才道:“那就换你一条命。他醒了,你却死了,你便甘心?你们天隐寺的秘法,也只能涅盘一人罢了。日后他孤苦一生也好,再纳新欢也罢,你就都不在意?”

无厌闻言一扬眉:“自然在意。”

旋即他双手合十,收敛了所有神色,朝着巨树恭谨一拜,“所以前辈之约,晚辈愿践诺。”

“费了半天口舌,就是想摘出去那剑修。”

巨树咕哝一句,树枝一挥,便将一道誓约连同树种打入了无厌体内,随后才道:“程思齐也算得上是妖主后人,神念化人,与剑修所诞,我自然不会害他,争仙路之事只是不得已,若他不愿,我自然不会强求。”

“不过我想知道,若是没有我助你复生,而程思齐却借你的莲法渡过心魔,活了过来,你们一死一生,你可会后悔?”

他的问话里带着点诛心的兴致。

但无厌却答得不假思索:“我若不复生,他必不会醒。”

他慢慢笑了声,“那可是个小懒蛋,没人拍着屁股把他叫起来,他又怎么舍得醒?”

巨树不明所以,摇了摇树枝,声音变得有些虚弱:“按照林空鱼的计划,劫界前来抢夺灵界资源,引动灵界最后的潜力,灵气喷发,争仙路恐怕就在未来一两百年之内。你修行时日太短,修为浅薄,争仙路……”

无厌道:“以往的那些年,前辈定然也选过一些人,与灵主争夺吧。修真界至今无一人飞升,那便是那些人都死在了仙路上。”

巨树一顿,半晌道:“你是我选的唯一一个斩魔路。”

无厌笑了笑,不再言语,盘膝坐下。

树种内磅礴的生机瞬间将他淹没。

他操纵着这些涌动的生机,迅速滋养神魂,再塑身躯。眼前巨树碧绿的身影慢慢消失,头顶漏下的光芒也悄然黯淡,四周空寂无声,仿佛整片天地只他一人。

“咚!”

一声缓慢而震荡的心跳响起,沉黑的天地间,陡然撕开了一线天光。

在无厌与巨树周旋,消化树种死而复生之时,程思齐却陷在了一片熟悉的梦境之中。

高热不息的身体令他疲乏不已,头晕目眩,听不太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模糊之间,只能看到一道窈窕纤薄的身影走过来。利刃的寒光一闪而没,旋即唇上便是一润,甘甜清润的气息从口中流入,刹那流遍全身。

这熟悉的场景令程思齐眼眶一热,陡然淌下泪来。

他奋力挣扎起来,想推开按在唇上的手臂,但女子却又伸过另一只手来,温柔地抱住了程思齐,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思齐乖,乖乖喝药……”

清凉的气息将他包裹。

程思齐呜咽着啜泣,却只能发出辨不出情绪的婴孩的哭声。

没人能听清他喊的是娘。

女子以为他苦着了,收回胳膊后立刻喂了一口糖水给他,然后为他施了静心术。

眼前的场景就在这样一睡一醒中变换着。

程思齐都是被那股甘甜的气息唤醒的。

但他能感受得到,送给他这股气息的那只手臂,慢慢生了干纹,慢慢裂开褶皱,慢慢变得羸弱干枯,如同秋末暗黄的枝桠。

终于有一天,程思齐再度醒来,来的人变成了程昊。

程昊将他已不再发烧的身躯抱起来,轻轻拍了拍,然后抱住,嘶哑而压抑的声音从胸膛鼓噪到耳膜:“你娘没了,以后就剩咱们爷俩儿相依为命了。”

程思齐费力地睁大眼睛,去看程昊的表情。却只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和半片皱巴巴的脸。

从他能记事起,他爹就一直是这样一副糟老头的模样。以前他不知道,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他娘死去时,已是个老太婆。

老伴老伴,总要相伴到老。

好像真是重生了一般。

程思齐按部就班地长大,从一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变成了短手短脚的萝卜头。

他安安静静地修行,练剑,然后进入万剑冢,面对流淌着岩浆的天地,从无数或寒光凛冽,或锈迹斑斑的剑中,拔出了极情剑。

“父亲,我选极情剑道。”

稚气的话语响起,带着坚定与无畏。

程昊坐在草庐里看着他,沉声道:“这条道路极难,能走到尽头者古来无一人。创出这条道路,以此道为斩魔路的前辈,也最终未能以此登仙。但你选这条路,为父不阻拦。”

“我希望你,做一个敢爱敢恨、意气仗剑之人。”程昊笑了笑,“这样的人才快活。”

程思齐捧着极情剑回了洞府。

几日后,八卦至极的玄剑宗剑修们,便全都知道程少宗主修了一门极有可能害人又害己的剑道。

但没人恐惧或不解,相反,剑修们一边天天往程思齐的洞府送着滋补宝药,生怕他们少宗主累瘦了,一边偷偷地召开了个选秀大会。

“哎呀,师兄,你瞅这个丹修!”

密室里,一名剑修举着一枚玉简,挤开众人冲过来,“相貌清俊,仪表堂堂,炼得一手好丹。我调查过他的家世人品,虽说配咱少宗主差了那么点意思,但好歹也是个小天才,你看……”

说着,玉简投影出一道少年的身影,风度翩翩,气质温润,一看便是个温和有礼的。

“不错不错……”

中年模样的师兄点头。

“等等师兄!你看我选的这个,更好!”又有人挤过来,扔出一枚玉简,“单灵根木系天才!玲珑阁圣女的亲闺女,绝对的大家闺秀……”

“也好也好……”

“好什么好!师兄看我这个!万兽宗的小豹女,为人十分风趣幽默,开朗大方,肯定是少宗主喜欢的类型!”

“还有我选的,药圣谷的……”

密室内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一言不合,这帮畜生就开始拔剑火拼,很快掀了房顶,一群人连打带闹,冲了出去,似乎完全忘了他们偷偷摸摸开会的初衷,是为程思齐选个不会骗他感情、互利互惠好聚好散的好道侣。

成了废墟的密室里,已然长成少年模样的程思齐随意走动了两步,从地上捡起一枚早就被筛下去的玉简。

玉简的投影射出来,是一名丰神俊秀,唇角含着星点笑意的少年僧人。

少年的眉眼凌厉,却在弯下来时温柔得如淌春水。素白的僧袍衬得他周身涌着寒气,孤冷似天山雪,却又令人忍不住靠近,想拥住这雪花,暖上一暖。

“天隐寺,无厌。”

“疯癫之佛,痴嗔之魔。不易动心,却易深情,下下之选。”

程思齐怔怔看着面前的身影,与那两行字,直到投影碎裂,才慢慢抱紧极情剑,转身离开。

之后程思齐的极情剑道一日千里,修为很快便到达筑基巅峰,只差一步,结成金丹。但也就是这一步,是极情剑道的第一道天堑,卡住了无数古往今来的天才剑修。

“这是从天机宗求来的法子,你可愿一试?”

程昊将一枚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卷轴推到程思齐面前,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天机宗有窥天测地之道,这是天机宗的太上长老推算出的一线转机,不过此举虽有流传,但至今未曾有人真的成功过。”

卷轴就在手边。

但程思齐却摇了摇头:“孩儿不愿。”

程昊略带讶异地看了程思齐一眼,却也没大惊小怪,只是点了点头,“那便按照之前计划,你继续修行吧。下山之前去太上长老那里拜会一下,他老人家总不见你,想你了。”

口中答应着,程思齐退出草庐。

没有答应入凡历练,寻求成道机缘,程思齐选择了另一条路,孤身负剑,出了玄剑宗。

一路自南向北,他剑下斩过无数魑魅魍魉,有众人簇拥之时,也有命悬一线之危。

在他声名最为鼎盛之时,看到了妖圣秘境自天而降,一名看不清面容的僧人白袍昭然,抬手挖下了双眼。

那一夜程思齐结丹,返回玄剑宗闭关。

修为就在枯燥的练剑岁月中不断精进,除了偶尔下山斩妖除魔,程思齐从来不会离开玄剑宗半步。

他常和太上长老下棋,太上长老老顽童一般,一边骂自己臭棋篓子,一边美滋滋悔棋。

程昊的草庐年久失修,每逢秋末冬初,程思齐便会拎着泥瓦上山,不动用法力,给他修修补补。

裴鹿青和路南绑了药圣谷的真传弟子,非逼着人家炼一炉可让剑化形的丹药,真要娶自己的剑当媳妇,结果被药圣谷的长老追着揍了好几座山头。

最后程思齐与其一战,突破化神。

也是在那一日,玄剑宗召集所有弟子,遣散杂役,为对付劫界背水一战。

折剑沉沙,自毁修为。

擎天巨剑被一股无形的伟力从地面缓缓拔出,周遭的山峰尽皆倒塌,地面崩裂,出现陨星般的巨坑。万千剑光同时起,光耀了整片天地。凝聚到极致的锋芒,刹那刺破了天穹。

“这就是仙剑!”

“我何时才能拥有一把这样的剑……唉,算了,不想了,糟糠之妻不可弃,我还是用着我的青鸾吧,可不能做负心汉。”

“呜呜呜……我居然亲手折断了我媳妇,我真是个坏男人……”

四面响起那些熟悉的声音,或是惊艳,或是哀叹,或是嬉笑。

但抬眼看去时,所有人却都是无畏无惧,意气风发。他们的修为一层一层跌落,剑断了,血流了,但眼中却藏着光。

剑有锋芒,亦有赤诚。

“散修盟已经围山了,你去通知其他人,或是找人求救,还来得及,还是说,你就打算这样无所作为地看着他们去死?”

人群之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在低低渺渺地问着程思齐。

仿佛是没听到这句话一般,程思齐仍是站在原地,脚下是他亲手折断的极情剑,血水从他口中溢出。

仙剑飞出,散修盟来袭。

他毫不犹豫,和周围所有玄剑宗弟子一同捡起地上断裂的剑刃,冲了出去。

有人在他身边自爆,有人被削首,也有人身魂俱灭,残肢滚落。他杀着杀着,没了力气,像是颓颓老矣一般单膝跪在了地上。

血浇的泥土里,一株含苞的金莲在他眼前缓缓盛开。

程思齐注视这金莲半晌,无数虚幻的身影在他眼前哭泣狂笑,拉扯疯癫,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喧闹尖叫,指责谩骂。

他满面都是浑浊的血泪,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伸出手抓住莲花中心悬浮而起的虚幻莲子,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金光散开,他低低笑了声。

“这道果……真苦。”

话音出,四面的喊杀声陡然一滞。

轰地一声嗡鸣,所有景象如镜片般全数支离破碎。

程思齐的体内散发出一道金色的光晕,若是细看,却是一颗莲子种进了他的丹田,生根发芽,很快生出一朵姿态美好的金莲。

天隐寺之所以是八大仙宗中传承最久最为隐秘的门派,便是他们的莲法真传,当真可以让人于灰烬中重生。只是这样的心魔重生,能度过者,寥寥无几。毕竟美梦虽是梦,可到底,还有故人在。

“谢前辈,您果然在这儿!”

大雪再度笼罩了燕北城。

一名黑衣女子迎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快步走到了堂下,顾不得掸去肩头发上的雪花,便压低了声音急急开口道:“流花宗的人从断刃山回来了,说已准备好了应对城外劫数的法子,您看……”

她的声音清冷,顺着雪花飘扬的轨迹,扫过门槛,扑扑落落地打在了潮湿一片的地砖上。

堂内的人似不在意,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嗓音嘶哑干枯,不似年轻修士,反而犹如古稀老人。

女子忍不住抬眼望去,便见这片挂满了凄白的灵堂内停了一口漆黑的棺材,身形消瘦挺拔的青年跪在棺前,垂着眼,注视着火盆内跃动的火光。

她心中一涩,低声道:“谢前辈,无厌大师与程先生已故去多日,按照凡俗规矩,停灵时候早该过了,再过两天便是九九八十一日了,是时候……是时候让两位先生,入土为安了。”

“您若真是放不下,不然去找找两位的转世,也未尝不可……”

“身魂枯竭而亡,没有转世。”谢昼淡淡回了一句。

黑衣女子一愣,似有些不能理解为何两个凡人会身魂枯竭而死。

谢昼没有理会她的惊诧。

被烤得有些热烫的眼皮掀了掀,他又朝火盆里扔了一把纸钱。

如黑衣女子这般劝他的话,这些日子里,他已听过了太多遍。

各式各样的人都说过,都劝过。还有一些修士惊诧疑惑,似不能理解堂堂一名筑基修士,给两个凡人下跪守灵的举动。但他不在意。

他就是愧疚,他就是舍不得。

他从未想过,这两位待他如亲子的人,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就不见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离开时程思齐含含糊糊的嘱咐,千篇一律,让他耳朵都生出了茧子,听了也没入心。无厌颤颤巍巍送他到门口,还给他拎了新做的山楂酒,让他偶尔尝尝,不许多喝。

当时谢昼还想着,下次来多带点云片糕,两个老头似乎都有点爱吃这口。还有外面人送来的灵梅,可以留着做点梅子汤。

但就是这样想着想着,却到底晚了。

程思齐常常教训他,多陪父母,莫要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纵使走过了小半个修真界,历练多年,也不曾真正理解这句话。而当他真正懂得的时候,却是只能对着锈骨残剑,徒劳叩首。

最后一片纸钱烧尽。

谢昼抬指,卷来一点门外残雪,扑灭了火盆,然后又跪了许久,才沉沉叹出一口,看向门边的黑衣女子:“你说得对,是该让老头子们入土为安了。他们还在时,就烦我搅他们恩爱。如今去了,我也不能再讨人嫌。”

他慢慢站起身:“明日,发丧吧。”

第八十二章

“灵界早已千疮百孔,我等还要如此麻木,毫无作为吗?你们能忍,老夫不能忍,我流花宗不能忍!”

一进城主府议事厅的大门,谢昼便听到这么一声厉色十足的怒吼。

雪势已由浓转淡。

墨蓝的苍穹从飘散的雪花间隙,层层叠叠地铺陈开沉郁的阴云。

谢昼一身孝衣,也如一片孤零零的雪一般,从门外飘了进来。细白沾染眉鬓,显得他的眼极黑,眉极浓,冷锐凌厉。

他一进来,厅内就是一静。

坐立难安的城主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过望,立刻起身迎了过来,“谢前辈,您终于来了!”

此话一出口,城主差点落下泪来。

天知道他一个小小的凡人,在这么多炼气筑基修士的怒火夹击中是如何过活下来的。流花宗与古木门根本就不拿他当回事,若非他是紫衣盟选中的凡人城主,此刻恐怕连命都不一定在。

谢昼一来,他的主心骨便好似也来了一般。

紫衣盟招募的散修里,能来镇守一方的,谢昼可谓是极为出挑的。城主曾听许多人说过,若是谢昼早生几年,赶上玄剑宗在的好时候,说不得便也能成为一名剑道非凡的剑修。

“嗯。”

谢昼朝城主微微颔首,朝里迈步。

坐在厅内的流花宗老修士先忍不住了。

他似乎仍在气头上,横眉竖目便是一瞪眼,周身浑厚的筑基威压赫然迸发,直朝着谢昼压了过去,“哪儿来的野小子,见到前辈连礼都不行,可是看不起我流花宗?”

厅内陡然掀起一股狂风。

所有花瓶摆件、桌椅板凳俱都震荡蹦跳起来,混杂着发出嗡鸣之音。

流花宗一侧的另外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修士视若无睹,眼底甚至闪过看好戏的兴色。

而另一侧古木门的两名中年修士也只是眉心微皱,没有阻止。毕竟这威压只针对谢昼,于他人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罢了。

“谢、谢前辈,小心!”

城主一惊,几乎稳不住身形,摇摇欲坠,眨眼便要被狂风卷走一般。

然而就在他双脚即将离地而去之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谢昼单手扶着城主的手臂,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轻松写意地朝前走。麻布孝衣的边角轻飘飘地垂坠着,周遭狂风肆虐,却撼动不了这衣角分毫。

将颤巍巍的城主扶到上首座椅里,谢昼往旁边一坐,微荡的衣袂平复垂落,这厅内嘶吼的风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按灭了声息。

厅内的修士尽皆脸色一变。

“一口一个流花宗……”

谢昼勾了勾唇角:“你流花宗,又算什么东西?”

流花宗老者神色骤然阴狠,冷冷盯着谢昼,颇有些羞愤难当、咬牙切齿的意思。

但他那双白眉颤了又颤,却也没继续和谢昼叫板。

识时务者为俊杰,修行至今没人是没脑子的废物,仅凭刚才的试探,所有人便都知道,已然筑基大圆满、半步金丹的谢昼,是这里实力最强的那一个。

这明显与他们之前得到的资料不符,但修行一事,不进则退。谢昼实力增进,也并非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谢道友,话可不能如此说。”

古木门的方脸男修笑着开口,“流花宗可是一心一意为了灵界,一直在想法子除去燕北的劫数,为此不惜打开宗门禁地,请出禁忌阵法。谢道友可不能辜负了流花宗诸位道友一番辛苦。”

“禁忌阵法?”

谢昼微露诧异。

流花宗老者重重吐出一口气,冷声道:“不错。我流花宗开山祖师曾是玲珑阁的内门弟子,精通阵法一道,遗留下不少绝世阵法。只是后人难通其意,常为这些阵法所伤,故而列为禁忌,封在了禁地之内。”

他看了一眼谢昼,眼中带着几分傲然。

“不过如今燕北形势危急,按照那些灰雾衍生蔓延的速度,不过再有几日,便要入侵到燕北城内了。杀之不尽,灭之不绝,如此情形之下,我们不得不请出这道禁忌阵法,以此阻拦此地劫数。”

“若谢道友没有其它更好的法子,那便与我等行个方便吧。”

谢昼不动声色地抬起眼:“不知王长老想要什么方便?”

语气里半点没有方才的杀意与不屑,似乎之前针锋相对的人不是他一样。

“此阵名为生生不息源水阵。”

流花宗老者目露精光,“是一座大型困阵,能拦金丹强者三刻钟!布置此阵并不麻烦,但难就难在材料稀缺。我等早就着手去寻,方才寻到了大部分布阵材料。”

“但是最为关键的,能促成生生循环的阵眼,却是还未到手……”

说着此话,流花宗三人的目光尽皆落在了谢昼身上。

其中那名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女修小声道:“我算的那材料方位就是在那棺材里嘛,有什么不敢说的……”

“莹儿!”

流花宗老者立刻冷喝一声,训斥道,“别整日胡说八道的!那是谢道友家长者的棺椁,停灵多日,即将入土,岂能因为你一句话而随意开棺?”

女修低下头,眨了眨眼:“知道啦,长老。”

这一唱一和,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在做戏。

但却没人率先点破。

因为此阵能救燕北是事实,需要那棺内之物也是事实。即便谢昼实力强,若不能解此劫数,也没理由拒绝开棺。

两具无用的骨骸,与整个燕北,还是毫无可比之处的。

甚至这些修士心中也有气愤。

劫数当头,他谢昼身为一城驻守,不仅不出城解决,还日日消磨在凡人的灵堂之内,尽着所谓可笑的孝道。实在是令许多人齿冷心冷,早便拿他当成了临阵脱逃的小人。

议事厅内陷入了一阵古怪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似无地缠在谢昼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若他应了,那之前的守灵便变得几位可笑,若不应,那便是弃大局于不顾,一身大义能将他压死。

但谢昼似乎没什么为难的。

他看也没看厅内的一众修士,起身一边解开套在外面的孝衣,一边淡声问城主:“我初见两宗道友,还有诸位散修同道,应当摆酒设宴款待。鹤城主,现在布置,晚宴何时能开始?”

“晚宴?”

鹤城主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谢昼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凭着多年对谢昼的了解,立刻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晚宴便可准备完毕!”

谢昼点点头,将脱下的孝衣随手扔在椅子上,翻手一拍挂在腰间的储物袋。

一柄秋水般湛湛生寒的长剑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谢昼朝厅内的修士一颔首:“那便劳烦诸位道友,在此等候谢某一个时辰了。”说着,他头也不回,提着这把剑,几步便踏出了城主府。

风雪刹那掩盖视线。

一息之间,隐约有一声剑鸣,窗外覆压的阴云突然散开了一片,如被切割的水豆腐一般,淅淅沥沥地七零八落。

谢昼的身影伴随着这道剑光直向北去,眨眼便追寻不见。

厅内的修士从一脸困惑,立时转为了惊骇与猜疑。

“他、他这是……”

有燕北的散修难以置信地颤了颤嘴唇。

流花宗与古木门的几人对视一眼,古木门的方脸男修皱起眉:“谢道友竟然这般托大。”

“真是年轻!”

流花宗老者冷哼,“真当自己是个剑修,便了不起?一人一剑灭杀如此多的筑基级别、乃至金丹级别劫数,他莫不是以为自己是程思齐再世?莫要老夫去给他收尸!”

一群修士都是大摇其头。

有几个与谢昼有些交情的,想要前去帮忙,却发现燕北城的护城阵法不知何时被谢昼启动了,出也出不得。

流花宗三人继续低声谈论着阵法,古木门两人目光空洞,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剩余的散修不敢妄动,便只好干巴巴地等在这议事厅内。

唯独鹤城主,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一股劲儿,镇定自若地起身,安排晚宴去了。

本已变小的雪不知为何越下越大。

风雪交加,夜色渐弥。

阴沉沉的天像是堆积了无数怨怼的黑云一般,拥挤着向下压来,令人一眼望去,心神受迫。自从三个月前劫数的踪迹显露,燕北的夜便全是无星也无月,显得压抑而逼仄。

但今夜注定不同。

城主府内的灯火已经一盏一盏挑了起来。

厅内灯火通明,数面圆桌有序排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珍馐佳肴被侍从端上,扑鼻的鲜香之气暖乎乎地散在四处,诱人食指大动。

然而美食当前,却无人动作。

凡俗的饭菜,不论做得如何上乘,都只是凡味,厅内的修士都眼高于顶,自然看不上这饭菜。还有一点,便是随着这一个时辰的流逝,所有人的心神都已不在这厅内了。

“一个时辰早就到了。”

一片寂静之中,古木门的方脸男修率先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他扫了一眼众修,抬手斟满了一杯酒,起身叹道:“谢道友纵使多有任性,也终究是为燕北苍生殒命,这一杯酒,我敬……”

“道友且慢。”

一道冷锐的声音如剑一般,刺穿了无尽的风雪,陡然传来,“下酒菜还未到,何必急着敬酒?”

所有修士一怔,霍然起身。

无数的目光争先恐后地聚向门外。

然后人们便看到一道剑光出北天,霎时斩落云千层。黑色云海惊恐尖叫着翻滚退避,墨意浓重的天终于渐渐褪色,现出星子与残月。

月光如流水淌过剑锋,映亮丝丝缕缕滴落的血色。

风声一停。

这陡然变得寂静的夜里,肉眼可见地,所有从天而落的雪花都如被血洇湿,慢慢染透了殷红。

雪落如红梅。

十几颗奇形怪状的头颅砸在雪地里,谢昼边用一块白布擦着剑,边踩过积雪深厚的地面,走向厅内。

“那、那八目少女……不是金丹劫数吗?”

有人扫了那几颗头颅一眼,讶异得脱口而出。

这一声呼喊唤回了所有人的神智。

厅内静了一刹,旋即所有修士都起身倒酒,朝着谢昼纷纷举杯,目光中既有忌惮敬畏,又有热切拉拢。

方才还被冷落在旁的酒菜顿时变得炙手可热,所有人都坐下,开始吃喝说笑。

筑基斩金丹,还是极为难缠的劫数。

一众修士终于意识到,谢昼和他们,不太一样。

“怪不得谢道友一直闭门不出,原来是胸有成竹啊!区区几个小劫数,哪儿能挡得住谢道友一剑之威?哈哈哈,来,此杯在下敬谢道友!”

“谢道友真乃我辈修士典范,李某敬你!”

“一人一剑,当真是绝世剑修风采,佩服,佩服!”

厅内的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古木门的方脸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压下去,全当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重新倒了一杯酒,和善笑着去给谢昼敬酒。

流花宗的三人也是震骇,不得不叹一声佩服。

自己以为的绝境,却不想只是别人随手一抹的小麻烦。

“诸位客气了。”

谢昼来者不拒,一一接下了他们的酒。

这一场晚宴可谓是宾主尽欢,直至半夜方休。

次日天不亮,雪停,天朗气清。

谢昼孤身回到了无厌和程思齐的小院,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棺椁,然后将自己的本命剑抛出,化作一把巨剑,漂浮在离地面一两尺高的空中。

谢昼把棺椁放到剑身上,御使飞剑,慢慢走出了小院。

黑衣女子和鹤城主等在门外。

“墓地选好了,就在南山,和邻里街坊们都在一起,二老想必也自在些。”鹤城主低声说。

“有劳城主了。”谢昼颔首。

鹤城主笑了笑,没再言语。

漆黑的棺木卧在一柄寒光凛冽的巨剑上,不快不慢地穿街过巷,向前行进。

谢昼抱着牌位走在前方,鹤城主和黑衣女子跟在一侧。没有哀乐,没有哭声,唯有轻微的剑鸣,震荡着深冬的寒气。

“是无厌师父和程大夫出殡了……”

包子铺的门打开,年轻的老板看到这行奇怪的出殡队伍经过,呆了一呆,然后回身关上铺门,拽起一条白布绑在身上,快步跟了上去。

“这小子可舍得送人走了。”

七姑娘和她家和尚走出来,彼此搀扶着,跟上队伍,“我真是老了,这一打眼,还想着无厌师父和程小大夫年轻时候的模样呢,那个俊呐……”七姑娘絮絮叨叨说着。

然后又有许多吱吱呀呀的开门声响起。

有老有少,踩过厚实的雪面,走在这巨剑与棺木之侧。

有人低声言语,像是跟老友交谈一般,对着棺木又笑又叹。也有人沉默摇头,手按在棺木上,静静听着剑意铮鸣。

这条逐渐壮大的送殡队伍,在城门口停下。

谢昼回身,看着队伍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底恍惚地掠过一丝明悟。

人生在世,注定是因果缠身,斩不断,理不开。这些因果令人烦恼,不得清净,但也令人感念,造化非凡。

“要下雪了,大家都回去吧。最后这段路,我送师父和师爹。”

谢昼朝众人一拜,温声说道。

他抬眼望去,也看到了站在城门内的一众燕北修士,都在默默相送。

七姑娘拍拍谢昼的胳膊:“去吧,好好送送你师父和师爹。”

谢昼点头,目送燕北城的人转身回城,才继续御使飞剑,朝前走去。

然而走了没两步,他的脚步便停下了。

燕北城外的官道中央,站着一名抱着琵琶的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所站的位置仿佛便是晨昏的界限。

在她身前,是燕北如常的清晨白昼,而在她身后,却是漆黑如墨的子夜。

一只只火红的灯笼无人提着,漂浮游离在幽深不可见的夜色中,偶尔有狰狞的人面在灯笼纸上一闪而过。

“燕北谢昼?”

红衣女子抬起脸来,半边明艳绝伦,半边形如鬼魅。

她饶有兴致地瞧了谢昼几眼,娇滴滴一笑,“就是你昨夜弄死了那几个小家伙?看样子是有点本事,人也长得俊俏。”

她哀怨地叹了口气:“可惜了,若不是燕北的地脉实在重要,不容闪失,奴家还真想放你一马呢。”

“但眼下,也怪不得奴家心狠了。”

清婉娇媚的话音未落,那红衣女子便陡然探出一只青葱玉手,铮地一声拨动了琵琶。

这一声琵琶音,耳闻如清水般寡淡,但气息却石破惊天,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掀动了八方风雪。

天空中浓云再聚,更胜以往,隐隐竟透出了血色,如一只巨大的手掌般,狠狠压向了燕北城。

燕北城的护城阵法自动激发,眨眼便如脆弱的气泡般,啪地碎裂。

“元……婴……”

谢昼唇瓣一动,五脏六腑裂出的鲜血立刻溢出唇角。

他硬挺着脊背,手指慢慢一收,载着棺木的本命剑陡然缩小飞回,被他握在手中,发出不甘的铮鸣。

他退不得,所以唯有一战。

“真有勇气呀,小郎君。”

红衣女子掩唇一笑,媚眼如丝,好似看情郎一般脉脉深情地注视着谢昼,但手上却是不停,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琵琶弦,犹如在看垂死挣扎的鼠蚁一般,漠然逗弄。

那一盏盏红灯笼从她背后的夜色中飘出,眨眼便将谢昼围住。

眼看着谢昼陷入鏖战,红衣女子懒懒一抚鬓发,朝着城内叹息道:“莫要垂死挣扎了,乖乖打开地脉封印,本座瞧着顺意了,兴许便饶这一城的性命,也不说准。”

她的声音很低,但响在燕北城内却如雷霆一般,震骇人心。

“地脉?什么地脉?”

所有修士俱都是一脸茫然,“这、这劫数的意思,是要……屠城?”

有人看向流花宗和古木门的修士,流花宗老者满面焦急,见状瞪眼道:“看老夫做什么?老夫在这燕北修行多年,就没听过什么地脉一说!便是真有这地脉,也是在紫衣盟手中,岂会容我等小宗门沾染?”

“没人知道地脉,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些散修大惊失色,“那可是元婴修士!”

方才的威压并非是针对他们的,都已是令他们心神震荡,几要动摇根基。若真是动起手来,恐怕连这女子一口气都挡不住。

流花宗的老者目光怔了怔,看向古木门一直沉默的那名女修。

“木凤仙子。”

他喊了那女修一声,面上露出苦笑,“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你们古木门莫非还想置身事外?这生生不息源水阵……还请木凤仙子,助我一臂之力!”

木凤仙子默然片刻,一叹:“我可以用我古木门秘法,助你将阵法提升到能抗元婴一击的程度。但你也知道,便是如此,也只是苟且一时,我们根本挡不住第二击。”

“紫衣盟的人就算来得再快,恐怕也只能来为我们收尸。”

此言一出,所有修士都是一静。

流花宗老者神色几度变化,最后还是狠狠咬了咬牙:“与其等死,不如一试!”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流花宗少女,塞给她和另一名流花宗男修一枚玉佩,“莹儿,此宝可让你短暂隐匿气息,抵抗半刻元婴威压。我和其他道友在此布置大阵,你便……去把那棺木里的东西取出来吧。”

“到了这个时候,谢道友要是还要怪罪,那便怪我吧!”

流花宗老者的坚决立刻便坚定了一片人心。

不少修士都来帮忙布置生生不息源水阵,但也有些修士想趁机偷偷溜走,但这些人刚一踏出燕北城的范围,便尽数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飞灰,连一丝声息动静也无。

“嗯?有两只小老鼠?”

红衣女子还是察觉到了流花宗两人的靠近,慵懒抬眼,便要吹出一口气,让两人如之前所有妄图逃走的修士一般,灰飞烟灭。

但也就在此时,被逗弄着陷入苦战的谢昼却忽然浑身一震,周身金光大盛。

天空异象乍现,劫云破开红色阴云,凝聚着吞吐的雷霆,出现在燕北城方圆数十里的高空。

“结丹天象?!”

红衣女子一愣,万万没想到谢昼竟然选择在此时结丹。

也就是这一愣,让她暂时忘记了流花宗的两只小老鼠。

而这一男一女两只小老鼠,也便趁着这金丹天象充斥天地的空当,飞快地摸到了之前被飞剑推回城门下的棺木边。

“果然有禁制!”

被唤作莹儿的少女低喊一声,“师弟,我破禁制,你从上面用力把棺盖推开!我已经闻到生气了!这样浓郁的生机,一定会是大阵最好的阵眼!”

“好,师姐!”

年轻男修赶紧答应着,运起一身炼体修为,奋力去推棺盖。

谢昼剑法了得,但对禁制一道实在是一般,比不得少女既有天资又肯钻研。

没用几息,禁制破灭的光芒便闪烁不断,年轻男修感觉到手下的阻力越来越小,不禁加大了力气。

棺盖慢慢倾斜,露出里面的模样。

年轻男修用力推着,下意识朝里一看,手上便陡然一顿,愣在当场:“师、师姐,棺、棺材里……有人。”

王莹破开最后一道禁制,脱口道:“什么人啊,只是两具死人尸骨罢了!停灵了三个月,说不得早就冻僵了腐烂了,你不是胆子最小吗,看着也不害怕?赶紧拿东西,大阵还等着……”

说着,她顺着师弟的视线随意看去。

嗓子里的声音猝然而断。

一双幽黑如渊的眼自棺内望出来,清浅如水的笑意从那俊逸秀致的眼角眉梢淌出来,丝丝缕缕,糅杂着极致的温柔与冷淡,令人见之震撼。

眼睛的主人抬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唇上,朝着两人低声道:“嘘,别出声,我吓吓他们。”

第八十三章

金丹雷劫凝聚。

狂雪封城,雷裂穹苍,莫大的天地威势欺压而来,几乎让整座燕北城摇摇欲坠。

成千上万的凡人门户紧闭,只能透过糊黄的窗纸,望见一两道如神罚降世般的惊天雷霆。

“苟延残喘。”

红衣女子微变的神色很快便又恢复成懒散轻蔑的笑,只是这一次,这笑意里掺杂了浓浓的不悦与冷酷。

她看中把玩的蝼蚁,居然还真想反抗。这自然是惹人恼怒的。

“你准备不足,强行破境,便是能顺利结成金丹,也不过是个劣品玩意儿。多留了几口气的蜉蝣罢了,端的惹我气闷。”红衣女子曼声说着,抱着琵琶瞧着谢昼渡劫,也不再拨弦。

金丹天劫,她若干涉,便得一块挨着雷劈。

所以她等得,而且便是谢昼凝成金丹,也无法和她一个元婴叫板,她没必要去冒天劫的风险。

谢昼资质极佳,便是在此种生死危机之下,强行突破,也算是颇为顺利地扛过了雷劫。

雷云遍布的天空稍稍漏下一线明光,所有透体而散的金色光华如被一只巨手握住,尽数收敛回体内,凝作了一颗萦绕着蒙蒙之气的金丹。

只是这金丹略有黯淡,并不完美。

“也算是天纵之资,可惜不过是个小城散修。”

眼见天劫散去,红衣女子再度露出半面娇颜,抿唇轻笑,“你可是耽误了本座不少工夫呢。不开启地脉也无妨,待本座挖了你的心肺,搜魂一看,自然知晓这地脉究竟。”

“小郎君,莫怪本座无情呐。”

手腕一转,铮一声琵琶吟,满城雪色瞬息暗了下来。

红衣女子抱着琵琶一步一步向前走。

每走出一步,身后的夜色便扩散一分,如同噬血的剧毒一般,迅速地入侵了燕北的白昼朗日。血红的灯笼突兀地出现在城门上,风吹着灯笼摇晃,模模糊糊地映亮城门上的字。

那铁画银钩的燕北二字,竟似被鲜血扭曲,如挣动的毒蛇般化作了酆都。

两扇巨大的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动着,缓慢闭合。

“等这扇门关上,燕北便是一座真正的死城了。”

红衣女子已走到了谢昼面前。

她扬起脸对谢昼轻轻一笑,“谢驻守,你还挥得动剑吗?”

谢昼眼中遍布狰狞的血丝,他死死盯着红衣女子,但却分毫也动弹不得。

随着红衣女子一步步地靠近,他的耳边开始充斥着无数怨鬼的哭嚎,如同尖锐的利爪在抓挠耳膜。

那些利爪还能穿透他的胸腹。

恶劣地攥住他的心脏,挤压碾捏。也有锋利的指尖挑起他的肠子,量着长短切成几段。甚至他刚刚凝结的金丹,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被鬼爪如玩弹珠般弹动着。

“我的剑……”

唇瓣一开,大股的血水涌出谢昼的嘴,几乎刹那便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但他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一般,目光平静而锋锐地盯着红衣女子,一字一顿嘶哑道:“会杀你。”

“大言不惭!”

红衣女子怒色一现,反手便是一掌拍向谢昼脑袋。

这一掌不同于之前的招猫逗狗,携着十成的元婴之力,若是拍实,谢昼顷刻便是灰飞烟灭的结局。

但也就在这一掌落下之时,谢昼之前完全僵在原地的身躯竟然诡异一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这一掌。

“铮!”

一声如空谷幽泉般的清越剑鸣,却带着无穷的不甘与杀气,如饱蘸了血色的墨,淋漓地在这一方天地倏地甩开。

“剑意?!”

红衣女子一惊,一边愕然于谢昼的剑道天赋,一边不敢懈怠,琵琶一扬,猛地拨弦。

如银瓶乍破,天崩地裂,这琵琶声中攻伐之意大盛,无数明晃晃的刀剑与阴诡的暗流一同向着谢昼扑去。

“就算是悟了剑意的金丹,又能如何?”

红衣女子眉目陡然一厉:“给我死!”

成千上百道剑光分化,一股锋锐无匹的意境加持,刹那让这剑光化作剑雨,铺天盖地地迎着红衣女子的弦声洒下。

只是稍一凝滞。

旋即所有剑光便纷纷折断摧毁,黯淡坠落,竟无法再多阻拦那琵琶声一刻。

谢昼脸色沉凝平静,他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疯狂地挥剑,无数剑光前仆后继而出,又徒劳坠毁。

第一道琵琶声刺穿了谢昼的大腿,他猝然向前一倾,半跪在地。

又来数道刺耳阴诡的弦声,不可阻挡地射穿了谢昼的四肢,如最尖锐的钉子一般,穿过谢昼的身体,以一股强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射去,将他狠狠钉在了城门之上。

酆都染上了活人血。

“咳……”

血浆糊住了谢昼的咽喉,他碎裂的视线尽是殷红,但他握着剑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红衣女子看着他,阴森一笑:“初入金丹,便想战我元婴。莫说你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剑修,便是几十年前那些玄剑宗的天才又如何?敢抗我劫界,都是死路一条!”

说着,她举起手掌一握,便要捏碎谢昼的头颅,彻底了解这一场战斗。

城内流花宗与古木门等人见状,顿时面如死灰。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流花宗老者须发皆乱,一副癫狂仓皇的模样,一把拽住跑进来的那对师姐弟,目中射出强烈的期盼,“东西呢?生机强盛之物呢?你们两个有没有将那棺木内的东西带回来?说话啊,莹儿!”

王莹一脸惊魂未定,目光呆滞地讷讷道:“棺、棺材……”

“唉。”

古木门的木凤仙子沉沉叹了口气。

她之前三四十岁的容貌似是变得更为苍老了些,此时她站在未完成的大阵中央,望着外面蔓延的猩红浓雾,摇头道:“元婴级别的大劫数……果然是十死无生。”

“王道友,别为难莹儿了,”她苦笑道,“看来他们毫无所获。我们如今,便是能抗一时,算一时吧。”

此言一出,流花宗老者身形便是一僵,肉眼可见地枯老佝偻下来。

周围所有修士也都面如死灰,仿佛已然看见了自己如谢昼一般凄惨至极的下场。

场内突然寂静,只剩下王莹发怔一般的讷讷低语:“棺材……棺材……”

流花宗老者抱住王莹的脑袋,两行老泪落下,正要出手安抚自家后辈的心神,却忽然看见王莹涣散的眼神一凝,颤抖的唇中终于吐出了完整的一句话:“棺材……棺材里,有人!”

像是为了回应她这句话。

停放在城门口的那副黑木棺,突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嘎轻响。

原本在诡异之力的作用下缓慢闭合的城门也倏地一停,仿佛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僵住不动。

门上血色的波动如遇天敌般,尖叫着退去。

红衣女子浑身一震,想要握紧的手定在了半空,仿佛落入了凝固的泥沼。谢昼身上淌落的血水也滞住了。

风静,大雪亦凝。

城门前的一片天地好似瞬间固作了一副静态的画般,尽是无声无息,静止凝然。

就在这令人无法反抗的寂静里,一只手从那口黑木棺里伸出来,按在了棺材边缘,稍一用力,便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一跃而出。

这身影跃出的同时,拈来一片雪花,轻轻一扬,变作了一袭素白的僧袍,裹在了身上。

他做完这一切,却没立刻对谁动手,而是垂眼看向棺内,探手屈指,狠狠弹了棺内人一个脑瓜崩儿。

“哎,疼……”

又有一只手,快速捉住了年轻僧人的手,一道清越委屈的声音传出来,“刚醒你就欺负我。”

无厌反握住程思齐的手,将人拉起来,重塑身躯复得光明的眼中含着纵容又促狭的笑意:“还和我赖着?你的好徒弟都要被当西瓜捏了,你个做师父的,也真躺得住。”

“不赖你。”

程思齐跪在棺木边缘,仰头亲了无厌一下,埋首在他衣领处深深吸了一口,闷闷道,“还是这样好,我想我们都活着。”

说完,他终于舍得抬头看一眼被钉在城门上的谢昼了。

“徒弟。”

程思齐从棺内翻身出来,边弯腰捡起棺内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边道:“为师教你练剑十年,一直都是口述,从未真正教过你一剑。本以为你天资不错,能够领悟,却不想你真是个十足的蠢蛋。”

他持剑转身,“也罢,今日为师就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剑修。”

话音落,无厌心神一动,这片犹如被封禁的天地便瞬间活了过来。

谢昼从城门上坠落,边吐血边爬起来,满目茫然与惊愕。

红衣女子尖叫欲逃,却还没容动作,便有一点无形锋芒,落在了她的眉心。

“道友何必用化神之身,以大欺小?”

剑芒将落,苍穹西方忽然传来轰轰震响,伴随着苍老女声,出现了一只血红的灯笼,在不断地滴着血。

程思齐却不理她。

迈步向前,他偏头看了身旁浑身是血的谢昼一眼,道:“看好了,徒弟,这是为师的极情剑道的第一剑。”

他抬手,朝着西方天空挥出一剑。

“道友莫要欺人太甚!难道你灵界想提前挑起两界大战不成?”

血红灯笼阴狠冷笑,骤然燃起一道猩红火焰,烧得周遭流云与虚空都扭曲,就要抵抗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

“此乃稚子之剑。”

程思齐轻声道,“为师年幼,于万剑冢中选中了极情剑道,一腔纯真赤子之心,暗合大道至简,于是得以窥此道入门。”

随着程思齐的话语,那一剑已然落下。

不需什么花样与招式,便是如此简单的一剑,直接便砍断了那簇火焰,将那只血红灯笼刺了个对穿。

有白影从灯笼内飞出欲逃,被剑锋余光扫到,化为灰烬。

“极情剑……”

那白影发出最后的尖啸声,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你是程……程……”

谢昼望着消失在天穹尽头的那一抹剑光,神色震撼。

“这边,是回家的路。”

燕北城的上空云开见日,一扫压抑,程思齐却没朝城内去,而是直接朝着一个方向迈步。无厌笑了笑,轻轻握了握程思齐的手。

谢昼不明所以,但自然是要紧跟上去。

方才的这一剑,是他这一生都未曾见过的。

简单,质朴,却又撕开了规则,好似如火的炽烈单纯。

谢昼不知道程思齐选的是什么路,好像只是几步下去,周围的景象便飞快变换,陌生至极。

时而有悬崖深涧,时而有高山大泽,时而有荒野星空。

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道紫色的虹桥。

“玄剑宗余孽,程思齐。”

那虹桥里传来冰冷的声音,“没想到你当初不过是个小小出窍,如今却历劫不死,修成了化神。不过便是如此,也容不得你嚣张!”

程思齐瞥了那虹桥一眼,转头对谢昼道:“看着,这是第二剑。”

白衣翻飞,一剑横斩。

引动天地为脊,日月为锋,锋锐无匹,一往无前,直劈向那横亘虹桥。

“此乃少年之剑。”

程思齐道,“少年疏狂,有志乾坤。我修行多年,不曾受挫,战无敌手,曾入十万大山斩妖,也曾于冥狱深渊历练,养就一身杀伐无匹、气势轩昂的剑意,最是锋利。”

“程思齐,你敢与我紫衣盟动手!”

虹桥震颤,那声音陡然变得惊慌,似是启动了什么阵法,令虹桥的紫光倏地黯淡模糊,撑起了一面防护阵。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罢了。

那防护阵几乎在撑起的刹那,便如气泡般破碎了。

这锋利无比、气势冲霄的一剑落下,直接将那虹桥拦腰斩断。无数紫衣修士自上如蝼蚁般四散坠落,惊恐逃离。

程思齐没再追杀,只是眉眼一冷,喊了声:“告诉其他宗门,吃了我玄剑宗的,是时候都给我吐出来了。”

“今日我回玄剑宗,拦路者,来多少……杀多少!”

杀意冲天而起,引风云变色。

周遭虚空中无数窥探的眼睛都是悚然一惊,其中大部分思忖之下,悄然撤离了。

谢昼望着那半边残破的虹桥,心中恍惚地闪过了些什么。

三人继续向前。

又不知走了多久,路边出现一位拄着拐杖的无头老人。

老人坐在一块巨石上,断颈稀稀拉拉地淌着血,那血汇聚向下,全数流进了他手捧的破碗里。他晃了晃那破碗,从腹内传出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

“恭喜剑主与佛主历劫而归,修为更上一层。”

这声音阴笑道,“灵界既然不仁,两位又何必同他们讲义?不如加入我劫界,我等定会奉二位如灵主一般,忠诚不二。”

“林空鱼让你来的?”

程思齐一路上已从无厌口中得知林空鱼才是真正的灵主的事,他见老人应了声,便又一笑,再度挥出一剑,“那你就回去告诉林空鱼,别整天什么都不干,就知道异想天开。”

剑光起,老人立刻一甩手里的破碗,倒出一片血色江海。

“徒弟,这就是为师的成道之剑。”

程思齐目露回忆道,“极情剑道难成金丹,古来困死无数天才。为师为了结丹,选择了入凡,神魂投胎。却不想,那时负责为我测算投胎命盘的天机宗早已背叛,令我沦为魔种,尝尽辛酸。”

“我本要生情再斩情,以成此剑道。”

他看向无厌,双眼如星般明亮,“但那时候你师爹自封修为来凡间,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我。即便他或许只是为了任务,但我还是深陷其情。”

“我咬过他的喉咙,他碎过我的金丹。轮到成道那一刻,我选择了最不保险的一条路,将自己的道放在了他身上。此情,我斩不了,断不开,为它疯狂欲魔,为它痴嗔化癫。”

“所以称极情,至情至性。”

话音落,前方道路忽成一片绝崖。

却原来是这一剑,竟直接斩断了此片陆地,化高山为深谷,重塑此方规则。

“他竟然……这样强了。”

遥远的冥狱深渊,林空鱼端坐在一方古老的祭坛上,蓦地睁开眼,透过一片流火的天空,遥遥地看向无厌与程思齐所在的方向,“齐暮,这就是你固执的依仗吗?”

他怔怔出了会儿神,才干涩地闭上了眼,低叹道:“可是,我也有我的不可说。”

这一剑,也同样落在了许多人眼中。

所以当无厌三人终于走到昔日玄剑宗的山门处时,侵占了此地数十年的那些宗门早已逃得一干二净,唯有一些重建的房屋楼阁,还伫立在原地,空空荡荡,寂然无声。

程思齐抱剑站在山门前,注视了远处被填作湖泊的深坑片刻,便抻着一身懒骨头,往无厌背上一趴。

“好累。”

他嘟囔了声,像逃避噪音的某些小动物一样,使劲儿往无厌后领里钻了钻,心满意足地咬了口,闭上眼不说话了。

谢昼犹在那三剑的震骇中,却不想一转头就看到如此令人牙疼的一幕,顿时捂着腮帮子挪了挪,吞了无厌给的丹药,蹲到一边疗伤去了。

以前老的时候就为老不尊,眼下模样年轻了,还更不要脸了。

看程少宗主装逼装累了,无厌把人揽过来,单手抱住,向着四面翻滚的云海扫了一眼,扬眉笑了声:“落入尘网中,一去七十年。诸位,好久不见。”

他说着,挥手捏山岳作剑,聚云峦为风,只几刹那,便重塑了记忆里的半个玄剑宗。

就在这翻云覆雨间,无厌往前轻踏一步,便有啪地一声脆响。

虽轻,却震彻天地。

“他……突破大乘了!”

无数惊悸震撼之声响在那些遥远的宗门内。

与此同时,无厌的声音传向四面万里之遥:“百日后,灵界玄剑宗重立山门,请诸位道友,前来观礼。”

他顿了顿,又带着十足的杀意和笑意补了一句,“不来也行,但得记得送贺礼。”

“谁让我家思齐的窝,被你们搬穷了呢。”

第八十四章

日挂霜林。

起伏的峰峦冰盖雪亮,如开锋的刀刃。有流淌的金芒银辉自其上寂寂而落,渲遍了林间纵走的雪狐,与破冰而开的溪涧,熏得这一片群山都昏昏欲睡,暖意融融。

无厌只看了这美景一眼,眼前便被一只手遮住了。

这手的掌心犹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潮,骨节圆润处还印着一处牙印,虚虚地拢上来,盖上一片热腾腾的气息,驱散了漫山遍野的寒凉。

“山水而已,有我好看?”

不要脸的话极其嚣张又透着理所当然响在耳畔。

细小的亲吻贴在脸上颈侧,无厌感觉到怀里的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勾着他的手指,像琢磨什么玉石物件一般,用柔软的指腹缓缓摩挲着,还趴在他身上翻了个身。

“还闹。”

无厌按住程思齐的腰,手掌抚过他汗湿的背,嗓音低哑带笑,“九十多天了,腿不疼,腰不酸,还没挨够教训?”

“我可是剑修。”

程思齐边趴在无厌身上对他动手动脚,边含糊道,“就我这体魄,别说九十多天,就是九十多年,我也照样双修时战得过你。乖,无厌哥哥,躺着,我想骑……”

满嘴的骚话还没说利索,就被一个无奈的吻堵住。

“唔。”

程思齐难耐地动了动,顺着无厌的唇角吻下去,却被无厌捏着后颈揪了上来,拍了下后腰。

“起来。”

无厌眼看自己一身烧了九十多天的火刚刚歇下去,便又要被撩拨起来,不得不一挑眉,狠狠掐了把程思齐的腰,把人制住,拢到怀里套法衣,“等会儿新招收的弟子便要上山拜见祖师了,你打算光着屁股去?”

“那不行。”

程思齐拱了无厌一下,眨眨眼,“我光屁股只给你看。”

“有点做宗主的模样。”

纵容地捏了捏程思齐的后颈,无厌挥手间,两人便已穿戴整齐,再不见方才横卧雪地的放肆,“今日弟子入门,明日便是重开山门的大典,别软着腿进主峰大殿。”

这么一说,程思齐还真觉得自己腿肚子有点打颤,赶紧又趴到无厌背上。

无厌算是彻底拿这块狗皮膏药没辙,只好这么拖着他走出去。

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的金莲也缓缓舒展开叶片花瓣,在光影里虚化至无。堂堂佛门阵法竟然用来在荒郊野岭双修,若真是被天隐寺的老和尚们看到,无厌就算是大乘,恐怕也得再进一遭禁闭佛堂。

一出来,谢昼的传音符便到了。

“师父,师爹,弟子重塑金丹已然完毕,正在处理收徒事宜,还请师父师爹前往山门一观。”

语气寻常淡然。

但不知为何,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心酸和哀怨。

然而这心酸哀怨却根本撼动不了两个老不羞的厚脸皮,程思齐把脸埋在无厌颈窝,低声道,“这臭小子,定是孤家寡人的,嫉妒我。”

无厌懒得理这狐狸尾巴都恨不得翘起来的小混账,转身朝山门走去。

谢昼的哀怨实在是太有道理。

自从当日无厌与程思齐在他眼前死而复生,带着他一路杀到玄剑宗,他便一直都有些恍惚之感。玄剑宗与程思齐的威名,他身处修真界多年,自然是听闻过的。

这听闻里有敬佩崇拜,也有愤恨不平。

但无论如何,他也从未想过,他那位窝在燕北城里行医救人的师父,就是玄剑宗的程思齐。而他的师爹,就是人称至魔至佛的佛主无厌。

这个事实他消化了好几天,才算是彻底接受。

而就在他接受了这个事实,正准备再询问些别的时,就发现只是一转眼的时间,这偌大一个玄剑宗的重建之事,全都甩在了他身上。而那两个恢复了青春的小老头,直接钻进了大阵里,整整九十多天都不出来。

就算是憋了十几二十年,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无奈之下,谢昼揣着一肚子小白菜地里黄的心酸,抱着剑开始操持玄剑宗的事。

幸好他也曾从无到有地组建过燕北的散修势力,而且自身也有了金丹修为,背后还有化神大乘撑腰,行事倒是不惧什么。

再加上各门各派出于各种原因,都让了一步,便让玄剑宗重开山门一事,显得格外顺利。

“恭喜师父师爹出关。”

一座剑峰之上,正是玄剑宗新建山门。

狂风凛冽,衣袍飞扬,周遭云雾翻卷,遮天蔽日,颇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谢昼站在崖边,正专注看着沿着山道攀爬上来的少年们,忽有所感,便朝一个方向叩拜下去。

一道虚空裂缝绽开,无厌带着背后的小粘糕迈出。

“起来吧。”

无厌笑了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改日等你这懒师父勤快了,让他为你重炼一把本命剑。从前是想做而无能为力,如今却不能再委屈你了。”

说着,无厌拍了拍程思齐的后腰。

被拍了一巴掌,程思齐才应了声:“嗯。”

听着这有气无力的一声,谢昼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些。

方才见着无厌背着一个形似尸体的人出现,谢昼还真以为他这可不容易死而复生的师父双修又被弄死了。

见惯了自家师父这副粘人精的模样,谢昼也不在意,转而对无厌道:“师爹,您看,正在上山的这些是通过了前两道筛选的人。只要再通过这最后一关,便能成为我玄剑宗正式弟子。”

他叹了口气:“如今山门重开,人不多,也不便分什么内门外门,弟子便做主,都纳入内门,修习剑法。”

“慕名而来的人可真是不少,但大多都在第一关刷下去了。”

谢昼与有荣焉地笑了笑,“其中还有出窍与化神前辈想入山门做长老客卿,师父师爹不在,我没敢应下。这些是他们留下的传讯玉简,说若是有意,可与他们联络。”

数枚玉简飞出,落在无厌面前。

“倒是些识时务的。”

无厌挑了挑眉,抬指在这些玉简前一扫,顿时便有大半玉简粉碎,同时似乎还有模糊的惨叫声从玉简内传出。

剩余的玉简被无厌收拢到手中,又递给谢昼。

“玄剑宗有我。”

他唇角掀起点笑意,眼中却遍是森冷,“谁敢伸手,剁了便是。剩下这些没什么小心思,你去联络吧。”

谢昼目露仰慕:“师爹果真……”

“无厌哥哥真厉害。”

程思齐突然抬起脑袋,在无厌脸上使劲亲了口。

满腔崇敬夸赞顿时卡了词,谢昼脸色发绿,简直没眼看,一时深觉自己拜在程思齐门下实在是造孽。恐怕当初程思齐收他为徒,想传承玄剑宗是一点,缺个人看他炫耀又是一点。

正感叹着自己心酸的为徒之路,谢昼便听见程思齐忽然开口道:“臭小子,万剑冢整理好了吗?”

谢昼一怔,忙道:“整理好了,所有剑都已归位。”

这是程思齐最看重的事,甚至都摆在了双修之前。一回到玄剑宗,他便将那一棺材的残剑挨个儿擦拭干净,放回了重新建好的万剑冢内。无厌以佛门法术修补了大阵,万剑冢便算是恢复了多一半。

“此路尽头,直接连通万剑冢。”

程思齐从无厌背后跳下来,翻手一挥,便有一道虚幻的通道出现在前方的山路中央。

他望着那一名名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却仍不屈不挠向上攀爬的少年,一抛极情剑,“欲要成剑修,心性最上,悟性其次,资质便最是无所谓。但再好的心性悟性,也要适合练剑方可。”

“要是连一柄剑都带不出来,那这门还不如不入。”

不管平素如何懒散顽劣,一旦到了练剑一事上,程思齐便是十足的认真与仔细。

玄剑宗的剑修选择的剑道各不相同,对待剑的态度也不一样。有如裴鹿青一般爱剑如痴,恨不能娶回家的,也有如路南那般,和剑喝酒吃肉当兄弟的。

可无论哪一种,先有的便是一腔赤诚。

他赤诚待剑,剑亦忠诚随他。

在极情剑的妄念痴嗔影响下,若还能自万剑冢中以自己的真诚打动一把剑,那才算是程思齐承认的玄剑宗的弟子。

“会不会太难?”

谢昼担忧道。

程思齐瞥他一眼:“当谁都是你小子这种榆木疙瘩?灵界人才辈出,你且看着吧。到时候第一个选中了剑带出来的,你就收他做咱们玄剑宗的开山大弟子,知道吗?”

正要点头,谢昼忽然脸色一僵:“我收?”

程思齐往无厌身上一靠,理所当然道:“我和你师爹忙着双修,没空。你小子在燕北就没少耽误我们时候,如今就别添乱了。燕北城的人该接的接过来,别让这些山峰都空着。”

谢昼竭力挣扎:“那弟子万一有了道侣,想双修怎么办?”

闻言,程思齐神色一动,一巴掌拍在谢昼脑袋上,肃容道:“你剑还没练好呢,就想着找道侣了?就你这剑道,不完善不完美,半瓶子水就在这儿晃,还双修?”

“双修影响你练剑!”

谢昼挣扎失败,像以往每一个被排挤在外的时刻一般,孤独地抱着剑缩到了一边。

说话间,却已有几名少年闯过了山路。

当先的一名剑眉星目的小少年看着只有十二三岁,但神态间却很是沉稳。

他过了三关,手脚上已都是伤痕,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但他却似浑不在意,随手扯下布条包扎好了,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朝前走了几步,他便瞧见了万剑冢的入口。

少年目露警惕,谨慎地打量了一番,正要绕开,却忽然神色一怔,受到了极情剑的影响,不由自主地走进了万剑冢内。

“第一个。”

程思齐定睛看了看,“这孩子看着倒是不错,若是能带出一把剑来,倒也算得上极佳的练……”

话音戛然而止。

无厌听到程思齐突然没了声音,下意识顺着程思齐的视线看去,便见方才那名剑眉星目的小少年进了万剑冢,对流火的天穹与浩瀚大地上插满的长剑都视若无睹,而是径直跑到一柄断裂的细剑前,半跪了下来。

神色空洞,泪流满面。

“树深,我回来了……”

少年拔起那柄细剑,抱在怀中,不断地用衣摆擦拭,仿佛不知疲倦。

他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泪水落下,打湿衣襟,洒满剑刃。

细剑上残损的花纹似被这泪洗清一般,一枚一枚地慢慢亮起。

剑鸣铮然,畅快愉悦,如故人重逢。

少年抱着剑,一把抹去泪水,也弯起眉眼,笑了起来。

“树深时见鹿。”

程思齐怔怔望着那少年,只觉眼眶酸涩,吐出口的字音竟在微微颤抖,“大师兄名裴鹿青,初习剑道,自万剑冢得无名残剑,取名树深。日日拭剑,不敢离身。”

他看向无厌。

无厌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纵无投胎转世,便是只有一缕神念残存世间,他们也想回来。这是他们的家,你是他们的小师弟。”

注视着万剑冢内抱着剑清醒过来,不知所措的小少年,程思齐干涩的眼中终于涌上了丝丝暖意。

半晌后,他释然一笑,轻轻一弹极情剑的剑身:“欢迎回家,师兄们。”

一声剑鸣,穿云破雾,顷刻传遍玄剑宗四方。

万剑冢内的残剑似有所感,俱都轻轻震颤。

山路上,几名少年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恍惚感觉到颊上冰凉,一抹,满手是泪。

作者有话要说: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李白。

第八十五章

玄剑宗重立山门的大典举行了三天三夜,才算停歇。

这整整三日里,迎来送往的各宗各派之人,便是下至炼气,上至化神,多不胜数。

不论是曾经的盟友,还是后来学不会雪中送炭,只学会了落井下石的背恩之辈,都得端着一张笑脸,将一飞舟一飞舟的贺礼送入玄剑宗山门内。

重开的玄剑宗虽看起来势单力薄,只有一化神一金丹顶门面,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无厌一日没有离弃程思齐,那玄剑宗便是屹立不倒的存在。

毕竟这整个灵界,说来也只有无厌这一个修为鼎盛的大乘了。

其余大乘大多仍困在当年何九生那一掌之伤中,或是垂垂老矣,或是闭了死关,不再理事。而劫界威胁在即,仅凭化神又如何能敌?

往日再多恩怨仇视,如今也都不得不放低姿态,寻求结盟。

“昼夜交替之际,天隐寺山门开。”

鸡鸣犬吠,阡陌纵横。

从千里冰封的连山,跨越到细雨绵绵的秀峰,只需短短一瞬。

无厌挥去身后闭合的空间裂缝,和程思齐一同破开天穹上浓浓的云雾,落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山脚下。

支流江水如白练,缠过山腰,淌至山脚。

无厌摘了片叶子,化作一把竹伞,撑在头顶,还没容开口,便见程思齐毫不客气地钻了进来,还在他握伞露出的手腕上飞快亲了下。

“到了寺里要收敛些。”

他用另一只手将程思齐揽过来,微微压低了伞沿,低声道:“不过眼下你还可以再亲两刻钟……要抱着吗?”

清清凉凉好似这春雨的声音震入耳中,程思齐一抬眼,正望进无厌幽黑温柔的眼里。

他盯了片刻,深深叹息:“你天天嫌我娇惯,可这不都是你惯的吗?”

说完,马不停蹄地往无厌唇上蹭去,含混的声音没在嗓子里:“要按在树上亲……”

竹伞轻轻撞过林叶。

满树积蓄的雨滴在一阵摇晃里,坠落如倾盆。

甜腥的味道在唇齿间扩散,无厌退开点,用手指勾了下程思齐的一颗小虎牙,又反手拂过自己的唇上颈侧,把一层层咬痕消去。

这个咬人的坏毛病,凡间几十年,无厌也没能让程思齐改过来。

“才两刻钟,不过瘾。”

程思齐意犹未尽地看着无厌。

但他也知道,马上天隐寺山门就要开了,总不能让纯洁的小和尚们看场床上戏,正事要紧。

“回去再说。”

无厌看着程思齐那双明亮专注的眼睛,心里一软,又亲了亲他。程思齐享受地眯了眯眼,不再多耽误,整理好法衣,跟着无厌继续上山。

这种多不胜数的亲昵,无厌早已习以为常。

借着极情剑道这个缘由,程思齐是理所当然缠着他亲亲抱抱。以至于玄剑宗那些刚上山没多久的弟子都在猜测,他们的宗主是不是粘糕精变的。

走了没多久。

一名垂钓的胖和尚出现在前方。

胖和尚披着一身天青色的蓑衣斗笠,手里虚虚握着钓竿,人似乎是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双眼闭着,口中依稀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似是什么晦涩难懂的经文。

但离近了一听,才发现竟然是在报菜名。

“酱香猪蹄、辣炒螺蛳……嗯……酸菜豆腐……再、再来二两小酒,嘿嘿……”

无厌撑伞走过去,对胖和尚流着哈喇子的馋相熟视无睹,低头看了眼胖和尚脚边的木桶,里面正巧有两尾金色的鲤鱼。

“哟,寺里新出的菜品?”

他拎起一条金鲤鱼晃了晃。

胖和尚似是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一个激灵蹦起来,斗笠都掉了。

他一眼看到无厌,似乎也不惊讶,定了定神,忙躬身道:“无厌师叔。”

再一瞧无厌手里翻白眼的鲤鱼,胖脸立刻一苦:“无厌师叔,那是老太上新养的金龙,这可不能吃。上回您非要烤了老太上那两只仙鹤,就差点又进禁闭佛堂……”

“不吃也行。”

无厌将那鲤鱼放回去,温和一笑,“给我找条近路,我带道侣回来了。再找那种要挖上十年八载的路,我就送你去十万大山挖矿。”

这一言出,胖和尚才注意到负剑站在无厌身边的人。

一身白衣的剑修潇洒清俊,身姿挺拔。脸上带着点被熏染了多年而与无厌如出一辙的淡笑,长眉俊眼,自有锋芒,但乍一眼看去,却并不会被这锋芒刺伤,反倒是有股闻剑不见剑的重剑无锋之感。

这一眼气度,胖和尚便立刻知晓此人身份,当即再次躬身,“晚辈真定,见过程宗主。”

“嗯。”

程思齐应了声,递出一道蕴含化神一击的剑符,“见面礼。”

被这大方手笔惊了下,真定赶忙道谢,又朝无厌道:“师叔,这回您放心,肯定是近路。住持知道您要回来,特意给你留了小路,您跳进这河里,便是马上就到了。”

无厌颔首,握住程思齐的手。

“走吧。”

两人不假思索,齐齐跳入了河水中。

水花溅起,真定忙拉紧蓑衣挡住,等这阵过去,才重新拿过钓竿坐下,瞅着木桶里的两条曾命悬一线的鲤鱼叹气:“你们又逃过一劫。”

他敢保证,若没那位程宗主,此刻的河边必然是充满了烤鱼的香味。

毕竟早年间天隐寺的弟子们就知道,别人家的天才都是杀遍十万大山,而他们的天骄无厌,却是吃遍十万大山。

真定所说的小路,果然是条近路。

无厌和程思齐入河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周遭俱都是渺渺虚茫,唯有正中一条细如莲茎的窄路通往前方。

两人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了道路尽头紧闭的一扇木门。

“天隐寺不愧是世间最神秘的隐世宗门,果真有趣。”

程思齐低声感叹。

“不止有趣,也很美味。”无厌戏谑一笑,边伸手去推门,边道,“因着宗门传承最久远,便也有许多上古时候的奇花异草,神兽仙禽,可熬炖可爆炒,亦可烘烤。”

“要说我吃过最难忘的,便是方才真定那小胖子所说的仙鹤,可惜老太上只养了两只……”

话未说完,木门嘎吱一开,老太上和虚衍大师两张阴沉沉的老脸便出现在了门后。

近路,果然是近。

程思齐一见内里两位老佛修,心里便已经做好了替无厌挨打的准备。

但却没想到,无厌脸上丝毫没有坏事被撞破的紧张羞愧之色,反倒是镇定自若地推开门,边拉着程思齐往里走,边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我吃了半只,另外一只半,都不够老太上塞牙缝的……”

老太上再维持不住一脸阴沉,开口便是一声笑骂:“你这小秃子,还知道回来!”

虚衍脸上也露出笑意。

门后便是一间简陋朴素的佛堂。

一眼看去,与凡间许许多多的小寺庙内的佛堂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两侧的墙上靠了整整四排木头书架,卷卷累累的佛经堆在其上,弥散着亘古久远的气息。

“这就是你拐回来的,程家小子?”

老太上抬眼看了看程思齐,有些高兴,不住点头,“不错不错,这眼睛这鼻子,好看……腰细屁股大,一看就是个好生养……”

话没说完,被无厌随手抓起的一个包子堵住了嘴。

虚衍无奈道:“师伯,您就正经点吧,非要惹他。”

说着,他招呼程思齐坐下,推给他一套碗筷。原来老太上和虚衍大师正在用着晚间斋饭。

三菜一汤,清淡简素。

程思齐拿起筷子,算是明白无厌这一身正经里裹着的促狭是从谁学来的了。

他也不客气,夹了几筷子菜,又给正和老太上互相塞对方包子的无厌舀了一勺豆腐汤。

“休战休战!”

老太上斗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干瘦的身子抖了几抖,骂道:“小王八蛋,成了大乘了不起啊,娶了媳妇了不起啊,尊师敬长知不知道?不是当初求着我,求着你师父收拢玄剑宗残魂的时候了……”

无厌不应声,拿起筷子给老太上夹菜,挑鱼刺。

“这还行。”

嘟嘟囔囔一会儿,低头看见碗里的鱼肉,老太上便又舒展开眉目。但一转眼,瞧见程思齐碗里的鱼肉比他的多,他便又吹胡子瞪眼睛,老顽童一般朝无厌翻白眼。

程思齐一拍储物袋,取出一坛梨花白,朝老太上和虚衍道,“您二老尝尝这酒。”

天隐寺佛修道路各有不同,有人死守戒律,有人却可视破戒于常事。

虚衍和老太上显然都是爱酒的,一人倒了一碗,便痛饮起来。最后连带着不沾酒的无厌和程思齐也不得不陪着喝。

初至天隐寺,一顿晚饭却吃得如同家常。

“好酒哇。”

老太上长长地舒出口气,道,“这凡间的酒,是你们二人在燕北时酿的吧。”

“你二人堕入凡尘……却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无能了。”

他垂眼看着清透的酒液,嗤笑一声,“天隐寺隐于无尽天穹,说是不问世事,何尝又不是在逃避世事?只是逃来逃去,却也跟无头苍蝇一般,不知在逃些什么,避些什么。”

虚衍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们有此等生死之劫,能完好归来,是天意。”

老太上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牵扯出一丝嘲弄之色,瞥向无厌,“但也别被天意这样轻而易举地贿赂。争仙路……这件事非同寻常,你这小秃子,什么时候也甘愿去做别人手里的刀了?”

程思齐神色一动,也看向无厌。

之前无厌同他说了齐暮和巨树之事,这些时日他疯狂缠着无厌双修,以徒增进两人修为与感应,便是因着此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慢慢喝了口豆腐汤,无厌朝着程思齐安抚一笑,抬眼道:“况且,您百年千年地不出世,今日却在这里等我和思齐,不就是想听一句准信儿吗?我可以告诉您,这仙路,我要争。”

“不论我是刀,还是持刀人。”

老太上望见无厌眼中一派的平静从容,神色一怔,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摇头笑了笑,看向虚衍,骂了声:“你教的好徒弟!”

说着,却摔下一卷竹简,砸在无厌脑门上。

“你既然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就好好看看吧。”

撂下一声冷哼,老太上的身影便如幻象一般,倏地消散在了蒲团之上。

小小的四方饭桌上,大碗里酒水不减,小碗里鱼肉也分毫未动,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程思齐目露诧异。

便听无厌笑了笑,拾起那竹简,低声道:“此处便是禁闭佛堂……老太上坐化之地。”

“他可是个老不羞。”

一面展开竹简,无厌一面道,“便是驾鹤西去了,也舍不得这天隐寺珍馐美味,总要留下神念偷馋。我住在这里那五十年,他总共偷了我一百八十个馒头,三十三个烧鸡。”

他顿了顿,看向程思齐。

“不过他对我很好。”

程思齐举起汤匙,喂了无厌一口暖暖的热汤。

竹简铺展开,一行行字迹落入无厌眼中。

他面色平静地看完,一卷竹简递给程思齐,才抬眼看向虚衍:“师父,你不想我去?”

虚衍垂着的眼皮动了动。

他沉默片刻,才道:“作为师父,自然舍不得徒弟。你也看到了,这争仙路并非是一件易事。首先,你修为不够,刚入大乘,连渡劫都不是,拿什么去对抗仙路,推开仙门?”

“再说其次。”

虚衍叹了口气,“这竹简上也写得明明白白。我天隐寺传承至今,自然知晓许多其他宗门无法窥探的隐秘。但有关这林空鱼,为何自毁仙门前,一次又一次,整整九世,见仙门而不入……”

“没人知晓原因。”

他眼里露出沧桑之色:“灵界已经万年无人飞升了。自异兽之祸起,无人可达渡劫期,也甚少有人修极致道路,引动仙路。林空鱼那九次争仙路,也都未有真正的仙路异象发生,十分古怪。”

“如此诡异局面,为师自然不希望你踏入其中。”

无厌却漫不经心一笑:“九世见仙门而不入,却也要去争这九世仙路。但这第十世,他却一反常态,投于劫界。他前九世是作何想,弟子猜不透。但这一世,弟子却知道,他是想换条路走。”

虚衍慢慢抬起眼。

无厌眼神幽深,低声道:“或许是不知从哪一年起,灵界的仙路……断了。断了的路,自然无法再走。林空鱼想成仙,所以要换条路。而劫界的异化之路,也恰好就是一条路。”

“很多人都有这个猜测。”

颔下的胡须颤了颤,虚衍沉声道,“但灵界无人有能力走上仙路,去看一眼究竟。而看了这究竟的林空鱼,却自始至终,藏得很深。”

他苦笑了声:“那可是整整一界修士的飞升之望!”

“万年来无数猜测,无数揣度,无数试探,为的都是一条路。”虚衍苍老的声音微哑,“你看那些人一个个说着甘于平庸,但从踏上修行之路的那一刻起,谁求的不是一个飞升长生?”

“……那是能让人发疯的东西。”

压抑而颤抖的嗓音,如同一片枯枝,不甘地呐喊着,颤抖着,簌簌地震下雪来。

雨打窗棂,有蛙声远远传来。

幽凉的佛香穿杂着小和尚们稚嫩含糊的诵经声,钻过门缝,扑落在虚虚垂落的袈裟僧袍上。

无厌垂眼看着素白袈裟上的纹路,慢慢笑了起来:“您知道,便是明白。”

虚衍注视着他。

此刻他不像是一位只手遮天改山河的大乘修士,而更像是一名无奈委顿的寻常老人,正看着自己固执远行的孩子,想要阻拦,却又伸不出手去。

“从你选择斩魔路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虚衍慢慢起身,“你不是想修行……”

“你是想求仙!”

他推开门,撑开伞,缓缓往外走,“不管多大的风,多疼的雨,你也一直在往前走。路断了,人将死,也不知道回头。”

“臭小子,你要的是长生,天隐寺给不了,自己找去吧。”

苍老的声音远了。

细密的雨声漫过石阶门槛,洇透白色的袈裟。

无厌喝完最后一口汤,要起身,却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了僧袍与袈裟的一角。

那只手轻轻覆在洇湿的暗色上,慢慢以灵气蒸干雨水。手的主人坐在一旁,边细致认真地做着手头这件事,边将身后的极情剑抽出,横放膝上。

“我与你同行。”

程思齐道。

第八十六章

从天隐寺出来,正是夜尽天明。

破晓的曦光透隙而来,映得朵朵彤云堆如繁花,团簇铺染间漫过苍翠千山,疯涌着破开天地的夜。

一丛丛的露水掠膝。

无厌踩在有些潮湿的林间泥土上,同程思齐并肩下山。

薄雾寒凉,筛着蒙蒙的光,洒在两人时不时碰到一起的衣角上。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可以看见盘山的江边已撑来了乌篷船,船家的吆喝声破雾,传出去很远。

“要坐船吗?”

几缕沾湿的发丝荡过程思齐眉间,他偏头看无厌,眼神澄澈,却又带着坦荡纯涩的暗示,“我们还未在船上……”

一心思绪,都被程思齐不要脸的一句话击散。

无厌回过神,握住程思齐的手腕,一边轻轻摩挲着那处形状姣好的腕骨,一边好笑道:“宗主大人这是记恨我呢。凡间那次是你身子不好,天寒地冻的,在船上做过一遭,还要不要命了?”

觉出无厌手指有些凉,程思齐反手握回去,笑了声:“所以你要补偿我,到了船上,听我的。”

“好。”

无厌笑着应着,便已是来到了江边。

时辰还早,许是第一班船,有些残破的码头上只有无厌和程思齐两人。

船家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穿着褂子,露出两条健壮的臂膀,老当益壮,拄着船桨在抽旱烟。

“一人俩铜板。”

船家眯着眼笑呵呵喊了声,边把烟杆别在身后,边一顶船桨,“头一趟,就您两位,咱开船嘞!”

“麻烦船家了。”

无厌将铜钱递给船家,和程思齐猫腰钻进了船舱。

乌篷船破旧,船舱窄小又潮湿,两条坐人的木板都长了发霉的青斑。

无厌不太在意地掀袍坐下,然后自然而然抬起手臂,将紧巴巴贴过来的那截腰搂住,让程少宗主填满他一怀。

“这里有股令人厌恶的味道。”

在无厌的颈窝蹭了蹭,程思齐低声道,嗓音微寒。

话音落,一声温和轻叹在船舱内响起:“程宗主好敏锐的神识。”

随着这道声音,一道纤瘦清弱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在晦暗的光线中,抬起了一张秀美更胜女子的脸。

“林空鱼。”

程思齐目光一凝,极情剑发出铮然剑鸣。

距上一次见到林空鱼,已是几十年匆匆而过,对于修者而言,这几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当初几人之间虽有几分情谊,但也都随着一层层的割裂而尽然不同。

程思齐不禁回想起了林空鱼当初被穿心钉死,献祭给长生树的模样。

他放火后曾想去救他,却不料长生树着火后,林空鱼便已不见了人影。想来那时,便全是做戏罢了。

而随着玄剑宗被灭,这割裂上,便又添了一层仇怨。

心有不平事,所以剑有声。

“咳、咳咳……”

林空鱼垂目咳嗽了几声,面色便又苍白了几分,他看了一眼程思齐的极情剑,摇头道,“程宗主不必动剑,我不是来和你们鱼死网破的。我只是收到了一封故人的信,想来找小师叔求证一番。”

他抬眼看向无厌:“佛主,要与我争仙路?”

一舟荡于江心。

舱外稀薄的朝晖愈盛,漏进来,如雪亮的刀光一般刮在无厌俊美的眉目上。

他眼神不动,并不惊讶于林空鱼的出现与问题,只是略一挑眉,笑了笑:“今非昨昔,一声小师叔可不敢当。”

“所以师侄也别多想,贫僧不放水。”

他答得漫不经心。

但其中的坚定之意,却极其分明。

林空鱼并非第一日认识无厌,自然清楚这句看似玩笑的戏言的分量。

他抿了抿唇,眉心微皱道:“你是聪明人,应当猜得到,仙路早已断了,便是你要与我争,也只是竹篮打水。”

“我劝你不争。”

他顿了顿,道:“这并非是我的私心。缘由为何,也不能说。但这声劝告是为你好。争仙路见不到仙,唯有一条死路而已。你初入大乘,何必如此焦急?至于齐暮,我自会处理,你没有誓言约束,大可放弃。”

轻轻拨开程思齐扫在耳畔的发丝,无厌嗤笑一声,一扬眉,眼角凝着料峭的寒意:“灵主活了九辈子,怎么年纪越大,废话越多?”

他瞥了林空鱼一眼,屈指轻轻一弹程思齐的极情剑,温声问程思齐道:“小祖宗,在凡间时,你的剑断了,碎了,你手中明明无剑,为什么还要折柳为锋,日日练剑?”

被一声宠溺温柔的低语哄到了,程思齐周身杀气渐褪,不假思索道:“这条路我还未走完,自然要练。”

无厌眉眼微弯,无声地笑起来。

对面的林空鱼却是一怔。

“你们有人支持我,有人阻拦我,也有人胁迫我。”

无厌淡笑道,“但无论如何,这条路都是我选的,我要走的。不是为了成仙成佛,也并非是为了苟延残喘。”

乌篷船不知不觉已飘到了江天一色的边缘,浩渺的云烟腾雾簇拥着这点檀色,浮沉清寂。

船舱内沉默。

林空鱼闭了闭眼,半晌才低低咳嗽出声,探出手指从袖内抽出一份古旧的帖子,放在身旁的座位上,“既然你意已决,那这封帖子便送给你。待到争仙路的那一日,这帖子便会为你占一次吉凶,牵一份因果。”

程思齐下意识看向那封平平无奇的旧帖,再一转眼,对面的木板上却已是空无一人。

无厌抬手拿过那封帖子,翻开一看,空无一字。

而在帖子模糊不清的旧黄封皮上,却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篆体墨字——证道帖。

“两位小哥儿坐稳了,起风了,浪急!”

船家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老头一头大汗,边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着,边朝船舱内吆喝了一声,丝毫未觉之前船舱内的异样,也根本没发现早就应该靠岸的乌篷船,直到此时,还在江心。

“谢船家。”

朝外应了声,无厌便以神识隔绝外界,将程思齐抱到了腿上,凝视着他那双澄明更胜水色的眼睛,轻轻笑了声:“都说世间最难,便是吾道不孤。不过我幸运,有少宗主陪我。”

多年未曾端详过无厌的眼,等到如今程思齐抬眸望进去,便才知其中情深,温如日光。

“那你得奖励我。”

在江流急湍的颠簸中慢慢扯开无厌袈裟的暗扣,程思齐的手深深探下去,眼尾晕开浅浅的湿红:“船上奖励一次,回去奖励一次,晚上在云顶峰的汤池里,再奖励一次……”

乌篷船摇摇晃晃,穿江而过。

随着朝阳的升起,江面上的浓雾渐渐散了,汗流浃背的船家终于望见了对岸的苍翠绿意。

顺流而下,靠岸而停。

船家边跳上码头绑绳索,边朝船舱里喊:“两位小哥,靠岸了!”

喊了两声,却无人应答。船家纳罕地钻进船舱,却只看到了空荡荡一片,气息清冷阴湿,好似根本无人来过。

自那以后,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同。

玄剑宗作为主峰的仙剑当初遗失在了星空之中,程思齐便从他处移来了一座直入云霄的剑峰。虽完全无法与仙剑相提并论,但这剑峰依然自有气势,稳稳地撑起了这片曾被摧毁的天地。

峰顶上,无厌搭了一方小院。

程思齐霸占了小院一大片地盘,辟了个练剑台,日日练剑不辍。便是前一天操劳了整整一夜,他也不曾懈怠。

晨起初阳生,紫气东来,这一片练剑台便会聚来无数暗紫色的云气,伴着万千霞光。玄剑宗的弟子们远远望来,便会看见这霞光紫气中有一道道凌厉剑气纵横而出,常有体悟。

谢昼作为程思齐唯一的弟子,如今玄剑宗的少宗主,偶尔也会到小院来,听程思齐教导。

在玄剑宗重开之时,程思齐随手收下的便宜弟子安业也曾来过,但无厌修为已然不同往日,一眼便看出了安业一身异化之气,便直接赏了他一掌,得了些劫界的情报。

有无厌和程思齐这两个极为年轻的大乘和化神镇着,玄剑宗便真如灰烬里的余火,慢慢燃了起来。

“师、师父……”

练剑台开阔平坦,四面聚云。

谢昼重重地摔在其上,将练剑台的石砖又砸裂一大片。

旋即阵法的光晕一闪,那些石砖便又恢复原样。谢昼趴在地上,费力地抬起头,“今日徒儿挨打的份额……够了吧。”

他目光所望之处,是一棵垂枝依依的大柳树。

柳叶轻拂,躺椅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闻声,程思齐靠在躺椅上撩起眼皮看了眼谢昼,又打量了一眼练剑台上的剑阵的受损程度,才一挥手,将谢昼扫出阵法。

“挨打才会长进。”

程思齐端出他爹坑儿子的口头禅,懒懒呷了口茶,然后才一字一句地指出谢昼方才的失误之处,仔细讲解。

每逢此时,谢昼就赶紧擦干净一脸血,边为程思齐沏茶,边将这些教导纳入心中。

程思齐说得口干舌燥了,接过茶来喝上一口,一问一答,恍惚间,便如凡间那些岁月,不曾更改。

“师父,师爹还未出关吗?”

谢昼瞧着程思齐神色间的意兴阑珊,不由出声道。

“远着呢。”

又不知第多少次不经意地看向那间门扉紧闭的小佛堂,程思齐摇摇头,“我盼着他出关,但更希望他能再多闭关些时日。因为那便意味着,他的修为更有精进。”

谢昼有些迷茫:“师爹都已是大乘期了,还要精进……”

他这次的疑惑无人能答。

但之后的数十年间,无厌都一直都未曾出关。

无论是有不长眼的宗门挑衅,还是有劫数肆虐,都是程思齐出山。修真界有人嘲讽玄剑宗是纸老虎,大乘不见,只一化神。可这样的讥讽,都在程思齐一剑败了紫衣盟七大化神后,消失无踪。

也在这数十年里,玄剑宗的许多剑修学有所成,负剑下山。

凌霄会上力压天骄,冥狱深渊历练斩魔。

时隔多少年,那一身蓝衣绣剑服终于再次出现在修真界,也再次让所有修士都回忆起了八大仙宗之首的玄剑宗的强横与霸道。

剑修,当一往无前。

赤诚铭心,生死磨剑。

“玄剑宗,真的活过来了。”

昔日八大仙宗的修士,尽皆感慨叹息,不知是怀念,还是侥幸。

随着以干架为爱好的玄剑宗的崛起,劫界的扩张不得不慢下来。

不断有劫数被剑修斩杀,不断有算计被提前拆穿,甚至还有剑修杀红了眼,差点冲进冥狱深渊深处。

面对这帮疯子,劫界选择了退让。

灵界的血腥气一下子被平复了许多,突如其来的平静便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时让无数人安然,又让无数人绷紧了心弦。

与此同时,被掩藏了万余年之久的争仙路的传说突然流传出来,各种说法甚嚣尘上。

有隐世宗门的弟子阅遍经卷,呕血高呼仙路已断,也有千千万万的修士重燃了长生成仙的渴望,闭关修炼,夺宝杀人。

终有一日,劫界强开地脉成功,灵界灵气喷涌如甘霖。

无数凡人萌发灵根,无数修士大呼盛世。但也有无数人一夜苍老,匆匆关闭山门,不问世事。

就在这样似晴似雨的日子里,程思齐终日望着的那扇紧闭的佛堂木门,终于开了。

无厌出关,先是收拾了程思齐一顿,然后便在程思齐的练剑台旁凿了一方小池塘。

小池塘很小,青石环绕点缀,云气飘渺。

无厌引来了南海之水灌满池塘,又从天隐寺取来了许多莲子,种在池内。

“莲花什么时候会开?”

赤脚坐在池塘边照料细细弱弱的含苞莲花时,程思齐突然抬手在无厌脸上抹了一道泥,轻声问他。

站在水中,捉住程思齐搅着水波捣乱的脚,无厌笑了笑,答非所问。

“会开。”

第八十七章

檐落雨声。

些微清寒渗入衾被,程思齐从难得的沉眠中惊醒,下意识伸手摸向身旁,却没触到熟悉的温热。

他翻身挑开床帐,便看到房间的窗子支开了半扇,无厌随意披着一件僧袍,敞着领口坐在窗下,望着坠落的雨珠。

“该走了。”

察觉到动静,无厌回头,手指捻开林空鱼送的那封证道帖,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上面慢慢显示出的一个犹如鲜血染就的凶字,随手抛开。

“神棍就是神棍。”

他起身走到床边,边给程思齐穿好法衣,边笑着道,“我一直就是看他们天机宗不顺眼。区区一个卦象,便能乱人道心。还是当年凌霄会上,挨得揍还不够狠。”

“真想看你当年什么模样。”

程思齐有点神往地说着,在无厌的胸口亲了下,抬手拉拢他的僧袍,一如往常地问他,“吃面吗?”

“要鸡汤面。”

无厌思索了下,答了声,旋即便跟在程思齐身后,一块进了厨房,帮忙洗菜杀鸡。

砍柴劈柴的活儿交给了程思齐,他剑练得好,劈柴是一绝,一剑下去便能堆出一批整整齐齐的木柴。

冷灶烧热,油花飞溅,慢慢便有浓郁的鸡汤香味飘散出来。

捞了两大碗汤面,无厌和程思齐坐在檐下,边看着雨中朦胧的山色,边喝着暖融融的面汤。

雨气清凉扑面,与汤面的浓香融在一处,慢条斯理地纠缠出了几分脉脉温意。

谢昼走进小院时,程思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给你师爹煮的,没你的。”

“……我辟谷几十年了,师父。”

一腔细雨般的担忧愁绪瞬间憋散了。

谢昼无言地看着两个毫无形象坐在小板凳上,守着犹冒火星的灶台呼噜噜吃面的人,一时不知眼前的气氛是对,还是不对。

他看向无厌:“师爹,宗门外又来了许多修士,还是来打探争仙路的消息。”

说着谢昼便有些气闷。

争仙路的传说不知是被谁推动起来的,在整个修真界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知道了争仙路对灵界的好处,也知道了修炼极致道路的劫主才能成为争仙路的先锋。

而说起劫主,整个灵界也就三个,其中两个都猫在了玄剑宗。

于是这几年,玄剑宗的山门口是格外热闹。

那些求仙心切的修士得不到消息,干脆便不走了,直接住在了山门外。玄剑宗山下已然荒凉的那些城池俱都因此再度繁华起来,往来修士多不胜数。还有些修士胆大包天,试图潜入玄剑宗,最后都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扔了出来。

“一个摸不到边的传言,便让这些人这么疯魔!”

谢昼焦头烂额,气愤道:“冥狱深渊边缘驻守的弟子又得撤回来一批,不然这些修士打都打不过来,就怕有看顾不到,钻空子溜进来的……争仙路是要劫主,但又不是劫主便一定要去争仙路,这帮人真是……”

“是要争。”

无厌打断谢昼的话。

愕然一愣,谢昼猛地转头看向无厌。

“就在今日。吃了饭,你师父和我便去昆仑,你留下好好看家。”无厌朝他笑了笑,一拍他后脑勺,接过程思齐的碗,去打水洗碗。

谢昼被这一掌拍回神,一把抓住程思齐的胳膊,张了张嘴,却一时有些震骇过度,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艰涩道:“师父,您、您不拦着点师爹,怎么还要送他去?这不是……这不是送死吗?”

他虽然只是个金丹,但争仙路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年的传闻里也都听了不少。

修炼到大乘巅峰的劫主,感应到天道,便会选择争仙路,渡劫飞升。但以往的万年间,修炼极致道路的人有,但却并没有人传出过争仙路之事。而如今这件事突然冒出来,又怎么能说对无厌是件好事?

尤其,无厌的修为距离大乘巅峰,还远得很。

“我不能拦。”

隔着雨气,程思齐的面容有些模糊。

他垂着眼,语气清淡中带着些失落:“他想上去看看,我陪不了他就很没用了,怎么还能拦着他?他选择斩魔路的时候只是个几岁的孩子,便已经那样坚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道路,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谢昼犹豫:“可……”

沾了雨雾的眼睫颤了颤,程思齐缓缓抬起脸:“臭小子,你还小呢,不懂什么叫道侣。在很多人心中,道侣只是修士对夫妻的另一种称呼。但在我和你师爹心中,不止如此。”

说到此,程思齐不耐烦地一挥手:“我还没怎么样呢,你倒在这儿摆着张寡妇脸。别添乱,好好看家。”

话音未落,极情剑沐雨飞出,程思齐毫不犹豫,直接翻身跃了上去,一身淡蓝剑服风姿飒然。

他御剑朝檐下招了招手。

无厌的身影便一步迈出,出现在了剑身上,周身笼上了淡烟细雨。

“抱紧了,走吧。”

随着无厌一声轻笑,极情剑瞬间冲出,直至九霄。

锋锐的剑光破雨而去,如一片最利的刃,在广袤无垠的天穹上割开了一道深白的伤痕。

群山如泼洒的淡墨,腾起的云雾清雨眨眼便将那两道身影淹没,再难捕捉。

谢昼坐在檐下,望着石阶上的坑洼怔怔发愣。

轻松写意,玩笑嬉闹。

就像之前许多次出去历练,游山玩水一般,谢昼没有从无厌和程思齐身上感应到任何紧张与压抑。

他们这样平平常常地离去,就好似他们也会这样平平常常地归来。

昆仑终年积雪。

群山万壑,一片茫茫空寂的银白。

朝阳渐升,云气聚顶的山峦都慢慢明亮起来,折开缤纷翻腾的霞光。

无厌和程思齐到的时候,这群山间已经站满了无数修士。

他们遥遥见到那道剑光,满脸的迷茫与期盼尽数都化作了兴奋和惊愕。许多人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浑身颤抖着拿出传讯符,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声音。

“来了,来了!”

“消息没错!争仙路……他们要争仙路!”

无数呼喊顷刻间传向四面八方。

更多的修士飞速赶来,仙舟与灵禽穿云破雾。

还有化神修士直接撕裂空间缝隙,现身在附近的山峰,面色复杂地望过来。

底下的喧闹都没入无厌的耳。

他从极情剑上跃下,选了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峰盘膝而坐,程思齐靠在他身旁,拿着一块细布慢悠悠地擦拭极情剑。

擦了一阵子,他站起身,开始在山顶上铭刻法纹,驱动剑意,布置剑阵。

又一道空间裂缝出现。

旋即,有一艘气息神秘莫测的白骨楼船从裂缝内缓缓驶出。

林空鱼坐在天晶雕作的轮椅上,出现在船头。

他身后站着魔尊与面目僵硬的林冬,还有一众妖修魔修,天机宗长老,与劫界之人。

这白骨楼船的出现,让昆仑的气氛刹那冷凝。

许多修士看向那些劫数,目眦欲裂。这么多年的战争,劫界与灵界,早已杀成了你死我活,血海深仇。

“何老,我们到了。”

霞光迎面,林空鱼眯了眯眼,转头朝一名坐在椅子里身穿儒服的老人道。

老人睁开黄浊的眼珠看了看他,嗓音嘶哑含糊:“林前辈,一声何老,晚辈担不起。只盼这一回您能马到成功,让往后的后辈们,真的有路可走,有道可寻。如此,再多杀孽,老夫也都认了。”

“何老放心。”

林空鱼颔首,闪身出现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峰上。

“三名劫主到齐了……”

几名化神的神识扫过彼此,一人疑惑道:“那老人莫不是当年的清源散仙何九生?”

“是他?”

有人惊讶,复又咬牙解恨般骂道:“当初他一人重伤我灵界数名大乘,这笔账可还没算呢,他竟然还敢现身于此!如今观他模样,恐怕连个筑基的一掌都挡不住,可真是报应……”

另一名化神冷冷一笑:“他早已不是散仙,却还要强逼出散仙之力,当初许多大乘太上便说,他这是自取灭亡,受到的反噬绝对不会轻。”

旁边的人苦笑:“便是没了何九生,他们还有林空鱼。我等又能奈他们何?便是眼下争仙路,你们觉得无厌和林空鱼,谁的胜算更大?一个是传闻中的见仙门而不入,一个却只是初入大乘。”

那些情绪各异的神识一静,无人再回应。

今日来到这里的人,有多少是真的为了观礼求仙,又有多少只是为了看一场胜败局势,没人能分得清。

冒头的初阳彻底攀过连绵雪山,裸露出来。

像是被触发了什么一般,无尽的霞光顷刻被染透,浓重的紫意蔓延开来。云气狂涌而出,璀璨无比的金晖为这片天地都镀上刺眼的光芒。

日光陡盛,穹顶却响起了骇然的雷声。

“轰隆隆——!”

一道红芒在空中喷吐盘旋,万里雷云沉沉覆压。

地面剧烈颤动起来。

昆仑冰封的雪盖缓缓融化,万物复苏,江流奔涌。

肉眼可见有无数道灵气从条条地脉中喷出,汇作一条条细小的紫色游龙,尖啸着冲天而起,撞入慢慢凝聚的黑云之中。

天地刹那由昼转夜。

大地开裂,岩浆喷涌,金灿的朝阳渐染成暗淡的血红,如一只逡巡人间的狰狞巨目,高悬苍穹。

狂风暴雨骤降。

雪水奔涌着拍打在一座座山峰间,发出不甘的悲鸣。

所有修士都惊骇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讷讷地张着嘴,不能言语。

无论在多少秘藏之中多少次见到、听到这争仙路的传说,都不及此时此刻,身处其中给他们带来的震撼。

万年无仙,亦无劫。

他们早就忘了飞升求道的疯狂,和雷劫加身的毁灭。

“真是疯子。”

有苍老的叹息自云间传来,几名传言中闭了死关的大乘一一出现,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走向周遭的山峰。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想成仙的疯子,想证道的疯子!”

白骨楼船上的何九生艰难地撩起眼皮:“就算是疯子……也比你们这些缩头老乌龟,要强得多。”

他像个寻常老头揣着手,呸了声,却无人听闻。

“渡九劫,争仙路。”

一声带着苦涩之意的叹息从峰顶传下,林空鱼遥望着远处漫山遍野的修士,摇头笑了笑,“以往九世,我都如卑鄙小人一般,不敢声张,悄悄而行。却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再如万万年前一样,正大光明地争上一次。”

他望向另一座山峰上的无厌:“小师叔,你眼下后悔还来得及。否则等登了仙路,便是后悔也无用了。”

狂烈的风刮在眉眼间。

仿佛无数刀子一般,要将无厌的眉目刮出凛凛的血色。

无厌站起身,一身素白袈裟飞扬,淡淡的金光自他身上弥散开来,如这暗夜之中唯一的星辰。

他看了林空鱼一眼,不甚在意道:“你或许是对的。但我也并非是错的。”

“时辰要到了。”

无厌双手合十,略一颔首,“灵主先请。”

“好。”

林空鱼眼中的追忆慢慢褪尽,他展开手掌,露出三枚古旧的铜板。

那铜板似是受到什么牵引一般,在林空鱼手指松开的瞬间,齐齐立起,轻轻震颤着,飞旋而出。

“轰!”

蕴藏在苍穹深处的暗红雷霆终于忍耐不住,如一条迅疾无比的蛟龙一般,怒吼咆哮着悍然劈下!

红芒如血,刹那塞满了林空鱼的瞳孔。

他面色一沉,蓦然屈指,将面前的一枚铜钱弹了出去。

铜钱滴溜溜转着飞出,毫不起眼,轨迹却有些飘忽不定,时而错综如穿梭亘古,时而简单如近在眼前,蕴着似是而非的玄奥。

如撕天地的赤红雷光疯狂砸下,几乎在瞬间要将林空鱼淹没。

“小心!”

白骨楼船上有人忍不住喊出了声。

在这灭世的雷霆中,所有修士的一身修为都摇摇欲坠,有些多看了一眼的震骇之余不住地吐出血来,面如金纸,委顿在地,再不敢多瞧。

这样的雷劫劈在人身上,便是大乘期渡劫期,又何来活路?

但就在下一瞬,无数人的眼中都浮现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雷劫撼世降下,却有一枚小小的旧铜板避开了骇人的锋芒,突然出现在雷霆的中央,如一片染锈却锋利的薄刃,轻描淡写地切入了雷光之中,将这肆虐的雷龙……直接腰斩!

“叮!”

铜板与雷劫的消磨中,一轮轮蓝光闪烁、异气缠绕的八卦图飞出,化作牢固的绳索,将挣扎的雷劫死死勒住,直至溃散。

第一道雷劫的余波化作凛风,吹开林空鱼额前的发丝。

他稳稳坐在轮椅上,迎着风微微一笑,仰头看向雷声滚滚的天穹:“继续。”

风声并滔澜。

所有人望着林空鱼,都寂然失声。

灵界的数名化神站在了一处,面面相觑,其中药圣谷的化神发了会儿怔,才道:“我本不是为痴心飞升而来,眼下为何……却也想试试这天劫加身,仙路争锋?”

另一化神叹道:“如此威势,逆天断雷。谁人不想呢?我自问便是只差一步入了大乘,也在这雷劫之中,活不下一瞬。”

第一道雷劫过,却不知在多少修士心中引起波澜。

就在所有人犹处震撼,还回不过神来时,却听一声低沉佛号响彻天空,来不及抬眼,眼角的余光便有一道红芒迅猛掠过,伴随着毁天灭地的气息,轰然扑向那诵念佛号之人。

“吼——!”

一声龙啸惊天。

却在这道烈火般的雷霆之中,竟然裹了一条怒龙之影。

雷如天柱粗壮,电光刹那染遍层云。

程思齐早已到了其它山峰,这座被雷霆扑中的孤高山峦之上,只有无厌一人。

奔雷落下,山顶顷刻剑光大盛,无数柄出自万剑冢的灵剑呼啸飞出,结成巨阵,劈向雷劫。

两者相遇,轰然的碰撞将周遭的虚空炸开。

烈红的岩浆自空中淌下,破败的陨石碎片漂浮,散发着撕裂的气息。

无厌就站在这样的天幕中,一身白袍都被映出了血红。

他一步踏出,脚下金莲瞬息盛放。

莲瓣片片舒展,无数金色梵文悬浮而出,被空中的风一吹,尽数摇曳一动,朝着那道与剑光纠缠的雷霆而去。

“轰隆隆!”

光芒大炽,雷声狂吼。

那道红芒慢慢消散,纵横凌厉的灵剑也一柄柄碎裂摔落。

但随着这强光的黯淡,却有一道矫健迅猛的龙影霍然冲出,夹带着无匹的天地之威,劈落在无厌头顶!

金莲一震,龙影嘶鸣而散。

无厌蓦地抬眼,唇缝间漫出一线血色。

众人悚然一惊。

“初入大乘期,便想争仙路,果然是太勉强了……”

有大乘面目苍老,抚须低叹,惋惜地摇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第一道雷劫便受了伤,剩下的恐怕更是……”

这边话音未落,却见无厌一口血喷落在素白的袈裟上,身形也有些摇晃,但就在这摇晃中,他竟似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抬头看了眼穹顶之中凝聚的雷光,嗤笑一声:“那么多灵气,没吃饱?劈得软绵绵的……”

说着,他突然拔地而起,直接冲入了那万里雷云之中。

“轰——!”

天劫好似被触怒,无数雷光陡然炸开,密如电网,将整片天地变作了浩大雷域,山峦崩塌,江海干涸,万物尽化飞灰。

其后,那八道雷劫竟不讲道理地一同疯狂斩下!

“他在找死!”

第八十八章

风雷滚荡似天崩。

浓如蘸墨的阴云从八方凝而来聚,在天穹中心转动起巨大的雷霆漩涡,八道雷劫如八支天罚利箭,落下的顷刻,便引动了天地轰鸣。

一寸寸虚空被撕扯开难以愈合的赤红裂痕,一股似能毁灭万物的气息倏然弥漫此间,仿佛在那漩涡黑云的深处,苍穹天道睁开了愤怒的眼,朝着渺小的众生爆发出灭世的咆哮。

“他疯了!”

“本就是雷劫难过的斩魔路,还要挑衅天道……他这是送死!”

所有修士尽皆神色大变,被这天劫变化震骇。

便是几名大乘也都目光一凝,面色动容。

天怒降下,雷光似游龙炸裂!

无数赤红的电弧迸射间,却有一点金光,好似一粒不起眼的种子,裹着一道素白的身影凝于半空,缓慢地生根,发芽,舒展开一片片虚幻透明的金色莲瓣。

在最后一片莲瓣展开的瞬间,浩大的禅意伴着梵音扩散开来。

“轰!”

巨雷狂斩而下,数片莲瓣狠狠一颤,便如秋后枯叶般,猝然凋零。

无厌伫立莲心,肩背上又添了一道横贯半身的焦黑伤口。

他神色平静,僧袍飞舞,紧闭的双眼边缘漫开细小的金芒。这些金芒渐渐汇聚,如细笔勾勒,在他的眉心缓慢凝成了一朵金莲印记。

莲成的一刻,无厌的脸色陡然苍白,如抽干了血色。

然后他眼睫一颤,霍然睁开了眼!

“此禅,名无目。”

金莲怒放,八道雷龙轰然斩在其上,一股恐怖无边的气势疾驰着向整片天地爆开。

“无目无见,无见无道。坎坷歧途,通天大路,神佛亦曾走。”

一片漆黑空蒙如混沌的眼眶内,金莲的倒影与无尽的星空纷繁起落。

无厌颈上的佛珠崩开,化作一颗颗耀眼的星辰,迎上了那八道雷霆。

与此同时,他的身后蓦地翻腾起无边的血海炼狱与浩荡的诸天虚影,一道血色僧袍的身影和一道金光闪耀的身影分别自其中走出,迈步到金莲之上,渐渐重叠,合二为一。

生死玄奥,似佛似魔。

嗡然的梵音低唱似能涤静人心,伴随着一股空茫的意境临世而落,几乎刹那便消弭了所有雷声轰鸣。

“区区几十年,他竟成长得这样快……”

何九生浑浊的眼一清,映满了漫天金光红雷。此时的无厌这一身修为意境,和当初在劫界和他对峙之时相比,几乎要让他认不出。

“这就是……他的斩魔路吗?”

阑衣教的大乘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拐杖,感受着这股玄妙的意境,脸上漫开一丝颓然垂暮之色,“是我们老了,胆怯了。前人之路难破,未有之路难悟,难道真的是……该有此劫?”

一时寂然的天地间,唯有金红之芒争锋。

两道强大的力量骇然碰撞,雷云渗开无数赤红电光,如血洒苍穹。

八道雷龙疯狂冲击着金莲,其中衍化出无数道气息惊人的身影,与无厌那道血光金芒纠缠的身影不断交手。

规则破灭而又复生。

山峦大片倾塌,江河断流,陆成汪洋。

最后那朵已然将要虚幻溃散的金莲忽地狂舞起来,密密麻麻的金色梵字如无数不屈地朝着天阙不甘怒吼、攀爬的蚂蚁般,浩荡冲出,织成了一面金色的巨网,将雷劫一口吞没。

“吼——!”

苍穹愤而咆哮。

金莲也在同一时间破碎。

无厌的眼角蓦地淌出血来,眉心的莲花印记消失,留下了一道焦黑中泛着深红的伤痕。

威势凛凛的天威合面扑来,无厌衣衫鼓荡飞起,在这天怒之中不退反进,赫然一步,踏在了空中。

一道半透明的台阶突兀地出现在他脚下,大道气息倏地弥散开来。

“那是……仙路!”

“他渡过雷劫,登上仙路了!”

昆仑山脉中静了一瞬,旋即便爆发出无数不可思议的呼喊。

但这呼喊却只持续了短短几刹,便戛然而断。

被无数人注视凝望的那道身影一步向前,却好似失了力气,猝然跪在台阶上。

嘶哑的咳嗽声从空中传下,大片的血水从口中滴落,慢慢汇聚,漫过了台阶边缘,洇湿僧袍。

“他神魂受了重伤。”

一直默立何九生身旁的魔尊突然开口,目中带着些许疑惑,“触怒天劫,使后八道雷劫同时降临,受此重伤……他为何非要如此?若不然,仙路之上也会好过些。”

“如今这模样,只怕登仙路要难了。”

闻言,何九生撩起眼皮看了魔尊一眼,哂笑道:“若他是大乘巅峰,如林空鱼一般一道一道挨着雷劫,那自然最是稳妥。但他不是。一个初入大乘,连大乘法术都没有凝聚出来的人,去和天劫消耗,那只是等死罢了!”

魔尊神色一动。

便听何九生继续道:“他看似莽撞自大,实则是深有自知之明。与其等天劫把他耗死,还不如拼了一切,硬闯这雷劫。若生,还有一线希望,若死,便也是死得其所。”

“不过……”

他呵呵笑了声,“这小和尚算得准,不见大道,怎会甘心去死?”

说完,也不在意魔尊若有所思的神情,自顾自又垂了眼,慢吞吞地展开扇子,端详他空白一片的扇面。

何九生所言,也正好是无厌所想。

争仙路前的长久闭关,并不足以让他悟出更多的大乘手段。唯一可做的,便是修习无目禅,让他的斩魔路更上一层。

只这一个手段,也便只有一次机会。

“你当得上我数万年以来,所见最惊才绝艳之人。”

林空鱼的脚也踏上了第一道台阶。

他身形微微一晃,旋即稳住,转头看了眼半跪在地,血色染身的无厌,目中一直被层层迷雾遮掩的神色终于露了出来,却是惋惜苦涩,“早知你将斩魔路修习至此,我便是拼死,怕也要拦住你。”

“今日你若不来争这仙路,再等上千年,照样也有今日光景。更说不得,会一手推开仙门,成就这万万年来的第一真仙。”

他喟然一叹:“可惜了。”

苍穹之上,雷云散尽,夜色褪去。

万千霞光辉映着虚虚实实的擎天之路,浩渺的云气飘散在四周。

咳嗽声渐渐止住,无厌揩去唇边的血迹,一股脑往嘴里倒了数枚丹药,抬起头用那双再次变得空洞的眼眶看了林空鱼一眼,微哑的声音里含着丝似是而非的意味:“其实……不可惜。”

林空鱼定定看了看他,摇摇头,收回视线,迈向了第二道台阶。

只是稍一停顿,几乎看不到步子的凝滞,林空鱼的身影便已经接连踏过了数道台阶,一路直上。

这条仙路他走过了太多遍。

一步一心魔。但九世走过,几乎再难有什么心魔能将他困住。

林空鱼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双腿已废,手里拄着一截树枝,一步一步踏上去,脚步看着极为平稳,就仿佛有一双手在搀扶着他一般。无厌望了一眼他被云雾渐渐遮蔽的身影,直起身,慢慢向上走去。

斩魔路,又名成仙路。

便是已于修行之中斩尽心魔,无须再渡心魔劫。但生而为人,世事烦扰,红尘困心,如何能没有心魔,如何能斩除心魔?

无人能做到,便无人能赌自己,可完好走上这仙路。

但这一日的这条路上,无厌做到了。

一只又一只血色的脚印蜿蜒向上,僧袍拖过一片殷红,迤逦在大道气息浓郁的仙阶上。

不需停顿,不需多思,无厌慢慢向上,神色苍白却坚定清明,毫无迟疑。

越向上,路便越窄。

周遭的云雾也变得稀薄,渐渐显露出一些其他的身影来。

“争仙路一起,我便知又是你这疯子!”

出现的几道身影都分别站在仙路的八方,虚幻不实,样貌迥异。

有一名头生牛角,浑身萦绕着黑白之气的高壮男子走得靠前,一眼看到林空鱼,便神情一变,讥讽骂道。

林空鱼打量了一眼牛角男子,恍然道:“你是上一世,那人的后代?”

他向来温温淡淡的神情一冷,寒声道,“明知是死,还要前来,你们又何尝不是疯子!”

“哈哈哈……”

那牛角男子大笑,满眼轻蔑冷嘲,“你们灵界走不上去,可不意味着我等的世界走不上去!听人说,你都走了九辈子了,诸天世界最强横的秘法,也不过是只能转世十次,这是你最后一世了吧?”

“不好好娶个老婆生孩子去,竟然还在这儿痴心妄想!”

林空鱼冷冷看他一眼,却不再理会。

仙路上响起稀稀拉拉的冷笑声,从各个方向攀登的修士都带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注视着林空鱼。

还有人注意到了很快追上来的无厌,讶然道:“竟然还有个小疯子。怎么,你们灵界这是真要亡了?连大乘初期都出来争仙路了?”

“一个大乘初期竟能走到这里!”

数道目光凝聚到无厌身上,带着各异的情绪与气息。

无厌仿若未见,仍旧不疾不徐地上着台阶。

没人理会,其他世界的身影们也便没了挑衅的趣味,不再出声。

而随着仙路越来越高,心魔便也越来越盛。

很快便有一声惨叫突然响起,无厌侧目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道熊熊业火突起,将一道身影吞没。

一点元神灵光欲逃,却根本来不及,直接被火舌一卷,灰飞烟灭。

林空鱼停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双眼偶尔会变得空洞,面色急剧变化,像是在经历什么痛苦不堪的事情一般。

一道道身影或是凝立,或是跪倒,或是猝然匍匐,俱都艰难地挣扎在仙路之上。

业火一簇簇燃起,到后来便是连惨叫也无,台阶上就又恢复了空荡,好似根本无人曾来。

有人元神能逃脱,转修散仙,或寻求转世秘法。

也有更多的人连元神也泯灭,彻底消失于世。

所有身影都越走越慢,越走越难。

却唯有无厌,步履缓慢却毫不迟钝,一步一步向上而去。

起初还无人注意,但随着仙路上的身影慢慢减少,速度慢慢降低,无厌的从容便显得格外令人瞩目。

“这人……难道没有心魔的吗?”

有其他世界的修士刚从心魔中挣扎出来,震惊地望着无厌的背影。

不知不觉,那道血色染就的背影竟已超过了太多人,走到了许多人可望却不可及的,仙路的最前方。

“他修的,莫非是斩魔路?”

也有人隐隐猜到,惊疑不定,神情苦涩。

各大世界的极致道路修行者都有很多,但修成的很少。其中斩魔路的修行者,可谓最少。而这其中修成了的,修为能达到大乘,足以渡劫的,却几乎没有。

由此可见,斩魔路之难。

可如此艰难的道路,也自然有天大的好处。

便如此时,无厌的畅通无阻。

牛角男子也是心神摇晃,但等他看到林空鱼时却又神情一定,狠狠咬牙:“便是斩魔路又如何?灵界的路早就断了,我看他如何去走!”

不远处的林空鱼霍然睁眼,看向牛角男子,神色冷若冰霜:“我早就知道……是你们。异兽巢群安于星空深处,怎么会无缘无故进攻灵界,还不偏不倚,恰好撞断了昆仑仙路……”

牛角男子冷笑:“那又如何?”

“知道是我们几个世界的谋算,你能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在这条断路上像舔不到食的狗一样,苟延残喘?”

他眼神中透出一股阴厉之色:“再者,这可怪不到我们头上。若非你们灵界欺人太甚,数千年争得仙路,让我等世界无仙气滋养,我们老祖宗们也不会费尽心机,算这一招。”

目露鄙夷,牛角男子嗤道:“想恨我们那便恨,仙路在前,谁人不自私?”

“我不恨。”

林空鱼突然打断牛角男子的话。

牛角男子一愣,脸上陡然闪过一抹惊愕。

他还未从林空鱼这莫名其妙的三字中回过神来,便见林空鱼抬步向前,目视上方,仿佛能透过这大片的云雾,望见那扇无数人求索一生的仙门一般。

他听见他说:“会恨的是懦夫。”

“路断了,接上便是。”

第八十九章

云烟浩渺,大道叩心。

无厌在踏上第一道台阶时,便感受到了脚下那似虚似实的天道规则,如同烙印般重叠凝聚,砌成了这一道道琉璃仙阶,直通浩荡天路,长生之门。

每走一步,便是与一种道的抗衡,印证。

许多人或许能轻而易举赢过心魔,但却不一定有勇气去面对大道的叩问。所以仙路之难,千年一人。

遥远的潮声与惨叫都一一淡去。

一步一步向上,也不知走了多久。

周遭飘扬的仙光渐渐消退,其他攀爬的身影也都不见,无厌向后望了一眼,空旷渺远,除了再度重重掩上的云雾,再无别的。

“那就是仙门。”

他又抬起头,遥遥地望到一扇擎天巨门,散发着亘古悠远的气息,威势浩大,只一眼,便似有无数道法规则蕴藏,几乎要动摇修为道心。

无数凡人与修士穷极一生,想要触摸的一扇门,此刻一眼看去,距离无厌也不过是百步之遥。

只要他走过这百步,他想要的答案,他想要的仙与道,便都是唾手可得。

但也就是这百步,却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

“七千五百六十三息……”

心中默算着登仙路的时间,无厌再度吞下几枚疗伤丹药,抬手抹了下唇角。血色被擦掉,却很快又有新的殷红漫开,一滴一滴落下。

鲜血洒在仙阶上,又被素白的僧袍扫过,了无痕迹。

他耳畔开始响起阵阵的轻微碎裂声。

神识伴随着神魂的创伤,裂开细密如蛛网的痕迹,从边缘到内里,不断地溃散。不需内视去看,无厌都能猜到他的识海必定是千疮百孔,如风暴撕裂过一般。

但他此时无暇去管。

歇息了片刻,他继续向上攀登。

没有心魔的困扰,他比许多人快上太多。但再快,那扇门也都那样不远不近地伫立着,没有因无厌不断努力的攀爬,而显得靠近几分。就如天道俯视众生,无情胜有情。

“什么是道?”

铺天盖地的云涛突然滚滚一震,前方的仙路竟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飘雪的小院,院中有座开了半扇门的小佛堂。

“师父,究竟什么是道?”

门内透出昏黄的烛光,虚衍年轻许多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半遮半挡着那细碎的微光,偏头看向抱着经书穷追不舍发问的小和尚,低哑的声音温和亲近:“道看不见,摸不着,但没有它,便没有这天地,没有这万物,没有世间的种种规矩。”

小和尚的戒疤在暖黄的光下晃了晃。

“那道就是规矩吗?”

“那要问你自己。”

虚衍摇头笑道,“不过它对你师父我来说,便是规矩。这规矩是天地定的生老病死,也是你调皮捣蛋,要挨板子的戒律!”

小和尚苦恼地皱起小脸,似并不明白。

他摇头晃脑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向无厌的方向,一脸懵懂地问:“道……是规矩吗?”

雪落满肩。

无厌环视了一眼这熟悉的院落,慢慢朝小和尚摇了摇头:“不是。这不是我的道。”

说着,他转身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又踩在了一片寒凉的仙阶之上。

还是那百步之遥。

无厌又望了一眼仙门,神色平静,继续向上。

袖拂流云,眉扫清寒,他走得依旧顺畅,素白的衣袍轻轻飘荡。

但很快,那道声音又再次响起,却不是之前的童稚之声,而是变成了少年的桀骜与戏谑:“什么是道?”

深山的火堆旁,兽影重重,鬼魅魍魉。

阴翳浓郁的林木间,藏着无数猩红的眼。

其中大如铜铃的一双在少年僧人身旁睁开,带着诧异与不耐瞥了僧人一眼,张开血糊糊的兽口回道:“你这秃驴,念经念傻了?道不道的,你一个人同我一个妖说什么?”

少年僧人慢悠悠翻转着烤肉,滋滋的轻响伴着肉香散开。

跃动的炽热火光刮过他的侧脸,舔舐着他眼角眉梢残留的血痕,使他清正俊美的五官多了几分堪比凶兽的狠戾。

“好好说话,饶你一命。”

少年僧人轻轻一抬眉,“我还饿着呢,这么大只的鸟,烤起来应当更香一些……”

被半座小山死死压着的青雀忌惮地看了少年僧人一眼,沉默片刻,才道:“道这东西,妖族的长辈们说过,是个极为混账的玩意儿。你越想去懂,去看,越是不懂,越是看不到。”

“可有时候你不经意地过活着,却有可能是恰恰走在道上。”

青雀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嘟囔了一句:“不过这些废话本座听不懂。照本座看,本座的道就是吃饱喝足,万事不愁。当然,还要变强,强到再遇上你这小秃驴,就能把你脑壳敲碎!”

“变强?”

少年僧人的眼中火光摇晃,火星四溅。

他低念了一句,然后偏过头,看向无厌:“修真界弱肉强食,实力至上。不断变强,登上至高仙路,是道吗?”

被那双漆黑得好似能看透人心的眼注视着,无厌本就脆弱的神魂一阵摇晃,头痛欲裂。

只有变强,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是一条众所周知的道理。

强,在凡人眼中是力量,是金钱,是权势,是声望。在修者眼中,是修为,是势力,是心境,是那个可望不可及的仙。强者才有资格去谈论命运,而弱者,便如当初的他一样,被迫挖眼,奉出魔种。

各种的无奈,各种的胁迫。

归根结底,便是弱。

“是道。”

半晌,死死咬着的牙根终于蓦地一松,无厌勉强笑了下,凝视着少年僧人认真的眼睛,道:“但不是我的道。”

说完,他径自踏过火堆。

脚落到实处,火光与深山都消失不见,唯有仙路漫长依旧。

那扇仿若玉石雕就的仙门沉默地俯视着他,如两只从不属于三界的漠然的眼。

无厌继续向上。

但不管他再如何努力攀爬,却仍是无法缩短这百步一分一毫。

仿佛就是鬼打墙一般,那扇门永远伫立在他看得到,却碰不到的边缘,无声地注视着他,嘲笑着他。

走了不知多久,他的神智开始有些涣散。

他扶着台阶坐下,吞下最后的几枚养神丹。丹药修补神魂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神魂溃散的速度。这是饮鸩止渴。但他也别无他法。

“什么是道?”

这声音又一次响起,却是近在咫尺。

无厌睁开眼,看到素净的禁闭佛堂里燃了一根蜡烛,年轻僧人跪坐在佛祖面前,周身黑红的业火如孽莲,将他几乎吞没。

年轻僧人诵着经,敲着木鱼。

被火舌舔舐的面容露出半边黏着血肉的白骨,血淋淋的可怖。

他敲着木鱼的手也都白惨惨一片,骨尖处焦黑,稍一用力,便掉下来一截。木鱼声一断,念经声也随之而停。

他俯身捡起那截指骨,细致认真地拼回手上。

“他们都说我是魔头,都想杀我。”

一双漆黑的眼在烛光中抬起,那些终年累月压抑着的痛苦与悲哀都一并喷薄而出。

但年轻僧人的面容依旧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浅笑,他不解地凝视着面目慈悲的佛祖,低声问:“我该死吗?”

烛光温柔地漫过他的眉眼。

他目光澄净。

“只有疯子才会去追寻虚无缥缈的道,只有魔头才会为了所谓的道杀人如麻。”

“可在我很小的时候,第一眼看到天,无边无际的高。我就想知道,它究竟有多高。第一眼看到佛,无悲无喜的慈爱。我就想知道,他成佛的时候,究竟苦不苦。”

年轻僧人盘坐在熊熊业火中,慢慢转头,朝无厌一笑:“这么多年,你找到了吗?”

“我修成了斩魔路,除去了心魔,再不复业火之劫。而今也登上了仙路,距离仙门,百步之遥。”

无厌望着他,声音顿了顿,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我还是没有找到。”

说完,他自嘲一笑,不再看年轻僧人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容,而是毫不犹豫站起身,再度向上攀爬。

冷清的仙路上,渐渐热闹起来。

他缓步走着,看到扫雪念经、割肉喂人的小沙弥,路过法术纵横、历练八荒的年轻身影,又在苍天泣血、斩魔路成的冰原上驻足了片刻,仔细瞧了瞧程思齐的面容。

“瘦了。”

他可惜地摇摇头,“还是以前胖些。”

诸般记忆翻卷而过。

一道道身影从无厌身侧经过,一幅幅景象破碎。

他不再去看那些充斥了眼耳口鼻的喧嚣过往,而是平静又专注地爬着他的台阶,仿佛没什么可以动摇他,阻拦他。

他一直在走。

几天,几月,几年,甚至几十年,几百年。

神魂破碎,唯有一点灵光如夏夜的星火般,在识海摇摇欲坠。

略微抬起的双手也布满了褶皱,干枯颤抖。

步伐越来越迟,越来越慢,到后来老化的膝盖支撑不住,便颤巍巍地跪行。

一介大乘之修,不知何时,堕化成了凡俗老人。

卑微地在这条路上前行。

云雾越来越浓,几乎如海一般,将人淹没溺毙。

无厌不知第多少次停下来休息。他向后望了望,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可见。再向前看,还是那扇门,还是那百步之遥。那些陪伴着他的记忆身影还在周围行走,交谈。

他静静看了会儿,恍惚间又听到了那道声音。

“什么是道?”

他艰难地睁大眼睛,向四周看了看,却发现那些身影仍自顾自地继续着他们的记忆。

纷繁喧闹近在咫尺,他却独身孤寂,恍若被这天地遗忘一般。

没有人在问他,但却认真地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这半生问过许多次,也想过许多次。

他曾以为自己有答案,但又一次次将自己驳斥。为了这个答案,他付出过太多,追寻过太久,但事到如今,他真的明白了吗?

身下的仙阶冰凉。

无厌注视着自己踩在仙阶上的双脚,心中恍惚地掠过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遭的景色都开始褪色,那些声音都开始远去,他才抬起头,又笑又叹地回道:“我不知道。”

刹那,云生涛灭。

轰然的震鸣响彻四方。

无厌模糊的视线陡然一清,一股空落落之感蓦地消失。

他霍然转头,正好看到了身后几步远的林空鱼。

“好一个我不知道。”

林空鱼面色苍白地看着无厌,眼中露出笑意,“大道无涯,人的一生都在路上,何人敢说一句知‘道’?吾辈求索,如蝼蚁登天,当坚不可摧,当虚怀若谷,亦当悟道不知道。”

他眼中的笑意显出几分苦涩惋惜:“我被称为万年奇才,也用了两千余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你很好,有悟性,有天赋,但你不该在此时,来这里。”

无厌向上看了一眼脚下的仙路。

仙门在百步之外。

但他脚下的,却是最后一级仙阶。

再往上的百步台阶,都是天道支离破碎,规则残缺不全,根本无法攀登。

“后世的你们对争仙路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林空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清透,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艰涩,“争仙路,说是临近几大世界的劫主,共争一条仙路,何人推开仙门,便能为己方世界谋得仙气反馈,飞升机遇。”

“其实不然。”

他摇头道:“仙路看似只有一条,但各个世界走的却不一样。仙路乃是世界的天道意志凝结,只有天道完好,规则完美,才会有仙路直通仙门,才能让一众修士争到仙路。”

“灵界曾经太过强盛,连续万年争得仙路,没有给其他世界一丝机会。”

林空鱼注视着远处的仙门:“万年无仙气滋养,却在不断消耗灵气,便是再大的世界,也禁不住这等损耗。其他世界无法,便设计引诱异兽进攻灵界,迫使灵界为自保,割裂了昆仑一半天地,封入镜中。”

“自此,灵界天道不全,规则残缺,仙路再不能登。”

空中风声悄寂。

无厌转头,看了林空鱼一眼:“这就是你当初在仙门前,看到的那一卦?”

“不错。”

林空鱼笑了笑,七窍都已淌出了汩汩的鲜血,像是有什么掐着他的喉咙一般,让他的声音虚弱不堪,“我很后悔,我在只差一步成仙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卦。”

“我有了心魔。”

他周身慢慢散出微光来,是神魂在逸散,“都说修仙之人,最是自私自利。我自认也是这等苟且之辈。杀过无辜之人,做过许多孽债。但仙门在前,我想起了很多人。”

“他们都在灵界。”

“我放不下他们,也便放不下灵界。”

他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迤逦满地血色,如乱红铺阶:“泄露天机者,不得好死。所以这条路我走过九世,都是孤身一人。这是第十世,秘法到了尽头,我再没有机会了。”

“我去了劫界,想换一条路走,想看看异化之后可有办法。”

木杖重重地砸在阶上,沉闷的回声响在云间。

林空鱼看了眼手中的木杖,“我为此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这其中包括我想倾尽一切保护的人,我发誓永远不会做的事。我怀疑我背离了初衷,我怀疑我错了。”

“我只是个普通修士,天塌不塌,仙有没有,与我何干?”

他忽然无奈地笑了:“我就只多看了那一卦。”

不舍地松开那根木杖,任由他自仙阶之上坠落,林空鱼站直身体,过分纤弱的身躯在风中微微发颤。

骨血开始从他身上脱落,化作飞灰,他费力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取出一枚种子,弯腰朝无厌前方的破损台阶上送去。

“和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他哑声道:“只是憋太久了,很想找个人说说而已。这里的话他们听不到……我有时候会恨他们的无知,但有时候,又很庆幸。”

“我很后悔。”

林空鱼望向上方残破不堪的仙阶,双腿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但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不甘心……”

“我一世一世,用己身道路去补这条仙路……我以为我可以补到尽头。”

他的嗓子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悲怆又带着撕痛的苦涩,“可你看,这仙路……还是差这么多,差这么远……”

“就好像我穷尽十世……都只是在行,不知所谓的蝼蚁之举……”

风声忽烈,林空鱼那一身白色的法衣轻轻一荡,再也拢不住那一身尘灰。

他仰起头,望着那扇仙门,满面血流,哑声笑了起来:“蝼蚁安敢窥天?又安敢……左右自己的命数?”

“可我……不只是一只蝼蚁。”

笑意渐低。

如星光洒落,黯淡的云间,所有气息飞灰烟灭,一道仙阶却凭空凝聚而出,延伸到了无厌身前。

无厌望着脚下凝实的仙阶,微微一怔,便听见下方的昆仑山间忽然响起一阵豪放大笑,有人挺起孱弱苍老的身躯在白骨楼船上振臂一呼,诸多劫数起身,英灵册翻页卷动,无数身影直直飞出,冲向苍穹。

如无数发光的蚂蚁,无惧无畏。

“我辈修士,何惜一死!”

第九十章

绵延千万里的昆仑山间,愕然一静。

苍老嘶哑的声音与虚渺不定的呼喝汇聚成浩浩荡荡的咆哮,从普世凡尘,扑向辽阔苍天。

山中的飞雪卷席,无边的江海掀起怒涛。

潮声如悲鸣,一下一下声嘶力竭地拍打着峰岳与低云。那些站在山上,伫立云端的身影都在微微颤抖,目光中充斥着难以置信与诧异不解。

“他们……他们疯了?!”

有灵界修士失声惊呼,“那可是争仙路!劫界这些人这样冲上去,不是送死吗!”

一点声响便能捅破这震骇中的寂静。

许许多多的议论与惊讶在昆仑山中蔓延,无数修士躁动难安,心中更是泛起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他们就是在送死。”

沉沉的叹息从高处传来。

四面的人群一静,齐齐看向声音传来的那座山峰。

山峰之上或坐或站,有几道苍老委顿的身影。

他们面容沧桑,目光浑浊,乍一看与寻常的凡间老人并无不同。但若细细看去,便会发觉他们体内蕴藏的气息深邃莫测,如有无数规则交织,深厚至极。

叹息出声的是一名深紫衣衫的老者。

他微仰着头,望着天空。

那些直冲苍穹的身影,有的凝实,有的虚幻,有的清正凛然,有的魔气滔天。他们老迈枯败,如朽木不堪,也意气风发,如少年轻狂。数百道身影,密密麻麻覆盖了半边穹顶,迎着黯淡的仙光,长笑当空。

“他们杀了我们灵界很多人。”

紫衣老者慢慢道,“那些人里,有他们的后辈,有他们的亲人。他们一直都是我们灵界的劫数。”

“但眼下,他们好像星星啊。”

感叹的语气里掺杂了悲伤与歆羡。

他略有些黄浊的眼中慢慢浮起一层晶亮的东西,像是一面通透的镜子,又像是澄澈干净的湖水,盛满了那些映来的如繁星般的身影。

就像他很小的时候,听到那些为灭杀异兽巢穴慨然赴死的长辈们的故事一般。

曾有多少崇敬与仰慕。

在劫界碎镜攻来时,便有多少愤慨与失望。

他们曾挡在后辈们面前,为之付出,为之牺牲,但后来却又为了争一条道路,反戈相向。但正如何九生所问,大道之下,谁人对错?不过便是道不同,不相与谋。

这近百年的厮杀,早已铸成了无数血海深仇。没人会谅解,也没人会去求谅解。

但曾经的星辰虽已陨落,而今却尚有余热。

“没人会感念他们!”

旁边玲珑阁面相刻薄的老妇重重一砸拐杖,缓慢起身,朝着山峰外走,一步一步至高处,踏上虚空,“就凭他们这些残念,能补几道仙阶?杀了我们灵界那么多人,如今一句不得已,有苦衷,便能弥补吗?”

“老身不愿意!”

她愤愤地说着,眼睛却紧紧盯着最前方,已然冲到仙路之前的何九生。

那是她的曾师祖。

“这小妮子……”

仿佛是听到了老妇的声音,何九生摇摇头,涩涩叹了声,却没回头理会,而是注视着面前的第一道仙阶,伸出颤巍巍的手,轻轻抚去。

然而近在咫尺,那手却摸了个空。

这不是他的仙路。

未曾经历雷劫,便无法触碰。

“这条路走不通,老夫却再没有一世可以重走了。”

一身儒袍被风扬起,何九生仰头望了一眼那扇遥远难及的仙门,佝偻的身影在广袤苍穹的映衬下,渺小至极。

云烟万重,天地无边。

他站在天上,闭了闭眼,复杂的面色渐渐恢复平静。

“一身散仙血,也曾历经九重天劫煎熬,也曾有心魔业火炙烤……”

他忽而朗声一笑,慢慢抬起手,“今日,罪人清源……凝大道一条,以补仙路,孽债万千,不求回头!”

狠狠一掌拍在眉心,果断决绝。

何九生苍老的身影霍然一散,便如一道青烟一般,裹着一枚奇异的青色果实,飞射而出。

与此同时,深沉的夜空突然落下淅淅沥沥的淡色鲜血,从天落地,万物同泣,无声无息。

血雨骤降,一滴一滴砸在了看似虚幻的仙路上,慢慢凝实。

那些劫数与英灵无人带领,沉默着踏上这条血路,一步步向上。

“散仙陨落,苍天泣血。”

紫衣大乘感受着砸在身上的仙血,鼻息间闻到了一股荡涤身心的清香,“他竟用这样的法子让那些人走上仙路……”

昆仑山间血雨如雾,灵界的修士俱都睁大了眼,竟无一人发出声响。

他们不是大乘,听不到林空鱼于仙路上的话语,也看不懂劫界之人所为。但在散仙之血抛洒天穹,染遍世间之时,他们同样看到了无厌身前无数道残破的台阶。

仙路,真的断了。

“你最喜欢变着二八少女的模样。”

药圣谷的药圣看向玲珑阁的老妇,低声道,“但我们都是大乘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能让大人挡在前面呢?”

“走吧,老头子我扶着点你……”

药圣搀了老妇一下,却被老妇反拍了下胳膊:“一身药臭……”

说着,却没推开,两人相携,沐浴着这场血雨走向天空,“我们做了多少年的缩头乌龟,如今,就莫要再让小辈看不起了。”

老妇仰起脸。

“真是好大一场雨啊。”

层叠的云雾洇透血色。

无厌站在仙阶上,周遭的风和着雨,凛冽中带着无边的萧瑟凄惶。

一道道身影来到他身边,又与他擦身而过。有劫数怒目瞪他,也有长辈和蔼一笑。劫界的英灵执着向前,灵界的大乘拾级而上。

修行千年万年得来的道,一条条溃散在残破的仙阶前。数人倾尽一生,却难补一阶,区区百步,犹如天堑。

仙路缓慢凝实。

无厌仰望着他们,看他们或怒或笑,或叹或骂,有人目露后悔,有人眼含退怯,但却无人后退,无人犹豫。

点点的道光与道果飞出,如繁星铺满夜空,浩大盛极。

又如无数沙砾尘埃,堆砌着,修补着一道道仙阶。

有一只手按在无厌的肩头。

“臭小子,看得懂吗?”

虚衍的声音响在耳畔:“为师小的时候也不懂……那时候,有人说世上最复杂的,是道。因为苦寻不得,因为虚渺难悟。可如今为师觉得,最复杂的,该是人。”

“你当初说得对。”

慢慢松开无厌的肩,虚衍手持禅杖,向上走去,似叹似笑:“这修真界,没那么多好心肠,也没那么多冷心肝。”

“下去吧,你还小。”

那声音虚虚渺渺,渐渐被云层遮盖。

无厌伸出去拦的手什么也没碰到,要收回时,又沾了一层不知何处散来的星尘,便如骨灰一般,黯淡死沉。

天地同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仙路上的身影终于都消失不见,夜色褪去,泛白的天际卷上猩红的霞,如无数流离的血。

昆仑山间后知后觉地爆发出了悲痛的哭喊。

波涛卷荡,如群山哀号。

无厌被这哭声惊醒,迈开僵硬的步子,继续向上走去。

重新凝实的仙阶仍在淌着血,一级一级,闪烁着道法规则的光芒。没有任何阻拦,他很快来到了仙路尽头。

仙门凝玉,高大莫测。

他听到下方传来悲怒绝望的声音:“还差一阶……还差一阶!为什么!凭什么……”

“一条仙路……为什么这么难!”

“为什么!为什么……”

苍穹风云变幻,血雨骤大如注。

无厌凝视那最后一道仙阶半晌,回首垂眼,看向那座他自始至终不敢去看的山峰。

程思齐抱剑,站在峰顶。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两人目光一抬,相触一处。

一双黑亮透彻,一双如火燃烧。

望了不知多久,程思齐率先收回目光,垂下眼,抱着剑,转身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山峰。

贪恋地凝视了那道清瘦的身影片刻,无厌回过头,再也支撑不住的身躯颓然跪倒在仙阶上。

扑落的素白僧袍如白梅落血。

“这就是,朝闻道……夕可死矣?”

无厌双手颤抖着按在那最后一级仙阶上,慢慢笑了声,然后抬起脸,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在了仙阶之上!

道结莲子,仙路成。

仙音浩大如钟鸣灌耳,功德金光铺落世间,反哺灵界众生,万物复苏。

纷纷扬扬的天花飞舞坠散。

血雨停了,凝实的仙路尽头仙门慢慢消散,回归来处。遥远的天边夜色殆尽,黎明破晓。

有人抱剑,迎着破晓之路下山。

哭声噎喉。

第九十一章

“……如此,才有我们灵界如今的飞升盛世。”

隆冬飘雪。

一艘飞舟如行云白鹤般穿空而过,击散一团团浓云,溅得细雪飞扬。舟头坐着一名手持钓竿的老者,布衣蓑笠,正眉目慈祥地同身旁的少年说着话,神情昏昏然。

“这……就没了?”

少年怔了片刻,猛地回神,一腔悲愤:“那……那些为仙路舍弃自身道路死去的人,就再无转世,再无机会登上仙路了?”

“不错。”

老者答道,“他们中许多人,一生唯一一次登上仙路,便是为求死而去。他们中或许有人会后悔,但若是重来,想必也无人会后退。当时的灵界已经是强弩之末,若无修补仙路的功德降临,此时便是废土一片。”

“他们都死了,但却比成仙更令人向往,景仰。”

胸中悲怒渐消,少年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茫然之色。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低声问:“爷爷,今日争仙路的,是哪几位劫主?”

“好多呢。”

老者掀起眼皮,瞥了少年一眼,“你小子也知道关心这些了?之前不是最爱听剑主和佛主的故事吗?你床底下那些图册画卷哪,你爹一翻手,可是搜出来两大箩筐呢……”

少年脸色一红,尴尬道:“我就看看……”

嗫嚅了一会儿,又补了半句:“佛主一个和尚,还那么好看呢。谁不想多看看。”

“可不止好看。”

老者叹息:“几千年过去了,想如佛主一般修习斩魔路的天才不计其数,但这几千年却无一人修成。并非是前无古人,但恐怕佛主这样的人物,当真是后无来者了。”

说着,老者又冒出气来,反手拍了少年一巴掌:“你看看人家!不仅天资好,还肯努力!你呢?整天抱着把破剑,揣着个莲子,黏黏糊糊,不学无术!非要气死你爹娘和我!”

少年捂着脑袋,不服:“那莲子可是我捡的宝贝,你不懂别乱说……而且我要修极情剑道,听商铺的人说,这把剑就是极情剑,货真价实!”

他拍了拍身后的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有些得意:“五百灵石就到手……可是捡了大便宜了!”

老者气得脑袋冒火:“真的极情剑五百灵石就能到手?人家就糊弄你个小傻子呢!”

气冲冲一拉钓钩,却有一条形状奇特的仿若玉石雕成的鱼从云间被钓出。

老者把鱼甩给少年,少年笑嘻嘻接了,烧起小炉子,开始煮鱼汤。

浓香的鱼汤驱散落雪的清寒。

少年隔着火光拾起一卷话本,随手翻了翻。

这种剑主与佛主的双修故事,流传了几千年,也经久不衰。

有关这两人的故事不论情节如何,是否真假,在话本的最后,都会补上现实中剑主程思齐的结局——修至大乘,自绝莲池。

传闻里,佛主身死殉道,亦彻底成全了剑主的极情剑道。剑主百年大乘,却因满池枯荷不生莲,自散修为,滋养莲花,直至力竭身死。

神仙眷侣,却结局唏嘘。

有人说剑主死前看到了佛主莲种的转世,但时隔太远,恐自身飞升不在,便自绝转生,以求来世。也有人说佛主的莲生之说不过是安慰剑主,剑主最后看破,绝望身亡。

还有人说千年之前,有人看到仙路之上走过了蓝白双影,神仙眷侣,终成神仙。

这些说法许多年来甚嚣尘上。

少年也分不清真假,只是当他翻开话本,看到最后一页时,心中每每闪过的,并不是悲伤惋惜,而是期待欣喜。

虽说他也并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欣喜什么。

“爷爷,咱们真不去看争仙路吗?”

端着鱼汤,少年坐在舟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周遭千篇一律的流云。

“去。”

老者灌了一大口鱼汤,唇上的蒂簿小胡子微微一抖,瞥少年一眼,“不过争仙路请帖才刚发出来,要争也要几年之后,你急个什么劲儿?别想着找借口跑路,玄剑宗的任务都发到咱们宗门了,你不去也得去!”

说着,老者又有点无奈。

“唉,臭小子,这任务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去凡间救个人,至于这般费劲吗?”

少年叹气:“我要练剑的。”

“呵。”

一个连玄剑宗入门路都走不完的娇惯人,还叫着嚷着要练剑?当初玄剑宗长老把在山门前累得跟死狗一样的少年带下来时,他那张老脸都挂不住了!也不知这小子哪儿来的自信!

老者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他,端着鱼汤坐到另一边去了。

飞舟一日千里。

很快便停在了一座荒山上。

老者边一脚将昏昏欲睡的少年踢下飞舟,边甩下一枚玉简:“任务内容瞧仔细了,别救错了人!赶紧去吧,爷爷就先回宗门了,等你好消息,乖孙!”

戏谑苍老的声音消散在云端。

背后的长剑甩出,少年摇摇晃晃御剑飞下,朝着云上狠狠瞪了一眼,不甘不愿地接住那枚玉简。

“光明寺内,寻一言姓俊美小公子,允其出家,阻其剃度……”

少年看着玉简内的内容,一脸莫名。

这任务虽早就发了下来,但他心中不愿,便一直未看,只听说是到凡间救一名有灵根的凡人。听着便是麻烦至极,费力不讨好。但如今一看这玉简,却好像并非如此。

他心中升起了几分兴趣,看了看玉简指引的方向,便御剑飞了出去。

如今的凡间早已属于修真界的一部分,许多城池都是凡人与修士混杂,是以少年一路御剑飞过,并未引起什么恐慌。凡人百姓也见惯了各种神奇坐骑,飞剑宝器,多看一眼都懒得。

到底是少年心性,口中说着不愿,但一到了凡间,各种宗门不曾有的新鲜事物还是令少年目不暇接,兴致盎然,心里觉得这一趟任务出得不虚。

光明寺在燕北城外。

燕北天寒地冻,民风淳朴彪悍。

许是临近除夕,一串串火红的灯笼如同游龙,穿街走巷,将整座城池照得灯火辉煌,热闹非凡,连穹顶的星子都相形黯淡,不可比拟。

馄饨包子热香腾腾,晶莹艳红的糖葫芦勾馋着路边的小娃娃。

少年从街头走到街尾,塞了满满一储物袋的吃食,方才不紧不慢地走上落雪的山。

行至半山腰,还未到光明寺,远远地便瞧见一道身着僧袍的少年身影正拾级而上。

看不见容貌,但只一眼,那一身清逸出尘的风姿便如雪如竹,蓦地刻进了负剑少年的眼中。

少年口中咬着的糖葫芦啪地掉落在地。

脖颈上挂着的红绳应声而断,一颗旧色的莲子猝然坠落在地,砸入泥中,于这荒郊野岭,漫山夜色中,突兀地生根发芽,慢慢开出一朵虚幻的金色莲花。

但负剑少年恍若未见。

他怔怔望着前方那道身影,直到那身影回头,眼中的迷茫才渐渐消散,换作一片清透的黑亮。他看着那僧衣少年,张了张嘴,嗓音嘶哑。

“莲花……开了吗?”

有风送来幽凉的佛香。

僧衣少年慢慢回身走下来,俯身摘下那朵金莲,清浅如水的温柔笑意自眼角眉梢淌过:“开了。”

“我来晚了。”

……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