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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怼你不成佛(怼不死你不成佛 修真)中——苏城哑人

第三十五章

小无厌似乎看不到程思齐,径自一溜烟往林子里钻去。

程思齐忙跟上去。

在密林里跑出去没多远,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便再度出现在视野内。

小无厌五短身材,圆头圆脑,眼睛大而有神,生得极好,若是忽略此时他手里掐着的那只翻着白眼的仙鹤,当真称得上一句玉雪可爱。

他拎起那只仙鹤的长脖子抖了抖,又手欠地在仙鹤脑袋上拍了下,恶声恶气道:“天天就知道偷老子的肉干吃,一到用你就装死!好好起来飞,不然回来炖了你!”

被恶霸威胁,仙鹤软塌塌的脖子立刻一直,抖着翅膀矮下了身子,极其狗腿地朝小无厌叫了声。

小无厌满意一笑,翻身往仙鹤背上一坐,又顺手拍了下。

仙鹤委委屈屈展翅,如一道白色利箭一般笔直地冲上了高空,破开层叠缱绻的云气。

程思齐正要御气跟上,却发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维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跟在小无厌身后,破云穿雾。

脚下仙山佛殿若隐若现,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缥缈虚幻,气势恢宏。

就这般一前一后飞着,穿越了护山大阵,一路上没遇上什么阻拦。

不过多久,似乎是到了地方,仙鹤一声轻鸣,俯冲而下,盘旋着落在了一个村子的村口。

连绵起伏的高山之间,夕阳铺落璀璨金霞。

正是晚饭时候,但这座村子却只有寥寥几处升起炊烟。从村口一眼望去,整个村子无论是房屋还是树木,都遍布着一层斑驳的灰色痕迹,像是被什么烧过一般。

程思齐满心诧异与疑惑,完全不清楚无厌来这里的用意。他不是说要去喝酒吗?怎么来了这么个破落村子?

正思索间,小无厌已经跳下仙鹤,像模像样地理了理衣摆,缓步走进村子。

刚一迈进去,村口那座摇摇欲坠的房屋就突然打开了一扇窗子,一个面色枯黄的老妇探出头来,朝小无厌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打趣道:“小秃驴又来了,上次站了一身酒味,没挨师父的揍?”

小无厌撇嘴:“寺里师父疼我得紧,哪儿舍得揍我。”

老妇哈哈笑。

小无厌凑到窗子前,那老妇便伸出手臂,将一个盖着布的小篮子送出来,递给无厌,“来,家里新出的芹菜,嫩着呢,带回去好好尝尝。”

“多谢大娘!”小无厌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挽,笑嘻嘻地继续往前走。

村中这条路横贯南北,一路走下去,沿途遇见的村民都将大大小小的篮子送给无厌,热情至极。无厌也来者不拒,小小的身子上挂满了篮子,朝谁都能笑着说上两句。

原来是下山来化缘。

程思齐跟在小无厌身边,心想,难道天隐寺连个弟子的吃食都供不起,还要靠下山化缘?不过小无厌人缘看起来当真是不错,笑起来让人心都化了。

他伸手捏了捏小无厌的脸,自然是捏了个空。

不过他却仿佛真的捏到一般,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收获了十几个篮子,小无厌也挥手和村民告别,出了村子。

离开村子,小无厌并没有立刻离开这里,而是叫来仙鹤,低低飞着,钻进了旁边的深山中。

此时夜幕初临,一线凄红霞光被压在天边,奄奄一息地退败了,星月上移,朦胧的光辉落下。

山林怪影嶙峋,有兽吼遥遥传来。

不知深入了这片山脉多少,小无厌终于停下了。他翻身落在地上,熟门熟路地扒开一片藤萝,钻进了一处山洞。

山洞岩壁上临时的火槽点燃,照亮这一片黑暗区域。

“他来这儿干什么?”

程思齐十分好奇,跟在小无厌身后转了一圈,发现小无厌从岩壁的暗格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难道是藏的酒……”

自言自语的话音未落,程思齐眼神便是一凝。

小无厌拿出一把刀。

这刀削薄锋利,一看便是经常使用,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旁边的仙鹤一见小无厌拿出这把刀来,浑身羽毛一扎,梗着脖子就要阻拦,但却被小无厌一巴掌按在了旁边。

“别捣乱。”

小无厌皱了皱眉,将仙鹤压制住,伸手拿过方才卸下的一个篮子。

程思齐记得这个篮子,应当就是刚进村那个慈祥老妇给的芹菜。难道无厌想在这儿开火做饭?

他看着小无厌的动作,便见他随手一扯,之前任狂风如何吹刮都纹丝不动的盖布立刻被扯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竟然是寥寥几根干枯的杂草,根本不是什么嫩芹菜。

“这……”

程思齐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化缘不想给就不给,怎么会只给杂草欺骗?

但不需要他再多想,小无厌便给了他回答。

盘膝端坐在火光中的小和尚微微低头,眉目半隐在光芒无法抵达的阴影中,随手抓起篮子里的杂草看了眼,便朝旁边狠狠一摔,咬牙道:“真是欺人太甚!一个月前好歹还有一根真正的芹菜,现在却连半片菜叶都不给了!”

他气得脸色微红,旁边的仙鹤凑过来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小无厌闭上眼,慢慢冷静下来,低声念了一段经。

神色恢复正常后,他才睁开眼,又看了眼面前的小篮子,一手拿起刀,一手捋起裤腿。

一层层布料卸下,又有几个带血的棉包被放到一旁,两条几乎给割光了腿肉的光秃秃的腿骨便露了出来。

程思齐脸色大变,刹那便明白了无厌要做的事,当即扑出去便要阻拦。

但他根本碰不到无厌,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无厌挥刀穿过他的虚影,面不改色地切下两片肉。

这一刀也仿佛一刀两断般,劈开了程思齐的心肺。

他的脸色陡然变得空白起来,深黑的眼静静注视着小无厌的动作。

鲜血四溅,小无厌皱了皱眉,翻手把血肉放进面前的小篮子里,沾血的手把盖布盖上,又去拿下一个小篮子。

一篮一篮过去,小无厌两条腿上残余的血肉很快便不剩下多少了。

他带着满头的汗,清理好伤口,把棉包挨个儿绑回腿上,穿好裤子,让两条腿看起来如同正常一般。然后便又挽起袖子,对着完好的胳膊下了刀。

中途实在疼得受不住了,或者血流得太多了,他便摸出一瓶丹药,吃上一两颗。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

一只手扒开密垂的藤蔓,让外界的风灌进洞内,吹散了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小无厌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朝外看了眼,慢慢起身,把洞内收拾干净。

仙鹤站在原地,用一只爪子踩着那把染血的刀,不让小无厌拿。小无厌看了仙鹤一眼,一巴掌拍过去,“还捣乱……”

仙鹤低叫了两声,没有动。

小无厌扶着岩壁站直身体,注视着仙鹤,摇头道:“老白,从这个村子被分给我开始,我就得为这村子里的人负责。这是食肉村,长久不吃肉,他们活不下来。”

“古有佛祖割肉喂鹰,我今天就是喂几个人,不是一样吗?”

他像是自我安慰一样,低声道:“再说了,没多久了。等我通过这次任务,就能选择道路,进行真正的修行了。也就能解决这个村子的事了。其实这些村民也是逼不得已,村子里什么也不长了,能给我些野菜也是尽了心的……”

说着说着,小无厌自己都听不下去这瞎话,便一扯嘴角,笑骂:“我也是真会放屁!”

又歇了一会儿,小无厌强硬夺回了刀,塞回暗格里,然后骑着仙鹤回到村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挨个儿把小篮子放到了不同人家的窗台上。

程思齐比小无厌晚一步,便看见那篮子落在窗台后没多久,窗子便打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快速把篮子拿了进去,同时一道粗哑不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才两片肉!上回还三片,又少了一片!我看这小王八蛋就是糊弄咱们呢,早知道连烂菜叶都不给他一片!”

程思齐恨不得冲进去把里面的人撕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送完篮子,小无厌骑着仙鹤飞回天隐寺,似乎心情又恢复了,高高兴兴地拿起之前被扔的扫帚,继续扫地,还哼着小曲。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双沉黑的眼紧紧盯着他的双腿,那股心疼与杀意,毫无遮掩。

扫完地,小无厌便钻回了院子里,没心没肺般往床上一躺,呼呼睡到了天亮。

村子里的事似乎没有引起任何改变。

往后的一连多日,小无厌都是重复着枯燥无味的念经、扫地、修炼的过程。中间去主峰领过一次修炼所需的丹药,还去参加过两次早课,除此之外,便再没有离开过他的小院。

程思齐也一直陪在小无厌身边,不远不近地注视着他。

后来小无厌去过一次任务堂,程思齐才终于明白那食肉村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天隐寺筑基以下的小和尚,每年都要领取一件度化任务。有的是度化冤魂,有的是度化修真界的穷凶极恶之徒,各有不同。

去年的时候,小无厌便接到了一件度化冤魂的任务。是一处低阶修士家族看管的地界,发生了瘟疫。

修真界并非全是修士。

修士繁衍后代,难免会出现肉体凡胎,也不能赶出去,便也都留了下来,自行离开宗门建立家族。

这场瘟疫修士没有受什么影响,但方圆百里的凡人却都病死了。

冤魂聚集百里,怨气冲天。

天隐寺得到消息后,将超度此处亡魂作为任务,发布在了任务堂。

小无厌接取任务后,便立刻到了那里,没日没夜地开始超度亡魂。

作为入门没多久便已产生气感、即将引气入体成功的小天才,超度一些凡人魂魄,自然算不上什么。百里冤魂没多久便被度化大半。

然而,就在无厌以为任务简单,即将完成时,他却在这百里深山中,发现了一个幸存的村子。

这村子名为食肉村,都是凡人。

在瘟疫中,食肉村也死了不少人,但更多的人虽身染瘟疫,却并没有死。

无厌大感好奇,一番查探之后,才发现,幸存的凡人不死的原因,却是因为他们将死去的人的尸体分食了。

小无厌恶心至极,本想一把火将这村子彻底烧了。

但食肉村的人,不分老少妇孺,全都跪下来求他。

他们模样凄惨,痛苦不堪,看得出本身也不愿意做这等泯灭人性的事。他们看着无厌的目光就像看着真正的佛祖一般,痛哭失声,祈求饶恕。

“佛门之修,不得杀生。”

想到入门训诫,小无厌决定给这村子的村民一次机会,助他们脱离苦海。

他不断前来这座村子,念经度人,慢慢和村民们混得很熟,如同朋友亲人一般。

但好景不长,有一日,一名待他极好的老人突然栽倒在地,急速衰弱,眼看便要身死。

小无厌不知所措,旁边却有村民告诉他,食肉村,很长时间不吃肉,是活不成的。

但这村子里被瘟疫肆虐过,长不出东西,也养不活东西。而且因为这群人都身带瘟疫,又不能迁移。所以便只好在这里等死。

小无厌什么也没说,只是挨家挨户开始化缘,拎了许多篮子出去,又将很多篮子送回来。

这一拿一送,便持续了整整一年。

“他们变了。”

院内的槐树开了满满一树淡白的槐花,香气清淡远逸。小无厌坐在树下,看着手里的任务令牌,自言自语,“他们越来越贪得无厌……是我做错了吗?度化……何为度,何为化?”

正在怔怔出神时,一道身影却忽然从天而落,“无厌师弟,你任务圆满,修为已到,住持宣你入藏经阁叙话。”

“终于要到了。”

小无厌眼中光彩一闪,起身朝藏经阁走去。他没有奴役仙鹤,而是一步一步穿过两座仙山走了过去。

藏经阁与那些恢弘的佛殿不同。

两层高的佛堂甚是简陋,两面墙上杂乱地堆着典籍玉简。

佛堂内烛火昏黄,中央放着两个蒲团,其中一个上面坐了一个老僧,便是天隐寺的住持,虚衍大师,也是无厌的师父。

小无厌走进去,与虚衍见礼。

程思齐站在其后,仔细打量着这位天隐寺的当家人,却发现虚衍大师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只好像一个普通老僧一般,坐在蒲团上,笑眯眯地看着小无厌,然后一挥袖,封住了门窗。

这举动让程思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你即将引气成功,也是时候选择筑基道路了。筑基,便是我等修士铸就基础,选择道路的第一步。”

虚衍和蔼道,“这里有几条为师为你挑选的,最适合你的道,你看看。这些佛道都属世间至强,修炼至巅峰,一言度尽天下人,并非玩笑,你可以……”

“弟子选这条。”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但虚衍没有任何不悦,他只是看着无厌注视的那枚玉简慢慢沉下了脸色。半晌后,才闭了闭眼,叹道:“你当真要选择这条路?”

无厌眼神坚定:“求师父成全。”

虚衍将玉简放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将修行界的七大境界叙述了一遍,着重点出了金丹升元婴,和出窍升化神的两次心魔劫。

心魔,几乎是所有修士修行路上都无法摆脱的存在。

但也只是几乎。

除了以各种法子渡过这两次心魔劫,还有一种道路,那便是斩魔。

斩魔也是一条道路。

此路凶险万分,需要从筑基便开始种下魔种,凝结心魔,然后在金丹升元婴的第一次心魔劫时,诱捕心魔,一力斩之。功成,则修行路上永远再无心魔劫一说,失败,则身魂俱灭,永散世间。

古往今来,修真界无数惊才绝艳的天骄之辈都在这条路上折戟沉沙,再无转世。

慢慢地,这条斩魔路就被列为了禁忌,无论多有潜力的天才,在筑基时都不会选择它。有些宗门甚至直接将这条路抛出了选择行列,将其称为绝路。

而如今,无厌却要走这条绝路。

虚衍仿佛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无奈起了身,将玉简给了无厌:“……你若真想走,那便不要退。”

苍老的身影远去。

小无厌坐在蒲团上,慢慢伸手,拿起那枚玉简,贴到了眉心上。

程思齐坐在他旁边,没有再试图去阻止,而是看着那枚玉简在无厌面前寸寸消散,化为了一缕飞灰。

“斩魔路……”

程思齐低头重复了一句。

苦笑了一声,正要起身,却一抬头,正对上了无厌的眼。

“谁在说话?”小无厌看着程思齐,突然道。

程思齐蓦地瞪大眼,唇瓣微颤,正要再开口,身体却忽然被猛烈推搡了几下。

他眼前飞速掠过无数纷繁的图景,然后视野内一黑,猝然睁开了眼,一眼看向伸出爪子推他的双头虎。

双头虎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杀气,小心翼翼缩了缩爪子,委屈道:“老、老大,我不是故意叫醒你的,但……但这莲花,它好像要开花了……而且,你看天上。”

程思齐先是看了一眼无厌,发觉他还是那样冰冻的状态。身旁那株金莲紧闭的花苞倒是开了一点,残破的模样也修复了许多,看着不再那般虚弱。

确认完了无厌没事,程思齐才顺着双头虎的视线抬起头。

这一抬头,程思齐便是一愣。

无尽冰原上空,九个悬空岛一般的虚影缓缓下落,赫然是外界的妖圣秘境。

而这个妖圣秘境的虚影,却跟外界真正的秘境不太一样。仿佛是有一面镜子,将九个悬空岛倒映进其中,上下左右都是颠倒。

随着这虚影的降落,整个从无昼夜的无尽冰原,突然天黑了。

“这哪儿是妖族秘境,分明就是魔种秘境!”

阵外有人惊惧。

第三十六章

“不用管。”

程思齐收回视线,看了眼浮屠金莲阵的入口处,那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他皱了皱眉,掏出几颗丹药倒进嘴里,尽快疗伤,朝双头虎吩咐了一句:“我们只要守住这里。”

双头虎一条命都绑在了程思齐身上,自然没有二话,老老实实抓紧时间恢复伤势,不去在意外界。

阵内一人一虎专心疗伤,但阵外的修士们却是满心惊疑。

数人俱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降落的九岛虚影,暗自各出手段,或查探,或向外界传递消息。

唯有那名骑鹤的狐裘男子在听到之前那声高喊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当先冲了出去,大笑道:“天降机缘,诸位道友还在等什么?可有同道与某同往?”

“是南仙岛的白鹤!”有人认出了狐裘男子的身份。

“白鹤是出了名的南仙岛气运之子,从小到大机缘不断……快跟上!”一声呼喊,便有数道身影飞起,跟在了狐裘男子身后。

但也有人面露犹疑,或置之不理,仍旧守在阵外,似在推演阵法。

眨眼间,阵外便只剩下寥寥几人。

其中一名男女莫辨的青衣人手托一方阵盘,边在浮屠金莲阵的边缘走动,边嗤笑道:“先是妖圣秘境,又是魔种秘境,妖修魔修也不知在搞什么鬼,贸然前去,纯粹是找死。”

另一名破阵之人笑眯眯道:“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机缘,还是这诛杀天隐寺魔头的功德名声,更实在些。”

其他几人,除了妖修,也纷纷应和,看起来关系倒是更近了一步,更是开始携手破阵。

似乎人多了,便真的有些功效。

之前坚不可摧,完全不可动摇的浮屠金莲阵开始在几人的破阵手段下不断扩散涟漪,撑起阵法的莲花虚影也淡了一些,有细小的裂纹出现。

双头虎看得胆战心惊,眼皮直跳,眼瞅着那裂纹越来越大,正要开口,身旁程思齐的气息却忽然一变。

“这是……”

错愕转头,双头虎便看见闭目调息的程思齐浑身一震,一股玄奥奇异的意境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无形无色,却锋芒刺骨。

“娘的……这是剑道亲儿子吧?”

他匆忙后退,目瞪口呆地盯着程思齐的身影,“炼气中期就成剑意,以此破筑基……这哪个剑疙瘩里蹦出来的怪物吧……难道本座就这么随随便便一认哥,就认了个剑道天骄?那未免太有眼光了吧……”

双头虎咽了咽唾沫,直挠下巴。

阵法直接掩盖了程思齐成剑意、接连突破的异象。

无尽冰原上独特的冰寒灵气源源不断地被程思齐吸入体内,他的脸上身上也如无厌一般,凝结了一片片霜花和冰层。

但这冰霜未成,便被几道在他周身慢慢凝出的剑意绞碎。

鲸吞海食。

灵气与剑意疯狂推动着程思齐的境界,一层一层不断突破,直至功法中带来的道路显露出来,在他体内铸就了极情剑道的道基。

双头虎装模作样地遮掩着程思齐引来的灵气异常,心底犹是不可思议。

不过如若此时无厌在这儿,便不会感到半点惊奇。

毕竟程思齐是神魂入凡,原身早就修炼到了筑基巅峰,金丹以下的境界他本来就有,如今只不过是从头恢复而已。

而且程思齐从心性单纯的小和尚,一怒一恨,再到纠结惊疑,看到无厌面具后的脸,从极情剑中恢复记忆。后来又一腔孤勇,奋不顾身杀入极北。

两世情丝纠缠,或许短暂的上一世,或须臾的这一生,这感情都不够深刻。但两者合并,在程思齐踏入浮屠金莲阵,看到无厌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极于情者极于道。

他选择了这条道路,筑基只是顺理成章。

“有动静……”

阵外的几人面露疑惑,手上动作不由缓了下来,朝阵内看去。

里面似乎没什么异样,那炼气少年仍在打坐,而那只双头虎好像正在练什么术法一般,又是喷火又是甩黑风,闹得阵内乌烟瘴气。

“装神弄鬼!”

未曾离去的闻蝶冷笑了一声,被托着阵盘的青衣人打断,“别管那些,专心破阵。此等大阵我等必须专心致志,不可分神,哪怕只有一步错,也将会受到严重的反噬。”

几人不敢大意,纷纷收回视线,专注大阵。

这因魔种秘境降落而产生的夜晚,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浮屠金莲阵散开一阵阵脆弱的波动,一丝又一丝裂纹出现在那朵金莲虚影上。

阵外,破阵的人不肯放弃,各类阵盘阵术宝光迭出。阵内,双头虎卖力蹦跳着,满头大汗,时不时偷瞄一眼程思齐。

吸收灵气的势头慢慢缓了下来,程思齐身上的筑基气息渐渐稳定下来。他看了一眼阵外,复又闭上眼,抓紧时间稳固修为,凝练剑意。

天穹之上的九岛虚影坠入了无尽冰原。

大地震颤,有浓烈的血气聚如烽烟,从九个方向升入天空,凝结成了大片血红滴血的云,在冰原上渐渐弥散开来。

更有一轮血日破云而出,耀眼而猩红的光芒令黑夜褪色,刹那染红了整片冰天雪地。

“血日当空。”

阵外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些人似乎知道什么,匆匆捏碎了传讯符,但却发现,此时的无尽冰原仿佛被封锁隔离了一般,所有传讯符都失去了效力。

突然,一条火龙从不远处的一座山后腾飞而起,直冲寰宇。

龙吼震天,声势浩大,但冲出去没多高,四方却射来数道剑气,一道蓝衣飞扬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火龙的头顶,一剑劈下。

“吼——!”

火龙怒起撞去。

但那把平凡朴素,过于纤长的细剑却好似陡然藏入了世间大恐怖,落下的那一瞬,如切豆腐一般,破开了火龙周身萦绕腾烧的火焰,和尖锐的利爪,轻而易举地刺入了火龙的头颅。

火龙凄厉怒嚎,被那柄轻飘飘的剑压着坠落,在无尽冰原上进行最后的挣扎,翻滚。

风雪狂卷,冰山倾塌,濒死的火龙几乎将这一片区域夷为平地。

但很快,那奔腾四散的火焰就散了,动静渐渐平息。

又有数道剑光亮起,却是一行御剑而来的人,干脆利落地分了火龙,慢腾腾朝前方断谷飞去。

“咦?是佛门的浮屠金莲阵……”

一名坐在红色重剑上的跳脱少年伸长了脖子朝下望,去扒飞在旁边的男子的袖子,“大师兄,你感受到了没?这阵里好像有剑意的气息,还挺强……要不要下去看看?”

“刚从妖圣秘境里出来,你便又不安生。”裴鹿青任由路南拽着他,斥了一声,却还是一压细剑,带着一行人向下飞去。

离得近了,便瞧见那一批破阵的人。

这一夜之前还意气风发,成竹在胸的几人,如今却全都是焦头烂额,脸色苍白,似乎被这大阵耗光了精力一般。但他们的进展也是不慢,外围的阵法已经碎裂半边,能更清晰地看见阵内的情形。

“大师兄你看,一个老虎在那儿打醉拳呢!”

路南看着练法术练得满头大汗的双头虎,笑得乐不可支,翻身落地,一抄他的红色大剑,便走到了大阵边缘。

“哎,小老虎,把爪子伸出来给小爷摸摸……”他拍着那金莲虚影,逗弄双头虎。

双头虎隔着老远就看见这一行人屠龙的举动了,如今路南凑过来,吓得他一个趔趄就趴地上了。

路南身后,裴鹿青带着四五名蓝衣弟子落下,和另一侧的破阵之人对视了一眼。

裴鹿青眼中寒光一闪。

那些破阵之人顿时觉得眼前一刺,匆忙闭眼,等再睁开时,脚边传来骨碌碌的声音。一低头,却是方才在旁边心怀叵测的几名妖修的脑袋滚了过来,刹那之间,竟全斩了。

“原来是玄剑宗的各位道友。”

青衣人阴柔一笑,眼中有些忌惮之色,“在下徐青鸾,玲珑阁内门弟子,这位想必就是裴师兄吧?”

裴鹿青微微颔首。

玲珑阁和玄剑宗关系不错,彼此之间的同辈人叫一声师兄师弟并不过分。

徐青鸾见状,眼睛一亮,拱手道:“裴师兄,我等奉命前来诛杀魔头,却不想魔头设下此阵,难以攻破。素问裴师兄剑法超绝,方才一剑屠龙的神威令人心向往之,憧憬不已,不知师兄可否助我等一臂之力,共破此阵?”

裴鹿青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忽然听见身前传来干巴巴的一声:“恐怕不行……”

徐青鸾脸色一僵,转头看向贴在大阵上的路南,“路师弟何出此言?诛杀魔头乃我等侠义之举……”

路南却根本没注意他,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阵内,面皮似哭似笑地抽动了几下。

裴鹿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快步走过来,越过路南的肩膀朝里看去,正好和趴下的双头虎身后露出来的人视线相对。裴鹿青素来沉稳淡定的面容一僵,脱口就道:“少……”

路南猛地踩了他一脚。

裴鹿青疼得牙根一咬,险险把后半截掐在了嘴里,换成了一句:“少……少年,我看你资质不错,要不要打一架?”

此言一出,周遭就是一静。

徐青鸾为首的一帮破阵之人僵在了原地,满脸惊疑。跟在裴鹿青身后的玄剑宗弟子也是懵了,完全不懂自家大师兄在搞什么,赶紧走过来察看。

阵内,程思齐用一种你当谁傻的目光看着裴鹿青:“我刚筑基,你金丹,你要跟我打一架?”

裴鹿青张了张嘴,一时无语。

真是在玄剑宗和程思齐天天干架,打出习惯了,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和那一身气息,就忍不住开口邀架,完全没注意程思齐现在只是筑基初期,距离筑基巅峰还远得很。

路南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自家大师兄,抬手一抹脸,对程思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大兄弟啊,看你气息,是刚筑基吧?有筑基的丹药吃吗?哎,别客气,我这儿多得很!”

说着,他一把撸出自己的储物袋,一股脑倒出一大堆瓷瓶,还拍了拍裴鹿青的手臂,让他跟着一块倒。

身后那些玄剑宗弟子本来吓得够呛,以为两位师兄中了邪,但走近一看阵内的人,全部都是脸色一变,动作训练有素一般掏储物袋倒丹瓶。

“少……少年,你受伤了吧,这些是上好的疗伤丹药,最适合筑基期用了!”

“少年,你是不是还缺一把好剑?我这有一袋子,你拿着慢慢挑……”

“少年……”

徐青鸾难以置信:“玄剑宗的都疯了吗?”

正埋头挑东西的裴鹿青突然一转头,冷锐的视线看向徐青鸾:“这里被我们玄剑宗包了,闲杂人等都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太霸道了!”

“你们玄剑宗未免欺人太甚!”

几个散修愤愤不平,但眼神却都游移不定,不敢直视裴鹿青。

先是屠龙,后是一言不发便斩杀妖修,这种狠人,他们也就敢叫嚣两句。

徐青鸾脸色阴晴不定,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裴师兄发话,我等哪有不从?只是没想到,素来以刚直断天下的玄剑宗,竟也会对魔头施以援手,看来玄剑宗和天隐寺的关系,还要好过我们两门通婚的情谊啊……”

“少宗主说得果然不错。”

路南突然看向徐青鸾,“你们玲珑阁不管男女都是娘们儿,事儿逼,打架不行,破阵废物,就是屁话贼多。赶紧滚蛋,别等着小爷揍你。”

徐青鸾脸色一沉,狠狠瞪了路南一眼,转身便走。

剑修这帮疯子,他同样不敢惹。

闲杂人等眨眼就走了个一干二净。为了以防万一,玄剑宗弟子们直接在浮屠金莲阵外又套了一层剑阵,路南还在断谷外竖了个旗子,极其嚣张地写着:“玄剑宗地盘,谁进砍谁”。

一帮子蓝衣年轻人忙忙碌碌,却看得程思齐不明所以。

“天啊。”

双头虎悄悄凑过来,“老大,这是八大仙门之一,号称最能砍人的玄剑宗啊。看来是你刚刚凝结剑意的动静被他们发现了,这帮铁疙瘩对厉害的剑道和剑修崇拜得不行……”

他咋了下舌,小声道:“就是怎么感觉……有点傻不愣登的?”

玄剑宗的人送的丹药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双头虎小心翼翼地划拉了进来,看没人反对,还对他露出鼓励的微笑,双头虎一颗心就吞进了肚子里。

“无功不受禄。”

程思齐虽然对这些同样习剑的剑修观感不错,但还是没有动那些东西。不过有了这些行为奇怪的人,他心里却奇怪地放松了不少。

他靠到无厌旁边,看了一眼那朵莲花。

莲瓣已开了两片,仍有些弱不禁风,但却比之前七零八落的模样好上太多。

难道他的血真的有用?再浇一次,会不会还能看到过去的小无厌?

想到此,程思齐便又将极情剑从无厌给他做的简陋剑鞘里拔出来。

剑锋映出他一双沉静如渊的眼。

他握着剑反手贴上手臂,却在就要划下去之时顿了顿,仰头,在无厌叠着霜花的唇上一舔,轻轻吻了吻。

然后才压剑,划开了手臂。

血落莲心。

与之前相同的颠倒昏黑感刹那袭来,在眼前场景变幻之前,程思齐不经意间朝外看了一眼,恍惚间好像看到方才那一批玄剑宗的名门弟子排排坐在大阵边缘,一个个都跟蛤蟆似的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不知在干什么。

来不及细看,程思齐脚下便是一沉,陷入了另一片场景。

“这他娘的……”

阵外,土匪窝出身的一名玄剑宗弟子震惊得拳头都塞嘴里了。

程思齐这一系列动作实在太快,玄剑宗弟子还没从程思齐亲了无厌这一玄幻举动里抽出神思,就见程思齐割肉放血浇莲花,然后入定一般半跪在原地闭上了眼。

“不能选有因果之人辅助入凡,相逢也应不相识。”

裴鹿青神色复杂地看着程思齐和无厌那两张贴得极近的脸,声音低沉道,“我们做到了不主动过问,不主动寻找,但却没想到,真的有缘相逢之时,却是这种情形。”

一名弟子回神,小声道:“大师兄,那少宗主这极情剑道……算是成了?”

“看少宗主身上的气息,应当是成了,还是刚刚才成。少宗主没选众所周知的那条路,却是将一腔赤诚全付了出去,走了极端之情。”

裴鹿青看了如同冰雕一般的无厌一眼,叹道,“只是这样的极情给了修斩魔路的无厌,却不知是谁害了谁……”

裴鹿青眉目间充满忧虑。

虽然他也不太清楚斩魔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俱都是断情绝念,凶残至极,让他不得不担忧。

这边气氛低迷,那边路南却哄骗双头虎伸出了爪子,然后一手攥住,一边掐他肉垫一边逼问:“老实说,这位英俊潇洒的剑修和那个柔弱可怜的佛修,睡觉时谁动谁躺着?”

第三十七章

薄蒙蒙的水雾弥散,如落入林涧的缱绻云气。

有细流自远处来,在这片幽静山林的一隅汇合,化成一座翠蓝温润的浅潭。这潭水静谧如凝固的湖泊,游鱼和树影交错穿插,幽美如画。

程思齐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莫名。

难道这次进来,见不到小无厌了?那这里又是哪里?

正思索间,忽然有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从林中传来,眨眼间,仓促而至。

潭中的游鱼受惊了般,纷纷下潜,失去踪影。

程思齐转头,便见林内雾气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冲出,却在半空被斜刺里飞出的一缕头发一抽,猝不及防落入了潭中。

瞳孔一缩,程思齐立刻认出了那道身影正是无厌。而且是已经成年的无厌。

他正要跑过去察看,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勾魂的娇笑。

“小和尚,跑什么?”

一名穿着轻薄纱衣的娇媚女子从林中走出,脑后长发飞舞如鞭,在无厌周围织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猎网。

女子含笑步入水中,轻纱从肩头缓慢滑落,她紧盯着面前的人,声音柔媚:“斩妖除魔多危险,可不是你们这些筑基小辈该干的事,不如随姐姐我回山洞,共享快活。”

说着,她似乎故意倾了下身子,外罩的轻纱飘飘落水。

“住口!”

一身素白袈裟尽数湿透的无厌随着女子的逼近一步步后退,似乎惶恐害怕极了,却又色厉荏苒道:“你这妖修,休要诱惑贫僧!”

他抬起头,原本就十分俊美的眉目在湿水之后,更如洗尽铅华般突显出一股逼人的锋锐之气,直刺进人心底。

不仅诡异泛酸的程思齐看得一晃神,就连那女妖怪都怔了下。

“长得可真俊俏……”

女妖怪一个闪身逼到小和尚身前,抬手去抚他的眼睛。

但这手只伸到一半,她就看见这双眼突然弯了起来,笑得好看又戏谑。

然后手指一僵,她猛然闪身后退,整条手臂却轰然炸开,血肉飞溅。

“贫僧连色相都出卖了,可不能让你跑了。”

一脸的惶恐顷刻收敛干净,无厌漫不经心一笑,刹那屈指弹出四颗佛珠。

整片浅潭忽然一震,无数水花碎裂,四面水墙轰地拔起,直接堵住了女妖怪的退路。

与此同时,一朵金莲出现在水中央,缓缓开放,金光耀眼。潭中的游鱼纷纷跃出,从金莲上一跃而过,化作数条细长的水龙,飞快地缠上女妖怪。

“佛门大阵!”

女妖怪面色陡然狰狞,“好你个死贼秃,敢算计本座!你难道以为只凭一个区区阵法,就能以筑基硬抗本座的金丹了?天真!”

随着女妖怪一声暴喝,她脑后黑发狂舞,每一根发丝都如毒蛇一般活了过来,疯狂噬咬那些水龙。

“哗!”

一条银鞭般的蛇尾陡然从水下抬起,瞬息将浅潭一劈为二,直接抽向无厌。

“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女妖怪冷笑,两颊鳞片层层现出,“受死吧,人修!”

粗长的蛇尾夹带雷霆之势抽来,无厌却好似不慌不忙,偏头看了眼,咋了下舌,满意笑道:“这蛇肥实,肯定好吃。”

他边说着,还边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菜谱,“蛇羹吃腻了,不知道红烧味道如何……”

随手翻看着菜谱,无厌看似随意地朝旁边踏出了一步。

蛇尾擦着他的衣角砸落,溅起数丈高的水浪。

这水浪腾起后却并未落下,而是陡然变作了一张水凝的大嘴,咔嚓一下咬住了那蛇尾。鳞片崩裂,大片的毒血刺啦喷出。

“啊——!”

女妖怪猛地化作原形,“小辈,欺人太甚!”

一张血盆大口带着毒液,直接朝无厌咬来。

但在快到无厌面前时,却又被一大团水塞了满嘴,如同上了一个口枷,根本挣脱不开。

大蛇尖叫着疯狂甩动头尾,整片浅潭几乎被砸空了潭水,无数飞鸟惊掠而起。

无厌抬手将脖子上挂的佛珠甩出。

一串佛珠颗颗皆明,飞旋到了大蛇的头顶,如同紧箍咒般,将大蛇定在了原地。无厌抬手一压,那巨石大小的蛇头便不堪重负般轰然砸进了潭底。

“多活动下,蛇肉会更筋道。”

无厌控制着佛珠,开始不断甩动大蛇的脑袋。

大蛇从一开始的尖叫和唔唔的含糊咒骂,到最后凄惨喷血,眼珠子都被砸掉,整条蛇都委顿了下来。

程思齐在边上看着这似曾相识的砸蛇动作,之前无厌被女妖怪追求的那点醋意都已消失不见。毕竟人妖怪看他是看夫君,他看妖怪是看蛇羹,这诡异的醋与其程思齐自己吃了,不如挤点给无厌红烧蛇肉。

“饶、饶命……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来延洲了……”

那大蛇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无厌动作一停,程思齐的心也跟着一顿。

延洲?

是那个无厌灭了一国的延洲?他是跨过了无厌炼气的时期,直接到了那屠城的时候吗?

这般想着,程思齐看了无厌一眼。

无厌神色清正,眉眼间残留着几丝顽劣的戏谑,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大蛇:“不来就算了?银蛇前辈,贫僧想听的可不是这个。”他卷起手里的菜谱敲了敲大蛇脑袋,“你们来了多少妖修妖兽,来的是什么境界的,又为了什么而来……”

他嗤笑了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银蛇前辈你交代得清楚了,贫僧自然也就慈悲为怀,不开杀戒。”

银蛇被摔得一嘴血,压着一腔愤恨道:“这穷乡僻壤,哪儿有什么妖修愿意来?金丹只有我一个,筑基不足十个,炼气不足一百。至于目的……我们百罗门的试炼地选在了这儿,自然要过来。”

无厌神色不变,但眼中却闪过了一抹异色。这跟他接到的消息似乎有些出入。

他又追问了几个问题。

从他的问话中,程思齐知道了无厌来到延洲的缘故。

此时的无厌已经到达了筑基巅峰,但结丹的契机却一直没有找到。他选的斩魔路实在太过虚幻,天隐寺的师长无法给他提供更多的指点,只好许他下山游历一遭,寻找结丹契机。

而下山的无厌走过许多地方,从修真界到凡间,又从凡间来到修真界。

几日前,无厌受到好友邀请,来到延洲。他那好友似乎是个古道热肠的人,见到大多都是凡人居住的延洲被妖修入侵,义愤填膺,便叫来了无厌,一同阻挡妖修。

而眼下,便是无厌早就设下杀局,和金丹大妖拼上一把。

无厌问着问着,神色微变,顿了顿,开口道:“既然如此……”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杀意,但刚一开口,那银蛇却似乎察觉了一般,朝着无厌猛然张开了嘴。

猩红血口冲来,无厌瞬间一退,却不想那蛇口中突然刺出两颗极长的尖牙。尖牙一掠,无厌的半边身子霎时被鲜血染红。

“死!”

银蛇尖鸣。

翻手往嘴里塞了一大把丹药,无厌朝着底下大阵一抓,然后直接朝外冲了出去。

程思齐紧跟着无厌,双脚落在潭边的刹那,身后便陡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回身一看,便见那将潭水完全围住的水墙全部变作了血墙,一颗巨大的蛇头被炸飞,砸进了林中,血洒了一地。

“又杀生了。”

旁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程思齐看向无厌。

这时候的无厌与他见到的还并不完全相同。不够稳重,不够谨慎。顽劣又跳脱,依稀还有着那几岁大的小和尚的影子。他眉目英俊干净,眼神清亮,带着青年独有的年少轻狂,肆无忌惮。一笑一怒,俱是神采飞扬。

与之相比,后来的无厌却显得沉郁而酸涩,如同封酿太多年的酒。

“失算了。”

无厌没有立刻调息疗伤,而是又吞了几颗丹药,逼出了蛇毒,便迫不及待地跑回潭里,收获他的食材。

只是一番检查后,无厌不禁长叹,“蛇肉都被炸烂了,看来这一回,又是天不让我破戒,合该当和尚啊……”

捡了蛇妖的金丹,无厌迅速离开了这片山林,又越过两座小山,才钻进了一座山洞里,开始疗伤。

潮湿的僧袍紧贴在无厌身上,勾勒出他颀长劲瘦的身形。

他闭上眼,盘膝运功,一丝淡淡的金光在他眉间吞吐着,慢慢钻了出来。金光微黯,一朵极小的金莲虚影浮现在无厌的眉心,莲瓣一片一片打开。

无厌的面容慢慢变得虚渺肃穆,仿佛不在此世间一般。

金莲的花瓣已开到了最后一瓣,也就代表着无厌此时的修为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入了金丹。无厌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似乎就要突破。

但也就在此时,那最后一片莲瓣微微一颤,竟飘出一丝银色水汽。

“呃……”

像是被猝不及防抓住了心脏,无厌的面色陡然涨红,额角青筋鼓胀,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汗水从他脸侧滑落,落地散出烟气,烫得吓人。

他呼吸急促,气息紊乱,一双眼半睁开,眼睫湿淋淋垂着,泄出眼底混乱而疯狂的光。这一刹那,他仿佛七情六欲尽皆涌上心头,喉结艰涩地滑动着,咽下一声粗喘。

“银蛇……”

无厌咬牙,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他并非是第一次同金丹交手,但却未成想,临到最后被阴了一把。最后一咬将 氵壬气掺入剧毒中,他逼得出剧毒,却忽略了 氵壬气。等到此时运功爆发,却根本无法可医,只能强行忍受了。

欲火攻心。

失去神智前,无厌抽出两条锁链插到岩壁上,死死扣住了自己的双手,又用巨石堵住了洞口。

“幸好……方圆百里无人。不然……怕是要破戒了……”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心关一松,所有神智俱被汹涌的欲火吞没。

铁链的挣动声锵然作响。

程思齐单膝跪到无厌腿间,低头看着无厌一双欲念翻腾的眼,轻轻一捏无厌的脸:“无人?……小和尚,犯到我手里,今日你是不从……也得从了。”

这一捏竟没有落空。

看了眼手上沾的无厌的血,程思齐一愣。

愕然了片刻,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摸无厌的脸,不出意料摸了个空。用手沾了沾无厌衣袍上的血,再摸,掌心便有了灼烫的温度。

“要沾你的血才能碰到你?”

程思齐想了想,在无厌的衣襟上蹭了下嘴。看似没有碰到衣襟,但程思齐感觉到有什么粘在了唇上,带点甜腥。他在无厌的血里打了个滚,仿佛沾了一身奇特的气息。

“能碰到了吗?”

程思齐凑近了点,正要试试效果,眼前却突然一黑。

两片带血的唇猛地撞了上来,毫无章法,如猛兽般撕咬啃噬,刹那便逼进了程思齐的口中。

一条血线从唇角滑到脖颈,程思齐被咬得生疼,不得不伸手抱住无厌的脖子,小心地用舌尖去舔无厌的唇,安抚他。

但这安抚并不管用。

无厌的吻将他的唇舌一并吞了过去,绞缠在一起。

程思齐整个人都窝在了无厌身上,没有半点硬朗剑修的风范,倒有些像软绵绵的小狐狸,松松地挂在无厌脖子上,甩着尾巴缠人。

那尾巴尖似乎从无厌的脖颈一路下滑,扒开了胸口的僧袍,又深入下腹。

“我……我给你亲亲,就不难受了……”

好不容易从这亲吻里逃出,程思齐缓了口气,直接扯开了无厌的裤子,正要办事,一低头,却直接愣了。

程思齐震惊地看了看无厌的腿间,又抬头看了看无厌的脸,生平第一次苦恼地一把抓住了头发。

半晌,他才低下头,在无厌那裹了一层又一层雷电符的小兄弟上亲了口。

嘴被电得有点麻。

程思齐动了动嘴唇,“您可真是太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厌:我要保持贞洁的童男身。

第三十八章

无厌醒来时,浑身剧痛。

以筑基之身和金丹大妖搏命周旋了一天一夜,饶是他战力非凡,也受伤不轻,更遑论最后还被阴了一把,未来得及立刻疗伤。伤势恶化,是在意料之中。只是……

双唇微动,顿时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从唇舌间传来。

“嘶!”

满满一嘴血腥味,无厌用微肿的舌尖在唇上扫了一圈,果然都是细小的被啃咬的伤口。低头一看,僧袍凌乱大开,露出来的小腹上也有层层叠叠的被吻咬的痕迹。

“布会吧……”

无厌大着舌头,有点难以置信。

他脸色微变,飞快地念动咒诀,两条捆缚着他双臂的锁链自动散开。半点不犹豫,无厌一把扒开了凌乱的裤子,朝里看了一眼——他的小兄弟还老老实实裹着那足有两指厚的雷电符大棉被,没有半点被破坏的痕迹。

这可是他为那蛇妖准备的玉石俱焚的招数,也是守卫他元阳的最后一道防线。要是有人敢强攻,雷电符一爆,绝对把俩人都劈成太监。

雷电符完好,无厌也稍稍放下心来。又查探了一番四周,也并未发现其他气息。

没有他人气息,身上除了小腹也并未有其它痕迹……难道真的是他疯了发情了,连自己都咬?

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无厌脑壳生疼,摸不到头绪,但眼下并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

确定了自己并未破戒,无厌立刻往嘴里塞了一把丹药,开始调息疗伤。

只是伤势易好,但先前于战斗中寻到的那一丝突破金丹的契机却再也难寻,尽数被那银蛇的情毒给逼没了。

“福祸之事,果然难料。”

无厌苦笑着叹了口气,等伤势好得七七八八,才从储物袋里取了新的僧袍换了,除去了唇舌和小腹的痕迹,走出山洞。

如若此时无厌能开天眼看一看,便会发现他身后正不远不近跟着一个半透明的俊秀青年。

程思齐双唇微肿,唇色若滴血,一看便是被人狠狠揉弄咬噬过。

他面色如常,但眼中却迸发出一股狠意,唇瓣微微哆嗦着,盯着无厌道:“臭秃驴,以后老子后面塞雷电符,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无厌忽觉脑后有点凉,回头看了眼,却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不想再耽搁,直接御气疾行,飞速掠下了山峰。

延洲作为整个浩大无边的修真界的一隅,地处偏僻,灵气稀薄,三面被茫茫海水包围,一线裂开暴风峡谷,与中土大地隔断,对于许多凡人来说,或许终此一生,都无法踏出延洲土地半步。

也因此,此地的凡人数量远远多于修士。

此时正值清晨。

朝阳初升,霞光紫气共奔来,驱雾赶云,将整座惺忪昏沉的京城唤起。

几道耀眼流光迎着朝阳飞速入城,从半空中掠过,引得底下的百姓纷纷注目。其中一道落在了一座气势不凡的府邸前,却正是无厌。

程思齐紧跟在后,落地后看了一眼门匾,这家主人姓应。

“是无厌大师回来了!”

一踏进大门,应府的管家便一脸惊喜,快步迎了上来,苦笑道,“大师,您可回来了。您再不回来,赵公子都该要亲自提把剑,进山除妖去了!”

程思齐早知道,赵因便是邀无厌来延洲除妖的那位好友,仿佛是个直性子急脾气。

无厌笑了笑,道:“途中遇上点麻烦。赵因呢?”

管家陪着无厌朝里走,恭敬有加道:“赵公子正和家主在商讨大事。大师有所不知,这两日不断有外来修士应召而来,参与我延洲的除妖联盟,人数之多,实力之强,堪称前所未有。等再过两日人来得差不多了,皇室便会和我等世家一同进山,和那些妖魔决一死战。”

他说着,面上不由流露出几分得色:“十数名筑基,近百炼气……家主说,这样的势力,便是金丹大妖也能灭得,此次除妖,可谓是万无一失。”

无厌不置可否一扬眉,没有开口。

程思齐却有些诧异。

看来无厌的真实身份这些人都不知道,只认为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散修,并不知道他有斩杀金丹的能耐。无厌是在故意隐藏实力?

“这两日府里又来了修士?”无厌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微低头过了垂花门,管家正要开口,前方的假山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叫声未落,那一小座假山就轰隆一声炸了个四分五裂。

乱石飞溅中,一条火红的长鞭甩了出来,直接将一名衣衫凌乱的娇媚少女抽了出去,一声怒喊同时传来:“不要脸的东西,我相公岂是你可勾引的?!”

弥散的尘烟破开,一对中年筑基修士夫妇的身影显露出来。

其中那名执鞭的女修士横眉竖目,满是杀意地盯着匍匐在地的娇媚少女,再度扬起了鞭子。

旁边的男修士不紧不慢地套上衣裳,毫不在意道:“夫人,一个凡人而已,何必生气?不要说我只是随便玩玩,便是看着顺眼收用了,也就是个摆弄三五年的玩意儿。没有灵根,不得长生,跟我等比终究是蝼蚁。好好的,和蝼蚁置什么气?”

女修士神色一动,怒火似乎小了几分,瞥了一眼男修士。

男修士系好裤子,一脚将那被抽得吐血的娇媚少女踹晕过去,笑着去搂女修士的腰:“好了,夫人,莫气莫气。这凡人虽然不如咱们,但却是万万不能宰杀的。如今为夫替你废了她,可顺心了些?”

“这还差不多!”

女修士似乎也在忌惮什么,收敛了杀意,被男修士哄着转了身。

两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被竹林遮掩的无厌一行,自顾自说笑着走了,只留那少女委顿在地,身下淌满了鲜血。

程思齐愕然而愤怒地看着这一幕,震惊于这两个修士对待凡人的态度。

难道在延洲,仙凡的地位差距如此之大?修士竟随意欺凌凡人?

他皱起眉,转头看向无厌,却见无厌神色一冷,走到那少女身边,往她嘴里送了一颗凡人可用的疗伤丹药。

“大师……”

管家似乎想拦,但迟疑了下,无厌摆了摆手,让管家离开了。

疗伤丹药几乎拥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昏迷的少女很快便双睫一震,缓缓睁开了眼。她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然后视线一顿,停在了无厌身上,水润的杏眼微微一眨,娇声道:“可是大师救了小女子……”

程思齐心里一梗,顿时便想张嘴咬人。

但还没容得他动作,无厌便直接起身,三两步越过了少女,完全视而不见般堵了回去:“不是。”

少女一僵,正要再说话,却见无厌身形一晃,御气一转,竟直接飞出了这片院子。别说是个半身不遂的少女,就是普通筑基修士都追不上这速度,真如逃命一般。

程思齐莫名其妙地跟着无厌一路飞回他的院子。

只见一进房间,无厌便一扣门板,呵呵冷笑了声:“总有这些妖魔鬼怪觊觎贫僧的元阳,真是做梦!”

程思齐一愣,不明所以。

然后便见无厌在屋内转了两圈,突然掏出一把爆裂符,脱了裤子比划,看得程思齐心惊胆战,目瞪口呆,差点跪在无厌腿间。

但幸好只是比划了一下,无厌便收回了爆裂符。

“威力太大……”他皱了皱眉,决定放弃,打坐调息。

如若两三日后便要进山清剿妖修,那他便要尽快疗伤,以防万一。

程思齐心里咋舌,真想问问无厌从一个小和尚长到现在究竟都经历了什么……他算是看清了无厌这傻不愣登的真面目,再也不相信他骗人的风骚模样了。

放弃了为自己的小兄弟再加一层爆裂符的想法,无厌专心致志疗伤修炼。

中途赵因来过一次。

赵因相貌英俊潇洒,筑基中期的修为,是一名游历四海的散修。在游历过程中和无厌结识,因性情相投,便慢慢成了好友。赵因是个热心肠,一听说延洲闹起妖灾,便亲身赶赴,来解危局。

“其他院子都住得差不多了。”

房间内,赵因有些失望地叹道,“你这两日不在,是没看见。那遁光一道道的,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光是筑基中期我就看见了两个!我还以为这次灭妖咱们兄弟可以大展身手,如今看来,延洲这三大世家豁出老本儿来了,请的都是能人,我们算是排不上号了。”

“都是外来修士?”无厌略一挑眉。

赵因不太明白无厌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延洲不利于修炼,没什么修士。来的都是附近的,海上万仙岛的,还有暴风峡谷那边的风刀门,都是有金丹坐镇的大宗门……当然,最多的还是散修,这些宗门弟子,不过是来历练的。”

说到此,似是想到了什么烦恼的事,赵因眉眼间闪过一丝焦躁,顿了顿,道:“不过修士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两日,修士欺压凡人之事数不胜数,更甚者使人家破人亡,将人打残打伤,亦是寻常。也不知哪儿来的这么些骄狂之辈,就不怕真失手杀了凡人,惹得业火焚身吗?”

赵因恨恨咬牙,似乎很是嫉恶如仇,“我早上去买包子,街上的人看见我就跟看见鬼似的……”

“没人管?”无厌听着,皱了皱眉。

赵因反问:“谁敢管?之前有修士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没亲自动手,却逼得人家姑娘上吊死了,应府却还纵容,亲自派人送去了几个貌美少女。连其他院子也没忘,挨个儿都送了。我今日看不过,和应家主说了几句,根本无济于事。”

他叹了口气:“罢了,反正没两日便要进山了,到时候都走了便清静了。妖修没来祸害百姓,反倒是我等修士先作贱了人。”

无厌垂眼道:“希望如此。”

赵因又同无厌说了会儿话,便掏出一柄雪亮的剑来,递给无厌。

“这是我自己炼制的一把法剑。我看你惯来赤手空拳,到底不妥,还得有个趁手的,这剑就先用着吧。”赵因豪爽道。

无厌接了剑,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便有数个符文亮起,威力初现。他笑了声:“果然好剑。那便多谢赵兄了。”

“这就见外了不是?”

赵因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先歇着吧,三日后别忘了门前集合。这可是咱兄弟建功立业的时候!”他扬眉一笑,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似乎满怀雄心壮志。

无厌也笑着应了一声,将他送到门口。

程思齐酸溜溜瞧着,只觉看一遍无厌的过去,哪怕只有短短几日,也能将他酸死。真是个招蜂惹蝶的花和尚。

正想着,程思齐却见无厌关上门的瞬间,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他走回桌边,将那把符文闪烁的长剑抽出来,以指为笔,在剑上写了一个金色的镇字,旋即轻轻一抖剑身,便忽有一条细长的紫色小蛇射出,直扑向无厌。

无厌面色不变,伸出两指便轻轻巧巧将那蛇头夹住。

指间用力,紫色小蛇刹那化为一滩血水落下,一股毒气蒸发散开。

无厌注视着那滩血水,闭了闭眼。

“延洲……究竟为何非要引我来?”

第三十九章

三日后,延洲中央大山之外,一众修士集结。

无厌装出一副好似完全没有发现赵因的阴招的模样,跟他混在一群应府召集的修士之中,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来参与此次围剿妖修行动的,便如赵因所言,大多都是散修。

但也有不少宗门中人,穿着统一的衣衫,个个神情倨傲,目露轻蔑,和散修们划隔开来,泾渭分明。

中央大山之上,隐有妖气凝结成云,忽而传出一阵模糊兽吼。

本来还有些疑色的修士们在察觉到这吼声的威力后,不惊反喜,似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想要立刻冲进去杀戮抢夺一般。

“是异兽……”

程思齐不想跟人挤,就飘到了无厌头顶,虚虚坐在他脑袋上,朝大山看了一眼,“异兽伴异宝出世,这些修士看来都是奔着异宝而来的。不然只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名头,谁愿意来管延洲死活?”

他这几日算是看透了这帮修真界的修士,道貌岸然者比比皆是,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自私自利之人。

果然,在这兽吼之后,所有散修都蠢蠢欲动,而那几个宗门长老模样的人更是对视一眼,振臂一呼。

“众弟子,进山诛妖!”

“是!”

高亢的喊声汇成海浪,无数遁光飞起,直冲入中央大山之中,仿佛生怕晚了一步便竹篮打水一场空。

修士们倾巢出动,进入大山,但那几名分属不同宗门的长老却没有着急进去,而是降下身影,与一直默默陪着笑脸的延洲三大家主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别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缺的阵盘。

三块残盘正好纹路相合,拼在一起的瞬间,便有一股无形的气势从天空向着整片中央大山压下。

“有此大阵在,异宝绝不可能有任何闪失!”

“没错!就是消息封锁不严,外面那些人真猜到延洲有异宝出世,也打不破这大阵来夺宝。我等三宗的瞒天欺海大阵,可是元婴祖师留下的手段!”

几人操控阵法,面露得色,并未注意到在他们下方不远处,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灰烬。

林中与几名修士一同飞奔的无厌神色微动,抬手摸了摸耳朵。

程思齐一直跟着无厌,自然看见他悄悄做下的手脚,但无厌究竟听到了什么,又知道些什么,程思齐却是半点摸不到头脑。

不过没容多想,无厌一行人眼前便突然窜出数道黑影。

“妖修!”

“杀!”

几名修士迅速围拢过去,法术层叠而出。

与此同时,大山的其它地方也隐隐传来一些动静,看来不少人都和妖修遭遇了。

拦截无厌等人的只是几个炼气小妖,有一名筑基,被赵因一剑就挑了。

轻轻松松斩了妖,这几人更是意气风发,以赵因为首,继续朝着大山深处进发。

无厌显露出来的修为也是筑基中期,腰间挂着赵因送他的那把剑,含笑的模样显得人畜无害,一点都不像什么高手。

路上又遇到了几波妖修,一行人很快深入腹地,离高空那妖气浓云更近了。

“奇怪。”

队伍里有人突然纳闷道,“怎么一路上就没遇见几个筑基,都是炼气小妖?不是说有众多妖修来犯吗?”

“你们也没遇见什么强力的敌人?”

没等人回答,旁边突然插来一道声音。众人转头看去,便见数道身影从山林间飞跃而来,落到了他们面前,对方为首的青年皱眉道,“难道真如那些宗门弟子所说……我等只是被用来填那金丹大妖的腹肚的?”

“道友什么意思?”

这边赵因脸色一变,所有人脸上都有点惊疑,但眼底却浮出了几分了然。

青年一怔,诧异地看了赵因一眼:“道友,你来延洲,不是为了出世的异宝?难不成还真是为了斩妖除魔来的?”

“自然。”

赵因奇怪道,“斩妖除魔乃我辈修士责任,赵某不知道也便罢了,既然知道了,自然要尽我所能,救延洲百姓于水火。至于异宝一说……赵某听人说起过,但并不感兴趣。”

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傻子,青年哈哈一笑,朝赵因拱了拱手:“赵兄,佩服,佩服!”

赵因仿佛真将这当作了夸奖,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一笑,看着十分憨直。

不仅是对面,就连跟在赵因身后的应府召集的修士都露出了几丝轻蔑嘲笑之色,看着赵因的模样就跟看死人一般。

就连程思齐都有几分迷惑,难道赵因真的是这样的性格,只是被利用了,并不知道自己差点算计了无厌?

去看无厌神色,却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淡笑,看不出分毫。

赵因虽憨,却不傻,似是想起青年之前的话,问道:“对了,道友,你方才为何说我等只是金丹大妖的吃食?听闻那大妖乃是逃难而来,实力大损,恐怕连筑基巅峰都维持不住。我们这么多筑基,难道还拿不下他?”

“自然拿得下。”

青年语气肯定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但那也得是筑基巅峰的长老和天骄们拿得下,而不是你我这般的筑基中期。”

他怜悯地看了一眼赵因,叹道:“听说这大妖受伤,急需恢复实力,第一批进入异宝范围的人,必然是要面临他最凶残恐怖的攻击。而你看我们,一路没遇到多少阻碍,就轻轻松松杀了进来,这一眨眼,不就成了第一批人吗?”

赵因神色一紧,“他们就不怕我们拿了异宝?”

青年讥讽笑道:“就算我们拿了又能怎样?赵兄,你该不会真以为你有那个实力,能从这三大宗门的围攻中,成功带着异宝逃出吧?虽然这三宗断断比不上八大仙宗,但都有金丹坐镇,可不是我等区区散修可以对抗的。”

“那这该如何是好……”赵因露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那青年见状,眼睛一亮,状似诚恳道:“既然赵兄是为了斩妖除魔而来,那在大山外围猎杀妖修不就行了?何必非要深入腹地,到那异宝之处?在哪里斩妖不是斩妖?”

“道友所言有理!”

赵因恍然大悟,十分高兴地朝青年一拱手,二话不说便带着无厌等人往回走。

站在树上的青年看着那几道身影渐渐消失不见,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旁边的少女也笑道:“师兄果然厉害,几句话便将那傻子诓走了。这下我们便该是第一批拿到异宝的人了!”

“那异宝虽不止一片,但到底有限,怎能便宜这些驽钝散修?”青年一笑,语带鄙夷。

而这两人同样未曾注意到,一片静静躺在树下的枯叶悄然一颤,化作灰烬。

另一边,离开的一行人又遇到了几次其他修士。

有的像之前那青年一般,会好言好语劝说,有的却是一言不发直接开打。

但不管遇上什么人,程思齐都会看见无厌袖子里轻飘飘掉出去的枯叶,毫不起眼,却能短时间搜集传递消息。

如此用过几次之后,无厌好像已经将这次行动的消息搜集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往外投枯叶,而是常常观察林内的树木,仿佛遇上了什么难题般,苦苦思索,遇上袭击也很少出手,仿佛一个木头人般。

赵因见了,也没有去管。

或者说他根本无暇去管。

自从遭遇第一拨人后,赵因带领的这一批应府散修似乎都各揣了心思,时而便有三两个从队伍里离开,加入其他遇到的队伍,或者直接同赵因表明,想去夺取异宝,寻找机缘,不能同行。

强求不得,赵因只好放人,也因此变得郁郁。

没多久,跟着赵因的人便几乎全走了,只剩下一个无厌。程思齐也纳闷无厌为何不走,而赵因又为何这么固执。

但还没等他去细想,无厌便替他问出了心中所想。

“你不是这么固执的人,赵兄。”

清晨的露水打湿一片霜草,无厌走动的脚步突然一停,连日来有些恍惚的神色也是一变,微眯起眼看向前面的赵因。

赵因背影一僵,慢慢转过头,脸上显出苦笑:“你看出来了,无厌老兄。”

“你知道什么?”无厌淡淡含笑,“为何不愿意去中央大山的腹地?赵兄,你我相交多年,你知道我清楚你的性情,如此固执之事虽是你会做的,但你绝不会这般谨慎。”

“直说我莽撞不就行了?”

赵因笑了声,看着无厌,笑容又慢慢敛去,走近几步,道:“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既然你看出来了,那告诉你也无妨。”

“莫要出声,跟我来!”

一拽无厌,赵因左右看了看,突然将两张符分别拍在自己和无厌身上,然后带着无厌迅速朝一个方向奔去。

在到达大山外围的一棵参天古树下时,突然停下,跳上了树枝。

无厌紧跟在后。

这一跃而上,也不知是否是错觉,之前弥漫在头顶的一股若有似无的压力竟也随之散去。

脚踩到实处,无厌正要直起身,却忽有清风扑面。

他微微一怔,抬起头,便见这树冠之上竟然另有乾坤。却是无数错综复杂的树枝拼就了一道延伸向上的阶梯,一眼望不到头,仿佛能直通天穹。

赵因正向上走去。

无厌也不耽搁,迅速跟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云气散开,露出十几道树枝阶梯。

这些阶梯环成一个圈,正好将那片妖气浓云圈在其间,朝下一望,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处宽阔的山谷。

谷内有无数七彩的碎片分布,修士们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奔赴山谷。

“这里……”

无厌微微皱眉,刚一开口,却立刻被赵因制止,朝他摇头。

这时,其他的树枝阶梯上也慢慢有人爬上来。但和无厌他们不同,那些阶梯上来的竟全都是凡人。

为首的是三大家主,他们身后跟着许多年轻人,很快将所有阶梯挤满。

无厌或许还没有感觉,但程思齐从旁看去,却发现此时挤在人群中的无厌和赵因,身上也没有半分修为波动,一如凡人。

料想该是赵因那奇怪符箓的效用。

但下方修士在厮杀夺宝,上面这些凡人又是来做什么的?看戏?

程思齐心头突然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树枝上人很多,但无比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浓云下面。

从第一批宗门修士打破山谷的禁制,进入山谷,便有源源不断的修士接踵而至。

人们一见那些七彩碎片,都是大喜过望,纷纷出手抢夺,很快便沙成一片,血肉横飞。

炼气筑基,混乱厮杀,诸多七彩碎片几度易主。

有幸运的拿起碎片便跑,却很快被三宗布下的大阵拦住,不得不回身相抗。也有宗门天才收集到碎片,被同门护送着要走出去,却也发现大阵不开,满面愕然。

“怎么会?大阵怎么打不开?师叔!师叔!”

“只许进不许出?”

“我们都被困住了!”

“说有金丹大妖守护,大妖呢?!”

有骚乱开始蔓延,谷内有人面露惊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连碎片都不要了,开始拼命轰击大阵。

树枝阶梯上也不再安静。

所有凡人真如看杂耍一般盯着山谷内的动静发笑,应府的几名少男少女还带了瓜果,边吃边嬉笑点评:“哎,你瞧那人,还拿头撞大阵,累得自己跟条狗似的,大阵连动都没动!”

“那有什么意思?看那边,还杀着呢,啧啧,这一手剑法可真厉害,我要是能学会……”说话的少年目露羡慕。

一旁的少女瞥他一眼:“大爷爷带我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打开修炼之路?若是成功,咱们便都能修炼了,以后可不用再对着这帮修士装孙子。这几日你分到了个青年才俊倒还好,我却伺候着那糟老头子。等我能修炼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少年嫌恶道:“什么青年才俊!不过是个喜欢男子的恶心东西!若非要沾上他们的气息才能炼化,本少爷绝不会让他碰着半分毫毛!”

冷笑一声,少女奚落他道:“哟,这时候装什么?听说人家一开始还看不上你呢,都是你非要贴上去……”

“住口!”少年咬牙。

少女不依不饶:“自己做的事还不让人说了……”

“好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少年们的争吵。

两人噤若寒蝉,小心地看向开口的家主。

应家主并未在意这些小辈的争执,而是看向其他家主,朗声道:“诸位,时候差不多了,动手吧。”

另一名家主摇头道:“应兄太急了,还有修士未曾入瓮,此时便动手炼化,恐怕不妥。”

冯家的老太太反驳道:“有何不妥?底下的修士都察觉到了不对,我等困住那三宗长老的法子一旦失效,就算手里有阵盘,也难保他们不会亲自下去破阵救人。阵破人逃,那我们便是功亏一篑!”

“抓住时机,动手吧。”

老太太看向下方,苍老的面容尽是冷厉之色,“只要保证那些筑基修士大多入瓮便可。我们的炼化,也主要是为了他们。”

“老太君所言有理,那便开始吧。”另一家主想了想,也点了头。

三个凡人家主迈出一步,分别掏出匕首来,在手腕上一划,任由鲜血流下,坠入那妖气浓云中。

妖气浓云似张开了一张巨口,将三团鲜血吞入,云雾翻滚起来。

随着这浓云的翻滚变色,底下的山谷突然震动起来。

山石滚落,大地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有浓烟般的黑气从裂缝里奔涌而出,顷刻蔓延,将整片山谷彻底淹没。

“咳咳……什、什么东西?!”

修士们慌乱躲避。

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最后一次震动平息后,所有裂缝内突然喷出数丈高的火焰。

火舌高卷,直接将附近的修士吞没。

“怎么会有火?!救我!救……”

“是丹火!”

往日无所不能高高在上的修士们,如今却如跳脚的猴子,热锅上的蚂蚁,满山谷乱窜,躲避着四处喷涌的火焰。

哭嚎惨叫直冲云霄,阶梯之上也听得一清二楚。

赵因轻声道:“有传言说延洲便是一尊巨大的丹炉,能炼天地万物。”

无厌没有应声。

他正看着从树枝阶梯上慢慢漂浮起来的凡人们。

之前应府说话的那些少男少女和除了老太太之外的两位家主也在其中。

还有一些看着年纪不大的凡人,都仿佛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围拢在那片浓云四周,悬空而立,足占所有阶梯上的人的八成左右。

所有飞起来的人都面露喜色,目光中露出贪婪的欲望,盯向浓云下方。

山谷的火越烧越旺。

一缕缕淡白的烟雾从山谷里被吸取,汇聚到浓云中。再由浓云分散出无数细线,钻入悬浮在它四周的凡人的眉心。

这些凡人的气息开始发生改变。

其中一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孩童目光中渐渐露出痴迷之色,旋即浑身一震,竟然出现了一丝炼气一层的修为波动。

“以天地为炉,炼修士为丹,弥补凡人灵根之缺……哈哈哈,诸位,我等筹谋多年,隐忍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应家主目放精光,大笑道,“凭什么他们可以修炼,而我们凡人就不能?灵根之说本就虚无缥缈!我等凭什么没有机会一争高下?如今,就拿他们,养出我延洲一代凡人修士!”

“不错!”

“他们以前也不过是凡夫俗子,能比我们高到哪里去?大劫当前,今朝谁也阻止不了我等凡人崛起!”

云下火焰炼狱,哀嚎冲天。

云上志得意满,大笑连连。

程思齐怔怔看着那些据说被修士强迫的少男少女,又低头看了眼那一道道被火光吞没,焚成灰烬,化作白雾滋补浓云的身影,怒火如强雷,骤然而起,令他气得浑身颤抖。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程思齐一惊,猛地转头,视线在触及无厌的面容时,整个人瞬息冷静了下来。他都如此愤怒,如此难以置信,那无厌呢?

“阿弥陀佛。”

轻念了一声佛号,无厌掏出一块汗巾来,毫不迟疑地往前迈了一步,无奈道:“贫僧是真的怕热……”

说着,就要将手里那块纹着奇异花纹的汗巾扔下去。

但就在此时,远方突然传来几声大喝。

“一群妖孽,住手!”

“老夫杀了你们!”

三道筑基巅峰的气息从一处轰然暴起,直冲过来。

其中两道气息更是迅速攀升,竟直接捅破筑基,停在了金丹初期。原来这两位长老却都是在隐藏修为。

无厌被这威压一压,动作顿住,看向阶梯上的凡人们。

出乎意料地,面对如此铺天盖地而来的金丹威压,众多凡人虽吐血倒地,但却不慌不乱。

阶梯下忽然又涌出许许多多的男女老少,他们毫无惧色,汹涌而上,在阶梯上组成了一道厚实至极的人墙,挡住了背后的浓云。

没有吸收人丹的冯老太君霍然起身,拦在了外侧,朝着渐渐逼近的那三道身影冷冷一笑:“杀了我们?”

她面色陡然一狞,声如惊雷:“那就来杀啊!”

“不怕业火焚身,烧尽你的修为寿命,你就来杀!这么多凡人,有本事你都杀光,老身我绝不阻拦!就看看……是业火先烧死你,还是你先杀光我们这些凡人!”

来势汹汹的三道身影骤然一停,俱都面色大变。

“师叔!师叔救我!”

“老祖救命!老祖……”

山谷内的修士们如看到救星一般,拼命朝着大阵撞击,哭嚎高喊。

三人脸色一阵扭曲,其中一人面露不忍,正要抬步走出,却听那冯老太君又开了口。

“三位仙长,里面那些人可是真值得一救吗?”

冯老太君淡淡道,“那些人大多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修为低,熟识少,便是死了也没人会找。而三位宗门里的后辈,也不过是十几人罢了,还都是些天资驽钝,不堪造就的。为了这些人涉险入谷,当真值得吗?”

“你这是要我等置小辈性命于不顾?!”一名金丹怒发冲冠,狠狠瞪着冯老太君。

冯老太君一笑:“我们这些凡人也要成修士了,不同样是仙长的小辈吗?”

“无耻之极!”

那名金丹气极,双目赤红,竟不管不顾直接一掌扇了过去。

一面人墙不闪不避,顿时被扇没了半边,但几乎是刹那,便又有无数凡人涌上补全,顶住了这面人墙。

数十凡人被这一掌打飞死去,几乎是同时,那名金丹的指尖突兀地窜出了一点幽黑色的火苗。

那名金丹脸色大变,疯狂后退,不断催动御水术,却根本浇不灭这火苗。

火势陡然一涨,竟如一张巨口般把这名金丹长老的一条手臂吞没。

他慌乱斩去手臂,却无济于事,那火焰不依不饶地从他的伤口处窜出来,继续灼烧他的半边身子。

“凡人、凡人该杀!啊——!”

那名金丹飞速远遁,不敢停留,惨叫声却从天际传来。

“业火……竟来得这么快。”

剩下两名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惧,面色尽皆阴晴不定。

他们看出来了,这些凡人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天道有失便有得,有得便有失。修士享有超凡之力,便要有束缚。于是天道有法,修士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残杀凡人,便要受业火焚身之苦。

所以很多时候,修士会欺辱凡人,会打骂凡人,却绝不会杀凡人。即便是真想杀,也会假托其他凡人之手。

而这样的天道法则之下,便会出现如今日这般可笑的局面——

两个有移山倒海之能的修士,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逼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后辈被炼成人丹,自己的同辈被业火吞噬,却连动都不敢动。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但再可笑,再可悲,他们两人却是仍选择了沉默。

业火之劫,非大毅力之人不可熬过。而且便是熬过,修为大减,根基受损,心魔丛生,这哪一样不都是绝人修炼之路的惨痛后果?

修炼多年,只求长生,这样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高空之中,风声凛冽,火光从下攀升,烧红半边苍穹。

在这场沉默的对峙中,没有人先动,也没有人先开口。

但沉默,便是最好的表态。

冯老太君悄悄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些所谓的为了大道,为了长生的道貌岸然之辈,绝不会为了几个后辈修士,而损害自己的修行。这世上无私之人是有,但更多的却是自私自利之徒。

因为无论怎么修行,这群人,终究只还是人。

“赵兄。”

这片僵持的寂静毫无预兆地突然被打破,所有人愕然循声看去。

却见出声的竟然是一名毫无修为的白衣僧人。那年轻僧人模样俊美清正,眼神却冷如刀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对面的青年,道:“你说……我该不该杀了这些凡人,去救那些修士?”

赵因一怔:“我、我怎么知道……”

“这不就是你叫我来延洲,喊我进应府,带我上这阶梯的目的吗?”无厌手指一松,将那汗巾扔下,突有凄风狂雨瞬息而至。

他嗤笑一声,扫了众人一眼,一步一步踏着虚空走向那浓云。

“拦住他!”冯老太君回过神,大声吼道。

人墙架起,毫无缝隙。

但无厌的脚步却丝毫不停,一朵朵虚幻到近乎看不清的莲影从他脚下生出,缓缓绽放。

程思齐跟在他身侧,心跳如擂鼓,不断伸出手试图阻拦无厌,但却只能看着无厌没有半分迟疑地从他身体里穿过。

“无厌!”他嘶哑开口,却没有任何声音。

面对这堵血肉铸成的城墙,无厌径自往前,对着人墙最前方那名神色坚毅的少女微微一笑,抬手按在了她的额头。

少女瞬间气息全无。

这面人墙被粗暴地撕开了一个缺口。

“来人!来人!”四面都响起凄厉的吼声。

无厌嘴角的笑意已经冷凝,有血幕从眼前撕开滑落,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脚底钻出,如疯长的红莲般将他缠缚包裹,他向来清明的眼中头一次出现了迷茫之色。

凡人的惨叫与怨念纠缠过来,金丹修士远远站着冷眼旁观,山谷里传来嘶声的吼叫和狂喜的哭喊。

脚下一顿。

双腿被业火烧成了嶙峋白骨,无厌疼得浑身颤抖,踉跄着半跪在地。

只是法术一停,便有无数凡人扑咬上来,比最凶猛的妖兽还要残忍,撕扯着他的血肉,啃咬他的骨头。

业火漫过了他的肩膀,心脏几乎被火虫钻食殆尽。

“妖魔!妖魔!”

“杀了他!”

“去死!”

灌耳充斥,神魂欲癫。

无厌的眼瞳似被鲜血染红,慢慢化作一点诡异的猩红之色。

他静静看着这些疯狂的凡人,闭了闭眼,眼底深处似有什么在不断坍塌。他抬起手,正要一掌轰开所有人,却忽然在这成片的诅咒中,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让你他娘的逞英雄!疼不疼?疼不疼……”

无厌打出这一掌,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怔:“你……哭什么?”

第四十章

程思齐猝然睁开眼。

残留的痛苦与惊疑被浓浓的无能为力饱蘸着,齐齐从他的眼角滚落。

脸上一潮,他回过神,捞起袖子擦了一把,一抬眼,却见阵外一排剑修萝卜头一样蹲在地上,见了鬼一般瞪着他。

“哭、哭……哭了……”

一名弟子舌头打了结,捂住脑袋,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就连裴鹿青都呆住了。

路南伸手按在大阵上,一脸惊恐悲切:“还我的硬汉少……少年!”

被众多视线几乎烧出个窟窿的程思齐十分自然地借着眼泪洗了把脸,收敛好情绪,先给自己吃了颗疗伤丹药。在他进入无厌回忆里时,手臂上的血一直在流,几乎将整朵花都浇开了。

调息片刻,程思齐才转头看向阵外,神色有些一言难尽:“你们……平时就这么……活泼吗?”

所有剑修表情一僵。

裴鹿青抹了把脸,捏好自己的严肃神情,颇有些尴尬地开口道:“他们在妖圣秘境里受了点刺激,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还请不要见怪。在下裴鹿青,是他们的大师兄。”

程思齐神色一缓,拱手道:“前辈好,在下程思齐,不知前辈的宗门是……”

“玄……”

裴鹿青额角青筋一跳,脚趾头都该被路南踩掉了,一口气憋住,打了个弯儿才转出来:“玄……选不出叫什么名。”

……一个宗门,选不出叫什么名?

程思齐看看面目狰狞的裴鹿青,又看看皮笑肉不笑的路南,心中头一次对自己选择剑修这条道路产生了怀疑。难道修真界的剑修,都是这么性格独特,性情风骚?

不过程思齐有事相询,自然只能忽略掉这些小小的古怪。

寒暄几句后,程思齐直奔正题,道:“几位可是认识我,或者认识无厌?”

他笑了下,“我们素昧平生,也想不出各位对我如此照顾的原因。”

虽说一开始程思齐有些怀疑这帮剑修的目的,但在见到他们倾囊相助毫不作伪的模样后,这种怀疑便淡了。毕竟一群实力强横的金丹筑基,能贪图他身上什么东西?

若猜是奔无厌来的,他们却是在见到自己后态度才变了……

程思齐看似不理外事,但心中却明镜一般,映着周围的人事。

“看你是个剑修苗子,想吸纳你进我们宗门算不算原因?”

路南抱着剑道,一双圆亮的眼睛看着程思齐,态度十分认真。他仔细瞧着程思齐神色,见他眉头微皱,话音立刻便圆滑地接了下去,“当然,我们……名字很多所以选不出叫什么名字的宗门,也不喜欢强人所难,所以你可以好好考虑,不来也没关系,我看你顺眼,咱们就做个兄弟,以后一块砍人。”

一块砍人?可以,这很剑修。

旁边的双头虎瑟瑟发抖。

“多谢几位好意,我来此只是为了内人之事,并不想加入任何宗门。”程思齐笑了笑,偏头看了冰霜覆身的无厌一眼。

路南心酸道:“没想到他们天隐寺的秃驴里,还出了个狐狸精……”

神色一动,程思齐看过来:“天隐寺……路兄,你可知道天隐寺的无厌当年在延洲做的事?”

阵外一静,众剑修面面相觑,却是裴鹿青按住了路南,率先开了口:“你说的是无厌在延洲灭国之事吧?他们年纪小,都是耳闻过罢了。我当初虽未亲眼所见,但凌霄会上,也算是见了那时候的无厌最后一面。”

程思齐认真地看向裴鹿青。

裴鹿青眉心微锁,手掌抚过剑锋,将细剑放在膝头,垂眸道:“当时正是八大仙门举办的凌霄会期间,修真界无数年轻天骄前往昆仑仙山,参加盛会,比武论道。当时我还尚未结丹,作为筑基小辈,跟着宗门内上一任真传大师兄前往。”

“天骄战历时一月,诸多宗门,各大世家,俱都前来,盛况非凡。”

“前面半个月气氛极佳,切磋讲道,十分和乐。但在凌霄会的第十七天,天外却忽然有一道血虹飞来。”

“无厌一路追杀那名叫做赵因的散修,即便到了凌霄会场上依然紧迫不放。有长老出手想要拦截询问,却直接被无厌一掌打飞了出去。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这名天隐寺的小和尚,竟然年纪轻轻便突破了金丹。许多人想拦,但那时候才刚晋级金丹的无厌,孤身一人,身上还烧着业火,就将所有冲上来的天骄和长老都镇压了……”

程思齐诡异地从裴鹿青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崇拜之意。

他忍了忍,没打断裴鹿青这说书一般的叙述,继续听着。

裴鹿青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戚戚然:“其中天机宗被揍得最惨,林空鱼的头发都被揪掉了半边……后来天隐寺的刑堂长老赶到,才把无厌制住。”

“赵因被格杀当场,延洲的消息也传来了。”

“无厌为夺宝,屠杀延洲近百万凡人与修士,就连延洲附近依附于八大仙门的三个宗门都被全数灭门,此等行径堪称十恶不赦。有元婴老祖亲往察看,据说延洲半数大地,寸寸染血,怨气冲天,非化神修士难以化解。”

程思齐一怔。

三宗被灭门?这怎么可能!无厌那时候虽能站金丹,但绝不是三宗金丹修士的对手。而且他还业火缠身,修为大减,身受重伤。

他抿紧了唇,没有说话,仍是静静听着。

“当时很多人都提议就地斩杀无厌,不放他离开凌霄会。”

裴鹿青皱起眉,“无厌面对那些指责,最初还辩解几句,后来却干脆不开口了,不管谁骂他,都只是笑笑。阑衣教领头其它两大仙门,定了无厌的罪,想要动手,却被天隐寺的刑堂长老打了回去。”

“天隐寺扛住了所有的非议,将无厌带出了凌霄会,关到了天隐寺的禁闭佛堂,一关便是五十年。”

“而当年延洲灭国之事的真相究竟如何,时过境迁,仍是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究竟。毕竟当年参与延洲一事的人,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无厌。而他对此没有解释。”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当年之事。”

裴鹿青看向程思齐。

程思齐眼神明亮:“你们相信无厌?”

这不废话吗?不信敢把您老人家交给他?

裴鹿青心里一噎,镇定道:“相信。延洲一事处处透着蹊跷,定有内情。若不是无厌真的是身带业火冲入了凌霄会,恐怕没人会不相信他。业火存在,便证明他真的是屠杀了那些凡人。”

裴鹿青一顿,道:“但凡人,不一定是好人。”

旁边的路南咧嘴一笑,眼中隐有杀气一闪而过:“其实好坏不一定,大家立场不同,不强求。但有些人,他就是欠砍。”

程思齐感觉得出裴鹿青和路南说的是实话,心中放松了些,又转口和几人谈论了会儿剑道,深有感悟,尚还有些不稳的剑意便心随念动,立刻凝实了几分,看得一帮剑修眼冒绿光。

打听完自己想知道的事,程思齐便又回到了无厌身边。

冰原之内不辨晨昏。但按照双头虎的计算,他们入阵以来已有外界的四五天时日了。

无厌仍旧是双眼紧闭,霜雪欺压眉目,静坐不动。

凑近了点,程思齐也不管那些灼灼看来的视线,张口在无厌冰冷的唇上含了含,亲了亲,感知到无厌微弱而绵长的气息,心头稍安。

他展臂抱住无厌,被冻得微微一抖,但还是收紧了胳膊。

唇舌在无厌眉眼间胡乱吻了吻,程思齐想起两人相遇的时候,在青楼内,无厌也曾在他面前更衣过,但那时无厌身下却并没有什么雷电符之类。

“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胡闹了。”

无厌揪着他的狐狸爪子这么说过。

那时过耳一听,不以为意。但想必他这背后,都是含血的酸楚。

这边程思齐正伤感着,便突然闻见阵外飘进来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还伴随着小声的惊叫。

“娘哟……少、少年这么猛这么饥渴吗?对着个冰雕都能亲成这样……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大师兄。”

“看那佛修的小身板,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咱们剑修这么猛的汉子……”

“噫!无厌炼体是一绝,不知道金身练了几层了。听说他们天隐寺以前出过一个破戒和尚,也是炼体的,那小兄弟有那——么大!对对对,比路师兄你这巨剑还大呀!”

“等等……你说谁动谁躺着?赌他两个人头的!”

“赌就赌,谁怕谁!”

“……”

程思齐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双头虎,“他们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双头虎干笑:“一、一般吧。他们剑修一直……一直都这样。”

有点被程思齐面无表情的模样吓到,生怕他知道自己在那些剑修的 氵壬威下泄露了他的奸情,双头虎目光游移,转移话题道:“对了,老大,你放血的时候我看见那莲花开了,里面好像有东西……”

“有东西?”

明知双头虎在转移视线,但程思齐关心则乱,还是顺着双头虎的话转身,看向了那朵生在无厌身旁的莲花。

经过第二次鲜血浇灌,小莲花已长大了许多,不再颤颤巍巍,茎叶上隐有一层薄光流动,莹润如玉。

之前闭合的花苞也打开了一半,程思齐小心地伸出手指拨了拨,忽然触到一点温软。

“这是……”

他僵了僵,慢慢扒开点花瓣看进去,便见一个拇指大小的小无厌端坐在莲蕊上,和冰雕般的无厌一模一样的姿势。

“破而后立,”双头虎小声道,“无厌前辈危急之下爆了金丹,兴许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赌一把,强行结婴。不过看样子,好像出了问题……没有谁家的元婴是在体外的……”

这里没有天隐寺的人,一帮子剑修也都不知道无厌究竟什么情况。

程思齐不敢妄动,只好又将那花瓣慢慢掩上了。再放血浇花,却见鲜血穿透莲花,砸在了地上,没有像之前一样被吸收。

程思齐心中涌起些许焦躁。

从无厌的回忆里出来,他便极度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此时再面临这种状况,心境竟有些不稳。

玄剑宗的剑修似乎看出了程思齐的焦虑,忙让双头虎抓进去一大块烤熟的火龙肉。

路南隔着大阵宽慰程思齐:“兄弟,你就放心吧,业火都能挺过去,换身皮肉跟换衣服一样自然的狠人,怎么可能这般脆弱?他定有法子恢复,你有空还是准备准备彩礼吧,天隐寺的秃驴都是死要钱……”

程思齐耳根一红,接过火龙肉咬了一口,也不知吃出什么滋味没有,脸上泛出点纠结之色,低声叹道:“恐怕要备的是嫁妆……”

“噗!咳、咳咳咳……”

一大半剑修被龙肉噎住,咳嗽得浑身发抖。

我们堂堂剑修猛男,怎么就有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少宗主!

心情复杂的玄剑宗弟子们吃过烤肉,便都跟猪仔一样懒洋洋地往地上一趴,埋头便睡,完全没有一点宗门弟子的包袱。

程思齐再次为这帮剑修贴上一言难尽的标签,便不再去管,给无厌身上扫了扫雪,又抓紧时间开始修炼。

面对危险重重的无尽冰原,他刚刚筑基的实力实在是太过低微。

道路通达,修为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修炼了不知多久,一瓶又一瓶抢来的聚气丹被用光,程思齐直把修为又往上提了一层,才中止修炼,打算再看看无厌的情况。

但孰料这一睁眼,阵外的剑修们就又给了他一个惊吓。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之前还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帮人已经纷纷起身,忙碌起来。

他们忙碌的事,便是掏出一根根细长的锁链,两两凑对,将彼此绑个结结实实,宛如粽子。

裴鹿青拒绝被绑,路南只好把自己拴在一块大石头上,叮嘱裴鹿青:“大师兄,要是等会儿这块石头承受不住,你一定要把我按住!你知道我的力量,我怕我疯起来,惹得这无尽冰原再掀腥风血雨……”

“绑你的!”

裴鹿青额角青筋直跳,拍了路南一巴掌。

程思齐忍不住道:“裴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之前喊前辈,被裴鹿青和路南联手制止,非要认兄弟。程思齐不明所以,但也盛情难却,只好喊着裴兄路兄。

路南见程思齐结束了修炼,边往自己身上缠锁链,边道:“没什么。就是我们不是刚从妖圣秘境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嘛,带了点后遗症。”

他解释道:“整个妖圣秘境都被梦魇攻占了,我们被困了将近二十年,若不是这次魔种秘境现世,恐怕逃不出来。但逃出来了,也不算完。那梦魇我们多少都带出来了一点,一入夜便会发作。现在距离我们上次发作已经快六个时辰了,虽然无尽冰原没有昼夜之分,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得做点准备。”

“准备就是把自己绑住?”程思齐指了指其他粽子。

路南趴在石头上皱了皱眉:“进入梦魇之后,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听天机宗那帮人说,通常都会是做一些奇怪的事。在秘境内我们也会把自己绑住。不过秘境内大家都一起犯病,不用担心被偷袭。外面不同,而且大师兄靠谱,所以他就不绑了,我们捆着,省得添乱。”

他看了看天色,又嘱咐了程思齐一句:“兄弟,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害怕。我知道我们剑修都比较凶残,我会尽力控制自己。”

程思齐心里思索着妖圣秘境的事,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

就算凶残厮杀,程思齐这种从杀戮里走出来的,也丝毫不惧。有什么可害怕的?

但很快,程思齐就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他看了看东边学狼嚎的两名剑修,又看了看像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屁股的几人,再掠过深情地抚摸着细剑不断傻笑的裴鹿青,最后将视线定在抱着石头不断摩擦的路南身上。

路南满面通红,嗷嗷叫着,坚硬的巨石咔的一声被他日碎了一半。

程思齐默默收回视线,看向瑟瑟发抖的双头虎。

“我现在弃剑从文,还来得及吗?”

双头虎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他。

因为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天而降,直接将双头虎的话语压成了血块,卡在了咽喉。

程思齐浑身一震,毛孔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艰难地仰头看去,便见最外围的剑阵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与此同时,两道强大的元婴气息撕开虚空,瞬移而至,出现在了程思齐头顶。

无厌身旁的莲花微微一颤,茎身应声折断。

第四十一章

“剑胎果然在此!”

高空中传来一声喜不自禁的长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另一道沙哑的声音也透露着喜意,“蛟兄,今日合该你我得这一份机缘。往日种种恩仇便都作罢,今且一同炼这剑胎,如何?”

“哈哈哈,凤兄所言极是!”

头顶两股元婴气息威势强大,伴有丝丝缕缕的妖气,赫然是两名元婴期的妖修。

两人立在虚空,俯瞰着断谷,旁若无人地交谈,根本没将这底下的人和阵法当回事儿。

无尽冰原广袤无边,就算是可以瞬移的元婴老祖,没有数月时间,也无法横渡。他们只是随意选了一处降临之地,却没想到迎面就撞上了化神尊主钦点的剑胎,这可真是天大的好运道。

“好了,蛟兄,我们尽快动手吧,别等其他元婴出窍破了界膜,来摘咱们的桃子。”一身紫衣的凤青雀掩去眼底对这恶蛟的厌恶之色,挂上一副毫无瑕疵的虚伪笑容,催促道。

“凤兄急什么?”

恶蛟周身妖气伴着破浪鼓荡,他闻言停止了吹嘘,头也不低地屈指一弹,不屑道,“区区两个金丹级的小阵,还有几个人族蝼蚁罢了,连本座一个爪子都挡不住!”

话音未落,周遭灵气瞬间一空,如漩涡般凝聚在恶蛟指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刃,朝着下方的两层大阵狠狠砍下。

如切豆腐。

剑光密织的剑阵甚至连一息都未挡住,便支离破碎,寒芒黯淡。

所有玄剑宗的弟子都是浑身一震,唇角溢出血来,本命剑嗡嗡铮鸣。但他们此时被梦魇所困,对自己本命剑的异常视若无睹,还是那副神智错乱的模样。

无遮无拦,势如破竹,水刃眨眼便落在了浮屠金莲阵上。

之前破阵之人打开的裂缝咔咔作响,刹那扩大。金莲虚影疯狂挣动抵抗,却还是寸寸湮灭。

程思齐的眼瞳清晰地映出那道锋利无匹的水刃。

有光在他眼中凝聚,坍缩,继而剖出一线冰冷的微芒。

他肩背上如同压了一座巨山,几乎将他压得喘不上气来,恨不能立刻便远远逃离这里,再不回头。但他背后是无厌,所以他死死地盯着那道逼近的水刃,猛地抽出了极情剑。

“滚!”

剑光如练,横空而起。

程思齐全身的灵气都伴随着毛孔冒出的鲜血爆开。他极尽疯狂地挥出一剑,朝着那道水刃迎了上去。

“剑意……”

凤青雀目光微凝,嘴角露出笑意,“不愧是剑胎,才筑基修为就修出了剑意,这可省了我们不少事。不过只有筑基修为,就算有剑意,又怎么挡得住元婴一击……”

话音戛然一停,凤青雀的笑容滞在了唇角。

水刃锋锐,黑浪滔天,触之几如刀割,几乎是以无敌之势连破两大阵法。

但此时,却有一只手轻描淡写地穿透黑浪,攥住了那水刃,缩指一捏。黑浪似有生命一般尖叫一声,瞬间溃散,逃命般窜回恶蛟身边。

冰凉的触感变得温热,扣住了程思齐的手腕。

剑光顿住,他一怔,被这股力道往后拉着退了半步,靠在一片坚实的胸膛上。

霜花从他眼前落下,身后人的鼻尖在他鬓角蹭了蹭,然后嫌弃地叹了口气,在他头顶拍了拍。

“小祖宗,你多久没洗头了?”

惊愕于耳后的声音。

半晌回过神,程思齐幽幽道:“从我守寡以来,就没洗过……”说着,他一个闪身往无厌身上一跳,死死抱住,“估计有不少虱子,都送你了。”

“娇气。”

甩了甩身上的狗皮膏药,没甩掉,无厌便只好伸出一只手抱得更紧点。他怀疑程思齐想勒死他,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先勒死这小东西。

“天隐寺无厌?”

空中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无厌抬头,便见凤青雀拦了一下还要出手的恶蛟,冷冷看过来,“真是意外啊,没想到你这人嫌狗不爱的逆种,竟还真有脸再出天隐寺山门。”

“凤兄,跟他啰嗦什么?宰了便是!”

恶蛟残忍一笑,“他当年号称同辈天骄,让我等不得不避其锋芒。但如今你我都入了元婴,他却只是个碎了金丹的废物,还有什么可多说的?”

凤青雀瞥了一眼恶蛟,一句蠢货压了压,到底没骂出去。

能轻轻松松接下元婴一击的,能只是个碎了金丹的废物?那这废物可真是顶破天了。

凤青雀之前一直没有出声动手,便是在观察无厌。

他们降临时只顾着剑胎,根本没有注意到程思齐身后那个冰雕一样的人。而无厌的气息突然爆发,几乎是刹那便与他们二人形成分庭抗衡之势,这气息不是元婴,但却又似元婴,令凤青雀一时忌惮。

可忌惮,不意味着不敢一战。

凤青雀沉默片刻,开口道:“无厌,交出剑胎,饶你不死。”

“剑胎?”

无厌皱起眉。

又是剑胎。他被化神盯上,险些陨落,不得不逃入无尽冰原,九死一生,也是因为剑胎。但这剑胎到底是什么?是程思齐这个人?还是一种存在于剑修身上的东西?

思虑只在片刻,他回过神,掂了掂怀里没有半分威风气势的小膏药,朝凤青雀一扬眉:“你说的是我怀里这个?肥鸡,你眼神越来越不好了,这明明就是我新养的小猪崽……”

肥鸡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凤青雀回忆起了一些人生阴影。

他一直维持着的翩翩风度瞬间破功,脸色立时阴沉下来,恨声道:“给脸不要脸!不要说你现在只是假婴,就算结成了元婴,还能以一敌二不成?蛟兄,我们上!”

长袍无风自动,无数青紫翎羽燃烧着灼灼烈火,从凤青雀背后飞出。

“早该如此!跟他费什么话!”恶蛟猖狂大笑,周身黑浪翻涌,化作数头狰狞水兽,从空中一跃而下,直冲无厌。

“无厌!”

程思齐立刻便要蹦下来迎战。

但无厌牢牢箍着他,安抚般在他耳尖上亲了下,转头朝凤青雀和恶蛟一笑,“我一个假婴,以一敌二,确实打不过你们……”

恶蛟脸上笑意一狞,心中更是得意。

但凤青雀看着无厌的笑容,却微微皱眉,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在翎羽与水兽齐齐扑来时,无厌不迎反退,一个急掠闪出数丈,竟出现在了一帮沉迷梦魇不可自拔的玄剑宗弟子旁边。

他抬起手,不顾烈火灼烧,抓住了一枚翎羽,捏着它毫不犹豫地便朝裴鹿青的细剑上狠狠扎了一下。

“不过,谁说我是一打二了?”

无厌甩灭手指上的火,似笑非笑瞥了凤青雀一眼,“我是一群打二。”

恶蛟不以为意,冷笑道:“一群被妖圣梦魇吞噬的剑修,拿什么和我们……”话音未落,一道悲愤的怒吼突然爆发,凄厉惨痛,差点把云头上的恶蛟和凤青雀震下来。

“谁!是谁动了我媳妇!”

剑气如长虹,啸天奔涌。

裴鹿青脸上痴迷的傻笑不知何时已经尽数变为了愤怒悲痛。他紧紧握着他那把低鸣不已的细剑,追索着翎羽的气息,一剑劈向凤青雀。

“它还是个孩子,你怎么、怎么就敢动它!”

裴鹿青双目赤红,没有半分往日沉稳大师兄的模样,如同一个媳妇被玷污的猛汉一般,怒吼着朝凤青雀冲去,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凤青雀被这一剑吓了一跳,终于看出这帮剑修的来历。

“玄剑宗的疯子!”

他后悔不迭,“你居然招惹这帮疯子……”

闻言,无厌的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他们是来找程思齐的,但却好像并不知晓玄剑宗和程思齐的关系。

他看程思齐的反应,猜到玄剑宗等人应当是在此和程思齐偶然遇见了,所以留下保护。毕竟程思齐极情剑道也算半成了,只差最后结丹,就算遇见,只要不想起,也并没有什么大事。

可这两个元婴妖修来找剑胎,直奔程思齐,却不知道程思齐的身份来历?妖修到底想干什么?

过往的道藏秘闻在脑中一一闪过,无厌仿佛隐约摸到了冰山一角。

他按下纷乱的心思,一脚踢碎了被路南日没了半边的石头。

路南日了个空,兴奋的动作一顿,拔剑便追着无厌砍,“杀妻之仇不共戴天!王八蛋秃瓢拿命来啊啊啊——!”

无厌一跃冲上云巅,奔向恶蛟,和善一笑:“蛟兄真是客气了,知道贫僧炖海鲜喜欢喝汤,还自带海水来。”

恶蛟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一掌拍向无厌。

“找死!”

却不料无厌身如闪电,轻轻一躲,恶蛟这一掌就拍在了路南挥出的剑气上。

剑气碎裂,路南瞬间转移了杀妻凶手怀疑目标,掉头对着恶蛟就砍。而此时无厌返身再来,配合路南凶猛的重剑,打得恶蛟节节败退。

“啊啊啊你个王八蛋小虾米!杀妻之仇不共戴天!”

巨剑重如太岳,轰轰砸下,剑气如腾龙。

恶蛟试图辩解,但一眼看到路南那还在诡异耸动的腰部,顿时脸色一绿,浑身法术都恨不得瞬间全爆出来。

这边和路南联手打着恶蛟,另一边,无厌还将脖子上只剩一半的佛珠甩了出去,和裴鹿青一同困住凤青雀。

这场打斗彻底乱了套。

两金丹一假婴,竟把两个元婴大妖打得退无可退。

凤青雀真是憋屈至极,无论是能以金丹战元婴的剑修,还是莲法真传的假婴,只要遇上一个,凤青雀都保证能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但此刻,却偏偏两个都遇上了。

玄剑宗和天隐寺的三名真传,战他们两个普通元婴,其中一个还带娃似的抱着个人,活能把他们气吐血。难道他们一世英名,要一朝尽毁?

凤青雀正心惊黯然之时,旁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尖鸣。

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瞬息炸裂,在苍穹之上化作了一个带着电光的雷字,大半个无尽冰原尽皆可见。

“雷主令!”

凤青雀心头一喜,耳边传来恶蛟的大笑声,头一次他觉着这头蠢到极点的恶蛟除了一身蛮力,多少还有点用。令符冲天,要不了多久,看见令符的妖修便都会朝这里赶来,在此之前,只要他们拖住这帮人便可。

“虽说功劳不能独吞了,但此刻形势由不得我。”

凤青雀遗憾叹息,阴冷刺骨的目光盯住无厌,“杀不了你,难道还留不住你?等死吧,逆种!”

说罢,凤青雀竟直接舍了裴鹿青,不管不顾地朝着无厌冲去。

翎羽漫天,火焰照亮半片苍穹,成天罗地网之势落下。

而此时,一直躲避的无厌竟身形一滞,停在了半空,不闪不避,对着近在咫尺的杀招抬起了手。

他单手握着拳,随着手腕的抬起,他的手掌也慢慢展开了。

一朵折断的莲花躺在他手心,似乎被强压过来的气势惊到一般,微微颤抖起来。无厌看着莲花,皱起眉,迟疑了片刻,在翎羽将他刺成筛子前一口将莲花吃了下去。

“我就知道……真苦。”

无厌眉心紧锁,舌根都有些发麻。他又在程思齐耳尖上亲了口,“甜回来一点。”

“你……”

程思齐终于忍无可忍挠了下耳朵,握剑的手都有些不稳。亲得他也想学路南日石头了,可现在又有大敌当前……真他娘的想砍人!

没有察觉到程思齐迫切想日石头的意向,无厌吞下折断的莲花后,脚下便有一朵金莲虚影徐徐开放。

莲瓣渐次而落,所有翎羽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同时凝滞在半空,徒劳地挣动。

像是有什么的封印被破除。

一股滔天气势瞬间从无厌的体内爆发出来,如狂风般刹那席卷四周。金莲疯狂旋转,却被从根部漫上来的血色一点点染成了暗沉的殷红。

凤青雀脸色大变,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惧之色:“这、这是……”

血莲当空,凄艳诡丽,映出一片妖异红光。

无厌俊美清正的面容也似被这妖异一寸寸浸染,变得锋锐逼人,戏谑狂肆。他低垂的眼轻轻一抬,露出一双被猩红洇透的瞳孔。绕过震惊的凤青雀,他看向恶蛟。

“魔头出世,人修共同讨伐。同室操戈,人心沦丧。往日我关心的,我交好的,我救下的,都欲杀我而后快……这就是你们为逼我真正入魔而准备的戏本?一如既往的俗套……”

无厌眉梢霜色未去,眼神幽冷,唇角却勾了起来,“还是直接开场吧。”

一语出,恶蛟的脚下霎时出现了一朵血色莲花。

他仓皇欲要瞬移离去,却没想到血莲更快他一步,莲瓣瞬息一合,直接将他囫囵吞没。

一声惨叫传出,又戛然而止。

血莲完全合拢后缓缓凋零,恶蛟的气息也随之彻底消失。

瞬杀元婴。

凤青雀额上的冷汗刹那滚了下来,他的头脑疯狂运转起来,在无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他时,他一咬牙,快速说道:“剑胎结丹之日,会被妖魂霸占,成为妖修应劫之主,乃是妖主!我知道驱除妖魂的办法!”

脚下红光一闪而没。

凤青雀的心紧紧一缩,看向无厌。

感觉到怀里的程思齐抬起了头,无厌冷冷看向凤青雀:“说吧。”

凤青雀看了眼头顶的雷字,“在这儿?这里很快就会来很多人……”

“就在这儿。”

无厌一笑,“我等着杀人。”

第四十二章

“此事说来简单,但其实复杂,事关一个隐秘。”

凤青雀也是见识过无厌的疯魔劲儿的,尽管心头直跳,坐立不安,但也不敢再提什么,老老实实说道。

随手布了一个小阵,无厌放下程思齐,又挨个儿把玄剑宗的弟子安排回原来抚剑日石的位置,视线掠过双头虎谄媚小心的笑,望向凤青雀,淡淡道:“不想被乱刀砍死,就进来。”

他顿了顿,笑了声:“隐秘……是你们妖族的隐秘,还是修真界的隐秘?”

凤青雀眼中的犹豫一凝。

他心头微惊,定定看了无厌一眼,方抬步走进了阵内,低声道:“看来你猜到了一些……”

说着,凤青雀抬眼看向抱剑皱眉的程思齐,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不过太迟了,就算剥离了也……”

一缕血腥气骤然缠上他的脖子。

无厌盘膝坐下,敲了敲膝盖,一笑:“拖延时间等救兵,这招不太管用。肥鸡,我劝你在我饿的时候少点废话。对一个好几个月粒米未进的人来说,烤鸡的诱惑是很大的。”

危险的气息几乎瞬间便能将他绞死,凤青雀心里的算盘被拆穿,脸色一僵,有些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我说的是真的。”

凤青雀嗓音发紧,他可不想为个疯和尚陪葬,“通古道藏你应当看过吧。里头记载,我们所在的这片灵界每逢灵气枯竭之时,便会有一场大劫降临,意在清洗界域,休养生息,等待天地灵气的复苏。”

“这并非野史谣传,而是确有其事。”

凤青雀叹了口气:“之前从凡间搬到如今的修真界,便是大劫的预兆。你们八大仙门的天机宗用三名太上长老的命,算出了一条生路,那便是选出走极致道路之人,为应劫之主……你若是早点结婴的话便会知晓这些,因为元婴之下,皆是蝼蚁,在大劫中恐怕连一搏之力都没有。”

无厌静静听着,没有开口。

程思齐却眉峰一动,“这大劫究竟是何种劫数?天塌地陷?”

“不知道。”

凤青雀摇头,“通古道藏没有任何关于大劫的描写,只说是一场大清洗,灵界生灵万不存一,多余的话没有。”

“极致道路……”程思齐眸色微沉,抿唇道,“斩魔路算吗?”

无厌敲着膝头的手指一顿,看了眼程思齐俊秀的侧脸,有些诧异。

但他还是没有开口,因为他在这一瞬间,猜到了很多东西,令他心头如被巨石砸过,沉重异常。

“当然算。”

凤青雀似乎并不知晓无厌修的便是斩魔路,只当是无厌这个小姘头随口问的,直言道:“斩魔路可是成仙大道,远非其它极致道路可比,但走起来千难万险也就是了。”

“不过修行之路哪条不危险?斩魔路之所以被许多宗门列为禁路,乃是因为根本没人知道怎么去走。若选其它道路……比如你们剑修,大多走的是杀伐之道,还有天机宗那些,走的是天衍之道。像这些道路,都有明确的方向,沿着这方向走下去,不偏不倚,绝不会误入歧途。”

凤青雀偷偷觑了无厌一眼,见他没有阻止,便轻咳一声,继续道:“从筑基选定道路,到金丹、元婴、出窍,乃至化神、大乘、渡劫,都是一步步对这条路的完善。”

“这完善需要一个方向,便如其它所有道路一般。但斩魔路没有方向。”

凤青雀微皱起眉:“它究竟是怎样一条路,怎样才算真正的斩魔成功,除了修炼它的人,没人真的知道。也有人说,斩魔路并非是一条路,而是无数条前人未有之路,在与心魔的抗争煎熬中,独自开辟出来的路。”

“这条路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摇摇头,“如今几乎修真界所有宗门都将其封禁了,没人敢试。”

没人敢试?

程思齐目光微动,瞥了眼旁边满脸无害转着佛珠的无厌,心想,也对,秃驴不算人,哪有这么好看的人?

无厌并不知道程思齐在偷偷觊觎他的美貌,只是抬头看向凤青雀,道:“修极致道路的就是应劫之主?万年前凡间灵气便已枯竭,难道这万年间,你们一个应劫之主都没发现,就在这儿等着偷我的宝贝呢?”

凤青雀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牙根直疼,一瞅程思齐。程思齐倒是面不改色,就是脖子都红了,浑身都散发着甜蜜的恶臭。

他艰难地忽略无厌欠抽的语气,道:“不同族类,所需劫主不同。不过传出的消息,是人修需三位劫主,分别为佛主,剑主,灵主。而妖修需妖主,魔修需魔主。”

“万年来,人族除了灵主,一直没有找到其他两位。而我们妖修早便找到了妖主……嗯,也就是此前的风雨雷火中的风主。”

无厌打断他:“但是风主死了。所以你们想抢剑主。”

凤青雀张了张嘴,沉默片刻,点头道:“不错。风主之死成谜,不是我等元婴可以窥探的。风主虽殒,但劫主不可没有。剩下三位尊主和几位太上长老,便设计想要抢夺人修的剑主。”

不需凤青雀再说,无厌也已经猜到了其中关节。

程思齐因修炼极情剑道,又是八大仙门之一的玄剑宗少宗主,便被妖修选为了目标。

入凡,投胎,历经磨难。最后剑道有成之日,在结丹时刻被潜伏在体内的妖魂左右神智,彻底成为妖修的应劫之主。这便是妖修的算盘。

只是其中还有许多东西说不清,仍有古怪。

不过此时程思齐还未结丹,不能恢复记忆,再说下去,恐怕会唤醒他,无厌便只得暂且作罢,先抓紧时间将程思齐体内的妖魂剥出来才是要紧。

“好了,先说说妖魂的事。”

无厌用眼神制止了凤青雀接下来的话,皱眉道:“融血丹已服,妖魂应当早已不在,你们是何时又动的手脚?”

凤青雀无奈道:“我只是个小元婴,哪知道几位尊主怎么弄的?”

“不知道?”

眼见无厌眼神一冷,又要动手,凤青雀赶紧道,“我不知道怎么弄的,但知道怎么剥离妖魂!你说的融血丹我知道,若是他服过,那想必已经剥离了,但他身上仍有妖魂气息,那便说明——要么融血丹是假,要么当时吞服丹药的情况不对。”

融血丹的药效,无厌验证过,必不可能作假。而当时吞服的情况……

无厌脑中突然会想起他还没有恢复记忆时,那只在昭闻寺从思渊手下救下他的小狐狸。当时的小狐狸受了伤,回到屋内,程思齐便也出现了伤口。

而那小狐狸并非实体,程思齐当时又沉在睡梦中……难道是妖圣秘境的梦魇有问题?

“第二种情况,如何剥离?”无厌问。

凤青雀不假思索道:“让他回到那种情况下,现出妖魂,融炼即可。”

回到妖圣秘境的梦魇之中?

无尽冰原进来容易出去难,如今他们被困在此,哪是说走便能走的?况且,外界只可能比这里更危险。

正凝眉思索着,无厌的胳膊突然被碰了碰,他转头,便见程思齐指了指旁边的玄剑宗弟子们。

“他们便是因妖圣秘境内的梦魇,变成这样的。”程思齐低声道,“能弄到我身上吗?”

无厌神色一恍:“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们又犯病了,没想到是梦魇……”

程思齐瞥过去一眼,这群剑修果然有病?

“那便是正好。我为你护法,今日便解决了这后患吧。”

想到了法子便也不耽搁,无厌立时起身,来到相对比较正常的裴鹿青身边,在他周身扫了几眼,探手一抓。

一丝淡淡的黑气被他夹在指间,从裴鹿青的头顶抽了出来。

程思齐和双头虎修为尚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凤青雀却看得心惊肉跳。那梦魇蕴含规则之力,若是这么容易便被抽出,那裴鹿青他们这些凶人何必受这个苦?

还未真正结婴,就能动用规则之力,还是如此轻描淡写。

凤青雀心里庆幸,自己之前所言即便有所隐瞒,但也没半分假话。不然恐怕真要变了烤鸡。

“这便是梦魇之力?”

程思齐凑近了看,沉默了会儿,看向无厌,“我待会儿要是做蠢事,你一定要拦住我。”

“放心。”

无厌安抚般在程思齐眼角亲了亲,顺手将那丝梦魇之力按进了程思齐眉心。

不就是日个石头,学个蛇爬吗?有他在,程思齐绝不可能真有事。不过程少宗主日石头这么精彩的画面,还是很有收藏价值的。

梦魇入体,程思齐眼皮沉重地落了下来,呆站在原地。

无厌往后退开了点,在凤青雀和双头虎诡异的注视下,从储物袋内掏出一颗了留影石,准备记录下程少宗主的美好时刻。

但只是刚一激活,还没来得及对准程思齐,便突然被一只雪白的小爪子按住了。

程思齐仍站在原地,但通身雪白的小狐狸却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蹬着小短腿跳到无厌胳膊上,一爪子打掉了留影石。

“败家玩意儿。”

无厌抓住那小爪子捏了捏,“那东西几百灵石,贵着呢。”

小爪子不满意地挣扎了下,但被捏得舒服,很快便软塌塌地不动了。

连带着小爪子的主人也乖顺下来,用两条后腿夹住无厌的手臂,白绒绒的一团里露出两只水蒙蒙的狐狸眼,朝着无厌眨了眨。

最受不了这双直勾勾的眼睛。

无厌心头无奈,正要狠下心来直接制住程思齐化成的妖魂,手臂上却忽然传来一片潮湿感觉。

他一怔,就见这小团子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夹着他的胳膊摩擦了起来。

雪白的绒毛里隐约透出一点粉意。

小狐狸整个小身子软乎乎地粘在无厌手臂上,一边蹭一边呜呜地哼唧,嗓子里拉出的调又甜又腻,一条蓬软的尾巴不住地在无厌手腕上缠绕,尾巴尖钻进无厌手心,挠得人难耐。

无厌哭笑不得。

都说梦魇会激发心中最深的执念,难道程思齐的执念就是日他胳膊?

“小王八蛋。”

无厌被小狐狸折磨得有点头皮发麻,捏着小狐狸的后颈就要把这小粘糕撕开。但小狐狸似乎察觉到了无厌的意图,一双湿漉漉的眼显出委屈之色,可怜巴巴地望着无厌。

无厌不为所动,可还未来得及动作,怀里便被突然一撞。

原本站着的程思齐竟然一个闪身,扑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留影石:我瞎了。

第四十三章

“无厌……”

手臂上的小粘糕还没甩掉,怀里便又贴上来一个大粘糕。

程思齐搂着无厌的肩背,一双丹凤眼半睁不睁,尽是茫然之色,但眼尾却自下往上挑起了一抹洇湿的红,为他整副俊逸清致的五官陡然增了一分痴缠的媚态。

无厌看得眸色微沉,伸出一根手指刮了刮程思齐的下巴,揉着那两片薄唇,按进了温软湿热的唇舌包裹之中。

“等你结丹,怕是要宰了我。”

侧身挡住凤青雀和双头虎的视线,无厌轻笑了声,手指从程思齐口中滑出,指腹挤出的一滴精血留在了其内,被程思齐咽进喉咙,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潮红燥热起来。

“嗯……”

程思齐的气息灼烫,牙尖狠狠刺了无厌的手指一下,报复一般咬破了。

搂紧圈住的这截劲窄的腰,无厌明显感觉得到,程思齐的身体在变得虚软。

腰身被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扣在怀里,触感由精瘦柔韧,慢慢软化,如同一颗香甜的糖块,化在怀中。

“乖点,”无厌将胳膊上蹭动的小狐狸放到程思齐面前,温声哄道,“借着我的精血和你体内的佛珠炼了它。”

程思齐也挂在无厌身上轻轻地蹭着,只是没小狐狸那么明目张胆。

听见无厌的声音,他似是恍惚了一下,双眼迷茫地看向眼前,却正瞧见无厌朝着那张毛毛的狐狸嘴亲下去。

“无厌……我的!”

骨子里的凶悍像是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程思齐一个猛虎张嘴,一口就咬在了小狐狸的屁股上。

连毛带血的惨烈画面并没有出现。

小狐狸在程思齐咬下时,陡然虚化,凝缩为一缕魂丝,被程思齐含入了口中。

魂丝入口还要逃跑,但一股专门克制妖物的佛门气息却从程思齐体内突然窜出,抓住那缕魂丝便拽进了丹田。

程思齐的脸色一白,唇角溢出一丝血色。

“融炼妖魂的过程……最好不要打断。”

一直被迫忍受甜蜜恶臭的凤青雀扒开一点捂在眼睛上的虎爪,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

从用了梦魇就开始旁若无人的两人似乎终于发现了凤青雀和双头虎的存在。

无厌转头看了眼凤青雀,发现他不知何时和那只炼气巅峰的双头虎蹲到了一块,一人一虎伸着爪子分别捂着对方的眼睛,怀里还抱着个破盆,一副惨不忍睹随时要吐的模样。

“你也不怕破戒遭雷劈……”

凤青雀越过无厌的肩头看到程思齐,赶紧又把虎爪挪回眼睛上。

无厌很喜欢妖修这欺软怕硬又很有眼力见儿的风骨,慢条斯理地低头将程思齐唇角被他带出来的一点水色舔去了,他才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

遥远的某些方向,已经有恐怖的气息不断靠近。

冰原茫茫无际,银白的峰峦在狂雪凛风中伫立,冷漠而阴沉。

无厌将视线投向地面,略一思索,便抬手对着冰层硬厚的地面一抓。

一连串清脆咔咔声,一小片冰层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悬地腾空,露出底下一片冻土。

随意在冻土里挖了个大坑,无厌把程思齐放进去,替他摆好盘膝打坐的姿势,又把一枚敛息符塞到他的舌下,让他含着。

程思齐已经陷入融炼之中,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呆呆地任由无厌摆弄。

安排好了,无厌便一抬手,又把那块冰层盖上,招来点风雪,掩盖掉动土的痕迹。

“……埋了?”

凤青雀有点懵。但却又不得不佩服无厌此举安排得着实巧妙。毕竟现在再带着人跑已经来不及了,如若开打,这方圆千里都没有藏身之处,还不如埋在眼皮子底下,灯下黑。

双头虎小心翼翼道:“前、前辈,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你跑吧。”

无厌淡淡瞥他一眼,“一个炼气期,他们不屑为难。要是你能活下来,就一直往西走,有一处开满蓝色冰花的冰湖,里面有灵药助你筑基,守护兽我早就杀了。”

双头虎有心留下,但也知道这种大事可不是自己能掺和的,便忙点头:“多谢前辈!”

说完,便瞄准西边,闷头跑了。

“你竟然也有佛修的慈悲做派。”凤青雀看了一眼双头虎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惊讶道。

感受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强大气息,无厌慢慢笑了笑,淡声道:“我曾经听过一句很奇怪的话。说一个好人,平日做的都是好事,但有朝一日做了一件坏事,便被打成了罪大恶极的魔头。一个坏人,平日做的都是坏事,偶尔做了那么一件好事,便被赞成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善人……”

数道流光从天际射来,周遭空间微微一荡,有裂缝被撕开。

无厌的眸色如血一般猩红,唇角的笑意骤然划开一线冷厉的弧度。

他一掌拍散整串佛珠,蓦地翻身而起,凝视着那几道从空间裂缝瞬移过来的身影,慢慢接上了后半句:“……你说,这是哪门子的狗屁善恶?”

话音落,无厌脚下红莲疯长,浓重的血腥气骤然倾出。

四面八方的身影纷纷落下,俱都携带一身妖气,其中凝立虚空的几名元婴目光冰冷。

“剑胎在哪儿?”

“凤兄,你说的能瞬杀元婴的就是此人?连个婴都没结,吓唬谁呢!”

“就是这人修扣下了剑胎?找死!”

没认出无厌的几名元婴妖修都是不屑冷笑,但也有接到凤青雀秘密传讯的仔细打量着无厌,没有妄动。

凤青雀见无厌看都不看他,心里的惊惧稍减,飞速往后退,正要转头钻进来的妖修群中,视线却忽然一滞。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向前冲去,身体上却没有头颅。

鲜血骤然泼洒,他眼瞳一暗,丹田之内的元婴一声尖叫,便要逃出。

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簇赤红的火焰猛地燃起,火舌一卷,便贪婪地将凤青雀的元婴吞了进去。

红莲怒张,顺势吞没了凤青雀整个躯体。

场内一静。

片刻后,响起一道惋惜的声音:“火候不行,烤焦了。”

无厌遗憾地扒拉了一下被凤青雀的原形雀身,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凤青雀心机深重,还看到了程思齐藏身之地,他怎么可能留下他。

“找死!”

几个元婴妖修瞬间双目赤红,双臂一震,数道神通法术一同冲出。还有一名靠着强横无比的肉体,直接挥舞着一对重锤,砸了过来。

“人修小辈,再敢猖狂!”

吼声震耳欲聋,却一尊冲天犼仰头狂嚎,无形的音波如层叠流水,一浪一浪压向无厌。

有冲天犼这一带头,外围的金丹和筑基们也不管不顾地疯狂朝无厌扔神通法术。

元婴之间的战斗他们不敢插手,但在一旁掠阵还是可以的,蚁多咬死象,并非谬论。

“贫僧当年在大山猎妖之时,便劝过你们,要多念书。”

铺天盖地的神通落下,光是宝光便能把无厌淹死。

但他仍是不疾不徐,一颗一颗地将面前的佛珠抛出,迎着攻来的法术走去,神色从容,温和含笑,淡淡说着话:“整日遇见仇敌,翻来覆去只会说‘找死’‘受死’‘贼秃’这几句,就不觉得丢人?”

“今日贫僧教你们一个词,叫爷爷……”

一只巨鼎般大小的拳头虚影砸落,无厌握掌成拳,直接与那拳头对轰。拳影刹那破碎,一只猩猩的肉拳出现,和无厌看似毫无力气地拳头撞在一起,瞬间炸开。

巨猿胸口塌陷,喷血倒飞出去。

无厌甩了甩手,一笑:“记好这个词,日后碰见贫僧,都要乖乖念出来,懂吗?”

“猿道友!”

其余几名妖修一惊,一时竟都不敢前进攻击。

这么多神通法术竟然连袈裟都没给他挠破,还被一拳打飞了一个以力为神通的元婴。这还怎么打?他们修成元婴也不容易,不是为了今日来送死的!

就在这迟疑空当,一名元婴妖修突然眉目一厉,喊道:“几位道友,怕什么!老夫就不信一个区区金丹便有万法不侵的能耐,定是装神弄鬼!他定是炼体之修,不可硬抗,用神通磨,就不信我等这么多人,磨不死他一个!”

“对!我们这么多元婴,岂能连个金丹都拿不下!都闪开,没人动手我动手!雷主和雨主的赏赐,谁也别跟我抢!”

妖修本就不似人修理智,被如此一煽动,顿时又都疯狂起来。

法术神通再度铺天而起,力量之强,妖气之盛,一时竟引得风云变色,周围呼啸风雪凝然一止。

无厌眼瞳一缩,在这气势压迫下,浑身冒出细密的血珠。

那妖修猜得没错,他所谓的万法不侵,也只有入魔之时,半佛半魔的那短短一瞬。

如今那一刻已过,他的瞳孔已彻底沦为血色的汪洋,一股欲要屠尽天下的疯狂杀意从心头迸发,几乎顷刻便将他淹没。

“狗屁的万法不侵,果然是假的!杀!”有妖修看出无厌不对,兴奋地大叫一声,冲了出去。

一朵红莲虚空盛放,艳若滴血。

无数妖修前仆后继地挟着法术神通冲去,喊杀声震天,宝光撕开一方阴云尘雾。

元婴的擎天巨手自头顶抓来,金丹与筑基的绝杀如潮水奔涌而至,四面俱是狰狞面孔。

无厌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冰层之下,便慢慢切断了眼瞳中最后一丝柔软,猛地出手,一击捅入一名金丹妖修的丹田。

“对你们,我可没有什么舍不得。”

侧脸溅满了妖异的血滴,无厌笑了笑,收指,捏碎了手里的金丹。

几乎是瞬间,无厌的身影又出现在另一侧,两名金丹的身影一滞,身魂刹那崩解。

身法如闪电,无厌几乎是贴着一道道法术神通的边缘游走,狠辣而漠然地灭掉一个个妖修的生机。

他所在的区域,红莲不断扩大,却是虚影,无数神通法术打上去,只能徒劳地穿透。

但这猩红的虚影却如鬼魅般探出根根血线,如吸血的利箭一般,飞快地洞穿一个个躯体,将他们抽打出去。

几名元婴妖修联手封锁空间,同时朝着无厌刺去。

宝光盖落,银芒乍现,一杆长枪如游龙,从无厌的肩胛捅出去,带出一串赤红血花。

“蝼蚁受死!”

无厌一把握住那银枪,双唇染血,却朝那妖修笑了笑,“这枪不错,我征用了。”

笑意骤冷,无厌手腕一沉,一个旋身飞跃,竟直接拗断了那法宝银枪。

“什么?!”

持枪的元婴大惊,但却还未待回神,眼前便是银光一闪。

无厌借着旋身之际,拔下枪头直接掷了过来,直刺那元婴眉心。

那元婴妖修匆忙之下,瞬移一躲,猝不及防踏入了红莲之火内,顿时便被缠住,穷尽浑身解数相抗。

“入了魔的,果然就是难缠!”

那元婴后悔不迭,但一身能耐全用光了,也无法摆脱这红莲分毫。一代元婴老祖,竟硬生生被烧成了灰。

“啊——!”

“老祖……老祖!”

“杀!杀了这人修!”

“杀——!”

元婴金丹的血泛滥喷溅。

又有无数妖修应雷主诏令赶来,妖气浓聚成云,仿佛不要命一般朝无厌扑去。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与接连不断的惨叫混杂,血肉与断肢横飞而出,破碎的魂魄眨眼流散风雪之中。

如蚁一般,仿佛无穷无尽。

时候一长,红莲也显出疲态,火势减小。

蝼蚁们源源不断涌上,在元婴的压迫周旋下,每一只蝼蚁,都能或多或少地从无厌身上撕下一口肉来。

无厌的视野已是泡得发涨的血红。

入魔的身躯感觉不到疼痛,但他却知道一层又一层伤口叠了上来,如刀子,要慢慢把他刮成白骨。这感觉他许多年前感受过两次,俱都是他心甘情愿,被一刀一刀刮下去。

但如今,第三次了,他不愿意了。

“滚!”

数颗佛珠陡然涨大,如流星陨石一般,轰然向四面砸去,碾过无数血肉。无厌抄过一颗最大的,不管不顾便奔着几个元婴轰去,“剑胎?老子让你连投胎都做不成!”

几个元婴妖修杀红了眼,全然不惧,轰然冲去。

“血影滔天!”

“人修!给我死!”

仿若地裂天崩,周遭峰峦倾塌,风雪如漩涡,向着四周席卷奔去。极强的力量碰撞,几乎将这片虚空全数撕裂。

耀眼光芒散去。

几道身影带血倒飞而出,一条空间裂缝突然出现,其内踏出一名人修,正好接住一道飞出的身影,“无厌道友,你没事吧?”

这元婴人修青年模样,一脸老实憨厚,担忧地看着无厌,急声道:“不用担心,无厌道友,我们散修盟,还有八大仙门的道友都过来了!不出片刻便到,你先吃点疗伤丹药……”

所有妖修闻声都是神色一变,几名元婴咬牙道:“我等与人修不共戴天,先杀了他们!”

说罢,便不顾伤势,齐齐出手。

无厌被扶住,虽不认识这名人修,但还是神色一动,正要接过丹药,眼前那丹瓶却忽然炸裂,一片诡异紫雾瞬息散开。

无厌眼神一冷,屏气守神,抬手一掌便拍向这人修脑袋。

然而搜魂之术还未展开,那人修便忽然抬头,朝着无厌诡异一笑,迅速而惊慌地大喊了一声,然后硬受了无厌这一掌,身魂俱灭。

“道友!我是好心救你,你……你入魔了!别杀我!别……”

声音随身魂而碎。

几乎同时,周遭空间被齐齐撕裂,一众人修元婴赶到,刚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魔性不改,当诛!”

第四十四章

四方云动。

一道雄浑威厉的声音如雷霆般震响在这片天地,却是一名身穿深紫蟒袍的中年男子,长须飘飘,目光阴沉。

“阑衣教的出窍期!”

“来得好快……”

杀得癫狂的妖修们被这一声怒吼镇住,修为低些的纷纷吐血摔落,只有元婴和强悍些的金丹还能维持攻势。

一见中年男子极具标志性的紫衣,众修都是心下惊骇,不由停下动作,向旁边退开。

妖修的几名元婴也向后闪去。他们本就拼的一身是伤,拿什么去跟高一个境界的出窍修士去打?

一众妖修潮水般后退,只将无厌留在了原地。

无厌抬起眼,与那名阑衣教出窍目光相接。

他素白的僧袍与袈裟都已残破,以上好灵材炼制的法衣即便再强悍,也挡不住无数修士的轮番攻击。

风雪猎猎扑卷,红莲颓靡,在他脚下静静摇曳,苍茫冷寂的天地只有这一白一红的刺目存在,凝立在尸山血海铺就的血腥气中。

这妖异而锋锐的气势,令阑衣教的出窍修士面色更是不豫,眼底杀气一闪而过。

“我阑衣教师兄好心救你,你却痛下杀手!”

有修士从四面八方而来,其中最先赶到的都是目睹了无厌杀人的一幕。他们都顾不上那些被杀得残兵败勇的妖修,全都看向无厌。

一名阑衣教弟子满目仇恨,不甘地恨声怒吼,“像你这样的恶人,凭什么还留在八大仙门!今日我等,必杀你!”

无厌在阑衣教出窍修士的气势压迫下,转眼看向出声的那名弟子,嗤笑一声:“你瞎了?他若不是想害我,我会杀他?”

阑衣教弟子骂道:“那紫烟是丹云!那是上好的疗伤丹药……”

“哦。”

无厌打断他,冷冷一笑,几点鲜血如拉开细尾的朱砂墨,将他眉目间的清正尽数画为邪气,“是贫僧脑子坏了,竟然还想跟一群猪讲道理。老子早就知道,你们没一个听得懂人话的。”

“猖狂!”

那名阑衣教出窍怒喝一声。

两字出口,竟如滚滚雷声一般,轰然震耳,连对面几名元婴妖修都脸色一白,耳朵里淌出血来。

无厌作为他所针对的人,唇缝间溢出了鲜血,刹那面如金纸。他能战元婴,杀元婴,但面对出窍,却还是如蝼蚁般,毫无还手之力。

“方道友!”

一道无形的力量挥开,瞬间将这怒喝带来的威力扫去。

另一名慈眉善目的灰衣老者不赞同地看着阑衣教的方培山,“堂堂出窍,对金丹小辈出手,你哪来的脸?眼见也不一定便为实,其中或有误会,如何处置这小子,还是等八大仙门来齐再议的好。”

方培山冷笑:“横眉翁,你们散修盟,还要插手我八大仙门的事?”

横眉翁毫无惧色,呵呵笑道:“你们的事,我散修盟不管。但只凭你们阑衣教,恐怕做不得八大仙门的主吧?”

“你!”

方培山面色一沉,狠狠咬牙。

然而此时却有一道清婉女声从远方飘来,伴随着数道窈窕身影,倏忽遁来:“那加上我们玲珑阁和万兽宗呢?可做得八大仙门的主?”

话音未落,白光散去,便现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女子冷艳高贵,面色清淡,眉心印着一座金色小塔的形状。她身后跟着几十名容貌出众的男男女女,尽皆身姿袅娜,从云端走来。

与此同时,冰原大地震动。

一群猛兽奔腾而来,裹着兽皮的万兽宗弟子呼啸而至。

“玲珑阁的江上燕?”

横眉翁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八大仙门竟然这么重视这次的事,阑衣教和玲珑阁都派出了一名出窍期。要知道,修真界行走的元婴很多,但出窍却是极少。因为元婴晋升到出窍以后,便要一心一意为化神做准备。

有的抛却一切,游历世间。有的坐守死关,不破不立。能不外出,便绝不会外出。更遑论,去处理外事。

横眉翁定了定神,缓声道:“八大仙门都已来了三个,何妨再等等其他五个?况且,这无厌小子乃是天隐寺真传,还是得天隐寺的道友来了,才好定夺……”

“天隐寺?”

阑衣教的方培山目露讥讽,“几十年前凌霄会上,本座就要杀了这魔头以正乾坤。但天隐寺的贼秃们却不惜以大欺小,以化神之尊向本座施压,也要包庇这魔头。今日,还要等天隐寺?”

“依本座看,天隐寺……”

他眸光骤冷,声音陡然变大:“怕是早就成了魔窟了!”

横眉翁脸色沉了下来:“看来方道友,是一定要此时动手了?”

随着话语,他一身气势鼓荡起来,无数青绿藤蔓如碧色的巨蟒,从他脚下飞快长出,张牙舞爪地悬空而起。

方培山冷笑一声,没有说话,玲珑阁的江上燕却上前一步,拦在了横眉翁身前。

“横眉翁,这趟浑水不是你们散修盟可以蹚的。”

江上燕淡淡道,神色清冷,好似与世无争的天上仙子。但她的背后却缓缓浮起了一座金色塔影,散发着神秘强大的气息。

她道:“对此事如此费心,你们无非是想有一个属于散修盟的劫主。我玲珑阁与阑衣教、万兽宗,可以答应你们,若与我们三宗联手,应劫之主,必有你们一个。”

横眉翁眉梢一动:“你们要和其他几宗决裂?”

江上燕恍若未闻,没有回答。

但沉默往往就意味着默认。

在江上燕拦住横眉翁时,方培山也看向了无厌。

不管三名出窍如何扯皮,无厌自始至终都没有将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他们任何人身上。

他趁着三人说话的时间,从一堆尸体中翻出了几个储物袋,大把大把的疗伤丹药灌进嘴里,抓紧时间打坐调息。

“能以金丹杀这么多妖修,你确是天纵英才。”

方培山眯起眼,“但也就到此为止吧。你入了魔,残害生灵无数,死不足惜。今日,便由本座取你性命!”

随着他的声音,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他那身紫色蟒袍便扬起了些微弧度。

细小的电弧从衣角闪过,道道恐怖的粗壮闪电在无厌四周如野草般疯长而出,凝成一座雷电的囚牢,将无厌困在其中。

无厌面色凝重,红莲疯狂旋转扩张,佛珠梵音响动,抵抗着雷电。

但这电弧却能穿透红莲的虚影,直接一收,如锁链般击败佛珠,狠狠勒进了无厌的身体里。

“阑衣教的雷惩牢笼?”

无厌认出这法术,还有闲心欣赏一下身上的电光,额上冷汗涔涔,一笑:“方培山……看来方鸾是你女儿,我当初斩了她,你便来公报私仇了?”

“是又如何?”

方培山目露仇恨,一抬手,空中凝出巨掌,抓住那雷电,轰然一下将无厌向下砸去。

鲜血喷洒。

无厌躲闪不开,红莲虚影碎裂大半,被这一掌砸在了地上,撞到一座冰峰。

他整个人成了一颗血葫芦,将大片的冰层染红,飞溅的冰棱冰锥刺入他的身体,将他钉在了冰面上。

“咳、咳咳……”

血水从他口中涌出,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远处的一处冰层,和被玲珑阁弟子围起来仍在发疯的玄剑宗弟子,眸光平静。

“怎的不猖狂了?”

方培山眼中恨意迸现,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丝冷笑,大掌从天而降,死死压着无厌的身躯,“你方才不还猖狂得很吗?还妄想天隐寺那帮秃驴能来救你?实话告诉你,小子,哪个宗门会来,天隐寺的人都不会来!他们已经找到他们的佛主了,谁还来管你一颗弃子?还是少痴心妄想的好!”

一滩血水从无厌身下漫开。

他的身体几乎被道道雷锁切割分离,勒得失去了大半知觉。但那双猩红的眸子仍旧冷色淡漠,没有因方培山的话产生一丝波动。

背后如有无数山岳覆压,一寸一寸向下。

无厌耳膜嗡嗡震响,将骨骼断裂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砰地一声,一团雷电在丹田处炸开,无厌脸色猛地一变,眉目间霎时涌上一层灰败。

没有了金丹,可以再修,但没有了丹田,却已是彻底被废,成了无用的废人。

“天才变成废物,这滋味不好受吧?”

方培山轻蔑一笑,“只可惜来不及让你好好体会,便得杀了你了。”

说着,无厌便感到后背的力量陡然加大,不可阻挡地朝着他压了下来。

他毫不怀疑,一旦这力量落实,他定然会被碾成一坨肉泥。

但也就是在此时,所有修士齐齐打了一个寒战。

一股从心底油然升起、难以抗拒的森冷恐怖之意几乎在瞬间席卷而来。

在这冷意中,众修眼前乱象纷繁,爱恨情仇尽数涌上心头,逼得人意志颤抖,几欲癫狂。

在众人或喜或怒的狰狞表情中,一艘巨大的白骨楼船破空而来。

骨船上站满了十几名元婴修士。他们气质迥异,气息不同,但却都自内而外散发着一股疯狂邪肆之意,赫然是修真界行踪最难确定的魔修。

“是魔修!”

“魔修来了!”

骨船过处,众修惊恐万状,纷纷避让。

有避让不及的,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那骨船散发的幽幽薄光一扫,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具白骨,贴到了骨船底部,将这骨船更壮大一分。

方培山面色一变,望向骨船。

江上燕和横眉翁也都神情凝重,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而是看向骨船,脊背僵直,如临大敌。

魔修在修真界人数最少,但却个个诡异至极,强悍无匹,绝对不容小视。

方培山瞳孔微缩,率先开口:“白骨楼船,不知来的是哪位道友,此处我阑衣教……”

“真吵。”

一道清淡的声音响起,却让方培山浑身一颤,两条腿没有任何预兆地刹那粉碎,化作一片白粉扬扬洒洒混入风雪中。

江上燕和横眉翁眼中瞬间流露出一种难以自抑的惊恐和畏惧。

他们甚至无法维持自身的法术神通,金塔虚影和藤蔓都在顷刻消散。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退意。

“魔尊……”

无论妖修还是人修,都骇得僵在原地,无人敢动。

不是说化神以上进不了无尽冰原吗?魔尊是怎么进来的?所有人心里惊怒万分,连呼吸都屏住了。

场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方培山浑身发抖,目光震颤地看向坐在骨船角落,端着一瓢水正在浇花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似乎感受到了方培山的视线,微偏过头,相貌清雅,却一脸病容。

他目光淡淡地看向方培山,声音不喜不怒:“一个出窍期,便敢对我魔族魔主动手。你们阑衣教,也想灭门了?”

“魔主?”

周遭的视线瞬间变得惊愕诧异,难以置信。继而纷纷投向地面,落在那道被血色与电光笼罩的身影上。

“是……是无厌!”

“他竟然是魔修选定的魔主!”

“完了,完了……”

人修中传出悲呼,另一边的妖修却在悄悄向后撤。眼下化神都出来了,还找什么剑胎?命最重要!

所有人惊慌失措,方培山更是双唇哆嗦,一时连争辩的话都说不出口。平日里的巧言令色,对着这位喜怒无常,动不动便令四野伏尸百万的魔尊,根本完全行不通。

唯有江上燕,在听到青衣男子这句话时,却是双眼一亮。

她在骨船上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当下心中一定,顶着魔尊的威压,开口道:“魔尊陛下,无厌虽入了魔,但却仍是天隐寺真传,我八大仙门中人,可还从未答应……加入魔族。”

面对着青衣男子平淡却蕴含无尽风暴的眼神,江上燕头皮发麻,浑身颤抖,却还是硬撑着说完了这句话。

魔尊沉默了片刻,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望向无厌,淡淡道:“她说得有理。那今日本尊便问你,无厌,你可愿脱离八大仙门,入我魔族,成为我魔族应劫之主?”

“成为魔主,本尊将请动太上长老,助你恢复修为,甚至更上一层。你将会成为所有魔修的首领,其中也包括本尊。四海之内的天材地宝,绝色美人,都尽会奉到你面前。最重要的……”

他深深地注视着无厌:“是你可以得享自由,舍弃这一身道貌岸然的沉疴旧疾。”

“你愿意吗?”

清淡的声音回荡冰原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无厌身上。

身上的电光在魔尊看向他时已经粉碎,蒂簿无厌慢慢动了动断折的胳膊,撑着身体爬起来,翻身坐在地上。

他重重呼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浊气,抹了把脸上的血,仰起头来,不答反问:“都是你们设的局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所有修士都是一愣。

但魔尊却仿佛听懂了。

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万年来平静如死水的眼中透出一抹欣赏之色:“玉不琢不成器,那都是我们为你精心准备的历练。你很好,万年以来,只有你最值得本尊亲自出手布局。”

“你可以怨恨本尊,将来甚至可以杀了本尊。”

青衣男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想跳出这个局,只有你成为魔主才可。其实你大可不必在意,往事种种皆如烟,死去之人俱如蚁。等你成就巅峰,恐怕连想都想不起那些修士和凡人了。”

“大道门前枯骨多。这就是修行。”

无厌仰着血痕斑斑的脸,看向青衣男子,然后视线微滑,看到了青衣男子身后程夫人模样的女子。

他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一抹恍然之色,旋即长眉一扬,牵起唇角,“我愿意……”

“个屁!”

第四十五章

一个“屁”字后劲悠长,于冰原上回荡。

所有修士都像看疯子一样望着无厌。见过胆大的,但这样上赶着找死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也有一些人惊颤地偷偷看向魔尊,生怕这位真被惹怒,一个不高兴,将所有人杀个精光。

但骨船上的青衣男子却只是微微一挑眉,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模样,“你确定要拒绝?”

无厌满身是血,脸色灰败,但一双眼却光芒湛湛,无奈笑道:“你们还能不能要点脸?历练……真亏你说得出口。若这是我的历练,那当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当年的食肉村,延洲的凡人与三宗。那是多少条人命?”

他目露讥嘲:“他们杀我,我杀他们,本无可厚非。但偏偏又有那些硬扣在我头上的杀孽。我怨恨,所以我入了魔。你们说得对,我没什么慈悲心肠,都是脏心烂肺。但对你们的历练,入了魔的我都觉着有点恶心。”

此言一出,魔尊还没有反应,骨船上的其他魔修却都是面色大变,浑身气势暴涨,就要动手。

“大胆!”

“敢这么对尊主说话,勾了你的舌头!”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魔尊略一抬手,压下这些群情激愤的魔修,面容依旧平静:“如若连那些蝼蚁的命都要珍而重之,我等还修的是什么仙?仙就是仙,人就是人,仙杀人,强胜弱,乃天地至理。杀凡人便违反天道法则?呵呵,天道放了个屁,你也要当真?”

“我只走我的道。”无厌眼神冷静,淡淡开口。

“是吗?”魔尊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抹失望之色,他抬起的手缓慢落下,放开了对所有魔修的压制,摇了摇头,“是本尊强求了。”

“若你的道是对的,那就让本尊看看,你一个废人,今日如何走出这杀机无穷的无尽冰原。”

话音一落,整片天地的气息便陡然变了。

原本由化神修士带来的压抑的平静,再度转为剑拔弩张。

撤退的妖修停下脚步,目光仇视地盯着无厌。人修之中,没了双腿的方培山不敢去怨恨魔尊,只能将百倍的仇恨叠加到无厌的身上。

一个个魔修狂笑着从骨船上飞射而出,有人扬起一面巨大的招魂幡,黑雾将半个苍穹吞没,怨魂凄厉的哭嚎响彻天地。

无厌撑着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

头顶众修汇聚,强横的威压铺天盖地,覆面压来。杀机如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而就在此时,一声闷雷突兀地震响在空中。

随着这雷声的号召,层层劫云似从苍穹深处生长而出一般,堆积出来,顷刻间覆压千里。

刺目的电光于云层间若隐若现,雷蛇喷吐,慢慢凝成一柱最为粗壮的雷霆,蓄势待发。

“金丹雷劫?!”

三族修士都是一呆,旋即满是不明所以的错愕,“谁家的筑基小辈跑这儿来渡劫了?”

“趁劫云未成,先杀了这废人!”

诧异之后,众修回过神来,再不耽搁,法术神通直接朝着无厌碾压过去。

毕竟天威不可挑战,当雷劫真正降下之时,任何强闯之人,哪怕是出窍,也得落得个重伤的凄惨下场。

宝光与怒吼一同落下,虚空发出尖锐的嗡鸣,似乎都要被这聚集的法术威力齐齐撕裂。

“咔嚓!”

法术未达,却有一片冰层突然裂开。继而细小的裂缝无限扩大,蔓延这片冰原。

冰面塌陷,冻土翻涌,所有佩剑的修士都发现自己的宝剑在不可遏制地颤抖铮鸣。

万剑齐鸣,一道白光骤然刺出。

那是一点细微到神识都难以捕捉的剑芒,却似乎锋锐到连规则都能穿透。大半的法术看似威力十足,却被这剑芒拦腰截断,化作一片虚无。

一道持剑而立的清瘦身影挡在了无厌身前。

剩余穿透了剑芒的法术尽数轰在了这道身影上。

持剑的人身体剧烈颤抖,无数细小的金芒从他体内射出,他喷出一口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你们……想杀谁?”

嘶哑的声音于法术轰散的震荡中响起。

一双明亮的眼从微乱的发丝间抬起,程思齐盯着空中黑压压的人群,神色冷锐。

“极情剑?!”

人修一方最先反应过来。

玲珑阁的江上燕清冷自若的神色终于变了。

她震惊地看着程思齐,旋即想到什么一般,猛地转头看向被玲珑阁众人围起来的几名玄剑宗弟子。

怪不得……怪不得玄剑宗的人会出现在这儿,原来是他们的少宗主就在这儿。但是谁又能想得到,入凡修炼极情剑道的程思齐,会出现在这里,又在此时,结成金丹?

“程少宗主。”

迟疑片刻,江上燕率先开口,面露复杂,“此间的事玄剑宗不欲参与,我等也并非有意扰你金丹之劫。只要杀了那魔头,我等即刻便走,并由我玲珑阁弟子亲自为你护法。不知少宗主可否行个方便?”

清越温和的声音静静回响。

程思齐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声,“你们要杀我道侣,还要让我行个方便?那不如你下来,与我行个方便,我摘你脑袋磨磨剑,如何?”

“道侣?”

江上燕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少宗主,有些事可当不得儿戏。就算你们剑修再强,还能以金丹打杀了我们如此多的元婴与出窍不成?”

一副长辈模样训斥几句之后,江上燕神情一缓,又笑了笑:“况且,这魔头又算得上你哪门子的道侣?只不过是仗着你入凡之时,失去记忆,趁虚而入,多加利用罢了。小师妹还在阁里等着你金丹大成的回信呢,可莫要胡闹。”

程思齐闻言嘲讽一笑:“小师妹?你是说那位二百八十岁,我还没出生就惦记着嫁进玄剑宗欺男霸女的老婆婆?”

“你!”

江上燕气得脸色发青,眼中杀机再不掩饰,直接大袖一挥,冷喝一声:“既如此,休怪我玲珑阁翻脸无情!”

“杀!”

这喊杀声一出,身后却诡异地无人回应。

江上燕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便见方才还疯疯癫癫,被玲珑阁弟子当猴耍的玄剑宗弟子们正冷笑着看着她,驱动着一道道剑光缠在每个玲珑阁弟子的脖子上。

玲珑阁弟子个个面露恐惧,大张着嘴,一动不敢动,生怕落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裴鹿青目光平静地看向江上燕:“放他二人离开,饶你玲珑阁弟子一命。”

“裴、鹿、青!”

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江上燕怒极,死死瞪着裴鹿青。她出窍之尊,何时这样被几个金丹胁迫过?若非是这些弟子大半都是真传,比她身份都要紧,她定会一掌将这帮剑修挫骨扬灰!

路南扛着巨剑,咧嘴一笑:“心里想着怎么杀我们呢?”

他嘿嘿一声:“我劝你别想了。虽说你们封禁了这片天地,传讯符传不出去消息,但要是我们这么多玄剑宗的明日之星顶梁柱都死在这儿,奉剑阁那魂灯一灭一大把,你说我们宗主和几位太上还认不认识你们那个什么狗屁的盟约?”

江上燕咬牙不语。

但她心里十分清楚,玄剑宗这帮从上到下又护短又强悍的疯子,一旦得罪,那恐怕玲珑阁今日便要除名。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怒火,目光狠毒地注视着路南,开口道:“好,我们离……”

“嗖”的一道破空声截断了江上燕的话音。

仅在刹那,无数鲜血喷涌而落。

除了元婴,所有玲珑阁弟子的头颅都飞了起来。

他们脸上仍残留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微愕,甚至有的还带着怨恨。他们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颓然倒下,最后的视野,尽数被染作猩红。

呆滞地任由鲜血溅落衣裙,江上燕瞳孔骤缩,突然面露狰狞,周身的气势轰然炸开。

“你们敢!”

金色塔影陡然涨大,朝着玄剑宗众人笼罩过去。

玄剑宗众人也是一愣,满面惊疑。

就在方才那一刹,所有人的剑气都脱离了控制,直接将玲珑阁一帮真传弟子斩了首。

“剑阵!”

裴鹿青大喊一声,众剑修俱都神色一定,各归其位,迅速结成了玄剑宗的真传斩道剑阵。

在江上燕的金色巨塔砸下的同时,裴鹿青骤然想起什么一般,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骨船。

骨船上,魔尊漫不经心地屈指,将一道剑气轻轻弹碎。

“化神……”

裴鹿青不惧反怒,眼中燃起澎湃的杀意。

玲珑阁与玄剑宗两方的形势变化太快,几乎眨眼便是翻天覆地。

散修盟的横眉翁视若无睹,不闻不问。而万兽宗弟子则是一涌而上,协助江上燕,攻击斩道剑阵。

上方打得不可开交,下方却有妖修魔修再度冲上,方培山带领阑衣教弟子紧随其后。

“剑胎果然在此!”

“杀!炼此剑胎,可成妖主!”

“魔头受死!”

四面楚歌,喊杀震耳。

程思齐抬起极情剑,手掌抚上剑刃,正要以精血催动剑道秘法,却忽然肩头一沉,一阵夹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热气扑在耳畔。

“你若杀了人修……与你的剑道不符。”

许是喉咙里堵了太多血水,这声音含糊而沙哑,有些难辨,但程思齐却听得愕然又好笑。

人都要死了,他却在和他说剑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转回头去,看了一眼无厌按在自己肩头的白骨裸露的手,又将视线挪向那张洗去清濯,浴血邪气的脸。他口中呼出一片白气,朝无厌一笑:“以前我只能看着你,现在却能站在你身前,挥出这一剑……我很高兴。”

无厌握着程思齐瘦削的肩膀,猩红的眼注视着他脸上纯粹明亮的笑容,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压在心头的那一点紧绷,后知后觉地断裂了。

从金丹劫云出现的那一刻起,无厌的心便如坠深渊般沉了下去。

这次程思齐极情剑道已成,若成功结丹,必能恢复记忆,回归原身。而恢复记忆,成为玄剑宗少宗主的程思齐,还是不是那个程思齐,无厌无法断定,无法猜测,心中头一次生出惶惑。

但程思齐,一直都是程思齐。

他清俊的脸上犹带着脏污与雪渣,眼神却锋利明亮,干净而透彻。这时无厌才有些明白,那些人口中的所谓至情至性,究竟是如何一个模样。

他真喜欢这个模样,所以舍不得亲手毁了。

一直困扰心神的一团浓雾突地于心头散开,如从前进的道路上搬开一块拦路的巨石般。

无厌双肩一松,慢慢露出一个笑,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变得空灵悠远起来。

骨船上的魔尊若有所感地抬起眼。

相隔着大半个战场,无厌看向魔尊,在那些法术神通彻底将他和程思齐的身影淹没前,开口道:“斩魔路,我给你。”

这声音不高不低,甚至连程思齐都未曾听清。

但也就在这声音出口的刹那,整个战场瞬间静了下来。

一只巨手从天而降,一掌拍碎了雷云,直接助程思齐渡过雷劫,然后巨掌翻过来,向下一抓,所有战场内的修士,无论人妖魔,俱都被摄入掌中。

手掌轻轻一握,淋漓的血肉从指缝淅沥漏下,赤烈灼眼的殷红洒满半边天穹。

江上燕浑身一僵,横眉翁的眉心跳个不停。

战场外的幸存修士呆愣着看着眼前一幕,被洒落的血肉浇了一头,却都闭紧了嘴,浑身颤抖着,无人敢动。

魔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你知道本尊要的是你的斩魔路?”

劫云被打散,程思齐面色骤变,被无厌按着盘膝坐下,立刻凝结金丹。

眼前场景如炼狱。

无厌垂眼看了看程思齐闭目皱眉的模样,然后抬起头,迎着那血雨朝魔尊笑了笑:“就如妖修要的是剑胎,而不是剑主。你们要的也只会是魔种,而非魔主。而若说起魔种,世间极致道路千万,又有哪一条比得上斩魔路?”

“你很聪明。”魔尊由衷地赞了一声。

又有些惋惜遗憾:“若你只是人修,引你入魔也是无妨,但你偏偏是个佛修。佛修镇魔,与我等不共戴天,委实是可惜了。”

“不可惜。”

无厌一笑,“若我不是佛修,又怎能修的成这一条斩魔路?”

说着,他手掌一翻,一枚玉简出现在手中。

若此时程思齐能睁开眼,必会认出这枚玉简便是当初无厌选定道路时,虚衍给无厌的成就斩魔路的法门。

魔尊脸上露出一丝好奇,“这就是你的斩魔路?上面没有道的气息。”

“马上就有了。”

无厌淡淡答了一声,抬起手指按在自己泛着猩红的眼上,猛地一刺。

第四十六章

乱云低雪,一阵凛风自冰原深处吹来。

不甘的雷劫刺破规则的封禁,于天穹呼啸怒号,牵引着丝丝缕缕的金光。

一滴殷红从线条清毅的下颔滑落,溅在淡翠色的玉简上,崩落更多细小的血珠,慢慢将整枚玉简洇湿。

无厌垂下眼睑,满是鲜血的手指松松地握着两颗剔透的猩红珠子。

他的双眼在挖下来的那一刻,已经自然而然地化作了两颗红色的佛珠,黑气缠绕,散发着阵阵癫狂的魔意。

他仿若感觉不到挖眼之痛,面色平静地盘膝坐下,将手中的玉简向前一抛。

玉简悬空而起,静静漂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雾。

“空的?”骨船上,如婢女般侍立在魔尊身后的程夫人脸色微变,不由讶异出声。

魔尊眼中的惋惜之色却更重。

其余众修满面疑惑,惊疑不定。

斩魔路向来是只闻其名,当世根本无人修炼。无厌所修的是斩魔路,在场许多人还是第一次知晓,全是一头雾水。

“自然是空的。”

魔尊叹道:“斩魔路,本就是无路可走的路,哪来的什么修炼法门?所谓成仙大道,便是自己的道,而非重复前人之路。”

“万年来,修真界无一人渡劫飞升。所有修士,所有宗门,都让一代代的弟子选择那些前人走过的道路。看似坦途,实则歧途。这个道理其实人人都懂,但谁又有勇气,真正去做一件‘朝闻道,夕可死矣’的事?”

“天分,智谋,勇气。还要心够狠。”

魔尊失落一笑:“本尊做不到,所以本尊只是化神。”

闻听此言,所有修士都是面色一变。

有些露出恍然之色,有些茫然而苦涩,还有些摇头苦笑,淡淡一叹。若修斩魔路,都会落得无厌这般下场,那当真是不修也罢。

比起虚无缥缈的飞升成仙,还是千年万年的寿元更为实在。化神便已有元神不灭,便可长生之能,又何必冒险去求一条成仙之路?

无对错,道不同而已。

风声凛而急,雪花扬扬洒洒,不过片刻,便已将无厌的身躯盖得眉睫尽白。

他闭着眼,两行血泪自眼角滑下,本应因血污伤痕而显得妖异邪佞的面容,此刻却出奇的宁静清淡。

“此道,名曰无目禅。”

呼啸的风雪里,无厌突然开口,抬起一指点在玉简之上。

仿若时空凝固。

寒风顷刻被抽干,大片的雪花凝滞在半空,如同悬浮轻荡的芦苇蒲花。

这一片天地的规则仿佛都凝聚在了那一点染血的指尖上,随着那指尖的滑动,化作一个个血字。

光雾翻涌,将血字吞没,纳入玉简之中。

空白的玉简慢慢散发出一股矛盾复杂的奇异气息,好似既有杀意癫狂、肆无忌惮的魔意,又有清正慈悲、渡人渡己的佛意。

无厌抬指书写。

血字自他指下诞生,玉简内这两种气息也越来越强。随着这气息的增强,一道崭新的不同于这天地间任何修炼之路的道出现了。

与此同时,无厌血窟窿般的丹田恢复如初,一丝淡淡的紫光从丹田内透出。

“未达炼气,我曾以肉饲人。不成金丹,我曾业火加身。”

紫光愈浓,一个盘膝而坐的小人身影于其中若隐若现。

无厌一字一字写着,脸上的神色越趋平静,“世如长夜,佛理不存,心魔丛生。但说到底……”

他声音一顿,慢慢放下手指,一笑,“说到底,这修真界本就如此。没那么多好心人,也没那么多冷心肝。看不见,反而能看得清……”

“师父,斩魔结婴,弟子成功了。”

话音落,虚空便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声叹息传出,旋即一道披着袈裟的苍老身影步出。

无厌听到这声叹息,微微一笑,周身气势一荡,竟是当场便开始结婴。

“虚衍。”

魔尊抬起眼,与须眉皆白的老僧遥遥相对,“你也来了。”

虚衍大师面容苍老,身形微微佝偻,如一个普通老和尚一般,颔首道:“你能不惜白骨楼船万年之魂,也要强闯界膜来此,我天隐寺又何惜一件万年秘宝?”

“你要撕毁盟约?”

魔尊眼中露出一线寒光,“劫主之争,化神以上可布局,不可插手。如今局成,本尊前来收取魔种,可是在情理之中。莫非你们天隐寺也要不讲规矩,动手阻我?”

“贫僧只是来接回我天隐寺弟子的。”虚衍淡声道。

魔尊挑了挑眉,抬手将无厌身前那枚玉简摄来,见虚衍并未出手,才神色一松,露出一丝笑意。

流云翻滚。

白骨楼船不做停留,如来时那般,迅速破空离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被碰碎,天际传来遥远的闷雷声。

有九道火焰升空而起,无尽冰原地动山摇。

同一时间,凡间的妖圣秘境和冰原内的魔种秘境轰然炸裂,如无数流星,砸落凡尘,山倒岳倾。

天地变色,风云倒转。

“阿弥陀佛。”

虚衍长叹一声,身周浮现出金光灿灿的经文,悠远奥妙的佛意散发出来。

“逃、逃啊!”

天隐寺住持的到来,令剩下的一小撮妖修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向着四面逃遁。散修盟的横眉翁也看够了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呵呵一笑,朝虚衍行了一礼,带人离开。

虚衍并未阻拦他们,而是将视线投向另一侧的玲珑阁和阑衣教。

江上燕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地朝虚衍施了一礼。

“大师,我等……”

虚衍摇头:“不必与贫僧分说。你等自去吧。人,他日后会亲自去杀。”

平平淡淡一句,落在江上燕耳中却是杀气四溢。

她僵硬一笑,袍袖展开,卷着阑衣教和万兽宗剩余的弟子,火烧屁股一般撕开空间裂缝逃走了。

玄剑宗的剑阵散开。

裴鹿青抹了下嘴角的血,当先迈出:“晚辈裴鹿青,见过虚衍大师。”

身后一众玄剑宗弟子跟随着行礼,个个伤势虽重,但气势却不减反增。战中磨剑,才是剑修。

虚衍目露和蔼,甩出几瓶疗伤丹药:“几位小友受苦了。”

几人谢过丹药,裴鹿青面露犹豫:“大师,我等被困妖圣秘境十余年,不知我玄剑宗可还安好?”

虚衍略一闭目,没有半分化神架子,如为小辈讲经一般,缓声道:“八大仙门决裂。玄剑宗与药圣谷、万法门为盟,阑衣教与玲珑阁、万兽宗为盟,十年前开战,已于昨日结束,划昆仑山为界。天机宗投入魔修一方,已举宗离去。我天隐寺不欲参与纷争,已关闭山门,回归雾隐。”

众人闻言俱是一呆。

大变,果真是大变。

“天机宗投了魔修?”

路南率先回过神来,脸上出现一抹凛冽杀意,“少宗主入凡之事,全是天机宗筹谋,我等还当他们是好心相助,却原来都是暗藏鬼胎!老子早晚都要宰了他们!”

裴鹿青却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动:“莫非……天机宗得到了灵主?”

人修三位应劫之主,灵、佛、剑。其中佛与剑自不必说,灵主却一直遍寻不到。如今天机宗突然反水,恐怕就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难道是林空鱼?”路南也皱眉猜测。

虚衍却叹道:“是一名天机宗的新弟子,名叫林冬。天生灵眼,历九世轮回,不改初心。在这第十世,便成就了灵主之位。妖修魔修一直以来布局筹划,令我等误以为他们意在抢夺剑主与佛主。却不想,最后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打散了我等八大仙门。”

“执棋之人,深不可测。大争之世,果然是能人辈出。”

这边正说着,下方冰原上的气息却忽然一变。

一道深红的雷霆终于找到机会,轰然劈下,直接淹没了程思齐瘦削的身影。

一群剑修惊骇,正要去帮忙,却被虚衍抬手阻住,“丹成,必要历劫。极致道路的劫数,勿要扰乱。”

“大师……”

一帮剑修关心则乱,正急得探头探脑直跺脚,便见那雷光迅疾狂猛,连劈九道,而后雷光散去,金光大作。

一枚虚幻的金丹缓缓成形。

金光笼罩下,程思齐身躯微震,体内散出一股无形的引力,那金丹受到吸引,落入程思齐身体。与此同时,他周身的金光迅速一敛,聚拢到了丹田之中。

“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虚衍望着这一幕,淡淡一笑,“程老头后继有人,大可放心了。去接你们的少宗主吧。”

他将禁制解开,裴鹿青等人便赶忙冲到程思齐身旁,个个都是面露喜色。

金丹气息很快稳定。

程思齐紧锁的眉头一松,倏地睁开眼,眼中的焦急担忧残存,却在看到面前一片大脸时一愣:“诸位……师兄弟?”

“少宗主,恢复记忆了?”

路南挤开其他人,高兴道,“那好那好!咱们赶紧回宗门!趁着刚结丹,先将神魂归位,之后再巩固修为,事半功……”

话未说完,程思齐便已站起身,按着路南肩膀,将他推开。

“少宗主?”路南一懵。

转头看去,便见程思齐正盯着不远处浑身紫意萦绕的无厌,神色怔怔。

无厌斩魔结婴,也已进行到了最后。

沸腾的紫气中,一尊顶天立地、双手合十的大佛身影模糊不清,隐见轮廓。

片片金云环绕,枯败的血莲恢复生机,血色渐渐褪去,染透金光。

九天繁花飘落,梵音仙曲渺渺而散。

丹田处,与无厌相貌一般无二的元婴缓缓睁开眼。眼眶内漆黑空洞,却隐隐现出一缕金光。

异象与紫气散去,元婴隐没。

“成了。”

程思齐眼中浮起一抹喜色,他快走两步,正要过去扶起无厌,却看见虚衍大师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无厌身旁,抬手将无厌扶了起来。

脚步一顿,程思齐看着慢慢转过身来的无厌,脸上的喜悦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脑海里后知后觉地回响起结丹之时听到的,恍若梦呓的话语。

无目禅。

世如长夜,不见佛理。凝聚半生魔意于双眸,挖眼以斩魔,斩魔以成道。佛不睁眼见世人疾苦,一旦睁眼,便要渡人渡己,使众生明心成佛。

这就是无厌的斩魔路。

程思齐注视着无厌,一时僵在了原地。

似乎感受到了程思齐的目光,无厌朝着程思齐的方向偏了偏头,扬眉一笑,抬步朝程思齐走去,声音里带着点沙哑与戏谑:“又要哭了?其实也不疼,就是没了眼睛,吃饭怕塞到鼻子里,以后要劳烦少宗主……”

“恭喜前辈。”

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无厌的话。

那声音里的淡漠恭谨令无厌脚步一僵。

程思齐却恍若未见,径自拱手拜下。

“恭喜前辈……斩魔结婴,终成大道。”

风声寂静。

无厌站在原地呆了片刻,才面露恍然,涩然一笑:“多谢……少宗主点醒。是贫僧魔怔了。”

说完,他像是躲闪一般,转过头朝向虚衍,低声道,“师父,弟子自作主张,掀起杀孽,愿自囚禁闭佛堂百年,请师父恩准。”

虚衍看了仍躬身不起的程思齐,摇了摇头。

“走吧。”

随手撕开空间裂缝,虚衍闪身进去。无厌停顿片刻,抬步紧随而去。

无尽冰原之上,陡然空荡起来。

风卷酷雪,冷厉地削在程思齐的脸上。

他慢慢直起身,凝视着那道空间裂缝消失之处。雪吹进他的眼睛里,他闭了闭眼,听到身后传来路南迟疑的声音:“少宗主,你……不喜欢他了?”

程思齐睁开眼不假思索道:“喜欢啊,喜欢得要死。”

“那你怎么放他走了?”路南跑过来,急道,“天隐寺又怎么了?你们两情相悦,他们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程思齐静静看着他:“你知道佛修不到化神,破戒会是什么下场吗?”

路南一顿。

程思齐低声道:“我喜欢他,也想过让他背叛他的道。但事到临头……我还是舍不得。我追出去,就是毁了他。我在他身边任性了那么久,也该懂事一回了。”

“程思齐,不是思齐,也不是程少爷。”

路南张了张嘴,却一时哑然。

一众剑修俱是沉默。

良久,裴鹿青才声音干涩道:“少宗主,没关系,不要道侣也好,情情爱爱,影响我等剑修的拔剑速度,你看我们师兄弟不都是……”

程思齐闻言,突然转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谁说我不要道侣了?”

他抹了把糊了一脸的血水与泪,语气坚定道,“百年之内,我必化神。等我化神了,再让无厌破戒和我双修,那便无事了。你们这些童子鸡不懂……算了,先回去准备准备我的嫁妆,道侣大典的请柬该写多少份合适?”

“少宗主,你这想得太远了吧,一百年后再说吧!”

“对了路南,你那几本春宫册没收了,回去送到我洞府,要龙阳的……”

“少宗主!”

热闹的声音慢慢远去,散在风雪中。

“不追过去?”

虚无之中响起一道苍老含笑的声音。

“不追。”

回答的声音清冷低沉,似笑非笑,又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一字一顿道:“弟、子、等、双、修!”

苍老声音哈哈大笑。

笑声渐渺,无尽冰原之上,风雪卷来,覆盖了遍地血腥。

天静云清,复又是白茫茫一片干净。

灵界历三万五千年,修真界剧变。

妖修魔修缔结盟约,共拥灵主。

人修八大仙门一分为四,天机宗携灵主入冥狱深渊,天隐寺锁山入雾隐,消失于世间。另有玄剑宗为首的剑盟,与阑衣教为首的紫衣盟纷争不断,兵戈不休。

凡间灵气复苏,修士层出不迭,尽入散修盟之手。

又百年,一缕灰雾凭空出现,一夜漫过昆仑仙山。

山峰之上,人畜不存,林木尽枯。

世间有无面少女倚石而笑,骑虎书生剥皮画脸,空中楼阁悬尸无数,修士称之为,劫数。

作者有话要说:

无厌:今天的我你爱答不理,明天的我(床上)弄不死你。

第四十七章

“师兄,前面就到墓庄了。”

一片丘陵与巨坑交错的地域,出现了一行戴着斗笠的万法门修士。

团絮状的灰雾一片一片凌散地笼罩着前方。

这灰雾如同棉团一般,将傍晚耀眼刺目的夕光,与远山送来幽荡的风声俱都吞吸,泄不出一丝光芒与声息,怪异而悄寂。

从灰雾的缝隙,隐约可见里面大片大片的灰土坟冢。一块块墓碑歪歪斜斜插着,连绵的荒草枯死在周围,不见半分生气。

“这就是墓庄?”

一名窈窕冷艳的女子掀起斗笠的黑纱,朝里望了一眼,蹙起眉,“果然都是那些劫数的气息。孟师兄,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被几人簇拥着,唤作师兄的孟东涯收了飞行法器,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内取出一枚玉简,朝着灰雾里一扔。

玉简坠入灰雾,直接穿透,砸在一块碎了半边的墓碑上,自始至终没有亮起。

孟东涯神色中的紧张消散了些,点点头:“此处没有元婴级别的劫数,直接进去吧。”

“天快黑了……”

一名黑瘦少年包子脸皱在一起,怯怯道:“孟师兄,不如咱们明早天亮再进吧,听说天黑之后劫数会变得更厉害,可能有什么危险变化……”

“安业!”

冷艳女子狠狠瞪了黑瘦少年一眼,“我辈修士修行,应当一往无前,不惧艰险,于险象环生之中磨砺自我。你怎么能总是这么胆小?就是因为你贪生怕死,才一百多年都只是个金丹初期!”

“师、师姐……”

安业被吓得朝后缩了几步,垂着脑袋唯唯诺诺的,声音如蚊子大小。

“好了,茯苓。”

孟东涯叹了口气,“安业就是这个性子,你跟他置什么气?都跟好我,别碰那些灰雾,咱们先进庄子。任务堂既然给我们发下了这次任务,那想必就能以我们之力解决,必然不会坑害我们这些弟子,都暂且放宽心。”

“是,师兄!”

身后几人都是神情一肃,应声回道。

茯苓憋着气又瞪了安业一眼,朝前走了几步,一转头看见安业不动,便又冲过去把人提到身边,“怕死就跟紧点!”

“嗯……谢谢师姐。”安业小心地看了茯苓一眼,跟在她身旁。

一行人由孟东涯开道,绕过成团的灰雾,慢慢朝里走。

脚下的泥土松软,有些泥泞,黑黢黢地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腥臭。

大大小小的坟墓一座连着一座,有一些白骨的碎片散落在泥渣里,亮起幽绿的火芒,如同一只只自炼狱升起的鬼眼。

“师姐,这里埋的都是什么人?”

安业扫视着周围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枯坟,怯懦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好奇。

这些被称作劫数的东西出现已有几年,但他还是第一次接到扫除劫数的任务。

茯苓皱眉道:“我也不知道。以前这里是一个修真家族的领地,我十几年前来过一次,很是繁华。但从几年前开始,这里就被玄剑宗从地图上改成了墓庄,和其它劫数一样,都是凭空出现的。”

说着,茯苓叹了口气,低声道,“安师弟,你不必太过害怕。咱们都只是金丹,剑盟不会派超过我们能力的任务给我们。”

“如今我们是赶上了好时候。”

她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惧意,“几年前第一个劫数刚出现在昆仑仙山时,剑盟、紫衣盟和散修盟,都派出了许多元婴前去查探。结果一片灰雾从山头飘下,所有元婴都化作了一滩血水。”

“后来化神修士亲至,也无法驱散那些灰雾,只能任由其慢慢扩大,不断吞没昆仑周围的地界。”

“听我祖父说,紫衣盟的化神还与昆仑下来的两个劫数交过手。一个是一名骑虎书生,下半身如长在老虎背上一般,不能挪动。另一个是一名无面少女,笑声如银铃,可以震碎金丹。”

茯苓慢慢呼出口气,拍了拍安业戴着斗笠的脑袋:“所以说,我们面对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如今既有检测劫数修为级别的应劫玉简,又有这种可隔绝灰雾的斗笠法器,怕什么?”

“像个男子汉,胆子大点!”

安业被拍得斗笠晃了晃,他捂着脑袋腼腆地笑了笑,嗯嗯地应着。

将眼角的余光从旁边撤回来,孟东涯心里一笑,不再分心关注师弟师妹,专心致志地探着路。

没过多久,周围的坟墓变得越来越稀少,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墙斑驳的庄子。

这庄子大门微开,门上的红漆鲜红刺目,宛如鲜血染就泼成,散发着瘆人的气息。

从敞开一线的门缝望进去,能看见里面破败荒凉的庭院,枯灰色的落叶与焦黑的草木连成一片,一株好似有岩浆流淌的黑红色大树伫立其内,枝桠光秃。

“这些坟墓都没出现什么异常,看来问题在这庄子里。”

孟东涯微眯起眼,翻手将一枚玉简攥在手里,当先走上台阶,推开门。

嘎吱一声轻响,红漆大门吱悠悠打开。

灰尘骤起。

孟东涯往前迈了一步,一抬眼,脸色瞬间一变。

“师兄!”

看见孟东涯迈过门槛,一时不动了,茯苓当即冲过去,就要拉孟东涯出来,但却被孟东涯反手按住。

“没事。”孟东涯看了茯苓一眼。

见孟东涯确实没什么不对,茯苓神色一松,旋即下意识地顺着孟东涯的视线抬起头,然后便是一愣。

一株粗壮的大树立在院内。

树干漆黑如被雷霆劈过,其上殷红流动,却并非是岩浆,而是如血管一般,浮现着汩汩流动的脉络。那些干枯的枝桠在门外没有注意,但此时一看,却个个都姿态扭曲,宛如痛苦挣扎的人形。

殷红自枝桠流入树干,又注入大地。

“这是……”

其他万法门弟子也走了过来,看到黑红大树,俱是一怔。

“这是劫数吗?”安业小声问。

孟东涯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应当不是。劫数都是活物,还没听说过有树木之类的出现。不过看这样子,这棵树可能是在供养着地下的什么东西。那东西说不准就是劫数。”

一名弟子插言道:“那就是说……这劫数还没长成?”

孟东涯点头:“很有可能。”

“幸亏咱们立刻进来了,”茯苓道,“现在就赶紧动手吧,师兄。别等这劫数出来了,咱们应付起来更麻烦。”

“嗯。”

孟东涯神情严肃,低喝一声:“万法门弟子,列阵!”

一声令下,七八名万法门弟子立刻训练有素地分散开,各占位置,祭起了手中的本命法宝。

万法门,以其宗门内收容万般法术为名,是修真界所有法修的圣地,各类法术典籍浩如烟海。因其法修众多,法门更多,所以修行的各方面都粗通一些。但论剑法,他们比不上玄剑宗,论阵法,比不上玲珑阁,论炼丹,比不上药圣谷,可谓相当鸡肋。

但再鸡肋,也是八大仙门之一。

面对黑红大树,几名弟子都是不慌不忙,凛然无惧,沉着地结成专门应对劫数的阵法。就连安业,虽然战战兢兢的,但驱动本命法宝的灵气却也十分沉稳。

“攻击树根!”

孟东涯观察了片刻,率先甩出一条水色长绳,朝黑红大树的树根抽去。

所有弟子纷纷动手,一时各种法术法宝的光芒层叠而出,在阵法的加持下威力更大,精准无比地攻向黑红大树。

这样的攻击,一般的元婴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了。

孟东涯密切注视着大树的反应。

但出乎意料地,这大树好似真是一棵普通大树一般,不动不躲,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攻击一般,毫无反应。

孟东涯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下一刻,这疑惑还未彻底消失,孟东涯便看到所有人攻击向大树的法术竟然直接从大树身上穿透过去,然后诡异一折,反弹向出手的人。

“躲开!”孟东涯大喊。

可到底晚了一步,三四个弟子躲闪不及,被自己的法术砸个正着,鲜血狂喷,颓靡地摔翻在地。

“安师弟!”

茯苓身后展开一双虚幻的翅膀,勉勉强强躲开了自己的那道法术,一转头看见安业摔了出去,便双翅一振,飞速冲了过去。

就在她伸手要接住安业时,一直沉寂着的大树突然树干一抖,数道枝桠的枝头抽出了一条条扭曲的人手,飞快甩动着抓向那些吐血的弟子。

那些弟子的斗笠都被甩掉了,还没爬起来,便猝不及防,被一只冰冷枯硬的手抓住了头皮。

“救命!师兄救我!”

惨叫声接连响起。

茯苓眼睁睁看着安业被抓起来,想要往前再冲,却又有一只树手朝着她而来,令她不得不边攻边退,飞掠着躲避。

孟东涯面色一厉,水鞭猛地抽向那些树手,但却又抽了个空,仿佛那些树手只是虚幻一般,无法触及。

眨眼间,那几名受伤的弟子便被抓回了树上,脸上开始泛起树纹,好似即将被大树同化,变成那些枝桠一样。

“孟师兄!”

其余弟子聚拢过来。

孟东涯吞下一枚丹药,浑身气势一变,“变阵!掩护我!”

说着,他的身躯突然变得似真似幻,半透明起来。

他飞快地躲避着不断抓来的树手,急速冲向大树本体。剩余弟子匆忙地变阵,于树手之中穿梭,协助孟东涯。

树干近在咫尺,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其上缠动的血管。

孟东涯背后挨了好几下,一身浴血,承受着应劫丹药带来的痛楚与损伤,抽出一把蓝色镂空的唐刀,集结最强的法术神通,一举砍下。

刀罡如劈天闪电,轰然砸落。

黑红大树发出一声扭曲的尖叫,所有枝桠颤抖不已,全部疯狂地涌向孟东涯。

孟东涯额上青筋暴起,死死咬牙继续往下砍,誓要将大树的树根彻底一刀两断。

但他的速度显然比不上那些树手。

然而就在所有树手扑来,即将把孟东涯刺个对穿的时候,一声奇异的脆响突兀响起。

“咔!”

手下突然一空。

孟东涯一懵,近乎呆滞地看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铲子从地下捅出来,撕纸一样轻而易举地断了那些粗壮的树根,然后撞上他们万法门的元婴宝物静水唐刀。

唐刀脆饼一般,裂开一片蛛网,瞬间碎了。

这脆响惊醒了孟东涯,他脸色大变,疯狂后退,闪身甩出一道防御阵盘,和其余弟子退守到院落一角,此时进来的大门早已不见了,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众人双脚发沉,完全无法飞行。

黑红大树受到那铲子一击,发出一声惊骇般的叫声,刹那炸开,鲜血铺天盖地洒落。

在这殷红血幕中,一名白色僧袍的年轻僧人从地底钻了出来。

他将铲子随手一扔,站在血雨之内,周身却连衣角都未被染红。面对着这汹涌的血气,他似是有些不喜,低低咳嗽了一声。

“一下山,又是这种场面。”

年轻僧人低叹,周围血雾一震,如被抽空一般,顷刻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此时这僧人的相貌才完全展露在万法门众人眼前。

他五官俊美出尘,但双眼却紧紧闭着,身上毫无修为波动,散发着一股似佛似魔的玄妙气息。似乎感应到了万法门众人的所在,他朝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正要对这些小辈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就听到一道声音。

“师兄,这是劫数吗?”有人问。

“嗯,看来这就是这妖树滋养的劫数了,我看不透他的修为,定然是比我等高强。但师弟师妹们无须担心,我们只要撑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孟东涯紧紧盯着那道身影,手里握着一枚玉佩,“我刚才已经向剑盟求援了,马上就会有剑盟在附近的前辈前来!”

茯苓扶着刚从树上摔下来的安业,浑身紧绷:“师兄……是哪位前辈?”

孟东涯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玄剑宗少宗主,程思齐程前辈!百年出窍,剑道大成,就是化神程前辈都斩过!”

“竟然是程前辈!”

“程前辈可算得上化神之下第一人!”

一帮满脸惊惧的万法门弟子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狂喜。

茯苓也露出喜色:“要是程前辈,定能斩杀这劫数!我们只要等到程前辈来……”

无厌站在原地,捻了捻手上的佛珠,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

无厌:找我老婆打我?

第四十八章

庭院内寂静之中弥散着血腥与紧张。

万法门的弟子缩在阵法内,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无厌,手中的法器从拿起就未曾放下过,似乎随时准备在劫数发起攻击时进行反抗。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焦虑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丘陵上突然响起一声清啸剑鸣。

“来了!”

孟东涯眼睛一亮,便见一道剑光如雷电般迅疾地落入墓庄之内,极快地穿梭过团团灰雾,停在了大门前。

剑光褪去,现出一道身影来。

男子负剑而立,着一身潇洒利落的蓝袍,紧袖窄腰,挺拔如出鞘的利剑。他的五官深邃冷俊,肤色白皙,眉心印着一道深蓝的剑痕,似乎时刻都散发着森寒剑意。

紧抿的唇和微锁的眉头,都令他从内而外透露出一股难以接近的冷淡,让所有看到他的万法门弟子都不由微微打了个哆嗦。

“程前辈!”

孟东涯顶着这股剑意喊出声。

“就是你们传讯呼救,说遇上对付不了的劫……”

程思齐皱眉看了孟东涯一眼,抬步迈进庄子内,随意往院内一扫,口中的话瞬间便如被掐断一般,戛然而止。

“是的,前辈。”

孟东涯躬身行礼,却没注意到程思齐怔住的神色,快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朝角落里的无厌一指。

“晚辈等人推断,那妖树供养的便是此地的劫数。在妖树被斩之时,劫数持铲出现,我等看不透其修为,不敢贸然行动,便传讯剑盟,等待前辈来此,斩此劫数……”

说着说着,孟东涯却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他抬头一看,便见所有师兄弟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盯着程思齐。

再转头一看程思齐,竟然发现这位传闻中的冷面煞星此时脸上冰消雪融,朝着那角落里气息奇怪的和尚露出了一个似惊喜又似忐忑,还有点小委屈的傻笑。

“这劫数我斩不了。”

程思齐突然开口:“他生来就是对付我的。”话音未落,他一步迈出,身影瞬间出现在无厌身前。

无厌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

他偏过头,双眼紧闭,但却仿佛有实质的视线看向程思齐。

程思齐在这奇特的注视下耳根慢慢烧红,他感觉到无厌的视线笼罩在他身上,灼烫紧密如沸腾的海水,将他里里外外彻底包裹。

他有些忐忑地朝前挪了一步,低声道:“你不抱抱我吗?”

无厌没有回答。

一丝难言的沉默弥漫,程思齐抿了抿唇,正要一步冲上去,却忽然腰间一紧,迎头撞在了佛香幽冷的人身上。

无厌抬手把人扒拉到怀里来,嫌弃地叹了口气:“这么多人看着呢,又要抱。一百年了,怎么不见点长进?”

程思齐一怔,搂紧了无厌的肩背,贴上去舔他的唇缝。

“别管他们,我还要亲……”

湿润的舌尖敲在齿间,蛮横又无礼。

无厌微张开嘴放它进去,任由它扫荡攻击,勾缠舔弄。却在它疲软后退时,轻轻一吮,怀里柔韧的腰身瞬间软了,塌塌地贴过来,微微发着抖。

“我……”

程思齐唇角溢出一丝喘息。

“这么精神。”

无厌搂着程思齐的手在他后腰轻轻一拍,擦着程思齐的耳畔,低声笑了笑,“听说程少宗主选了极情剑道的另一条路,毫无保留,把一腔赤诚送与他人?”

“那难不难受?”

无厌的手指在程思齐腰间滑了滑。

“据贫僧所闻,这一条路若不至化神,便有一个弊端。那就是见到那个情钟之人,便浑身发热,情难自禁,如被催情一般,心坠欲火,要缠着上来要抱要亲,还有个小东西要戳着人……嘶!”

锁骨处一疼。

程思齐将脸埋进无厌的颈窝,咬了他一口,被亲得殷红的嘴唇湿润,眉间尽是隐忍之色。

“牙尖嘴利。”

无厌在程思齐头上揉了把,反手把一张清心符贴到程思齐后背,低声道:“晚辈们还看着呢,先出去再亲好不好?”

程思齐心绪平静了些,抬起头来,又在无厌的眼睑上亲了亲,才有些失望道:“好吧。”

说完,程思齐转过身,看了一眼一众万法门弟子。

那些万法门弟子不知何时早已背对着两人,排排蹲下,一堆小黑脑袋扎在一起,窃窃私语。

“咱们就是认错了!这肯定就是《少宗主艳情录》里的男主无厌!”

“……真的?”

“当然是真的!仔细想想,还真跟书里描述得一模一样……长得好看,实力高深莫测,似佛似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秃头,还能让少宗主一看到他就腰软腿软……”

“咳咳!”

正说到兴头上,茯苓激动不已,不高兴地瞪了一眼咳嗽的孟东涯,“师兄你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这程前辈喜欢天隐寺的魔头无厌的事,可是百年来最劲爆的,有理有据,就算是程前辈听着呢,我也……”

背后突然感受到一道刺骨锋芒。

茯苓声音一顿,面对着一帮师兄弟挤眉弄眼的模样,僵笑着补完后半句:“我也……我也不敢瞎说啊……”

“程前辈。”

万法门的弟子们站起来,不安地垂下头。

程思齐淡淡瞟了他们一眼,没有意料之中的责备,却是语气认真道:“不是程思齐喜欢天隐寺的魔头无厌,而是程思齐喜欢天隐寺的佛主无厌。不要记错了。”

万法门的弟子一愣,怔怔抬起头。

“先离开这里。”

程思齐却没有过多解释,转身抓起无厌的手腕,率先往院外走去。

万法门的弟子们从八卦中醒过神来,忙不迭地收了阵法跟上去。

灰雾出现的地域,即便是化神亦不能飞行。

一行人如来时那般循着原路走了出去,越过两座丘陵,停在了与万法门长老约定好的一处密林中。

此时天色已暗,残月晓星摇摇欲坠。

无厌与万法门也没什么交情,一跃上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参天古树,静静听着程思齐按着满心的不耐烦,安排这帮弟子。

“最迟明日正午,你们宗门的长老便会来接你们。”程思齐道,“此地方圆千里,已经开始出现灰雾,飞行法器和传送阵俱都不能使用。要么你等徒步走出去,要么在这里等着。”

剑盟虽有,但万法门是万法门,玄剑宗是玄剑宗,程思齐也不会干涉太多。

孟东涯也深谙此理,拱手道:“多谢前辈。如若前辈不嫌弃,那我等就在此等候。”

程思齐点了点头,背手扯下自己的清心符,正要跳上树,却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一顿,回头看了孟东涯一眼,指了指远处,叮嘱道:“你们今晚去那边山坡上歇息,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过来。”

“呃……是。”

孟东涯张了张嘴,都有点替程思齐脸红。

程思齐却好像知道孟东涯在想什么,以一副长辈模样,很是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双修之道,也是诸多大道的一种,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其中快乐,是你这种童子鸡羡慕不来的。”

说完,叹息着一跃,闪身进了浓密的树冠。

孟东涯在底下脸都憋绿了,膝盖上插着箭,转头就揪着一帮探头探脑要听墙角的弟子跑远了。

无厌仰躺在粗如石柱的树枝上,听见动静,笑着抬手一揽,正好接住扑到他身上的程思齐。

温热的身躯覆盖上来,在怀里慢慢蹭着。

“你化神了。”

青年像小狗崽一样把脑袋蹭到无厌的颈窝,轻轻舔咬他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哑,充满了一股不可说的暗示。

“可你才出窍。”

无厌不为所动,去捏程思齐后颈,“这一百年没好好修炼?极情剑道修到现在,不说化神,至少也该出窍巅峰了吧。怎么你才出窍后……啧,摸哪儿呢?从哪儿学的这些坏东西?”

擒住那只钻进领子的手,拿到嘴边亲了口,无厌把程思齐往上抱了抱,检查他的修为。

程思齐却躲开他的手,迟疑道:“我……受了点伤。”

“大道之伤?”

无厌没再去摸程思齐丹田,而是直接开口。

怀里的身躯一僵,无厌脑海中闪过一丝恍然,慢慢收紧了手臂,亲了亲程思齐微抿的唇角:“你这百年,都在跟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寻找天隐寺所在?伤了你的,是荒古禁区的噬天鼎?”

“也不是百年都在找。”

程思齐顿了顿,分辩道,“起初我都忙于修炼,闭关了很久。出关时,听说多年前天隐寺山门消失无踪,如传闻一般,飞天而去,隐于苍穹,再寻不到。后来修真界出现了一些据说可找到天隐寺的残缺地图,我闲来无事,便想着四处看看……”

“我听过噬天鼎,连天道都敢吞吃的凶物。”

“没想到它被镇压在荒古禁区,我当初就是想去看一看,有人说在那里看到过目盲的和尚。”

程思齐的声音轻缓,听在无厌耳中却如震雷。

他心中涌起难以自抑的悔意,后悔当初不该回天隐寺闭关,而出关之时,也不该相信虚衍所谓的心诚则至,不动修为,拿着一把破铲子挖穿半个大陆,从天隐寺跑出。

若是早一点,他再快一点,程思齐便受不了伤,吃不了苦了吧。

“是我的错,我……”

无厌刚一开口,话还没说完,就听程思齐自顾自地打断了他。

“不过受了伤也没什么,我找太上长老打听过了,有一套双修之法对修复大道之伤最有好处了……”

程思齐探出舌尖在无厌的唇上舔了舔,低声道,“无厌,你应当不忍心看我一直带着伤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无厌:忍心。

第四十九章

鸟静林深,叶声沙沙。

细腻湿软的触感一点一点拱着舔开唇缝,稚涩而坚定。

带一点浅浅的鼻音和喘息,轻轻扑打在脸上与耳侧,温热里夹着晦涩的潮湿。

无厌动了动喉结。

他双眼紧闭,在程思齐压着他吻下来的时候,略一偏头躲开,捏着程思齐的后颈轻声笑了笑:“谁告诉你的,大道之伤只能有双修这一个法子治?我还有别的办法。”

毛手毛脚抚摸他颈侧与锁骨的人动作一顿。

程思齐垂着眼,盯着无厌在树影筛下的月光中更显薄润的唇,突然把脑袋往无厌僧袍的衣领里一拱,闷声道:“我发情了,我什么都听不见。嗯嗯……”

为表自己所言非虚,程思齐还哼哼着叫了两声。

声音不大,也不像。但兴许程少宗主是真的情动了,嗓子里挤出的哼叫如同黏腻拉丝的糖一般,甜甜软软地勾缠着,黏黏糊糊地往无厌身上扑。

“双修不行。”

无厌钳住程思齐腰,将人往上带了带,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程思齐的腰带,笑了声,“不过治治你的发情,倒还可以。”

手掌顺着柔韧细滑的腰向下,腰窝的弧度美好漂亮,微微颤抖着依附过来。

无厌把脸埋过去,感受到程思齐的身体瞬间紧绷如弓箭,低声笑了下,手指捅开程思齐紧抿的唇,把一串佛珠塞进去。

“含着,别出声。”

程思齐紧紧搂着无厌的肩膀,本来含着点调笑戏谑的神情陡然变了。

“你!”

猝然的惊叫被佛珠堵了回去,银白的丝线不可遏制地从佛珠的间隙溢出淌下。

强烈而异样的感觉刹那席卷了他全身,让他的眉心瞬间蹙起,溢满涌动情丝。

他的唇被磨得殷红,眼中的水雾止不住地流出,明亮的光芒渐渐被消磨成失神的空洞。

“无……无厌……”

含糊的声音湿淋淋地挤出来,匍匐在无厌怀里。

唇舌一松,佛珠从程思齐口中掉落,他惯来握剑的手头一次抖得这样厉害,莽撞而又颤巍巍地扯开无厌的僧袍,向下探去。

无厌平静的面色一滞,亲了亲程思齐红透的耳垂,慢慢把他的一条腿架到了肩头。

“乖点……”

轻声的呢喃消弭在耳畔。

一阵山风忽至,树叶哗啦作响。

摇晃的月影洒遍丘陵山坡,一丛奇怪的灌木丛蹑手蹑脚,做贼一般从山坡上慢吞吞爬下来,朝着那棵垂下凌散衣衫的参天大树前进。

“慢点慢点!你们着什么急,走太快就不像真草了!”

灌木丛中突然传出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不满训斥道。

一个弱弱的女声回道:“茯苓师姐,方才明明是你说两位前辈忙着身魂交融,没空放开神识探知我们,让我们快点过去……而且,刚刚我好像看到有衣裳从树上掉下来了……”

灌木丛齐齐一震,瞬间冒出好几道声音。

“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

“哇,在树上,这么刺激的吗?”

“等等等诸位师姐!万一咱们被两位前辈发现……”

茯苓心虚道:“路上程前辈还暗示我,让我给他和无厌前辈写本新故事,我取之于实,应该不会挨打……吧?大不了等新故事写完,我请孟师兄画本龙阳真解?孟师兄画技超群……”

说到此处,一道好奇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龙阳真解?那是什么?”

茯苓一惊:“孟师兄?!”

负手站在灌木丛前,孟东涯脸色沉肃,朝着地下一抓,几名万法门弟子顿时被拔萝卜一般从地下被拔了出来。灌木丛消失,几名弟子灰头土脸地缩成一团,朝着孟东涯讪笑。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去打扰两位前辈叙旧?”

孟东涯神色严厉,“出窍前辈和化神大能岂是我等可以得罪的?都是长老们把你们惯的!回宗门之后,一人关禁闭二十年!”

“是,师兄。”

孟东涯生起气来,没人敢和他叫板,都老老实实垂头应了,哭丧着脸跟着孟东涯往山坡上走。

没好气地扫了这群弟子一眼,孟东涯突然眼神一凝:“安业呢?”

茯苓闻言一愣:“安业?安业不是在营地吗?他没跟我们来,我看他脸色不好,让他早早歇息了,兴许是被吓着了……”

孟东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安业不在营地……”

与此同时。

远处的一处荒山中,安业紧紧抱着他的剑,不安胆怯地快走了两步,荡开一片怪异纠缠的荆棘,朝走在前面的青年瑟瑟喊道:“王师兄,咱们……咱们是要去哪里猎妖兽?”

“这里离营地已经很远了吧?”

安业有些惊惶道。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有师兄在呢,怕什么?”

前面的青年脚步一停,回头温和一笑,眉目英俊,“来,还在前面一些。寻常妖兽对我等已没了滋补效用,这附近出了劫数,得走远点才能寻到高等妖兽……”

安业看了王师兄一眼,无奈叹了口气,继续跟着他往前走。他可不想一只妖兽都带不回去,被人再说胆小如鼠。

“王师兄,我想回宗门了。”安业低声道。

王沛宽慰他道:“快了,等天亮,我们就能回去了。”

月影憧憧落在两人的背影上,安业的视线时而扫向四周,心头莫名不安。

两人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近乎风一般,掠过一棵棵参天古树。枯败的枝桠道道扭曲,如狰狞的鬼爪。

安业感觉身上越来越冷,小心地靠得离王沛更近些:“王师兄,有点冷。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古怪?不然我们……”

“没事,快到了。”

王沛转头对安业微微一笑,充满了温柔的安抚意味。他看着瘦小少年乖巧又忐忑地点了点头,微眯起的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这样的一个拖油瓶,留着做什么?

心里冷笑着,王沛带着安业继续深入荒山。

两人身形急掠,周围的林木渐渐变得稀疏,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土包出现。

不知何时,耳畔隐隐传来了无数压抑而痛苦的喘息声,像是被锁在箱子里一般,沉闷狰狞。

“咚、咚咚……”

随着这些土包的增多,地面开始传出轻微的震荡,如有心脏在跳动。

这跳动声能钻入人耳一般,一下重过一下,一下快过一下。

像是在锤击脑仁,令安业一阵一阵头晕目眩,心惊肉跳。他伸手去拉王沛,声音里透着恐惧:“王师兄,这里不对,我们赶紧……”

“安师弟。”

王沛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安业手一攥,竟然抓了个空。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手指在剑身上一擦,剑鸣铮然,瞬息将他混沌的灵台荡涤清净。

安业借着这清明迅速向前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走进了一片熟悉的灰雾之中。

四周坟冢座座,墓碑林立,不远处一座庄子若隐若现。

赫然就是他们不久前离开的墓庄。

安业悚然一惊,横剑而立,就要跑出这片区域,但就在此时,方才消失无踪的王沛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冷冷一笑,伸手在他背后一推。

“王师兄!”

身体被远高于自己的修为锁住,不可控制地栽向灰雾。安业察觉到身后的气息,惶恐错愕。

王沛静静看着安业的身体被灰雾吞没,温柔一笑:“安师弟,要怪就怪你一无是处吧。修行这么多年,却还只是个金丹初期,元婴终生无望。就这样,你还有什么脸缠着茯苓师妹?”

“像你这样没用的人,还是死了好吧。”

轻蔑厌恶的语气不加掩饰。

但下一瞬,王沛的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他瞳孔一缩,近乎惊愕地看着栽进灰雾里的安业毫发无损地挣开自己的法力束缚,慢慢爬起来。

“你……”

安业的身影站立在灰雾之中,时隐时现,宛如鬼魅。

一道刺耳的似哭似笑的尖叫从那具瘦小的身躯内爆发出来,如同无形的音波扩散,王沛瞬间被震倒在地,双耳流出鲜血。阵法与法衣齐齐震荡,也根本无法消除这音浪。

一座座墓碑寸寸裂开,坟墓晃动。

随着噗噗几声,一只只白骨枯手缠绕着血丝从坟墓内刺出。

王沛的金丹几乎无法运转自如,他惊恐地向后退,却被不知从哪座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抓住脚腕,缠住双腿,根本无法动弹。

“你说得对,王师兄。”

灰雾簇拥着安业,他缓步走出来,半边脸上浮现出一朵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骨花,一边嘴角诡异地翘起,一边却悲伤地抿着,“没用的人……还是死了好。所以,这就是当初你们灵界灭我劫界的原因吗?”

“什、什么?”

王沛咽了咽唾沫,“安、安师弟,你……你冷静点,师兄没想害你,真的……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看……你看你这不是没事吗?放、放了师兄吧,师兄什么也不知道……”

燃着幽蓝火焰的眼睛静静注视了王沛片刻,安业脸上涌现出一丝无趣的意兴阑珊。

他随手抓过一片灰雾,捏成了几个小人的模样,一边摆弄着,一边用尖锐古怪的嗓音问:“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胆小吗?”

王沛使劲摇了摇头:“师弟你……你不胆小,不胆小!”

“我胆小。”

安业认真道,“那是因为我和你们不同。我不是你们灵界人,而是来自劫界,是你们所说的劫数。劫界没有元婴一说,所以我一直停在金丹,就是不想被人看破。我的血并非红色,所以我胆小怕事,生怕动武流血。”

王沛听得心神震骇,愕然张着嘴,没有往日半分温文从容的模样。

“你……你是劫数……”

安业似乎懒得看他这副模样,从他身上收回视线,道:“师兄,我也不想杀你的,但谁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

王沛目露绝望:“师弟!师弟饶我一命,我绝不会乱说,我可以发心魔誓……”

安业充耳不闻,自顾自道:“师兄,我记得你是修剑的?你说我吸了你的剑道,凝出剑气,转投入玄剑宗剑主门下,如何?灵主行踪不定,佛主和剑主我却是不能再错过了。”

他悲伤下抿的唇角也慢慢翘了起来,咧开一个怪异的笑。

略一挥手,一群灰雾捏就的小人便齐齐飞起,扑向了王沛,顺着王沛的口鼻耳钻入。

王沛挣扎不断,但一身金丹之力,却根本无法挣开身上的骷髅。冰凉的触感进入体内,如毒蛇缠绕。

“不!不……师弟,师弟别杀我!别杀我!别……”

惨叫声戛然而止。

王沛的身躯慢慢瘪了下去,变成一张薄薄的皮。

一个个灰雾小人吃成了鼓鼓的小球,飞出来投入了安业的口中。

安业将它们一个个嚼烂吃下,然后弯腰收起地上的皮,遗憾地叹了口气:“叔父喜好画皮,定然会喜欢这一张温润书生的,可惜,如今不知去哪儿找叔父。”

说着,安业随手将皮扔给一具骷髅。

那骷髅尖叫一声,钻入皮内。很快皮囊充实起来,紧闭的眼睁开,穿了王沛皮囊的骷髅一跃而起,朝安业俯身一拜。

“殿下,剑主和佛主的气息在靠近。”

“好好准备,迎接我的好师父。”

安业摸了摸脸上的火焰骨花,眼神幽暗,“只要能将他感染一丝,我就有把握取而代之。”

周遭灰雾与骷髅得令,纷纷化为了泥土模样,蠕动着潜伏四下。

安业让王沛打了自己一掌,命令他离开,便佯装疗伤,缩在灰雾边缘,脸上的火焰消下去,他的模样变得苍白羸弱,一看便是个可怜少年。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落在灰雾外。

佛莲盛放,剑光直破,两道身影眨眼间便快步来到了安业面前。

“安业?”

程思齐的声音响起。

安业睁开眼,虚弱开口:“程前辈……”

同时,他心神一动,所有地面灰尘泥沙不着痕迹地拂过程思齐脚边,一缕掺杂在灰尘中的黑气悄悄探出,朝程思齐的脚腕缠去。

安业心头一喜,正要让这黑气一鼓作气爬上去,程思齐却突然扯了下衣裳下摆,面色似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这……这白的是沾的泥,不是别的,真的……”

下摆微动,那黑气如被什么攻击一般,陡然被打散了。

一道无声的尖叫响在安业耳内:“殿下!不可力敌!他身上沾了化神佛修的元阳……”

安业呆呆地看着程思齐和慢慢走近的无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安业:白色的泥,我信了。

第五十章

夜深雾重,周遭残留着仿佛战斗过后的狼藉。

听到程思齐的话,无厌的脚步微微一顿,略低头,鼻尖擦过程思齐的发梢,似是嗅了嗅什么,旋即挥手在程思齐身上随意一拂,笑了声:“抬抬手的清尘术都懒得用,谁惯的?”

“我们出窍不能频繁使用法力,要感悟天地纯然大道。”

程思齐理直气壮道。

身上的法衣微微一震,清洁如新,只是那股纠缠难分的气息似仍能钻入鼻尖,烫得人心滚热,让他驱不散脑海里的画面。

耳根微红,偷偷觑了一眼无厌挂在颈上的佛珠,程思齐干咳一声。

“你怎么跑到……”

问话还未彻底出口,盘膝坐在地上疗伤的安业突然闷哼一声,浑身气息陡然一变。

横放在膝上的长剑铮然长鸣,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这剑气明华湛湛,如长虹一道,由凌乱四散慢慢规整凝聚,仿佛有一柄巨锤在将其锤炼,变得锋利坚实,生出一种独特的剑道气势。

“剑道顿悟?”

无厌闭眼感受着这股剑道气息,微微皱了皱眉。

“剑气冲霄,看来这万法门的弟子入了剑道,于此一途大有天赋。”程思齐点头道。

此时,出来寻人的万法门一众弟子终于跟了上来。

一打眼看到这一道剑气,所有人都是一愣,视线顿时变得无奈又复杂,静静投向紧闭双眼专心凝练剑气的安业。

“安师弟入了剑道,还凝练了剑气,恐怕……”

一名弟子小声说了一句,失落地垂下脑袋摇了摇头。

茯苓摇头道:“不会的。安师弟一定不会离开万法门……他胆子小,还等着我给他介绍性情温柔的好道侣呢,怎么可能加入那些剑修,去和人血拼厮杀,不疯魔不成活?”

“不会的。”茯苓目光坚定地望着被飞旋的剑气笼罩的安业。

这边弟子们窃窃私语,另一边孟东涯已经急忙上前了。大半夜打扰两位前辈休息,出门找弟子,确实是他们光惹麻烦。

“多谢两位前辈,帮忙寻到安师弟,我等感激不尽。”

孟东涯恭恭敬敬行礼开口,却又有些犹豫地朝四下看了一眼,垂眼道,“两位前辈,此处……可是只有安师弟一人?守夜的师弟说,好像看到王师弟也出来了。”

佛珠在指间轻轻滑过,无厌侧了侧头:“此地不久前有过一场大战。有另一名万法门弟子的气息,不过已经消失了,无法探知。”

孟东涯脸色一变,沉稳镇定的神情有些失态了。

没想到他这次领队出来,竟然真的折了一名弟子。无法探知,化神大能都无法探知,那除了消失在灰雾里,或者遇上了劫数,还会有其它情况吗?这其中无论哪一种,都是十死无生。

他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再度朝无厌和程思齐一拜。

耀眼剑光覆压百里,盏茶后,终于慢慢收敛散去。

周身的剑气消失无踪,安业睁开眼,整个人的气息似乎发生了一些改变,向来畏畏怯怯的眼神现出一缕光彩,持剑起身,看也没看万法门的弟子们一眼,当先朝着程思齐拜倒下去。

“晚辈安业,一心求剑,求程前辈收我为徒!”

万法门的弟子们脸上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低落,茯苓欣喜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沉默着看着安业。

“我们万法门的规矩在这儿,有了更好的前程,没有理由阻他。”

孟东涯传音给茯苓,自己心里也不知涌上了什么滋味。

万法门传授弟子万般法门,修行万法门的功法,便可兼容并包。但一旦选择了其中一条入道,便算不上真正的万法门弟子了。万法门对于这类弟子也并不会多加管束,而是任其去留。

这或许便是万法门一直在八大仙宗排名最末,却延续数万年不衰的原因。

“你要拜我为师?”

程思齐诧异地看了一眼行大礼跪倒身前的瘦小少年,眼神微沉,正要说些什么,脑海中却忽然响起无厌的传音。

“这弟子有问题。收他为徒吧。”无厌传音道。

程思齐心下一凛,有点不明所以:“有问题怎么还要收他?你能看出来……他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眉目不动,无厌的传音却似含了奸诈的笑意:“他身上的问题我看不出,但这墓庄却有些不对。别忘了,我不久前是从此处出来的。”

“天隐寺与其它七大仙宗不同。关闭山门之后,天隐寺便会隐匿于虚空,外人无法寻到,山上的修士,哪怕是大乘太上,也无法下山,但毫无修为的刚入门弟子却可以随意上下山。其中古怪,一言难以尽述。”

“我下山时,按照老秃头指的路,挖了许久才找到一条连通虚无的通道。”

“这通道不仅连接此地,还四通八达,如树根一般,连通着整片灵界的无数地域。而通道的另一头,充满了灰色的雾气,我出来之后亦能感受到。但是眼下,那些通道内的雾气却都消失了。”

“而且那个失踪的王姓弟子,就是学剑的吧?”

无厌的传音缓缓震响在程思齐的识海,他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去摸无厌的手,回道:“所以,他和劫数有关?”

掌心被暖玉一般的手指勾开,温温地贴上来,无厌捻动佛珠的另一只手一顿,略一垂头,将手上的佛珠缠到了程思齐的手腕上,故意开口出声道:“他学剑多少有些天赋,不如先收个记名弟子看看。”

“收了弟子给你操心着玄剑宗,才好专心化神。”

沁凉的佛珠缠过两圈,扣在形状姣好的手腕。

有两颗红若凝血的珠子梵文密布,衬得程思齐的腕部细白,现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丽锋芒。

无厌看不见,便慢慢摩挲了两下。

程思齐被摸得微微抖了下,看了那佛珠一眼,总感觉似有哪里不对,但却一时说不上哪里不对。

正琢磨着,旁边突然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师、师父……我、我能这么叫您吗?”

忍了半天,感受到周围一直寂静无声的安业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道。

不就摸个手吗?至于摸这么半天?!

无厌的传音同时到来:“若他与劫数有关,拜你为师必有图谋。想来也无非是劫主一事。我们的劫主都摆在明面上,但他们的劫数却捉摸不透。不如趁此机会,抓一个来研究研究。”

说着,他笑了声,“岳父想必会喜欢。”

一听岳父二字,程思齐立刻脸色一肃,一派高人风范地单手背后,用打量的目光在安业脸上逡巡了几番,颔首道:“天赋勉强可以,先做个记名弟子,日后再看修行如何。”

“是,师父!”

安业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又狠狠磕了几个头,看得无厌都脑壳疼。

“嗯,这把剑先用着吧。”

从储物袋内找出一把刻了隐秘神识烙印的法器,程思齐递给安业,勉励道,“剑修当一往无前,不惧任何艰险,于生死一线中磨剑。你这怯懦的性格,要好好改改。”

“好了,起来吧,待会儿便随我回玄剑宗。”

安业喜难自禁地接过长剑,口口声声道谢,俨然一副乖巧好徒弟的模样,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无厌猜了个底儿掉。

两位戏精演着一副师徒情深的戏码,却看苦了万法门的一众弟子。

虽说为了修炼,各奔前程并没有什么错,但安业凝练出剑气之后,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这些昔日同门。平日里那副和和气气、感激欣喜的模样,与如今一对比,当真是令人心寒。

有人低声道:“你们说王沛师兄会不会是……”

“两位前辈都没说什么,哪儿便轮得到你?”茯苓呛声了句,脸色却并不好看。

“不去和你昔日的师兄弟们告个别吗?”

无厌在旁突然道。

安业闻言一愣,下意识朝万法门那边看了一眼,但还未等视线全部移过去,便迅速收了回来,垂头道:“不必了,前辈。”

无厌一笑,未再多言。

一行人一时闷闷地沉默下来,连窃窃私语都消失不见。

此时天色已渐明,出了墓庄没走多远,万法门的元婴长老便匆匆赶来了。

那长老见到无厌先是惊了一跳,捂着心口拍了半天,随后干笑着和两人寒暄一番,便又火烧屁股一般卷着一帮弟子走了。

对于安业转投玄剑宗,这些长老见得太多了,便也见怪不怪,连劝阻都懒得做。

送走了一群小辈,程思齐便取出一艘飞舟,和无厌飞身而上,然后一拂袖拦住了跟来的安业。

“剑修修行,历经磨难。”

程思齐一本正经道,“此地前往玄剑宗并不遥远,你便自行赶路过去。一路无论是遇到劫数,还是妖魔,亦或是罪大恶极之人,统统一剑斩之便可。此剑我再见到,必要染血。”

“可师父,这里去玄剑宗金丹要飞两个月……”

安业懵了下,张了张嘴,话没说完,飞舟便一个潇洒利落地甩尾,破空离去了。

眨眼功夫,便已消失无踪。

安业看了看远方的光点,又看了看手里的剑,眼中出现了迷茫之色:“……我到底为什么要选剑主这个铁疙瘩来着?”

朝阳破雾。

雅致精巧的飞舟在空中飞速穿梭,滚滚云海波涛,尽数流散于指间。

曦光万千自东升,紫气沸腾,遥遥地凝结成一只只上古瑞兽的模样,从云间浩浩荡荡,奔腾而过,景象壮美。

自从劫数出现后,瞬移便有些不可控,飞行法器再度热门起来,一路过来,便有数道流光远远可见。

程思齐的飞舟速度极快,无厌以化神法力驱动,短短几个时辰,便跨越半片大陆,远远看见了玄剑宗的山门。

玄剑宗所在,与其说是山脉,不如说是一处剑冢。

一座座剑形险峰深插地底,如一柄柄不满斑绿锈迹的利剑。

浩荡云气在林立的剑峰之中游走,时而便会有剑光破空,锋锐逼人。

无数剑形险峰簇拥着中央一柄直插入云的真正的巨剑,巨剑内蕴光华,似有剑影挥舞,是玄剑宗的镇宗宝器。

“到了。”

离得近了,那巨剑上冲天的剑意便更为凛冽。玄剑宗并无护山大阵,历代的剑修,便是玄剑宗最好的守护者。

只是这些剑修中,偶尔也有些不争气的。

无厌将程思齐都快露屁股的法衣从腰间拉上来,盖住肩膀,慢慢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地笑道,“多大了,少宗主,光着屁股一点不害臊?起来穿上,到了。”

勾在脖颈上的手臂动了动,唇角一湿。

无厌很想一口吞了这亲得到吃不到的人,但最终却只能无奈叹了口气,边慢慢吻回去,边一手搂住程思齐的腰,把人抱起来,挥手给他套上法衣,缠好腰带,带着站起来。

“你说,有没有出窍期……是那什么尽人亡死的?”

程思齐意犹未尽地退开了点,遗憾地看着无厌的唇,忽然道。

无厌抬手整理僧袍与袈裟,闻言笑了声,按着程思齐的后颈捏了捏,“憋着。不然少宗主想必会是第一个。”

“秃驴误我。”

程思齐叹了口气,又就着姿势仰头,“再亲一会儿,还没到门……”

“少宗主?”

一声惊喜大喊突然从飞舟外传来,将程思齐的声音打断。

程思齐眼神一厉,剑意瞬息自体内飞出。

但还没来得及飞出飞舟去残害同门,便被无厌迅速亲了亲,强行压了下去。

“出窍剑修当藏锋。再乱动剑,晚上打你。”无厌低声道。

程思齐摸了摸唇角:“用哪儿打?”

深感极情剑道发情威力的强大,无厌不想再搭理程思齐,从被粘粘糕粘死的边缘挣扎出来,用神识扫向飞舟之外。

一名背负古怪蛇剑的元婴剑修停在不远处,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脸欢喜地看向飞舟。

“贫僧天隐寺无厌,登门拜……”

无厌话音未落,便见那剑修闻声之后先是一愣,旋即两只眼睛唰地便亮了。他似是兴奋不已,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一转身,朝着一群剑峰之内便大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少宗主的秃驴来了!都出来接客啊啊啊——!”

这一嗓子吼得云开雾散,尾音回荡,经久不息。

无厌迈出去的脚步顿了顿,突然觉得自己来玄剑宗,并非什么明智之举。

作者有话要说:

众剑修:来啊,大爷!

第五十一章

一声暴喝,震惊群峰。

顿时有无数道剑啸声破空,四面八方的剑光冲天而起,纷纷朝着云层之上的飞舟迅速围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帮嘴碎剑修叽叽喳喳宛如麻雀过境的兴奋议论声。

“少宗主回来了?”

“噫,还带了秃驴回来?”

“什么?少宗主被秃驴睡了?!”

剑光散去,一道道或立于剑上或负剑御风的身影现出来,个个都探头探脑,颇有几分贼眉鼠眼的模样,朝飞舟里偷瞧,场面喧闹。

“安静!”

一道清喝突然响起,压下了闹哄哄的气氛。

乌压压围拢着的剑修圈子从外由内打开一道缝隙,裴鹿青怀抱他那柄细剑踏云走来,路南瘦弱的身板扛着门板般的巨剑,一摇一晃地大咧咧跟在裴鹿青身后,干咳了一声,“都闹什么呢?贵客登门,礼数都忘了?”

众剑修都是一懵。

礼数?他们玄剑宗还有礼数这玩意儿?

然而脑袋里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就见已然修成出窍的路南挥动起巨剑,猛地一下平扫出去,轰隆隆几声土山崩裂,周遭云海骤然翻滚如潮,无数道锋锐气机乍现。

“众弟子听令!”

巨剑硬生生将苍穹破开一道淡白的虚痕,路南的声音声传百里,“玄剑宗诸天星剑阵,起!”

几乎刹那,朗朗晴空被陡然漫上头顶的璀璨星子取代,消失不见。

星辰按着一种奇异的轨迹飞速流转,颗颗如剑芒,散发着浩渺锋利的剑意,似能撕裂规则与虚空。或浓或淡的云层被剑光透析,反射出一道道持剑而立的身影。

所有剑修受到牵引,尽数挥剑融入阵中。

裴鹿青轻轻一弹细剑,肃声道:“我等玄剑宗弟子素问天隐寺佛主大名,百年化神,同辈天骄。今佛主既然登门求娶我玄剑宗少宗主,那便先领教过我宗大阵吧。”

飞舟消失,无厌和程思齐的身影显露出来。

程思齐眉心微皱,正要开口,就听那边路南突然咳嗽一声,扛着剑补充道:“当然,打架嘛,总要有点赌注才有意思。这样,要是这场架佛主赢了,那就立刻举行道侣大典,我等绝无二话,并且还将这阵中的宝物都送给佛主!”

“如果是我们赢了……”

路南嘿嘿一笑,“那就麻烦佛主留下来,给我家少宗主当压寨夫人,婚典即可举行,绝不耽误!”

程思齐张开的嘴立刻闭紧了。

无厌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道:“诸位误会了,贫僧只是上门拜访,并非是要立刻举行双修大典,等……”

“兀那秃驴,看剑!”

还未等无厌一句话说完,裴鹿青便一伸脚,将一名看戏的剑修朝无厌踢了出去。

那剑修在诸天星剑阵的加持下,拥有几息的半步化神之力,本来还想着浑水摸鱼,却没想到被自家大师兄一脚踹成了出头鸟。

双眼饱含着热泪与凶狠,元婴剑修周身星光闪烁,挥剑从天而降。

“想娶少宗主,先过我这一关!”

这一剑来势汹汹,激起虚空破碎,剑意无边。

无厌闭着双眼,感受到刺骨的锋芒,但他的化神与众不同,自然不会被这一剑伤到。他略一抬手,想温和地荡开这一剑,“诸位,我眼下真不是来娶……”

“啊——!”

无厌的掌风还没打出去,就听见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凶猛劈斩过来的剑势陡然全消,神识笼罩下,那名如天降神人般率先出招的剑修仿佛被什么重击一般,狂喷鲜血倒飞出去。

眉心一蹙,无厌下意识回想起过往一次次的被坑经历,正要开口,神情却忽然一滞,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摔到远处山峰上的元婴剑修哇哇吐着血,边吐边传音给一脸焦急来救他的一名剑修:“哇,这个妖兽血是真的腥,我真要吐了……师兄,还要吐多久?差不多了吧?”

“行了行了,别传音,小心被化神偷听到。”

那名面色焦急的师兄声音却一点都不焦急,反而十分欣慰,“师弟辛苦了,接下来就看师兄们的了。”

元婴剑修眼睛一亮,最后喷了口大的,便一副僵尸状挣扎着爬起来,一脸敬佩地望着无厌。

“佛主之能,当真浩瀚无边!”

这剑修一副输得心服口服的模样,甩手抛出一瓶丹药,“这件由我镇守的阵中宝物,便输给佛主了。不过佛主可不要小瞧我们玄剑宗,诸位师兄……还未出手呢!”

瓷瓶破空而来。

无厌抬手接住,拔开瓶塞一闻,顿时脸色一绿。

“生发丹?”

程思齐悄悄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笑了起来。还未等再躲开,旁边便伸来一只手,一把抓住程思齐的腰,轻羽般掠过程思齐的脊背,滑上柔嫩的后颈,狠狠捏了一下。

“唔。”

像被掐住要害提溜起来的毛绒绒一般,程思齐闷哼一声,讨好地搂了搂无厌的腰,小声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有这么特别的送礼方式……”

无厌算是看清这帮玄剑宗的剑修是怎么回事了。

他站在原地不动,一道又一道剑光伴随着仿佛要拼杀拼死的大吼从四面八方射来,风吹动他的僧袍,衣袂微微一震,这些剑修便如受到重击一般,边喷血边往外甩丹药瓶。

“化神果然厉害!”

“不可力敌,不可力敌!”

“少宗主嫁你了!立刻,马上,这就办!”

几刻钟后,玄剑宗如被灭门一般,山门前躺了一片泡在血泊中的剑修,可谓尸横遍野,流血漂橹。喷血倒地的弟子们一边对着妖兽血露出了嫌恶的眼神,一边不屈不挠地扔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无厌的脚边很快堆满了成山的丹药瓶和储物袋。

“生发丹也就算了。”

他从一堆破烂里拎出一条中央绣了个大大的“程”字的红艳艳的肚兜,在程思齐面前晃了晃,无奈道,“你想双修穿这个?”

程思齐眼神游移,干咳一声:“书里说,不穿裤子穿这个,双修效果倍增……唉,三师姐的手艺真是不太行,字都绣歪了。你看这都是大家的心意,我们不好拒绝。”

无厌似笑非笑勾了勾唇角,突然低头咬了下程思齐的耳垂,轻声道:“我看手艺不错。”

“我喜欢的地方,都遮不住。”

感受到唇边的耳朵慢慢灼烧变热,无厌笑了声,被程思齐反咬了一口也不恼,伸手按住他,将一地东西摄入储物戒内。

“多谢诸位赠礼。”

无厌袍袖微荡,周围被破坏的所有山峰地面顷刻如时光倒流般恢复原状。洒了遍地的鲜血消失无踪,星空黯淡,晴空朗日再次显露出来。

挥手之间,修复规则,短期逆转时空,乃是极为深奥的化神手段。

“裴兄,不知程宗主此时可有空闲?”

无厌转向坐在巨剑上嗑了一地瓜子皮的裴鹿青和路南。

路南镇定自若,甚至又丢了一把瓜子进嘴里,裴鹿青却有些尴尬,低低咳嗽一声,拱手行礼道:“无厌前辈,见笑了。”

“得知少宗主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诸位同门便有些高兴得得意忘形。还望前辈见谅。”

裴鹿青掸了掸身上的瓜子皮,恢复了一派大师兄的风范,摆手道:“宗主已等待多时,请随我来。”

说罢,便率先抱剑飞出。

无厌脚踏虚空,紧随其后,进入玄剑宗。

程思齐却在后面晚了一步,朝着还在地上装死的一帮剑修咳嗽了一声:“好了兄弟们,客人已经走了,都起来吧。这些嫁妆还不错,不过刘师兄,我要的那几本龙阳图册你怎么……刘师兄?刘师兄你怎么真晕了?”

“什么?刘师兄你喜欢的是男人?你那天非要跟我泡灵泉,莫非是……”

“天呐,刘师兄,小师妹知道你……”

“噗!”

屁股后一帮闲得蛋疼的剑修闹成一团,程思齐负手闪身而出,一派风轻云淡地跟上无厌。

搞这么大阵仗打他秃驴还不告诉他,即便最后没打成,那也不行。

对于玄剑宗这个神秘的宗门,无厌经山门一役,终于有所领教。

所以在随着裴鹿青一路经过无数剑峰,见到各种跳崖大笑的疯子和抱剑狂亲的傻子时,他也心平气静,视若无睹。

对比这一宗门的疯癫,程小粘糕当真是算得上正常人了,看来这玄剑宗的宗主之位,当真是矮子里拔高个儿。

云气流荡。

三人御风而行,穿梭过一片剑峰,很快便来到了那把比山岳还要高耸巨大的大剑前。

大剑半腰,有一处断痕。

断痕之上清扫出来了一片广阔的石台,石台旁立着云冠葱郁的苍树,树下结了一座草庐。

一名眉目英俊,眼带沧桑的中年男子站在草庐前,威严的面容在见到远远而来的三道流光时,立刻微微一僵,手掌迅速一翻,将呈现出山门前画面的一片镜光拍散,然后迅速弯腰撅屁股趴在石台上,开始十分认真地研究剑招。

“哦,这一招要这样才够快……这一式向左才好……这法诀果然精妙!”

口中还念念有词。

“宗主,人来了。”

裴鹿青带着无厌和程思齐落在石台上,看了眼毫无宗主形象的程宗主重重咳嗽了一声,“宗主,少宗主和天隐寺佛主来了,您自创的剑法玄妙无比,一时肯定难以钻研透彻,不如先和两位喝喝茶,休息下吧。”

“此言有理。”

程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拂袖而起,坐到树下,让裴鹿青上茶。

无厌已经对玄剑宗的一切都见怪不怪了,更何况他并非是头一回见到程昊,对于这位玄剑宗宗主,不管是从虚衍那里,还是其他所见所闻中,都多多少少有一些了解。

心中念头转着,无厌颔首行礼:“晚辈天隐寺无厌,见过程宗主。”

“都是化神,什么前辈晚辈的?”

程昊敲了敲桌面,一副不赞同的样子,“你要真拿我当兄弟,就叫我一声岳父!”

程思齐脸色一绿,还没容出声,就听旁边的无厌十分镇定地颔首道:“岳父说得有理。常闻岳父剑法出神入化,还喜自创剑招剑法,成就不凡,剑道造诣超群,晚辈敬佩不已,一直未能领教,不知岳父今日可否于小婿一观?”

此言一出,程思齐脸色大变,忙给无厌传音:“千万别让我爹演示自创剑招,都是些花里胡哨……”

话还没说完,就听啪地一声脆响。

程宗主双手一拍,双眼燃起喜悦,一跃而起,朝着程思齐得意大笑:“小子,你爹说什么来着?总有一天会有识货的人,看出你爹我这些剑法的不凡!好,小秃子,既然你要看,就看好了!”

单手一翻,一柄朴实无华的长剑突然出现在程宗主手中。

苍树青叶狂震,平地风卷。

剑势起,程宗主化入风中一般,随风而舞,剑光如织。

残影闪烁,一道道剑痕划在石台之上,气息莫测。

突然,周遭风声一静,无数剑光蓦然升腾而起,锋芒点点如雨般,细细碎碎刺落下来,如白日坠星,美不胜收。

剑雨落尽,程宗主衣袂翻飞,收剑而立,负手沉声道:“此剑,名轻风细雨绵绵剑。”

程思齐感受着周围的剑道气息,叹了口气,道:“爹,这剑招鸡肋得很,毫无杀伤,只是看着漂……”

话未说完,便再次被无厌打断。

“妙啊!”

无厌闭着眼,一脸由衷地赞叹与敬服,大声道,“这轻风细雨绵绵剑,看似风轻云淡,绵绵无力,但实则绵里藏针,蕴含一击必杀之势。创此剑招之人,必深谙剑法藏锋之道。不求威力无穷,只求攻而有力。”

“美轮美奂,却又杀人无形,如此剑道,实乃晚辈生平仅见。”

无厌认真道,“家师曾言,程宗主剑术卓绝,唯一的弱点便是太过强大,毫无破绽。晚辈一直不解其意,今日一见,方知何为剑术。可恨您乃晚辈的岳父,晚辈无法亲自讨教此剑,真是一生所憾呐!”

程思齐呆呆地看着身旁的无厌,一口老血憋到胸口,差点喷他一脸。

作者有话要说:

程思齐:舔狗莫挨老子!

无厌:为了融入玄剑宗,我容易吗我?

第五十二章

许是多年未曾听过如此清新脱俗的马屁,程宗主先是愣了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抹去一把老泪,一脸老怀甚慰地拍了拍无厌的肩膀:“修真界有儿婿这样的栋梁,真是八大仙门之幸!”

“岳父谬赞。”

无厌谦逊微笑,“岳父这般穷尽己道,亦要创立法门,惠及他人的贤者,才是我修真界求之不得的!”

“哎,儿婿谦虚了,要说你年纪轻轻便已化神,才是……”

“岳父何必自谦,您当年……”

程思齐默默看着一老一少恭维互吹,静静屏蔽了自己的耳窍,从散落一地的剑经里随便捡起一本专心翻看。

断崖外日落月升,奉茶童子都睡了一觉醒了,这边吹得天昏地暗的两人才算是口干舌燥,住嘴喝茶。

程思齐如蒙大赦,趁这间隙,边抬手死死捂住无厌的嘴,边开口提起正事:“那个……爹,我历练到一半,你突然叫我回来,是为何事?”

无厌端起茶碗的手也微微一顿,朝程宗主偏了偏头。

其实原本他与程思齐并非要回玄剑宗,而是要接着游历修真界,让程思齐和其他所有出窍一样,在感悟天地,弥补自身道路中,寻到化神契机。但就在两人趴在墓庄外的树上亲亲摸摸脱脱之时,程宗主突然传讯,让程思齐回一趟玄剑宗。

于是,才有了这一趟回宗之行。

程宗主闻言,粗着有些沙哑的嗓子,恍然道:“哦,是有正事。”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神色一正,沉吟道:“你这些年不在宗内,或许不知。为了应对此次大劫,剑盟翻阅典籍无数,诸位太上于仙界碎片闭关数日,终于了解了劫数的部分由来,也掌握了一条进入劫界之路。”

“劫界之路?”

无厌想到自己之前所见的灰雾通道,微微皱眉。

“没错。”

程宗主点点头,看了眼遥远天际悬挂的血红残月。自天地间劫数出现,这月便如被血泼染,渐渐变得猩红,令人观之便燥郁难安。

“诸位太上推衍道藏三千,得知劫数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来自他界。此界我等称之为劫界。如今我们灵界出现的劫数,不出意外,应当都是劫界派来的修士。只是他们修炼方式与我等完全不同,所以我们才会觉得诡异古怪,束手无策。”

“不过劫界之路一开,便不一样了。”

程思齐眼神一动:“诸位太上想送修士过去?”

程宗主捻了捻短须,颔首道:“这是自然。”

“不同于其它依附我们灵界的小世界,劫界既然拥有与出窍化神实力相当的修士,那必然是如我灵界一般的大世界。一个全新的大世界,全新的大道,全新的规则,你说,寻找成仙之路万年之久的大乘期们,还能耐得住性子吗?”

自然不能。

无厌修行号称必能成仙的斩魔路,心中对于成仙的渴望,便可见一斑。可他如今只是化神,谈及渡劫飞升,还有些太早。

但那些在此间蹉跎了万年之久的大乘期太上长老们呢?

全新的世界,便意味着又一种飞升的可能。这样的成仙机会,谁愿意轻易放弃?或许劫界也并没有飞升之路,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便无人会轻言放弃。

修行之路,逆水行舟。

“此次前去劫界,既是险境,也是机缘。”

“参照劫界那边派来的修为水平,先遣修士以出窍与化神为主力。不论是剑盟,紫衣盟,还是冥狱深渊那边,都会派人前去。”

看到程思齐的眼睛微微亮起,程宗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打打杀杀的事总有你!出窍要藏锋,要忘剑,不能真正出剑,知道吗臭小子?”

程思齐挑了挑眉,不说话。

程宗主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但是,我们剑修,必是要历经腥风血雨,迎难而上的。所以宗门内商议了一番,决定派你们几个出窍弟子和两个化神长老过去。”

“不过此路传送随机,到了那边,不一定就能遇到同门,是真正的生死有命,福祸难料。”

突然,程宗主严肃的神色一变,得意笑着一拍无厌,“但是有我儿婿,便不一样了。我给你们一套绝世法门,绝对不会让你们分散。怎么样,儿婿,劫界,有没有兴趣?”

无厌从劫界二字出现之时,便已然心动了。

程宗主的话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笑了笑,极其诚恳道:“岳父有命,小婿安敢不从?”

“好,好儿婿!”

两人又互拍着肩膀,齐齐大笑。

程思齐抖抖肩膀,撸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事不宜迟,天亮便出发。”

程宗主捋了捋胡须,“今晚你们就随便找个树洞睡一睡吧,别惦记着老夫的草庐,都滚蛋。”

说罢,程宗主立刻翻脸不认人,赶苍蝇一样一袖子把无厌和程思齐扇了出去,直接飞出了巨剑的范围。

这单薄的翁婿情,还不如一个草庐有价值。

“别理他。”

砸了满脸云气,程思齐瞥了大剑一眼,无奈道,“我爹是个剑痴,除了我娘,没人能进他的草庐。他当初之所以收大师兄为首徒,就是因为大师兄爱剑如命,甚至到了想和他的剑举办道侣大典的地步。”

“裴鹿青?”

无厌想起裴鹿青对着自己的剑叭叭叭亲个不停的模样,顿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剑痴。”

“来,上剑,我带你去我的住处。”

极情剑飞出,程思齐翻身跃上,朝无厌一伸手,笑得潇洒恣意。

脑后束成马尾的长发迎着猎猎山风飞扬,被蒙蒙红月勾出细致精巧的边线,干净好看,风姿飒然。

无厌看不见,却有种被诱惑的错觉。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极情剑上,单手圈住了身前程思齐细窄的腰身。

“你别趁机挠我痒痒!”

程思齐大声喊,被灌了一嘴风。

发丝扑了一脸,无厌略微侧头避开,稍稍低脸,鼻尖就能碰到程思齐火烧一般红了一片的耳根与颈侧。

轻轻蹭蹭,如上好的暖玉一般,滑润不腻,有种令人迷恋把玩的触感。

“好。”

无厌在程思齐耳根处应了一声,将他搂得紧了点,戏谑道,“那你能不能别用屁股撞我了,少宗主?”

程思齐被这耳语催得腿一软,极情剑顿时失了控般疯狂摇晃起来,在各座山峰之间七歪八扭地穿梭,云气刺漏,路过的一大批仙鹤被惊得白羽乱飞,凛冽的风声呼啸不停。

“撞你个屁!”

勉强稳住点,程思齐回头瞪回去。

无厌在风雨飘摇的极情剑上仍是不动如山,闻言慢条斯理,微微一笑:“对呀,撞我的就是个屁股。”

“秃驴,看屁!”

程思齐一屁股就拱了过去,无厌匆忙闪躲,极情剑上下翻滚,时高时低,飞掠过半个玄剑宗。

无数剑峰之上,一撮撮剑修脑袋凑到一起,边观望边啧啧出声。

“御剑双修,刺激呀!”

“天隐寺的秃驴都这么厉害的吗?我想……”

“等等!那群仙鹤!那是我下个月的烧烤!可不容易养那么肥的!少宗主,来决一死……唔唔……别拉我……唔唔唔……”

“咱们玄剑宗嫁出去一个容易吗?给我闭嘴!”

远山巍峨,群峰林立,渺渺云气浩荡无边。

玄剑宗热闹的人声传出去很远,欢腾喧沸。

而与此同时,在最中央巨剑的最顶端,却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幽静。

“昊儿,第三名化神,你确定是他了吗?”

一道苍老干哑的声音从前方凝而不散的云雾中传出,伴随着撕心裂肺的低低的咳嗽声。

程宗主负手而立,低头看着底下剑光飞舞的玄剑宗群峰,点了点头:“我欠天隐寺虚衍老秃驴一个人情。那小子是此代劫主,天赋了得,悟性惊人,又是一个难得的死脑筋……”

说着说着,程宗主哈哈一笑:“哎,吹顺嘴了。其实说句真心话,无厌是个好苗子,而且……我也舍不得思齐这么小年纪,便要像我一样,成了个鳏夫。”

“走吧。让他们都走。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云雾之内传出一声沉沉的叹息,旋即便是一声释然的长笑。

另一边,在极情剑即将不堪重负彻底甩人罢工前,程思齐终于带着无厌降落到了一座种满青竹的山峰。

而无厌也终于明白,程思齐之前说的为何是住处,而不是洞府。

“说白了,不就是想我抱着你睡?”

躺在细藤编就的吊床上,清风拂耳,竹叶沙沙,无厌仰头感受着从竹林密织的缝隙间渗下的零星月光,抬手拍了拍趴在身上的人的后腰,又吹了口气,把粘到嘴边的发丝吹开。

“这座山不下雨,我以前就是睡吊床。”

怀里的人翻了个身,后背靠着无厌的胸膛,隔着单薄的法衣可以感受到流畅细致的线条。

程思齐体型偏向少年,比无厌瘦一些,小一些,能刚好被环一圈抱住。

“对了,你今天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拍我爹马屁拍得那么顺溜?”程思齐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又跟个大虫子一样在无厌身上蠕动。

无厌按住他,伸手摸到吊床的藤条,一下一下拉着,让吊床轻缓地摇晃起来,回答道:“因为我以前见过程宗主。而且我下山前,我师父也曾教导过我,如何讨得程宗主欢心。”

“哦?”

程思齐好奇道,“那你师父怎么教的?”

“我师父只教了一句话,”无厌笑了笑,“吹就完事了。”

程思齐张了张嘴,一时竟觉得十分有道理,根本无从反驳。他叹了口气,摸着无厌的光头,闹心地闭上了眼。

“手拿开!”

“呼……呼噜噜……”

“……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极情剑:上好本命剑,御剑双修,您的品质保证。

第五十三章

金落落的余晖铺满青石长街。

临街而立的酒楼探出飘摇的酒旗,字迹潦草如酒泼洒。

两旁摊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豆浆油条的油炸脆响与糖葫芦的甜腻混杂,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挂满竹架。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大人牵着小孩从糖葫芦架上摘下红彤彤的一串,买菜的大娘挽起袖子和菜贩讨价还价。

“刺啦——!”

突然,一声刺耳的尖鸣声陡然响起。

还不待人分辨来处,便紧随着一阵噼里乓啷的砸打声,路边两个摊子被猛然掀翻,瓜果滚了一地。

一道瘦小的身影顶着漫天翻飞的烂菜叶从歪倒的棚子里钻出来,边朝前跑,还边回头做鬼脸。

“都说了不是我偷的!”

人群中被这变故惊得乱成一片,那身影游鱼般穿梭着,清越的嗓音高喊道,“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小孩,我看你们就是黑心店!”

“臭小子!给老子站住!”

一家门板被砸没半边的店里跑出一名神情阴冷的白发男子,男子抄起一条长棍,便追了上来,“今天不把你这一身狐狸皮扒了,老子就跟你姓!”

“哎,张老板,怎么回事?”

“遇上小偷了?”

“嘿嘿,是那狐小子,遇上他,可不是祸,反而是福呢!”

围观的人群里传出阵阵议论声,都抻着脖子看着街上这你追我赶的一场闹剧。

跑在前面的小少年身形灵活,钻来钻去,把白发男子戏耍得够呛。白发男子气得咬牙切齿,身形一震,奔跑的双脚突然不见了。

“啧,动真格的了!”

小少年脸一皱,也不跑了,反身一脚踹开了一间虚掩着门的小店铺,“言哥哥!我要挨打了,快出来赔钱!”

此言一出。

气势汹汹飘起来的白发男子身形一滞,举着棍子眼珠一转,看向门里。周遭看热闹的人也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视线纷纷投向那扇门。

印着医馆两个大字的门帘被从中掀开,一分为二,一名穿着淡青色长袍的青年迈步走出。

这青年五官俊美,青丝披散,薄润的唇扬着一抹淡淡的弧度,一眼望去,便如山泉过心般,清隽温润。

但这青年却似乎双目已盲,闭着眼,探手朝前摸了摸,才触到小少年的脑袋。

“舍弟顽皮,对不住张老板。”

青年将小少年松松拢到身前,掏出一个钱袋,“店内和街上诸位的一营损失,言某十倍赔付,还请诸位见谅。”

白发男子张老板一看这鼓鼓的钱袋,脸上的阴冷立刻烟消云散,十分自然地接过钱袋,笑呵呵道:“乡里乡亲的,什么见谅不见谅的。狐小子,以后常来玩啊……”

“多谢张老板。”

青年笑道,“我们一同帮张老板收拾吧。”

说着,方才还顽皮得不行的小少年便像模像样行了个礼,扶着青年朝张老板的店铺走去。

张老板忙谢绝,但根本拦不住这热情又满脸歉疚的两兄弟,只好让他们帮忙收拾。

四周聚集的人尽都露出无趣的眼神。

“这街上就没一个真有骨气的,看见钱袋就瘪了……”

“那钱袋有多少你看见了吗?要是有那么多钱给我,别说砸我的店,就是把我老家祖宅拆了,我也眉头不皱一下的!这言大夫,可是真有钱!”

“就言大夫这弟弟,有钱也架不住他败的,你看这都是这个月第几个店了……上次鸿丰酒楼可是讹了言大夫不少呢。”

一帮指望看到大打出手热闹的百姓都感慨摇头,既羡慕又嫉妒地叹了口气,迎着渐渐消散的夕晖散了。

薄薄的落日余光中,正在收拾店铺门板的小少年抬起头朝外看了一眼。

这条人声鼎沸,温暖和煦的街道上,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灵力修为波动,如同凡人。但他们的外貌却与凡人迥然不同。

或是头上生耳生角,或是三眼四臂,亦或者脸色苍白,拖着长长的舌头。

这就是那些劫数。

将近三更,店铺才收拾干净。

青年带着小少年回到自己的店内,反手落下门闩,不紧不慢地收拾好散落的账册。

伸手去拿算盘时,手心触到一片软玉一般的温润,他笑了笑,顺势攥住那只手,把人抱到腿上坐下。

“又是一无所获。”

沮丧的声音响在耳畔,颈窝被蹭了蹭,毛绒绒的耳朵尖刮过脸侧,让无厌心里既平静又温暖。

“急不来。”

无厌托了托程思齐的腰,让他趴得更舒服些,低声道:“这里毕竟是劫界,我们眼下修为受限,不可轻举妄动。况且,这么些日子在这丰元城住下来,我们可不是一无所获。”

“至少,我们知道那些劫数,并非是修炼之人。”

程思齐脸色微沉:“可这并非什么好消息。如若这里人人都可为劫数,那一旦劫界可以大规模降临灵界……到时对灵界来说,一定是一场天大的浩劫。而且,他们的力量究竟来自哪里?天生血脉?异族?亦或是其他。”

“另外,我们在丰元城感受到的那些气息,又是什么……”

程思齐皱起眉。

他为了探究这气息的究竟,当了个皮孩子去家家户户捣乱,趁机查探。但两三个月下来,除了钱赔了一大堆,被当成了整条街上有名的冤大头外,根本毫无发现。

而且,竟也没有引起本地人的任何注意。

这本身就充满了古怪。

“再等几日,如若还没动静,便由我来动手。”

无厌揉了揉程思齐的脑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按进他口中,“今日的幻形丹。”

“真苦。”

程思齐嚼了口,咽下去,便又被无厌塞了一颗蜜饯,口舌生津,淹没了苦到出奇的丹药味。

幻形丹是药圣谷的镇谷之宝,却在无厌二人临行之际,被程宗主交给了无厌,并嘱托两人进入劫界之后再吃。无厌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吞服了。然而也正是因幻形丹带来的奇异外貌,使得他和程思齐毫无障碍地融入了这些劫界人之中。

无厌怀疑,程宗主或许知道些什么。

“累了?”

夜色凉如水,碧纱窗一格一格从外框了稀薄月光入内。

无厌抬手点起烛台,一豆灯火骤亮,清晰地映照着他的面容,和眉心那一道渗血的红痕,如同生出的第三只眼睛,妖异凄红。

一点舌尖突然贴了上去,吮去渗出的血珠。

“我也痒,无厌。”

程思齐低下头用狐狸耳朵蹭无厌,轻声道,“耳朵痒,给我舔舔吧……幻形丹弄得痒。”

几个月来,无厌实在太清楚程思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但被哼哼唧唧蹭着,下巴压着软软的耳朵,无厌便是真成了佛,怕是也得破戒重修。

当年入凡,他就是败在了这软趴趴的小狐狸身上,可以说若程思齐不曾变成过小狐狸,恐怕他们的关系不会变得那样快,他的隔阂与戒心,也不会那样轻易放下。

“你就会拿捏我……”

无厌叹了口气,张嘴咬住一点程思齐的耳朵尖,慢慢舔下去。

“唔。重点儿……”

察觉到程思齐的气息开始不稳,无厌搂在他腰间的手向下。

修长的手掌顺着后腰滑下,过腰臀,手指一勾,便将不安躁动的狐尾勾了出来,然后拂开那些细细的绒毛,轻重得当地揉着程思齐的尾巴根。

夹着自己的两条腿传来细细的战栗,无厌的手指动了动,贴着程思齐湿漉漉的耳朵,低声道:“好像有点潮意……”

程思齐浑身一抖,差点蹦起来。

“我没有……我!”

话没说完,尾巴根便被狠狠一掐,疼痛之余有更强烈的感觉袭遍全身,程思齐紧紧抱住无厌的脖子,在他颈侧咬了一口,压着声音道:“狗……狗屁幻形丹!我怎么……又变成了狐狸被你玩……”

无厌唇角的笑意微凝。

他猜到了一些东西,但此刻没必要告诉程思齐。

顿了顿,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揉着小狐狸少年,一边淡声笑道:“相由心生,少宗主。你之所以变成当年的小狐狸模样,是不是也意味着……你一直想变成这样,好和我……”

最后几个字压得极低,送入程思齐耳内,令他尾巴上毛一炸,啪地一下抽在无厌手心里。

还勾引一般,打了个圈儿。

“一天不喂你,就要作妖。”

无厌无奈地捏了捏那尾巴尖,就着现在的姿势抱起程思齐,便要起身回屋喂狐狸。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旋即店铺的门板被大力砸响。

“言大夫!言大夫救命啊!”

无厌朝程思齐偏了偏头,程思齐立刻从无厌身上跳下来,浑身的衣物眨眼便整整齐齐。

他抢先无厌一步打开店门,朝外看了一眼,却见是两名家丁搀着一位有点眼熟的富商,满头大汗,焦急无比。

一见门开了,那富商大喜过望,快声道:“狐小子,快叫你哥哥出来,我夫人生了,却怎么都不流血……”

“什么叫生了,不流血?”

程思齐一愣。

“有病人?”无厌出声道。

富商看到慢慢摸索过来的无厌,当即狂喜,一挥手,让两个家丁架起无厌就跑:“来不及了!言大夫,咱们边走边说,边走边说!药箱?不用药箱……就在前面……”

心感诧异,也未感应到危险,无厌和程思齐便任由富商带着一路奔赶。

几刻钟后,一行人终于停下。

出现在无厌眼前的,却赫然是一片荒凉死寂的墓地,而女子凄厉的喊叫声,正从墓地中央一副被钉得死死的棺材内传出。

作者有话要说:

劫数:不是修士,不是异族,不是鬼怪……所以,我们到底是谁???

第五十四章

夜雾弥漫,乌鸦自枯树惊飞。

一声痛苦胜一声的女人哭叫从墓地刺出,黑木棺材捆着重重锁链,不停地震动。

棺材四下围了一圈人,有老有少,像是一大家子,焦虑担忧地盯着棺材。其中一名金钗玉饰的老妇人一见到富商,便急声喊道:“去找个大夫,怎的去这么久,没看你媳妇正疼着呢吗?”

“这大半夜,大夫都不在!”

富商匆匆跑过去,“可不容易请来了新到的言大夫,听人说他医术高超,城里排得上号……”

“那还不赶紧请过来!”

老妇人拐棍一拄,狠狠瞪了富商一眼,转身扫视一眼,将目光定在了无厌身上,忙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迎了上去。

“这位公子便是言大夫吧?老身这厢有礼了。我家这不成器的儿子打扰了大夫清静,但眼下人命关天,还是劳请大夫赶紧为我家儿媳瞧瞧吧……若能保得大小,我刘家必会重重酬谢您!”

此时,程思齐扶着无厌已经来到了棺材边。

纵然没有察觉到危险,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一丝剑气绷在弦上,一触即发。

“老夫人言重了,行医救人,本就是言某所求。”

无厌却很有一副医者模样,手掌按上震动不停的棺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镇定冷静道:“夫人何时开始生产的?可是早产?生产前可曾遇到什么意外之事?”

沉稳的口吻似蕴含安抚之力。

在这刺耳尖叫的慌乱惶恐中,硬生生让乱得同手同脚的富商灵台一清,顿了顿,快速开口道:“早、早产……是早产,今晨开始生的。本来庙祝大人说要养三个月,再在子时把我娘子钉进棺材,但昨夜我娘子突然肚子疼!流了好多血……”

“庙祝大人外出不在,没办法,我们只好提前到墓地这边来……可偏偏一进棺材,我娘子就不流血了!”

“这、这不流血,怎么生?”

“那些大夫还都跟大爷一样,二更便要闭门谢户不出门,幸好还有言大夫您……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娘子吧!”

无厌察觉到程思齐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显然,两人都明白,这件事恐怕就与他们探寻许久的劫界异常的秘密有关。化神之力无形影响,

无厌正要开口再套点话出来,棺材内传出的女子尖叫却猝然而断。

“娘子?娘子!”

富商惊惧失色,猛地合身扑上棺材。

然而惊色还未完全展露,停止震动的棺材便突然渗出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血珠,仿佛荷叶沁出的露水一般,顷刻便将整个棺材包裹。

棺材缝隙也淌出汩汩的鲜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霎时弥散四周。

“这、这……生了!”

富商脸上残存的惊惧陡然转为狂喜,一把抓住无厌的胳膊,喜极而泣:“言大夫果然是神医,神医!”

“多亏了言大夫,老身在此多谢言大夫!”老妇人不住地拿手绢揩眼角,在丫鬟的搀扶下就要跪倒拜谢。

无厌和程思齐此时都有点懵。

明明两人什么都没做,怎么便突然成了大恩人?

掌下鲜血滑腻黏稠,无厌略一思索,大致猜到可能是一场误会,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既然生产成功了,那他倒要看看,在这墓地里,能生出个什么来。

“是那股气息。”

程思齐紧盯着棺材,传音给无厌。

与此同时,整个墓地似乎都震动了下,旋即一道刺耳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哇——!”

所有人喜不自禁,几名家丁闻声立刻抄起斧子,咣咣地便劈开了棺材上捆着的锁链,起开棺材盖。

大片的鲜血干涸在脚下,不断冒血的棺材在棺盖掀开的刹那不再流血,反而是瞬间如被抽干所有木材生机一般,眨眼便腐烂过半,散发出一股烂泥般的作呕恶臭。

“快,快把我的乖孙抱出来!”

老妇人一马当先,挤开众人,冲到棺材前。

丫鬟端着热水跟在稳婆身后,稳婆笑意盈盈地将双手探入棺材内,手指的指甲瞬间抽长,变为锋利的刀剪,从一团血糊糊的肉糜中掏出来一个浑身雪白的小婴儿。

“恭喜老夫人,恭喜老爷,是个男娃!”

稳婆打眼一看,立刻高声报喜。

“好,赏!赏!所有人这月月钱都翻倍!”富商哈哈大笑,小肚子一颠一颠的。

老妇人早已迫不及待地伸手过去,接过了小婴儿,笑呵呵地哄着,苍老的脸都皱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任谁都能看出她满心的欢喜。

所有人都围上来,绕着男娃娃夸赞,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棺材里生产的那位女子。

然而,就在无厌和程思齐满心疑惑之际,那富商却抱到了婴儿,带着一腔怜爱一般,轻轻亲了亲婴儿的脸颊。

“娘子,不疼了,熬过去就好了,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呢!”

无厌一怔,感受了下棺材内的气息,却早便没有那名女子的气息。反倒是新出生的婴儿身上,掺杂入了那女子和另一股奇异气息。

“生子食母?”

程思齐传音道。

无厌微微摇了摇头:“不太像。那富商紧张他夫人乃是真情实感,而且你注意到了吗?从我们到此地,便没人问过保大保小。大或小,在他们眼中,似乎是一体的。”

程思齐皱眉:“那这是……”

就在两人满心猜测之际,一阵清越中透着迷眩的铜铃声突然由远及近传来。

铜铃声虚虚渺渺,令人难辨方向。

众人闻得铃声的同时,便见一簇幽绿色的火焰从天际飘来,慢慢扩大,映亮了其下缓缓行来的一辆古旧马车。

铜铃声入耳的刹那,无厌心中便是一震。

“修士手段!”

程思齐也反应过来。像是怯弱一般,他缩了缩肩膀,将气息收敛得更彻底,紧紧靠在无厌身边。

迷幻的铜铃声随着马车渐近。

“拜见庙祝大人!”

突然,墓地内所有人都朝着马车跪下高呼。

无厌便是再能屈能伸,也不至于以一介化神之身去跪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大人。

他弹出一根手指,在一片虚无之中轻轻一拨,啪地一声,似乎切断了什么。只要不触及劫界之人,仅暂时抹去自身存在,还是轻而易举的。这也是程思齐贴过来的原因。

而与此同时,那辆斑驳腐朽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下来,向四下环顾一眼,却好似根本没发现无厌和程思齐这唯二两个站立之人一样,和蔼一笑,点点头:“都起来吧。”

“谢庙祝大人!”

刘家一群人起身。

富商脸上带着惊喜与惶恐,恭敬道:“见过庙祝大人,不知庙祝大人突然来此,所为何事?”

庙祝睁开一双眯缝的细长眼睛朝富商怀里看了一眼,将一枚青铜令牌掏出来,递给富商,沉声道:“刘象,你这孩子不凡,注定是生而为神之相。老夫便是被这孩子出生时的气息吸引,千里迢迢赶回来的。这是面神令,你收好,等这孩子满了百日,老夫便接引他进入神殿。”

富商受宠若惊,接过青铜令牌的手都是抖的。

“庙、庙祝大人,我娘子竟有这样的福分……”

庙祝见富商接了令牌,神情缓和道:“这些都是天定的。你娘子看似平平无奇,资质一般,但却偏偏合了那位神灵的眼缘。这都是说不准的……”

说着,庙祝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皱起眉道:“对了,我记得你娘子本不该此时生产才对。怎么忽然早产了?早产也能活下来……”

富商忙将早产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大赞道:“这次多亏了言大夫妙手回春!不然我娘子与孩子恐怕都是凶多吉少!”

“言大夫?是新进城的?”庙祝眉毛一挑。

闻听此言,无厌便知道,这或许便是一个机会。

他轻轻屈指一弹,身前便似有一层无形的镜面顷刻碎裂,无厌自然而然地朝着看来的庙祝和富商笑道:“刘老爷谬赞,言某不过是来看了看罢了,是尊夫人运道佳,逢凶化吉。”

“见、见过庙祝大人。”

程思齐佯装怯懦,垂头小声道。

“是个狐小子?”

庙祝一眼扫过程思齐,视线并未多做停留。

他背着手慢吞吞往前走了几步,似是极感兴趣地打量着无厌。越看眼睛便是越亮,这明亮中燃着狂热的欣喜,看得程思齐心中翻腾起一股浓烈的杀意。

但他并非莽撞之人,便谨慎地隐藏着自己的气息,静观其变。

庙祝走到了无厌身前,捋了捋胡须,温和一笑:“言大夫和这位小兄弟,应当是刚进城,还未测过资质吧?不过不妨事,老夫这一眼看去,便知晓言大夫资质不凡!”

无厌笑而不语。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听庙祝温和的语气陡然一变,充满了诱惑和狂热,大声道:“言大夫此等极品受孕体质,若不为这狐小子生个一儿半女,可是要辜负了我战界诸天神明的佑护!”

“依老夫看,这样吧,你和狐小子尽快回去准备,下月初八就生!”

作者有话要说:

程思齐:言哥,算了算了。

无厌:老子#¥%%@&#……

第五十五章

医馆大门紧闭。

金黄的银杏叶从高处被风扫荡,飘飘扬扬,洒满院落。

一股透着苦甜味的药香从树下的小砂锅里溢出,程思齐握着一柄小扇子慢慢扇着,将整座小院熏得散发出秋黄的涩味。

“你真要喝?”

程思齐不安分地动了动两条腿,被无厌按住。

他转头看向无厌,脸上流露出担忧之色,“不然我喝,我来生。此事古怪,贸贸然涉险,并非良策。”

调整了下姿势,让程思齐在他腿上坐得更舒服了些,无厌才笑了笑,开口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对劫界一无所知,这算是最近的一次机会。况且我是化神,只要一点元神不灭,哪怕身魂俱损,也能不死。”

“但你不行。”

他摸了摸在他腰间滑动的狐尾,亲了口程思齐的后颈,“这次便听我的。小狐狸留着日后生,生不出来,你怎么哭都不停,行不行?”

啪地一声,程思齐手里的扇子差点把熬药的砂锅打飞。

“可……”

程思齐耳根通红,还要再分辩,却见无厌从后伸手越过他,揭开砂锅,用药勺盛了满满一碗药,淡淡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化神都有先天直觉,能预感一些事。从踏入劫界,我便一直有种极为紧迫之感,但却无从入手,无法分辨。”

“我不放心。”

无厌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程思齐肩头。

这一声叹息入耳,程思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盯着无厌手里的药碗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名庙祝给的一本孕子宝册,哗啦啦翻了几页。

“那我去准备其它的。”

程思齐从无厌腿上挪下来,低声道。

无厌知道程思齐执拗的脾气上来没人能动,但在他面前,一剑不由分说的程少宗主却总是退让温软的。

感受到活泼调皮的狐尾恹恹地从膝上滑了下去,无厌捉住那点尾巴尖,轻轻捏了捏。

“早点回来。”

没有多说什么,无厌只是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

狐尾甩开他的手,又在他手腕上依依不舍地缠了一下,才晃晃悠悠走了,大门开合的响动和程思齐的声音一同传来,“好好看家,给你带糖葫芦和炒栗子!”

门缝处钻进一阵风,卷乱一地黄叶。

院落内安静下来。

无厌闭着眼,将药碗端起来,低头闻了闻药香,然后一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昨夜从墓地归来后,那庙祝便将一本孕子宝册给了两人。无厌简单翻了一下,以手触摸观之,发现他忍着一口老血应下孕子的事,或许真是一个查探劫界秘密的天赐良机。

“以墓地骨灰熬药,魂草为引……”

无厌仔细感受着汤药入口之后的变化,心里对劫界这一套孕子方法,已经有了些许推测。

喝完药后,静坐盏茶,便要选一座神像进行观想。

庙祝给无厌的神像是一个半边脸慈悲微笑半边脸狰狞血泪的罗汉像,半尺高,有些破旧,面目模糊,乍一看去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木雕,没有半分异常气息。

手指寸寸抚过罗汉像,无厌盘膝而坐。

将修为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一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般,他开始对着罗汉像进行观想。

银杏树下,香烛的烟气袅袅升腾盘旋。

无厌与罗汉像相对而坐,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然而无厌百年打坐念经的枯燥乏味都能静心忍过,这一时半刻的枯坐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一炷又一炷香燃尽。

晨光轮转为夕阳残照。

就在无厌开始怀疑这孕子之事是否是自己猜测错误时,他体内突然涌现出一丝阴寒的奇异气息。

观想之中,这气息如被牵引,从他的经脉中渗出,慢慢汇聚入罗汉像内。

无厌没有阻止,佯装并未发现这异常,继续沉静观想。

服下的药汤中的骨灰并非是随意选择,而是庙祝从墓地内亲自指定,亲手挖出来的一截断骨炼化的。按照孕子宝册所说,要日日吞服,才能改善成为所谓的孕子体质,不过具体要服用多久,因人而异。观想也是如此,要日日进行。

“嗡——嗡——”

罗汉像突然晃动起来,带动着周遭空气中的尘埃疯狂震荡。

一股股阴寒气息从体内抽出,仿佛带走了无尽生气,无厌的身体迅速降温,很快变得冰冷僵硬,宛如一具仍在喘息的尸体。

“是你……唤醒了本尊?”

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内突兀响起。

无厌佯作惊慌地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身躯僵硬,根本无法动弹。

他还要再用力挣扎,却听那道声音突然褪去了威严,语气里带了些笑呵呵的温和:“英灵不灭,战界永存。小子,别挣扎了,本尊守护你等多年,难道还会害你不成?能以你身躯,唤醒本尊,是你的福分。”

这话语里似乎蕴含着莫大的安抚之力,冥冥中能影响神智一般。

此时陷入观想的也幸好是无厌这斩魔路上炼就的化神,若换作是其他普通的化神修士,恐怕元神都要被此左右,缓下心神来,从心底里开始相信这这罗汉像所说的每一句话。

“您、您是……”

挣动的身躯慢慢停下,无厌语带些许惶惑,开口问道。

那道声音似乎很满意无厌的表现,语气里带出一丝满意的笑意,低沉道:“本尊正是为你送子的神明。也便是你面前这座神像里的无常佛。你身具慧根,与佛有缘,适合孕育佛子。”

无厌一怔,旋即面上露出一丝有些市侩的计较之色,“那佛祖……孕育佛子之事,可有什么好处?”

这声音似乎并不意外无厌问出这样的话,淡淡回道:“好处自然是有。端看你如何选择,孕子又是否成功。若是佛子平安诞生,那你这一家便都能搬去神殿,与神明为伴,锦衣玉食,珍馐万钱,都唾手可得。”

“甚至,若是佛子愿意,赏你们一个长生之缘,亦不是不可。”

无厌脸上现出一丝兴奋的意动:“您是说,只要诞下佛子,我们一家就可以去神殿,得享长生?”

“便是如此。”

罗汉像应了声,似有些不耐烦了,不待无厌再度开口,便道:“时辰差不多了,本尊不便多作停留,你且放松心神,勿要意守灵台,让本尊将佛子的气息穿送过去。”

无厌叹了口气:“这便不说了?”

“嗯?”

罗汉像敏锐地察觉到了无厌语气的变化,正要提起警惕一鼓作气取代这凡人,却忽然元神一悚,本该随着阴寒之气的沟通传入这凡人身躯的元神竟然犹如被无数锁链捆绑,勒死在了神像内,无法动弹。

“你是什么人?!”

罗汉像木刻的脸庞显出狰狞之色,“敢对本尊动手,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给我死!”

神像一震,便传出咔地一声轻响,似要从内炸裂。

但那脆响裂缝还未从头顶真正裂开,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攥住,拇指一抚,轻描淡写地又将那裂缝还原了回去。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却原来不过是大乘期的残破元神?”

无厌拿起罗汉像,笑了声,神色骤冷,“说说神殿和劫界的事,说得好,我便饶你一命。”

罗汉像似乎是感应到了无厌出手时的气息,当即惊愕恍然:“修士……你是修士!化神修士!哈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万万年后,竟然真有修士敢来此界!但已经晚了,你已经来晚了……哈哈哈哈……”

“修士来了,修士来了!本尊终于又看见你们来了!诸位同……”

这狂笑未尽,便被猝然掐断。

在察觉到这罗汉像有撤退传音的迹象时,无厌便已经将自己的一缕元神悄悄附了过去。

然后在那罗汉像搭建起连通远方某个冥冥之处的桥梁时,无厌的那缕元神便猛地破开屏障进入,一张口便将神像内的破损元神吞入了口中,取代那残破元神,打断了这道还未成形的元神之桥。

他是要一探神殿,但却并非是以这种元神之桥,贸贸然查探。

无厌在罗汉像内停留了片刻,消化了那残破元神中蕴含的一些消息,并学着模仿了一番这所谓无常佛的气息,直到相差无几,才从罗汉像内脱身而出。

“神殿……必须要去。”

无厌微微皱起眉。

这无常佛的破损元神内存在禁制,许多秘密都只显露了冰山一角,不能得窥全部。但也就是这冰山一角,让无厌印证了一些自己的猜测。

从到劫界的第一日起,无厌便发现,劫界只是他们灵界对此界的命名。

而劫界之人,都称此界为战界。但究竟为何是这名号,却无人可知。无常佛的元神中,也只是提及,战界并非一个真实世界,而是一处人为造就的镜像,并未说明为何得此名称。

至于劫界之人的出生,却有些和亡魂复活类似,而又不尽相同。

这里的凡人根据自身资质不同,被这些神像中的残破元神选择,附身或是取代。

只是为何这些凡人生得模样古怪,有许多还并不知情,仍旧一无所知地过着平凡生活,无厌却没有从这无常佛的元神中得到答案。

既有禁制,想必事关机密。

“神像内的元神无法回去神殿,想必已被察觉。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了……”

无厌沉思片刻,抬手在自己的身上点了几下,起身进了屋内。

不远处一座荒废小院的墙头上,程思齐慢慢呼出一口气,担忧的目光终于收了回去。

在那破损元神发动攻击时,程思齐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剑意,欲要从丹田内驱动出极情剑。或许无厌说得没错。他一直苦求化神而不得,便是因只会出剑,却学不会藏锋。

而真正厉害的剑修,是与凡人无甚差别的。

程思齐叹了口气,从墙头跃下,转身闪入旁边的小巷。

他揣着孕子宝册,边翻看边踹开一家棺材铺的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狐小子?你怎么来了!”

店内响起惊呼。

程思齐不去理会店老板一副遭了土匪的心惊肉跳模样,在这白日里便显得阴惨惨的棺材铺里背着手打量了一圈,朝店老板咧开一个灿烂的笑:“老板,我夫君下月要生娃,帮我选个好棺材呗。”

“要求不高。”

“大点,宽敞点,棺材外边刻上诸天神佛,里边用金粉抄点佛经,万一我夫君生得无聊,还可以念念经,礼礼佛……”

作者有话要说:

棺材铺老板:……滚鸭!

第五十六章

“停停停!”

棺材铺老板按着要爆的脑壳,使劲儿敲了敲旁边的棺材板,制止住程思齐絮絮叨叨的话语,枯黄的脸上挤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是……言大夫要生,不是你?”

“我也觉得该是我。”

晃了晃狐狸尾巴,程思齐失落道,“这样就能被言哥哥哄着掰开腿……”

棺材铺老板老脸一红,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口无遮拦的,净说些骚玩意儿。”

声音顿了顿,老板捋了捋胡子,正了神色,道,“既然要孕子,想必庙祝大人给了你们孕子宝册吧。”

“对。”

程思齐将手里被翻得卷边的书册掏出来,“书上说要喝药,观想,另外还要准备一副生产用的棺材。”

老板点点头:“确是如此。但狐小子你搞错了。这孕子所用的棺材,得是和言大夫气息相连之人亲手所做才行。也就是说,你得亲自上山伐木,打造一副棺材。”

“不然你以为,这偌大的丰元城,恨不得每日都要有人生娃,我这棺材铺怎么就冷冷清清,总不开张?给死人用的,和给新生孩子用的,自然不同。”

程思齐眼神一动:“不同?有什么不同?”

棺材铺老板摇了摇头:“究竟有何不同,咱们这些普通人也不知道。但做这生子棺材的木料,都是从每座城池外的墓地里砍来的,据说都有神明的祝福,自有些独特之处。”

“我这儿正好有个伙计,家里契兄弟也要生了,你要是想去墓地砍木头,就跟他搭个伴,一块去。”

神明的祝福?

心中提起了些许警惕,程思齐略一思索,露出个笑:“行,那就麻烦老板了。”

“你小子也会说句好话了!”

棺材铺老板笑骂一声,转身掀开后门的帘子,朝里喊了几嗓子。

没一会儿,便有一个搭着毛巾正擦汗的年轻汉子走出来,面色黢黑,眼瞳赤红,对着程思齐点了点头。

“狐小子,没想到是你。有福气,有福气!”

黑脸汉子憨笑着拍了拍程思齐的肩。

这几条街上少有不认识程思齐这个捣蛋王兼散财童子的。

虽说程思齐四处捣乱,委实惹人气愤,但架不住他家言大夫有钱,多大的怨气几个钱袋子砸下去,也能得立刻烟消云散。

要是还有怨气,那只能证明是钱砸得还不够多。

砸得够多了,便会像棺材铺里这般,一腔怨气尽数化作了看肥羊的热情。

“咱们店里这把斧子可是镇店之宝,极其锋利!”

“这板车老头子我也不多要,十两租一天……”

“墓地地图!你说谁家能有咱这儿画得齐全规整?咱就是吃这口饭的!”

棺材铺老板宰起肥羊,没有分毫手软。

虽说卖不了程思齐棺材,但棺材铺老板很有头脑,一股脑将进墓地砍木头的物件都给备齐了,还送个陪同进山的老手。

程思齐并不是什么傻子肥羊,但凡人这些金银玉石,在修士眼里和真石头也并无差别。

能用一些破烂石头便换取不少情报消息,他又何必拒绝?

不多时,程思齐和黑脸汉子两人便全副武装,拉着板车,踏着夕光出了丰元城,直奔城外墓地。

夜幕悄临。

天地间所有光辉尽数被吸纳聚拢,随着颓颓而下的红日沉落天际。层层叠叠的黑云铺上来,遮得星月黯淡无光。

处于荒山山腰的成片坟冢,林立墓碑,都如昨夜程思齐所见一般,平平无奇,残旧铺陈,氤氲着一股阴寒而又荒寂的气息,在夜色中显出几分森然,与寻常墓地没有什么两样。

“王大哥,时候不早了,咱们还要往深里走吗?”

程思齐佯作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扶住一座稍有些高大的墓碑,停了停脚步,朝前边拉着板车的黑脸汉子道。

“不用。”

王福朝前一指,转头道,“就在那片林子。狐小子你刚来,不晓得。咱们丰元城不像别的郡城一样,还要跑到深山里去砍神木,找墓地生子。咱们方便就方便在离得近,因为这,年年出生的娃都比别的郡城多!”

程思齐歇了片刻,起身跟上去,边走边好奇道:“那为何咱们丰元城离得这么近?别的郡城便不能把墓地挪得近些吗?”

“挪?怎么挪?”

迈进林子,王福将板车一卸,嘿嘿笑道,“这些墓地都是神赐的福分,赐下来在哪儿,就只能在哪儿,咱们普普通通的凡人,就是借着神赐之力才有点能耐,拿什么去让神换个地方赐福?”

神?

这个字眼令程思齐眉心微微一蹙。

灵界所有修士与凡人,都不信神。他们宁可信自己可以成神成仙,也不会去信仰虚无缥缈之物。但在战界,似乎所有人都对神的存在深信不疑,仿佛生来便被灌输了某些东西一样。

“傻愣着干什么?”

肩膀被一拍,程思齐一抬头,就被王福塞了一把大斧子。

“咱赶紧的吧,砍完了还得做棺材呢,又得个把时辰。天都黑了,我契兄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你小子也别磨蹭,让言大夫独守空房,小心他赶明儿就去找别的小狐狸。”

说着,王福已经扛着斧子走走绕绕,选好了一棵大树,哼哧哼哧挥着斧子开砍了。

左右看了看,程思齐掂起手里的斧头,也选了附近的一棵树。

之前离得远,又有薄薄的白雾阻隔,看不真切,此时来到树前,程思齐才发现这里的树形貌与其它的树木并无不同,只是粗壮的树干上树皮皲裂,仿佛扭曲成了一张张鬼脸,印刻入木,阴森地注视着来人。

程思齐在鬼脸上摸了摸,只是普通的树皮褶皱。

“狐小子,砍快些,这做棺材,木头可一定得结实……”王福那边絮絮叨叨说着,驱散了夜晚墓地的些许惊悸之感。

林深诡静。

一声重过一声的劈砍声空远回荡,震得树叶颤落,乌鸦惊跳。

程思齐挥着斧头跟着王福砍树,虽说以他出窍期修为,吹口气就能平了这山头,但砍了没几下,他还是作出了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过一会儿便要放下斧头歇一歇,被王福嘲笑一番。

但也不知是这棺材铺的斧头委实太过锋利,还是这所谓的神木不堪一击,就在这样停停砍砍之下,程思齐没多久便砍倒了一棵树。

毫无征兆地。

树木倒下的刹那,一缕稀薄的灰雾突然从树根处盘旋飘出。

灰雾如粘液般瞬间扑向程思齐,程思齐神色一凛,正要躲闪,却忽然在这灰雾中察觉到了一股熟悉之感,身形便是一滞,站在原地没有动。

如烟扑衣。

程思齐的眸色一变,险些露出惊愕之色。这灰雾沾身之时,他竟然感受到了灵气,一部分神识也能运用了!

“咔、咔咔……砰!”

一阵树木倾倒声从身后传来,程思齐忙转身,正巧看到王福砍倒第二棵树。

大树向后倒下时,那处树根同样钻出了一缕淡到几乎肉眼难见的灰雾。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王福如避蛇蝎一般,面露厌恶与警惕,闪身躲开了那缕灰雾。

程思齐一怔,面上不解道:“王大哥,这灰雾有毒吗?为什么要躲?”

“没毒,但比毒还吓人。”

王福抹了把汗,道,“这灰雾里头不知是什么,碰了就跟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疼得很,只能去找庙祝救治。要是救得不及时,死人都是常有的事。你小心着点,看到这种灰雾赶紧躲开……”

“不过其实也没必要,这种灰雾不常见,砍一百棵树也不一定碰上一棵,是你王哥我今天倒了霉了。”

没有提起自己也遇到了这灰雾,程思齐重新拿起斧头,继续砍下一棵树,心中的念头几番变化。

一模一样的灰雾。

在灵界时,修士参不透其中奥秘,视为大凶险,将其和劫数归作一谈。但到了劫数所在的劫界,这灰雾却也被避之不及,唯恐沾惹。

而且在灵界时,这灰雾之中绝没有灵气,也不会帮助恢复神识,但在劫界,它却又迥然不同。

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仿佛被掀开了一角,却始终看不清楚。

程思齐微微皱起眉,砍着树,刚刚恢复了一点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在这林子里悄然扩散。

如相互吸引般。

远处有两棵树的根部立时传来灵气波动。

程思齐眼睛一亮,当即舍下砍了一半的树,朝着那两棵有灰雾潜藏的大树走去,同时手掌一翻,从储物戒内取出一个小玉瓶。

这种好东西,当然要带点回去给无厌了。

王福见到程思齐的举动也没多想,只当他是看不上之前那棵,想换一棵砍了。

“不到二更。”

半晌,收了满满一瓶子灰雾的程思齐费劲地拖着两棵树来到板车前。

王福边帮他把三棵树装车,边望了望天色,估算时辰,笑呵呵道:“咱还有时间,一会儿回了棺材铺,你要是手巧,今儿就能把这棺材做出来。想我契兄生第一个的时候,我砍树加上做棺材,才花了不到三个时辰呢。”

“那我肯定更快。”

程思齐自信地扛起斧头。

一个恢复了神识的出窍期做个棺材,还不如凡人快,那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两人一前一后,一拉一推,带着板车过墓地,下了山,说说笑笑之间,很快便回到了丰元城,来到棺材铺。

前半夜的丰元城仍旧繁华热闹。

煌煌的灯火从城楼一直燃到街角巷尾,如条条游动的璀璨火龙。

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扁担吆喝,米香面香和摊子上的炒栗子香气混杂,热热腾腾地氤氲起来,将整座丰元城烘托得人气十足。

棺材铺老板在巷口眉开眼笑地看耍猴的,一见程思齐两人回来,头也不回地甩过去一沓纸。

“这就是图纸,自个儿看着造吧。”

半点没有对宰完的肥羊的优待。

但很快,老板便大跌了眼珠子。

在王福还在刨木头,量尺寸的时候,程思齐已经伸着胳膊抻着腿,躺在棺材里给棺材盖画佛像了。

而当王福的棺材终于成形时,程思齐的佛经已经结结实实地写满了一棺材。

一层金粉佛经,在光线暗淡的棺材铺里熠熠生辉,刺眼至极。把本想指导程思齐做棺材的王福大哥扎得满心千疮百孔,十分受伤。

老板却在旁两眼放光:“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做棺材的人才呀,狐小子!考虑下吧……来我这棺材铺干活儿,一个月这个数儿!”

老板抬手比划了个数。

程思齐把一层精心挑选的绸缎垫子整整齐齐铺在棺材里,又用手按了按,确保又软又暖,才转头看了老板一眼,一挑眉:“八两银子?”

棺材铺老板点头,一副看见瑰宝的模样:“不仅如此,还包吃包住,包你儿子洗尿布!怎么着,这绝对不亏,咱这棺材铺,你一个月做一副这样的棺材就行,别的时候随你……”

王福在一旁听得咋舌,艳羡不已。

但程思齐却呵呵一笑,打了个响指,两个找来的伙计立刻过来抬起棺材,放到铺子外的马车上。

翻身坐上马车,程思齐抄过马鞭一扬,随手朝棺材铺老板甩了一个钱袋。

“八百两银票,闭嘴。”

说罢,前边马蹄一踏,驮着棺材的马车眨眼间便窜出了小巷。

棺材铺老板抱着钱袋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抹了把老泪,拍拍王福的肩:“娘的,好好一个做棺材的人才……唉,现在老手艺,都不吃香了。”

王福扶住老板,俩人擦眼抹泪地转身进了铺子。

时过三更。

喧闹已歇,四下寂静。

街上灯火阑珊,青石板上还残留着花纸和不小心摔掉糖渣的糖葫芦。

马车溜溜达达,转过一条街,停在了医馆门前。

“言哥哥!”

程思齐早就迫不及待跑回来,给无厌惊喜了。

左右街上无人,他也不装柔弱了,直接把棺材往肩上一扛,咔嚓一下顶开门便走了进去,“言哥哥,我回来了!你看这个棺材是我亲手做的,还画了你喜欢的佛经和……”

话音戛然而止。

程思齐扛着棺材站在院门口,愣愣地看着院子里光着屁股站在石桌上的小娃娃,身子一抖,差点把肩上的棺材震碎了。

刚从宽大的衣衫里钻出来,无厌扫了眼自己光溜溜的五短身材,镇定自若地看向程思齐,张嘴便是一口老气横秋却又奶声奶气的稚嫩嗓音:“我大致知晓了劫界孕子一事的究竟。不能生子,我便把自己变小了,也能……”

话没说完,无厌便见程思齐一副天塌了的崩溃模样,棺材一扔,颤抖着抬起手指,指向无厌的腿间。

“它、它……变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程思齐:我晕针。

第五十七章

“乖宝宝,喝奶奶了。”

“来,爹爹给你把尿,嘘嘘……”

“宝宝的小叽叽怎么露出来了?爹爹给你捂……唔!”

神识操纵着佛珠将身侧人的嘴堵住,闹闹腾腾的声音戛然而止,无厌的耳边终于清静了许多。

霞光万千的朝晖从天际一路铺进落满金黄银杏的庭院,在树叶稀疏的缝隙间打下凌散的光影。

细细软软的狐狸尾巴缠上来,讨好地在无厌的脸上扫了扫,程思齐可怜巴巴地“唔”了一声。

“再闹就不是塞这里了。”

无厌传音给程思齐,同时神识一动,收回了佛珠。

有了程思齐昨夜带回来的灰雾,无厌也恢复了部分神识。虽说无法达到在灵界那般神融天地,监察方圆万里的程度,但也多少能够覆盖此方庭院,不会被监视窃听。

“就知道塞我的嘴。”

程思齐得了唇舌自由,叹了口气,把变成了小娃娃的无厌往腿上抱了抱,神色一正道:“天都亮了,庙祝还没来。你这法子行得通吗?这种佛门秘法,若是遇上大乘期,可是无所遁形。”

“行得通。”

无厌开口,又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笑,“至于大乘期……神殿或许并没有。我吞了那个无常佛的破损元神,和其他劫界人生子的过程并无差别。唯一的不同,兴许便是太快了……”

程思齐被无厌这生子速度生得头皮发麻,叹气道:“是太快了。”

他又皱了皱眉,“不过若只是元神夺舍,为何原身的神魂不被磨灭?而且这里更多的人,似乎只是普通人,并非夺舍复苏。”

“扑朔迷离。”

无厌摇头道,“无常佛的元神记忆也并不齐全,恐怕答案还是在神殿。”

“是要一探。”

程思齐微微颔首,向后靠进躺椅里。

他把无厌抱到自己腰上,用软软的尾巴圈着他,像是怎么都稀罕不够一般,这儿捏捏,那儿摸摸。

无厌从昨夜便饱受摧残,但程思齐那一副兴奋模样却让他不忍心打断,只好贴上他的胸膛,任由他稀罕个够。

“你喜欢小孩儿?”

无厌学着以前程思齐的模样,大虫子一样蠕动到程思齐颈边,开口道。

“错。”

温热的手掌握住无厌的小肉脚,程思齐懒洋洋地亲了口,道:“我是喜欢你。就算你变成了小娃娃,亦或是老得牙都掉光了,变成了老秃驴,我都想和你躺在一起吹风晒太阳。”

“做修士就是好。”

程思齐道,“你不知道我做凡人的那一世,多想追上你。”

仿佛从程思齐的话语中品出了些什么,无厌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道:“你当初在妖圣秘境,中了魔主陷阱,答应妖身结丹的原因,便是这个?”

程思齐软软的耳朵蹭了蹭无厌,没有回答。

无厌也没再追问。

两人静静地躺在银杏簌簌而落的树下,光影淅沥散漫,落满身上。

修士的一生,更多是走在腥风血雨、枯坐静修之间。这样安闲静谧的时光从他们相遇之初,便注定少得可怜,求之难得。

起伏的呼吸慢慢趋同,变得悠长缓慢。

程思齐晃动的尾巴尖渐渐停止,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浸透了他的心扉。

他闭上眼,丹田内常年弑杀轻鸣的极情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安抚下来,慢慢敛去光华,陷入沉寂。

一层又一层的锈迹漫上剑身,锋刃腐朽。

“这就是藏锋境界吗?”

程思齐睁开眼,望着已过中天的日头,心头涌起一股明悟。

先藏锋,后忘剑,返璞归真,等到剑锋再度出鞘之日,便是化神之时。

“醒了?”

无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程思齐转头看去,便见无厌用一只小肉手拍了下他的脸,“庙祝往这里来了。”

程思齐回神,翻身起来,还没容得开口,便见无厌突然蹬了蹬两条小短腿,也不用原本的声音传音了,而是开口化作了一嗓奶声奶气的娃娃音:“爹、爹爹,尿裤裤……”

这一嗓子爹,喊得程思齐头皮发麻。

他牙疼地抱住无厌,刚一站起来,原本紧闭的大门便突然无风自开,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带着畅快的笑意传进来。

“恭喜狐小友,喜得贵子!”

迷眩的风铃声轻轻震荡。

庙祝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朝着里面看来。

一眼看到程思齐怀里两岁娃娃大小的无厌,庙祝先是一愣,眼中涌出些许疑惑,与此同时眼眶周围泛起了一层细密如蛛网的红线。

很快这红线消失,庙祝不知是明白了什么,神情略一恍然,眼神便燃起更为狂热的欣喜。

“神子!果然是神子!”

庙祝激动得身子颤抖,扑到程思齐跟前,如看宝藏一般盯着无厌,“没想到……没想到咱们丰元城,也能出一位神子!”

无厌装作懵懂无知被吓到的模样,朝程思齐怀里使劲儿钻。

程思齐用宽大的袖子盖住他,见庙祝没有查探出什么异样,心头稍稍一松,假作惊讶疑惑道:“见过庙祝大人。这神子……是什么意思?是说言哥哥他生了神子?”

“天机不可泄露!”

庙祝看了程思齐一眼,摇摇头,掏出一枚青铜令牌,想要递给程思齐,但将要递出去的时候却手一顿,又摇了摇头,“不妥,不妥。神子之事事关重大,这样,狐小子你赶紧去收拾收拾,老夫亲自送你们前往神殿!”

无厌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吞的元神,竟塑造了一个什么神子,让事情变得顺利无比,又有些猝不及防。

但眼下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悄悄捏了程思齐一下。

程思齐心领神会,立刻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去、去神殿?现在吗?庙祝大人稍待!我马上去收拾!”

说着,便将无厌往肩膀上一架,顶着便冲进了屋子里。

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庙祝收回视线,瞥了一眼身旁。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压低的声音却透出一股凝重之意:“竟然真有一日孕子之人,其资质悟性恐怕是逆天之材,也不知能否承受得住神子复苏。银杏,他们来历可有问题?”

静默伫立的银杏树的树干上突然凸显出一张扭曲的鬼脸,一道尖锐的声音传入庙祝脑海:“并无。”

庙祝点点头,神情放松下来。

但如若程思齐能听到此言,定会对回答庙祝的这个声音熟悉无比。

即便是尖锐扭曲,却依旧掩不住一丝柔和温润之气,曾不知多少日夜出现在他混乱的梦境中,与幼年的记忆一同沉沦消逝。

说是收拾,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

不多一会儿,程思齐便提着一个包袱,抱着无厌走了出来。

庙祝也未多言,带着两人直接上了他停在门外的那辆古旧马车,便向城外驶去。

“庙祝大人,神殿……究竟是什么样的?”

马车内,程思齐脸上带着几分敬畏好奇之色,开口问道。

破旧到几乎快散架的车身摇摇晃晃,发出令人牙根疼的嘎吱声,外界的风从门帘内钻入,刹那便变得幽幽凉凉,含着细小的呜咽声一般,在耳边眩然回荡鼓噪。

无厌佯装调皮,坐在程思齐肩上,扒开小窗帘朝外探头,耳朵却仔细听着程思齐套话。

庙祝也没有辜负程思齐的期望,笑容和蔼慈祥,捋了捋胡子道:“神殿呐,那可是咱们战界的圣地,是神灵栖居之地。那里恍若仙境,一草一木都不可小觑。琼楼玉宇,灵台高筑,都是话本上才能看到的东西。”

程思齐懵懂模样,点了点头:“那……可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万一冲撞了神,我们该不会没命吧。”

“神?”

却不料庙祝呵呵一笑,笑意中带出几分讥讽,眼中透出一股意兴阑珊之色,“神是不会管我们凡人的事的,就算是所有凡人死绝了,神也不会落一滴眼泪。但神子不同。”

他看了眼无厌背对着他的小身子,眼神沉凝,“你们到了神殿,和其他神子打好交道便可。多余的,便顺其自然吧。”

说罢,庙祝便似失去了交谈的兴致一般,闭上了眼。

话语似有言外之意,令无厌微微皱起眉。

一路无话。

古旧马车看似晃晃悠悠,行进极慢,但若有人从外看去,便只会看到一阵虚无的黑风猝然刮过,连个边角影子都难以捕捉。

车窗外的风景也被碎成残像。

无厌探头吹风的时候,神识感应到了马车一角那枚青铜风铃。只要坐在马车内,便听不到那风铃声。

有阵阵无形的波动从风铃上传出,静静荡开,如同拨散了什么一般,令这座马车可如鬼影一般,穿山过树,无可阻挡。

“到了。”

约过两个时辰,马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一声,停了下来。无厌的神识也应声谨慎地收了回来,暂时收敛气息。

庙祝睁开眼,掀开车帘下车。

程思齐作出一副恍然惊醒的神色,忙抱上无厌,跟着爬下去。

然而甫一落地,看到眼前的景色,程思齐便是愕然一愣。

“如何?”

庙祝朝前走了几步,似乎又恢复了精神,大笑着开口,“前方便是神殿所在,可担得起狐小友心中神之居所的模样?瞧瞧你,回神了!哈哈哈,当年老夫第一回 来,也跟你一样,看得目不转睛,心神震撼,久久难以忘怀啊。”

程思齐脸上挤出一个敷衍的假笑。

可不是心神震撼,难以忘怀嘛。

眼前山脉连绵,冰雪盖顶,仙气浩渺无边,层层流云熏染如虹之光,有一天阶蜿蜒而上,望之不尽。

这不是灵界举办场场凌霄会的昆仑仙山,还能是哪处?

“是昆仑仙山。”

程思齐传音给无厌。

无厌没有回答,但也早已感受到了外界的模样与气息。

这边两人还未理出个头绪,便见那条昆仑天阶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高大粗壮身影。

这身影仿佛隐藏于迷雾之中,若隐若现,模糊不定,残影片片,似慢实快,眨眼便跨过无限长的天阶,出现在了山脚下。

迷雾散去,这身影现出本来面貌,却是一大一小,骑着一头独角的白犀行来。

犀背上的男子白衣轻盈,盘膝而坐,貌若好女,颊侧带着几片冰蓝色的细小鳞片,周身浮着水汽。发丝垂落,头顶原本整肃的发冠东倒西歪,被坐在他肩上嬉笑的小孩拨来拨去。

“拜见神子!”

庙祝突然大喊一声,猛地双膝跪地,叩头拜倒。

似被这声音吸引,那一大一小齐齐转头,朝无厌几人看来。

这一看,双方便是齐齐一愣,眼神中涌起一丝不约而同的错愕和疑惑。

同时,似乎是有所感应一般,程思齐和白衣男子又目光微挪,看向对方身上挂着的小娃娃,神色间浮起相同的窘色尴尬。

白衣男子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道:“这、这是你儿子?挺、挺可爱的……”

程思齐回过神,看着林空鱼与当年和他练过剑明显模样变小的林冬,假惺惺咧开一个笑,按照无厌传音给他的话开口道:“哦……你儿子也不错,就是不怎么像你……哟,长这么大了,怎么还穿着开裆裤?”

“……伤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无厌:先从言语上羞辱对手,然后……

林冬:我不是我没有我有裆!

第五十八章

夜色沉而不暗。

一株参天巨木伫立在连绵雪峰之上,四面的烟波浩浩荡荡汇聚而来,锁于山顶峰峦,折射出幽幽凉凉的无边月色。

檐上终年的积雪被开门的动静一震,簌簌而落。

“没想到是无常佛。”

林空鱼目光微露复杂,看向程思齐手中的神像。

眼前是一座幽静小院,好似佛堂一般,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枯槁而又沉静的气息。细细去闻,仿佛还有经年累月不散的沉沉檀香,厚重而不失空灵之意,沁人心脾。

神像叩门而开。

无厌朝里探了一圈神识,没感应到什么特殊气息,便对林空鱼偏了偏头,笑了声:“林师侄知道这无常佛?”

“略知一二。”

林空鱼看了肩头上坐着的林冬一眼。林冬本在拨弄林空鱼的鬓发,但在接触到林空鱼的目光后,却像是吓到一般,收了混世小魔王的模样,怯怯地朝后缩了缩,抱着林空鱼的脑袋,吧唧亲了口。

柔软的触感碰在脸侧,林空鱼浑身一僵,慢慢垂下了眼。

“无厌前辈想知道无常佛的究竟,可以。”

林冬突然开口,稚嫩的嗓音颇有些男女莫辨的清脆,容貌也精致,模样憨态可掬地笑着,“但要拿什么来换?”

他漆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微微眯起,“不如就说说你们天隐寺来劫界的目的?”

“我们天隐寺没有目的。”

无厌难得地说了句大实话。

确实。

如今的天隐寺还在虚空之中漂着,都不知漂到哪儿去了,从始至终对这一切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有关劫界的事,天隐寺是不会掺和的。来掺和此事的,只有他无厌。

林冬撇嘴:“无厌前辈这么不实诚,那便算了。不过同为劫主,我忠告无厌前辈一句,你有秘法变小,但最好尽快长大。”他向后滑到林空鱼背上,扒着林空鱼的肩头露出一个笑:“不然,时间可不够了。”

说罢,林冬拍了下林空鱼的肩膀。

林空鱼便像是得到什么指令一般,对无厌和程思齐淡淡一颔首,驾着座下白犀和林冬转身,飘然而去。

“这算是他乡遇故知?”

程思齐掂了掂怀里的无厌,迈进门内,挑眉道。

无厌笑了声:“以前或许叫故知,现在只能叫宿敌了。天机宗的灵主怎么来的,你听说过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窄小的庭院。

院中只有靠墙的角落有两棵枝叶零落的枯树,斜斜地探出一点枝桠,颜色焦黑蜡黄,与万年长青的昆仑万木格格不入。

一口水井靠着厢房,程思齐便挨个儿开门仔细查看,边点头。

“玄剑宗的风闻堂查过。”

程思齐用袖子盖住无厌,免得他沾上一身灰尘,开口道,“天机宗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底蕴,隐藏也更深。或许自始至终,八大仙门都没有搞清楚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灵主是他们在九世之前便开始培养的。”

东厢房空空荡荡,只有几口落满灰尘的大箱子,程思齐翻看一遍,带上门出来,继续道:“按理说极致道路的劫主往往都是诞生在大劫之前,其他时候灵界大道齐全,规则极强,本身便会压制其他极致之路,所以几乎无人可以修成。”

“但灵主不同。”

程思齐微皱起眉,“在林冬之前,没人知道灵主该如何修成。所以便是妖主魔主尽皆陨灭,也无人去针对灵主。这藏锋之道,天机宗比我们更懂。九世轮回,看破虚妄的极致道路,我也很想领教。”

说着,程思齐的眼中燃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热切,但意外的,却并没有升腾起战意。

他已藏锋入鞘,首先便是要磨掉剑修的那一丝疯癫战意。

玄剑宗所知,和天隐寺的消息相差无几。无厌埋在程思齐的袖子内点了点头,道:“他们来此,目的恐怕不简单。我们要尽快了。”

“嗯。”

程思齐应了声,拍了下无厌的小屁股,转身走向主屋,“就算以前给我当过陪练,我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的。只是我方才看着林空鱼似乎有些奇怪,像是要说什……”

话音未落。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门转动声打断了程思齐的声音。

两扇窄长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阴寒之气如毒蛇一般瞬息扑来,几乎刹那便要咬断程思齐的咽喉。

突然,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伸出来,轻轻一拍,屋内便似有梵音一响而震。

那阴寒之气遇到天敌一般,眨眼便被这无形的音浪彻底扫荡清空。屋内的冰寒顿时回温,桌上烛火不点自亮。

“有点意思。”

无厌略有思索,问:“是什么?”

程思齐将视线从那根亮起的蜡烛上挪开,看向屋子正中央,道:“是一口棺材。”

说着,他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围着那口霉痕斑斑,看起来十分古旧的棺材转了一圈,沉吟道,“缠着锁链,有点像那什么孕子宝册上的生子棺材。”

“但很旧。”

程思齐摸了下棺材盖,没感应到什么。

“开棺。”

无厌突然从程思齐怀里跳了下来,正好落到旁边的桌子上。

主屋并不宽敞,狭窄得只容得下一口棺材一张桌子一张床,连个转脚的地方都没有。无厌说着,轻飘飘拍出一掌,毫无烟火气,棺材上的锁链却刹那化作了细灰。

没了锁链束缚,本就破烂的棺材盖便摇摇欲坠地向着两侧滑开,露出了棺材内的东西。

棺内没有肉糜婴孩,也没有尸骸白骨,却是一块无字的石碑。

石碑两尺见方,灰白残损。周身笼罩着那种奇异灰雾,散发着一股悠远亘古的气息,一看便是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老物件。

“无字碑?”

无厌和程思齐都皱起了眉。

虽然棺材里的无字碑看着平凡普通,没什么价值,但那能恢复神识的灰雾却用处极大。

无厌让程思齐准备好玉瓶,便慢慢将神识探过去,想将那几缕灰雾拉扯出来,送入玉瓶。

起初两缕并无异样。

但就在摄取最后一缕灰雾时,无厌的神识不小心扫到了那石碑的表面。

无厌只觉耳中轰鸣一声,仿若天崩地裂,眼前陡然被无尽的血红淹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在这漫天的血影之中,无数模糊的身影凌空驾云,乘风御剑,朝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天穹前仆后继地冲去。

法术的宝光遮天蔽日,规则拨动,虚空四陷坍塌,淋漓的血水如雨般瓢泼而落。

尸横遍野,万里血流。

星辰轰然陨落,无数巨大火球缠绕着雷电坠下。

这场景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留下的悲壮与震撼,却令无厌微微一怔,向来坚定无比的心神竟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

察觉到无厌的异常,程思齐忙出手抱住他向后退,警惕地扫了一眼那无字碑,担忧地握住他的胳膊,要查探一番。

“没事。”

无厌反手按住他的手,正要说话,眼前却忽然金光大盛。

这光芒突如其来,却又辉耀万千,瞬间溢满了整间屋子,刺眼无比。

在这金光之中,咔咔的响声不绝于耳,仿佛有什么在不断碎裂。

只有短短一刹,光芒散去,原本躺放在棺材内的石碑,却忽然站立了起来。

一颗残破黯淡的舍利子漂浮在石碑前,而石碑上却显现出一行金色大字。

“英灵碑?”

撑在身前临时阵法散去,程思齐看向石碑,微露诧异,“还有半颗舍利子。难道是这个什么无常佛的?”

他看了眼手里的神像,一半面目狰狞,一半慈悲和善。

无厌闻言突然道:“你看那半颗舍利子,是不是有莲花虚影?这股气息……和天隐寺的莲法真传很像……”

“有。”

程思齐凑近看了眼,确认舍利子内似有一株大半凋谢的莲花虚影,回道:“你确定这是天隐寺的莲法真传?可无常佛这个名号,若真是天隐寺佛修,八大仙门不可能不知道,那些道藏也不可能不记载。”

无厌沉默片刻,同程思齐描述了一番他触动石碑看到的景象,猜测道:“我看到的,难道是万万年前,灵界和劫界开战的一幕?无常佛死在劫界,变成了如今模样?”

“他愿为灵界战死,死后却成了劫界之人,甚至还深谙劫界生存之道?”程思齐摇摇头,“我感觉不对……”

一大一小皱起眉,正陷入沉思之中时,无厌却忽然一偏头。

“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莫名的气息便突然降临。

原本紧闭的房门突兀地出现一圈淡淡的涟漪,一层灰雾率先涌入,紧随其后的,便是一片深紫色的衣角。

这衣角上纹绣着星斗图案,嵌了光彩陆离的灵气宝石,奢华而稳重。

高瘦的身影从虚无中迈出。

“是你唤醒了英灵碑?”来人微微抬起头,看向无厌。

他戴了一面暗金色面具,看不到半分容貌,只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瞳,在看到无厌时射出了强烈的光彩,其中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痴迷。

程思齐看得想拔剑,但到底按捺住了。

无厌悄悄摸了他一下,正视来人,回道:“是我。”

“好,好!”

那人突然大笑起来,一挥手,周遭景象陡然变化,定下来时,却是来到了一片广阔无边的石台。

无数紫衣人侍立台上,更有几个如无厌一般的小孩正在奔跑,欢笑着追逐一颗花球。

几人的突然出现令石台上一静。

“我就是本峰神使。”

戴面具的深紫衣袍男子突然开口道。

周围的紫衣人训练有素般恭敬地跪伏下来,几名小孩也停止追逐,或仰慕或厌恶地看向神使,神色之复杂,令程思齐微微一愣。

神使却一直牢牢地盯着无厌,道:“你是第一个,一入神殿,便唤醒了英灵碑的神子。而且唤醒的,还是无常佛尊的英灵。从天资上,你已经远远高于这些人了。”

他随意点了点那几名孩童。

然后转头对着无厌眯眼一笑,道:“所以我决定,助你尽快长大,更进一步!”

无厌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旋即便听那神使挥手召出一个卷轴,一边展开一边道:“此法名为神交双修,你今夜便到我房中来,我亲自……”

“眼下不该动手。”

无厌稚嫩的嗓音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但你非要找死,惹这小狐狸精。”

手掌在眉心轻轻一拍,一个金色的封印瞬间破除,无厌的身形立刻抽长。

他摸了把程思齐炸毛的狐尾,亲了口程思齐气鼓鼓的脸颊:“不醋了,我打死他,换上衣服,这个神使你当。”

“神交双修,请少宗主教我。”

作者有话要说:

程思齐:给老子死!

无厌:求生欲极其强烈!

第五十九章

“修士?!”

神使蓦地瞪大眼睛,愕然惊怒之余,猛然翻手便一掌轰在座椅扶手上。

石雕扶手的龙头被瞬间震碎,一块红色宝石陡然射出一束刺目的红光,急速朝着天穹冲去。

然而就在这红光即将冲出这山峰石台的前一刻,无厌眉心的莲花虚影飘出,一朵金莲在他脚下瞬息绽放,刹那便将整片石台包裹在内。

一片金光如星影洒落的莲瓣轻描淡写一展,便将那红光拦住,彻底湮灭。

“你们果然知道修士。”

无厌神色微冷,探手向前一抓。

“你们灵界这群忘恩负义的狗辈,还敢来到此界!”

似被金莲与周遭的梵音所慑,神使身上突然蒸腾出一缕缕黑气,他双手向后一拉,带出一把极长的弯刀。

雪亮的刀锋映出他眼中一圈圈淡淡的紫意,他神色阴狠地盯着无厌和程思齐,猛地挥刀向前。

“都给本座死!”

刀罡破空,打破了无厌抓来的巨手,如飓风过境般席卷石台。

石台上所有的紫衣人统统被拦腰斩断,鲜血喷飞。

这血气凝而不散,竟与刀罡融合,拧动成一把铺天盖地的血刃,直刺向无厌。

“神使大人!”

幼小的神子们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惊呼,慌张地躲在巨石与柱子后,在刀罡临身之时,周身散发出一层无形的波动,将他们牢牢护住,如一缕清风一般将刀罡化解。

“阿弥陀佛。”

一声浩大佛号突兀震响。

石台地面升腾起无数金色梵文小字,无厌两指摘花一般轻轻拈起一字,手腕一转,便陡然射向前方。

金字轻飘飘旋飞,如以卵击石般撞上了夹着万千哀嚎的血锋。

只听“咔”地一声,那血刃便从被撞之处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缝。细缝里陡然响起声声凄厉嘶鸣,有许多狰狞鬼面挣扎欲出,咬向金字。

似不堪蝼蚁的噬咬般,金字慢慢变得黯淡。

神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周身黑气与血色风暴聚集,正要一鼓作气拿下无厌,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道若有所思的声音。

“自称神使,这么大动静,原来不过是出窍?”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眼前,神使悚然一惊,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劲秀的手探出一指,似慢实快,带着刺痛神魂的锋芒,一下点在他的眉心。

“你、你也是修……”

蓦地瞪大眼睛,话音却戛然而断。

眼前的身躯如泥沙般突然消散,只剩一套衣袍空荡荡落在地上,程思齐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心,眉头微皱,脸上显出一丝疑惑,转眼望向无厌:“竟然是无魂之人,可其他劫界之人分明就有神魂……”

他话还未说完,后背便陡然贴上一丝寒意。

身形一幻,程思齐已转身躲过那丝刺骨之意,同时骈指为剑,不带丝毫剑气地削向身侧。

“呀!”

一声稚嫩的童声,却是一名神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程思齐身旁,恐惧至极地僵在原地,看着程思齐刺向自己。

“孩子?”

程思齐一怔,却手下不停,直接刺中了那神子。

神子大叫一声,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但双手却向前猛地一送,袖底下有几点寒光一闪而过,散发着令神魂战栗的气息。

“灭魂针?”

嗖嗖嗖便有几枚金色小字准确无误地拦住了那些寒光,无厌直接驱动一片莲瓣,将那名神子所在的地方完全封锁,唇角的笑意带出几丝冰冷,“这手段可有些歹毒。”

“歹毒?你们这些残忍修士,还有脸说我歹毒?”

神子面色扭曲,被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小小稚子都下得去手,还自诩慈悲度人,悲天悯人?不过都是一帮忘恩负义的狗辈!我战界早晚都要杀上去,杀上去……屠了你们!”

他似是激动万分,脸上的青筋凸起虬结,半边脸在怒吼,半边脸在狂笑,极度诡异。

无厌不理会他的叫嚣,出手便抓出了他的神魂,施展了搜魂术。

“有禁制。”

神识稍一探究,手里的神魂便陡然炸开。

无厌皱眉,随手一抓,将神魂碎片过滤了一遍,便团巴团巴,像扔纸团一般,撕开一条空间裂缝扔了进去,任其湮灭在空间风暴之中。

“信息不多。”

无厌叹了口气,收了金莲虚影,身躯再次慢慢变小,一跃而起,正好被程思齐接住。他伸出两只小手抓住程思齐肩膀,然而还未坐稳,屁股便被狠狠拍了一下。

无厌正要发表意见,就听程思齐笑了笑:“我不生气。”

他挪了挪屁股,没吭声。

程思齐提着无厌的后领,把人放到旁边碗碟倾倒的桌子上,一边捡起神使掉在地上的法衣,一边道:“剩下的那些孩子怎么办?夺舍只有一次,虽然这神使的夺舍快得诡异,让我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但神魂已经被毁,他应当再没有死而复生的可能。”

他有些嫌弃地掸了掸这一套紫衣,用了个清净术,然后才一招手,换到了身上。

无厌闻言以神识扫了一圈那些藏在柱子后瑟瑟发抖的身影,神色中透露出一股冰冷的平静:“都是神子,便是已融入了那些神像的残损元神。你我虽不通其中究竟,但这些人却不能留下,也不能放走。”

“那……”

程思齐眼神一转:“不如把他们送到你新开辟的小世界,替我挖矿打铁?说好的你的体内小世界分我一半插剑、开铁矿,不能不算数。”

脸上的厉色微微一淡,无厌笑了声:“还没开辟完,你就想着占地盘了?”

话语虽然嫌弃,但程思齐的提议却恰到好处地解决了这些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留着或许还有点用的神子们,无厌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无厌反手从丹田内取出一颗芥子状的莲子,便将石台上的神子们全部摄入其中。

化神期均有开辟小世界的能力,但却要慢慢蕴养,较为耗时。

无厌的小世界等到这莲子长成莲花之时,便能真正形成。眼下放这些神子进去,也就只能是对着一大片应程思齐要求化出的铁矿挥舞榔头,保管什么幺蛾子都作不出来。

在神子们被摄入莲子中时,无厌和程思齐都没有发现,这些神子脸上的惊慌有些异样。

小世界内,空间在头顶闭合。

四周空旷荒芜,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连绵矿山散发着浓浓的混沌之气。

天空无星无月,尚有陨石浮空,不时会撞击一处,爆发出极为强烈的光芒。

一帮小萝卜头呆呆坐在一堆铁疙瘩里。

要杀他,要放他,无论无厌和程思齐想如何处理他,神使都想好了应对手段。不仅可以麻痹无厌等人,还能借此来个金蝉脱壳,便宜行事,从其他神使眼皮子底下脱身。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修士竟然一拍脑门,让他进未进化完成的小世界挖矿!

呆愣许久,直到一阵寒风吹得所有神子齐齐打了个喷嚏。他们的脸上才同时露出了愤怒阴狠的表情,脸庞扭曲,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悲惨的大吼。

“狗修士——!”

“放我出去!!”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将面具扣在脸上,程思齐所有的气息都被这身神使法衣遮挡住,略调整了一下身形,吞下幻形丹的解药,没了狐尾狐耳,便与之前的神使一般无二了。

他耳朵一动,整理衣襟的手顿了下,有些疑惑地看了无厌一眼。

无厌摇头,一本正经道:“没有。”

程思齐点点头,把他抱起来,道:“你方才是说,神使并非是一两个,而是有许多?那看来昆仑山的这些山峰上,应当和这里相差不大,都住着一名神使。”

“不错。”

无厌稳稳坐在程思齐怀里,十分享受道:“虽然他的神魂被禁制炸碎了不少,一些关键之处难以得知,但大体的东西不会错。每座山峰都有一名神使,神子来到这里之后,按照天赋不同,被分给不同的神使,进行培养。”

“经过培养之后,这些神子会很快长成成年模样。”

无厌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下,又道,“还记得灵界第一次出现的劫数吗?骑虎书生,无面女子。神子们成年之后,会被安排参加一场成年礼。成年礼后,便会变成那些劫数的模样。”

下了石台,穿过一条贴临悬崖峭壁的羊肠小道。

程思齐在无厌的指引下,边朝神使的洞府走,边有些奇怪道:“那这些劫数都是神殿培养的?然后将他们送入灵界?他们有什么目的?”

“不。”

无厌脸上露出一丝奇异之色,摇头道:“这在他们眼中,叫修炼。而去往灵界,又叫渡劫飞升。只是这飞升机会,以往万万年都没有过一次。神子也是千年难得一个。”

“只是如今,却如大争之世一般,层出不穷。这在神使们的眼中,是修炼盛世。”

程思齐一怔,眼前的景象却已经变了。

峰回路转。

幽凉的微风从如绿海般竹林穿过。

一座竹屋在林间若隐若现,远一点,可闻见潺潺流水声,静谧安闲。

屋前挂了一个佛字,进门前的台阶上整整齐齐摆了三个蒲团,俱都破旧不堪,可见沐风栉雨也不动分毫。

“他手下分的,都是融合了佛修元神的神子?”程思齐迈过蒲团,察看了一番,道,“难道这神使,也是个佛修?”

“不一定。”

无厌的神识蔓延开来,“对劫界,我们还是知之甚少。这名神使能力不高,只等同于灵界的出窍修士,本以为能搜魂窥探些隐秘,却还是不行。神使之上,定然还有其他人物。”

“那要更谨慎些了。”

程思齐道,“方才是我莽撞了,藏锋于内,我还是……”

无厌跳到旁边的桌子上,打断他:“藏锋并非锋芒尽敛,而是懂得收放。人用剑,而并非剑御人。你们剑修往往都是这一关难过,所以化神剑修才那般少。旁观者清,我们这些不是剑修之人看得更明白,但真要我们去做,却不一定能做到。”

“化神很难,但莫急。”

无厌拍了拍程思齐的手臂,语重心长道,“双修之礼我早就备好了,你到时候只要……”

话没说完,便听耳边啪地一声。

程思齐从袖内掏出一个令人十分熟悉的卷轴拍在了桌面上,咳嗽一声,淡淡道:“那我们还是谈谈这个神交吧。神魂交融……你不进来,我不脱衣裳,应当就没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程思齐:神魂偷情,速来。

背景神使:雇童工犯法!

第六十章

竹影横斜,叶漏日光。

翠色的小窗虚掩着,莺鸣鸟叫萦绕着山间流动的白雾,缓缓淌入光影晦暗的房间内。

香炉里腾起袅袅烟岚,虚幻迷蒙地在瑞兽浮雕的口中喷吐,一只手从后钻过来,摸到了无厌的膝盖上。

无厌如今已变成了少年模样,眉目不似旧时沉稳肃正,却更是清俊潇洒,有股别样的少年气。

他正在查探那件神交修炼的卷轴,闻这动静,捉住那只手塞回去,顺便捏了一下那两根作妖的手指。

“一会儿也不安分?”

无厌笑了声,戏谑道,“堂堂出窍期大修士,如今像个被掏空的凡人一般,躺在床上直不起腰……就这样还想着将来双修?什么时候能拿出练剑的气势,和我好好战一场,少宗主?”

满头凌乱的黑发蹭上腰际,既软又痒。

程思齐从后圈住无厌的腰,翻身一个打滚,坐到无厌身旁,打了个哈欠,叹道:“肉体与神魂哪儿一样?你是元神,我是出窍神魂,你一冲进来,我就跟被你扒开使劲儿撞一样,又疼又……”

话没说完,就被无厌两指一夹,捏住了嘴。

程思齐顽强不屈,舌尖突破封锁,探出来飞快地舔了下无厌的手指。

这湿软的触感犹如舔在了无厌的心尖上,他手指一松,转而向后按住程思齐的后颈,将人拉近到怀里抱住,轻轻亲了口,低声道:“知道我不到化神,为何一直没有下山吗?”

“嗯?”

程思齐被亲得舒服,含糊应了声,“不知道……”

无厌摇头叹息:“因为怕狐狸精缠人,我顶不住。”

“那肯定是你定力太差。”

程思齐咬了下无厌的唇角,挑眉笑了笑,“这锅轮不到我,我平时可是个正经人……对了,这神交修炼的功法,不修改前究竟有何功用,你看出来了吗?”

他朝无厌手里看去。

从神使那里拿到的神交功法,并非是真正的神交功法。

无厌将他对那些神子的怀疑说了出来,两人均都猜测那神使屡杀不死,能迅速夺舍,或者说分魂,都是依赖于神交修炼。

与神使神交修炼过的神子,近乎都可以作为神使的分身之类存在。

所以这神交修炼功法无厌和程思齐没有贸然尝试,而是在搜寻了一遍神使住所,彻底以神识封锁此片区域后,才拿了出来,边和灵界的神魂双修功法相互印证,边修改。

而修改之后,这神交功法在某种程度上,对修为的进益要更多一些,甚至具备了一些上古功法的特征。

“有一部分和佛宗欢喜禅很像。”

无厌闻言道,“但却并不完全相似。也有一些魔修功法的特点。你看这一段,就和如今魔尊修炼的物化天魔功有些相似,只是将其神魂化了许多。”

手指在卷轴上一点,一段文字被扯出,悬浮于空。

程思齐看了眼,点点头,又慢慢皱起眉:“劫界和灵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我们至今也不清楚。这个神使作为一峰执掌,竟然也没有任何书籍道藏可供查阅,这点就很奇怪。”

“确实。”

无厌思索道,“我们走到这一步还一头雾水,太过危险。这些神使似乎了解修士,但我们对他们,却一无所知。看来还是要想办法搜索一些……”

两人解决神使之后,表面上营造出了神使新得神子,闷头苦修神交的假象,并没有贸然行动,去与其他神使或是神子接触。不动,往往才是最好的行动。

然而,此时无厌话音未落,神情便突然一动。

“有人来了。”

说着,他神识悠悠一荡,便凝在了远方天际。

昆仑山间云雾浩渺,云气翻滚不休,朝晖万千从流荡的白渺间虚虚隐隐地透出,映照得天穹一片光明。

而在这光明的边缘,一角黑暗被突兀地拉出,云滔卷起,一只巨大的白骨凝成的龙爪从云间探出。

继而便是一节一节,庞大如小山脉的白骨龙躯。

闪电缠绕着浓郁的黑气在骨骸的缝隙穿行,两条骨龙破云而出,其后拖着一座不停从棺材盖的缝隙往外淌血的黑木棺。

低沉的龙吟响彻天地。

独属于朝阳的光辉被一寸寸吞噬殆尽,两条巨大的骨龙带着无边的黑夜从天际奔腾而来,停在了山峰的结界外。

一道人影在骨龙前虚化出来,却是一名面似傀儡的紫衣人。

他朝着山峰拜了一拜,声音平板道:“第三天神使大人,距诸位神子的成人礼只有一年,我等奉神谕,测试神子成人资质,并送上成人贺礼。”

“还请神使大人开启大阵。”

过于平直的声音在山峦间静静回荡。

片刻后,山峰内便传出了程思齐模仿的神使的声音:“有劳。”

话音毕,一层透明的紫色光罩便出现在了山峰外围,犹如一个倒扣的玉碗般,将整座山峰连同周围的一小片山脉笼罩其中。

光罩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紫衣人又施了一礼,便带着骨龙与棺材踏入了光罩内。

几步虚踏,便似斗转星移般,眨眼就出现在了竹林之中。

两条骨龙落地化灰,只剩下一方淌血的棺材留在紫衣人身后。

“拜见神子、神使大人。”

紫衣人似恭敬万分,动作木讷僵硬地朝着从竹屋内走出的程思齐和无厌跪下,叩头一拜,旋即便仰起脸来,空洞的眼中显出了一丝惊讶和谄媚,道,“这位神子殿下竟然已经成长到这般地步……神使大人,看来您对此次成人礼是势在必得。奴婢恭祝您,拔得头筹,荣升第四天!”

无厌自从知神子永远无法正常长大,只有神交修炼才能成长,且越是资质非凡,越是长大得越快后,便故意调整了自己的外表样貌。却不想,竟还算是长得快的。

第三天、第四天,料想该是神使的等级。

程思齐心里猜测着,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沙哑应了声:“嗯。”

多说多错,他此时只要看看这紫衣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好。

果然,紫衣人并未对程思齐的态度表现出什么怀疑,而是复又低下头道:“神谕将一年后的九月初九定为神子成人礼之日,还请神使大人做好准备,届时携带英灵册碎片,前往神殿参礼。”

他直起身来,一封紫气萦绕的卷轴竟从他体内飞出,在程思齐面前徐徐展开,悬空出一段文字。

“成人礼将近。”

紫衣人又道,“其余诸峰早已得到了贺礼,还请神子与神使大人莫要懈怠,尽快入棺吧。”

程思齐将视线从那卷轴上收回,淡淡瞥了紫衣人一眼:“本座之事,何容你来置喙?无事退吧。”

“神使大人恕罪……奴婢告退。”

紫衣人脊背微微一抖,有些惊悸地跪退,似是想不明白一句好心提醒为何惹得神使语气不善。但诸峰的神使一直都是这般,藏头露尾,喜怒无常,比起他们这些半人半傀儡的东西,更加莫测。

远遁而去的紫意很快消失。

又等了片刻,无厌谨慎收敛起的神识便又再次扩张,覆盖过整座山峰。

“那个神使之前那么着急,原来是这个所谓的成人礼这么快就要到了?”

程思齐若有所思道,“可这对我们来说,算不上什么好消息。这成人礼听起来说道儿很多,稍一不对,便是破绽。”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无厌闭目颔首道:“我有预感,这劫界究竟有什么秘密,也便只在这场成人礼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和林冬林空鱼联手。

初来神殿时,林空鱼和林冬的态度已然分明,各自为战。

天机宗所掌握的东西,或许真的远远多于灵界其余宗门所想象的。他们加入了妖修魔修一列,在最关键的时刻捅了无厌和程思齐一刀,那便已经没有化敌为友的可能。

那一句句小师叔,或许这辈子便再也听不到了。

有时候故人远去,便总是这般莫名其妙。

离神殿的成人礼还有一年,而无厌和程思齐所能拥有的线索便只有那卷神交修炼功法,和眼前这一口源源不断淌血的棺材。

这棺材,按照紫衣人的说法,无厌若是神子,那是必要躺进去的。

但是这棺材诡异,神识都无法穿透洞察,一旦进去,便是福祸难料。就算是无厌要冒这个险,也得有几分把握才行,贸贸然行动,并非勇气可嘉,而是莽撞冲动。而若此时若是换一个神子,却也太过困难,毕竟所有神子都已经去小世界挖矿了,而且极可能是神使的分身。

如此两难的局面一度令无厌假发几乎掉光。

而就在灵界两大天才脑汁流干,脑袋全秃,思索该如何破局之时,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竟然拖家带口地找上门来了。

“言、言老板,我这也是没办法。”

半山腰的凉亭里。

大腹便便的富商愁眉不展,不安地坐在圆凳上挪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哭声细弱如小猫的奶娃娃。这娃娃模样如常人,眼睛却血红,裂着细密的蛛网,甚是瘆人。

“他们都说我娘子资质差,永远也长不大,在第九天留着也是浪费资源,还不如摔死了算。”

富商语带绝望道:“那些都是神子,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根本得罪不起。我花了很多钱去打点,铺子宅子全都卖了。我说我娘子,我来养,也用不着神殿的什么。但我知道,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和娘子。”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自抑的惊恐。

“我、我知道他们的秘密……我都看见了!”

“他们……他们都在镜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无厌:818我和棺材的不解之缘。

第六十一章

“镜子里?”无厌眉梢微动。

亭间阵阵山风贯穿而过,薄雾萦绕,清爽无比。

富商却满头大汗,背心湿透,声音压得极低道:“就是镜子里!言老板,我和我娘子也不求别的,只是求一个庇护。您是医者,慈悲心肠,无论是钱财还是这些秘密,我都可以尽数奉上,只希望您能看在咱们同乡一场,有场交情的份上,帮帮忙……”

似乎是富商的情绪感染到了怀里的娃娃,小孩张大嘴,哭声里撕扯出一丝尖锐的颤抖。

“对不住对不住!言老板,小孩不懂事!”富商吓了一跳,忙手忙脚乱安抚孩子。

无厌笑着摇摇头,道:“无妨。”

“刘老爷与我也是相交一场,我怎忍心见死不救?若是没有其他事,刘老爷便直接随我上山吧。”

富商刘象登时喜出望外,抱着孩子起身转了两圈,又有些迟疑道:“第三天的神使大人,会愿意收下其他山峰来的神子吗?成人礼在即,我娘子是注定无法长大……”

至今未能弄明白神子与成人礼的奥秘,如今机会送上门,无厌岂有拒绝的道理?

当下便道:“我会代表第三天参加成人礼,你们在此暂住便可。神使大人很好说话,为人又可爱,无需担心。”

“可、爱?”

刘象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像看怪物一般快速扫了无厌两眼,心想怪不得这言老板进了神殿没多久就长这么大,原来跟神使的关系不一般呐。

只是苦了那狐小子,只怕狐狸毛都变绿了。

不管心底作何想,刘象还是带着孩子同无厌上了山。

程思齐不好跟无厌下去,便一直等在竹林。

刘象畏畏缩缩地拜见了所谓的神使,便被无厌以神识收服的几个傀儡带去其他地方安顿。

“我们秘密太多,确定要留下他们吗?”

程思齐有些犹豫道。

他接了山泉水,以掌浮空温热,卷过几片竹叶倒入了茶盏中,递给无厌一杯。

无厌接住,顺便抓住程思齐的手,笑了笑道:“留在这里固然危险,但送他们出去更加危险。从劫界突然入侵灵界,到这第三天神使的含糊其辞……我有预感,劫界将有大事发生。而且你发现了吗?来劫界这么久,除了林空鱼和林冬,我们再没遇上其他灵界人。”

“他们在哪儿,究竟在做什么?”

无厌凝眉,“我总有种我们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过我们所做的事他们也不得而知,算是半斤八两。而眼下,有人要做交易,自然也要做。”

“刘老爷?”程思齐诧异。

无厌扬眉一笑:“你猜猜看。”

听闻无厌此言,程思齐便知道一肚子黑水的秃驴又不知在卖什么关子。按照往日的教训,程少宗主应当不闻不问,冷面相对,抄起茶壶就走人,免得遭受太多戏弄。

但偏偏,无厌爱逗,程思齐也就只吃他这套。

只有两人在,面具摘了后,程思齐一双黑透透的眼睛好奇疑惑地望过来,凑近了点,手掌按上无厌的腰间,“我如今可有了治你的法子。再卖关子,就脱你裤子。”

无厌不动如山,抬手捻了捻两根手指,笑了声:“小狐狸,掏出尾巴来摸摸……”

话未说完,手指一湿,陡然被含进了一片温软之地。

舌尖游鱼般从指间穿过,指腹被报复性地咬了一下,像被什么又凶又软的小玩意儿叼住了似的,麻麻痒痒,带点尖锐的疼,旋即又被软舌温柔地抚过,细致安慰。

有时候眼睛看不见,触感便会越发清晰。

无厌拇指按了下程思齐的唇,把手抽回来,反亲了口程思齐,低声道:“你自从藏锋之后,情动的时候越来越多。若是再过段时间不入化神,极情剑道对你的影响是不是就太大了……”

“我觉得不是极情剑道影响得我。”

程思齐退开点,反手扣上面具,摸了把无厌那一头虚假的黑发,“是一个貌美如花、年方二八、等我娶他的老和尚勾引得我。”

无厌扬扬眉,没反驳。

把人抱过来一块靠在躺椅上,听着林叶沙沙声,于如此紧张的时期,竟还能觉出几分安闲之意。书房内不多的书卷都被摄了出来,堆在竹屋前的空地上,随意散乱着,被零落的竹叶叠了一层又一层。

两人如之前几日一般,继续研究劫界的典籍和那口奇怪的棺材。

在所有书卷被再度啃了个透透彻彻之前,一阵啪嗒啪嗒的奇异脚步声突然响起,由远及近,朝着竹林缓慢靠近。

“来了。”

无厌手里的动作一停,袍袖一荡,便将所有书卷收起。

程思齐也神识微动,扫向院外。

到了近前,那脚步声停下来,一道虚幻幼小的身影出现在竹林间的小道上,拱起两只小手朝着程思齐和无厌拜了拜,一双蛛网般裂着血红的大眼睛眨了眨,突然开口道:“在下白冲,见过两位道友。”

“道友?”

无厌之前之所以那般干脆地答应了刘象的要求,便是因着刘象说话时,那一声尖锐的婴孩啼哭中,传出的一缕微弱的神念。

但有神念,不代表便一定是灵界之人。而即便是灵界之人,也不一定便是同道之人。

“我们可不是什么道友。”

无厌否认道,“攀亲带故的,可也讲不了价。神子既然求庇护,那便拿出你之前所说的交换之物,否则,我和神使也不是什么滥施善心的好人。”

“嗯。”

程思齐十分有威严地应了一声。

一见两人这一唱一和的,婴儿虚影立刻露出一个苦笑,无奈道:“两位不必如此戒备。能来到此地,两位想必已经知晓劫界所谓生儿育女,所谓神子诞生,究竟是如何一个缘由。不瞒两位,白某便是残魂复生。”

“称呼两位为道友,只是因为白某曾经也是灵界之人。”

无厌皱眉道:“如何证明?”

婴儿虚影摇了摇头:“不必证明。”

他仰起头,“我来此,确实只是为了同你们做一个交易。当初我复苏之时,你碰到了通灵之棺,我感受到了灵气,那时候便已确定,你二人是修士,而非这劫界土生土长之人。”

“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但我有一个要求。”

无厌抬手加固了一层阵法,将外界彻底隔绝,神识笼罩之下,一切无所遁形。程思齐也取出两把神使留下的佩剑,插在了竹林中,布了一个剑阵。

做完这一切,无厌才问:“什么要求?”

“真是谨慎。”

婴儿虚影赞叹了一声,虚虚渺渺的声音凝实了一些,道:“我告诉你们所有秘密,你们帮我打碎一面镜子,烧掉一棵树。”

“镜子,和树?”程思齐皱起眉。

白冲点头:“就是刘象见到的那面镜子,在神殿大门的上方悬挂着。那是一面可以鉴别世间一切真伪的镜子,如你们这样的伪装,从那镜子前一过,便会立刻恢复原本的容貌气息,根本无法掩盖。修士出现在这里,会面临什么,不用我说,想必你们也知道。”

“而那棵树,成人礼时你们就会见到了。到时候不论那棵树说什么,你们都要把它烧了。”

无厌抬起头,沉声道:“我们可以答应你。但不保证会做到。”

白冲脸上露出一股疲惫之色,颔首道:“我知道很难,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时间不够了。我说这些你们可能不明白,但既然你们答应了,那以前的那些事,我也可以告诉你们了。”

他向四周望了一下,问道:“那口流血的通灵之棺送来了吗?”

“在后面。”

程思齐答道。

手掌一挥,地面便犹如有地龙游动一般,隆起一条鼓动的痕迹。这痕迹好似轨道,将那口不断淌血的棺材直接从后院传送了过来,出现在三人面前。

“就是它。”

白冲飞过来,飘在半空中看了看,双手向上一抬,便将棺材盖直接掀了起来。

棺材盖掀起之时,不断淌出的鲜血便陡然如雾气一般消散了。

棺材内幽沉漆黑,散发出一股奇异亘古的气息,犹如无尽空间传导而来的古老风暴,在积蓄酝酿。

“其实神子进入通灵之棺,唯一的目的便是与复苏在体内的元神彻底融合,觉醒前世的种种记忆,并为异化做准备。而成人礼,就是去接受真正的异化。”

白冲朝棺材里看了看,给无厌弹去一道神念:“你体内没有无常佛的元神,进入棺材没有大碍,只是也无法去觉醒记忆。我给你这道法诀,能让你入棺之后,用无常佛的眼睛去看一遍当初的究竟。”

“他的地位已然很高了,这劫界究竟有何秘密,你应当能知晓十之七八。不过记住,有排斥也不要出来,否则就会半途而废。同时莫要贪恋,千万要在成人礼开始前回来,不然便回不来了。”

白冲看向无厌。

程思齐却神色微沉:“为何非要他去?我不行吗?”

“你不是化神,没办法元神穿梭,那就真是有去无回了。”

白冲瞥了一眼程思齐,“而且你这一身藏锋之势,是玄剑宗的铁疙瘩?还是留下守着吧,那些不适合玄剑宗的剑修看。”

话外似含有另一种深意。

陡然蹦出来的一个自称灵界残魂的人,所说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值得商榷。

但眼下,程思齐知道,自己留下,比无厌留下更合适,也更合理。而白冲毫无保留,进入无厌和程思齐神识笼罩区域,任由两人捏住他裸露在外的残魂,也是在无形中表示了自己的孤注一掷与信任。

如若无厌有意外,程思齐的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刺碎白冲的残魂。

或许值得一搏。

这个想法同时出现在无厌和程思齐心底。

“法诀没问题。”

将白冲给的法诀推演了一遍,确认无误,无厌偏头摸了摸程思齐的头。程思齐眼神沉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许多事经历下来,两人之间自有一股难言的默契。偶尔虽有胡闹调笑,但关键之时,却都没有迟疑。所谓道侣,并非是一方供着一方,一方养着一方,一方护着一方,而是互为依靠,彼此信任。

白冲神情中露出一丝羡慕失落之色,微不可察,一闪即逝。

“好好念几天佛经,清心寡欲。”

无厌将程思齐搂近了点,也不避讳小孩,极其嚣张地亲了一大口,低声笑道,“一个人小心,别动剑。要是看棺材动了,就赶紧把我棺材板按住,别让我诈尸,半途而废。”

“放心。”

见程思齐乖乖点了头,无厌才催动法诀,翻身躺进了棺材里。

白冲双手向下一按,棺材盖便陡然砸了下来,彻底将外界的一切封锁,神识也被猛地掐断。

身下冰凉,一股莫名的气息如爬虫般慢慢笼罩过来,无厌心神警惕,以法诀将自己的一缕神念融入这股气息之中。

神念与这奇异气息接触的刹那,便如有一个旋涡陡然旋转起来一般,无厌的神念眨眼间便被这旋涡吸入。

意识内骤然一黑,又倏地明亮。

无厌如突然睁开眼的盲人一般,被眼前的光亮刺了一下,才眼神一定,不由自主地看向前方。

而这一看,无厌便是一怔。

眼前是一处熟悉又简陋的佛堂,金身佛像巍巍高大,散发着令人心折的浩荡气息。

格窗透进午后薄红的光芒,照在正敲着木鱼,抓耳挠腮背经文的小和尚脸上。

小和尚见无厌正在看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师叔,我背累了,能不能歇一会儿再背?你听,我嗓子都哑了。”

无厌看着这位缩小了一大圈、从大乘期修士变成刚入门小和尚的自家太上长老,和这间他再不能更熟悉的佛堂,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但他很清楚,他眼下元神稳定,十分清醒,眼前既不是幻象,也不是阵法,而是真正的一段黯淡在万万年前的过去。

他感觉到自己神念所在的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回答小和尚的话。

但话语还未及出口,一道流光裹着法旨便突然破空而来,冲入佛堂,落到了无厌面前。

法旨徐徐展开,字迹金光刺眼。

“妙真散仙失控发狂!”

“八大仙宗所有元婴以上修士,集结出征!”

无厌心神猛地一震。

第六十二章

见到法旨,这无常佛便起身走出了佛堂。

无厌也借此观看到了此时的天隐寺是如何一个模样。

佛殿恢弘,广厦万千。

袅袅云雾香岚之中,一名名佛修御风而起,为首十人足踏金莲,额前漂浮着淡淡的莲花虚影。

头顶又有大片云海翻腾聚集,一股莫名的气势似落未落地压下来,传出浩大的佛号。

“阿弥陀佛。”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下,“天隐寺元婴以上弟子,长老,随我同行,前往虚空战场。此战妙真散仙为异兽之气所污,已然异化发狂,诸位同道切勿妇人之仁,酿成大祸。”

“玄正老秃驴,你也忒话多!”

无数道剑光伴着长啸而来。

抬眼望去,当先便是一人一剑,穿云破雾,踏碎凌霄,如一道赤烈烈的火光般朝着天隐寺的方向冲来。

剑上老者长眉白须,身材矮小,背后却背了一短一长两把巨剑,古拙厚重,似藏有凌厉之意。

老者踩着剑在空中风骚地滑翔了一圈,哈哈笑道:“瞧把这些小子们吓的!这又不是第一个异化的散仙了,熟能生巧,干都干出经验来了,还怕个卵!”

他又朝后一招手:“来,看我们玄剑宗的小伙子们!”

这一声大喊,玄剑宗飞来的所有剑修就跟得到命令一般,齐刷刷一挥手,顿时长剑出鞘,剑气纵横,整个天隐寺山门的佛光都要被这霜寒剑光压下了似的,气势非凡。

玄正从云海间露出身影,满脸无奈:“剑神兄,莫炫耀了,该启程了。”

“嘿嘿。”

剑神咧嘴一笑,“走!我这剑再不磨,可是要废了!”

两大宗门的出征修士汇合,一方佛光闪耀,一方剑气凌霄,浩浩荡荡朝着穹顶之外飞去。

无厌神念所在的无常佛似乎并非是弟子,而是天隐寺的化神长老。在天隐寺,弟子达到化神修为之后,可自行选择继续作为甜糖果弟子潜修,还是选择成为长老,沾染凡俗琐事。

很显然,无常佛选择的便是后者。

无常佛和几名同样化神的长老站在一处御气飞行。

一名长老不知何时飞到他身旁,眉目有些愁苦道:“道常,你说此次出征,会否真的能将这异兽之患一举歼之?这已经是这百年间被异化的第三名散仙了。”

道常。

无厌的神念微微一动。

所谓无常佛,他自然是没有听说过。

但道常,若是道字辈,那便正好是在如今的天隐寺几位大乘期长老之上,就该是他们的师父师叔一辈。但那一代修士距离无厌等人乃是万万年前之遥,很多道藏典籍都已模糊不清,记载不明。

道常看了那长老一眼,回道:“道远师兄,你没有听说吗?”

“这次天机宗算出了祸患根源,与我们天隐寺,还有其它六大宗门的大乘长老、散仙太上都商议好了,才决定得倾尽所有,出这必杀一击。不然师兄以为,咱们这些连大乘都不到的人,能去封印一个异化的散仙?”

道远的愁眉舒展开了:“还是道常师弟的消息灵通!”

他看向道常,“这么说,我等此次前去,是为了剿灭异兽,而非是做那人肉垫子,去阻拦妙真散仙?”

“那是自然!”

道常颔首笑道。

得到这一消息,周围一些长老弟子的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

修士是逆天而行,往往都很惜命,真正像玄剑宗那帮疯子一样找架打,悍不畏死的,真的是太少太少。

气氛轻松了些,便也有人开始谈笑议论。

从这些交谈中,无厌大致了解了此时灵界的状况。

与万万年后迥然不同。

此时的灵界灵气之充裕,几乎没有凡人一说。哪怕是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功法的人,也能用武道外功方式,将灵气吸纳进身体之中,成为武道炼体修士。也便是说,这是一个人人皆可成为修士的时期。

没有凡人,也便没有以后灵界那般紧张又复杂的仙凡关系。

但此时的修真界,也面临着危机。

那便是被拦在虚空战场的异兽一族。

所谓异兽,以无厌的后世眼光看来,与凡人所说的妖魔鬼怪极为相似,和那些劫数大致相同,只是往往并不具有人形,便被称之为兽。

神出鬼没,杀人无形,流出的血更会如瘟疫般传染他人,哪怕是修为高至散仙,一旦被感染,也无能为力。

异兽从天外而来,出现只有百年,但却已让灵界损失惨重。

上至散仙,下至炼气筑基,都极容易被感染异化,发狂而死。

这百年间,八大仙宗想尽了各种办法,将入侵的异兽拦在了虚空战场,不让其进入灵界分毫。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若不斩草除根,早晚有一天,灵界本就为数不多的散仙将会被一个个耗死。到时再没有人能拦住异兽的仙级战力。等到那时,灵界便唯有沦为异兽的屠戮之地的下场。

在这样的局势下,又是天机宗站了出来。

以三名大乘期长老身死、一名散仙太上长老重伤的代价,演算出了除尽异兽的办法,号召八大仙宗联合出兵。

本来八大仙宗并不打算在没有万全准备之前动手,但妙真散仙却恰好在此时异化失控。散仙们同仙级异兽战斗过之后,被感染异化的时间越来越短,仿佛催命一般。

深感紧迫,不得已,八大仙宗的法旨便这样传了下来。

昼夜不休地赶路。

一路上,其余大大小小的宗门也都溪流入海一般,汇入了天隐寺和玄剑宗的队伍。

八大仙宗各镇东南西北,西方一向出征的修士都已汇集,众人风尘仆仆,赶赴虚空之外。

随着到穹顶的距离不断变小,说说笑笑的声音也渐渐息了下去。所有修士都沉肃了神色,心弦紧绷地进入了备战状态。

“今日一去,愿君凯旋!”

“出发!”

战鼓擂响,声震高空。

日光扭曲着,烈日似乎都在颤抖。

有散仙大能出手,一指破苍穹,开虚空通道。

八大仙宗汇合,一批又一批的修士鱼贯踏入通道。

无厌从未见过散仙出手。

在万万年之后,整个灵界都已经没有散仙的存在了。但在此时,这段道常的记忆中,散仙的数量似乎并不算少。八大仙宗极有可能都各有两三位。

而这些散仙最后究竟去了哪儿,无厌觉得,恐怕很快便会有答案。

虚空战场是由散仙开辟的一处荒芜之地,存在于空间风暴海之内,借由空间风暴海,将异兽阻拦在外,令其不能直接进攻灵界。

一进入虚空战场,那股无厌熟悉的奇异气息便弥漫充斥着整片区域。

与此同时,还有浓浓的血腥气。

域外的风暴与陨石悬浮在天空中,一道道灼烧般的赤红痕迹刮在灰蓝的天穹,如同一道道凌厉的血痕。

四处尘烟弥漫,寸草不生,临时捏造起的山岳倾倒断裂,又再次被元婴修士修补成防御的堡垒。

一触即发的紧迫感,瞬间令出征的所有修士紧绷起来。

事实证明,他们的紧绷也并没有错。

刚一落地,八大仙宗的修士们便遭遇了异兽的伏击。

其间甚至还有大乘级别的异兽隔空出手,一声蚊鸣般的嗡鸣,便让无数修士的身体如被戳漏了一般,源源不断地流血,眨眼便漏成了一片干瘪的人皮。

一场恶战,在损失了近两成修士之后,异兽才撤退离开。

“这就是虚空战场。”

道常看着药圣谷四处分发丹药的人,脸上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转头看了一眼望着自己的断手沉默不语的道远,低声道:“师兄,你还好吗?”

“我在庆幸。”

道远说,“幸好我被感染到的只有手臂,不然刚一踏入虚空战场,我就得死了。而且说不准,还是异化之后,死于同门之手。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道常,你一定得照着我元神砍,让我少难受会儿。”

沉痛的气息弥漫,但却也更令人坚定。

很多人都在想,这样可怕的敌人,一旦真的进入灵界,那整个灵界会怎么样?是彻底的覆灭,还是甘心异化,沦为异兽的走狗?

“不,我不甘心!不愿意!”

“绝不能让他们进入灵界!”

“我们要将他们拦住,将他们杀干净!”

一场又一场战争以目不暇接的速度迅速将这一批批修士洗礼。

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补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各种部署调动令人眼花缭乱,虚虚实实。

散仙与大乘们参与的博弈,和算计,其余人都只能看不分明。

异兽们偶尔会突袭,将一方修士屠戮一空。修士们也会奇袭,杀一群异兽一个片甲不留。

大战愈演愈烈,历两百年不休。

妖修和魔修也纷纷加入。

此时的灵界根本没有正邪妖魔之分,俱都将剑锋扬起,对准了域外。

虚空战场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透。

道常在一场战斗中亲手斩了异化的道远,取走了他残破的舍利子,留待回寺。

而他自己,也在不断地战斗中突破了盘亘许久的化神巅峰,进阶了大乘期,拥有了了解这场战争究竟的资格。

原来天机宗早已算到孕育出这些异兽的巢穴。

只要将这巢穴捣毁,那异兽便不会这般杀之不尽,斩之不绝。此患,便可从根源解决。

而在此之前,灵界在虚空战场便一定要牵制住大部分异兽,让异兽们将人手派入虚空战场,这样后方空虚,便会方便清除。

道常听闻这个计划,便觉天衣无缝。

只是前往域外捣毁异兽巢穴,便意味着有去无回,十死无生。

并且这样的行动,修为太低根本无法穿透巢穴外的层层防线。能去的,唯有散仙和大乘期们。这些惜命出了名的散仙和大乘们,会这样放弃长生,去赴死吗?

“师伯,我想去。”

血色的风悬挂于空,残肢断臂融成红色的污迹。

道常站在玄正面前开口,神色平静淡漠。

玄正没有看他,而是遥望着不知哪个方向,低声叹了口气,笑了笑:“总要留些苗子,不能反被人斩草除根了。你年纪不大,能在这千年内突破到大乘,已经算是资质不错了。你若是留下,将来就是天隐寺的太上长老。”

道常也跟着笑了笑:“可是我怕少了我一个砍人的,将来便连天隐寺都荡然无存了。”

玄正哈哈大笑起来,以指为笔,将道常的名字添到了一本玉册上。

“这本玉册,名为英灵册。”

玄正道,“明日离开之人,尽皆在这玉册之上留名,存有一道神念。虽无法死而复生,但到底,不至于让后人忘记。他日若是灵界再有此难,我希望这英灵册之后,可再添姓名。”

“万年修行,今日却为求死而去。”

“但我……甘愿呐。”

一声叹息,断了求了万年的长生仙路。

英灵册上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八大仙门近乎所有散仙与大乘都留名其上。

有人无怨无悔,亦有人游移不定。

但最后,没人愿意挪开身影,让异兽的脚蹄踏进灵界。

一众散仙大乘离开得悄无声息。

大乘以下的修士都未曾察觉到战场的变化,仍在不停战斗,热血抛洒。

没人知道,在他们眼里终日修行不问世事,不到关键时刻绝不出手的散仙大乘们,都已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踏上了十死无生的一条路。

无厌根本无法形容这场捣毁异兽巢穴的行动。

数十名仙级异兽结成坚固的堡垒,所有大乘期和散仙不要命地扑上去,元神爆裂,肉身湮灭也没有后退分毫。

一名又一名散仙大乘踏着同道的尸身向前。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星空倒转,银河倾倒,无数星辰夹带着流火陨落,喊杀声震天,规则破碎。

平日里,或是老奸巨猾,或是温吞散漫,或是沉稳威严的散仙大乘,个个都如回到了年轻时候一般,挽起袖子大笑着便冲上去厮杀,不管不顾。

玲珑阁结阵镇虚空,以星为棋。

万兽宗的猛兽穿梭奔腾,不顾异化感染,狠狠撕下仙级异兽的臂膀。

天隐寺佛光耀眼,梵音与金莲席卷而去。

佛光尽处,一道剑光戮星辰,连天都黯淡。

魔修的万鬼幡桀笑声阵阵,无形无色的剧毒腐骨烂肉。妖修肉身无敌,如一支支利箭,刺向巢穴深处。

仙人血肉铺就出一条通往异兽巢穴的大路。

一名又一名大乘倒下,一名又一名散仙被感染,自行了断。

最后有无数纠缠的狐尾如盘根错节的树根一般将巢穴外仅剩的仙级异兽死死缠住,然后一道剑光冲天而起,伴着一声长笑。

“我辈修士,何惜一死!”

第六十三章

苍天泣血,虚空撕裂。

当虚空战场的化神与出窍修士们迎着漫天血雨,驾云赶来时,只能看到黏稠的血水如海般漂荡着森森白骨,火焰与雷霆的痕迹遍布,土地焦黑。

剑修的长剑插在异兽的胸口,无头的尸身却跪朝着无尽的星空,腐烂破碎。

一颗颗舍利子宛若不值钱的弹珠一般,千疮百孔地在血泥里滚过,裹满尘烟,悄悄零碎。

所有修士都被这惨烈的对战震惊。

错愕,惊怒,悲怆,与万分的痛苦愧疚。

“这本英灵册上……所有留名的前辈都死了。”

天机宗的化神修士手掌抚过面前的书册,似乎隔着这片页,便能嗅到那一战鲜血的味道,“异兽的巢穴已经捣毁,战争,也该结束了。”

战争似乎是真的要结束了。

道常身魂皆陨之时,无厌寄生的那缕神念也便转移到了英灵册上。

借着英灵册的外体,无厌看到八大仙宗剩余的化神出窍修士齐聚,每个人脸上既有难以言喻的沉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欢欣。

他们联手妖修魔修,决定一举歼灭所有异兽,永绝后患。

失去了仙级战力,也并没有源源不断的后续补充的异兽,似乎再没有了和手段繁多的修士一战的实力。

异兽节节败退。

修士驾云纵横之处,无人可挡。

似乎早早预见了这场战争胜利的结果,灵界的修士们在临近昆仑仙山的虚空战场入口,摆起了欢庆的酒宴。

美酒飘香传百里,琼浆玉液,玉盘珍馐。

人人三两成坐,比剑论道,开怀畅饮,笑谈杀敌戮魔之事。

前方胜利的消息不断传来,欢闹的气氛笼罩着后方的昆仑,一名名修士脱下染血的战袍,举杯加入这场面甚大的庆宴。

“李道友!”

“荀道友也来了?我等能活着来这庆功宴,可着实不易啊。”有新来的修士被揽着肩带过去,“哈哈,荀道友,莫要如此紧绷绷的,这仗已经打完了,还这般紧张作甚?”

荀姓修士坐下,脸上的愁苦散了些,摇头笑了笑:“还有几批异兽未曾斩杀干净,如何就放松了?”

有人哈哈大笑:“残余异兽,不过瓮中之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就算他们闯到这庆功宴来,闯到我等眼前,我等这般多的修士在此,还不能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荀道友,你道这庆功宴为何别的地方不选,要选这虚空战场的入口?”

又有人冷笑一声,“我们等着他们!若是敢来,那便不必走了!先辈们尸骨未寒,岂容他们在此放肆!”

提及先辈,场内便是一静。

所有人脸上微微一黯,俱都将目光投向昆仑仙顶上,以万年玄玉棺存放着的那本英灵册。

诸多修士不约而同地抬手把酒杯斟满,俯身拜下,将一杯杯清酒洒向地面。

“他们也算是成仙了。”

有人低声道,“以另一种模样,成了我们心中的仙。”

低低的叹息声响起,悲苦的愁绪弥漫。

但很快,便又被战争即将胜利的欢欣所淹没。

这场庆功宴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但却在第七天的最后,被突然打破。

耳畔歌舞升平,曲音靡靡,欢声笑语不断。

酒到酣时,有修士醉眼朦胧地去抓酒壶,低头倒酒,手一抖,盯着未满的杯子内酒水倒映出的天空愣了半晌,悚然而惊。

“天……碎了!”

酒盏被猝然打翻,惊醒了整座仙山。

在所有修士还来不及反应之时,一抹猩红于朗朗苍穹之上突然划开,宛如一道凌厉的血痕。

诡异的凄吼声传出。

这裂缝被无数只大手密密麻麻掰住,无限扩大,旋即一只只异兽便如潮水般疯狂涌出,缠绕着一身诡谲气息,冲入灵界。

众多修士一愣之下,顷刻醒了过来,立时眉眼一厉,冲上云霄。

“拦住他们!”

“杀——!”

酒气三分,剑意万丈。

衣袍上的热血还未干,便又再度迎敌而上。

正如那名修士所说,这庆功宴摆在昆仑,便是驻守灵界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他们在此,哪怕这些异兽于战场后方偷袭,也只有踏过他们的尸骨,才能进入灵界。

就在庆功宴上的修士们纷纷宝光乍现,冲天而起时,那虚空通道的裂缝里也传来了追击的喊杀声。

“前方道友助我!”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进去!”

虚空战场的修士们紧随而至,与昆仑仙山的一众修士呈前后夹击之势,直接将所有异兽堵在了天际。

无论是从人数,还是战力,这些异兽都是散兵游勇,毫无一战之力。

然而当所有修士法术尽出,一涌而上之时,却诡异地发现这些异兽竟然毫不反抗,如同任人宰割的鱼肉般,老老实实,连躲都不躲地接下了所有法术招式,或是瘦小或是庞大的身躯,眨眼便被炸作飞灰。

“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来偷袭的?”

“难道是幻象?”

一帮修士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而距离异兽最近的前方,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便见那些异兽身魂化作的飞灰突然转变成了一缕缕灰白的雾气。

高空之上狂风呼啸,灰雾陡然便被吹散,万里弥漫。

凡是被灰雾漫过之处,天色陡然变得黯淡,光线被渐渐吞噬。

“快躲开!”

“别碰那灰雾!是异兽之气……”

接二连三的呼喊响起,众多修士纷纷后退,躲避那些不断蔓延的灰雾。

然而这些灰雾似乎根本甩不掉,轰不散一般,如影随形地黏着所有修士。而凡是被灰雾接触到的修士,身体都会发生异化。

层层法术亮起,一片片大阵轰然落下。

但却都无法阻拦灰雾的蔓延。

雾气过处,草木枯败,形容鬼槁,宛如瞬息经历了千万年时光般,残旧不堪,破败至极。

若是任由这灰雾前进下去,那么整个灵界早晚都会被吞噬殆尽。没有人会想到被逼至陌路的异兽们,会选择近乎于同归于尽这种招数。天机宗就算能窥天机断乾坤,也没有算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为了阻拦这雾气,八大仙宗主事的化神修士不得不请出仙界秘宝,万象镜。

万象镜凭空折射出无尽虚幻空间,任由雾气在其中蔓延,暂时遏制了其在灵界的进攻。

但这只是拖延之计,而非可以一劳永逸。更何况,此时的灵界已被污染了一隅,这一隅之内,还包含了一部分昆仑仙山地域。

昆仑仙山,是灵界万古以来的飞升之地,乃灵界灵气蕴生之所,绝不可轻易舍弃。而且,那里还留着那些被污染,却还未彻底异化的修士们。

所有异兽已然死亡,但他们临死之前,却给了灵界最沉重的一击。

本该结束的战争,一时陷入了僵持。

然而这种僵持,持续了没有多久。

几日后,八大仙宗收到了因被感染而留在灰雾区域的几名化神修士的传讯玉简,邀他们于万象镜的边缘,共商此事。

无厌在被灰雾笼罩的英灵册内看去,只能看见那时的天穹半边赤红,灼日闪耀,半边灰雾如群蛇涌动,黯淡无光,中央一面古拙石镜当空而照,将整片苍天整齐地分割成两半,散发着空蒙的混沌之气。

八大仙宗的化神修士站在烈日之下,目光凝重。

其中一名阑衣教的化神修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朝雾气里的人道:“师兄,你在说什么?”

灰雾渺渺,站在其内的几道身影有些模糊不清,传出来的声音也低低哑哑:“师弟,稳重些。你已是化神,若是再这般吵吵闹闹,沉不住气,你让我怎么放心把阑衣教交给你?”

“不放心你就出来!”

那阑衣教化神怒道,“我不信我灵界能人辈出,就真拿这异兽之气毫无办法!你休想让我接这阑衣教掌教的破位子,我根本不信!你如今不还好好的?一定有办法……”

他吼了一通,声音一哑,突然安静下来。

场内一时风声寂静。

此时玄剑宗的化神突然开口:“以万象镜开辟镜像世界,砍去灵界一角,断臂求生,封印异兽之气入镜像……这个办法是可行的。我们玄剑宗,接受。”

阑衣教的化神猛地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地看向玄剑宗的化神:“站着说话不腰疼……对面没有一个玄剑宗的化神修士,出窍修士,你们玄剑宗当然愿意接受……”

“里面确实没有玄剑宗修士。”

玄剑宗的化神负剑而立,遥遥地望了一眼玄剑宗的方向,面色平静道,“因为他们都死在了虚空战场。”

“我是玄剑宗唯一的化神。”

阑衣教的化神口中的讽刺戛然而止,如被噎住一般,愕然瞪着那剑修半晌,然后低下了头。

“此战。”

“玄剑宗化神修士仅剩一名,近乎灭门。天隐寺化神只剩三人,尽皆重伤。玲珑阁出窍无一生还,万兽宗百兽绝种,化神寿数余百年。还有天机宗,药圣谷,万法门,阑衣教……皆是门人弟子死伤大半,元气大伤。”

雾气内的声音悠悠荡荡传出,带着沉重的气息,“我们为了这一战,付出了太多,不能功亏一篑。”

“是我们的错,才酿成如今的局面。若是先辈们英灵有知,定要气活过来,狠狠抽我们一顿。”

雾里传来浅笑着的叹息声,一道道身影伫立其中,望向万象镜的另一边,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洒脱。

“所以,放弃我们吧。”

虚空战场的血雨还未散尽,在那里抛洒热血的战士却将以最窝囊的方式死去。

但是他们别无选择。

与其异化之后与同道兵戈相见,不如就这般窝囊地死去。至少这样的窝囊,保护了另一批人。

“好。”

“诸位道友,珍重。”

良久,有人嘶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旋即所有化神齐齐低头,朝着灰雾内一拜,赤红着眼眶合力驱动上方的万象镜。

以万象镜为源,折射出一片镜像世界。

源源不断的灰雾被吸纳而入,剑修一剑斩去山河无边,割裂灵界被污染的一隅,抛入镜内。

天空大地,山脉河流,草木鸟兽,镜像衍生万物。

在世界将成的最后,这面万象镜也被抛入其中,彻底断绝了将镜内一切放出来的可能。

那些修士中有人接到了镜子,回首朝镜外望了一眼。

“有朝一日,愿能与道友再逢。”

天空的裂缝慢慢弥合,再看不见灵界的丝毫。

同英灵册一起被封入镜像世界,无厌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明悟。

然而还不待他这所悟明透,他寄生在英灵册上的神念便突然逸散开来,仿佛眨眼便遍布了整片镜像世界,长出千千万万双眼睛一般。

他看见被封入镜像世界的修士们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异化。

没有失控,没有发狂,只是模样有所变化。

他们浑身的修为渐渐消失,昔日叱咤风云的修士们沦为了白发苍苍,拄着拐棍还晃晃悠悠的凡人。

染血的战袍都被收了起来,修炼的玉简秘籍也尽皆黯淡。

有人受不了这落差,痴狂修炼,最终疯癫致死。

也有人一心执着,到死不悔。

还有人成了真正的凡人,结婚生子,庸庸碌碌,过上了为柴米油盐争吵的日子,偶尔才会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抱着小孙子回忆当年的灵界。

“太爷爷,你以前这么厉害呀,像神仙一样呢!那太爷爷,现在你怎么不飞到天上去,斩妖除魔了呢?”

“因为……太爷爷老了。”

一声叹息,空空落落地散在了尘世的烟火气中,杳无痕迹。

就这样,一代一代人出生,死去。

关于灵界的故事已渐渐成为真正的故事,所有人都不会再去相信牙口都混含不清的老头老太太们讲的飞天遁地的胡话。除了模样长得与凡人不同,会有些被异化的古怪诡异,他们生老病死,与灵界的凡人没什么不同。

直到英灵册上的第一缕神念,复苏醒来。

“沦为凡人,被封至死,你……甘心吗?”

第六十四章

雪落连山,万鸟齐喑。

青翠依旧的竹叶衔了满满一斛光影,缓慢而淅沥地倾倒于重重弥散的雾气中,映亮了迤逦在地的深紫色衣袍。

低垂的兜帽被拉高了些,一双黑沉的眼从其下的阴影中望出来,寒芒一闪而没。

“你醒了?”

眼前一晃,一道虚幻的婴孩身影出现在程思齐面前,皱着一张血纹斑斑,有些可怖的包子脸看着他,无奈道,“能劳烦你把胳膊腿儿抬抬吗?就你这样搂着,就算那小和尚醒了,也怕顶不开棺材盖出来。”

程思齐丝毫不慌地将压在无厌棺材上的手脚挪下来,翻身落地,掸了掸衣袖,道:“九个月了,他会醒吗?”

“不好说。”

白冲摇摇头,“到底只是借目观人,他的神念究竟能坚持多久,神游多久,又是否会迷失在过去,都是不可知的。不过他是修斩魔路的化神,自然不同寻常,无须太过担心。”

说着,他便如往日一般,绕着那副棺材转了一圈,敲敲打打,似乎在检查什么。

“你知道得很多。”

程思齐手掌抚过棺椁,抬眼看了看白冲,“你生前,应当不只是化神吧。”

白冲闻言瞥了程思齐一眼,笑骂:“又想套我的话?别琢磨了,等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总之,我现在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了你们这儿,信我便对了。”

“我不信你。”

程思齐道,“若是你敢出我神识区域一步,便会身魂俱灭。”

白冲脸色一僵,却很有点习以为常的感觉,来回飘了几下,叹道:“无妨,你们剑修嘛,我都懂。比起当年那油盐不进的混不吝剑神,你这样的还算是品行优良的好剑修了。”

“剑神?”

程思齐眉目一动,眼神中透出一丝诧异。

剑神这个名号,他还真的听说过。不过那却是万万年之前的一本残破剑典上遗留的人物了。是真是假,有如何的丰功伟绩,都已太过久远,不可考了。

“对,他是个剑修,封号剑神。”

白冲似乎并不避讳讲起过往,目露回忆道:“在他六十岁之前,一直是个修炼外家功夫的武道修炼者,而并非是炼气修士,因为他生来没有灵根。而武道总是要落后炼气一头的,这让剑老头很是不甘心。”

“所以在他六十岁生辰那日,他闭了死关,不成剑道,誓不出关。”

程思齐略一挑眉:“那他成了?”

白冲笑起来,道:“他成了。他从不知道斩魔路,却坐忘无我,成功斩魔,去除了一切虚妄,成就了独属于自己的剑道。极于情者极于道,他开创的剑道,便名为极情剑道。”

程思齐心头一动,看了白冲一眼。

他一时有些怀疑白冲这番话的用意。但在他不动用剑道,处于藏锋状态的前提下,绝无人可以看出他的剑道所在。白冲即便有些诡异莫测,也不会真的能看出什么。

那么,是巧合?

“极情剑道?”

程思齐佯装恍然,“这可是条很难的路。”

“但也是条很强的路。”

白冲打断他,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向往和悲痛,“强到……可以成仙。”

“成仙?”

程思齐仿佛从中捕捉到了什么,心头微微一震,正要开口再问,却忽然听到一声浩大无边的沉重钟鸣,从昆仑山巅扩散而下,震荡诸峰。

“咣——!”

嗡鸣震颤,天地间飘落的雪花倏然一静,旋即便有一道声音传遍四方:“神子成人礼,即刻开始!”

“诸天神使,携神子速速前往神殿,不得耽误!”

“咣咣——!”

重叠的雪花被轰然震碎,零落四散。

无数道光柱从遥远的其它山峰上冲天而起,一声声或是长笑或是诡哭的奇异声响从四面传来,纷纷朝着山巅最高的巍峨殿宇飞去。

山巅浓重的雾气此时也随着钟声而散,放出光芒万丈,如日东升。

“竟然提前了?”

白冲的脸色陡然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他的神情凝重万分,身形一晃便钻入了棺材盖的缝隙。

“快,跟上他们!带着通灵之棺去成人礼!”

程思齐起身,神识略微向四周一扫,果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屏障将整个昆仑山脉笼罩,而远方纷纷亮起的光柱所散发的气息也都一个比一个诡异,一个比一个强大。

若真要硬碰硬,或半途而废,绝非明智之举。

“无厌还没醒。”

摘过一片竹叶,屈指一弹,便有一叶扁舟划来,托起棺材。程思齐翻身而上,站在棺材旁,低声道。

“我帮你们瞒过那面镜子,你找机会把那棵树烧了,然后再打碎镜子!”

白冲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幻,发了狠般,咬牙道,“不要犹豫!不管那棵树说什么,你在镜子里看到什么,都不要手下留情!”

“我本来……”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渐渐变小,“我不该这么做的……可我别无选择。”

直至低无。

程思齐没有听清白冲后面的话,但再问却毫无反应。

他手掌按在棺材上,腕上无厌的本命佛珠没有任何危险感应,他便只好暂时放下心来,带着棺材驾驭竹舟,随着其他光柱一道飞起,朝着神殿的方向而去。

昆仑仙山,神圣巍峨。

朦胧的光晕映着层层冰雪,自上而下铺陈洒落。蜿蜒向上的天阶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尽被头顶的光华淹没。

钟声肃穆。

一道道远遁而来的流光落在天阶之上,分列两侧。

程思齐来得晚些,略一分辨了下周围的气息,便找到了倒数第三个位置,带着棺材落在一旁,将自身原本的气息收敛得更加干净。

他没有扩散开神识,只是不着痕迹地向四下扫了一圈,便发现了天阶尽头那刺眼光芒的来源。

正是一面古拙无华的镜子。

神殿雕梁画柱,庄严壮丽,门廊之上却挂着这样一面与周遭的装饰格格不入的镜子,静静散发着一缕缕空蒙之气。

“老三,听说你收留了第九天不要的破烂货?”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阴柔的男声,语带讥讽。

程思齐谨慎地抬眼看去,便见一名同样身着紫袍的神使正侧身看着他,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双遮都遮不住的毒蛇般的阴冷眼睛。

这神使见程思齐看过来,又是勾唇一笑:“看来这次你对老四的位置,是势在必得了。”

按照站次,这名神使应当是第五天神使。

并不了解第三天神使和第五天神使的关系,程思齐没有贸然搭话,而是漠然地闭上了眼。

“老三!”

第五天神使见程思齐态度冷漠,似乎有些急了,靠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却按捺不住一丝焦躁,道:“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这些年你总想逃出去,将神交功法那样用,如今成人礼开始,你还真能有神子拿得出手?”

“还真弄个通灵之棺来……何必故弄玄虚?”

程思齐闻言睁开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警惕和惊惶:“你什么意思?”

“交易。”

第五天神使毫不犹豫,开门见山道,“我不会揭发你,还可以帮你瞒过去。但你要把你那片英灵册的碎片给我,助我的神子完成成人礼。”

说着,他的视线微微一动,扫过另一边的一副棺材。

那是第五天神使所带的通灵之棺。

对第五天神使所说的,程思齐迷茫了片刻,心中便有了些猜测。

看来第三天神使并非是个老实寻常的神使。只是第五天神使恐怕早就知道第三天神使的秘密,但却一直按着不说,只等最后这一刻,在第三天神使毫无后路之时提出。

若第三天神使真是拿不出神子,还怀有异心,那便只能答应。

“这个买卖不亏。”

第五天神使笑笑,阴冷的目光在程思齐身上逡巡了一圈,“一片英灵册的碎片,换的可是你一条命。若是我在神面前说出来,你还能有命走出神殿?神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程思齐沉默片刻,似是挣扎思考了许久,才嘶哑开口:“成交。不过英灵册碎片,要在我过关之后给你。”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英灵册,也没有碎片,自然是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还和我讲价?”

第五天神使眼神一阵变化,但最终还是沉了下来,似乎是怕程思齐被逼急了跳墙,阴阴笑了声,“也好。这么多年兄弟,做兄长的也不好太过为难你,晚些便晚些吧。”

说罢,第五天神使又扫了一眼程思齐身旁的棺椁,才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天阶上如程思齐和第五天神使一般三三两两交谈的神使有许多,他们的交谈便显得丝毫不起眼。

钟声不知何时停了,天阶上的谈笑声也息止。

一股玄妙的气息似从神殿的方向蔓延而下,沉重的闷响如雷般响彻昆仑,神殿的大门轰然打开。

“天门开启,神子入内!”

声传天地,震耳欲聋。

随着这一声令下,天阶上分列两侧的九十九名神使便动了起来,拾阶而上,一步一步向上走去。他们身侧都漂浮着一座座通灵之棺,或大或小,模样不尽相同,都散发着诡异莫测的气息。

队伍缓慢向前,神使之间交换着不同的眼神,沉默无声。

一名名神使带着通灵之棺走过悬挂着镜子的神殿大门,很快便到了程思齐。

程思齐神色不动,手掌轻轻按在棺盖上,跟在第五神使之后,迈入了镜子的笼罩范围内。

耳畔传来一阵无声的嗡鸣,令程思齐的灵台突地一疼。

但也只是一瞬,他体内的剑气还未来得及应激而出,这嗡鸣便顷刻消失无踪,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四周被倏地抽去。

等程思齐回过神来,已然跨过了大门,离开了镜子的映照范围。

“老三,愣着干什么,该不是反悔了吧?”

第五神使似笑非笑地瞥了程思齐一眼,“放心,前面就是长生树了,我自有法子帮你瞒过去,你只管如往日一般走走过场便可。等从长生树出来,进入祭坛之前,就把英灵册碎片给我,懂吗?”

程思齐佯装一副憋屈又强忍无奈的模样,刮了第五神使一眼,冷冷道:“废话少说。”

第五神使似乎并不意外程思齐的反应,笑笑,当先朝前走去。

真的是该感谢神使们的法衣,完全遮蔽了自身的气息,而神使之间似乎大多不睦,没什么往来,并不熟悉,不然程思齐恐怕三言两语之间,便会被其他神使揭穿。

白冲没了声,无厌也还未醒。

程思齐只好硬着头皮,一步步向前走。

这神殿广阔无边,壮观非凡。

过了大门便是一片开阔广场,前方壁立千仞,横索万道,有无数倒悬的冰山林立苍穹,簇拥着最当中一座白骨与晶石共同堆砌的华美宫殿。

宫殿之内,一棵形如卧狐的翠树若隐若现,立于其中。

一见那棵树,所有神使的眼神都是一变,显露出一股极致的渴望贪婪和无边的畏惧恐慌,仿佛见到了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的欢喜,又仿佛看到了世间极致的大恐怖。

“长生树……”

第五神使喉结微动,发出压抑的声音,“为了长生,出卖神魂,沦为走狗,又有什么不可以?”

周遭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像是在垂涎着什么。

程思齐只觉一股毛骨悚然之意爬满脊背,站在一众神使之间,却偏偏没有任何渴望之意,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令他有些不自在。

他又抬头看了眼那棵树的虚影,虚幻迷蒙,并不能看出什么。

但白冲所说的,要烧掉的树,应当就是那棵。可众目睽睽之下,那棵树又在那座神秘大殿内,如何能一把火烧掉?

程思齐皱起了眉。

所有神使都通过了大门,聚集在广场上。

不多时,一道由紫气凝聚而成的身影出现在那座华美宫殿的前方,凭空而立,望向下方,开口道:“诸位神使久候。飞升通道开启在即,成人之礼不得不提前开始,还望诸位神使海涵。”

“灵尊殿下客气!”

一众神使齐齐正色还礼。

那名灵尊微微点头,继续道:“战界神子成人之礼,百年一次,顺利渡过者留为灵尊,长居神殿,以待飞升。今日成人礼提前开启,但与往昔并无不同,诸位神使且将祭品奉于长生树,开封通灵之棺,送神子入殿。”

“请!”

空音回荡。

一阵阵迷眩的风铃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震颤耳膜。

程思齐见为首的第九十九天神使当先飞身而起,一掌推开了棺材,豪迈的声音大笑一声:“恭喜神子功成,且入殿受礼吧。”

话音未毕,便有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棺内坐起,眉目凌厉,长发飞扬。

他仰起脸,唇色如血,微弓的脊背陡然向后一张,便忽有一对骨翼从背后刺出,淋漓的血肉从天而降,伴着狂放而展的嶙峋白骨。

随手一招,便有一身紫气幻化为法衣裹在他身上。

“谢神使教导。”

他低沉开口,凝立虚空,形如魔王,气势非凡。

“林冬?”

程思齐瞳孔微缩,颇有点难以置信。

他自然认识林冬,甚至一年前还见过。只是如今这个样貌无二,但气息迥然,和那些劫数几乎一模一样、已然异化的林冬,可还是那个林冬?

天机宗,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程思齐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便见第九十九天神使朝着林冬一拜,扬声道:“上祭品!”

一声高喊,远处忽有几道紫色身影抬着一棵形貌丑陋的枯树飞来。

枯树一路飞过,滴滴答答落下淅沥的血水。离得近了些,才能看到那枯树上竟然吊着一个人。

那人脖颈,手腕与脚腕,俱都被带刺的树藤缠缚,死死勒住,淌下滚烫的鲜血。

却正是林空鱼。

第六十五章

林冬异化成神子,奉林空鱼为祭品。

这一幕令程思齐产生了一丝荒谬之感。

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无法抽身,无能为力,只能希冀在这漩涡之中能捞到一棵浮木,察觉到冰山一角。

所有神使对这一幕熟视无睹,没有任何表现。

林空鱼吊在枯树上,被几名紫衣人送到那座悬空宫殿门口。

靠近之时,宫殿内虚虚幻幻的树影突然一颤,倏地射出一条树枝,猛然刺穿了枯树上林空鱼的身躯。

“呃!”

一声微不可察的痛哼,证明林空鱼并非已经气绝。

更多的血水奔涌而出,瞬息染红了林空鱼素白的长衫。

枯树,连同他的身躯都在慢慢变得透明虚幻,那根树枝带着它的猎物向回收缩,似乎是很满意这祭品,树干颤抖,一缕缕灰雾从中溢出。

“去吧。”

那名灵尊目露满意,朝林冬颔首。

林冬面色冰冷,背后骨翼一震,便紧随在那树枝之后,进入了悬空宫殿之内。

他的身影入内后变得模糊,但依稀可见在他盘膝坐下之后,越来越多的灰雾涌出树干,进入他的体内。

灰雾数量之多,几乎在他头顶形成一个疯狂席卷的旋涡。

“不愧是第九十九天的神子,此等异化之相,万年罕见。”

那灵尊神色动容,朝着林冬连连看了数眼,又朝第九十九天神使道,“你且下去吧,等神子成人礼后,自当会按照神子异化程度,给予你等长生果,勿要焦急。”

“多谢灵尊!”

第九十九天神使意气风发,哈哈笑着便去了旁边的花园内,驱使一众紫衣侍人奉茶端果。

“真是让他捡到宝了……”

第九十八天神使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戴面具,却半边脸如同刀划,糊烂不堪,辨不出面容。

他不甘地瞥了一眼花园的方向,才起身将自己身旁的棺材打开,请出一朵人面花来。

这人面花甫一出现,便突然张开满是尖牙的利嘴,一口吞下了旁边一名紫衣人。

而在紫衣人入口的刹那,这人面花的模样便忽然大变。

叶片舒展成肩膀手臂,根茎化作躯干双腿,花瓣层层向后,变为了一头如瀑青丝。眨眼之间,一朵散发着腐烂气息的人面花,便成了一名曼妙的少女。

少女披了一袭紫纱,娇笑一声:“见过灵尊,与诸位神使。”

灵尊似乎认得这少女般,神色一正,道:“请。”

又有紫衣人送来祭品,同少女进入殿内。

一口又一口通灵之棺开封,一名又一名异化状态俱都不同的神子苏醒,带着祭品进入悬空殿。

殿内的灰雾越发得多,充盈满溢,已浓重到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了。

程思齐发现,林空鱼作为祭品,并非是独特的。而是每一个神子奉上的祭品,都是他们曾经的伴侣,或亲人。

虽不知缘由,但这种六亲不认的手段,着实令人有些心寒。

随着时间的流逝,前方的神使与通灵之棺一点点减少,很快就要轮到后方的程思齐了。对于这成人之礼两眼一抹黑的程少宗主,当然是既没有准备祭品,又不可能开棺。

心念电转之下,程思齐将视线看向了前方的第五天神使。

“老五。”

他走到第五天神使身旁,低声道,“该让我看看你的手段了。想要我的英灵册碎片,可不容易。别以为你拿着我的把柄,我便得听你的。那神交手段究竟如何,不用我多说。就算被揭穿,我也未必不能活下来。”

第五天神使神色一变:“你这时候说这话,什么意思?出尔反尔?”

“交易,也是合作。”

程思齐面色不改地瞎扯道,“你就甘心这样为了几个长生果,做一辈子的狗?长生之路,可不止一种方法。你帮我,我也自然会拉你一把……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如何?”

“你知道长生果的秘密?”

第五天神使气息陡然变得急促,他掩饰般地拉低了兜帽,将自身的气息遮挡得更加严实,阴声道:“你最好别骗我。”

“我没必要骗你。”

程思齐注视着第五天神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们……谁也逃不掉。”

说完,他立刻转开视线,低声道,“我没有祭品,也不会开棺,你想个办法,如若成了,今日你又何必羡慕这些神子?”

羡慕。

是的,就是羡慕。

程思齐从这些神使们的眼神中捕捉到了那一丝掩藏得极深的羡慕与嫉恨。

这些神使就如奴才一般,倾尽所有,将自己的小主子拉扯大,但无论小主子对他们如何亲近,奴才永远都是奴才。

正如狗,成不了人。

“你疯了?”

第五天神使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思齐。

程思齐身形不动,面目掩在阴影之内,看不真切。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

终于,第五天神使粗哑着嗓子开了口:“祭品我多为你准备一个,棺也可以不开。但你要亲口告诉灵尊,你的神子还在异化中,不知成败。这种情况,会否让你这口通灵之棺进入神殿,并不确定。”

抬起的眼中透着一丝血红,他嗤笑了声:“我也是疯了。但这里的哪条狗,不是疯子?”

这场交易的反转,令程思齐紧绷的心弦也缓缓松下了几分。

若是第五天神使不信他这套胡诌,不那么迫切地求什么长生,不这么痴魔,那或许并不会这般容易答应。

很快,第五天神使开了棺,将自己的神子送入神殿。

第五天神子并没有长得多大,只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额心生了一根短角,一看便知算不得什么特别强的异化,也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等轮到程思齐,他便直接按照第五天神使所交代的,开口便是神子未曾异化成功。

“没……成功?”

那灵尊都是一愣,显然是没见过这般废柴的,脸上显出几分为难之色,“按理说,这通灵之棺内,只要资质并非很差的,进去大多都能异化成功。若是未成功,进入神殿之后成功的可能也不是很大……”

“灵尊殿下!”

程思齐闻言,当即朝那灵尊一拜,很是诚恳感切道:“神子虽未成功,不得入神殿,但到底感受着神树庇护,还请殿下给神子一个机会,奉上祭品,以表诚意。”

第五天神使不太理解程思齐非要奉祭品的原因,但他猜测可能和长生树有关,犹豫了下,便帮腔道:“殿下,第三天神子虽资质有限,无法异化成功,但其心甚诚,既已备了祭品,不妨一奉。”

“此非特例,还望殿下予第三天神子一次机会。”

不入神殿,还送祭品。

这样的好事灵尊自然没有推卸的理由,当即便点了头:“果然心诚,那便奉上祭品吧。长生树有知,定会佑护神子。”

“多谢殿下!”

程思齐佯作大喜,垂目之时,眼神却微微一沉。

他早便发现,神殿内这棵长生树虽将祭品都刺穿带走了,但却并没有彻底吸入体内,也便是说,他若真能一把火烧了这所谓的长生树,那这些祭品或许便都有活命的可能。

虽与林空鱼并无交情,但能救人一命之时,他便绝无踩人一脚之理。

第五神使准备的祭品是一名年轻男子,以与林空鱼一般无二的姿态被一根树枝刺穿收走。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早在那年轻男子与程思齐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分神已经悄然从程思齐体内飞出,附在了那年轻男子身上,谨慎小心地缩成一点,避开长生树的枝桠,随其缓缓进入殿内。

灰雾弥漫。

程思齐的分神一进入神殿内,便立刻被无边无际的灰雾淹没。

而这灰雾与在灵界时不同,并非是能吞人的噩梦,但也不像程思齐在做棺材伐木时发现的灰雾那般,能恢复神识。而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既无增益,亦不会削减。

从雾气的聚散之中,程思齐看见了一道道盘膝而坐的身影,都是方才进来的一位位神子,灰雾也在朝着他们的方向不断涌动。

“也不知婴火能否烧得了此树……”

程思齐的分神从那祭品上脱离,飞速坠落,靠近长生树的树根。

他在分神中寄托了一丝元婴以上、化神以下修士独有的婴火,能焚世间万物,其灼烈程度,仅在元神之火之下。

越是靠近树根,越是有一股无形之力阻碍着。

这树极为高大,形如卧狐,下坠之时,有无尽的风声呼啸,震荡着这一丝脆弱的分神。

程思齐发了狠劲儿,与那股无形之力使劲撞了几下,竟真的被他撞开一丝缺口般,能令他的元神钻过,来到那一条条虬结的树根前。

他注意着周围神子的动静,正要催动婴火烧去,却忽然有种大恐怖临到头顶的不祥之感。

这感觉令他分神一僵,没有立刻动手。

也就是在这一空隙,仿佛有无数声音纷至沓来,塞满了他的分神。

“极致道路,都是骗人的!走到尽头便是一条死路!长生之法,求仙之路,谁说换一个模样就是邪道就是魔路?我辈修士之所以万万年无人渡劫成功,无数大乘死在天劫之下,无非都是故步自封!”

“异化、异化……当真是另一条路?”

“什么是正,什么是异?与你不同就是异?与其一辈子做个懵懂凡人,看着一身修为荒废,我宁愿变成怪物!”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们被抛弃!”

声如震雷,音似烈火。

程思齐的心神如被重锤砸击过一般,倏忽之间,眼前乱象迭生。

有修士屹立云端,对着九天雷霆怒吼,也有人又哭又笑,身形在人与劫数之间变幻不定。还有人一个叩头一个叩头狠狠砸在昆仑的天阶上,怨恨地质问着一面镜子。

镜子沉默映照着那人的身影,混沌之气迷迷蒙蒙。

那人跪伏许久,终于抬起头来,从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会!”

程思齐惊愕地看着年过半百模样的自己绝望地望着那面镜子,口口声声地质问充斥于耳。

“为什么!为什么被放弃的是我们!”

“将我们骗到劫界来,却根本没有想过放我们出去!这劫界就像个喂不饱的饿兽,要不断地填进一批批祭品,才能饮鸩止渴般保住灵界那一点生息……这样的苟活,就是你们灵界要的吗?!”

头发花白的程思齐仰天怒吼,“凭什么不能一战!凭什么被放弃的是我们!我不甘心……不甘心!”

这吼声如能共振一般,响彻在程思齐的全副心神中。

他似能感同身受,将这满心的不甘、委屈、怨恨,悉数理解透彻。

被派来劫界一探究竟,却不想劫界通道早已被关闭,他们注定是有去无回。

求了数百年,付出了一切的仙路,直接被拦腰斩断。一日过一日地看着自己修为流失,面目苍老,一头青丝尽化白发,手上的皱纹如树皮般干裂,再握不动剑。

他们被骗了,成了延缓大劫的祭品。

满腔的恨与酸楚,几乎要逼得人发狂。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沦为凡人,被封至死,你……甘心吗?”

程思齐沉默。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询问,一声快过一声,一声紧似一声,如震雷般,动摇着心神。

然而就在这声音几乎要炸在程思齐脑海中时,他突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声音,道:“我不甘心。所以……”

“你能让我烧一下吗?”

他举起手中的婴火,拍向树根,“我觉得烧了你,我被困至死的结局,说不定就变了。况且,青丝变白发,也并没有什么不好。这样我便不用等到化神,就能和无厌做点开心的事了……”

“思齐。”

又一道柔婉的女声突然响起,一只温软白皙的手朝程思齐伸来,“娘回来了……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就和娘在一起,好不好?”

温柔的触感抚过头顶,还有耳畔异常熟悉的声音。

程思齐闭了闭眼,压下眼眶的酸涩,但手下却没有丝毫犹豫:“我知道,我娘回不来了。”

“你们都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其实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为何而死……我其实都知道。”

火焰终于触及了长生树的树根。

所有幻象与乱声尽数支离破碎。

然而却又另一只虚幻的手拦住了程思齐的婴火,旋即便有一片骨翼掀翻打来,程思齐的分神反应极快,刹那便闪身躲过,再度将火焰朝着树根轰去,却不想,林冬竟拼着被婴火烧伤,也横身拦住。

“住手,程思齐!”

林冬怒道,“你这是在断绝所有人的飞升路!”

程思齐看他一眼,冷笑了声:“像你这样的飞升吗?献祭林空鱼成就的飞升?”

林冬神色一凝,眼中闪过一阵复杂神色,声音却冰冷道:“林空鱼……你可知他为何叫林空鱼?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我历九世,而得今朝,成就灵主。林空鱼不过是我上一世的一缕神念寄托而生,只是另一个我。”

“为了求索仙路,献祭自己,又有何不可?”

“林空鱼,他本就是一条全由我空想而生的鱼饵,我留他到今日,就是为了钓到真正的鱼。你又有什么立场来置喙?”

程思齐不为所动,直接出手。

他之所以任由林冬开口,只不过是想确定他究竟是真身醒来了,还是只有一道幻身。

确定了他只是一道影子,那程思齐便无须担心缠斗浪费时间,直接抛出婴火,将林冬的虚影轰散。

“程思齐,你……!”

最后一丝阻拦也不见,烈火终于吞没了长生树的树根。

程思齐的分神亲眼看着火焰圈住树干,才倏忽消散。

与此同时,坐在花园小憩的程思齐睁开双眼,带着棺材,沉稳自如地同第五天神使起身,走向神殿大门口,完成交易。

然而就在两人临近大门之时,神殿内传出无数声凄厉的嘶吼。

“有修士火烧长生树!”

“拿下他,杀了他!”

“长生树被烧了——!”

晶石与白骨垒成的华美宫殿轰然爆开,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昆仑山的半边苍穹映成末日的血红。

神子们仓皇逃出,灵尊与神使们惊怒交加,纷纷飞身而起,仰天怒吼。

第五天神使也是一呆,看向程思齐:“有人烧了长生树……谁、谁这么大胆子?!”

“我。”

扶着棺椁向后退了一步,恰好有镜子映射的光芒落下。

程思齐的伪装与神使衣袍的遮盖尽数被这光芒褪去,兜帽滑落,面具寸寸裂开,露出一张清俊含笑的脸,和一身沉凝内敛的修士气势。

他从袖内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竿,朝着众人晃了晃。

“动手吧。”

第六十六章

青竹无锋,细却极韧。

程思齐独立高阔神门之下,四面聚来的气势卷成狂风,扬起他的长发与衣袂,蒙蒙的镜光倾落,他仰头瞥了一眼,挑眉笑了笑,身影倏地消失在原地。

浩荡的神识猛然扩散。

“修士!第三天神使是修士!”

“抓住他!”

攻击的法术轰然袭来。

紫色的衣角飞快地擦过数道风刃,周遭众人的强弱气息与方位立刻出现在程思齐心中,分毫不差。

他手腕上的佛珠微微亮起,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佛光。只是这佛光并没有令他显得慈悲柔软,反而将他眉宇间的杀气映照得更加清晰。

“藏锋,可不意味着……”

程思齐身形连动,从无数法术之间瞬移闪过,刹那掠过身旁的第五天神使,出现在灵尊前方,“不能杀人!”

他手中青竹蓦地一扬,深黑的眼瞳中如有寒冰猝然崩裂。

“保护灵尊!”

“住手!”

面前围拢的神使喊声震耳,怒气勃发,纷纷上前阻拦程思齐。

然而似乎只在这一眨眼,一道凄厉的血线便从眼前瞬间落下,割破了半边苍穹。

旋即,便是层层的殷红,从上至下,淹没视野。

有神使惶然一抹眉心,无伤无痕,神魂却已然寸寸破碎。

看着眼前青色淡光一闪,道道人影化作飞灰的一幕,那灵尊原本怒不可遏的神情凝滞般僵住了。剑修的强横他自然知道,但修士在此界受到的限制,他更知道。

本以为手到擒来的困兽,却翻身成了凶狠的猎人,这令他心底惊疑交加,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他是化神?”

灵尊心中震颤,但旋即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出窍和化神的差别还是很大,这剑修没有元神,内敛气息,分明就还是出窍。可这世上哪有一剑灭了十几个同阶修士的出窍?

“云来!”

一声轻喝,灵尊手腕一翻,掌中陡然牵出数条微不可见的极细丝线。

神殿前的整片天地突然变得黏稠了许多,所有人的行动忽地一缓,如陷泥潭。

层层雾气不知从何处蔓延出现,遮蔽了一道道身影。

程思齐的神识也受到了阻碍,身形一滞,心底便突然闪过一丝悚然。

他蓦然转眼,正见斜地里突刺而来的一根惨白骨刺。骨刺速度极快,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程思齐的眉心。

双瞳静如深潭,不动不惊。

程思齐的眼睫轻轻一颤,一点青意倏然刺在骨刺上。与此同时,他戴着佛珠的手似慢实快地抬起,骈指为剑,向着身侧虚无狠狠一划。

“啊!”

一声惨叫,半截身躯飞起,向雾气里逃去。

然而就在此时,程思齐的手腕忽然一紧,竟然有无数根丝线来自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将他的手腕死死缠住,含着千钧之力,令他动弹不得。

“万鬼将,出!”

天色陡然一暗,阴风怒号。

周围的雾气忽然化为血水,猛地涨起落下。

血海腥风起,一道道无皮人影从中爬出,漂浮在海面上,用一双双黑洞洞的瘆人眼睛盯着程思齐。

在这些无皮人影身后,九十九天神使周身泛起奇异的紫光,一股玄妙的气息随着这紫光的出现,降临在他们身上。

他们双手微动,各结出一个法印。

法印凝成,滴溜溜转出,天空忽然传出阵阵闷雷。

“烧我成仙长生之路,扰我战界英灵安息,杀我奉谕神使……”

灵尊面色森冷,面前一根根细线呈现,“好个灵界出窍!今日若不杀你,岂非是我战界无能?出窍我们没有,化神我们没有,大乘我们也没有,但我们……有仙!”

他双眼一眯,突然掐断了身前的一根细线。

“生!”

轰响震鸣。

此线猝然崩断的瞬间,天地尖鸣一声,便顷刻死寂。

程思齐眼前一黑,幻象迭生,无数人影事物来来往往,他仿佛能耳听天上地狱,人间众生一般,灵台识海刹那被嘈杂纷乱的声音塞满,几乎要炸裂开来。

无数意念撞击着他的神识,癫狂而又决绝。

他心神剧震,聚精会神去抵抗,心底却又泛起凉意。

风声掠过衣角。

程思齐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警觉。他面色一变,右手迅速一转,直接一指刺在了自己的眉心。

灵台一清,手腕上的佛珠适时地发出一阵梵音低唱,程思齐凭着本能向后一闪,左肩一阵剧痛。

“吼——!”

万鬼附耳,纷纷扑上。

程思齐脑中乱象不断,但手中的竹枝却极稳。

左肩被硬生生刮开了皮肉,呈现出一片焦黑的伤痕,血肉翻动,出窍期的身躯在复生。

“滚!”

竹枝悍然劈出,便有血水溅满身。

一只鬼将发出凄吼,坠落血海,身躯蠕动之下,竟又分化出更多的鬼将,再度围上。

程思齐被如此多的鬼将缠上,个个不是出窍,却都比出窍难缠,悍不畏死,杀之不尽,赶之不绝,一时无法挣脱。

而此时,那灵尊又按住了另一根细线,抬指一勾,冷笑道:“生灭之法,只要是这世间有命运可循之人,便难逃。生你尝了,接下来,便是灭!”

灭字一出,程思齐脑中突地一静。

之前诸多回忆杂思而生的乱象都忽然消失不见,唯余空荡荡一片干净,死寂荒凉。

这死寂似能杀人一般,只是刹那,却恍惚让程思齐以为自己被困在了一座空城千年万年,过着荒芜无尽的岁月。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光,也没有暗。

一息几乎能将人抽干。

程思齐在这瞬间仿佛遗忘了一切。

父母,玄剑宗,化神,剑道,无厌……都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黯淡,一时他竟生出活着如此无趣的念头,手中的竹枝不知不觉抬起,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灵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然而下一刻,这笑容却突地僵住了。

“活着是无趣。”

程思齐睁开眼,“但我还想认识更多有趣的人,还想做些有趣的事。就像练剑,就像双修。你这法术其实不错,但你灭的只是人欲,而非魔意。当年魔尊种下两颗魔种,却只收获了无厌的。”

“所以,今日……我必杀你!”

此话出,灵尊的瞳孔便是骤然一缩,脸上后知后觉地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

他猛地抬手捂住心口,一小截碧翠的竹尖冒出,那根握在程思齐手里的竹枝竟不知何时刺透过来,将灵尊当胸对穿!

“对不住。”

程思齐在万鬼的包围攻击下眨了眨眼,“出手有点快。”

灵尊的身躯轰然炸开。

“殿下!”

“灵尊殿下!”

万鬼将失去控制,被程思齐几剑碾作飞灰,其余神使惊怒交加,嘶声大吼。

他们身上玄妙的气息浓郁到了极点,手持法印,蓦地抬手一举,便有一道道紫红雷霆降下,震荡着空间袭卷而至!

“长生之劫!断尔长生之路!”

“诸天英灵,醒来吧!”

嘶吼震天,扩散开无形的声浪,掀翻无数楼阁宫殿,大地都在疯狂颤动。

所有神使癫狂一般,仰天长啸,姿态虔诚地跪倒在地。

一片片白玉碎片从他们体内飞出,慢慢聚在一起,幻化成一本残破的玉册。

玉册释放光芒万丈,天穹雷霆劈落。

程思齐心中警兆大盛,挥手去斩绑着手腕的细线,却发现这细线诡异,斩去无物,但肉眼却可见,手腕也无法挣开。

就在此时,悍雷轰然落下,程思齐无法,竹枝扬起,挥剑去挡。

一股极强的压迫力碾过五脏六腑。

血线漫过唇缝。

他后退了一步,正好抵在无厌沉睡的棺椁上。

而此时,那些神使仿佛也终于发现这棺椁的与众不同,纷纷对视一眼,齐齐朝着那通灵之棺出手。这出手不留余力,且毫无征兆,迅捷猛烈。

一手被限制,程思齐毫不犹豫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挡。

头顶雷霆再度落下,他分身无暇,只得以脊背硬生生受了这一击,鲜血染透紫衣,顺着衣角袖口滑落。

“仙……的气息。”

这雷霆落身,程思齐才悚然一惊,陡然明白这些神使身上浮起的气息和这雷霆里掺杂的气息,究竟是什么。他为修极情剑道,曾感悟仙界碎片里的遗物,眼前这些气息,却正是与那遗物一般无二的,独属于仙人的气息。

“你们……”

程思齐猛然回头。

“长生路现。”

所有神使浑身一震,齐齐望向程思齐头顶。

一道盘旋的金色烟柱从程思齐头顶缓缓升起,在这烟柱彻底成形之前,神使们手里的法印突然光芒一闪。

程思齐只觉心头一阵恍惚,丹田内便是陡然一空,仿佛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之物。

他神识下意识沉入丹田,却愕然发现,他的灵根竟然被拦腰斩断,变成了破碎的光点。

一身出窍修为,正如流沙一般,渐渐流失。

而此时,一缕缕灰雾不知从何飘来,悄然弥漫,沿着细线,缓缓爬上程思齐的手臂。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

程思齐抬眼,便见自己被细线捆绑的右手竟在被灰雾污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血管凸起,指节扭曲,开始异化。

“有什么比让一个修士灵根断裂,修为尽失更可怕?又有什么,比让一个剑修,失去握剑的手更可怕?”

一名气息与之前的灵尊极为相似的中年人缓步从虚空中走出,笑意温和,“这就是乱闯我战界的下场,剑修。”

程思齐看着自己开始异化的右手,嘴角咧开一个笑,“只有懦夫,才会害怕。”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起手里的竹枝,直接斩断了自己的右手。

鲜血喷洒,滑过他的眉间。

杀机凛冽森冷。

“剑在我心,不在我手。这是所有剑修入门的第一课。”

竹枝上的血滴淌下,程思齐看了一眼,低声道,“不过……虽然我舍得这只手,但有人见了,就要心疼了。我不想他难过心疼,心生愧疚,所以得先杀了你,报个仇。到时候再软着声,磨磨他……他应当也便不生气了。”

“可真是个好主意。”

程思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手一松,竹枝猝然坠落。

而一股浩瀚无边的意境之力,也在这瞬间,充斥了这整片天地。

天落大雪,有剑光起,光耀昆仑山。

作者有话要说:

程思齐:一个挖眼一个断手,绝配!

第六十七章

血海翻涌无边。

随着悬浮于空的玉册的掀动,一道道身影从远方一座座倒悬的宫殿内走出。

有的身形诡秘难辨,有的睡眼惺忪,骑龟而来,宛如稚子孩童,还有的出手便是呼啸恶龙,直扑向程思齐。

“灵界剑修,安敢来我战界!”

一名半边身子似溶似聚的灵尊怒道。

紧跟在他身后飞来的从肌肤内长出一朵朵彼岸花的女子闻言,娇笑一声:“一出手就烧了长生树,可真是好大的脾气,真当我战界就是这么小猫三两只?剑气光耀九重天,真威风呐。”

她明眸一眯,笑意倏忽转冷:“可我看不惯。”

话音未落,天空突然破开了一道口子。

阴寒鬼号与奔腾的水声阵阵传出,半张眼珠掉落的腐烂巨脸从缝隙内朝外望一眼。这一眼气息惊世,整片天地几乎无法承受一般,发出细微不可闻的哀鸣震颤。

虚空迸开细缝,开始塌陷。

那彼岸花女子似也难以支撑一般,口中喷出一口血来,身上的花朵迅速枯萎了一朵。她一身红纱飘舞,挥手一招,直指程思齐:“黄泉之水,来!”

随着这声高喝,天穹颤动,那裂缝忽地变大,其后的巨脸瞬间被汹涌无比的黑色潮水淹没。

潮水奔腾不息,轰然天降,如一道砸落的水箭,直刺向程思齐的剑光。

“姐姐也不等我。”

又有少女的身影闪入,嗔怒瞪了彼岸花女子一眼,突然朝着程思齐张嘴一吸:“看我的,吞天!”

一个个灵尊出现,纷纷出手。

几乎是刹那,程思齐便被无数神通法术包围,浩大而充满敌意的气势禁锢了他的四周,令他难以动弹,仿佛有种被这整片天地针对的错觉。属于仙的气息夹杂在这些法术之中,天生让他的气势输了一头,神识被压制。

藏锋腐朽的极情剑发出轻微的铮鸣。

一股极强的出剑的冲动涌上心头,莫大的危机降临。

但程思齐却硬生生按捺住了这种冲动,以指为剑,携带着周身万千剑光,迎上了扑面而来的攻击。

“只这么点人,就想杀我?”

程思齐眉梢微挑,双眼一眯,脑后飞扬的发丝倏地一静。

旋即便有光芒万丈冲天而起,呼啸生风。他周身的剑气分化三千,如一朵巨大的华莲迎风怒放,轰然与法术神通对撞。

“砰——!”

炸裂毁灭的光芒与强横肆虐的气流几乎将整片天地挤爆。

恶龙盘旋,黄泉圈禁,无数强大神通法术到底压了剑光一头。

龙头嘶吼着咬断剑气,吞天的大口如含了旋涡一般,将剑光统统吸走,还饶有兴致地吧唧了下嘴,嚼了嚼。

“呸……真难吃。”

那血盆大口嘀咕了一声,正要一鼓作气把程思齐吸进口中,却忽然一顿,呆呆地张着嘴不动了。

“我、我的牙!”

凄厉的嘶吼响彻天地。

旋即便是一颗颗利齿齐根断裂,切口平滑,如落了一场骨雨般,噼里啪啦坠落。

这凄吼似是凝固了时空一般,气势汹汹的恶龙浑身一僵,向前扑咬的龙头自顾自往前,其后的身躯却炸开数道剑光,被断成几截。

黄泉之水扑向程思齐,却如遇尖石般,在临近程思齐身前时被一分为二,向旁流去。

水花扑卷。

程思齐站在原地,一身紫衣已尽化血红,眉宇间涌上几分灰败。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拔如雪松,本身便似一柄剑,顶天立地,宁折不弯,即便天要压他,他也要将天刺出血来。

“再来。”

他抬指抹去唇边的血,纵身而起。

剑光如片羽,被他信手拈来,夹在指间,然后又如游鱼一般一条条放归出去,或是凌厉锋锐,或是狡黠难缠,一一扑向攻来的灵尊。

有身如巨山的灵尊悍然出拳,程思齐身如惊鸿游龙,飞速闪过,剑光伴身,阵阵对轰。

斜地里插来人面鬼藤,欲食血肉,程思齐脚脚踩过,无形剑气惊掠,刹那粉碎一片。

“好胆!”

“好个剑修,给我死!”

更多的灵尊出手,在头顶玉册的加持下,仙气缥缈,气势非凡,强横地要将剑光逼退。

程思齐却不避不让,眼中寒光一闪,悍然冲上。

“杀!”

宝光冲天,身影纵横,神殿之前的战局一片混乱。

然而在神殿远处,熊熊大火燃烧之中的长生树下,却有几道单薄的身影伫立凝望。

这几道身影从长生树被烧的那一刻便已出现,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神情冰冷淡漠,仿若局外之人。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几人之中,一名病弱书生模样的灵尊忽然开口。

火光闪烁,映照着他的面容,却并不能将他惨白的脸色染出几分康健的绯红。他眼神含着光,神态却颓靡,以玉骨扇子轻轻掩着口,低低咳嗽。

旁边裹着大氅的负刀男子面色沉凝,颔首道:“他确有几分剑老儿当年的风采。”

“但到底不是。”

咳嗽声停,病弱书生哑着嗓子笑了笑,“极致道路与斩魔路的差别,便是一个是走在前人的老路上,无论走多远,都是为别人而走,而另一个,则是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条路,一条注定没有结果的,无望的死路。”

负刀男子眼神微沉。

“看得差不多了。”

病弱书生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他们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昆仑周遭所有的景象刹那静止。

万物如被褪去了颜色一般,化为枯槁的黑白。

神通法术,纵横剑气,都一一凝固在半空,蠢蠢欲动如毒蛇的灰雾也好似遇到天敌般飞快后退,沉落入风平浪静的血海中,消失无踪。

众人都是悚然一僵,神情惊乱。

面前的剑光不受控制地溃散,程思齐皱起眉,若有所感地抬眼,望向长生树的方向。

但那病弱书生却没有看向程思齐,而是将目光落到了他身后无论何时都护得死死的通灵之棺上,脸上浮起一丝渗着冷意与怒气的讥笑:“妙真,你生前好歹是堂堂的散仙大能,如今便只会躲在出窍小辈背后,苟且偷安?”

“给我滚出来!”

一掌拍下,直击通灵之棺。

程思齐一惊,浑身气息几乎被这一掌完全压死,身体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但他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仍旧挡在棺椁前。

“滚开!”

他嗓子满是含着血的嘶哑破败。

体内的极情剑慢慢震动着,抖落下簌簌的铜绿。

然而,就在那一点藏锋即将中断,极情出鞘之前,另一只小小的拳头不知从何处出现,轻轻一抵,便让那一掌凝在了空中。

拳头主人幼小的身躯出现在掌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流不尽的血。

“我躲在小辈身后是胆怯,那你一介散仙,对小辈出手,又算什么?”

白冲稚嫩的面容冰冷僵硬,一双布满血纹的眼凝视着病弱书生,“九生,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别叫得这么亲热。”

病弱书生冷漠道,“何九生这个名字不是你该叫的。从你撕毁英灵册,与我反目那天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兄弟。白冲,别做出这么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伪君子最令我作呕。”

白冲脸上浮起怒意,“我是在救你……”

“救我?”

何九生讥讽一笑,“若真让你毁掉英灵册,那英灵册上所有亡魂,便都只有灰飞烟灭,永消于世一个结果!这……也叫救?”

白冲看着何九生,张了张嘴,道:“永消于世,也比被异化,成为又一批异兽要好。我们这些英灵册上的人,早就是死人了。我们从踏上那条路开始,就已经注定身魂俱陨,永无转生。这就该是我们的结局!”

“可我不甘心!”何九生猝然打断白冲。

火舌舔舐着他的面容,他的眼里也如燃起了火般,灼灼明亮。

他似被呛到般,急促地咳嗽了几声,才哑着嗓子道:“白冲,你不该这么狭隘。成仙之路,并不只有一条。你说异化乃是异端邪术,歪门邪道,但我却以为此道直指天仙,定能助我长生。”

“没有什么东西蛊惑我。”

何九生的神色清明,目光坚定,“只是我选择了这条路。我唤醒的同道们,也是如此。这就是我们选的成仙之路,不是异化,也非心智错乱,被人迷惑。”

闻言,天空中或远或近站立的所有灵尊虽然神情都未有变化,但他们坚定不移的眼神却在表明,他们就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

他们投身于此,只是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而已。

“可你们就是在异化……”

白冲怒道:“英灵册内本都有我们一缕神念存世,无法复生,无法修行。但却偏偏有异化之气不甘,唤醒了你的神念,强行将你以异化的方式重生……九生,你答应那异化之气的时候想没想过,你在当年被异化感染时,对我说过什么?”

声音微顿,白冲的脸上现出一丝悲痛和凄凉。

“……你让我在你疯了之前杀了你,因为你不想当异兽的走狗,成为灵界的劫难。”

他怒瞪着何九生,“可如今呢!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一番话震动天地,但何九生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你还是不懂。”

何九生失望地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与灵界,并非是生死之仇,只是道路不同,立场相左。道的问题上,哪有对错?但终归是要有一战,无可避免。”

他注视着白冲的视线慢慢变冷。

“妙真,当初我唤醒你,本以为你我可以并肩作战,却不想你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撕毁英灵册。因你的背叛,英灵册上的神念复苏一度被拖延多年,不过幸好,如今的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

“当年我重创你,让你沉睡至今,到底还是太过心软。”

他闭了闭眼,“今次成人祭典不容有失,所以莫要怪我了……冲哥哥。”

一句冲哥哥,令白冲的神情闪过一丝恍惚。

但也就在这一瞬,白冲身上的血色突然开始变得黯淡,仿佛要被周围无声又漆黑的世界吞没一般。

他反应过来,急忙挣扎对抗。

但正如何九生所说,白冲一直都不如他。

修炼时打不赢,做散仙时修行慢,被唤醒后又执迷不悟,不肯异化。这样的白冲,如何能对抗如今的何九生?

“呃……”

白冲的眼中源源不断地淌血,他痛苦地仰起头,浑身的筋骨错断,一双怒火灼烧的眼死死盯着何九生。

“妙真散仙,何苦呢?”

负刀男子低声一叹,“三千世界,各有修行之路。凭灵界一家之言,便断定我等修行是错。如此执迷,如何求仙?说道是道路之争,但未必不是妙真散仙您太过自私固执。”

“我……”

白冲一张嘴,血水不断涌出,他眼神溃散地看着长生树的方向,艰涩道,“不是……那不是……道……”

“执迷不悟!”

又有人嗤笑斥道。

白冲的唇瓣仍在翕动,但却似乎无法反驳了一般,徒劳地发出痛苦的喘息。

他的力量似乎陡然变弱了一般,之前拦下何九生那一掌好像纯属是一个意外,如今他仿佛一个弱小的蝼蚁,在何九生的神通下苟延残喘,发出微弱无用的挣扎。

“真可怜。”

有人叹了一声。

负刀男子下意识点头:“一位散仙沦落至此,确实可……”

话未说完,他的瞳孔便骤然一缩,终于意识到这声音虽然来自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但却并非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所发出。

何九生也是神色一凝,霍然转头看去。

众人身后的不远处,一名穿着残破的素白袈裟的年轻僧人正静静站在那里,双目紧闭,惯来勾起的唇角抿着,透出一丝瘆人的冷意。

他一手拎着一面碎了半边的铜镜,另一手握着一截断臂,断臂之上逸散着灰蒙蒙的气息。

“他可怜,你们更可怜。”

年轻僧人淡声道,“但不管这里有多少小可怜,都不是你们欺负我家小狐狸的理由。清源散仙,你别忘了,你这一世……可还不是散仙。”

话音落,何九生便看到那年轻僧人紧闭的眼,突然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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