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20年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20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不怼你不成佛(怼不死你不成佛 修真)上——苏城哑人

文案:

身为天隐寺当代第一人,无厌因怼人不倦,死不悔改,在被大和尚们踢进佛堂修身养性几十年后,被派往凡间,负责怼醒犯贱的玄剑宗少宗主,程思齐。

然而……

这世间,总有一个人,任你狂风暴雨如何怼他,他也岿然不动,抱你撒娇。

无厌:你是小狗吗?舔什么舔!不要舌头老子给你拔了!

程思齐:秃驴,抱抱。

无厌:……抱。

不是什么好东西佛修攻×就喜欢坏东西剑修受

修仙境界划分,由低到高: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化神、大乘、渡劫飞升。

主攻,1V1,本质甜文互宠,偶尔小虐怡情,仙侠修真,瞎瘠薄扯。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甜文

主角:无厌,程思齐

第一章

浓云覆压天穹。

酷热烈烈的时节陡降下一场潮鸣风瑟的暴雨,淹没闷燥的蝉声。电光如织,裂天横行,狂风扑卷着将任务堂的木窗打得噼啪作响。

小沙弥真言缩在桌后,整理着天隐寺的任务玉简。

因着有金丹弟子在渡劫,天隐寺的大半人都去看了,所以今日的任务堂便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寥寥几个人,也都心不在焉地,压低了声音在讨论外边这场惊天骇地的天劫。

“无清师兄这场天劫当真浩大啊。”

一个瘦和尚感叹,语气有些唏嘘,“五十年前要说起宗门内最有希望成就元婴的,谁能想起这位不声不响的师兄?提起来都是住持座下的那位无厌师兄。”

旁边的胖和尚语带敬慕,低声道:“无厌师兄八岁引气,二十筑基,不到四十就结成了金丹。一场凌霄会打遍同代天骄,战力非凡,惊才绝艳,那可是压得整整一辈人抬不起头啊……绝对是当年最有希望结婴的。”

“但也只是当年。”

瘦和尚叹道,“如今五十年都过去了,无厌师兄还停在金丹巅峰,寸功不得进,是比不得其他师兄师弟了。”

胖和尚不太服气:“这五十年,若不是住持非要将无厌师兄关入禁闭佛堂那等灵脉断绝、不能修行的地方,无厌师兄说不定早就碎丹结婴了!”

“碎丹结婴……谈何容易?”

瘦和尚似了解些内幕,声音压得更低,“住持关无厌师兄禁闭佛堂,实是为了师兄好。战力非凡……又不是修的怒目金刚,得到这样的评价,对咱们佛修来说,当真是好事吗?刑堂长老当年就说,无厌师兄……杀性太重。”

胖和尚悚然:“莫不是当年延洲灭国一事……是真的?”

“噤声!”

瘦和尚低斥一声,向四下扫了眼,不再敢搭话了。

真言听了两声,听不太真切,但真传弟子无厌因桀骜不驯被关进禁闭佛堂的事,整个天隐寺就没人不知道。五十年来,各种流言各种说法,真言也听了不少,但究竟是怎么回事,恐怕只有无厌本人和住持才能说得清了。

这一胖一瘦两个和尚先后挑了任务走,任务堂便再没其他人了。

真言将玉简归拢,低头从桌子底下掏出两本佛经来,正要开始诵经修行,却一抬眼,看见了一片轻雪般的衣角。

冰沁霜凉的幽幽佛香荡开,驱散了潮浓的雨气。

一只修长劲秀、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了过来,拿起了一枚玉简。

“无、无厌师叔?!”

真言一抬头,惊得佛经都掉了。他万万没想到方才被八卦的主角此时竟出现在了八卦现场,也不知他听没听到那些议论。

手忙脚乱站起来,真言尴尬又忐忑道:“恭、恭贺师叔出关。”

这关了五十年才重见天日,是得恭喜一下。

无厌并没有在意执事小沙弥的失态。

他捏起那枚玉简,于眉心一贴而过,略一扬眉,似有些疑惑:“这就是玄剑宗的那个任务?”

“您说的是玄剑宗发布的,那个八大仙门悬赏任务?……就是这个。”

真言定下神来,一边回答一边偷瞄着无厌,顺便悄悄地把自己桌子上的其它任务玉简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一会儿全遭了无妄之灾,被这位无厌师叔捏成渣。

虽然这位无厌师叔从外表看,一点都不是什么暴躁和尚。

无厌在佛修这一行当中,其实算是长得最有卖相的那一种——

模样年轻,长眉俊目,脸线清晰利落,眼窝微微凹陷,一双唇自有上翘含笑的温柔纹路。眯起眼看人时,会给人一种专注而深情的错觉,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但这只是表象。

五十年前被无厌这张脸坑惨了的真言小和尚对此深有感触。

真言觑着无厌的神色,小心问道:“无厌师叔不喜欢这个任务的话,可还要看看别的?”

无厌眼一抬,笑了笑:“不用。跟我讲讲这个任务。”

真言有点诧异,但还是思索了下,开口道:“任务玉简里的内容您也看了,这个任务说来也不难,就是去凡间帮玄剑宗的少宗主程思齐结丹。师叔您……闭关这么多年,可能不知道,程思齐是这几十年间修真界最为杰出的天才,如今才二十出头,便是筑基巅峰,将要结丹了……不过他这金丹不太好结。”

“不好结?”

无厌撩起袈裟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手指慢吞吞地转着佛珠,挑眉道,“怎么个不好结法?”

真言不敢隐瞒,倒豆子般将这任务的消息全说了:“师叔有所不知,这位程少宗主修的乃是极情剑道。修这一门剑道十分难,必然要是至情至性、敢爱敢恨的洒脱人物,对这世间各种因果感情都要拿得起放得下才行。程思齐前期顺畅至极,但临到结丹了,却生了心魔。”

无厌漫不经心的神情略微一凝,低垂的眼睫缓缓抬了起来。

真言也为程少宗主心酸:“修真界只听说过结婴心魔劫,还未听过结丹有生心魔的。而且程少宗主虽然心魔缠身,但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魔究竟是什么,更谈不上去斩心魔……”

听着这前因,无厌已然猜到了玄剑宗那帮脑子一根筋的铁疙瘩会怎么做。

他笑了声,道:“所以说,玄剑宗程宗主为了帮自己儿子看清并斩除心魔,便启用秘宝,抽了程思齐的神魂,送他去转世投胎给别人当儿子了?”

“呃……正是如此。”

真言筛掉无厌话里的讥讽,点头,接着道:“其实程少宗主入凡已有些年了,虽然与他有因果的人不能去查探,玄剑宗也不知道他过得如何,但当初投胎的人家是精挑细选过的,料想也差不了……直到前天,玄剑宗弟子阁里程思齐的命牌突然裂了一半……”

“玄剑宗上下都急坏了,但他们宗门的人都跟程思齐有因果,亲自去了会干扰天数,便只好在八大仙门内部下了这道悬赏任务,要找个与程思齐没有半分因果牵扯的,金丹以上、战力强横,还为人正派的修士……赶去救救场,帮帮忙……”

听到这里,无厌总算明白他师父不满一百年就把他从禁闭佛堂里媷出来的原因了。

金丹巅峰,战力超群,还是在程思齐出生前就被关了禁闭,跟他半分因果都没有的——

别说整个玄剑宗、天隐寺,就是满修真界,也少有比他无厌更符合这个条件的。而且最重要的,他很需要玄剑宗悬赏清单里的无根天水。

无厌一招手,那枚任务玉简便飞到了他手中。他把玩着玉简,扬唇笑了笑:“这任务,我接了。”

这时候直截了当接下任务的无厌根本不会想到,他接的压根儿不是什么任务,而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在任务册上烙下神识,又让真言通知玄剑宗撤了悬赏,无厌才袖了玉简,踏出了任务堂。

天隐寺巍峨佛殿三百八,骤雨笼罩。

无厌冒着雨飞回了自己的洞府。

他在禁闭佛堂一窝就是五十年,这洞府也整整五十年没人来过,四处都是积灰。一道除尘术用了五遍,才勉强可以落脚。

如今修真界与凡间泾渭分明,分隔得相当厉害。任何修士要想入凡,都得自封修为,不以超脱世俗的力量去干涉凡人的生活。

无厌此次前去,也不能例外。

修士若没了修为,等于是虎落平阳,一不小心就会被狗踩到头上。所以无厌得备下些其它手段,以免阴沟里翻船。

购买丹药,又绘制了一些符箓。

万事俱备,无厌便直接下了山,循着任务玉简内程思齐的气息,御风飞到了一座凡人的城池外。

无厌没有贸然进城,而是先落在了城外的荒山野岭里。

他先用狗尾巴草给自己的秃头变了点假发,又脱了袈裟,摘了片树叶化出一身白衣华袍,然后对着平滑如镜的潭水照了照,手掌按在丹田,锁了金丹。

身上那股渺远清正的佛修气息荡然全无。

无厌体验着跌入俗世的异样感,趁着天色还亮,慢慢下了山。

淮阳城是江南有名的温柔乡。

袅袅笙歌,靡靡曲调,才子的风流与佳人的艳名勾扯不断。水涨腻脂红胭,风摇两岸酒旗,幽幽荡荡的柳色间,藏了不知多少掌中纤腰,葡萄美酒。

无厌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淮阳城里的那股浮艳气缓缓醒来,四处都飘散着徐徐香风。

无厌不耐这种轻浮味道,但程思齐的气息却越来越明显,让他不得不奔着这轻浮的中央而去。

成串的火红灯笼燃起长街,也刺亮了青楼楚馆里阴暗的一角。

尖锐的叫骂声隔墙传了出来。

“小畜生!让你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跑啊!怎么不跑了?不接客?你以为你还是程家的小少爷呢?你进了这下贱的门,这辈子就别想再出去!”

柳条甩下的声音道道带风,血肉淋漓飞溅。

无厌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堵墙,一把捏爆了手里的玉简。

第二章

剧痛劈头盖脸抽落下来。

少年摔进废弃的马棚里,衣衫褴褛,皮开肉绽,从头脸到手脚没一处完好地方。尤其是两条腿,血肉模糊,左腿上还有道深可见骨的细长伤口。

骂声刺耳,龟公和护院追打进来。

少年抿紧了唇,双臂护着脑袋使劲儿往柴禾后闪躲,但却被那龟公一脚踩在左腿上,又是一顿狠抽。护院的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少年弓着背,被打得喉咙里发出颤抖的低鸣嘶吼,伏在地上不断咳血。

血流了一滩,少年咳着咳着,缩起来不动了。

护院们怕出人命,退开了。

那龟公也罢了手,啐了口:“呸!小畜生……还做着小少爷的美梦呢?真拿自个儿当个宝贝……”

有伶俐的脚步声渐近。

“房二,何妈妈那头喊人呢!”

来的是个小丫鬟,撇过马棚外两个壮实护院的身子,朝里面看了眼,视线在角落里那滩黏稠的红上顿了顿,便压低了声音,不忍道:“打成这样,叫大夫吗?这时候瘟症发得厉害……怕是要不好。”

“不好?”

那叫房二的龟公将柳条一扔,冷笑了声,“要是真不好了,那就跟外头破庙里一般,裹层草席往乱葬岗的火堆里一扔,怕什么?都是贱命,叫什么大夫……”

小丫鬟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了。

房二看她一眼,却又道:“我知道你这小丫头心善,有个怜惜人的劲儿。但人这命是没定数的。你看这位程思齐程小少爷,搁在几日前,知府公子,星宿托生,放眼这整个淮阳地界,谁敢得罪?但一朝家破人亡,不过几两银子,就落进了咱们这娼门里头。这其中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他打发了两个帮忙的护院,拎起风灯,走出马棚,“如今也是看他的命。他得罪了人,便少不了这顿教训。熬过去了,那就是他命大,往后没了这招人妒的身脸,不往前边儿去,何妈妈也不见得会逼他,就留后院做个粗使活计。”

“要是熬不过去……那就是命薄福薄。这世道,怪得了谁?”

房二和小丫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晃晃悠悠的晕黄灯影也看不见了。

马棚旁靠墙的大槐树上黑影一闪,无厌的身形从茂密的树枝间露了出来。

他借着身在高处,谨慎地向四下望了望,没瞧见其他人影,才从树上跳了下来,快步走进马棚。

马棚里黑沉一片,高墙外的红灯笼只洇过来了些许稀薄的光,模模糊糊地勾勒出团缩在一堆腐烂草料后的单薄身影。少年几乎被打成了一个血葫芦,脊背剧烈颤抖着,隐约传来压抑嘶哑的咳血声。

无厌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避开一路蜿蜒进草堆的血迹,脚步无声地来到少年身前。

少年低着头,一手捂着嘴咳嗽,一手死死抠着地面,五指深陷泥土,刮出几道血痕。

他边咳边恍惚地想着,这个马棚死过五个人,他会不会就是第六个?他的命原来也是这般不值钱,这般的低贱。

血水从他的指缝间滴滴答答落到地上,黏稠而腥烂。

突然,在这腥臭的气息中,挤进来了一股极不合时宜幽凉淡香。

如远山暮鼓里清袅的薄雾,掺入了些寺庙供养的佛殿木檀,冷而不寒,似道清风,倏地抚平了燥杂抽搐的伤痛,平白静了心。

少年蓦地抬头。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将一颗冰冰凉凉的东西塞进了他吐血的口中,然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半扣进怀里。

咳嗽声被堵住,少年整个人都憋得微微抽搐起来,虚软的四肢开始挣扎。

无厌一手捂着少年的嘴,一手环住少年的腰,将人牢牢按住,低头凑近少年的耳畔,声音冷静,却带着难得的安抚般的温柔:“把药吃下去,别吐出来。这是好药,吃了你身上的伤病就会好了。”

少年挣扎的动作小了。

无厌侧眸看去,正对上那双睁得极大的,溢满了水色与血光的丹凤眼。

澄澈明净,直勾勾地望过来,像是含了无数无声的、嘶哑的凄厉和不甘。

但这不甘中,却偏偏没有丝毫戾气,就像无形无状的水一样,刹那缠扼住了无厌的喉咙。

他嗓音一紧,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看着那双眼睛,抬手,像拍天隐寺那些小沙弥的光头一样,拍了拍少年的脑袋。

那双眼睛颤了颤,闭上了。

怀里抽搐的身躯慢慢平复下来,无厌估摸着是丹药起了作用,便松开手,解下外袍来铺在草堆上,让少年半躺下。

扣住口鼻的手挪开了,少年急促地喘了两口,攥紧了身下的衣裳,抬眼看向无厌,目光灼然,声音破哑:“你……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救我?”

无厌看出程思齐眼中的戒备,也不意外,垂眼看着从少年唇上沾来的一手鲜血,笑了声:“我是谁你不必在意。我只是受人所托,来帮你。”

他抬起头,问,“你想离开吗?我可以为你赎身。”

赎身?

程思齐眼神微冷,抬起虚软的手腕擦了擦满嘴的血,声气微弱:“我走不了,也不会走。你想要的东西……我不能给。”

“我想要的东西?”

无厌一怔,无奈笑了起来。我想要的无根天水,你要是囫囵个儿完好回去了,还真不能不给。

不过此时程少宗主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他身上有什么缘故,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是方才你吃的疗伤药。”

无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放在少年手边,又摘下一颗佛珠递给他,“我会在这间青楼暂住一段时日,你若是改了主意,或是遇到麻烦想找我,便将这珠子敲三下,我叫无厌。”

少年盯着那佛珠和瓷瓶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我叫程思齐。”

执行任务也有执行任务的无奈。

即便无厌与程思齐以前没有什么因果,但也不意味着他可以随意插手改变程思齐的命数和决定。程思齐沦落至此,却不想走,他也不能强硬将他带走,命数一乱,程少宗主这遭入凡就算是白来了。

无厌心中思索着此次任务的分寸,出了漆黑的后院,绕到了这间青楼前面。

高台垒歌,笙箫催舞。

软红阁被誉为淮阳第一温柔乡销金窟,入了夜,自然更是花开昼暖,纸醉金迷。

往来豪富公子,或是风流文人,俱都被红绡拂起的娇嗔轻笑勾了魂,牵了魄,扶着一双双藕臂踏进阁内。

无厌在暗处观察了片刻,清理了身上血迹,混在一群公子哥中走了进去。

他的模样,即便是在均是美人的修真界也是最为出挑的那一类,眼下被锦缎纹云的白衣一衬,便更显得风神如玉,顾盼烨然。

因着到底不同凡俗,他身上还残有一股不同于脂粉堆里泡大的公子们的出尘气质,冲和清淡,一进门便吸引了大半女子的目光。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怕是头回来咱们软红阁吧?”

“阁里新进了美酒,公子可要来尝尝?”

“瑶儿的舞跳得最好,公子到这边,瑶儿跳给你看……”

无厌如掉进了盘丝洞的唐三藏,眨眼间便有五六个青楼女子围了过来,莺声燕语,袅袅婷婷地就要靠他到身上,去拉他的手臂。

但无厌显然比唐三藏路数高。

他脚下三两步错开,一绕一旋,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扑来的女子,然后弯了弯唇角,笑如春风:“对不住各位姐妹,我好龙阳。”

几位蜘蛛精一呆,面面相觑片刻,跺脚咬牙的,散了。

心里寻思着,怪不得进来这青楼的不是油肚皮就是肾虚鬼,原来长得好的男人都断了袖子了,谁说隔壁南风馆的生意不景气的?

这边清净了,角落里招呼客人的一名矮小龟公便赶紧过来,殷勤奉承道:“公子龙章凤姿,可叫楼里的姑娘们眼馋了。”

那双精明如鼠的小眼睛在无厌腰间绕了一圈,着重在那枚佛珠化作的玉佩上停了停,笑容越发谄媚:“底下不清静,公子可要去楼上雅间坐坐?咱们阁里不光有姑娘,也有几位小公子,生得不比那南风馆里的头牌差……”

按理说,青楼这种地方,对任何一个正经佛修来说,都是无异于地狱十八层的存在,能不进绝不进,进了也是难受非常,手足无措。

不管怎么说,至少都不会像无厌这般,适应良好,游刃有余。

“寻个清静点,又能听着曲儿的雅间。”

无厌漫不经心扫那龟公一眼,见不是那抽了程思齐一顿的房二,便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两颗腿毛变的金锞子,赏给龟公,又道:“至于那些小公子……太嫩,没劲儿,挑个野点的新雏儿,再多送几罐伤药。”

龟公喜不自胜地收下了金锞子,一听无厌这要求,自忖明白了无厌的意思。

他心想,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公子长得倒是一副萧疏轩举的好模样,但芯里原来也是个在床上把人往死里整的。

龟公引着无厌上了二楼,选在拐角处一扇莲花门里的雅间,清静偏僻,一开窗,还能隐约听到阁内传来的靡靡艳曲。

无厌在软榻边坐了,龟公忙过来给无厌斟上酒。

边斟边说:“公子,小老儿不敢相瞒呐……咱们阁里的小公子都是教养好的,听话又乖巧,若想寻个野猫模样的,就得是还没教养好的。但这样的,小老儿也不敢领上来惹了您的眼啊……”

无厌端起酒杯,嗅着酒香,却不喝,闻言抬眼看了看龟公,又视腿毛如粪土地撒了一把金锞子在桌上,慢声道:“听说前些日子,程知府家破败了……”

龟公把眼珠子从那堆金锞子上拔下来,登时心领神会,试探道:“您是说那位程小少爷?”

无厌无声一笑。

不是程小少爷谁来你们这狗地方?

见无厌默认,龟公立刻满心酸涩,愁眉苦脸道:“我的公子呀,不是小老儿不办事儿,而是这位程小少爷可不是个善茬儿。他进了咱们软红阁这么些时日,不是没有听说这事儿的来点人的,可谁来都没用,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就今晚,刘员外家的大公子,腿都被那小少爷给打折了,抬出去的时候嚎得满大街都能听见……”

无厌用酒杯遮着嘴角,有点想笑。

就算没有记忆没有修为,他们剑修这些暴力铁疙瘩也不是好惹的。程少宗主如今这副模样看着娇花一般虚弱,但疯起来也说不准。

“他如今沦落风尘,不过就是一个倌儿罢了,闹成这样,你们还收拾不了?”无厌佯作纳罕,挑眉问道。

龟公叹气:“公子您当是刚来淮阳吧?您有所不知,这程家虽然没落了,但原来的程夫人——也就是这位程小少爷的亲娘,却发达了,一跃成了国师的新夫人。虽说是这位夫人怕国师心里不痛快,亲自将程小少爷卖进咱们阁里的,但到底是母子,血脉在那儿呢,这打罚上总要顾忌点……不过看何妈妈那意思,就算真打死,或许也惹不上什么麻烦,但大好的摇钱树,谁能舍得说扔就扔?”

不是说玄剑宗耗费秘宝,千挑万选,给程小少爷选了个极好的出身和命数吗?就是被亲娘卖进青楼这种好命数?

无厌听得牙根儿疼,又想到玄剑宗弟子阁碎了一半的命牌,推算了下时间。命牌碎裂和程家落败的时间差不多吻合。

难道是有人……给程思齐改了命?

意识到这趟任务变得棘手了许多,无厌心中不由有些烦躁。

不过他做事,从来不知半途而废为何物。更何况,他明明知道了程思齐这副惨状,还撒手不管一走了之,无厌自认本性凉薄,却也做不来这样的事,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不该如他一般,被血光蒙蔽。

无厌垂眼遮下眼底的思绪,淡声道:“照你说,程小少爷身手不俗,又怎会任你们打骂,还不跑脱了?”

“那可不一样。”

龟公脸上显出一丝得意来,“咱们阁里养的护院都是行伍里退下来的,哪是那些弱气的公子们能比的?双拳难敌四手,他再如何厉害,还能打得过院子里这一群壮汉子?”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无厌心中冷笑,面上也带了不快:“那些护院力气粗大,若是把人打坏了,那本公子不就白来了?今晚他惹了事,想必就挨打了吧……这银钱拿着,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将养好了,立刻送到我这儿来,听见了吗?”

一大把腿毛变的金锞子撒在了桌面上,龟公被晃瞎了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听、听见了……”

无厌抿唇,原本温柔含笑的神色绷出一线凌厉的锋锐,寒气森森,阴鸷而冷厉地看向龟公,在桌沿上幽幽一磕酒杯:“那还愣着干什么?”

龟公回神,顿时有点腿软。

见过一言不合就变脸的,但还未见过眉眼一沉就这么吓人的,他心里惊跳,忙点头哈腰道:“公子说得对,公子说得对……小老儿一定请来淮阳城最有名的大夫,等过个两三日,带个精养出来的小少爷见您……”

无厌皱起眉。

龟公见状立刻闭了嘴,抄起金锞子,识趣地赶紧退下去安排了。

揣着一裤兜腿毛,龟公自认为赚了个盆满钵满,出门时,还特意嘱咐外头看门的,别那么没眼色地打扰,酒菜递到外间就行,别进去搅了冤大头的清静。

无厌即使没了修为,也早已不是凡胎肉体,坐在屋内就将外面的声音听了个一清二楚。

等外面脚步声远了,他才松了表情,起身去关门。

装个纨绔恶少对他而言算不上多难,但应付多了这些老鼠精般的人,还是有些膈应。

但金丹被封,无厌也不得不遵照世俗的规则行事。

之前给程思齐吃了疗伤丹药,恢复的全是内伤,就怕外伤突然好了,惹人眼。请大夫这一遭也是打个掩护,免得被重伤成那样还没死,被当成妖怪。而且,他都这样表示对程思齐的重视了,程少宗主总不至于再挨打了吧。

无厌走到窗边,望着窗下潺潺而过的南淮河水,闭了闭眼,挥去了眼底那些血霾阴翳。

第三章

闷热无比的午后,暑气蒸腾,蝉声慵懒。

雅间的窗子都半遮半掩地支开了,徐徐凉凉的穿堂风进来,抚平燥意,连带着竹玉凉席上沁出的汗露也浅了一层,晕开薄薄的雾色。

无厌坐在窗边,慢啜着一盏莲子凉茶,耳朵里被风卷进了些许细细碎碎的娇笑声。

蜘蛛精们靠在软红阁的廊檐下,临着水歇晌,悄声说着话。

“咱们阁里往日只是吹嘘成的淮阳第一的青楼,但如今这阵势来看,可不真就是第一风月场吗?你瞧昨儿晚上那位覃老爷,一身的官气,出手就是数百辆黄金,眼都不眨的,这搁临街的怜玉楼有这排场吗?”一道娇懒的女声笑盈盈道。

许是这位在一众姑娘里最有地位,一出口,旁边便传来数道附和声。

有人道:“不止呢。还有头字房里那位豪客,这头字房一包便是半个月,日出斗金……那日我见着何妈妈,还听她说,就这一位,便能养活咱们大半个软红阁了。”

闻听这个,就有好几道笑声起来。

其中一个笑道:“可别提。我见过那位爷,着实是个相貌不凡,出手阔绰的。但人家在大门口便说了,好断袖分桃,不稀得咱这些。不过,说是好龙阳,倒也没听见他叫过哪个屋里的小公子,整日见得这爷把青楼当客栈住……”

“你们可是孤陋寡闻。”

先前那道娇懒女声突然出声道,“这位爷没叫姑娘,也没喊小公子,那是因为人家早有了心头好,擎等着呢。”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静,有姑娘催了两声,都聚精会神地听起八卦。

“一个个的竖着耳朵作甚?”那女声嗔道,“哪有什么秘事……不过就是那位程小少爷罢了。就算落到了这种地方,也照样有贵人照看着,受不得苦……”

这语调里的酸味隔着数丈远,都能闻个一清二楚。

青楼里的消息总是传得格外得快。

无厌住进来不过三五日,关于他这个古怪客人的消息便在这盘丝洞里打了几个转,传遍了几乎整个淮阳城。现今谁都知道,软红阁里来了个古怪的客人。这客人富贵无比,不叫窑姐和公子,却偏偏对昔日的知府少爷关照有加。

在这些青楼女子口中,他要么被塑造成令人拈酸吃醋的痴情豪客,要么就被无理无据地猜测成程小少爷的哪一门贵人亲戚。

还有塞了满脑子志异怪谈的,猜他是隐世的仙师,看中了程思齐骨骼清奇,特来收徒的……

这是最为荒谬的一种说法,但无厌却得感叹一声,真是猜中了大半。

在这软红阁中几日住下来,除了最初有些不长眼的打扰,往后时候,无厌都格外清静闲适。

这空当中,他也将这趟任务从里到外琢磨了一遍,觉着他要想在程少宗主摆脱心魔凝结金丹的过程中掺一脚,最紧要的,便是要跟程少宗主有个稳定又信任的关系。

否则,便会像几日前他初见程思齐那般,一句赎身说出来,只得了一声冷笑。

而在修士之间,许许多多的关系,除了亲人与道侣,什么都不如师徒关系更牢固。

他到底……该不该收程思齐当个小徒弟?

无厌一边听着隔了一株柳树后的女子们的八卦消息,从里面扒拉出来些有用的,让他对如今的凡俗更加熟悉,一边指叩杯盏,思考着和程思齐的关系。

然而,还未等他想出个什么结果,那脂粉堆里便突兀地刺出来一声冷笑。

“……还说他程思齐不是狐媚子?!”

这是道尖利的少年声音,“惯会故作清高,勾引人的本事却不少!平日里什么公子大人都看不上眼似的,今儿天不亮却就跑到头字房底下站着,也不知是要招谁的眼……被人看见了便要躲,还冲撞了覃老爷,可是比姐姐们本事大,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是个伺候男人的货色……”

少年阴阳怪气地说着,蜘蛛精们却根本不理他,像没听见似的,转口说起哪家胭脂水粉更好。

讨了个没趣儿,少年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

“呵,又是个脑子让驴踢了的,咱们阁里什么时候能不往屋里捡粪球?酸得恶臭……”

蜘蛛精们醋归醋,却是看不起这种编排人的,对着少年的背影略略略吐舌头,然后又娇笑着凑到一起。

无厌朝窗外看了一眼,抬手将面前的半扇窗户合拢,微皱起眉头。

程思齐来找过他?

昨晚他试着想动用些许灵力,看看在金丹被封的时候,自己还有多少战力,能否动用法器,结果一试,便是耗干了体内仅存的灵气,险些连头上的狗尾巴草假发都维持不住。许久未感受到精疲力竭的感觉,无厌放松身体,便难得昏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便已是将近午时,根本未曾注意到过程思齐的来去。

这几日他的消息满天飞,再加上他对程思齐的特殊关照从来不加掩饰,程少宗主知晓并不奇怪。但突然来找他,难道是有什么事?还是说,他伤好了想通了,要跟他走了?

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无厌思索片刻,站起身,还是决定出门去看看。

就在无厌双手抬起,欲要开门而出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却如奔雷一般在外面走廊里响起,直滚到他门前。

房门被敲响,无厌开门。

那名拿了无厌无数腿毛的瘦小龟公一个猝不及防撞了进来,脸色涨红,一见无厌便是一脸惊愕:“言公子,您、您知道了?”

无厌心里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我什么都不知道。何事,快说。”

龟公惊诧一瞬,便忙道:“是程小少爷!本来这小少爷身子骨好,眼看伤就好得七七八八,马上就能带来见您了,却不知怎的,惹上了昨儿那位覃老爷。方才覃老爷带了四五个护院,把程小少爷给拖进屋了!这可定是个会磋磨人的主儿,昨日晚上那几位姑娘都是被抬出来的……”

无厌眸光一寒,正要让龟公带路,腰间佛珠化作的玉佩却忽地一热。

是程思齐敲了无厌送的另一颗佛珠。

当下也不用人带路了,无厌挥袖荡开喋喋不休擦眼抹泪的龟公,快步循着佛珠指引的方向走去。

“言公子!言公子!”

龟公骇了一跳,忙追上来,“我的爷呀,您这是要去干什么?按咱们软红阁的规矩,虽说半路截人的事儿不地道,但您也没包下程小少爷,拦不住别人伸手啊,况且那位覃老爷可是京城来的……”

“你想拦我?”无厌淡淡地看了龟公一眼。

龟公脸色一白,恍惚之下竟然觉得无厌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泛起了如狼般的猩红。

他不敢再拦。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龟公,又敢说些什么?只是若这次闹出事来,回头追究起来,是他通风报的信,恐怕少不得得刮下一层皮来。

龟公心里闪着无数念头,踉踉跄跄跟着脚下生风的无厌,压根儿没注意到,根本不知道覃老爷住哪儿的无厌,已经分毫无误地摸到了覃老爷的小院门口。

覃老爷住的小院,其实是昨日他包下的姑娘的。

院落不偏僻却很清静,院门前守了两个高大壮实的护院,虎视眈眈地盯着不远处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姑娘公子,方才覃老爷截人的动静闹的极大,白日里又没生意,便惹了大半个软红阁的人的注意。

无厌到时,还听见有蜘蛛精在略带惊悸地叹息。

“怎会这样说要拿人便拿人,这又不是官府!”

“这小少爷怕是要遭殃了。柳姐儿昨儿进了这院子的,都是被抬出来的,到现在起不得身,大夫来了摸着柳姐儿的脉直摇头,也不知何妈妈哪儿就来这么狠的心……”

“哎,莫吵,是头字房那位!”

立时便有数道视线射了过来,带着各色眼光,上下打量着无厌。

无厌无暇去管,径直来到院门前,抬手便要去推门,却被两个护院挥臂挡住,“这位贵客,这是覃老爷包下的院子,您冲撞不起,还是算了吧。”

本就没指望这俩护院给他让路。

在那护院话音未落之时,无厌伸向院门的手蓦然一翻,五指几乎如绽开的莲瓣一般残影重叠,侧击成刃,劈在了两个护院的肩头。

“啊!”

两个护院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觉肩膀剧痛,不由抱住胳膊叫出声来。

无厌不能真的杀害凡人,不然业障太多,业火焚身,可不是说笑的。他甚至连一丝灵力都未动用,只是用了曾学过的凡人武技。但即便是普普通通的武技,由这具已然金丹淬体过的身躯来使用,威力也不同凡响。

面前两条手臂软绵绵地垂下,没了挡路的,无厌抬脚踹开院门。

守在里边的护院听见了动静,立刻围了过来。

无厌杀性与戾气皆是很重,除了不能杀人,不得不强压着分寸,出手俱都凌厉,一掌断一臂。

屈腿微抬踢开另一侧扑袭过来的人,无厌在一众哀嚎声中穿行而过,砸开了从里落栓的房门。

房内桌倒椅斜,一片狼藉,像是经过一场混乱。

里间重重垂下的粉红纱幔中,传来压抑急促的喘息声。

无厌心头怒火陡燃,一把扯开纱幔走进去,正欲动手劈了那要残害程少宗主的登徒子,却脚步一顿,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纱幔围拢的软床上,一名身缠绫罗绸缎的中年男子四肢僵硬地仰躺着,身首分离。

大片的黑血染透了床榻,他滚在一旁的脑袋上双眼暴突,面容枯瘦惨白,如同僵尸。

大张的嘴里参差不齐的黄浊尖牙刺了出来,滴落几点血红,顺着嘴角蜿蜒淌下。一段软鞭横在旁边,犹颤巍巍勒着尸体断了的脖子。

软鞭的另一端,被一只颤抖如秋风落叶的手死死攥着。

手的主人跪在地上,手脚不停抽搐,仰起一张犹带着几道淡红伤疤的俊秀面容痛苦地咬着唇,双眉紧拧。

他听见无厌闯进来的动静,蓦地睁大眼转脸看过去,在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后,声调零散而艰涩道:“我……我杀人了,我是……我是妖怪……”

无厌一怔,忍不得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当即上前抱起少年,“你杀的不是人,他才是妖怪,你不……”

一个是字还没吐出口,怀里的少年突然张嘴咬在了无厌的肩上。

不怎么疼,但却令无厌揽着少年腰身的手臂猛然一紧。

几乎同时,一条蓬软硕大的雪白狐尾从少年身后冒了出来,反缠住了无厌的腰,疯狂地收缩勒死。下巴微痒,无厌下意识低头,唇上倏地擦过一层软塌塌的绒毛,竟是……一只细白的狐耳。

这一点柔软的触感让无厌百年修行来的心境彻底炸了。

程少宗主……没投生成人?!

第四章

房内忽地荡散开一股幽昧的甜香,难耐的低喘和呜咽近在耳畔。

轻轻颤着的柔软狐耳勾出一点敏感的尖端,似在经历什么不堪承受的摧折般,一下一下扫在无厌紧抿的唇缝。

甜软的气息无赖地想钻入口中。

无厌被狐尾勒得紧绷了肩背,无奈嘶了声:“牙真是利啊。”

抬手按下那只躁动的毛耳朵,无厌手掌下滑,卡住程思齐的后颈,没有推开他,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人制住,然后用另一只手扯下了自己的腰带。

月白嵌玉的腰带落下,化为了一件素白的袈裟。

无厌把袈裟披在程思齐身上,将他整个人裹住。

他的袈裟是件法宝,能遮盖住程思齐身上的异常和妖气,不然等会儿这副模样走出去,非要闹出事来不可。

狂乱的气息在不断冲撞暴动着,从紧贴的躯体和微疼的肩膀传来。

无厌一边调动几乎毫无所剩的灵气去安抚程思齐体内的气息,一边抱着人起身,察看了下床上身首分离的覃老爷。

这位覃老爷身上的死气太过明显,头掉了之后,尸斑也慢慢显现出来,明显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在尸体身上翻动了几下,无厌拎出一枚羊脂玉扣。

玉色润泽光净,却在里面凝了一丝极细的血色,在外人看来或许只以为是玉色不纯,但无厌却从中感应到了一点灵气。

不过这玉扣绝对算不上什么蕴含灵气的法器法宝,即便是刚引气入体的修士见了也绝没有半分兴趣。但在这灵气几乎断绝的凡间,这东西却很少见,堪称稀少,普通人看不出它们的价值,所以这应该属于什么粗通修炼之法、却没能踏上修行之路的能人异士。

正是这玉扣拘了覃老爷的魂,才让他在死后可以宛如活人。

玉扣裂了一道纹,看样子是被程思齐用佛珠磕到了,不然一个异化成僵尸模样的妖怪,怎么会这么轻易被勒断了脖子?

就是不知,这覃老爷来这里选中程思齐,是受了谁的控制,究竟……是故意,还是巧合……

无厌心下闪过几个念头,翻手把玉扣收了起来。

又飞快打量了一眼这房间,无厌没再发现其它异常。

缠在腰间的狐尾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断气一般,少年的身体也开始挣扎起来,虽然挣不脱无厌的钳制,但却越发躁动起来。

不能再在这里耽搁,无厌将袈裟盖得更严实些,起身抱着程思齐走出了房门。

没有理会断个手便疼得满地打滚的护院们,无厌抱着人径直出了小院。

迈过门槛的刹那,外边所有嘈杂声音都是一静。

方才里面那鬼哭狼嚎的动静外边听得一清二楚,原本被无厌温柔矜贵的外表迷惑的姑娘公子们都是脑子一清,结结实实地给这位出手狠辣的豪客贴了个煞神的签儿,一见无厌沉着脸出来,吓得全都噤了声。

无厌见状,脚步一顿,冷厉的面色一柔,春风化雨般笑了笑:“别怕,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闻言,新赶来的护院和龟公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

无厌笑得温柔可亲,一点都不管旁人的惊恐,加快脚步朝自己的头字房走去。

周围乌泱泱一群人,没一个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厌抱着人扬长而去,然后又惊又怕地回过神来,屁滚尿流地进院子去看。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不过片刻,便化作成片惊惧的尖叫,最后又涌成了慌乱的喧闹,溢满了整座软红阁。

但这些纷乱无厌都听不见了。

他踏进头字房后,只来得及取出一枚符箓撑起结界,便被趁他分神挣开束缚的程少宗主抬起手臂扼住了脖颈,纠缠着摔进了软榻里。

“呜……”

细弱颤抖的喘息钻挠入耳。

无厌手臂一撑,揽着在他身上死缠挣动的程思齐转了个身,靠坐在软榻上。

肩膀微松,颈侧却又是一痛。

无厌攥住程思齐的手腕,将他勒住自己脖子的胳膊拉开一点,喉结涩然一动,笑了声:“你这究竟是狐狸,还是小狗……”

湿红的痕迹从少年狭长的眼尾蔓延开来。

他已经陷入了半妖化,被刺激得气息暴动,只留存兽性的本能,根本听不懂无厌在说什么了。

衣衫被扒乱,刺痛从肩颈掠向胸口。

无厌捏着少年的后颈,不让他肆虐,但却不敢真的出手压制少年。

他的力气太大了,程少宗主如今这具捏一下就红一块的娇花身体,他实在是不敢乱动。

或许是察觉到了无厌的纵容,少年越发放肆地动着蓬软的尾巴,朝无厌的衣衫内钻去。

腻香似蛊,幽幽溢散。

手臂箍着的腰身轻软地摆动,似泣似吟的声音一点点靠近,有羽毛般的轻痒缠上了紧绷的肩背。

无厌闭了闭眼,心中默诵着经文,抬手逮住了那点作乱的尾巴尖,逆着软软的狐毛一寸一寸向下捋去,最后手上用力,在程少宗主的尾巴根上重重一掐。

少年整个人蓦地一绷,咬在无厌锁骨上的口齿瞬间松了。

“啊……疼……”

僵硬过后,少年的手脚都软了下来,额头虚虚抵住了无厌的肩,湿润无神的眼慢慢聚起了光。

他唇齿间沾了无厌的血,染得唇色格外艳丽浓重,微微颤抖着吐息时,都带着粘腻的腥甜,“好疼……”

被掐了命门,可不得疼嘛。

无厌以前同那些有尾巴的妖修干架式,每一下都砍在对方的尾巴根上,可是知道这一手的厉害。他本不想让程少宗主疼这一下,但其它手段又不能用,程少宗主又太能缠人,不得已,只好使出这招。

“醒了?”

耗光本就一丝的灵气,抚平了程思齐体内最后一丝暴动的妖气,无厌嗓音沙哑,伸手抬起程思齐的脸。

程思齐那双丹凤眼似乎茫然了一瞬,旋即涣散的目光定在无厌脸上,慢慢聚了起来,恢复了清明,“是……是你?你怎么……”

嘶哑的声音一顿,他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继而看到了无厌遍布半边肩颈的伤痕。

无厌见这祖宗清醒了,便将人从身上扶开,放到一边,“你体内的气息,感受到了吗?沿着这几处穴道运转,两刻钟后,尾巴和耳朵便能收回去。”

说着,无厌伸手在程思齐身上根据顺序点了几处穴道,是粗浅的修行功法。

但他并不打算让程思齐修行。

先前想的收徒一事也不可为了。他万万没想到,玄剑宗能这么不靠谱,让程少宗主成了半人半妖之体。程思齐若是这样踏上修行一路,再结个金丹,那就成了板上钉钉的妖修,别说什么神魂归位,修炼剑道,就是出现在玄剑宗大门口,都得被打出去。

妖修与魔修,已经同八大仙门开战千年有余了。

成了妖身,程思齐这趟入凡之行基本就废了一半。而另一半,是无厌发现,程思齐的神魂似乎与这具躯体并不能完全融合,仿佛有什么差错,还可以拯救下。

不过,这要从长计议。

无厌心中思量着计划,就要起身离开这座凌乱的软榻,但刚一起坐起,却又被按住了手臂。

回过头,无厌略一扬眉,询问地看向程思齐。

少年抿了抿唇,脸色仍带着晕红,慢慢抬起手,虚笼在无厌血痕斑斑的肩颈上,低声道:“对不住……我……”

他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慢慢抬了起来,现出那双形状姣好、有点圆润清亮的丹凤眼。

那双眼在完全抬起的瞬间却是一滞,连带着程思齐口中的话也卡住了。

他愕然地看着无厌。

被这眼神一看,无厌心中顿时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却见程思齐抬手指了指他的脑袋,语气里像是憋着什么一样,慢吞吞道:“你……头发掉光了……”

无厌刚刚张开的嘴立刻又闭上了。

他僵了片刻,无奈地抬手摸了下脑袋,果然光秃秃一片,那狗尾巴草变的头发不知何时竟然掉了。应当是他方才给程思齐用灵气梳理时没注意,也抽了狗尾巴草上的灵气,才导致法术失效了。

无厌叹了口气,将散在一旁的袈裟捡了回来,半披在肩上。

不能再用法术,便还是做回和尚吧。

袈裟衣角微荡,被少年抬手攥住。

程少宗主捏着无厌的袖子,同他对视一会儿,突然一抹嘴上的鲜血,弯起那双清润的丹凤眼笑了起来,“你这样……可真像个妖僧……”

衣衫不整,血渍斑斓,一副刚从哪只妖精被窝爬起来的模样,可不就是妖僧吗?

“谁更像妖?”

无厌笑了声,捏了下那条在榻上轻轻摆动的狐尾,“不怕我了?说说,怎么就成了个小狐狸精?”

程思齐神色间褪去了许多戒备,被人抓着尾巴也不敢动了,耳朵颤了颤,敛了笑容道:“我也是现下才知道的……我一直以为我是人……”

他注视着无厌,低声说:“我告诉你,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虽然知道程思齐不会仅仅因为这两个字就相信他,说出来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相,但无厌还是温柔了神色,笑着摸了摸程思齐的发顶,“疼你还来不及呢,况且……狐狸肉难吃得很。”

第五章

脑袋被轻轻一按,有略带薄茧的手指穿过发间,擦着了点毛软软的耳根。

程思齐垂了垂耳朵,一边从软榻旁的格子柜里扒拉出来无厌要过的一些伤药,一边道:“你认识我,应当知道我的事吧?我爹是淮阳上一任知府,我娘是他唯一的发妻,我是独子……”

无厌自然不能说半点不知道,便随意“嗯”了声,等下文。

“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但还是要上药。”程思齐捧着药瓶凑到无厌身边,掀开他的袈裟,看他肩颈上的伤口,脸上闪过一丝疼惜与愧疚。

他看了无厌一眼,“我给你绞条帕子……”

用丹药来治这种小伤未免太过大材小用,无厌便没拒绝程少宗主的殷勤,边看他拖着条毛绒绒的白狐尾忙碌,边催促道:“然后如何了?”

“不是然后。”

程思齐给无厌清理伤口上药,神情专注,抿了抿唇,道,“是以前。我很小的时候其实只有娘亲。我们住在建陵的一个小山村里,父亲那时还不是知府,而是村子里有名的才子,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进京赶考了。听村里人说,父亲要进京的时候,娘亲已经怀了身孕,路途颠簸,恐有闪失,便没陪父亲上京……”

耕读之家,听起来倒是不错。

玄剑宗的剑修虽然很多都是油盐不进的铁疙瘩,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难得的靠谱,绝不可能给他们的少宗主选个糟心的出身。

那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无厌手指敲了敲膝盖,听着少年近在咫尺的微哑悦耳的声音,静静思索着。

“父亲第一次没有考中,便寄读在京城,又过了三年,金榜题名。”

程思齐的声音顿了顿,低落了一些,“这时候我也四岁了,本来娘亲是想带我一同上京去找父亲,但没想到,离开的前一晚,山里下了暴雨,发了洪水……村子全被淹了,娘亲带着我一路逃难,为了让我吃饱一顿饭,跪到人家摊前磕头……”

无厌微眯起眼。

这程夫人,是个这样的人吗?

程思齐的话音没停,“后来我们终于进了京,才知道,父亲被派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做官……娘亲替人家做活儿攒了点钱,我们就又去找父亲了,好多人都劝娘亲不要找了,父亲这样发达,怎么还会要糟糠之妻呢?可娘亲不听,一直找,直到几年前,我们终于找来了淮阳……”

直起身为无厌缠着纱布,程思齐轻轻眨了下眼,有些莫名的流光从中轻轻划过。

“父亲见到我们很高兴,那么多年他竟然一直没有再娶,也没有纳妾,而是四处打听我们的消息。我到了淮阳,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知府公子,过得日子堪称锦衣玉食……父母亲爱,阖家完满,我便觉得再无什么可求了。”

程思齐声音一顿,抬手给无厌肩头的纱布打了一个结,语气沉了下来,“直到那天,我在街上,遇见以前建陵村子的乡邻……”

逃难出来,流落至此的老乡是曾同他一起玩耍过的邻村伙伴。

只是经年之后,一个水坑里打过水仗的小娃娃们,一个长成了清俊斐然的知府公子,一个却潦倒成了街头混吃等死的乞儿。

程思齐见到儿时玩伴的境况,在伙伴的哭诉之下,动了恻隐之念,便随手接济了对方一些银两,却不想,因此就粘上了一个甩不掉的臭虫。

臭虫得了便宜,不肯放过程小少爷。

但程思齐也不是什么妇人之仁的烂好人,一毛不再给,直接将人扔了出去。

臭虫扒着门框,咬牙切齿地喊:“小杂种!你还真以为你是什么知府公子不成?你娘分明就是被山里的妖怪睡了,生出你这么个孽种怪物!你出生的时候天雷都把后山烧了一半,身上还带着毛……”

程思齐一怔,旋即粗暴地撕下一块袍角,塞进了那乞丐的嘴里,沉声道:“扔出去,以后看见一次打一次!”

乞丐呜呜挣扎着被扔出了后门。

程思齐气得够呛,直到晚间脸色也不好看。

他也向来是个憋不住事的,在程夫人问起时,他便一五一十说了。

“什么怪力乱神,就敢来编排娘亲!”程思齐怒道,“亏我小时候只有他一个同伴肯一起玩,不成想他竟然变成了这样!”

他的娘亲坐在炕边,垂头绣着荷包,像是被程思齐的怒火吓到了,绣花针不小心扎了手。

程思齐忙噤声,给程夫人找金疮药:“娘,都是我不好,吓着您了……”

程夫人抬起一张温婉清丽的脸,柔柔地笑了笑:“没事,齐儿。那些人就是嘴上逞凶罢了,当年我们孤儿寡母,身边没个可靠的,怎么会不被人编排呢?莫要当真,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话说回来,钱家的嫡小姐你看着怎样……”

“娘,我不想成亲……”

话音就这样转了。

然而几日后,程思齐从一些人口中听说了建陵靠山的五个村子被强盗屠村的消息,再去找被他扔出去的乞丐,却再也找不到了。

建陵离淮阳并不远。

程思齐开春之后,外出游学,便背着父母回了一趟建陵。

曾经居住过的山村附近人迹罕至,全是废弃破旧的茅屋,和干涸未尽的暗色血迹。

荒烟孤冢,寂然悲怆。

“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妖怪。”

程思齐深陷回忆的目光转到无厌脸上,他和无厌坐在床沿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一双眼却涩涩的,“你见过妖怪吗?”

话出口,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半句,“不是说我,是真的妖怪。”

“偶尔见过。”无厌回道。

每回同妖修魔修大战,可不是要见嘛。

程思齐低声道:“我见到的是一只狐妖。”

“他很大,像个小山丘。他看见我,说我和他有血缘。我不相信,他就告诉我他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妖怪,这个世界本来没有妖魔鬼怪才对,他是被人一路追杀,不得已逃到了这里,然后为了疗伤,和一名误入深山的凡人女子交合了……那个女子就是我娘亲。”

无厌微微挑眉。

这话若是寻常人听来,绝对没有什么纰漏。但无厌是金丹修士,即便眼下比凡人强不了多少,可他很清楚,程思齐若真是狐妖和程夫人的孩子,那绝不可能神魂不容,还是半人半妖。

妖修与凡人结合,因其血脉太过强大,生下的绝对会是妖。

半人半妖……与其实说是降生的,不如说是……孕养的。

程思齐可能会有隐瞒,但应当不会说谎。所以背后果然有一只黑手,从一开始就瞄上了程少宗主吗?

无厌抬手摸了摸程思齐的脑袋,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也没问他是怎么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被他口中如此孺慕的亲娘卖进这里的。

而是笑了声,道:“要哭了?敢哭我就要揪耳朵了。”

有点戏谑,但更多的却是温柔进人心里的声调。

程思齐僵直的身躯微微一松,垂着眼,慢慢动了动脑袋,把一只狐狸耳朵塞进了无厌的手掌里,轻声道:“你揪吧……就当、就当先报一点救命之恩……但是,揪完能给我揉揉吗?”

掌心微痒。

一只细软的毛耳朵无赖地钻了进来,从指缝轻轻扫过,在手心到手腕内侧一线蹭了蹭。

手指微僵,又有点发麻。

无厌收回手,心想,狐妖这种东西,果真都是天道派来专克他们这些佛修的吗?毛绒绒又惯会撒娇,实在扰人清修。

“救命之恩,不是都该以身相许吗?”

起身倒了杯温茶递过去,无厌似笑非笑看了程少宗主一眼。

程思齐手一抖,差点没接住茶碗,“你不是出家人吗?怎么好破戒……”

那你方才还勾人?

无厌腹诽,好笑地攥着程思齐的手拿稳了茶碗,“逗你的。我们寺庙若是破了戒,我怕等不到你以身相许,就得身死道消了。”

程思齐漱了口,又喝了口新茶,点头道:“我曾经听过一些能人异士的故事……你之前说是受人所托,我能问是谁吗?”

“你可以问,但我不能答。”无厌回了一个颇有些无赖的答案。

但也是实话。

玄剑宗帮程思齐入凡后就不能再关注,同理,程思齐一日未脱离这凡俗,一日便也不能去关注玄剑宗。

命数一事虚无缥缈,实在是要处处小心。

程思齐被噎了一句,盯了无厌一会儿,仿佛从那张笑如春风的脸上扒出了一点臭秃驴黑得冒水的心肝,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水,说:“妖僧。”

进了头字房,程思齐就再没出去过。

此后几日,无厌就将他押在了里面,亲自看着护着,不放人走。

虽说经历这一遭,程少宗主看着与他亲近了不少,没了许多防备,但无厌一问起是不是要跟他离开,还是固执地摇头。

不过无厌虽然这么问,但却并没有真的想离开。因为他从程思齐的反应中,隐约猜测出了一些事——程思齐的心魔或许就在这些事里。他就算能带走程思齐,但也没法让他修炼,还不如先解决心魔,再去试着联系玄剑宗,看看是否结束这场命途多舛的入凡。

两人共处一室,倒也相安无事。

无厌虽吸纳不到什么灵气,但聊胜于无,还是会每日打坐,在程少宗主眼里扮演好一个时而正经时而不正经的能人异士。

程思齐往往也学他的模样打坐,但无厌不让他修炼,生怕程少宗主真的天资卓绝,给他筑个基,结个妖丹,那可就完了。于是,无厌便找了许多书来,让程思齐打发时间。

外边儿关于覃老爷之死,并没有发酵出什么事来。

城里的捕快来过一趟,一看覃老爷那副非人的模样,心里便打了鼓,不敢决断,一层一层报了上去。

这一报,时候便长了,慢慢没了消息。

软红阁的头字房成了禁地,没人敢进来赶这位从翩翩贵公子变成秃头俏和尚的怪人,也不敢去寻程思齐,以免触了霉头。

就高高远远地敬着,一日三餐上着顶好的,热水点心也时常备着,小心谨慎。

整日闷在房中难免枯燥,无厌修炼多年,已然习惯,但程思齐却是好奇心正盛的少年人。可他自从那日之后,控制不好身形,时常便会露出狐狸尾巴,走到外面非要吓坏人不可。无厌不让他出门,便只好经常外出,替他带些吃的玩的,说些趣闻。

再后来,无厌就发现,他从玄剑宗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的程少宗主实在太过片面。

这小少年初见警惕防备,跟只龇着牙的小野豹一般,但近了熟悉了,却实在是蹬鼻子上脸得厉害,每日都要晃着他的狐狸尾巴在他眼前捣乱,让他一张假温柔的皮都有些披不住。

这日,光秃秃的脑袋突然被摸了一下,无厌早有所料地睁开眼,正对上程思齐微眯的丹凤眼,“无厌,我昨日听见楼下的龟公说,回春街上有个店面卖用细黑线做的头发,逼真得很,你去试试吧?”

无厌凉凉看他一眼:“太热,秃着凉快。”

“我想吃卖头发的隔壁的水晶糯米粥,”程思齐不绕弯子了,蹲到他面前,仰着脑袋看着他,“就上回你买的那个。”

“我看你不是狐狸精,”无厌边起身出门,边冷冷道,“而是猪精。”

程思齐面不改色,躺到竹玉凉席对他摆摆手,翻个身,拿屁股对着他,还晃了晃尾巴。

无厌很想把这个狗东西揪着尾巴怼一顿,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无根天水,才平静下来,反手带上门,印了符箓,去两条街外给程少宗主买冰粥。

房门被合拢,寂静中只有蝉鸣此起彼伏。

程思齐闭着眼躺在无厌方才打坐的凉席上,没过多久,听到了克制而轻缓的敲门声。

他睁开眼盯了那扇门片刻,翻身起来,攥紧了手心里的佛珠,慢慢走向门口,声线压抑而低沉:“今日才初七,还没到……”

这句话还未说完,门板的另一面便传来了一道熟悉而轻柔的女声。

“齐儿,是娘亲。”

第六章

脚步一顿。

这道熟悉至极的声音令程思齐的脸色陡然一变,眼中漫开一抹似喜似疑的神色。

他迟疑着抬起手,按在门板上,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声音压得更低:“你……你怎么出来了?国师肯放你出来?”

似乎是听出了这语气中别扭的生疏,外面的女声蓦地一顿,片刻后才道:“齐儿,娘知道你心里还怪娘……你当初得到狐妖修炼功法的事,若不是娘无意中泄露给了师兄,我们家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你爹也不会……”

这声音一哽,颤巍巍地带出了些悔恨酸楚。

“我没有怪过你,娘。”

程思齐闭了闭眼,咬牙道,“但我身上真的没有什么修炼功法……这世上都是凡夫俗子,哪儿会有真让人修炼成仙的法门?那都是无稽之谈!”

撕裂般的红漫上他的眼眶。

杀父夺母之仇,这岂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揭过的?

一个月前百名官兵和术士闯入程府,近乎血洗满门的一幕幕,还残留在程思齐的脑海中。他怪的从来都不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委身仇人的母亲,而是自己。

低低的抽噎声从门缝间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程夫人那道窈窕的影子走得更近了些,半靠在门上,“为娘相信你……可师兄他不信。这等腌臜地方,娘也不想让你多待上片刻,可你没有有功法,总得要证明……”

“证明?他想让我怎么证明?”

程思齐眼底掠过一抹讥讽,“把我关在软红阁逼我卖身,每隔七天找人抽我一次血,验验有没有那传说中的灵气,就是证明了吗?”

“齐儿……”程夫人哑然,说不出话来。

母子两人之间静了许久,只留程夫人低低的啜泣声一下一下砸进程思齐心中。

这到底是他的娘亲。

程思齐暗叹一声,抿了抿唇道:“娘,我这话不是对你说的。别……别哭了。”他望着门外那道离得极近的身影,心头涩然。

程夫人的模样比起之前,清瘦了太多,很有些形销骨立的感觉。

程思齐知道他这位母亲虽然曾有千里寻夫的坚忍,但向来不是个刚强的女子,而恰恰相反,她身体柔弱,很是依赖丈夫儿子,是个多愁善感又优柔寡断的性子。

之前将他送进软红阁,摆出那副冷酷又痛苦的模样,他也不是不怨的。可她又能怎样?

能从国师手下保下他一命已经殊为不易了。

他永远记得寒冬腊月里,她为了让他吃上一口饭,跪在包子摊前磕头求人的背影。她是为了他好的。

“齐儿……”

程夫人低泣着拍了拍房门,“齐儿……是娘对不起你,娘这就带你走,这地方我们再也不待了……”

程思齐复杂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但没有开门,而是问道:“国师……肯放我走了?”

他知道程夫人绝没有这个胆子私自放他离开。

果然,程夫人的身子僵了僵,低声道:“师兄他想见见你……齐儿别怕,我劝了他许久,他已相信你身上没有什么劳什子功法了,这回只是想看看你……”

面对程夫人的话,程思齐不知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只好道:“我不想见。大不了就把我在这儿关一辈子,我……呃!”

嗓子里的声音被猝然掐断。

一根细如发丝的线绳竟不知何时钻过门缝,一道道缠上了程思齐的脖子,将他的气息几乎绞死。

程思齐眼睛倏地大睁,抬手去斩,却又被不知何处的另一根线绳勒住了手腕。

脚下也是一紧,他整个人都被死死捆住,线绳一收,兜头砸向门板。

房门上的符箓被这一砸震落,门板应声而开。

一只手抓住程思齐的脑袋。

针扎般的剧痛从按在他头顶的五根手指上传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程夫人。

程夫人清丽消瘦的脸庞上泪痕未干,动作却从容狠辣,没有半点程思齐记忆里的温婉亲近。

她一手抓按着程思齐的天灵盖,一手掐着程思齐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看着少年在半空中挣扎踢打,喉中发出嗬嗬的粗喘,微微一笑:“娘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目光朝旁边一瞟,看到了那张符箓和滚落的佛珠,“听说近日你傍上了一个术士?手段果然不错……这佛珠,可是个好东西。”

随手捡起那枚佛珠,程夫人端详了下,收进袖内。

不想让无厌被牵扯进来,程思齐拼命挣扎起来,吸引回程夫人的注意力。

在他的拼命调动下,狂乱暴怒的气息在体内飞快苏醒。

程思齐完全控制不住,刺痒在尾椎和头顶蔓延。一声嘶哑微弱的低吼从喉间挤了出来,狐尾和耳朵随之尽数炸开。

程夫人眼中燃起一簇狂喜:“师兄让你待在软红阁果然有用。那狐妖之前住过这里,留下的气息足以引活你的狐妖血脉……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大妖,但好好炼制一番,应当也能延寿几十年,也不枉我养了这么久的便宜儿子。”

目眦欲裂,耳膜嗡鸣。

程思齐被窒息与体内气息冲撞的绞痛几乎折磨得失去神智,听见程夫人的话,瞳孔蓦然一缩,闪过一丝狰狞的沉黑。

“你……你不是……我娘……”

程夫人取出一套针,一根一根钉入程思齐的身体,手指轻轻转着针头,嗤笑了声:“我自然是你娘,只是生死面前,母子也亦能反目。你傻……怪得了谁?”

银针钉遍程思齐全身,如刺入骨缝般,疼痛难忍。

脖颈间的桎梏松开,程思齐摔倒在地。

他全身的知觉都失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躯体都一点一点缩小变化,从头到尾成了一只真正的不足半臂长的小狐狸。

雪白的狐毛被不断渗出的鲜血一寸寸染红。

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细弱如蚊的哀鸣。

程夫人弯腰将他提起来,血水滴答落在地上,她随手摸了一把,道:“实话也不瞒你。在你见到那只狐妖之前,我也是想过,忘记当年那件事,忘了你是一头妖怪强迫我生下来的孩子……但你错就错在,背着我去见了他,还拿了他给的东西……”

将程思齐掐着脖子塞进袖内,程夫人垂着眼笑了笑,神色阴冷而嘲弄:“长生不老啊……对谁不是诱惑呢?尤其是对我们这种……术士。”

程思齐昏昏沉沉地算着无厌回来的时间,心中生怕那俏和尚也被逮了去,便挣扎着用最后的气力一口咬在了程夫人的手背上。

“小畜生!”

程夫人猝不及防一疼,眼睛立起,一巴掌打在程思齐的嘴上,打得小狐狸半张脸血肉模糊。

血腥味淹没了他的口鼻与视线。

程思齐咳了几口血,终于抵不住浑身的剧痛,抽搐着昏死了过去。

程夫人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捡起一件程思齐掉落的衣衫将小狐狸裹得严实了,才复又塞进袖内,半抱半抄着,施施然带上房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遇见软红阁的何妈妈,程夫人悄无声息地收了脸上的冷色,换上了柔弱凄苦的眉眼,何妈妈转眼瞧见了,忐忑又不安地快步过来行礼,试探道:“夫人……可是见过小少爷了?”

程夫人苦笑一声:“他不愿见我。”

何妈妈摸不太准程夫人知不知道程思齐受过的责罚和委屈,也不敢多说,悻悻笑了笑:“小少爷脾气倔,夫人别伤心,阁里肯定对小少爷有求必应,绝不会为难小少……”

“那便多谢何妈妈了。”

程夫人打断何妈妈喋喋不休的声音,不着痕迹地问道:“齐儿他……怎的住到了头字房里?难不成他看上哪位姑娘了?我也并非是不开明的人……”

何妈妈脸色一僵,支支吾吾道:“那倒也不是。听说……听说是个和尚,有道行,入世修行的,救了小少爷一命,正保护小少爷呢,咱们就给开了间头字房,住着也舒坦不是……”

“和尚?”

程夫人眼珠轻轻一转,又打听了几句,见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便不再与何妈妈纠缠,径自出了软红阁。

到得门口,一名侍女过来,将她扶上马车,慢慢远去。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街角,无厌披着袈裟的身影出现。

他一手拎着程少宗主点名要的水晶糯米粥,一手提了从酒楼里带出来的新菜品,似慢实快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软红阁走来。

新菜品出来,排了挺久的队。

无厌怕小狐狸等急了又要甩尾巴,便加快了脚步,一具寒暑不侵的身体差点挤出满头大汗。

午间的青楼里,四处都懒洋洋,没有半分生气。

何妈妈刚迈上楼梯,便瞧见头上顶着戒疤都能比精心打扮的贵公子俊上几分的和尚脚下生风地走了进来。

本来这尊大佛落在他们阁里,大家伙都是怕得紧,但何妈妈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些能人异士的厉害,能讨好总是没错。只是这位大师深居简出得很,搭不上话。但如今她却正赶上一个卖好搭讪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心念电转间,何妈妈当下便朝着无厌殷勤笑道:“大师回来了?怎么亲自去买了,喊那几个小子去就行,都腿脚儿伶俐着呢。”

无厌上楼,披着张温和的皮颔首一笑,一副出家人的温良恭谨。

何妈妈没看透这温良底下的狂躁,还跟了两步,自来熟道:“这是迎客居的新菜品?大师对程小少爷当真是体贴,怪不得小少爷说什么也不愿意跟亲娘走了……”

无厌心头一震,脚步顿住,猛然回头:“亲娘?”

何妈妈掩嘴一笑:“可不是嘛,您就跟程夫人赶了个前后脚,夫人刚走,您就来了。看那样子,程小少爷还不肯原谅夫人呢,但到底是母子,哪儿有隔夜仇?”

程夫人来过了?

无厌攥着食盒的手指一紧,心头如擂鼓般,猛烈敲击起来。

他可不像程少宗主一般被血缘蒙了眼,单从程思齐和别人的口中他就能知道,这位程夫人虽说不见得是个黑心的,但在这一场孕养半人半妖的事里,也绝不会是什么无辜之人。

他不再管老鸨后面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走廊尽头,一脚踹开了房门。

血迹蜿蜒,空荡荡的衣衫落在地上,旁边躺着一张黯淡的符箓。

符箓没有被毁……是程思齐自己打开的门?

无厌的心跳重重一顿。

他闭了闭眼,猛地将手里的食盒砸了出去。

第七章

边陲小镇,风沙漫天。

炎炎热浪将土黄色的地面灼烫扭曲,骆驼与瘦马都恹恹地趴在茶棚外的树荫下,嗓子里拉扯出干哑的嘶鸣。

一小支商队正要收拾齐备,准备继续赶路,茶棚内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桌椅板凳立刻少了一大半,只留下几个稀稀拉拉坐着,低头喝大碗茶的穿着道袍和褂子的人。

这几个人看起来素不相识,彼此之间对视时,都带着戒备与警惕。

无厌走进茶棚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极为诡异的场面。

几道谨慎审视的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他没有分毫不自在,拢了拢半路上从破庙里找和尚借的满是补丁的灰布袈裟,单指将头上的斗笠边沿抬起来了一点,卷起一片垂落的纱布,朝伙计道:“来点儿水。”

“哎,来了!”

伺候完那帮商队的大爷,伙计又恢复了精神,笑盈盈拎着大壶过来,给无厌沏了一大杯茶沫子,“大师您慢用。”

无厌放下几个铜板,抬头笑了下:“这位小哥儿,可否打听一点事?”

伙计许是头一次见到不是拿着破碗来化缘的和尚,惊了一下,抬手将铜板收了,脸上的笑也真挚了许多:“大师,我猜您想问的,肯定是好来镇这附近术士挂单的事吧?这事儿您问我就对了!”

术士挂单?

无厌眉头微微一动,敏锐地注意到,随着伙计出口的话,另外几张桌子上的人似乎都紧绷了些。

此时离程思齐被抓走已经过了五六日。

在这五六日间,无厌依靠他的佛珠模模糊糊感应着程思齐的方位,一路北上,从江南水乡的淮阳追到了边境大漠。

但因着无厌身上已经丝毫灵气也无,无法调动佛珠查探,佛珠也未被敲动过,所以无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大概方向,其间数次都要追上了,但却只能用凡人的法子去找,以至于再次错过。

紧追慢赶,最后,无厌在这座边陲小镇好来镇上,彻底失去了佛珠的感应。

无量净珠是无厌的本命法宝,即便他没有修为也可以维持一定的感应,若真失去了,要么是佛珠已经被毁,要么,就是进了隔绝法器法宝的大阵中。

无厌的本命法宝,除非元婴老祖亲至,不然寻常的金丹都伤不了分毫,所以便只可能是被带进了什么大阵中。而若真有这种大阵,那这里就肯定有修士存在,维护大阵,不然任何法阵都会在凡间被天道排斥侵蚀,化为乌有。

凡间,是容不下太过超凡的力量的。

无厌并不精通阵法,又不能用修为查探,便只好先打听打听。大阵存在,势必影响周围风水气势,会有不同寻常的事发生。

如今伙计一句话,隐隐让无厌摸到了些脉络。

“哦?”

无厌看似极感兴趣地一挑眉,温容一笑,“那便劳烦这位小哥儿,替贫僧说道说道了。”

伙计没注意到周围气氛的变化,笑呵呵道:“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再往北边儿……风崖关那儿在打仗,人死得多,就传起了闹鬼闹妖的事。朝廷就派人在咱们这些城镇里下了榜,征召术士挂单,去战场上做法事。您看咱这茶棚里人来人往的,往年里哪儿来这么多人啊,还不都是为这挂单的事儿来的。”

伙计不知道,但无厌很清楚,这凡间根本不会出现妖魔鬼怪,即便有,也得自封修为,不敢闹妖作死,不然片刻就得有天雷把你轰出去。

而这里的术士,也都是不能修炼,但可以从一些天材地宝中汲取一丝灵气运用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降妖伏魔的本事。

既然如此,那这凡间的朝廷,为何会突然召集大批术士进入荒漠?

“原是这样。”

无厌凝眉道,“贫僧也是游历至此,听闻了这么一件事,才想来一观究竟的。就是不知这镇上可有做过的前辈?贫僧想打听一二,做些准备。毕竟大漠之中,实是令人生怖。”

“唉,”伙计突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大师,您要是不怎么缺那单子上的灵物赏钱,或者……或者本本事不足,小的我劝一句,还是别去了。往日里在咱这儿喝茶,说去挂单的,到现在就没瞧见几个回来的……”

“平时从这儿去风崖关的路虽然都是荒凉大漠,但也都有老人敢走,如今这半个月,谁都不敢去了!进去就跟鬼打墙似的……明明面对面,就是听不见对方的声儿……您说这邪门不邪门?”

无厌眼神一动,低声问:“听不见声儿……那看得见人,碰得着人?”

伙计脸上残留着些许惊惧,摇头道:“看得见,碰不着,进去一趟……镇上吓疯了俩!不过那些道爷和官兵过去好像都没事儿,您们这些做术士的真格儿厉害,跟咱们凡人不一样……”

听这描述,十有八九是个阵法。

迷踪阵?倒是有这个混淆气息,扰乱无量净珠感应的效力。

无厌又跟伙计打探了几句,便出了茶棚,牵起马,往镇上挂单的地方走去。

挂单的地方是好来镇上唯一一间酒楼。

有战事发生,这种边陲小镇自然便会跟着落败,男丁入伍,女人惶惶不可终日,也少有往来的大商队愿意跑这趟线。没了往来的人,酒楼生意必然好不了。

不过这回又不同,术士挂单落在此处,这酒楼的生意便悄不声息地活了过来。

一楼大堂都是道士和尚,还有一些江湖打扮的人,看样子都是术士。

无厌进门直奔柜台,双手合十,施了一礼:“阿弥陀佛。贫僧无厌,不知可否于此地挂单?”

柜台后的掌柜习以为常,还像模像样地回了一礼,道:“自然可以,大师可有度牒?若是有,便到左边坐,若是没有,便请右边坐。”

无厌若要伪造度牒自然可以,但他注意到左右两边人的不同,还是选择坐在了右边。

四周的桌子无人攀谈,大家似乎都互不认识,一脸麻木的冷漠。

左边有度牒的术士们显然衣着打扮更体面些,右边如无厌一般一件袈裟十个补丁的不在少数,都面色蜡黄,显然过得并不富足。

无厌不着痕迹打量着周围的人,只在寥寥两三个人身上感应到一丝灵气,应当是有类似覃老爷身上玉扣那样,注入灵气的小玩意儿。

也有几个贼眉鼠眼的,很像滥竽充数的。

酒楼的门大敞着,热烫的风裹着黄沙时不时便要钻进来肆虐一番,酒旗和麻布被吹得不断翻飞,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偶尔有术士进来,挂单分坐左右,埋头闭眼。

无厌注意到,之前在茶棚遇见的那几个人也都来了,挂完单,坐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新来的似乎是个不懂规矩的,试图打破这酒楼里死一般的寂静,小声对另一人说:“道友,你也是听说祭天一事来的吗?可曾有……”

“噤声!”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突然炸响。

大堂里的术士齐齐一震,抬起头循声望去,就见一名鹤发童颜的老道士手持拂尘从二楼走了下来,神情冷肃,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轻轻一扫,道:“时辰到了,都随我前往风崖关吧。”

这声音似乎带了些门道,众术士都乖乖起身,分开一条路让老道士先出了门,然后挨个儿跟在其后,向外走去。

在老道士出声的刹那,无厌便确定,这是一名妖修。

根据他这些专属于妖修的装神弄鬼的小门道,无厌推测他的修为应当只有炼气,自然也是封印了,很难感应到。不过修士最为厌恶、能不来绝不来的凡间,突然出现一名妖修,这本身就足够令人生疑。

难道针对程少宗主的……是妖修?

可他们怎么知道程思齐入凡了?还能找到他?而且如果真找到了,怎么不直接杀了,还要抓走?

无厌的脸上掠过一抹阴沉,暂压下了心中无尽的困惑,混在一群术士中,于茫茫夜色里,出了小镇,走入大漠。

夜间的荒漠寂静旷远,风声回荡,偶有夜鹰掠空,惊鸣高旋。

老道士带着一行人朝西北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远远望见了那道横亘边塞的雄关风崖关。

他们迎面撞上了一队官兵组成的车队,离远了看像是运粮的队伍,但近了才发现,那一辆辆人和牛拉着的板车上,堆着的都是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血水淅淅沥沥,从板车上漏下,在余温不散的黄沙上铺了一条蜿蜒的血蛇。

那车队停了,为首的官兵与老道行了一礼:“平道长来得正是时候。这都是前边儿选下来的尸体,要拉到谷里的。道长既然来了,就一同走吧。”

“也好。”

平道长淡淡应下了,转身便将无厌他们分成了两队。有度牒的那些自己朝着风崖关走,没有度牒的跟着他,转道去风崖关附近一堆石头山围成的峡谷里。

众术士似乎都知道这位平道长,有些敬畏,都没有异议,就此分道扬镳了。

无厌跟着人转道而行,留意到那些板车上的尸体,似乎都没有魂魄。凡间六道轮回自行运转,人死了便会自行进入轮回往生,按理说应当不以为奇。但无厌发现,这些尸体没有魂魄,并不是在死后,而是在死前。

他该不会……真卷进什么事里来了吧。

低头思索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峡谷外。

官兵报了暗号,先行进去了,术士们被平道长带着,紧随其后。

甫一踏进这条峡谷,无厌颈间便微微一热。

佛珠,又有感应了。

无厌心中蓦地一松,眼底沉了许多日的焦躁也消退了些许。

佛珠发热,便意味着已经离他很近了。也就是说,程少宗主如果还带着那颗佛珠,那离他最远也不过百丈。

这个认知令他开怀不少。

这几日,即便知晓玄剑宗没有联系他杀过来,那就是程少宗主没有生死危机,还平平安安,但一想到那惯会撒娇的小狐狸可能被人虐待毒打,他心里那股炽热如魔的怒意,便总会冒出些苗头来。

他好好护着供着的任务对象,怎能让别人随意欺辱?

别说是妖修,就是神仙也不行。

无厌无声地笑了笑,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这处峡谷与其它荒漠中的石山峡谷没有任何不同,但却隐隐充斥着一股阴凉之气,背阴的角落生的一些乱草灌木,也都焦黑枯萎,看着像是被大火燎过一般。

不远处更开阔一点的地方,竟然还有几排草屋,燃着几簇火光,隐约有村妇的身影晃过。

一行人停在一个大坑边,官兵们把一车又一车的尸体倒入其中,然后平道长让所有术士绕着大坑站成一个圈,对着坑内的尸体念经超度。

无厌也不知他对着无魂尸体瞎超度的这番掩耳盗铃举动究竟为何,便随大流,跟着随便念了几句。

念完经,已是月上中天。

平道长安排他们到草屋休息,几名村妇做了素斋端过来,挨个儿分给无厌等人。那些官兵早就离开了,看来这几排草屋,是给他们这些入谷的术士住的。

无厌端着饭,没有着急进草屋睡觉,而是坐到了火光照不到的一处角落,凝神用目光搜寻着附近的灌木丛。

他感应到,佛珠就在这周遭。

但是程思齐这么一个大活人,难不成窝在了一堆妇人里?还是说,是在那个尸坑里?

扒了两口饭,无厌起身,准备去尸坑看看。

就在此时,前边妇人们搭灶做饭的大锅边,几条脏兮兮的流浪狗从灌木丛的阴影里钻出来,去舔地上的剩菜剩饭,尾巴摇得极为欢快。

流浪狗背后,唯一一条没有摇尾巴的瘦小团子可怜巴巴地缩在阴翳里,抬起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骨碌碌转着,一眼就看到了无厌的身影。

恰逢此刻,无厌不经意一扭头,正对上了那双明澈的小眼睛。

小狐狸被无厌复杂的眼神一看,顿时浑身一僵,也不知脑子里怎么想的,张嘴就是一声清清脆脆的叫声——

“汪!”

作者有话要说:

程少宗主:QAQ别看我,我只是一条无辜的小狗狗。

第八章

无厌的脸色有些不可描述。

万万没想到堂堂一个筑基修士也会有这么能屈能伸的本性,他盯着那小团子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慢腾腾伸出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叶,半蹲下来,朝着程思齐晃了晃。

“来,小黄,过来。”

小狐狸被新称呼刺激了,忿忿地龇了龇小奶牙,然后夹着和流浪狗们完全不搭边的狐狸尾巴,一溜小跑钻到了无厌腿边,用脑袋蹭了下无厌捏着筷子的手,声音清而软嫩:“呜呜……”

一股混迹死人堆的恶臭扑面而来。

无厌反手用筷子末端把凑过来的小狐头戳开了点,既心疼又好笑道:“又丑又臭,这是从哪个猪圈里跑出来的小野狗?”

“呜呜!”

程思齐瞪圆了眼睛,不依不饶地用爪子去够无厌的手腕。

还想再寒碜程少宗主一会儿,但身后却响起了脚步声。

无厌神色微变,顺势握住程思齐的前爪,轻轻一拎,将他整个儿捞在怀里,也不嫌弃他臭了,拉开点袈裟领口,便把黑漆漆一团看不出模样的小狐狸塞了进去。

“平道长。”无厌站起身,回头看去,与平道长互相见礼,佯作惊讶。

怀里一团温热的小东西乖乖伏着,一动不动。

平道长走过来,面上带了点和善的笑,看着并不像在好来镇挂单时那般严肃古板了。他瞟了一眼无厌胸前,略带诧异的笑道:“想不到这种小玩意儿,无厌师傅也喜欢?这里的野狗也不知都是从哪儿来的,多得很。”

“贫僧惯爱养些小东西。”

无厌低头看了看胸前,手掌一展,环住了小狐狸细细的脖子,脸上露出一丝腼腆无奈却令人心底发凉的笑,“但……都养死了。”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享受的意味。

似是从无厌身上看出了什么,平道长原本有些探究敷衍的眼神顿时变得饶有兴致了些。

他沉吟片刻,捻了捻胡须,微微一笑:“今日念经超度亡魂无数,无厌师傅也辛苦了。时候不早,还是赶紧歇息吧。柜子里备了上好的安神香,无厌师傅可以此助眠。”

话音落,平道长便甩了甩手里的拂尘,转身走了。

无厌慢慢往自己的草屋走,边留意着平道长的动作。

离开无厌这边,平道长便目光逡巡,似在衡量什么,最后定在一间草屋前,脚步一转,朝那草屋门口的中年道士走去。

夜风送来平道长的声音:“阮师侄,夜里风大,我们进屋说……对,后半夜是有一场经筵,你想来看看?”

草屋的房门关上,无厌也收回了耳朵,进了自己的屋子。

“呜……”

小狐狸的脑袋钻出来,头顶的毛都黏到了一起,黑乎乎脏兮兮的。无厌看见盆架上有冒着热气的热水,便伸手试了试,然后揪着小狐狸的后颈把人提溜进木盆里,兜头浇了一捧热水。

“嗷!”

程思齐被水泼个正着,气势汹汹地嚎了一嗓子,还没等发动攻击,就被一只手以泰山压顶之势按住脑袋,上上下下搓揉了一通。

“你……我自己洗!”

少年恼羞的声音突然响起,手掌下的小东西就要挣扎开。

无厌不松手,又从旁捡了皂角往程思齐身上抹,边抹边道:“年纪大了,耳朵便不好使了,总听着哪里像有狗叫似的……程小少爷,你说呢?”

小狐狸老实了,缩在盆里被搓得一晃一晃的,好半晌才抬起一只湿漉漉的小爪子,拨了拨无厌给他揉下巴的手指,低声道:“你怎么找来了?这里很危险,每天都死人,你赶紧离开吧。”

用食指戳了戳程少宗主的小肉垫,无厌眯了眯眼,笑道:“有小狐狸精吸了贫僧的阳气不还,贫僧是来讨债的。”

小狐狸精动了动爪子,小声道:“我是故意不用佛珠喊你的。”

那双明澈澄净的眼抬了起来,比起寻常的狐眼更圆润一点,微微眯起,显出十分的认真和凌厉,“那些抓我的人厉害得很,你只是一个术士,我知道你很厉害,但跟他们对上根本没好处。我娘……我没想到她会来抓我,我……”

“她是术士?”无厌淡淡扫了程思齐一眼。

“嗯。我以前也不知道……”

小狐狸被这一眼扫得凉飕飕的,忙将被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道:“我以为我会被送到京城给国师,但她却把我锁进一个箱子里,一路送到了风崖关。我本来没机会逃的,但前日风崖关发生了地动,看着我的术士也出去了,我就趁乱跑了出来。”

“既然出来了,怎么不跑得更远点?”

梳开小狐狸身上黏连的毛发,无厌看到了几道伤口,眼神便冷冷沉了下来。

程思齐摇头道:“跑不出去。我试了很久,这里就跟鬼打墙一样,跑不出去。我是藏在风崖关送死人的车上过来的,也试过离开峡谷,但走不了多远,就会再走回来。”

他担忧地看着无厌,“你不该来,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走出去……我感觉这里很不好……”

“能好才怪。”

无厌冷嗤一声,把小狐狸捞出来擦干,扒着软毛给人上药,“外边那个坑养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还在大漠套了个阵法遮着盖着。依我看,恐怕是有人真要作孽祭天了。也不知……老天吃不吃他这一口。”

程思齐似懂非懂:“那我们……”

“我想办法带你离开。”

无厌把小狐狸裹成一只小粽子,然后拎起来放到眼前,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小狐狸的肚皮下方,手指一掠而过,“再敢自作主张……弹掉你的小绣花针,信不信?”

若有似无的碰触扫过柔软的肚皮。

小狐狸精呜了一声,臊得尾巴根儿都红了,幸好毛多看不出来,免得又被臭秃驴骂狐狸精。

他蹬了蹬小短腿,忽然道:“你是跟着佛珠找来的吗?”

“嗯。”

无厌随口应了声,把小狐狸扔上床,从自己吃了没两口的饭里扒拉出来所有肉沫,捡到手心里,递给程思齐,“来,小狐狸精,吃饭了。”

程思齐撩起眼皮瞥他一眼,低头用小舌头舔无厌手心的肉渣。

他好久都没有吃饱饭了,真是饿得厉害。不然也不至于去跟野狗们一块要饭。

“等会儿去给你烤只鸡腿。”

湿湿软软的小舌头搔在掌心,无厌毫无清正和善出家人的负担,趁机捏了一下,在程思齐下意识往后躲的时候,还戳了一下肉肉的狐狸屁股,“舔干净。”

程思齐用爪子拍了他一下,但还是把他手心的肉沫都舔干净了。

无厌瞧着那只小脑袋一动一动的,心里忽然不知什么滋味。

也不知道将来程思齐神魂归位,恢复一切记忆后,再想起今日这遭,会不会率领玄剑宗打上他们天隐寺的山门。

“你的人身我可以帮你恢复,但在这里不行,”无厌道,“一旦有妖气出现,这里很多人都会发现。你现在气息被体内的针锁着,还能隐匿,和普通飞禽走兽无异,还算安全。这里的事我们不掺和,明日就走。”

程思齐不解:“为何不是今晚?”

无厌拉开柜子,取出一根深紫色的香点燃,笑了笑:“没听见之前那个老妖怪说的吗?点上安神香,好好睡一觉。这个峡谷的晚上,可不平静。”

又出门去找做饭的大娘们给程思齐讨了一只鸡腿和一些羊奶,无厌才回来紧闭门扉,两耳不闻窗外事。

吃了东西,又让无厌擦干净嘴巴,程思齐一溜烟跑上枕头,等无厌躺下,就缩起身子滚到他手边,把鼓鼓的小肚子往他手下送:“吃撑了,揉揉。”

无厌和衣躺下,手指揉着小狐狸的肚子,慢慢笑了声:“你说你怎么是狐妖,不是猪妖呢?……嗯?怎么这么硬?你……你该不会把佛珠吃了吧?”

手指碰到了一点硬物,无厌的笑容一顿,立刻看向那张毛绒绒的狐狸脸。

程思齐看着无厌,低声道:“她把佛珠抢走了,我趁她不注意就吞了……不然她不会给我的。我吞了,她也不能把我切开拿出来……”

这时候倒精明了。

无厌挠了挠他肚子,道:“没什么坏处,我之后帮你取出来。”

伸手把小团子挪到颈窝来,那条毛尾巴就下意识地缠到了脖子上,轻轻浅浅的呼吸起伏着,小狐狸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四下寂静,无厌闭上眼,尝试榨取体内的灵气。

忽然,湿漉漉的小嘴抵在了耳廓上,少年低低的声音钻入耳中,“无厌,我可以相信你吗?”

无厌没睁眼,笑了笑:“若我说可以,你会相信我吗?”

狐狸嘴动了动,“会,”他轻轻蹭了蹭无厌的脖颈,“……并且永远不会怀疑。”

无厌睁开眼:“那你相信我吧,我不会害你。”

“唔……”程思齐含糊了声,似乎在酝酿着要说什么。

但就在此时,一阵大力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极大的力量咣咣地砸在门板上,似乎随时都会把门板捶散。

程思齐立刻蹦了起来,却被无厌一手按了回去。

“嘘……别出声。”

无厌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将另一根墨绿色的香也点了起来。

两种奇异的香气顿时混合在一起,变成一股难言的恶臭。这股恶臭气味越浓,外面的敲门声就越小,直到最后,慢慢息了。

隔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地方又传来了砸门声。

这次的门似乎很快就被砸开了,外面静了一会儿,然后一阵奇怪的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响起。

小狐狸尖利的指甲刺了出来,“外头……”

无厌抱起小狐狸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道缝,向外望去。

一轮猩红的月挂在石山上,洒下冰冷凄红的月光。

夜色黑沉死寂,一阵风钻入窗棂,散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循着这味道看去,无厌只看得到一个由无数死人碎尸块拼成的一丈高的人形东西立在一个草屋前,弯着腰,在往嘴里塞着一条胳膊。

这条胳膊的主人浑身破碎,死不瞑目,圆瞪的眼正好对着无厌二人的方向。

是平道长找过的那个中年道士。

“麻烦了啊。”

无厌以手盖住程思齐的眼睛,静静关上了窗户。

作者有话要说:

秃驴:完了,搞不定,要翻车了。

第九章

这一夜,有七次砸门声响起,但却没有惊动其他任何人。

仿佛这安神香真的定心安神一般,让所有人都踏实沉睡,不曾被惊动。

翌日午间,峡谷内才渐渐有了人声。

村妇们起来烧饭,草屋里的术士们被平道长挨个儿叫了起来,再度围在尸坑边,给里面的尸体念经超度。比起昨日傍晚的满满当当一圈人,今日的术士显然要少了些,缺了一个大豁口。

无厌身侧不远的一个年轻道士忍不住,问道:“平前辈,毛师兄他们怎么没来?我去叫叫他们?兴许睡得太沉,睡过时辰了……”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赞同的神情。显然,他们睡得当真很死,完全不知晓昨夜的事。

平道长摇头:“不必了,他们今早就离开了。”

“离开了?!”

术士们大惊失色,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有些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懊恼嫉恨道:“平道长,莫非……莫非他们昨日就参加了经筵,今早就去了风崖关?这等事……不都是说从今日才开始的吗?”

“他们参加了经筵?”还有看似知情的人跳了出来,“平前辈,这不公平!昨日念经大家都看着呢,他们中绝没有人能唤起任何一具尸体,怎么就……”

“好了。”

平道长微眯的眼陡然睁开,寒芒乍现,扫了那几个满脸嫉妒的人一眼,柔和的表情也冷了下来,“你们挂单而来,早便该知道,这种事看的都是缘分。有你的便是你的,没有……便是无缘,且等便可,切莫胡言乱语,扰乱人心。”

他在众术士身上扫了一圈,见众人虽表情各异,但却没人再敢议论,便摆了摆手:“开始吧。”

这么一小出闹腾轻而易举被平息。

无厌隐匿在不起眼的边缘位置,冷眼看着,心中猜测这些来挂单的术士恐怕都是为了什么好处而来,就是不知他们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又为何这么期待去风崖关。

念经自然是瞎念。

无厌光张嘴不出声,凭借过人的耳力去听隔壁两位仁兄念的什么。

左边的小和尚倒是一板一眼地念了一篇超度亡魂的经文,而右边的道士,却语调晦涩,诵的是奇异古怪的招魂咒语。

这咒语自然招不来真正的亡魂。

无厌本着关我屁事的原则,并不想掺和进这里的事,听了一耳便不再留意,而是借着此时天亮,观察着这处峡谷,寻找安全离开的路径。

等念完这次经,平道长应该会按照往日的习惯,前去好来镇接引今日的挂单术士。到时,就是他和程思齐跑路的好时机。

嗡嗡混杂的诵经声中,尸坑平静如昔。

无厌猜测那怪物是从这尸坑跑出来的,但他没灵力与神识可调动,一打眼看去,看不出什么。

“今日便到这里,诸位自行歇息吧。”

平道长语气平淡地宣布了今日念经任务的结束,不少术士脸上都露出失望之色,伸长了脖子朝尸坑里看了好几眼,垂头丧气地走了。

无厌也回了自己的草屋,将一夜没合眼、眼下赖着被窝不起的小狐狸挖出来,撸了把狐狸尾巴:“别睡了,等会儿该走了,我先给你……”

“无厌师傅可在?”

房门被敲响,平道长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竟然这个时候来找他。

程思齐迷迷糊糊闭着的眼无声地睁开,眼中最后一丝困倦消退,只余清明。无厌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便一跃钻进了无厌的袈裟里,只露出寥寥几根雪白的毛毛。

“平道长有事?”

无厌打开门,装出一副神色困顿的模样,歉然一笑,“还望平道长见谅,昨夜睡得太沉,今日也醒不过来一般,总觉困得厉害,正要再歇会儿。”

平道长笑得和蔼:“无妨。贫道也是睡得太好了,今晨都起来迟了。”

走进屋内,无厌随手给平道长倒了杯茶,平道长接过,却没喝,而是视线直盯在无厌胸前鼓鼓的一小团上,笑了笑:“无厌师傅,这是对这小玩意儿养出感情了,舍不得了,还要处处带着?”

无厌轻啜了口茶,道:“小东西爱撒娇,离不得人。”

平道长转着茶杯,瞧了一眼那几根白色的毛毛,道:“土狗的毛甚少有这般长的吧……无厌师傅莫不是还从这峡谷里捡到了大漠的小狼崽?不知可否给贫道看看,略作赏玩?”

无厌真想用留影石将平道长这句话给录下来。

这样下次与妖修大战时,玄剑宗的剑修肯定连丹药都不用嗑,就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战斗力。毕竟那些铁疙瘩可是出了名的护短。

当然,他无厌也护短。

“他认生得很,还是算了吧。”无厌轻笑道,语调柔和,但神情却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平道长眼底的笑意微微冷了:“看来无厌师傅是真的喜欢这种小玩意儿,宠得厉害啊,看一眼都舍不得。贫道还道这大漠里夜冷,想找无厌师傅讨件皮子呢。”

“好来镇上,上好的皮子不少。”无厌笑得越发诚恳,似乎完全没听懂平道长的弦外之音,是在真心建议一般。

他的眼睑微垂,一抹幽冷的杀机恰到好处地掩了下去。

平道长慢慢喝了口茶,像是接受了无厌的建议一般,笑道:“那贫道可要寻个工夫,在好来镇好好转转才行。对了,无厌师傅,今日的经筵,你可想来看看?”

无厌唇角微勾,心里恍然。

哦,要轮到他喂尸体了?看来昨日这位平道长找他,或许就是想让他被那怪物敲门,只是因他昨日那番阴冷表现,让这位平道长迟疑了下。今日见他没下手虐杀了小狐狸,还逆了他的意思,便终于忍不住了吗?

想着,无厌便含笑道:“能参加经筵,乃是贫僧的荣幸。”

平道长起身道:“那今夜便等贫道来敲门,喊你同去。对了,今夜就切莫点那安神香了,不然连敲门声都听不见,叫不醒,错过经筵时辰,便不好了。”

说着,平道长似不经意地拍了拍袖口的灰尘,整理了下衣摆。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暗光从他的手掌射入了地底,一股不易察觉的阴厉的气息瞬间将整个草屋锁住。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却像是无数双幽暗的眼睛,盯住了草屋里人的一举一动。

又是妖修的小伎俩。无厌略微挑眉。

平道长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悠悠一甩拂尘,道:“无厌师傅,不必送了。”说罢,便要抬脚走出去。

但就在此时,他的背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程小少爷,咱们马上就要被喂尸体了,你说该如何是好?”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压在了平道长的肩膀上,如有千钧之力般,刹那就让他半边身子没了知觉,浑身发颤,而那声音还在继续,“是也学人剥了皮做张狼皮垫子好,还是省点事,稍微剁剁,喂了尸体好?”

肩上的五指慢慢收紧,明明只掐在肩膀,却像是卡住了脖子一般,压出了胸腔内的气息,让平道长瞬间脸色红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叫声。

“咔嚓!”

一声脆响,平道长半边肩膀塌了下来,他整个人冷汗淋漓,扑通跪倒在了地上。

“平道长,何必行此大礼?贫僧可受不起。”无厌笑容温和,抬手嵌着平道长的肩膀将人甩到椅子上。

平道长疼得面目扭曲,但无厌松了手,他便能说话了。

尖叫喊人绝对是不合时宜,平道长忌惮惊惧地看着无厌,须发皆颤,略带几分讨好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前辈,愿受此一罚,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这能屈能伸的模样,还真跟程少宗主有的一拼。

无厌扬眉,笑了声:“手下留情自然可以,但我要离开这儿,就要麻烦平道长带个路了。”

平道长闻言,神色似有些诧异,但还是忙点头道:“能为前辈效劳,是晚辈的荣幸。只是……不知前辈是妖修哪一宗门的?前辈莫怪,只是主上一直在打探各位前辈的消息,想与各位前辈结盟,嘱咐晚辈若是得见,一定要转达此消息。”

能通过微末的妖气辨认出妖修真身的,只有妖修。平道长面对认出他的真身是狼,还如此邪肆威胁的无厌,绝想不到他是个慈悲为怀的佛修。

无厌自然也不会暴露自己的秘术,便随口扯了妖修中一个不起眼的边缘小宗门:“血屠门。你们主上是风雨雷火哪一位?”

平道长显然听过血屠门,神色略微放松了点,但还是十分戒备。毕竟妖修可不像人修,讲什么忠义道德,彼此之间父子兄弟亦可一言不合便相残相食,委实危险得很。

“主上大鹏雷妖雷主,前辈可听过?”平道长语气略带几分试探。

无厌笑了笑:“雷主性情暴虐,向来看不惯地上跑的四条腿妖修,怎么,最近转了性,还收你们这些冥狼做手下了?”

平道长眼神闪烁了几下,尴尬笑道:“以前我等都是跟着风主的,可这不是风主被雷主灭了嘛,我等便弃暗投明了……”

雷主杀了风主,还来了凡间?

无厌被这信息一冲击,整个脑壳都疼。

他不想多问,化神期的雷主若真在,可不是他一个金丹巅峰搞得定的。更何况,他现在还封了修为,最多能以力量拿捏一下平道长这样还未淬体的炼气罢了。

可平道长却不管无厌想不想听,径直道:“前辈已被妖丹淬体,可是来凡间的高等修士了。若能响应吾主之诏,一同协助祭天,将来妖圣秘境降临,前辈必有一杯羹分啊……”

“妖圣秘境”四字终于让无厌脸色变了。

亏他们修真界还以为妖修这五十年来没开战,是上次被打狠了,在休养生息,却原来这帮妖崽子是在憋大坏呢。妖圣秘境堪比人修的仙界碎片,若是降世一次,定能让妖修多出数十金丹,多个元婴,反手便能将人修打残。

以往多年,八大仙门的监察使遍布整个修真界,深入魔修妖修两地,就是为了时刻监视他们,防止他们召临妖圣秘境。

人修中的化神还恭请出了大乘长老,联手封锁了修真界召临妖圣秘境的通道。却没想到,这帮妖修脑子这么灵活,不在修真界召临了,改来凡间了。

这件事太过重大,不管真假,无厌都得赶紧离开大阵,回报给八大仙门。

“妖圣秘境……雷主可真是大手笔啊。”

无厌假作感叹,“看这样子,雷主是想在风崖关祭天召临秘境?这凡间有天道桎梏,恐怕是难上加难……”

“区区天道桎梏,对雷主来说,自然是不值一提。”平道长脸上露出一丝狂妄之色。

无厌装出一副心动的模样:“既然如此,那我也说不得要走一遭了。不过再去风崖关之前,还是要回好来镇一趟,我的法器埋在地火中淬炼,如今想必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本想来看看这里发生了何事便走的……”

平道长可不容易抓住了个金丹期,怎么能轻易放走,便又劝了无厌一番。

无厌看似被他说动了,抬手拍了拍平道长的后背,恢复了他的知觉。

平道长警惕犹在,但却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通风报信的举动,而是率先走出门去,很是乖觉地带着无厌往外峡谷走。

“这里有个九环迷踪阵,可是雷主亲自布下的,化神以下没有法诀,绝走不出去……”平道长低声同无厌说着。

一路不断有人朝平道长问好,平道长和蔼又矜持地点了点头,带着无厌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峡谷关卡前。

扬声报了暗号,上面的暗哨却没理会。

平道长不耐地皱起眉,又喊了一声,却见那暗哨探出头来,回道:“国师夫人驾到,峡谷封禁,许进不许出!”

就在此时,峡谷外那层叠卷滚的黄沙倏忽一散,一声高亢的马嘶声刺破沙尘传来。

随着这道马嘶声,一辆通体漆黑、四角挂着青铜风铃的高大马车缓缓驶了进来。

无厌察觉到怀里的小狐狸向衣领深处扎了扎,便不动声色地微低了头,站到一旁。

他一身灰扑扑的破旧袈裟,故意收敛了气息,低头时也看不清容貌,很容易便会被人忽视。马车上的人自然也是没有注意到他,慢悠悠与他擦肩而过。

无厌眼睛微眯,正思索着回头定要收拾了这程夫人,就见那马车忽然一停,一只手掀开了纱帘,毫不犹豫地一掌轰向无厌。

“这股绮罗香味……我的好儿子,你果然把佛珠的主人给娘带来了吗?”

第十章

这一掌势若雷霆,几乎是刹那便逼到了无厌面前。

怀中的小狐狸突然窜出,就要扑过来替无厌挡住这一击,但却被半路掐住尾巴根按了回去。

按着程思齐的人不慌不忙地抬手,握指成拳,一拳对上了袭来的手掌。

“啊——!”

女子的惨叫灌耳。

无厌的拳头似慢实快地一寸一寸逼过去,直接将程夫人整个手掌连同半截手臂轰碎了。

血肉横飞,程夫人高高在上讥嘲冷笑的表情瞬间扭曲狰狞,她断了的手臂猛然向后一震,袖口如风鼓涨,砰然射出了无数根肉眼难见的细线。

细线如游蛇般滑溜难捉,飞快缠上无厌的身体,紧紧卡入他的血肉中,限制着他的行动。

“找死!”程夫人怒道,“平道长,还不助我?!”

脑后传来一声细微的破风声。

无厌偏头一躲,便见一只黑色狼爪悍然划过,带起一道凛冽罡风。

一只巨大的狼头紧随而至,血盆大口张开,利齿间黏连着腐蚀的毒液,左突右撞,直咬向无厌的脑袋。

“你不是妖修!”

化出原形的平道长疯狂攻向无厌,道道凌厉,腥气狂溢,低沉的狼吼近在咫尺,炸裂耳膜。

这种境地下,若真是妖修,在封印修为不能打开的前提下,要想打斗,都会变回原形,提升战力,绝对不会再像无厌一样维持人形。

他果然是被骗了。

虽然一直保留着怀疑,但平道长还是愤怒不已,他堂堂一个妖修,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凡人欺骗了,当真是该杀!

“堵住他!别让他跑了!”程夫人大喊一声,声音尖利,“打他胸前!”

无厌淡淡含笑的双眼瞬间一冷,看向程夫人,似笑非笑地低声道:“程小少爷,你这样的娘……是留来喂狗的吗?”

话音未落,紧攻不放的平道长便爪子一转,突向程思齐窝着的位置,“凡人,受死!”

无厌当即侧身,抬手一挡,却不料平道长狼爪的指甲却如钢针一般,霎时又抽长了一截,直插向无厌的心口。

“咔”地一声,如刺铁板。

平道长狼头上的狞笑还没裂开,就被这爪子折断的剧痛袭击,一声狼嚎正要出口,就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无厌眯起眼笑了笑:“可惜了,本来还想留着你有点用,但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你不是……假的……”

平道长双眼暴突,惊愕地张了张嘴,旋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般,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恍然和惊悚,“你是……你是……人……”

袍袖微微一震,破旧的灰布袈裟四分五裂,露出一身月光流华般的素白袈裟。

程夫人的细线也随之寸寸崩裂,像是被一股极强的力量震碎了一般。

细线上微末的灵气散去,程夫人尖叫出声,浑身都在抽搐,拼命向峡谷内跑去,“来人!来人!有人闯谷!来人——!”

平道长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无厌随手扔开,解下他腰间的储物袋。

峡谷内响起混乱的嘈杂声,暗哨的箭雨落下。无厌凭借灵活的身形和精妙的步法躲得轻而易举。这些玩意儿又不像程少宗主,是他的大雇主,半点不能伤,还得露出脖子挨那小崽子的咬,下起手来自然是狠辣利落。

几步追上披头散发仓皇逃遁的程夫人,无厌一脚踩在她的腿上,轻轻一碾,笑了声:“软红阁里,程小少爷的腿……是你让人打断的吧?一个凡人,也有这样的胆子,贫僧佩服。”

怀里缩着不添乱的那团毛绒绒僵了僵。

“凡人……我是凡人,但他凭什么就不是!”程夫人清丽的一张脸完全撕破了,目眦欲裂地怒吼,“凭什么有的人就能修炼长生,而我们就只能为这百年寿命蝇蝇苟且?!他不是仙人吗,仙人又怎么样,如今还不是个畜生!”

无厌瞳孔一缩,本来要掐断程夫人脖子的手一松,改打晕她。

生怕程夫人再多放屁,破坏了程少宗主入凡,无厌拎起人,看了眼峡谷外陡然又剧烈翻滚起来的沙尘雾障,略一迟疑,冲了进去。

迷踪阵难破,但却不代表毫无生机。

而且就算是在迷踪阵里转圈,也比在这妖修的老窝等化神打过来强。况且,妖圣秘境的消息,他还要赶紧送回八大仙宗才行。不然他们一旦察觉自己的人修身份,恐怕派来杀他的就不会是普通妖修和术士了。

将两名可能听到只言片语的暗哨清理了,无厌的身形很快消失在了峡谷外。

大漠茫茫,烈阳正炽。

一望无际的漫天黄沙中南北难辨,日影消弭在脚下,无法指引分毫。干热的狂风裹着粗糙的沙砾生硬刮来,如粗劣的刀子一般,要从骨架上掠下几丝肉来。

一串脚印深陷沙中,很快却又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掩埋。

无厌走了不知多久,却像是走不到尽头一般。他金丹淬体的身躯在这样熔炉般的大漠中消耗也极大,眼看风沙越来越重,天色似要变化,他便忙寻了一处岩穴。

“要破阵,得先找到阵眼。”

无厌走到岩穴较深处,将程思齐挖了出来,“天要黑了,九环迷踪阵的夜晚最危险,不能乱闯,明日再找阵眼吧。”

小狐狸跳到他腿上,先扫了一眼被随意扔在一旁的程夫人一眼,然后看向无厌:“你很厉害,懂得也很多。”

无厌从程思齐的话语里听出了另一股意思,漫不经心的面色一收,转头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傻子。”

程思齐从无厌的腿上跳下来,毛绒绒爪子和尾巴瞬间扑满了灰土,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低低道:“受人所托的理由……你觉得站得住脚吗?到底是多大的代价,多少的恩惠,会让你这样的人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救我?你不会不知道,把国师夫人掳走……要面临什么吧?”

那双灼灼明亮的狐狸眼中,溢满了半信半疑的矛盾与复杂,“我想知道为什么。”

无厌看着小狐狸戒备得尾巴都缩起来的模样,很想告诉他,无根天水真的算是天大的代价和恩惠了,换第二样东西他可能就不管程少宗主死活了。

但这话说不了,他便只好敲了敲膝盖,笑道:“你不傻?若我是你,绝不会现在便说出这些话,至少要等到利用完了,脱险了,才撕破脸吧……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如果也想要那样东西,就不会杀我。”

程思齐盯着他的面容,说了一句莫名的话后,突然又道,“我能听见那些术士的内心。但我听不见你的,也听不见那个平道长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又要拉拢我?”

无厌的笑意慢慢敛了。

“原来如此。”他恍然叹了声。

所有人都以为程小少爷是个小傻子,却没想到,他才是那个最精明的。那程夫人的心思是否一开始就在程思齐面前暴露无遗了?

如此还能忍到现在,当真也是个做戏的好手。

不过到底还不是很聪明,这么急着便说出了自己的底牌,当真是因为什么东西,所以有恃无恐?

见惯了修真界尔虞我诈,无厌见了程思齐这副表现,也算不得多意外,但一想起这些时日这小狐狸甩着尾巴在他跟前装傻撒娇作威作福的模样,他心中便莫名窜出了一股火气,将他瞳孔深处烧出了一线血红,压也压不下去。

他有些懒得应付这位小祖宗了。

“你不是说会信我吗?”

无厌压着不耐,嗤笑一声,“那我告诉你,我是个佛修,也就是那些人口中的修士、仙人,只是在凡间不能动用修为,平道长他们也是,其它不能说。有人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让我来帮你,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你有怀疑,那就怀疑吧……”

他不甚在意地一扬眉,“但别说出来让我知道,听着烦。”

“烦……”

小狐狸的眼睛微微睁大,爪子缩了缩,却又慢腾腾伸出来,试探着什么一样,踩到了无厌袈裟的一角,道:“你烦我吗?……我想知道你的事。”

小爪子踩着袈裟上的暗纹,悄悄勾了勾,不安而又小心。

“那你告诉我,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无厌握起那只毛绒绒的小爪子,低头问了句。

程思齐垂下眼,没有说话。

无厌捏了捏他软软的爪子,道:“这样东西凡人想要,术士拼命,连修士也不会放弃?那可真是件好东西。不过,就算你告诉我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我的事。”

“你问我就得应?”

手里的小爪子僵硬了,无厌也不管,轻轻甩开,笑了声,“程小少爷……你以为你是谁?”

声音一低,温柔且冷。

程思齐倏地抬眼看向他。

无厌没有理会那双眼睛,拎起程夫人,径自往洞外走去,“在这儿蹲着吧,我去审审你的好娘亲。”

身后的小狐狸没再吱声。

无厌没回头,出了岩洞,在不远处寻到一棵枯树,便将程夫人扔下,一掌拍醒了人。

他心情不佳,自然也没有好脸色,脚踩着程夫人的腿,在她叫出来之前淡淡道:“我是出家人,但我杀生。”

程夫人的痛呼断在嗓子里,挤作一道沙哑破碎的声音:“你……不得好死!”

无厌看她一眼,“你的容貌在变老。”

程夫人狰狞的脸色顿时一变,惊恐万状地伸手摸自己的脸,“不、不……”

“你只是个凡人术士,是谁教你的摄魂长青之术?”无厌看着程夫人流失的青春美貌,和风崖关一批一批运出来的无魂尸体对上了号,“还有程思齐……你为何说他是仙人?谁让你把他孕养成半人半妖的?”

程夫人神情一顿:“我告诉你……我可以全告诉你!只要你让我的容貌恢复,只要你让我长生不老……”

无厌抬脚,踩在程夫人另一条腿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再断一腿。”

“你不想知道程思齐为什么是仙人吗?!我告诉你!你放我走!”

程夫人惊惧地向后一缩,眼珠一转,讨价还价道,“那些妖怪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一直在找,但根本不知道在哪儿,只有我知道,还有国师……国师也知道,我告诉你,你放我自由……”

“什么东西?”无厌心中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

程夫人目光闪烁道:“钥匙……开启妖圣秘境的钥匙!”

“你知道妖圣秘境?”无厌心中涌起层层谜团,“钥匙在哪儿?程思齐身上?”

“在这儿啊……”程夫人呵呵笑着咧开嘴,“我那好儿子就是钥匙啊,只要激活他的大妖血脉,让他修出妖丹,那妖丹就是妖圣秘境的钥匙。仙长,您不会不知道,那位所谓的妖圣……是只九尾天狐吧?”

不仅妖圣是九尾天狐。

那位据说被雷主杀了的风主,也是狐妖。而程思齐在建陵遇见的,好巧不巧,也是一只狐妖。

无厌忽然想起他师父曾说过的话。

“修士的神魂,才能引动妖修的返古血脉,所以我们人修和妖修大战万年,从不停歇。这是解不开的死仇。”

原来如此。

好一个连环套。

第十一章

程夫人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无厌心中自有思量。

漠上夜色已是凝沉,凛而残热的风呼呼烈烈卷过,有诡异的尖啸夹在其间隐隐传来,激荡着蒙蒙沙尘的大漠忽起了许多颜色妖谲的沙障,四处奔袭。

无厌将程夫人再次打晕了,绑到岩洞门口的一块巨石上。

程夫人能知道这么多,显然是参与了几乎整个阴程思齐的过程,留下或许多少有点用。最不济,关键时刻也能当个盾牌,替他和程少宗主挡挡。

又想到了程少宗主。

给绳子打结的手一顿,无厌转眼瞧了瞧其内黑漆漆一片的岩洞,也不知把人晾了这么久,小少爷得气成什么样。

在岩洞洞口贴了一圈符箓,确认外面的沙障不会撞进来,无厌走进了岩洞里。

洞内悄寂无声。

如被吸空一切光亮的黑暗溢满、淹没整个岩洞,空洞未知得令人恐惧惊怖。

细微的脚步声渐近,轻缓而履正,衣料的摩擦声沙沙飘来,于旷然的岩洞内发出了草叶摇曳般的低低回响。

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白团子颤了颤,从蓬大的尾巴里抬起一双泛着淡光的眼。

无厌的肉身自然夜能视物,一路如履平地地走进来,离得很远就看见了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小狐狸。

昨日刚洗得白软软的毛又脏了,灰头土脸地团着。

那双悄悄露出来的眼睛他也看到了,但故意不理,盘膝坐在了对面的角落。

闭目打坐,四周又恢复安静。

但很快,悉悉索索的声音靠近,软塌塌的细毛在手背上蹭过,狐尾也缠到了手腕上,绕来绕去地磨着。

无厌眼也不睁,抬起另一只手就捏着尾巴根把磨人精撸了下去,淡声道:“少来这一套,睡你的觉。”

话音还没落,毛绒绒的狐尾又锲而不舍地缠了上来,颇有几分无赖的架势。

无厌蹙了蹙眉,还要再拽下去,却刚一抬手,就被两只肉乎乎的小爪子抱住了中指。

湿软含热,指尖被纳入了小小的狐狸嘴中,指腹被小舌头扫过,一根尖牙就刺了上来。

微末的疼痛,更多的是麻痒。

无厌睁开眼,正要强掰开小狐狸的嘴取回手指,就见那双清润的狐眼抬了起来,程思齐的声音不需出口,自然而然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我们结契,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好……好个屁!

玄剑宗少宗主给他当契约妖兽,是他嫌命长了,还是程老宗主提不动剑了?小沙弥们口中很是靠谱聪慧的程少宗主,怎么会傻到如此境地?

那道声音还在不依不饶:“无厌,好不好?我……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了,也能当你的坐骑,给你骑……”

话永远说得戳心又好听。

与那双湿漉漉的小眼睛对视了片刻,无厌伸手按住小狐狸,掰开了他的嘴,将自己刚刚融进去的那滴血取了出来。

程思齐两只爪子抱紧了无厌的手腕,从喉咙里发出细若箫管的呜声,明亮的眼睛也黯淡下去了几分。

“无厌……”

小狐狸睁着眼看着佛修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突然拼命蹬动四肢挣扎起来。

但仅仅只挣了一下,就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他爪子的肉垫上,刺出了一滴血。

这滴鲜血被摄出,与从程思齐体内取出来的无厌的那滴撞在一处,交缠融合,然后分作两缕,分别射入了无厌和程思齐体内。

得了,从肉身里挤出来的没有一根头发丝大的灵气又没了。

无厌揪起程思齐的后颈,把维持着四肢乱舞姿势呆住的小狐狸提溜到眼前,伸出一根手指在程思齐眼前晃了晃,在程思齐反应过来前,屈起那根手指就在小狐狸肚皮上一弹,似笑非笑道:“饶你的绣花针一次。”

“唔!”

小狐狸使劲一蹬腿,在无厌松手之际飞快跳了下去,用大尾巴挡住了肚皮,软软的狐耳几乎红透了。

无厌换了个姿势靠到岩壁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小狐狸看了会儿,正要再闭上眼,就见一团灰白的小东西一个起跳,咚地就撞进了他怀里,熟练地用尾巴缠上他的脖颈,“无厌,你不生气了对不对?”

“不对。”

把那尾巴拽下来,无厌看到程思齐又瞪大的眼睛,道,“现下的契约是双方的,你我都要遵守。平等互利,不可互相伤害,否则便有反噬之苦。在与对方相近十丈之内,可心音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想听我的心音,但我无法给你听,勉强这般,就当给你听听吧。”

程思齐一怔:“我不是……”

无厌按住了他的小脑袋,打断了他的话:“先前是你问我,眼下我也要问问你。程小少爷,多此一举很好玩吗?你所知道的,最多便是你这位娘所知道的吧……你明知道我抓了她,迟早会问出来,为何还要迫不及待地试探我,质问我,撕破脸,说你怀疑我?有这个工夫,我教你一招,拔了人舌头……”

这把明净低沉的嗓音温柔里带着刺冷,吐着血腥的寒气。

喜怒无常,出手狠辣,可不就是个妖僧吗?可是与不是,程思齐也都不在乎。

他被无厌那双洞察一切,含情却又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喉头微微一哽,低声道:“我想你知道……我怀疑你,也有很多事不能告诉你。我怕你也是为了那样东西来的……你对我的好,我不希望是假的……”

这话中似乎藏着什么隐秘晦昧的意味与情愫,但无厌并没有听出来。

他发了下呆。

程思齐此时的话落入他耳中,就如雷钟轰鸣,一下一下砸开了他心中的迷障,令他恍然大悟。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从来到凡间,就被一叶障目,盲目地将程思齐和那位修真界强悍无比的程少宗主混为一体。

但眼下的程思齐,说到底,并非是程少宗主。同样的神魂,却封印了数十年的修道记忆,所剩的,只有凡间这不到二十年的单薄人生。

幼时游荡四方寻父,少年纠葛陷入妖事,后又遭逢大变,在那样的处境任人宰割,几近身死。

若不是程思齐心志坚定,换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来,恐怕不是一蹶不振,蒂簿颓废轻生,便是性情大变,如行尸走肉。

很多人能在从地上爬到天上时坚定己心,但却少有人能在从天上跌落地底时,初心如故。

更何况,程思齐若是真能听到术士心音,那他所见的这世间,又要比其他人脏上究竟多少呢?

程少宗主是天之骄子,筑基巅峰,五十年顺风顺水。

但程小少爷不是。

他不该拿那些传闻中的性情来要求他,也不该将他看作一个经历过修真道途的修士。程小少爷,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易轻信,易怀疑,坦诚又隐瞒,会不顾一切孤注一掷,会感情用事心性不定。

这才是如今的程思齐,或真正的程思齐。佛法照见真我,而“真我”就在眼前,他无厌又怎能这般视而不见?

念头倏忽通达,心头便蓦地一轻,像是去掉了什么一般,周身都松快了许多。

无厌低头,攥住程思齐的小爪子,让小狐狸趴在自己的胸膛上,看着那对儿骨碌碌转的眼珠子,笑了声:“刚才一个人,怕黑了?”

惯会缩在墙角给他卖可怜。

程小少爷见他神色又柔和下来,立刻打蛇随上棍,尖尖的狐狸嘴在无厌结实的胸口戳了戳,小声道:“怕了。还怕你不回来。”

“你不是认为我想要‘那样东西’吗?怎么会跑?”无厌笑道。

程思齐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抬起脸,突然说,“那只说是我亲爹的青狐,给我的是一本修炼功法。我得到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后来被我……被国师夫人发现了,家破人亡,都是她联络国师做下的……”

青狐?

无厌眉心一皱,那个死了的妖修风主,就是青狐。

“功法不能随意修炼,”无厌道,“况且是妖修给你的,想必就是妖修的修炼法门,人修用不得。”

“对,”程思齐点头,“但是……这功法据说可以修炼到化神。”

“化神?”无厌眼神一凝,苦笑了声,“那怪不得了。能修炼到化神,别说是妖修功法,就是魔修功法,也多的是人抢。”

见程思齐仍是有些疑惑,无厌便避开了玄剑宗的事,简单为程思齐叙述了下修真界的情况。

近万年来,修真界都是三足鼎立的局面。

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莫过于人修一方。人修又分正邪两道,正道八大仙宗,乃是整个修真界的最强联盟,明面上的大乘修士都有三个。邪道人少,虽行事诡谲,但并不滥杀无辜,对外时会与八大仙宗结盟,所以一直没被正道从人修的地盘上铲除。

剩下两方,便是妖修和魔修,加起来可与人修一战。

妖修盘踞在十万大山,蛮荒之地,而魔修就在妖修隔壁的冥狱深渊,常年藏于岩浆翻滚的黑暗地底修炼,生性残忍暴虐,和喜食人肉的妖修都乃一丘之貉。

这两族一共也只有两位大乘期。

若非是大乘期不可频繁出手,人修恐怕早就踏平了十万大山和冥狱深渊。

各方的大乘期很稀少,大乘之下的化神期也并不多。都按照人修的境界来说,修炼的进境便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化神、大乘,再往后,便是天劫降临,白日飞升,成就仙位。

能修炼到化神的功法,就连天隐寺都只有区区两部,更何况是妖修魔修那穷到掉渣的两族?

而且能到化神的功法都属于高阶功法,即便人修不能修炼,也可以参考,作为他山之石。所以,这部功法若果真能进阶化神,对人修也是不小的诱惑。

程思齐被无厌说得有些发愣,听到飞天遁地、移山填海、一剑劈天斩月的修真威能,眼中不禁涌起一丝少年人的向往,不过更多的是后怕:“幸好他们只知道我有功法,但不知道是能修炼到化神的……”

可那青狐若真是风主,为何会到建陵,临死又给程思齐功法?

无厌感觉自己似乎隐约摸到了什么,但还需印证,便开口道:“功法能给我看看吗?”

程思齐这回却倒不警觉了,乖乖抬起头,以自己的眉心去贴无厌的额头。

无厌见他这么乖觉,怀疑他是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还不是搏着命信自己一把。

毛绒绒的小脑袋贴上来,眉心相触,便有一股清凉入体,晦涩玄奥的文字随之钻入了脑海。

这功法名叫《凭虚御风法》,乃是神魂相传的,被下了禁制,只有程思齐主动敞开神魂,传给别人,其他人才能观看。怪不得这小狐狸有恃无恐,别人杀了他,就是搜魂也搜不到功法。

无厌一目十行地看了看,心中浮起了一个猜测。

这功法虽算得上不错,但远远比不上八大仙门的功法,只能勉强修到化神罢了。而程夫人说的,开启妖圣秘境需要程思齐的妖丹……若用这个功法,修到妖丹确实是很快,但根基虚浮,比不得同等阶的修士。

可明明这一切都似乎说得通,但无厌却觉得,程夫人在说谎。

“好了。”

无厌揪着小狐狸的后颈拉开了点,把自己的猜测说了说,又道,“凡事不可听一面之词,耳朵会骗人,眼睛亦会。”

小狐狸点了点头,湿湿的狐狸嘴戳在无厌下巴上。

“脏死了。”无厌用下巴磕磕程思齐的尖嘴,用手掌托着,把小狐狸托到颈窝里,“别胡思乱想了,不管什么事,我们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贫僧也只能妄造杀孽了。”

“唔。”程思齐含糊地应了声,趴在暖乎乎的颈窝,很快就睡着了。

没多久,细弱的小呼噜一串串打出来。

有崎岖怪鸣的呜呜风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两丝沙尘随风泄入,悠荡在这静而不寂、黑而不暗之所。

无厌打坐,继续像拧抹布一样挤身体里的灵气,原本有些焦躁不定的心在另一个人的呼吸起伏中竟缓缓地平静了下来,仿佛远隔多年,再次尝到了佛门典籍里所说的心如止水的滋味。

他静静体会着这难得的感觉,正欲借此再打磨一下心境,却忽然听到这风声中掺入的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沙沙,沙沙。

像是无数肢节排布移动的声音。

不能用神识查探,无厌便起身将小狐狸轻轻地挪到了怀里抱着,到洞口去察看。

程夫人仍旧昏迷不醒,无厌那一手刀差点把她脖子劈断,一时半会儿绝醒不过来。

谨慎地检查了下程夫人有没有醒过的痕迹,无厌又看了看洞口的符箓,确认一切正常,便往洞外走了两步。

一阵风过,带来一股令人欲呕的腐烂腥臭。

“嘶嘶……嘶嘶……”

旷远戈壁之上,天与沙漠交接之处,一线黑潮突兀出现,如被扯动的黑布一般,很快覆盖过沙丘荒野,从四面八方朝着岩洞漫来。

“嗯……什么东西?”程思齐被风吹醒了,自然而然地钻进无厌的衣领里,露出一个小脑袋,看向远处。

狐狸眼眯了眯,程思齐一皱鼻子:“这个味儿……怎么这么像尸体?难道是那些尸坑里的尸体爬出来了?”

“一半一半吧。”无厌拎起程夫人,收了符箓,“先跑再说。”

疾风掠耳,无厌飞快地朝着黑潮最稀薄的地方冲去。

程思齐疑惑地眨了眨眼,但他很快就明白无厌的一半一半什么意思了。

随着无厌的跑近,对面的黑潮渐渐清晰起来,兽瞳虽不如无厌在夜间看得清楚看得远,但此时程思齐也已经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尸体与蜘蛛。

漫山遍野。

一具具拖着脑袋或肠肚的尸体如同蜘蛛一般匍匐在地,飞快向前爬行着。一边爬,一边不断有大大小小的黑色蜘蛛从尸体的眼耳口鼻中钻出,更有一些尸体肚子高鼓,有锋利的触角撕破他们的肚皮,掉出一堆碗口大小的蜘蛛。

蜘蛛所过之处,有腐蚀的黏液滴答落下,灼烧着沙砾。

“你要冲出去?”程思齐看到无厌奔跑的势头不减,紧紧抓住了无厌袈裟的领口,“他们身上都有毒,不然我……”

“闭嘴。”

无厌抬手按了按程思齐的脑袋,让他乖乖吃软饭,同时一扬手,抽出了几张爆裂符,扣在手心。

无尽的荒漠上,一道雪白的人影与奔腾的黑色浪潮飞速靠近,然后冲撞在了一处。

轰鸣爆裂之声阵阵,肢体飞溅。

气势汹涌的黑色浪潮陡然一顿,飞快地朝着东面聚集过去。

而东面的黑潮如被一支明亮的利箭刺破一般,被劈斩成了两半。那道利箭用阵阵火光爆裂声开路,飞速激射出去,所过之处尽是凄厉嘶声。

“这些邪物再厉害,也都还是凡物,无须太过担心。”

一边得心应手地轰着尸体和蜘蛛,一边还有闲心安慰一脸紧张的程小少爷,无厌步伐虽极快,但却很有股闲庭信步之感,让程思齐看得不知怎么,很想打他的脸。

但不用程思齐打,那些邪物很快又聚集了上来。

他们像是烧不尽的野草一般,杀了一茬儿还有一茬儿。而且他们行动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又呈四面包抄之势攻了上来。

蜘蛛最为难缠,大的一下轰死了,却又从肚子里钻出许多小的,爬上鞋履与衣摆,去咬布料下的血肉。

但这种小蜘蛛远不是程思齐的妖化可比,完全不能给无厌带来半点疼痛,连汗毛都没咬掉一根。不过爬得多了,实是恶心,无厌便直接在身上引了一道控火符,体表漫开了一层灼灼火焰,只对外燃烧,无厌与程思齐皆是没有感觉。

黑色的小蜘蛛被烧掉了一片又一片。

不远处,那些尸体似乎开始朝着彼此聚集,慢慢堆叠起来,要凝聚成高大的巨尸怪物。

一个个怪物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潮湿的腐臭扑面,无厌的神色不禁凝重了些。

他专心激发着符箓对敌,却没有注意到,怀里的程小少爷看着这种种玄妙符箓,各样威能,眼中浮现出了莫名的光亮。

原本因着《凭虚御风法》陷入险象环生而产生的对修真的恶感在渐渐消失,程思齐微微仰起头,看着无厌熠熠生辉、光华湛湛的眼,心中第一次对修仙这件事,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向往。

“真是打不死人,膈应人。”

无厌皱眉咋舌,连甩两张爆裂符轰碎合身扑来的巨尸怪物,又旋身一转,避开突然喷射蛛网的大蜘蛛。

他的符箓也是有数的,禁不住这样无穷无尽的消耗。按照这没个头儿的趋势,他和程思齐要么逃,要么就得找出这群尸体里领头的那一个,迅速干掉。这么大一群邪物,不可能有神智,但却阵仗灵活,攻守有度,很显然是有领头指挥的。

无厌想了想,突然抓出一把爆裂符,身形陡然加快,如残风一般掠起。

“轰!轰!轰!”

接连数声爆炸,几个巨尸怪物溃散倒地,无厌看似杀红了眼般,不要命地往外拿符箓,很有种要轰平这片沙漠的架势。

突然,一丝几不可闻的奇异笛音响起。

无厌目中精光一闪,立刻扫视戈壁,循声看去。他一眯眼,果然捕捉到了一道比其它大蜘蛛明显大了一圈的身影。

那也是个蜘蛛,但却是人面,举着一支笛子在吹。

“该死的……这个术士怎么这么多符箓!他是搬光了仙人洞府吗?!”

蜘蛛妖面色狰狞,咬牙切齿,“还以为是个简单差事,却让我折损了这般多的儿孙……下次还要孕育,至少还要百年!一个凡人,竟能有这般战力……”

笛声急促,声声催命。

整个黑潮蓦然涌动起来。

无厌却根本不管,以肉身之力猛地跃起,踩在一个巨尸怪物上,借力旋身一跳,手中引雷符轰然射出。

“不好!”

蜘蛛妖大惊失色,疯狂召集身边的小蜘蛛和尸体遮挡,自己飞速后退,“这人什么眼神,如此黑夜,竟能……啊!”

一道细小雷霆如电蛇般骤然劈下,映亮暗沉夜色。

“引、引雷符?!”

蜘蛛妖半截身子被轰掉,竟还能凭着前半截向前跑,他惊恐万状地看着冲来的无厌,爆裂符那等凡人都能用的符箓就算了,但引雷符已经属于真正的修真符箓,非修士用灵气不能激活。

这秃驴竟能激活引雷符,那岂不是……

蜘蛛妖大吼一声,猛然捏爆了手里的笛子,高喊的声音传出百里之外:“人修!迷踪阵里的人是人修!有引雷符!主上……主上快派……啊——!”

一声惨叫断开。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风崖关,正在宴饮作乐的一众妖修面色一变,齐齐站了起来。

沙漠上,蜘蛛和尸体无人操控,都已散去。

无厌踢了踢脚边蜘蛛妖的尸体,抬头望了望风崖关的方向,神色凝重:“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蜘蛛妖,还有传音宝物……”

他笑了声,“只能希望那些妖修都聋,听不清楚吧。来,程小少爷,我们赶紧逃命吧。”

程思齐紧紧贴着无厌的胸膛,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道:“无厌,你们佛修能还俗娶妻吗?”

腥风扑面,血月高悬。

那道素白的身影边跑边笑道:“自然不能。寻常凡俗和尚还俗也就罢了,我等佛修修的乃是道,还俗破戒,便是毁了道。若真如此,那我这一生,可也便是毁了。”

“哎?等等……我们是不是把你娘给……扔了?”

第十二章

“就是这里吗?”

两仞陡峭嶙峋的岩壁夹出一线狭长裂谷,谷内狂风席卷、雷暴肆虐,无数高耸入云的风沙旋涡凝聚奔腾,隐隐将这片天色都盖作了昏暗的苍黄。

一道素白的身影轻轻一晃,站定在谷外的一块巨石旁。

听到程思齐发问,无厌抬手按了按胸口露出的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道:“就是这儿。这帮妖修难得这般谨慎,竟然将阵眼藏得这么隐秘。若不是我见过一遭九环迷踪阵,定要费上许多工夫。”

无厌眯起眼朝谷内打量了片刻,又拿出两枚匿气敛息符给自己和程思齐贴上。

虽说等会儿进去毁阵眼的时候,这符箓与阵法相克,便会无效,但眼下可还容不得半点疏忽。若不是这匿气敛息符,他和程小少爷这两天早就不知被追成什么狗样了。

蜘蛛妖的消息到底传了出去。

两日来寻找阵眼时,无厌见到了一些奉命进来搜寻的,没有术士,尽皆都是妖修。这些妖修虽然肉身之力极为强横,但一不是强大血脉,二修为不高,都不如无厌的金丹淬体,所以一个照面便被无厌手撕了,做了烧烤,没起什么风浪。

可阵眼附近不同。

按照妖修对风崖关这边的重视,阵眼肯定有大妖驻守,他们还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进去之后,我负责去击杀那些妖修,你将九环迷踪阵的九杆阵旗都踹倒。”

无厌以指点了点程思齐的眉心,在那双狐狸眼翻上去看他的指尖时,又往下一滑,揉了下他湿乎乎的鼻头,低声道,“有隐秘的事,便用心音告知我,懂吗?”

程思齐用鼻子顶了顶无厌的手指:“只要把阵旗踹倒就行了?”

“嗯。以你的妖身,做起来应当不是很难。”无厌笑了声,“有危险的话别乱跑,等我。但要是我危险了,你还是跑得快些为妙。”

程思齐闻言用尾巴甩了无厌的嘴一下,不让他说不吉利的话。

安排好,无厌又在程思齐身上激活了一防护一被动攻击的符箓,才抱着小狐狸,迈入峡谷的风暴区。

无厌的步法精妙飘忽,宛如一道清风般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一道道毫无定向、横冲直撞的龙卷风旋涡,时而在近乎笔直的险峻山壁上如燕般轻盈掠过,时而又从无数旋涡的夹缝间巧妙插过。

风沙拂眼,潇洒自如。

就算没有灵气御使,无厌这身手也绝对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术士宗师。

前行约百丈,雷暴忽然剧烈起来,远远看着似乎都汇聚在了一处。

无厌没有贸然过去,而是跃到一处山壁的高点先观望了下,果然看见细小电蛇最为密集的地方,有从大到小九杆赤色阵旗,阵旗镇压的那方土地,隐隐浮现着光华流转的阵法纹路,正是九环迷踪阵。

“没人驻守……”无厌冷笑了声,“是觉得我傻,还是他们傻?”

程思齐左右看了看,皱起眉:“看着便古怪,肯定有埋伏。”

程小少爷本人还没有什么修为,但他的乌鸦嘴必然是已经修炼到极致,话音刚落,两人身后方才走过的风暴区突然开始收缩。

噼啪闪烁爆裂的雷霆与狂乱嘶吼的风沙凝成了一面高达数十丈的风暴墙。

风暴墙向前缓缓推进,似乎不将这进来的两位不速之客压进阵中,便誓不罢休。

随着这风暴的突然变化,上方的陡崖上出现了四道身影。

前方是一虎一豹,后方则是两只一模一样的巨大蝙蝠。

那三眼老虎向前迈了一步,垂眼看向无厌,低沉粗犷的声音响起,被风沙一托,如在天地间回荡,威势赫赫:“和尚,你就是那杀了我等众多弟子同门的人修?速速束手就擒,我等还可饶你不死!”

“三眼儿,何必与他废话!”

一只蝙蝠尖叫道,“这和尚听说修成了金丹,吃起来定比那些凡胎肉体美味许多,老夫可是自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再未尝过人修滋味了,今日说什么,也要将他分吃了!”

无厌看了那蝙蝠一眼。

蝙蝠捕捉到无厌的视线,当即大怒:“秃驴,看老夫作甚,老夫绝非手下留情之辈,休要……”

无厌微微一笑,打断他:“与你打吃亏,肉太少。”

蝙蝠愣了下,旋即明白其中意思,怒火大炽,率先一个俯冲,尖钩般的利爪直奔无厌的脑袋而来,“你找死!”

快若急光,黑影残留,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蝙蝠的身影。

但无厌却头也不抬,耳朵微微一动,一个干脆利落地翻跃,便避开了那迅疾一爪。蝙蝠的铁爪铿锵一声砸在山壁上,登时将山壁砸出一个大坑,乱石飞溅翻滚。

烟尘四起中,无厌双脚刚要一落地,便又有一道铁爪从耳后袭来,赫然是另一只蝙蝠。

地面上巨石参差摆布,怪石嶙峋,无厌躲闪两只蝙蝠的夹击时,脚尖一踢,直接把一块水缸大小的大石踢了起来。

大石于半空中被猛地踢起,不偏不倚挡住了一爪,然后被无厌接到手中,朝山崖上狠狠一扔。

“贫僧的虎鞭汤,下来吧!”

无厌一声高喝,那大石轰然砸向了观战的三眼老虎。

虎妖三只眼睛猛地一缩,飞快闪身躲开,顿时龇出了尖牙,张开血盆大口,从喉咙中爆出了一声愤怒至极的呼啸:“吼——!”

“本门长老本想饶你一命,纳入门中,但你却不识好歹,可休怪本座无情!”虎妖怒吼之后,上身伏低,一跃而下。

与他同时,对面慵懒蹲坐的黑豹也站了起来,原地绕了一圈,悄无声息地潜了下来。

单就虎妖和黑豹这矜持的架势,无厌便猜到他们应当都是金丹,凝结了妖丹,淬炼过身体。

不过无厌的金丹巅峰连根基薄弱的元婴初期都可一战,又怎会怕两只金丹妖修?都是被封了修为,只能拼肉身之力和身法,无厌还能怕了他们?

又挑了一块更大的石头,堪有小半个棚子大小,无厌举起来便咣咣往外砸。

那虎妖本身力量极大,刚猛无俦,低吼着扑过来,正面轰向了无厌。无厌砸飞了一只蝙蝠,转身便迎向虎妖。

利爪与巨石相撞。

坚硬的石块犹如脆弱不堪的豆腐一般,寸寸龟裂,但就在虎妖的利爪要志得意满地穿透巨石,直插无厌面门时,那残余的石头却轻轻一颤,一股极强的反震之力冲撞过来,几乎在虎妖完全无法反应的瞬间,就将身躯庞大的老虎震得倒飞出去。

“金丹后期,就算有强大血脉,你还能震得过贫僧?”

无厌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极其讨打的笑容,然后一脚飞出,与潜伏袭击的黑豹撞在一处。

也就在此时,无厌用心音递出去了一句话:“动手!”

话语刚出,胸口便蓦地传来一股反蹬之力。

一道小小的白影如箭般飞速射出,直奔阵旗。

原来在方才极其迅速的交手中,无厌已经不动声色地带着程思齐来到了离阵旗最近的地方,仅仅两丈远,一跃之力,便能跳向阵旗。

“想破坏阵眼?做梦!”

蝙蝠尖啸一声,似有无形的波纹于峡谷内回荡,程思齐跃出的身影竟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另一只蝙蝠疾射到来,双目中血光乍现,两只钩爪猛然扑下,就要将小狐狸撕成碎块。

“不用管我!”

无厌刚要去救,却听心中传来程思齐的声音,一抬眼,就见那小狐狸圆圆的小腰一扭,竟在半空中硬生生翻了个身,屁股一抬,噗地一声崩出了一股淡淡的粉红之气。

这阵气息冲击力极强,一下子便将蝙蝠的翅膀掀了个个儿。

那蝙蝠在空中打了个转儿,之前一直闷不吭声只进攻,如今却突然尖叫着,对这股粉红之气如避蛇蝎:“这什么味儿!这什么味儿!臭死了!臭死了!”

“闭嘴!别学鹦鹉!弄死那小狐狸!”

脾气很暴的另一只蝙蝠气得大吼,但还未吼完,便被无厌又一块石头轰了过来,躲闪不及,直接削掉了半边翅膀,惨叫着掉下来。

两只蝙蝠都未淬体过,都是筑基修为,无厌不屑再跟他们纠缠,先杀为敬。

一手举着一块巨石,无厌咣咣追着黑豹与老虎砸,蝙蝠被擦着个边儿,便歪歪斜斜朝着地上掉去,根本不成气候。

将这四个都缠住了,一边追杀准备解决,无厌一边分了点心神,留意着周围的情况,以免再有妖修杀出来。

借着一个粉红屁,小狐狸嗖地射进了九杆阵旗里。

但似乎这个屁消耗了程思齐太多力量,他落地时四肢无力,没能支撑住,只能就地滚了几圈,埋头撞上最小的一杆阵旗。

九环迷踪阵已属于大阵,阵旗祭炼复杂,而且布置极为牢靠,很难撼动。

程思齐一头没撞倒,感受到了这阵旗的反震回来的力量,当即翻身站起来,张嘴咬住旗杆,两爪又挠又拽,像只小疯狗一样狠狠撕扯起来。

这撕扯野蛮,但着实有用,在无厌打落了两只蝙蝠的空档,他就扯倒了一杆阵旗。

大漠的天空似乎陡然清明了一丝。

“尔敢!”

三眼虎妖见状,暴喝一声,就要冲出无厌的轰击,朝程思齐扑去。

但无厌怎会让他得逞?

当下就挥舞着巨石将老虎拦下,砸得更为剧烈,一手一个,几乎让黑豹和老虎都毫无喘息时间。

程思齐没理会身后的嘶吼喝骂,飞快跑到下一个阵旗前,继续咬继续扯。前面的几杆小阵旗很快就被扯倒了,眨眼功夫,只剩下最后三杆大旗。

就在程思齐要扑向大旗时,那黑豹和老虎陡然爆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厉吼。

“兀那秃驴,本座今日与你同归于尽!”

“金丹锁,破!”

两股暴烈而宏大的气息陡然出现。

峡谷内刹那风云变色,天穹陡然黑暗,雷云聚集,风声嘶吼,蓝紫色的擎天巨雷于云后酝酿吞吐,寻到这两道金丹气息后,轰然劈下。

无厌望着眼前气势大炽的两妖,怎么也没想到为了弄死他,这些一向贪生怕死的妖修竟然会破开修为封印,丝毫不惧天雷惩戒,身死道消。

“这下完了……”

无厌脸色一沉。

妖修们有这个不惜一死也必杀他的决心,可他没有。他绝不可能解开自己的修为封印,以金丹巅峰应战。不然雷罚降下,他身魂俱灭,程小少爷怎么办?而他百年的修道之路,就要因为两只不入流的玩意儿就此断送?

不能战,便只好拼一把。他和他们唯一可以拼的地方,就是肉身了。

罡风与雷霆有万钧之势。

两只金丹大妖怒吼着,不顾天雷降落,齐齐扑向无厌。

这攻击根本无法完全躲避,无厌再强,如今也只是凡人,如何能完全躲过金丹妖修的杀招?

拼着受伤,无厌一咬牙,掏出金刚符贴到身上,然后将剩下的全部引雷符掏了出来,在头顶雷罚降临的刹那,全部引爆。

“砰——!”

整个峡谷似乎都在剧烈震荡摇晃,一团极强的雷光猝然爆开。

几乎同时,一道血肉模糊的人影以一种奇怪的步法冲了出来,但也仅仅是冲出几丈远,便陡然喷出一大口鲜血,倒了下去。

程思齐在两妖解除修为封印时,便被其气势所慑,几乎难以动弹。

但眼见无厌危险,程思齐硬拼着爬了起来,罡风如刀刃,将他全身刮得血痕遍布,几如凌迟。

爆炸的时刻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毫不顾忌那吞噬万物的雷霆,拼命朝着那团强光冲过去,大睁的狐狸眼被刺得淌下血泪。

“无厌!”

那道人影出现,程思齐立刻扑了上去,勉勉强强用身子接住了无厌要砸到地上的脑袋,“无厌!无厌……你还活着吗?你醒醒啊!”

程思齐使劲儿用脑袋去拱无厌的鼻子,去探鼻息。

无厌的口鼻涌出一股血,他勉强睁开眼看了看被压趴的小狐狸,声音嘶哑地挤出一线:“你……好臭啊……”

小狐狸一僵,低下脑袋,改用屁股去拱无厌,“熏醒你!”

无厌鼻尖蹭着毛绒绒的小屁股,道:“阵旗……快……”

残破的话音未落,峡谷外陡然响起数道妖修的嘶吼。

“人修在内,杀了他!”

第十三章

大地震动。

碎石与烟尘激荡而起,像有无数猛兽奔腾而来。

程思齐只被峡谷外那妖修的咆哮声震了一瞬,便立刻一咬牙,当机立断地又返身冲回了最后三杆阵旗前。

他的喉咙里压抑着一丝暴烈的嘶声,瘦小如狸猫的身子伏低,猛地窜了出去,一头撞在阵旗上。

强大的狐妖血脉爆发,三杆阵旗接连应声而断。

头破血流,程思齐在最后一杆阵旗落地的同时于半空中陡然失了力气,滚摔在地,挠着爪子挣扎起来,满身是血地跑向无厌。

“破了……无厌,阵法破了!”

程思齐去顶无厌的脑袋,焦急道,“你还能走吗?”

峡谷外的动静越来越近,势若奔雷。若非雷暴风沙被扰乱,也同样阻挠了外面的妖修,恐怕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冲了进来。

但风暴区只有百丈,并不能阻拦太久。通过震颤越来越剧烈的地面可知,他们马上就要到风暴墙前了。

天色渐渐转明,原本被层层黑云遮挡的诸天星斗显露出来,覆盖大半个沙漠的九环迷踪阵被破。

“走?走不了了……”

无厌望了眼天穹,撑着身体坐起来,反手一拳砸在身下的土地上,“来,我们把自个儿活埋了,让他们找不见……”

程思齐毛绒绒的脸一僵,顿了顿,立刻也用爪子去刨无厌砸的那处地面。

小狐狸的小爪子锋利且速度极快,眨眼便刨出个小坑,无厌一下一下砸进去,虽然受了伤,但力量毫无保留,土层禁受不住一般,崩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形成一股奇异的反震之力,将妖修奔腾而来的大势蓦然抵消。

“吭啷!”

一声坚硬碰撞的闷响。

无厌拳头一顿,毛孔里沁出的血丝几乎将他染成个血人,他展开手掌扒开一点黄土,果然看到一小片青黑色露了出来。

“这是……”程思齐的爪子也刺啦划过了,留下一道泛白的痕迹。

无厌闭了闭眼,缓了口气,道:“爬上来,我砸开,带你跳下去,这是一条地下暗河。”

他一开口,便又有血滴滴答答落了下来,看得程思齐心惊胆战,跳到他身上,伸出小爪子要去擦。

“别管了。”

无厌抬手握住程思齐的爪子,手掌的力量虚弱得连一个普通凡人都不如,“我好歹是个金丹,没那么容易被几条狗碾死……”

程思齐缩进无厌已经变得有些破损的袈裟法衣里,紧紧抓住他的领口。

榨干身体般凝聚着所剩不多的肉身力量,无厌慢慢将脖子上变得黯淡了几分的佛珠摘下来,缠在手腕上,双眼盯着那露出的一点青黑岩石,沉气凝神,然后猛地举拳,重重砸了下去。

几乎同时。

雷暴与风沙凝聚而成的巨大的风暴墙轰然破碎,数道庞大的妖修以原形出现在其后,兽吼震天。

“来迟一步!阵法破了!”

“那人修在那儿!”

“不好,他要逃!”

妖修们立刻发现了九环迷踪阵被破,无厌身受重伤要逃的情况,当下兽瞳一缩,毫不迟疑地咆哮着冲了出去,欲要阻止无厌。

扑在最前面的两只疾风豹在就要冲到无厌面门时,突然凄厉大吼,爆发出一股令一方凡人世界轰鸣不止、摇摇欲坠的强大金丹气息,竟是与之前的虎妖豹妖一般,不惜自毁也要留下无厌二人。

“啊——!”

惨叫声令人心悸,却眨眼便被淹没。

雷霆再起,声势浩大,苍天怒吼。

毁天灭地的紫光与强悍的金丹气息轰然撞在一处,峡谷两仞峭壁寸寸断裂,千斤岩块如流星般道道砸落。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被以肉眼难捕捉的速度连续快速地轰击了无数拳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青黑色岩壁咔嚓一声,裂开了。

无厌白骨支离的拳头直接陷了进去,将这片岩壁如脆木板般捅开了个大洞。

借着背后刮骨食肉般的剧痛,无厌向下一栽,没有片刻迟疑地带着程思齐跳了进去。

雷光与自爆的余威很快散去。

其后的妖修迅速上来,却发现方才被光芒遮掩的原地根本没有无厌和程思齐的尸体,反而出现了一个能容一人跃入的大洞。

领头的几个金丹妖修脸色极为难看。

其中一只鸾鸟探头看了看那大洞,听到了其中幽荡的水声,怒道:“这秃驴竟如此奸猾,竟能不用修为便推算出此地的地下暗河流向?害我等白白折损了两位金丹道友,连他们两个中的一个都未留下!这等事,该如何回去向长老和雷主禀告?”

一头威风凛凛的巨狮迈步过来,感受了下岩壁下的气息,冷笑道:“地下暗河?这可并非一般的地下暗河,这气息……应当是九幽忘川的分支,看他们有命进,又有没有命出来了!”

鸾鸟一怔:“竟是九幽忘川?也对,九环迷踪阵中,哪儿还有凡俗的暗河……”

他那双圆珠般的紫色眼睛一眯,流露出几分担忧:“这下可麻烦了,进了这暗河,恐怕不止那秃驴要死,风主之子恐怕也活不下来啊,那雷主大人的交待……”

“只是分支,没那么容易便消融了神魂。”

狮子道,“兵分几路,我们分别带人去堵这暗河几个薄弱处和出入口,他们都身受重伤,绝对走不远,要是不想死,应当很快就会找机会上来。”

鸾鸟点点头,眸光一厉:“追!”

“是!”

众妖修齐齐一应,被几名金丹妖修分别带领,迅速离去了。

风暴席卷的峡谷再次恢复宁静。

过了许久,有一声咔嚓声响起,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从青黑岩壁之下伸了出来,攥住了一块岩石。

旋即,一团血糊糊的小东西踉踉跄跄跳到了地面上,含咬着底下人的衣衫和胳膊,往外拽。

几乎露出半边头骨的脑袋抬了起来,那张因伤痕而显得狰狞可怖的脸勾出一丝笑,张嘴吐出了那张用到一半的匿气敛息符。

“多亏了这张符箓……”

无厌爬上来,血肉掉落,白骨惨露,还真有几分冥狱归来的恶鬼模样,他咳出一口血沫,嗓音破哑地笑了声,“九幽忘川,也就这帮脑子缺根弦的妖修……以为我真跳了……”

程思齐:“……”我也以为你要真跳。

无厌将程思齐捞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勉力睁开被血水糊住的双眼,以诸天星斗为标,分辨了一下方向,道:“此地不宜久留。虽然他们无法用气息追踪,但定会再有妖修来察看,我们先离开。”

九环迷踪阵已破,眼下最紧要的就是逃命,离风崖关越远越好。

虽说风主作为化神妖修,绝不会在凡间出手,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但架不住他手底下的小兵多,前仆后继地来一批金丹自爆,别说无厌也只是个金丹,就算他也是个化神,也得被撂下。

而且,他还要赶快再恢复一丝灵气,用传讯符通知八大仙门妖圣秘境的事。晚上一分,就多一分的危险。

一路向东。

无厌不敢有片刻停留,避开九幽忘川的节点和几个妖修可能出现的地方,他带着程思齐小心谨慎地飞快潜行着,走得尽是人迹荒芜之处。他身受重创,速度不可同日而语,也就与普通人一般,每走一步,都让程思齐怀疑他下一瞬就会栽倒在地。

不过九环迷踪阵不复存在,这沙漠便远没有那般不可逾越的无垠广大。

半日后,风沙惊掠。

一座沙丘之后,渐渐露出繁华城镇与葱绿山峦。

“进山。”无厌哑声道。

这个时候若是进城镇,那些妖修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对凡人出手的原则,一旦被找到,恐怕就要连累整整一城人。

程思齐见无厌行走越发艰难,一边在其后将两人的血迹气息用无厌带的药草抹去,一边警惕着四周,尖亮的爪子隐藏在肉垫间,随时预备刺出。

这是座几无人烟的荒山。

林木高大茂盛,却并不密集,许多灌木穿插其中,偶有几双幽绿的兽瞳一闪而过,又很快被程思齐身上的血脉气息惊走。

穿林声沙沙作响。

两人在夜色完全到来之前找到一处山洞,无厌撑着破败的身体升起了火堆,然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摔靠在了岩壁上,气息奄奄,眉宇灰败,丹田处似有一团耀眼金光挣扎欲醒,却被无厌抬手盖住,压了下去。

“无厌!”

程思齐时刻注意着无厌的动作,见他倒下,立刻冲了过来。

无厌看他,也不知怎么从那张毛绒绒的狐狸脸上看出了愧疚与心疼的,心里好笑,但面上却连动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绷着唇线,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血干了……你像个大狮子头……”

“你倒像个僵尸。”

程思齐看了看他身上不少露出白骨的地方,心头宛如被狠揪一把,疼得厉害,也疼得茫然。

他将这股子心疼归结为无厌的伤全是为救自己而来,而自己又毫无用处,只是个不足一臂长、就会放放屁的小狐狸,愧疚得眼眶酸涩,反打趣无厌的话一出口,嘶哑的嗓音都在发颤。

“还有……力气吗?”

无厌又挤出一线声音,“动动……给我摆个……打坐的姿势……”

程思齐闻言,立刻拱了过来,力量轻柔地慢慢将无厌的腿推到一起,又用小爪子和脑袋顶着,给他摆了个盘膝的模样。

无厌两条腿都破破烂烂,虚软不堪了,程思齐推着便更心酸,想到之前那几个大妖自爆前出现了一瞬的金丹气息,知道这个人和他们一样,本都该是那般强横无匹的修士,但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却都是因为他。

“过来。”

好不容易稳住盘膝打坐的姿势,无厌抬起几根手指,朝着程思齐晃了晃,“敢哭,揪你耳朵……”

小狐狸垂下眼,把一层水光敛了下去,挪了挪脑袋,趴在无厌腿边,压着他的一角袈裟。

无厌以为小狐狸是被这逃亡吓着了,又累又疼,委屈了,打坐了半晌后,稍恢复了一点,便竭力榨出了肉身里几乎耗光的一丝灵气,然后抬手将程思齐抱了起来,拎到面前。

程思齐昏昏欲睡,吓了一跳,又不敢挣扎,怕无厌吃力,便只好眼睁睁看着无厌抬手掰开他血糊糊的狐狸嘴,将唇贴了上来。

一丝清凉气息被渡了过来,驱散浓重的血腥气,似乎还携了一缕幽冷佛香。

程思齐浑身一僵,脑内嗡地一下,如巨钟震鸣,心间狂跳。

“好了……”

无厌把程思齐放下,“这是灵气……按我以前教你的,吸收了,你的伤便好了……”

程思齐一落地,猛地回神,抬头盯了无厌片刻,直到无厌挑眉看来,才低下头,默默运转起那丝灵气。

但因他身体被封,速度实在是慢,伤口恢复得便也慢上许多。等无厌金丹肉身缓过起来,自行修复,都开始长出新血肉时,程思齐周身的伤口才渐渐消失。

无厌的第一丝灵气暴殄天物地给了程思齐,第二丝一出来,便忙注入了传讯符中,给自己的住持师父打回去了一道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自己来到凡间后所遇一切,顺便问问玄剑宗究竟怎么回事。

几乎是刹那,天隐寺住持虚衍的声音便传了回来。

“妖圣秘境之事八大仙门尽已知晓,会有监察使前往。”

虚衍的声音虚无缥缈,低低一叹,“至于程小友……他入凡劫数初成,一旦中断,便是必死之局。为今之计,只能将他身体内的妖修血脉剥离,以凡人肉身修炼。这是一份炼制融血丹的丹方,大多为凡间之物,你可慢慢寻找。”

无厌皱了皱眉,“师父,程思齐转世之事,是如何泄露出去的?那些妖修究竟……”

“无厌。”

虚衍突然打断了他,“此事你所知不详,其实程小友他入凡并非是……”

“轰隆隆——!”

一声天外惊雷,撼动万物,直接打断了虚衍的声音。

无厌手中的传讯符迅速破碎。

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极其恐怖之感,无厌正要起身去外察看,却突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小狐狸匍匐在地,血水不断从他的七窍涌出,他一张嘴,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传出,咳得尽是淋漓血块。

“程思齐!你怎么……”

无厌忙将他抱起来,就要用丹药喂他,却被小狐狸死死抓住衣襟,不断涌出鲜血的双眼蓦然大睁,“出……去!出去……看!天……天塌了!”

第十四章

天如岩裂,血月崩火。

万里戈壁荒山之中,陡然响起阵阵猛兽嘶吼咆哮之声,此起彼伏,四面席卷,犹如末日。

一道闪电如天罚神链般悍然劈下,将天穹撕开一道深红的口子,淌下炽烈如血的岩浆。裂缝内,一团巨大的火球轰然冲出,缠绕着道道锋蓝闪电,以万钧之势,砸落下来,气息惊世。

苍穹瞬息如火燎原,夜如晴昼。

火球在空中翻滚炸裂,射出无数块碎片,好似一只只远古凶兽潜伏云层,漂浮不定,悬于云间。

与此同时,一道悠远亘古的宏大声音自天上传下,扩散天地,“七日后,妖圣秘境开,元婴以上不得入!”

声音嗡鸣于耳,似乎蕴含着无尽天威。

无厌伤势未愈,被这一声直接压出了一口血,若非刚才恢复了许久,恐怕要腿一软跪在地上。

“这就是你说的……天塌了?”

站在山洞口,无厌仰头看了眼那悬浮遍布几乎整片苍穹的火焰碎片,在高亢不断的林间兽吼中,将声音送进程思齐的耳内,“这声音应当是妖圣神念残留,至少有散仙之威……当真是厉害。”

程思齐刚吃了一枚丹药,但喉咙里血意仍是难去,声音也嘶哑:“我感觉到了……他们祭天,成功了。”

“人修也已知晓,听我师父的意思,已经做好了准备,无须担心。”

无厌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抱着人又返身回了山洞内,将洞口的符箓重新布置了一下。

妖圣秘境降临,这股气息恐怕会让凡间这些未开灵智的兽类都躁动不已,他们两个残废,一旦被野兽围攻,也不敢说全身而退。

咳了一阵血,小狐狸身上更是没法看。

血糊黏腻,一股腥臭之气,还有不少地方在峡谷时被罡风刮破了皮毛,伤口因灵气愈合得差不多了,但皮毛一时长不出来,便又丑又臭又秃。

去不远处的溪流畔打了点水,无厌动手给程思齐冲了个澡。

小狐狸全程无精打采地缩着耳朵,四肢虚软,眼睛也没了往日的灵动,半睁不睁地从眼睑下泄出一丝光来,瞧着无厌,直到搁在身上轻轻揉动的那双手慢慢挪到了他的肚皮上,屁股上。

“非礼勿摸!”

程思齐蹬腿挣扎,扭着屁股逃离无厌的手。

无厌眼疾手快地掐住小狐狸的尾巴根,把小团子又拽回来,按在腿上,嗤笑了声:“就你这毛屁股绣花针,我稀得看?”

说着,恶霸一般强硬地掰开了小狐狸的两条小短腿,水哗啦哗啦倒下来。

就着这湿意,无厌将程思齐黏在一起的毛轻轻梳理开,又把一些血渣清理干净,温润柔软的指腹揉过肥嘟嘟的屁股和暖暖的肚皮,方才还抗议不从的小狐狸小爪子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呜咽。

长得再是狐狸,声音也还是清越的少年。

这一声细细舒畅的低吟入了无厌的耳中,令他揉动的手一顿,突然感觉有些不自在。

怎么就像真在破戒非礼人一样?他可是个正经佛修。

“好了,起来吧。”

赶紧用水将小狐狸冲干净,无厌也顺便清理了下自己,然后重新披上略有破损的法衣,道:“看来你那亲娘在说谎。”

程思齐把脑袋挪到无厌腿上,抬起眼睛。

无厌道:“若开启妖圣秘境真的需要你的妖丹,那方才妖圣的神念就不会说七日后开启秘境了。像这种秘境开启,要么有确切的时间,要么有确切的条件,两者大多不可共存。大乘以上修为的,开辟洞天成了秘境,都会添加封印,而这封印只能二取一,不然便会被此方世界排斥,无法降临。”

“为何?”程思齐不解地眨了眨眼。

无厌笑了声:“我也不知道,许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吧。”

“封印还能算鱼和熊掌吗?”程思齐瞪了无厌一眼,声音一顿,道,“那你觉得,那只青狐给我《凭虚御风法》究竟是为什么?我知道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一直未曾修炼,但方才那个秘境出现的时候,就是那功法在震动,让我有种魂魄都要被震出来的感觉……”

听程思齐前面的话,无厌神色尚在沉吟思索,但最后一句,却让他脸色一滞,倏忽转头看向了程思齐。

“魂魄被震出来?”

即便被妖修金丹自爆轮番轰炸时,程思齐也没见过无厌这般勃然变色,当下也是一怔,道:“对……我以前也有过,偶尔头疼咳血……你到马棚救我那次,我就有种要咳得魂飞魄散之感,不过吃了丹药就好些了,我还以为不会再犯这病了……”

无数道藏与记忆流光纷繁闪过无厌的脑海。

虚衍的话语和玄剑宗玉简上的任务内容一字一句拆解开来,终于让无厌摸到了冰山的一角。

“病?”

无厌闭了闭眼,无奈苦笑,抬手把程思齐抱到胸前,“你这哪儿是病,是命啊,程小少爷。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也是这么傻,所以才被人算计成这样?身魂不一,怪不得他们没有给你选一个真正的妖身,而是孕养了半人半妖,不然哪来的把柄威胁我们?”

程思齐不明所以,眼神一暗。

上辈子……又是上辈子。

原本的话音临到喉间,却艰涩一转,变成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治不好了,该死了?”

无厌摇头道:“我怎么可能让你死。”

他看了眼程思齐,手痒地捏了捏小狐狸秃掉了一小半的尾巴尖,平复了下心绪,道:“以前的事,以后你自然会知道。如今咱俩弄成这样,一是你傻,二是我贪心不足,你记着这两点就行了。另外,就是你确实会死,要想活下去,只有两个办法。”

程思齐眼神一动。

无厌道:“第一个,就是你修炼风主给你的功法。随着你日复一日的修炼,魂魄自然会慢慢安定下来,等到你结成妖丹,魂魄就会彻底和你的身躯融合,再也不用担心神魂会散。”

留意着程思齐的脸色,果然见小狐狸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无厌心头的郁结也消了一些,笑起来:“这第二个,就是我为你搜集药草,炼一副融血丹,将你身上的狐妖血脉剥离,成为一个彻底的凡人。”

“你说说看,想选哪个?”

想选哪个……

若是几日前,恐怕程思齐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无厌,他选第二个。

脱离这些仿佛梦中的玄幻异事,做个平平凡凡生老病死的凡人,是他正常而必经的轨迹,也是他所期盼的。

但如今……

程思齐垂眼看着无厌腰腹间慢慢蠕动生长着的血肉,忽然想起那只自称他父亲的青狐死前的模样。

不甘、痛恨、绝望、懊悔,还有无尽的自嘲和狂笑。

天地有雷声,劈落在远方,青狐大睁着眼望着浓云聚集的远方,嘶哑着笑出声:“若君有寿三千年,怎能只陪九十九……从我初开灵智,踏上这长生之路时,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只可惜,到头来……痴心妄想、痴心妄想!”

刹那白昼,雷光湮灭,巨大如小丘的青狐在痛苦的笑声中寸寸消散,化为了林间萤火。

若君有寿三千年,怎能只陪九十九。

程思齐心中一悸,也不知自己在难受什么,他瞧了一眼无厌的神色,拉扯回摇晃的心神,遵循了自己最初的意思:“第二个,我不想当妖怪。”

没有发现程小少爷方才的失神,无厌得了想要的答案,心中一松。

能有程少宗主初心不改便好。

方才无厌便已推算了一遍程思齐入凡的始末。

差错兴许就出在程思齐入凡之前,妖修一方不知从何处得来了玄剑宗少宗主入凡的消息,便将渡劫失败、穷途末路的风主追杀到了凡间,掐着时间,在程思齐投胎之时,让风主与程夫人相遇。

春风一度,便有珠胎暗结。

程夫人或许与妖修达成了某种交易,或是被胁迫,开始以程思齐的神魂孕养半人半妖之躯。

若是纯妖身,玄剑宗又不是傻子,投胎前就会发现,又怎会让妖修得逞?

只有半人半妖的后天孕养之躯,才能让程思齐身魂不一,进退维谷,陷入修炼功法成为妖修,和神魂破灭、身死道消的两难死局。毕竟半妖不属凡人,牵连住了程思齐的魂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把程思齐的神魂剥离出来归位的。

而这两难选择,无论程思齐选哪种,妖修都是血赚。

如若是前者,当然是最好,一个天才剑修,还是八大仙门之首玄剑宗的少宗主,投身敌营,那可真是在所有人修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如若是后者,也不碍事,培养拉拢、威逼利诱皆不成,那不如干脆利落地除掉。

“那些妖修里,也出了个智囊吗?”

无厌低声自语了一句,皱起眉。如今只期盼这融血丹是确有其药,能顺利炼制出来吧。

想到融血丹,无厌回忆了一下虚衍所说的丹方。

这融血丹似乎是上古丹方,后面部分是另补的,看起来有些古怪,也不知会否影响效力。丹方所写前面几样药草,都是修真界里常有的,无厌身家不薄,自然也都有收藏,就带在储物袋里,挤出点灵气就能打开。

而后面几样也都听过,可以去修真界和凡间相接的八万里蛮荒找一找。

无厌慢慢放下心,耳边听到程思齐担忧的声音:“炼丹药的话,你会不会有危险?”

“无妨,只是找些……”

话音未尽,无厌嘴角不以为意的笑容便是一凝。

他慢慢睁开了眼,捡起一旁的树枝,在地面上缓缓写了四个字。

程思齐看了眼,念了出来:“琉璃天火?”

对。

琉璃天火,世间四大异火之一。

要炼融血丹,药草好寻,丹术不高,但却必须用琉璃天火炼制。而琉璃天火最后一次现世,好巧不巧,就是在万年前降临过的妖圣秘境。

第十五章

天火悬世,七日而敛。

这期间,无数道神色各异的身影自四面八方而来,聚集到妖圣秘境的碎片下。

苍穹之上悬浮的碎片经过七日糅合变动,已经收敛了惊世气息,化为九块形状大小各不相同的浮空岛,静静隐匿在铅云之后,如同九颗近地的庞大星辰,遥遥万里,便清晰可见,令附近的凡人惊惧非常。

“哟,黄兄!”

一座聚满了小妖的荒山脚下,一名背着足有两人高的巨大包裹的圆脸男子涉过茫茫大漠走过来,头脸俱是黄土黄沙,到了近前顾不得收拾,一抹眼睛便看见了一棵大树下的矮小男子,忙哈哈笑着奔了过去。

那矮小男子闻声看来,惊讶不已:“九头蜗?你怎的也来了?”

背着大包袱的九头蜗笑道:“这可是妖圣秘境啊,黄兄。此等天大机缘,我若不来,岂不是被驴踢了脑子?”

那黄兄一转身,背后竟露出条蜡黄尾巴,却是只黄鼠狼。

黄鼠狼摇头笑道:“初入凡间只能飞一刻钟,便得封印修为,全靠步行。你这模样能走过来,我是真没想到。不过来了也好,正巧我心里没底儿呢,咱们两个一道进去,也有个帮助……哎,你来个秘境,怎的又带着这么多东西?背壳的习惯就不能改改?”

“哪是背什么壳,这可都是我一路捡的好东西!”

九头蜗不服,将大包袱卸下来放到地上,几乎震得地面一颤,沙尘四起。幸亏周围都是筑基小妖,谁也不比谁强,不然非要过来揍他个满地找牙。

把包袱抖开一角,九头蜗得意洋洋地给黄鼠狼展示自己的收藏,“黄兄,你瞧……这件据说是汇聚天下龙气的龙兴宝玉,才十两银子就被我买到了,凡人真是蠢得没边儿……还有这件,据说是上古时期遗留下的炼丹炉,一旦开启,气息惊世,二两黄金我买了仨,当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一见这遍地破烂,黄鼠狼便脑壳剧痛,心想,也不知是谁蠢得没边儿,又是谁捡了大便宜。若非九头蜗力大无穷,非一般筑基妖修可比,他可半点不想跟这个傻蜗牛搞在一块。

周围的妖修一听九头蜗那开头话语,还以为当真是什么稀奇宝物,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但等看仔细了,便齐齐将目光转为了嫌弃与讥嘲,还挪着步子离九头蜗更远了点,生怕被传染蠢气一样。

但九头蜗却根本没注意到,继续兴致勃勃地扒拉着东西。

“哎,对,还有这个!”

他眼前一亮,拎出来一具尸体,“这是我花八两银子买来的,据说是千年老僵尸……”

“好了,蜗兄。”

黄鼠狼一看那黑乎乎一坨的僵硬尸体,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赶紧止住九头蜗讲解他的收藏品的势头,转口道:“你力气大,这些东西想带便带吧,但得听我一句,如若进去之后遇着生死危机,必须当舍则舍,千万别因你这些收藏,而失了性命!”

被打断的九头蜗有些闷闷不乐,但一听黄鼠狼的话,还是谨慎了几分,“黄兄,这妖圣秘境不是只有咱们筑基,还有金丹前辈们进去吗?怎么听你说着这般凶险?”

黄鼠狼摇摇头,拉着九头蜗转了个身,低声道:“你往北面看。”

九头蜗不解,循声看去,便见北面戈壁之上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青衣负剑之人,个个面色冰冷,气势锋锐,本身便如一把利剑一般,伫立天地间。

“玄剑宗?!”

九头蜗大惊失色,“他们、他们怎么会来?这不是我们妖修的……”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中便又出现了一群快速奔跑而来的兽皮兽裙裹身的人。他们手上颈上都挂着兽牙,身侧俱都跟着一只猛兽。

那些猛兽似乎未开灵智,听其号令,朝着妖修们所在的南面发出一阵咆哮。

“万兽宗,你们想挑起封印之战吗?”

聚在另一座山上的元婴妖修怒而大喝。

万兽宗为首的修士是个面容粗犷的白须老者,闻言大笑道:“小蝎子,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可真是小家子气!”

元婴妖修气得脸色涨红,但封印了修为又不敢出手,不然天上一道雷下来,别说他元婴,就是化神也得化成灰灰。

“你们人修也敢来妖圣秘境,进去了可别怪我孩儿们辣手无情!”那元婴妖修怒极反笑。

万兽宗身后传来一道朗笑声:“哎,还有这等好事?来啊,辣手无情摧残我啊!我可是好久没吃过金丹的烤蝎子了,那滋味……啧啧,想得紧。”

蛮荒气息的万兽宗之后,出现四五道紫色身影。

比起其他宗门都有元婴修士引领,这四五个人却全都是金丹修为,眉心印着一道雷霆图案,行动之间,身形似有些模糊。

被一个金丹人修顶撞了,那元婴妖修不仅不恼,反而神色一凝:“阑衣教……”

八大仙宗中唯一一个堪称天劫亲儿子雷霆亲宝宝的宗门,即便是在封印修为的凡间,也能爆发金丹一击而不死,虽然人少,但轻易惹不得。

识时务者为俊杰,元婴妖修当即不再出头,闭紧了嘴不说话了。

八大仙门那边慢慢来齐了,又来了许多散修。虽然比不得妖修这边人多,但毕竟得到消息太迟,能从雷主手底下分一杯羹,已经实属不易了。

等慢慢不再有修士赶来,子夜时分也已悄然而至。

七日到,正时正刻,九岛突现光华。

九道白光擎天而起,到了云中,又倏忽折下,纠缠在一处,化作一团黑白交杂的巨大漩涡,降临地面。

“蜗兄,发什么愣呢?快走快走,该进了!”

黄鼠狼一把拉起发呆的九头蜗,朝着旋涡冲去。

九头蜗回过神,紧了紧背上的大包袱,和黄鼠狼,还有一众山头上的筑基小妖,避开强大的金丹修士们,从最角落的旋涡边缘往里挤去。

这旋涡散发的气息浩大亘古,内里一眼望去,尽是玄奥符文,触之心惊,不敢多看。

九头蜗排着队,紧跟黄鼠狼迈进了旋涡内,刹那间天旋地转,脚下乱飘,脑内重重一震,几乎让他痛得叫出声来。

“啊——!”

一声凄厉惨叫。

九头蜗一愣,他还没叫呢,怎么就……

还未想出个一二来,九头蜗便听见一声急切大喊:“蜗兄!快来助我!”

几乎是双脚踩到实地的刹那,便有兽吼与火光同时袭来。

九头蜗下意识抵挡,便发现自己在凡间被封印的修为竟然自行解开了。这秘境内果然不受凡间天道的限制。

“受死!”耳边炸开一声惊雷。

反应慢半拍的九头蜗这才恍然惊觉,这传送入口处,竟然已经打了起来。

边以力量硬挡着对面那影狼妖修的袭击,九头蜗边迅速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如今身处在一片旷野之上。

旷野无垠,苍穹低矮,只有寥寥几棵参天大树矗立原上,离得远了,有河水如玉带,蜿蜒贯穿旷野。

几十名筑基修士混战一团,不断有人倒下,其中都是妖修。

九头蜗忙找到黄鼠狼的身影,一脚踹开影狼,迅速靠了过去,帮他一块对付对面的一对姐妹,“黄兄!怎么就突然打起来了?大家不是来寻宝的吗?”

有人帮忙,那对姐妹也不强攻了,转而去猎杀别人。黄鼠狼压力大减,也腾出空来回答九头蜗的话,苦笑道:“正是因为是来寻宝的,所以才要先杀人。宝物总共就那么多,不先清理一批人,又怎么够分?你是第一回 来秘境,不知道,以后多加小心才是。”

正说着,天上突然落下一名妖修,被封修为刹那爆开,竟然是金丹。

所有筑基妖修瞬间大惊,也不再打了,转身便逃。但这金丹妖修反应极快,于空中几个闪身,便扔出了三杆阵旗,竟然还是个精通阵法的妖修,直接布下一个困阵,把离他最近的一小片空间的妖修都给封在了其内。

“完了!”

黄鼠狼和九头蜗也在阵中,两人俱是脸色惨白,忙不迭地激活身上的保命手段。

眨眼间,那金丹妖修便狞笑着抓住了两个筑基妖修,任由他们的攻击落在身上,然后狠狠一撕,鲜血喷发,如同一阵血雨从天而降。

那金丹妖修沐浴着血雨,周身都泛起一股朦胧血雾,令他的气息更强大了几分。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筑基妖修们的惨叫不断响起,无论如何攻击如何逃匿,都出不了这阵法,都会被撕成碎片。

眼见那金丹妖修奔着自己和黄鼠狼而来,九头蜗一拍心口,直接把大包袱全抖开了。

包袱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纷纷坠落,做包袱的布头却无风自起,冲出无数细小嘶吼的鬼脸。

“千年裹尸布……这可是个好东西啊。”金丹妖修桀桀一笑,一拳将那些鬼脸轰碎,抓住那裹尸布就要收为己有。

却就在这时,九头蜗掉落的藏品里,那具黑炭一般的僵硬尸体突然一颤,升空而起。

一声低唱梵音缓缓荡开。

强横无匹的金丹气息轰然解封,罡风肆虐,金光大耀。

那金丹妖修一看便是不好,这气势哪儿还是金丹,这分明就是半步元婴!

心下想逃,但这金光却好似专门克制妖魔一般,令他四肢如被禁锢,根本动弹不得。比他还震惊的,便是九头蜗。

顾不上自己的裹尸布被抢走,九头蜗激动道:“黄兄!你看!我没买到假货!这是真的……真的千年老僵尸!”

你们家的千年老僵尸能开梵音金莲?

黄鼠狼很想敲爆九头蜗的蜗头,但他也不能动,也不敢动,心知这解封的是个佛修,恐怕绝不会放过他们这些有死仇的妖修,内心一片绝望,半点不想言语。

金光褪去。

尸气如粉末一般被一寸寸震散,显露出那具尸体原本的模样。

那是个身披素白袈裟,眉目清正的年轻僧人。他于一片寂然中睁开眼,湛湛光华如虹射出,少了一分出家人的恬淡无争,却多了一丝杀伐果决的锋芒毕露。

年轻僧人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金莲于空中消散。

闻见血腥味,他扫了四下一眼,似乎半点不意外这满地肢体鲜血的场面,只略挑了挑眉。他看向周围几人,着重盯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金丹妖修,又转眼看向抖若筛糠的黄鼠狼,最后将视线落到激动不已的九头蜗身上。

九头蜗见状一愣:“你、你不是……千年……老僵尸……吗?”

“对,”无厌弯了弯唇角,笑道,“但我死不瞑目,诈尸了。”

第十六章

诈、诈尸?

九头蜗一根筋的脑袋刚转过这个弯儿来,一口忿忿的脏话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就见一条毛绒绒的白色狐尾啪地打在了年轻僧人的脑门上。

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狐狸抖着毛从他脖子后钻出来,撅起屁股使劲儿怼他的脸,“你臭死了,找水沐浴……”

张了张嘴,九头蜗更懵:“这……这不是我的狐狸围脖吗……”

黄鼠狼看不下去了,赶紧开口截断九头蜗的话头,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前辈,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个屁,把我们两个小耗子放了吧。我们离开之后,就算雷主踩着我俩脑袋,我们也绝不会多说一句关于您的事。”

明明可以随着其他人修一同入秘境,但却偏偏隐藏真身跟着妖修混进来,再联系这几天妖修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通缉令,黄鼠狼还能有什么不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还得有命才行。

揪着程思齐的尾巴根把人从脸上拽下来,无厌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黄鼠狼,不言语,却手一抬,屈指弹出一颗佛珠。

佛珠木色古拙深沉,刹那飞旋而出。

伴随着一声模糊浩渺的梵音,佛珠表面裹起一层金光,旋即催生一般涨大了无数倍,几乎如一颗天外星辰般,轰轰然压出一串音爆与气浪,朝着那名眼珠子乱转的金丹妖修砸了过去。

“道友饶命!”

金丹妖修惊骇大喊,手上却半点不闲,一拍储物袋甩出一面巨大的龟壳,散发着蒙蒙清光。

上百道符箓全部激发,那金丹妖修且退且扔,疯狂向远处逃窜。

佛珠势如破竹,轰的一声砸在龟壳上,只略略停顿了几息,龟壳便寸寸龟裂,光芒黯淡,化作了飞灰。

高空风起,飞灰与符箓宝光混杂而散,有一点黑芒在其中一闪而没,无厌一挑眉,两指一探,在那些被撞飞的符箓中轻轻一搅,便捏出了一条细长如蚯蚓般的小黑蛇。

不远处金丹妖修逃窜的身影模糊逸散,小黑蛇尖叫一声,挣扎求饶:“前辈饶命!小妖也愿守口如瓶……”

话音未落,一道黑蛇残影在无厌身后陡然出现,绿芒一闪,咬向无厌。

“贫僧最怕蛇了。”

无厌叹了口气,嫌弃地甩了甩夹着小蛇的两根手指,然后轻轻一捏,那蛇身便蓦地僵直了。

身后蛇影溃散。

“想吃蛇羹吗?”无厌用下巴蹭了下在他胸口踩来踩去的小狐狸。

手里的小蛇变成死蛇后,体形便恢复了原状,足有数十丈长,够粗,盘起来能如小山丘一般,蛇身上覆着些鳞片,七寸处血肉模糊,是被那一指直接捏碎了妖丹。

无厌拎着金丹蛇妖的尾巴,在半空中甩了甩,啪地打裂了阵法,看得黄鼠狼和九头蜗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程思齐被俩人身上的尸臭熏得都快吐了,摇头道:“不想,想沐浴。”

“光挑食,真难伺候。”无厌笑了声,把蛇妖一扔,抛进了旷野的河水中。

蛇妖尸身在将要入水时突然爆开,淋漓的鲜血喷洒一片,支离破碎地砸进了河水中。

河水泛起浓浓血色,水波荡漾,似有一只诡异半开的巨目从河底向外望来,慢慢将蛇妖的尸体吞了进去。

“果然……”

无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条河,正要转头说话,就见刚刚恢复自由的黄鼠狼按着九头蜗的脑袋,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前、前辈,小妖仰慕您的风姿,愿为您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求您一定要收下小妖!”

黄鼠狼按着九头蜗的脑袋就磕了三个头,然后不等无厌说话,便逼出了自己的一滴魂血,“这是小妖的魂血……小妖算账很利索,傻蜗牛还有一把大力气,我们都是干活的好手……”

九头蜗也反应过来了,忙跟着送出魂血:“前辈,这是小妖的魂血,您可千万饶我俩一命……”

眨眼之间灭了一个金丹大妖,他俩也不是傻子,怎么还敢奢求囫囵个儿离开?而且做个半步元婴的手下可一点都不亏,往日里哪儿有金丹大妖看得上他们这种出身不好没什么本事的小妖?

如今机会到了眼前,不如搏一搏。

黄鼠狼那点小心思,无厌自然看得明明白白。

他抬手一招,将两滴漂浮着的魂血握进手中,没纳入体内,反而是用这魂血在虚空中画了一朵半开的血莲,然后抬手一拍,将这朵血莲印在小狐狸的背上。

后背一烫,程思齐用脑袋顶了一下无厌,“什么……”

话未说完,便有一丝冥冥中的感应自心中升起,仿佛只要他稍一动念,就能左右对面两名筑基妖修的生死。

程思齐诧异地抬起眼:“你怎么给我了,我只是个凡人……”

无厌一笑:“我留着他们,是他们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们?送你了,以后就算再被人拐跑了,也好歹有个挡刀的。”

程思齐一怔,卷了卷尾巴,用狐狸嘴蹭了蹭无厌的下巴。

两个挡刀的被赏给了一只小狐狸,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九头蜗主动变出原形,驮着无厌和程思齐离开此地。九头蜗原形跟普通的蜗牛没有太大不同,也并没有九个头。据黄鼠狼说九头蜗一族都有九个头,就这只少八个,可能也正因为九头蜗缺另外八个头,所以才比较傻,毕竟脑子少了好几个,无厌很理解。

这片旷野荒原格外辽阔,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九头蜗飞了足足半天,才能从遥遥的云层之中,看见一座冲天而起、耸入云霄的高塔。

塔身四周环绕着无数疯长的粗壮藤蔓,凛冽的寒光自藤蔓的叶间射出,灼灼刺人眼。

“那想必就是妖圣的传承之塔了。”

无厌望了一眼,低声对程思齐道。

程思齐眯起狭长的狐狸眼跟着看了一眼,体内的气息隐隐躁动:“感觉有点不安……那些妖修进来,都是为了传承?”

“不尽然。”

无厌道,“天材地宝,功法秘鉴,修士们之所以对修真界的秘境趋之若鹜,大多都是为了这些。只为了传承,那就是有些痴心妄想了,毕竟妖圣传承也好,仙界碎片也罢,几万年来,真正得到传承的,也超不过一掌之数。”

“你说,他们如此设计我,真的和这个传承没有关系吗?”程思齐皱了皱眉,心中总是有种奇异的感觉。

无厌在程思齐脑袋上揉了揉,笑道:“无妨,咱们抢了琉璃天火便跑,不跟他们玩。”

烦闷都被这只手给祸害没了,程思齐甩甩脑袋,用小爪子去踩无厌胸口,狐狸眼里都是灿灿的笑意:“给你踩踩奶……”

“不学好,整天就知道这些撒娇卖痴的手段。”

被肉呼呼的小爪子一下一下怼着,无厌看着程思齐亮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低了头,在一只尖尖的狐狸耳朵上咬了一下,“再闹,把你扔下去。”

小狐狸浑身一个激灵,毛都炸开了,挠着无厌的袈裟屁滚尿流地钻了进去,缩着耳朵,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珠子,转移话题道:“咱们……要飞到哪儿去?”

“去找个有人的地方,抢张地图。”

无厌掩饰住方才失态的尴尬,抬手从嘴边摘下一根狐狸毛,看了一眼,“顺道也可以为你找些长毛的药草,你脱毛有些厉害,怕是要成个小秃子了。”

话音未落,怀里又被蹬蹬蹬地一通乱踹。

无厌抬手按住,无奈笑着撸尾巴顺毛,心想,这哪儿还是个堂堂剑修铁疙瘩?变成了个小东西,性子也娇了,脾气也大了,不知道是机灵还是傻。

“前辈,前面有座洞府,好像有人!”

就在此时,一直吐着舌头累死累活跑在前面探路的黄鼠狼返身窜了回来,高声道。

边说着,黄鼠狼边偷偷觑了眼无厌怀里的程思齐,瞧着小狐狸那副被顺毛顺得软乎乎的模样,心里啧啧咋舌——原来人家这不是妖宠,是床宠啊,没想到人修里的和尚们也这般不讲究,光天化日的,就跟狐狸精卿卿我我。

无厌沿着黄鼠狼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一道稀薄的紫气冲霄而起,形成一道淡淡的轻虹,将一座门口长满了奇珍异草的洞府覆盖。

洞府前有两批人正在大战。

其中一批妖气浓重,明显是妖修。

而另一批大多身穿月白八卦图的长袍,却是八大仙门之一的天机宗。据说程少宗主当初入凡投胎时,程老宗主就去求了天机宗的太上长老算了一卦,也不知道程老宗主知道程思齐眼下这副惨状后,有没有去捶那位太上长老的脑壳。

光华交错,法器穿横,厉喝声阵阵。

两方你来我往,一时竟胶着于此。

“下去看看。”

无厌对九头蜗吩咐了声。

离得还远,一行人便落了地。

无厌随手掐了个敛息诀,隐匿身形和气息,带着程思齐慢慢靠近,躲在了那洞府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

“国师?”

程思齐突然一僵,盯向那群人中的一个,视线骤冷。

无厌微微眯起眼,顺着程思齐的目光看去,便见那天机宗为首的弟子手中拽着一个人。此人气息混杂、似人似妖,是名中年男子。

这男子长须美髯,面皮白净,颇有几分美男子模样,即便被人当沙袋一样甩来甩去,细长的眼里也噙了笑。

他仿佛有恃无恐一般,在这场互不相让的战斗中慢腾腾笑着对拎着他的天机宗弟子道:“此事确实和杭某无关啊,诸位仙长又怎么好怪杭某?背弃人族,与妖为伍,从何说来?自万年之前这凡间被封印为罪民之地,杭某听到的历史与传言,便全都是诸位仙长弃我们凡人在先啊……”

“仙人仙人,”国师的笑意转冷,讥讽而轻蔑,“敬你们一句仙人,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成了仙,可左右凡人的生死了?”

第十七章

国师的话一出,所有人面色都是一变。

天机宗的修士神情凝重之中似带着几分惊疑,连带着手下的攻击都乱了一瞬,被妖修们趁虚而入,一连打伤了两人。

两名天机宗的弟子吐血倒地,被同门搀扶着避开撕咬过来的血盆大口。

越战越猛的妖修们有不少都压抑不住兴奋,变出了原形咆哮扑来。

为首的那名金袍妖修原本怒不可遏的表情在听到国师所言后,却是一转,狂笑起来:“还说我等妖修自相残杀,你们人族不也是如此吗?天机宗的臭道士,我看国师可一点都没有要回头是岸的意思,不然你还是把他还给我们吧,就一个小小术士,莫非还舍不得?”

“狡诈妄言!”

随着一声清喝,一众道袍修士之中一柄长剑飞出,剑上坐着一名双腿残疾的俊雅青年。

青年风神如玉,身下长剑铮鸣,他现身于阵前,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目光淡漠地看了一眼那金袍妖修,眉心太极图案活过来一般,骤然转动起来。

一轮巨大的阴阳太极鱼出现在空中。

冲在最前面去抢夺国师的两名妖修攻击的动作突然一滞,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从他们身上轻轻抚过,抹掉了什么一般,令他们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极大的恐怖。

但这恐怖还未汇成尖叫出口,两人的眸光便如熄灭的火焰般瞬息黯淡下来,身躯随之颓然栽倒。

法术交错的打斗蓦然一停。

所有妖修都被这诡异的攻击惊到了,一时竟不敢迈入那阴阳太极鱼笼罩的一方天空下。

金袍妖修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立刻抛出一面紫纱,罩在众妖修头顶,不敢硬扛。

“天机宗首座弟子,林空鱼。”

金袍妖修狞笑一声,“没想到你个残废竟然也来了,气息倒是藏得好。金丹悬赏榜上,你可是价值一颗元婴丹呐。”

“狼蒙,各退一步。”林空鱼淡声道,“人我们带走,此处洞府所得,你们拿走六成。”

此言一出,妖修和天机宗两方都高声阻止,俱是不满。

“首座!万万不可!妖修罪大恶极,我们怎能将他们放过?”

“兀那臭道士,欺人太甚!把人留下速速退去,饶你们一条狗命!”

林空鱼全然不理会这双方的反对,而是静静地看向狼蒙。

狼蒙脸色阴晴不定,视线在林空鱼脸上逡巡了片刻,突然一笑:“林空鱼,你旧伤未愈,就敢开太极阴阳鱼,怕是现在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了吧?”

他的笑意蓦然转冷:“你们天机宗不是号称算尽天机吗?我倒要看看,你算没算到你今日命丧于此!”

话音未落,狼蒙周身突然燃起一道烈火。

这火势极大,转眼便凝成了一条体型庞大的狰狞火龙,在狼蒙头上旋转一圈,轰然扑向端坐剑上的林空鱼。

“首座!”

“卑鄙无耻!”

天机宗的弟子很多都不知道林空鱼有伤一事,狼蒙突然说出,不少人都是一呆,待得反应过来去拦火龙和其他妖修的攻击时,那太极阴阳鱼已然被火龙闷头撞了十数下,砰然破碎了。

火龙气息委顿了几分,但却依旧势不可挡地嘶吼着冲向林空鱼。

林空鱼眉目凝然不动,唇瓣微开,淌下一线血色,慢吞吞道:“无厌小师叔,您还要旁观到几时?”

巨石后,无厌正压低声音给看得目光震撼的程思齐解释这场打斗。

“那个瘸子也是金丹巅峰,叫林空鱼,神神叨叨的,极喜欢给人看相。他们天机宗就是这么个性子,比起修炼,更喜欢算命看书,长久以来,脑子便都看坏了。力气也小,手无缚鸡之力,偶尔入凡给人算命,就常被人追出几条街按着揍……”

“你瞧林空鱼那两条腿,就是当年算错了卦,让人给打断的……”

话未说完,林空鱼一声“无厌小师叔”便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这就是爱看热闹的麻烦。”

这声小师叔叫出口了,无厌便没法再坐视不理,只好抬手撤了敛息符,绕过石头,走了出来,抬手挥出一掌,竟直接拍散了那火龙。

程思齐一愣:“他怎么发现的……”

无厌扫了眼那帮妖修,笑了声:“要想当神棍,必须得有个狗鼻子,离得老远就能闻见你一身狐狸骚味儿的那种……”

话没说完,胸口又被狠狠一踹,程思齐瞪着一双黑珍珠一般水润润的眼睛龇牙。

“狗鼻子也有失灵的时候,”林空鱼淡淡一笑,倒是毫不在意无厌的讥嘲,反而将视线落到了他怀里的小毛团身上,“就比如此时,师侄竟然不知,小师叔所抱的狐狸,究竟是人,还是妖。”

被林空鱼那双灰白的眼瞳一看,无厌便皱起了眉,“少套近乎。我帮你清场,人留下,东西我全要,顺便你再回答我三个问题。”

天机宗拎着国师的弟子一听,心里大为火光,这哪儿是帮手,这分明就是引狼入室!

正要开口,却见周围的几名老弟子都是一脸惊惧,两排牙打着颤朝走来的佛修行礼。

“小师叔好。”

“师叔祖安好……”

“干爷爷好……”

新弟子一愣,脑袋发懵。小师叔和师叔祖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干爷爷?这和尚与他们天机宗到底什么关系?

程思齐也好奇不解,但极力拍马屁的黄鼠狼已经传音过去,给程思齐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五十年前凌霄会上,无厌因着天机宗一名弟子给他算的一卦“破戒之修,沦生为魔”,而将天机宗上上下下揍了一遍的故事。

无厌当年性子恶劣,揍完不算,还要让天机宗的弟子们都发下因果誓约,喊他敬称。所以年纪轻轻不过百岁的佛修,就已经有无数的徒子徒孙干儿子干孙子了。

天机宗最重因果,立下了誓言就定要履行,有很长一段时间无厌都要去天机宗山门转转,听一声干爷爷快乐一下。后来无厌被关禁闭佛堂,天隐寺许多人都抱不平,唯独天机宗,敲锣打鼓三天三夜,庆祝干爷爷入狱。

“所以说,天机宗的人最怕见到的不是元婴化神的大妖修,而是无厌前辈……”黄鼠狼说着八卦,心里对无厌佩服得五体投地。

程思齐用爪子挠了挠耳朵,没憋住,噗地笑了声。

天机宗弟子们的脸色猛地涨红,一个个跟要冒火似的。唯独林空鱼像个成大事的,面不改色道:“好。请小师叔出手吧。”

无厌对林空鱼的识时务很满意,手掌一抬,便忽有狂风平地起,裹挟着半步元婴独有的威压,席卷肆虐向一众妖修。

“半步元婴!”

狼蒙操纵紫纱周旋,却又看见无厌将佛珠从脖子上扯下,随手一抛,每一颗佛珠都飞出一个金色小字,乃是镇妖佛经。这可是妖修们的克星,以半步元婴修为施展出来,大部分金丹都扛不住一击。

“是你!”

从这佛珠气息,狼蒙一眼认出无厌,当下忙甩出两件法器阻挡,“走!这他娘是个煞星……”

金字有限,又被阻了片刻,只斩了大半妖修。金丹后期以上都能扛住几下,纷纷用出秘术变出原形,仓皇逃窜。

狼蒙也不恋战,扔出法器之后便头也不回,化作一道金光远遁了,只是临走前,还是似有不甘地看了一眼被拎着的国师。

“半步元婴,果然是能在秘境中横扫的存在。”

林空鱼叹了声,一摆手,国师便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拿住,摔到了无厌面前。

国师被沙尘呛住,咳嗽了两声,忽然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盯住了从无厌衣襟里露出颗小脑袋的程思齐,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带了罪民的血,哪能被轻易剥去?呵呵……这位大师啊,你猜妖修是如何知道他投生的八字的?”

他怪笑一声:“是我告诉的!可我一个凡人,小小的术士,又是从哪儿得知那种大人物的隐秘的?那自然是在某个年月,有位算命的道长拦住了我……”

“你胡言乱语!”

这般指向明显,天机宗弟子根本不能忍,气愤骂道。

国师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在场之人一听便知。也正是因为知晓,所以天机宗才如此激动,万万不敢背这个锅。

林空鱼抬起眼,抬手一压。

天机宗没了声音,所有人怒视着国师,国师却毫无所觉般,继续冷笑道:“自从我知道……不是凡人没有灵根,而是被剥夺了灵根,封为罪民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天地何其不公,凭什么你们修行数载,就能获得成百上千,乃至无尽的寿命,而我们……穷尽一生也最多只能攒出一丝灵气……”

“我不甘心!”

他的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那些妖修真以为可以役使我们吗?我们帮他们打开通道祭天,他们召临妖圣秘境,替我们撕开一线生机……说到底,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可是要看结果的……”

无厌看着国师神色,心中觉出几分不对,一脚将他踩住,眯起眼道:“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无缘无故,以一副生死不惧的模样说出背后阴谋,这未免太过诡异了。

国师被踩住,哈哈笑起来,笑得整个身躯都在抽动,然后他突然以一种脖子几乎折断的姿势抬起头,咧开了嘴。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之后,弧度诡异而阴森,嘻嘻笑了两声,声音突然变成男女莫辨的混杂虚渺:“因为我只是一封信……”

“计划已成,你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了。但你们可以选择与我合作。”

无厌笑意转冷,挪开脚,国师身上便冒出一股黑烟。

黑烟散去,原地只有一张小小的红色纸人。

纸张透着血腥味,似用人血染就,无厌摄来一看,反面写着一行生辰八字,应当就是这国师的。

“是我那位母亲的字迹。”怀里突然传出一道低低的声音。

无厌垂眼看了看目光冰冷、死死盯着纸人的小狐狸,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两指一捻,燃起一簇幽蓝的魂火,递给林空鱼,“用你的狗鼻子闻闻,纸人的主人在哪儿?”

“算第一个问题。”

林空鱼接了,翻手推演,片刻后摇头道,“只能算出在这秘境东南,具体不可知。不过这手段,已并非只是一名术士了。”

无厌若有所思地闭了闭眼,笑了笑:“第二个问题,你们为何要抓他?那位投生的事,是不是你们天机宗泄露出去的?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别想着蒙骗我,我近些日子可被你们坑惨了,要是有半点虚言,我这手心就可能有点痒痒。”

“这是三个问题,最后一个便当做我送你。”

林空鱼道,“那位投生的事是太上长老演算,泄露与否,究竟为何,我等一概不知,只在七日前得到消息,选出一批弟子前往妖圣秘境,寻求机缘,并带回这位国师。”

“我的问题问完了,但小主子问一个,你好意思不回答吗?”

无厌拍了拍程思齐肉嘟嘟的小屁股,程思齐隐隐听出来这些问题都与他有关,当下也顺着杆子往上爬,不等林空鱼开口,便道:“他们为何说自己是罪民?你们能否算出……无厌所求的事的转机?”

这问题问得委实巧妙。

林空鱼在程思齐开口前还不知无厌戏谑的“小主子”是谁,此时一听这声音,虽然音色略有不同,甚至连种族都变了,但他还是听出来了。

这就是程少宗主。

将视线挪到无厌怀里,脸上表情一贯稀少的林空鱼错愕了片刻,本以为无厌只是收了个半人半妖的跟班,却不想,竟然是一个包着狐狸壳子的剑修。

收敛了心中惊疑,林空鱼道:“罪民之说,除各宗门监察使,少有人知。凡间不允许动用修为,乃是因天道封印,此界万万年只出凡人,绝无灵种。有传言说这封印是个诅咒,被封的凡人,都是罪民。但这说法不可考,只是传言而已。”

“至于小师叔所求的转机……”

林空鱼顿了顿,从储物袋内拿出一枚青蒙蒙的腾云玉佩,挥手抛给无厌,目光微沉,“此物可存神魂,保一点真灵不灭,不惧天火幽冰。我想……小师叔会用得到。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助师叔一臂之力,只是希望二十七年后,小师叔能允我一物,作为酬劳。”

无厌接过玉佩,用神识探知了一番,收入储物戒中。

“莫要乌鸦嘴。”他抬手按住小狐狸焦躁地动来动去的尾巴,笑了笑,“照你这般说,我宁愿用不上这等好东西。”

“我等还有要事,就先告退了。”

林空鱼本来脸色便不好看,又被压榨一番,更显得面色苍白,几近透明,单薄的身子有几分摇摇欲坠。

他不敢再跟无厌这等喜怒无常的货色纠缠,开口道了别,连忙带着憋得一脸菜色的师弟师妹们跑了。

无厌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也不可能杀了搜魂,也没拦着。

洞府前清了场,无厌将一众妖修的储物袋都收了,挑挑拣拣,选出一只缝着白色软毛和细羽的小储物袋,用根缎带穿过,绑到了程小少爷的背上。

背着小背包的程思齐有点新奇,两只小爪子搂着看了看,把两块灵石拿出来又放进去,玩得不亦乐乎。无厌改成了不需神识灵气,以咒语储物,程小少爷不修炼,也可以背着玩玩,捡点东西。

“等融血丹炼出了,再取出你体内封印妖气的针和佛珠,就能让你少疼上几分。”

无厌破开洞府的禁制,将洞府内的灵药全收了,分辨了下,确认这一票就让炼制融血丹的药材齐了一大半,剩下一小部分,都不是什么稀罕货,在这秘境中搜搜,应该很快便能找到。

分别赏了点东西给黄鼠狼和九头蜗,无厌端详着一张从妖修储物袋里搜来的地图。

上一批进入妖圣秘境的妖修已是万年前,地图也早已模糊不堪,难以分辨。无厌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便只好作罢,等着再找几个妖修问问。

程思齐背着储物袋搜刮完了洞府,如愿以偿用灵泉洗了澡,抖着湿漉漉的毛窜上无厌的腿。

“主人,擦干了再……”

九头蜗拿着帕子追过来,却被无厌抬手挡住了,“你给他洗的澡?”

一瞅无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九头蜗再迟钝也明白了,立刻浑身一抖,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小、小主人自己洗的……我就看大门……”

怪不得黄兄不来看门,黄兄害我!

无厌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直接用自己袈裟的一角给赖在腿上的小狐狸擦毛,“那继续去看门吧。”

九头蜗如蒙大赦,屁滚尿流跑了。

小狐狸被揉得哼哼了声,抻了个懒腰,用屁股拱无厌的手,“你都不帮我洗,我后背总感觉没洗干净……”

他翻了个身,乖乖让无厌擦肚皮,“秃驴,你还是有头发的时候更好看,没头发……感觉你像是妖僧。”

无厌随口道:“有头发像什么?”

程思齐眼睛笑得眯起来:“像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嘶!你又掐我!”小狐狸扭着软软的狐尾逃离无厌掐尾巴根的手,用后腿去蹬他手腕。

这点打闹无厌早已习惯,抬手压制住了,突然道:“如果程夫人是修士,那你是怎么读到她内心所想的?”

程思齐浑身一僵,抬眼看向无厌,瞬间恍然:“我可能……根本就读不到,只是从头到尾,都被骗了?”

这个猜测令他有些浑身发冷。但同时,他又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一直,慢慢沉下一股阴冷。

无厌没有注意到程思齐的神色,他看向远方的高塔,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秘境东南,好一个东南。”

在这处洞府休息了一刻钟,无厌几人再度启程,寻找琉璃天火。

一路上又遇到了一个小药园,无厌顺顺当当清理了一群妖修,将药园洗劫一空,基本凑齐了融血丹的药材。

万事俱备,只差天火。

但一连过了两日,他们都未曾寻到半点琉璃天火的踪迹,逮到的妖修也是一问三不知,人修就更不用提了,连块地图都没有,全都是仓促而来。

这日,无厌和程思齐正坐在九头蜗背上飞行,便突闻一道钟声。

“当——当——”

钟鸣悠远浩荡,连响九声,似乎连此方天地都在震颤。

伴随着这钟响,整个秘境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旷野与山脉沉落消失,一股股阴冷入骨的森然气息充溢此间,树木干枯成鬼魅枝桠,一座座白骨雕成的高大墓碑从地面钻出,轰轰之声不绝于耳。

整个旷远的秘境,似乎眨眼之间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坟场,不知何处而来的瘴气与浓雾四处蔓延。

与这浓雾同时出现的,还有无数道冲天的各色光柱。

光柱颜色不一,光芒不同,各有粗细,但无一不散发着灵药与宝物的气息,如美食之于饿者,馋馋勾人。这光柱浓而不散,分明就是在告诉进入秘境的所有人,宝物藏在何处。

遮天蔽日的光华中,有一道火焰的气息极为明显,光柱呈琉璃色。

“琉璃天火……”

程思齐一怔,心头咯噔一下,“是在传承塔里?”

无厌默然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太巧了。”

与此同时,那一座座白骨墓碑上,突然出现了第一行字——

妖圣开天,第一日,地崩。

第十八章

墓碑上的黑字如同灰烬聚起,出现的刹那,遥远的四方忽有惊雷声响起。

无厌举目望去,便见整片旷野似乎都在雷声中震动不已,秘境的边角仿佛有一张无形的虚空旋涡般的血盆大口突然张开,在飞快地啃咬吞噬着此方空间。

秘境的地面自四角向中央,轰隆隆地塌陷。

“地崩?地面会崩塌?”

程思齐看着离他们最近的墓碑,微微一怔,“你不是说筑基就能御气飞行了吗?那就算地面塌陷……”

微张的狐狸嘴还没合拢,便有数道流光从远处飞速射来。

然而那不断崩陷的地面却如影随形地跟着疾飞的几名修士,他们飞速掠过的大地都如蛛网般开裂,塌落。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住了双脚,飞在最后的筑基修士惨叫一声,被硬生生从半空拽入了塌陷的地面。

“啊——!”

“救命!岑兄,救我!”

哀嚎不绝于耳,接连三四名修士坠落。

有的修士在被拖拽之际拼命激发浑身上下的保命手段和特殊秘术,但却没有一样奏效,层层宝光之后,仍旧被拖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跑在最前面的那名岑兄,赫然是名金丹修士,耳听着这凄惨叫声,却连头都没回,反而是喷出一口血,甩出一把飞剑,加快了速度。但无论他如何疾驰,那陷落的地面都紧跟在后,如同咬死一般。

眨眼之间,岑姓修士已然靠近了无厌几人所在。

他看见这一行人与妖的古怪组合,神色阴晴不定,忽而牙一咬,朝着无厌几人便冲了过去,同时高呼道:“前辈救命!”

“往前跑。”

无厌扫了岑姓修士一眼,瞳中淬出一丝冷意,“避开他,他身上有东西。”

九头蜗早就被这场面吓得魂不附体,闻言,当即一甩尾巴,加快了速度,化作一道淡色的闪电,飞驰着远远避开那地面的蚕食。

岑姓修士一看无厌等人要跑,当即面色大变,眼中残存的几分犹豫不决立刻消散,尽数化为狰狞决绝的猩红。

他再度逼出一丝精血,令飞剑陡然加速,然后反手将一团黑气纠缠的东西狠狠抛向无厌。

“前辈,等等我啊!”

岑姓修士大喊着,却扔完东西掉头便跑。

距离有刹那的缩短,那团黑气砸到九头蜗背上之前,一面金色巨掌便凭空出现,抓住了黑雾。

“嗯?”

正要将黑雾远远扔走,无厌却突然发现这黑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蕴含着一股奇异而庞大的灵气,如同一个被压缩凝聚的金丹,随时会不稳定地爆开。

略一迟疑,无厌将黑雾收到手里,捏散纠缠的雾气,便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掉了出来。

这钥匙甫一出现,那不断蔓延吞噬的黑暗虚无就是一顿。

也只是一顿,旋即,那张虚无的巨口便陡然调转了方向,不再对岑姓修士穷追猛打,而是疯狂地裹挟着雷鸣声,直扑无厌而去。

饶是九头蜗飞行再快,也架不住这地面塌陷得越来越多,几乎要呈包抄之势,将他们圈在一片孤岛。

无厌飞快扫了四面一圈,挥手直接将九头蜗和黄鼠狼收进了兽灵袋,然后以半步元婴的修为,强行施展元婴期的瞬移之术。

虚空被撕开一道缝隙,空间风暴紧贴着无厌的脸侧刮过。

气血攻心,无厌硬生生将涌到齿间的血腥味压了下去,从临时撕开的空间裂缝里快步走过。

短短两三步,但迈出空间裂缝时,却已是跨越了千万丈。

塌落的黑暗被甩在了远处,仿佛被触怒,有更为巨大的雷声咆哮四起。

无厌头也不回,又是接连两次撕开空间,瞬移远遁,直到那最初看着遥不可及的传承高塔几乎近在咫尺,他才放出九头蜗,盘膝调息。

“你流血了……”

湿湿的狐狸嘴擦过下巴,程思齐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

“无妨。”

无厌睁开眼,于凛冽高速刮过的寒风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进了传承高塔的范围后,地面塌陷的速度变慢了很多,他眯了眯眼,笑了笑,“看来咱们是不得不进去了。还要尽快进去,不然,恐怕只能捡剩饭。”

程思齐打量了下无厌的脸色,点点小脑袋,“如果只有这一片是安全的,那所有修士都会被逼过来。就怕到了最后,不进塔也不行了。”

秘境突然生变,将所有人逼向传承高塔,这其中要说没有猫腻,恐怕鬼都不信。但为今之计,也只有入塔。

临近高耸入云的塔身,九头蜗便被高塔所散发的威压压制,放慢了飞行速度,真如个蜗牛一般,慢吞吞爬了过去。

越近,那塔身上缠绕的粗壮藤蔓便越显清晰,纹路分明。

仔细一看,却根本不是什么藤蔓,而是姿势诡谲独特的青铜绕柱。

无数穿横交错的青铜柱上,凸显着无数奇异的图景,有从未见过的庞大异兽浮雕,也有纠缠难休的血腥厮杀,还有一些晦涩未闻的文字,如一颗颗璀璨的星辰,在青铜柱上散发着刺目的光芒,仿佛什么高深奥妙的功法。

“前辈,往前不能飞了。”

九头蜗感受到了强力的压制,差点从空中栽下来。

无厌屈指一弹,便有细小的波纹从指尖扩散开来,层叠的涟漪如风一般无形扫过,传承高塔方圆十里,突然亮起一片笼括天地的浩大阵纹。

这阵纹一亮,便有强横的威压扫来。

无厌抛出一枚佛珠抵挡,瞬间翻身落地,避开了阵法的压制。

“此地方圆十里禁空,”无厌让九头蜗和黄鼠狼都跟在身后,道,“阵法已有残缺,但威力仍在,不要妄图试探。”

他看了眼不远处天穹上不断飞来的流光,一扬眉:“走吧,先进去,再好好招呼各位妖修道友。”

步行十里,对于早已脱胎换骨的修士来说委实算不得什么。

只是程思齐非要下来自己走,结果走了没多久,两条小短腿就一抻,趴地上不动了,学着小狗的模样吐着淡粉的舌头,哈了口气,拽无厌裤腿。

腿上一沉的无厌低头瞧了眼,脚步一顿,任由小狐狸跟只小猴儿一样,蹬蹬蹬窜上来,趴到他肩膀上,“累死了……揉揉脚。”还大爷一样,伸着沾了灰的爪子在眼跟前乱晃,让人揉爪子。

“你说你除了吃得多,还有什么用处?”

无厌捏着程思齐的爪子耻笑他,心里却想,其实不为程小少爷拔针恢复人身,也是生怕这副模样的程思齐被玄剑宗或是其他宗门的熟人见了,将程少宗主往日里的形象败个一干二净。

当然,天机宗的干孙子们不算。

只要他们知道的消息和八卦里有无厌,这帮碎嘴的神算总是能化身锯嘴葫芦,守口如瓶。

程思齐被揉得舒服,眯着眼睛昏昏欲睡,懒得理他,便将自己的身子舒展开,绕着无厌的脖子围成了一条狐毛领子。不知怎的,仿佛一进这高塔笼罩之地,他的精神便越发的困倦不耐。

高塔分列八扇门。

这八扇玉犀材质的大门分别雕着不同的守门兽,每只守门兽的口中都露出一个锁眼,隐隐散发着阴寒之气。

无厌绕着高塔走了一圈,等回到原地时,已有几名人修来到了门前,似乎在尝试轰击大门,但第一道法术刚刚落下,那门上的守门兽便嘶吼一声,如活过来般,张嘴扑咬过来。

那修士离得太近,躲闪不及,直接被叼住了胳膊。

他倒是个果断干脆的,一咬牙,挥剑便断了手臂,飞速后退。

无厌冷血,但并非真的见死不救,见状,便一拍储物袋,抛过去两瓶上好的疗伤丹药,“莫要胡乱试探。”

那断臂修士接了丹药,看了一眼同行而来的几名散修冷漠的表情,讥嘲地笑了笑,服下丹药,慢慢走到无厌身前,恭敬道:“见过前辈,晚辈散修盟江无涯,多谢前辈提醒。不知前辈……可是天隐寺之人?”

天隐寺虽为八大仙宗,但却是隐世宗门,每一代在修真界中行走的佛修超不过一掌之数。但每一个都极为出色,以至于修真界的人一看到厉害的秃头,便会自行想到天隐寺身上。

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无厌略微颔首,道:“有其他天隐寺的人进了秘境?”

江无涯皱起眉,摇头道:“应当是没有。秘境开时,晚辈进得晚,瞧见八大仙宗几乎都来人了,只除了天隐寺。”

一个也没有?

无厌也有些纳罕。虽说隐世,但又不是封闭宗门,这等大事,宗门怎么会不派人过来?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无厌转口问起近两日秘境其它地方的动静。

这江无涯看着面相忠厚老实,但却是个消息灵通能说会道的。

没一会儿,便将哪里哪里的人修开启了什么洞府,哪里哪里的妖修挖出了什么珍稀灵药,说得清清楚楚。此外,他还发现了一些魔修的踪迹,差点被追杀。这不足为奇,以妖修和魔修的关系,又怎么可能不兜售几个名额给深渊魔修?

“最为古怪的,是晚辈今日得到的一则消息。”

江无涯说得口干舌燥,灌了口黄鼠狼屁颠屁颠递上来的灵水,将声音压得更低,神识收缩,道,“在这秘境大变之前,有人看见八大仙宗的人分别朝这秘境八个方向飞速赶去,说是要阻拦一些妖修开启妖圣之冢,沿途也招了些散修当帮手,但晚辈实力低微,没敢自不量力地凑上去。”

“开启妖圣之冢?”无厌若有所思。

“对,”江无涯颔首,眼珠子一转,瞧了四下一圈,轻声道,“前辈,不瞒你说,我听到了那一星半点的消息。听说这妖圣秘境就是个大坟,唯有拿到坟冢钥匙,才能打开妖圣之冢,开启传承之塔,让真正的妖圣传承现世。”

江无涯神色越发凝重:“我方才看见了,这塔门的兽口内,有一处锁眼,兴许就是那钥匙开启的关键。等那些手持钥匙的妖修到来,还要劳烦前辈与我等阻……”

老实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一呆,直愣愣看着无厌的手。

无厌的手掌慢吞吞展开,露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他掂了掂那钥匙,笑了声:“你是说这个?这真是太巧了,老天爷上赶着送的……”

“就是不知,我有没有这个命拿。”

话音未落,其它七个方向忽有血腥狂风呼啸而至,砸入地面。

其它七大宗门的修士与妖修缠斗一处,在禁空阵法前齐齐跌落下来,灰头土脸地抄起法器,边打边朝高塔跑来。

“前面的道友!拦住他们!决不能让他们开启传承塔!”

有人声嘶力竭地在喊。

江无涯一愣,回过神时,却发现眼前的佛修不见了。

一转头,就见那道素白的身影站在了一扇玉犀门前,抬手将钥匙插了进去。

第十九章

“吼!”

钥匙进入锁眼的刹那,玉犀塔门上盘踞的猛兽浮雕赫然张开嘴,喷出一股咸腥之气。

这气浪随着怒吼轰然扩散,扫荡过四方天地,竟引发了一丝丝空间的战栗。

战栗倏忽蔓延。

咔地一声脆响,周围的景象如镜面一般裂开了一道细纹。

远处绚烂强横的法术光芒与变幻不定的流云突然静止,七大宗门飞奔的修士也是动作一僵,如凝滞的木偶一般顿在了原地。

像是有一颗细小尖锐的石子,轻轻敲在了这如映真实的镜画上,寸寸而裂。

“这、这……”

江无涯和其他几名散修惊骇不已,纷纷摆出攻击架势,法术蓄势待发。

无厌没有理会他们,一手捂着被守门兽的口臭熏得一个仰倒的小狐狸的鼻子,一手转动钥匙,稍一用力,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嘎吱——!”

玉犀门转动,送出一线明亮烛光。

这烛光从门缝里射出,渐渐扩大,如同最后一击,彻底粉碎了塔外凝固的画面。

无垠的辽远旷野与高云连山支离破碎,肉眼可见的所有景象都如碎裂的镜子一般块块打破掉落,显露出其后已经近在咫尺的无尽黑暗。

“是幻境!那怪物追来了!”

一名散修感受到拖拽之感,大喊道。

粉饰太平的镜像破碎,众人这才发现四周早已被那无形无状的黑暗怪物吞噬了,真实存在的地面也不过是围绕着传承塔几丈宽的边沿。

四下黑暗无边,犹如恐怖汪洋,这传承塔俨然成了最后一片孤岛,门后射出的一线光芒,更如灯塔一般,引人追逐。

几名散修对视一眼,目含戒备与惊惧,不着痕迹地朝无厌所在的门口蹭来。

江无涯回过神来,看向伫立在昏黄烛光里的佛修,“前辈……”

无厌偏头,正要开口,手心却忽然一湿。

麻痒颤栗突传四肢百骸,无厌的指根不由微微一缩,手指向下一滑,捏起程思齐尖尖的狐狸嘴,低头道:“又淘什么气?”

程思齐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鬼使神差舔了那一下,闻声下意识仰起脑袋,看向无厌。

一线如被切割过的光芒贪婪地舔舐过佛修半明半晦的清俊面容,金色的细线描摹出那双半开半阖的眼,泄出的光波如星子散落,戏谑而温柔。佛修眼尾上挑,勾出一线凌厉,鼻梁笔直,若雪山挺俊。

但这相貌带来的清正巍然的气息,在他弯唇笑起来时,尽数化为一股肆意又内敛的不以为意,引得人看了又看,想要铭记。

“妖僧。”

程思齐匆匆垂下眼,甩了甩尾巴,总觉得尾巴根似有些发烫。

“前、前辈,您的狐狸围脖……是活的?”

江无涯一天发愣的次数赶上了半辈子。他看着那只雪白的小狐狸软着身子滑进无厌的袈裟领口里,只露出一点毛毛的尾巴尖,心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想。

深觉变了凡人的程小少爷实在太难猜,无厌捏了下那尾巴尖,随口应了声:“嗯。都进来吧。”

话音未落,门缝便骤然扩大了。

无厌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朝里看去。

这一眼看去,便是不少熟人。

七大宗门各是一小撮人,或坐或站,分别靠在一扇门前。

塔内八扇门围拢,中央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寒玉铺就,四面高墙燃着一人高的明烛,煌煌如白日,将墙面与立柱上的繁复雕画映照得毫发毕现。

这扇门的打开,让塔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

八大仙宗带队前来的,不少都是无厌的同辈,五十年前凌霄会的阴影还历历在目,如今一眼看见这人模狗样的和尚,当即就是面色大变。

“无厌?”

“死秃驴,天隐寺派的人竟然是你?!”

“嗷嗷——!”

门还未完全打开,四方便传来了情绪各异的喊声。其中以白虹山庄的人和万兽宗的兽最为激动,一瞧就是当年没少挨打。

玄剑宗的剑修负剑立在门前,虽都是面无表情,冷漠无比,但一道道视线却炽烈至极,仿佛要射穿无厌看到程思齐一般。

无厌不忍告诉那些剑修他们天才无比的少宗主如今正在他怀里乱拱,半点人样儿都没有,于是便忽略了玄剑宗一方的目光,迈步进门,朝着欢呼最热烈的万兽宗点了点头。

“封道友,你的狗子真是越长越威风了。”无厌与万兽宗为首的封断潮寒暄道。

“嗷嗷嗷——!”

封断潮死死按着自己几乎要狂化的灵兽,黑着脸道:“这是疾风赤狼,高阶灵兽。”他根本不指望无厌能尊重一下他的灵兽,但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招猫斗狗的?

无厌温和地笑了笑,又看向其他宗门的人。

白虹山庄的大弟子白浩然直接抢在他开口之前,道:“无厌道友,时辰不多了,寒暄之类的虚礼就不必了,咱们赶紧商讨一下怎么进入二层吧。外面的梦魇吞噬速度极快,传承之塔的一层最多还能抵挡半个时辰,不要浪费时间了。”

白浩然所言,和其他宗门的姿态,分明都是已然认定了无厌出现在这里的必然。也就是说,这次妖圣秘境,是八大仙宗联手要做些什么。

可这些事,无厌却分明不知。而且,这里都是人修,那么那些妖修去了哪儿?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的玄剑宗众人,和远处眼睑微垂的林空鱼,淡淡一笑,掀袍坐下:“白道友言之有理,那便商讨吧。”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散修也已经惴惴走了进来,无厌随手一挥,关上了玉犀门,没去理会那些散修。

白浩然见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旋即眉头紧锁:“没有楼梯,也没有任何提示与考验,如何进入传承塔的二层,白某实在是毫无头绪。林道友,不知你可能测算出这里面的玄机?”

他殷切地望向林空鱼。

天机宗号称窥天测地,这种奇特玄乎的事找他们总是没错。

但林空鱼却注定令他失望了:“不能。白道友,这传承塔看似平平无奇,但无处不充斥着妖圣残留的威压,卜算之能在此种威压之下,根本无效。依我看,还是再搜查一遍这一层为好。”

“都搜五遍了,就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地方,还能搜出花来?”封断潮冷着脸道。

林空鱼面色苍白地笑了笑,低低咳嗽了两声,道:“那封道友以为如何?如今各种法子俱是行不通,不过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罢了。”

封断潮看了林空鱼一眼,突然抬手扔过去一瓶丹药,面露嫌恶道:“咳得我心烦。”

林空鱼一怔,慢半拍地抬手接了玉瓶。

低低的咳嗽声慢慢止住了,场内一时又恢复了无厌进来之时的寂静僵持。

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人的脸上都明显露出了几分焦躁,小声的议论时而响起,但却很快没了动静。

一帮人修里的天才修士,都被毫无头绪的传承塔困住了。

要说考验也好,要说拼杀也好,好歹有个面对,但眼下却是什么都没有,只能在这安静中等待梦魇的吞噬。

塔外梦魇的咆哮雷音似乎越来越近。

“几位道友……”

场内突然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众人抬眼,便见无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扯自己的佛珠,让其变成了十几颗巨石大小的流星,飞速旋转漂浮在周身。

无厌在众人微愕的视线里,抄起离得最近一颗佛珠,看了眼头顶:“塔外世界尚可是虚假镜像,塔内又何尝不是?我等现在看到的天,当真是打不破的?”

他笑了笑,蓦然抬手砸出了佛珠,“……贫僧可不信。”

佛珠滚动流火,如陨星一般,轰然砸向高空。

“砰——!”

塔身一震,那佛珠竟然真的撕开了看似高远不可及的塔内天空,露出幽暗的一角。

但很快,这佛珠便后继无力般坠落了下来,被撕裂的天空复又飞快合拢。

只是一下试探,无厌自然没用全力。

“竟然如此简单!”

“我等一叶障目了!”

修士们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气,之前有人尝试轰击过墙壁,但都没有动静。法术也朝天空招呼过,但也没有动静。眼下看来,是要用本命法宝轰击?但万一法宝损坏,自身可是要折损修为的。像这种粗蛮且不要命的法子,也只有无厌那秃驴才能想到。

见这招有用,大家也不犹豫了,纷纷朝天空攻击。

玄剑宗的剑修战力无匹,剑锋势不可挡,最先在天空上撕开了一块。他们带队的白发剑修毫不犹豫,一脚就将旁边的同门踹了上去。

其他宗门依法炮制,很快就将大半弟子送上去了。

战力最弱的天机宗临时抱了万兽宗的大腿,也都被送了上去。

一眨眼,一层广场剩下的便不足百人了。

但也就在此时,昏黄的天空突然消失,转为了一片乌压压的黑沉,将剩下人的攻击全部弹了回来。

无厌刚过了把脚瘾,把封断潮踹了上去,正要再轰出个口子,佛珠却被一股大力打回,令他金丹一震,竟险些破碎。

“啊!”

有人惨叫,没躲开弹回来的攻击,喷血倒地。

无厌心头一紧,忙平复翻滚的气血,正要再度尝试,周围的景象却忽然扭曲倒退,恍若时光匆忙抽离,蓦然大变。

阴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寒彻骨髓。

打更声和乌鸦低哑的叫声远远传来,血月如盘,高悬于空。

无厌站在一条凡间的街道上,夜色深沉,大多数人家的灯火已经熄灭,只偶尔有几个枯瘦如柴的乞丐与醉酒的闲汉,摇摇摆摆地缩在暗巷里,用一双瞪得极大的眼盯着空荡的街道。

“幻境?”

无厌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怀里,空了,没有程思齐暖乎乎的小身子。他心头冒出些许不安与担忧,若这真是幻境,只怕程思齐和他进的还不一样,也不知有几分危险。

正寻思着,远处那打更声突然一停,一声凄厉惨叫传来。

无厌蓦然抬眼,正要转身过去,就见长街尽头突然出现了数道摇晃干瘦的身影。

与此同时,街道两旁的红色灯笼突然成串地亮起,凄艳诡异的血红与月相映,照亮整条长街。

街两侧的门纷纷打开,无数人影也晃动出来。

他们个个骨瘦如柴,面皮干瘪,一看到无厌便双眼放出了诡异明亮的光,如同垂涎一般,瞪大了眼睛,朝着无厌抓来:“仙人……仙人!你是来救我们的仙人吗?我们好饿啊,我们饿死了……能不能吃一口仙人的肉?就一口……就一口!仙人普度众生……一定不会拒绝我们吧……”

“仙人让我们吃一口吧……”

“仙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方才还空荡的街道瞬间挤满了人,无厌神色微凝,在他的神识探知里,这些人显然就是普通凡人,如若修士真的贸贸然屠杀凡人,那受到的惩罚便是业火焚身,百日不熄,能活着挺过来的人寥寥无几,仅次于身死道消。

所以无厌明知是幻境,但一时也没有出手。

他步法精妙,飞快躲闪着不断抓来的手和扑咬上来的人,跃上房顶,朝着街外跑去。但那些凡人却像是蚂蚁一般穷追不舍,乌泱泱地跟着爬上了屋顶。

身处高处,无厌这才发现,传承塔一层剩下的修士,竟也在这里,只是位于其它街道,不过里面并没有小狐狸的身影。

这些修士中的不少人已经施展法术,将一批又一批扑上来的凡人灭杀,凄厉的哭嚎远远传出,不绝于耳。

“仙人杀人了!”

“不是仙人!他们不是仙人!是妖魔!”

法术宝光于四面炸开,有不少修士跳上屋顶。

还有一名天机宗的少年边哭边打:“这都是幻境!你们骗不了我!凡人怎么会想吃我们的肉!你们骗我!”

这些凡人如跗骨之蛆般,无法甩掉,越聚越多。

蚁多咬死象,竟真有一名修士心慈手软之下,被拽下去,惨叫连连。

但是很快,那惨叫声就不见了。凡人们如蝗虫般褪去,只剩下一堆破烂的内脏和支棱的白骨。

瘫软的红白之间,滚出一颗灰败的金丹,被凡人的脚踩碎了。

“那里还有仙人……那里还有仙人!”

蝗虫们又奔向另一条街。

无厌也出手了。

佛珠轰然砸过,整条街都被碾出的血泥糊满。

他从血水之上走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袈裟衣角,继续走向其它街道。这幻境真的会让人身死,那他又怎能等死?

无厌和其他杀伐果决的修士很快会合。

凡人本就不是修士的对手。这一行人聚到了一起,没用多久,便将这交错纵横的街道间的凡人都轰杀得一干二净。

在最后一个疯狂的凡人化为血雾炸开后,周围的景色陡然变了。

幽暗鬼魅的街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厌他们之前所在的传承塔一层。

而不同的是,此时的传承塔一层,出现了一条笔直向上的阶梯,直通向天穹,让人毫不怀疑,沿着它可以走到二层。

“果然!”

有修士庆幸,“我就说要杀光那些疯子,才能出来!”

众人重新振作,朝着楼梯走去。

无厌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旋即面色一变。

没有?怎么会没有?程思齐呢?难道他们还在幻境之中没有走出去?还是……还是说程思齐死在了幻境里?

无厌心中狂跳起来,正要引动佛珠感应,眼前却突然冒出一道火光。

这火光并非炽烈艳红,反而青黑如渊,于火焰之上散发着滚滚黑气。火焰的形状诡异,似有无数凄厉哭泣的面孔欲要挣扎而出,将前方一个个修士死死缠住。

这些修士目露惊骇,疯狂拍打,施展法术。

“业火!是业火!”

“那些是真的凡人!竟然是真的凡人!”

“啊——!救我……救我!”

业火焚身,痛苦的嚎叫顿时充斥着整个传承塔一层。

那些爬上阶梯的人也浑身着火地滚了下来,疯狂施展御水术,妄图浇灭业火。但却根本行不通。

业火乃凡人冤魂而生,业障所化,焚身之苦,可谓堪比炼狱。

在无数道被业火纠缠的身影中,无厌的一身清白素淡便显得格外扎眼。

一名修士在业火中看到了无厌,当即朝着他扑去:“你也杀了人!你怎么会没事?!明明你也杀了那些凡人!”

这嘶吼带动了其他人,他们都将赤红的眼盯向无厌,挣扎着扑过来。

“你怎么没事?!”

“救我……救救我!我是万兽门的内门弟子!”

“你身上藏了什么法宝……快拿出来!”

黑红的火光将无厌的面色映照得冷厉淡漠,他慢慢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壁。数十只手朝他抓来,被业火焚烧的修士们形若厉鬼,面目狰狞地扑向无厌。

无厌根本无法硬抗。

业火沾之不掉,若以佛珠攻击,他的法宝便会被毁,修为折损。但若不攻击,眼下这群修士,与方才的那些凡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也不知诸位为何业火焚身,但若你们再行逼迫,我便不会再顾忌昔年之谊了。”无厌目光一寒,冷声道。

有修士哈哈大笑:“昔年之谊?你这杀人魔头,还知道什么叫昔年之谊吗?!若说杀凡人,我等都是无辜,但你无厌当年延洲灭人一国,可是天地皆知的!眼下还来装什么清高佛修?那些凡人,明明都是你杀的!”

经这人提醒,所有人都想起来了,盯着无厌的目光顿时变了。

“人是你杀的!你却还好好活到今日!”

“这业火合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是你害了我等!”

无厌捏着佛珠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延洲二字如道惊雷,瞬息劈在了他的心头,令他清明的眼中刹那翻滚起一抹狰狞的猩红。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竟有一名修士突然出手,抓住了无厌的袈裟。原本水火不侵的法衣袈裟立刻便被业火缠上,火焰骤起,几乎顷刻之间,将无厌整个人裹入其中。

“哈哈哈哈哈——他也被烧了!他也被烧了!”

青黑缠绕的火焰之中,所有修士疯了一般欢呼起来。

只有渐渐被业火吞噬的年轻僧人默然伫立,神色微变之中,抬手抓住了一点琉璃色的微光。

与此同时,一间幽闭的暗室内。

雪白的小狐狸死死盯着面前镜子里显现出的无厌业火缠身的模样,尖利的爪子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划痕。

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看见了吗?人修就是这样一群卑鄙无耻之徒!明明是他们心无敬畏,屠杀凡人,却还要寻找各种理由抵赖。明明别人没有业火,是因心志坚忍,早已渡过一次业火之劫而无事,却还心生嫉恨,拉人坠亡……”

“都说妖修残暴,魔修狡诈。可人修,又能好到哪儿去?”

程思齐目眦欲裂:“你就是来诱惑我成为妖修的?”

那道声音低低笑起来:“怎么会是我诱惑你?他们人修卑鄙,害了你心爱之人,你就不恨他们?”

程思齐神色一僵。

我……心爱之人?

他看着无厌慢慢被火焰烧烂的手臂与肩膀,和他凝然不动却隐现痛苦的眉目,深深陷进地面的爪子慢慢拔了出来。

程思齐哑声道:“救他……救他我就答应你。”

第二十章

灼烫焚烧之苦。

远超寻常火焰的炽热如淬了毒的蝮蛇一般,缠肉入骨。剧痛似万蚁啃噬,在骨缝中穿行钻过,抓挠五脏。

血肉从双脚开始烧焦溃烂,展露出支离的白骨。无数似哭似吼的叫声充斥耳内,闭目皆是历历猩红,如沦地狱。

无厌稍稍一动,肩头的血肉便掀掉了一块,掉在地上,摔得焦黑破碎。

“大家一块做烤肉,满意了?”

他一步跨出,掐着那将业火渡到他身上的修士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那人被这一动,身上的血肉零散掉落,俱都黑烂。

“无厌……你……你敢杀我?”

那修士在业火中瞪大了眼睛,眼珠几乎撑裂眼眶,半是惊惧半是威胁地盯着无厌。

他的脖颈其实也被烧掉了一侧,无厌手指微动,便能轻易捏碎他的喉管。但无厌没有那么做。

他与那修士对视片刻,突然笑了声。

“你猜我当年,是为何被关进禁闭佛堂的?”无厌笑声低哑。

火舌舔上他的半张脸,将他眼中那抹敛藏的红芒映照得清晰毕现。比起我佛慈悲与金刚怒目,此时沐浴业火、嘶哑轻笑的无厌,更像是从地狱爬出的阿修罗。

他笑着一脚踹开一个扑过来试图救人的修士,然后慢慢抬手,按在被提着的修士的身上,哑声道:“那缘由……我还记着呢,你们怎么能忘?”

他的手指蓦然向前一刺,在那修士瞬间溃烂的丹田处搅动了下,捏出一枚被业火层层包裹的金丹。

“下品金丹。”

无厌松开手,任由失去修为无法抵挡业火的修士被火光吞没。

“救我……救我!饶我一……”

尖叫断在咽喉。

不过刹那,原地连烂下的血肉都没有了,业火聚拢化为一簇火苗,将最后一点灰烬也舔舐干净。

无厌忍着剧痛向前走,每走一步便有焦黑的血肉掉落,不多时,那件素白轻柔的袈裟便如披在一具骨架上般,空空荡荡的,隐约可见胸口横斜的惨白肋骨。

他捏着金丹的手也几乎完全是白骨了,但却还饶有兴致般一下一下抛玩着那颗金丹。

其余被业火焚食的修士惊惧地看着他,纵然有数十人,却被无厌一步一步逼得后退,几乎成为方才他们逼迫无厌的一幕反转。

一寸一寸扫过那一张张被业火扭曲的脸,无厌将手里的金丹朝着人多的地方一扔,“拿去玩吧。”

仿佛那是张爆裂符般,所有修士都如惊弓之鸟般惊骇四逃。

无厌嗤笑了声,不再理会这些人,而是小心翼翼地护着方才被他放进丹田内的一点琉璃火光。

该说踏破铁鞋无觅处,还是该说无巧不成书?这琉璃天火竟然就在这业火之中。但却并非完整的火种,而是一点碎片。要想炼丹,还要凑齐其它碎片。方才无厌杀那名修士,也是为了看看他的火中是否有琉璃天火碎片。

但没有,可能是偶然。

不过借着这块碎片,无厌能隐约感觉到其它碎片的位置,只需要时间去寻找。

比寻找琉璃天火更重要的,是找程思齐。

无厌试着感应了下佛珠,却发现自己身在业火之中,对于佛珠的感应很微弱,只能勉强判断,程思齐在这座塔之中,还算安全。得到这点消息,无厌便暂时安心了。

他知道自己眼下的状态不太对劲,心魔被唤出,很难压下。所以立刻去找程思齐,并非是明智之举。

“还差两块。”

无厌慢慢攥住琉璃天火的光芒,“两个时辰内凑不出完整火种,便会消散。看来,要等炼完融血丹,再去找小祖宗了。”

想到小狐狸甩着尾巴用小屁股怼他的模样,无厌眼底的血红微微一暗,唇角勾出一个温柔的笑。但这笑却因他太过痛苦,而变得扭曲了几分,不太好看了。

传承塔二层是间藏经室。

无数道藏浩如烟海,排布在八卦形的高耸书架上。书架如天梯般,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一层没有看见其他人,无厌无心去管,能忍业火之痛,已是殊为不易,更何况在业火焚身之中,还缓慢行动的?

“要读完吗?”

无厌抬头望了一眼天穹,没有尽头。他眉头紧锁,慢慢抬起满是白骨的手掌,点在一座书架的最底层。

顿时,这一层的书卷玉简全部漂浮排列起来,一个个展开,投射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

禁闭佛堂五十年,无厌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念经。

这些道藏对于寻常修士来说可能要耗费数个时辰,运用神识殚精竭力,才能通读完一书架。

但无厌只花了一个半时辰。

书架的最高层,最后一本书读完,一朵如莲花般的琉璃色火焰缓缓飘落,绽放在无厌手中。

无厌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猜测第三块碎片可能要去三层,但时间明显不够了,第一块碎片一旦消散,琉璃天火就只能从头再收集,连顺序都不可更改。

他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但总要撞撞运气。

在这秘境里,他的运气委实太好了。

与此同时。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中,一根银针破开经脉血肉,铮地一声钉在了岩壁上。针身上凝结的血珠慢慢滑下,淌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漆黑幽深的岩穴通道内,小小的白团子已变得血肉模糊,蓬松柔软的细毛被血水洇湿,紧贴在瘦弱的脊背上。小狐狸的嘴微微张着,嘶哑破败的咳血声在空洞的岩穴内聚起连绵不断的回声。

“还、还有一根……”

程思齐用前爪慢慢撑起自己的身子,再度爬向镶嵌着一枚硕大紫玉的墙壁。他无法自己逼出银针,只能借助这通道里的紫玉。

身子向前挪动,一道深重的血痕拖拽在地面。

爪子抬起,按上紫玉,程思齐勉力凝聚着涣散的神思,再度将所有隐隐躁动的气息逼上胸口,那是最后一枚银针的位置。

“吱!”

骨骼几乎被穿透,银针飞射,和其它几根一样,钉到了岩壁上。小狐狸的身躯也因着这反震之力被轰然砸了出去,狠狠地摔倒在地。

但这次没容得他恢复气力爬起来,便有狂暴的妖气冲刷过他的四肢。

“呃……”

咯咯的骨骼生长声如同蝉蜕。

不过片刻,刚刚漫起的白光便消散了,小团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形修长遍体鳞伤的少年。

“这是时光道。其内一年,外界一日。”

那道声音再度在这方空间内响起,“我不强求你非要堕入妖道。若你能杀光这路上的怪物,走到这条时光道的尽头,那自然便会看见你的心上人。但若你死了,我也不会起死回生救你。”

“你究竟是谁?”

少年倏忽抬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唯有一双眼耀眼得明亮。

“你还有半个时辰,怪物要来了。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吗?”那道声音并没有理会程思齐的问题,而是轻笑了一声。

岩洞通道幽长,一丝微弱的风声夹杂着诡异的哒哒声传来。

程思齐眼神一凝,慢慢从血污中爬了起来。他朝四下摸索了一下,触到一块冰凉的事物。握进手里,却是一柄断剑。

他握着剑柄沉默片刻,盘膝坐下,于心神中翻开了那本从未掀开一页的《凭虚御风法》。

而此时,那哒哒的怪声已经离得越发近了。

“无厌小师叔?”

传承塔三层的入口,林空鱼难得失态的喊声传入了无厌的耳朵,“业火缠身……你杀了多少凡人?如此姿态,你还往上爬,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痴傻……你且等等,我为你超度几道亡魂,或可有用……”

“不必。”

无厌声音干哑,发出的嗓音都变了调,“将你手里的琉璃天火换给我,要什么都行。”

他没有在意周围白虹山庄和阑衣教的弟子们,而是目光直直地盯着林空鱼手中悬浮着的琉璃色火焰莲花。

林空鱼眉心微蹙:“你要琉璃天火?”

无厌慢慢点点头:“可以少废点话吗?我嗓子疼。”

林空鱼凝视了无厌片刻,抬手将火焰扔了过去,“不用交换,全当我们天机宗弟子孝敬小师叔的。”

他看了看无厌周身,不顾其他同门反对的目光,凑近了两步,低声道:“你业火焚身,那程少宗主呢?你把他扔在哪儿了?”

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下,无厌道:“我也在找他。”

林空鱼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难看,道:“看你不急,应当是还算安好。尽快找到他吧,他若是妖身,在这传承塔内恐怕还不如我等过得自在。那些妖修,与我们走得并非同一条路。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眼无厌,才道,“而且你应当知道,妖身若是结丹,从此便算是妖修了。若程少宗主真有那么一日,恐怕只有亡于他人剑下了。妖身结丹,剑道尽毁,万劫不复……小师叔,莫要因一时不忍,铸成大错。”

无厌将琉璃天火聚齐,看了林空鱼一眼:“我说,别废话。”

林空鱼无奈一笑,带着天机宗弟子继续向上爬。

白虹山庄的白浩然看了眼无厌,目露迟疑,最终也没有搭话。阑衣教那几人更是高傲,看无厌的目光从困于金丹巅峰的废物,上升到了即将业火烧焦的死人。

一行人离去。

三层空荡起来,是一处遍布奇花异草的水晶洞天。

无厌也不费力去其它地方了,便在这里找了块巨石遮掩,慢慢坐下,掏出了丹炉。

最后几样缺失的融血丹的药材,也恰好在这洞天内有,还恰巧,没被林空鱼和白浩然一行人扫荡采走。

“像有一只手,把你送到我面前。”

无厌看着掌心完整的琉璃天火火种,目光暗沉。明知如傀儡般被一步步推着往前走,但却不得不走,不得不去迎合这些巧合。

静坐片刻,慢慢按下业火带来的疼痛的抽搐,无厌将火种投入,开始炼丹。

时光道内。

又一道血箭射落。

怪异的人形尸骨堆积成山,破碎的血肉与内脏铺满了石阶。

暗色的血水汩汩流下,在少年脚边汇成一条血色的小河。河流被一柄断剑截断,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从尸山血海里挣扎而出,死死握住了剑柄。

“我……筑基了?”

程思齐从尸体上滚落下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感应了一下丹田内的改变,然后慢慢爬到一棵巨树后,抬手接上自己断了的腿和胳膊。

林中幽暗,那些哒哒的声音因着这场历经一天一夜的厮杀而暂时停歇,但程思齐的耳朵内却总有这声音纠缠一般,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外界过了多久,但在这里,昼夜难分,他已过了足足有十年。

“我要看看无厌。”程思齐突然开口。

话音落下没多久,半空中便出现了一片光幕,显现出的场景正是无厌在传承塔内闯塔,四处寻找程思齐。

这场景内,无厌周身已没有了业火,神色虽凝重担忧,但实力依旧强横,和林空鱼等人结伴,一路势如破竹。

程思齐盯着貌若好女脸色苍白的林空鱼片刻,用手指戳了一下肚子里的佛珠:“对谁都笑……”

他戳完了,又伸手摸了摸,仰头望着幽暗看不到尽头的天空叹了口气:“秃驴,我怀了你的小秃驴,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和你儿子?”

自言自语地笑了会儿,程思齐又听见那哒哒的声音了。

永无止境的杀戮,与无边无际的血海。程思齐不知道自己走到尽头要花多久,但他这双脚,总不能不走。

百日眨眼即过。

无厌在周身的业火慢慢熄灭的时候,除了丹田小腹附近,和一张脸,身体其余部分尽皆只剩光秃秃的白骨。但他熬了过来,缺失的血肉便很快会再次生长出来。这不是他第一次业火焚身,但这股刻骨铭心的疼痛,还是让他近乎失控。

索性过来了。

融血丹的炼制也进行得差不多了。

无厌对炼丹其实并不擅长。

幸而灵药都备了多份的,第一炉时因业火烧得他手抖而失败。但无厌并未急躁,再次感应了下程思齐体内的佛珠气息,虽然微弱,但很安定。这使得无厌的内心也安定下来。即使业火烧得更烈,他也不再心神不稳。

第二炉、第三炉、第四炉……

百日业火,无厌也炼了百日的融血丹。

“终于成了。”

丹炉嗡然一震,火光吞灭,便有一颗圆溜溜的红色丹药飞射出来。

无厌抬手,轻而易举将那丹药纳入了掌中。他轻轻闻了闻,有些不太确定,“这就是融血丹?色红而气清……倒有几分相似,应当无错。”

无厌收起了融血丹,一连多日晦暗的心情也有了几分好转。

没了业火阻挡,他也感应到了程思齐的所在,竟然是在塔外梦魇里。

无厌循着佛珠的感应找去,从一层离开了传承塔,果然在佛珠所能感应的方向,发现了一条血红的长路,不受梦魇吞噬,程思齐的气息似乎就在长路尽头。

但谨慎起见,无厌没有贸然冲去,而是先感应了一番。

也就是这一停顿,长路尽头突然风起云涌,雷电聚集,庞大强横的天地威压竟取代了妖圣威压,降临在这一方秘境。

这是金丹雷劫。

无厌的脑中嗡鸣一声,几乎是不管不顾地立刻朝着那雷云方向奔去。

此时在那长路尽头结丹的,还是结的妖丹异象,除了程思齐,还能有谁?可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修炼,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风声狂乱,雷如蛇舞。

一道道粗黑的闪电劈落,无尽血水横流。

程思齐跪倒在地上,拄着剑,遍体鳞伤。

雷声几乎震聋了他的耳朵。

他也不想和无厌人妖殊途,但压制了这么多年,这筑基巅峰到底是压不住了。他还没走到这条血路尽头,却就要结成妖丹了。

电光如刃,斩在他脊背。

他喷出一口血,再次提着剑站了起来。

看似近在咫尺的一段路,但等无厌真的赶到时,程思齐的雷劫已经进入了尾声。

金光大盛,驱散了浓重的黑云。紫气与金丹共起,伴有阵阵青芒,这是上品金丹之相。

无厌走到程思齐身前。

程思齐也是一身残破,金光在缓慢地滋养他的身躯。他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惊喜却又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无……”

话未说完,一只白骨裸露的手便穿透了他的丹田,一把握住了他刚刚凝成的金丹。

第二十一章

无厌离程思齐极近。

程思齐微微垂眼,略微涣散的视野里,甚至能看到无厌颈上那一串佛珠猝然崩断。

沉凝光润的佛珠一颗一颗砸在血里,裹满了尘污。

他抬手握住无厌的手腕,看到上面溃烂的皮肉,“业火……烧的?”

无厌没有回答。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程思齐搂到怀里,薄凉的唇缓慢地擦过程思齐浸透了血腥的鬓发,唇微开,慢慢溢出一道血线。察觉到了体内血气的翻涌,无厌抿了抿唇,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就着血的味道,骤然收紧了五指。

咔地一声轻响。

毫不设防的金丹刹那碎裂。

无数道金光穿透程思齐的身体,射向四方,瞬间将他洞穿得千疮百孔。

无厌感觉得到,怀里的人疼得抽搐起来,却没有扬起断剑给他一下,而是伸出胳膊,死死地抱住了他。程思齐带着黏稠血腥味的呼吸就在耳畔,他睁着眼,眼里蒙了一层水光般剔透明亮,声音又低又哑:“无厌,你真的……”

无厌打断他:“真的。”

程思齐一怔,然后突然抬起头,满嘴是血地扑上去,近乎疯狂地咬在无厌的唇上。无厌没有躲闪,甚至纵容般张开了嘴,轻轻舔了舔程思齐撞破的唇角。

“你知道我问什么……就说真的。”程思齐的脸色迅速灰败。

无厌将融血丹喂进了他嘴里,低声道:“如若你神魂归位后,还能问出这句话,那我就是为你破戒又如何?”

“神魂……归位是……什么?”

程思齐攥着无厌手腕的手指抽搐起来,慢慢失了力气,“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结丹的……”

他的口中突然涌出大股的鲜血,但这血很快由红转暗,一点一点干在了他的唇边。

无厌的手腕一轻。

那只攥着他的手如被重雪折断的枯枝般,坠落下去了。

无厌搂着程思齐气息全无的身体跪坐在地,翻手拿出林空鱼之前送他的腾云玉佩,从眉心抽出了程思齐的神魂,放入其中。

做完这些,他的脸色便白了几分。

他终归还是金丹,顶着天劫余波碎了一颗上品金丹,还夺下神魂真灵,已经是身受重伤。此时恐怕随便来个金丹初期,就能要了他的命。

有一道剑光远远穿行而来,落到眼前。

无厌抬起眼,看了端坐剑上的林空鱼一眼,眼若幽潭:“你一个人,就想来捡我这个漏?”

看着眼前这幅场景,林空鱼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话却卡在了喉间,道不出半个字。他徒然地闭了闭眼,道:“你当初选择斩魔成婴的这条路,就应当想过今日。”

林空鱼睁眼,看着无厌颓落在血水中的袈裟,低声道,“从程思齐失踪,你堕入幻境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入魔了。业火焚身,你当真不可避免吗?琉璃天火,你当真不知道是有人设下的局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复杂,叹道:“还有……程思齐的极情剑道,你当真是一点都不知晓何为极情剑道吗?”

“极于情者极于道。”

“玄剑宗的极情剑道根本不会有心魔,但却偏偏只有因情生魔,再将此魔斩杀,才能得以大成。程思齐不是因心魔入凡,而是因没有心魔入凡……你早知如此,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那般好?你是想等他神魂归位,一剑把你斩了吗?”

林空鱼勾了勾唇角:“我早说过,我根本不理解你们这群疯子。好好的结丹结婴之路不走,非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无厌寂然的眉目微微一动,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干哑的嗓音淡淡道:“师侄,你知道封断潮为何看你不顺眼吗?”

林空鱼不明所以,摇头道:“你无须讽刺我,我自然知道他与我有些龃龉……”

“因为情不知所起,乃是为劫。”无厌打断他,一字一顿道。

此话出口,像是有什么被打破了一般,鲜血不断地从无厌口中涌出,顷刻间便湿透了他的袈裟。

林空鱼面色微变:“破戒之言,你还是少说为好。”

他微皱起眉,道,“你们的大道,与我无关。师父让我来此次秘境,许是算到了会有今日。多余的话和你想要的真相,我也并不知晓。师父临行前给了我三枚玉简,如今两枚都已用了,还剩下最后一枚,他让我直接送与你看。”

说罢,他自储物袋内取出一枚玉简,扔给无厌。

玉简飞射而来,临近无厌身前时,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贴上了无厌的眉心,渗出一丝清光。

林空鱼留下玉简,便御剑而去,不再多言。

修仙一途,各人有各人的道路,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他无从置喙。但昔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佛修还仿若就在眼前,如今遍地血花飘零,落到这步田地,还是令人不忍多看。

玉简在无厌眉心碎裂,化为飞灰,被血路上的腥风吹散。

他睁开眼,慢慢抽出插在程思齐丹田内的手掌,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反手捅进了自己的小腹,将一枚裹挟着莲花虚影的金丹拿了出来。

金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隐隐战栗着。

无厌笑了笑,像是敲鸡蛋一样,将金丹外的那层虚壳在地面上砸开,从里面剥出一颗莹白的舍利子。

舍利子出现的刹那,无厌的面容迅速枯槁,几个呼吸间,便如过了千百年般,眉毛霜白,皱纹横生。

他的气血几乎是瞬间枯竭了,但还剩一点,支撑着他站起身,把程思齐背到背上,一手握着舍利子,一手握着存了程思齐神魂的玉佩,向血路尽头走去。

他走了没多久,找到一处秘境薄膜的薄弱处,盘膝坐下。

程思齐的神魂从玉佩内飞出。

融血丹剔掉了他神魂内的妖气,但也削弱了这神魂不少,使得程思齐的轮廓似聚似散,朦胧不清。

“本是预备来为我斩魔结婴的,没想到,却便宜了你。”

无厌笑着捏了捏程思齐的脸,手指却穿透了过去。但他并不在意,拿起舍利子融进了程思齐的体内,然后将他的神魂搂住,闭上了眼。

“程思齐,我等着你那一剑。”

晦涩玄奥的经文喁喁而起。

一朵虚幻的金莲自无厌身下缓缓开放,又慢慢合拢,将两点神魂真灵裹在其中,缩小为一个透明的花苞,骤然射出,夹带着一股无匹的锋锐与远超此方世界的威压,强横地撕开了秘境的薄弱处,冲了出去。

失去了神魂的肉身颓然栽倒,撞在了程思齐虚软的身躯上,尽数化为尘埃。

流光冲天,宛如白虹贯日。

林空鱼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只看到那道流光的尾梢,“渡劫舍利,佛宗转世秘术……无厌当真下得了本钱。只是魔已成,又该拿什么去斩?”

同一片天穹下,梦魇之中,一座平平无奇的洞府竟然没有半分塌陷,静静地漂浮在虚无之中。

洞府的大门突然打开。

一名身穿青色长袍,长发披散,一脸病气的俊雅男子走了出来,抬起眼遥遥地看着那道流光。

他身后,身穿宫装的女子端着两盆花自阴影中走出,对着男子笑道:“恭喜尊主,两颗种子都已成功种下,只需待来年花开便可得成大道,逍遥长生。”

面目不同,但这声音却赫然是早该死在九环迷踪阵里的程夫人的声音。

青袍男子注视着那流光消失无踪,低低咳嗽了一声:“两颗种子……也不知究竟哪一颗,才会开花。”

凡间,十八年后。

大雨倾盆,漫过半个凤来山。

一辆马车冒着雷雨在山路上缓慢爬行,赶车的车夫蓑衣都被大风刮跑了,一边浑身湿透地甩着鞭子,一边心中惊惧地留意着旁边陡峭的断崖,生怕马儿一个脚滑,就将这马车给葬送了。

“公子!”

骑马跟在后面的护卫小心翼翼地往前快跑两步,大喊道,“雨大路滑,先到前面的凉亭避避雨吧!昭闻寺就在山上,又跑不了,不赶这一时半刻!”

马车里没有回应。

护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退回去骂道:“晦气!”

另一名护卫跟上来,在嘈杂的雨声中提高了点声音,凑近道:“你指望他一个傻子能给你什么回应?说是少爷公子,但到底不是给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眼下那位老太太还活着,没人敢拿这傻少爷怎么样,以后……呵呵。”

“这倒霉差事!”

两人又骂了几声,又很快被更大的暴雨声淹没了。

车夫耳力过人,听见了后面骂骂咧咧的声音,但却敢怒不敢言。他虽同情这车里的小主子,但却也只限于同情。

“咳……咳咳!咳咳……”

马车里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连这咆哮的大雨与山风都压不住,尖锐带血地刺出来。

车夫听得皱眉,沉沉叹了口气。

他在言家做事也有五六年了。马车里这位言家大少爷言陵,在他刚进言家大门时,就听说了这位大少爷的事迹。

据说言陵降生那日,天外飞虹,映照得方圆二十里都如晴昼一般。莲香与佛光盈满待产的卧房,更有大相国寺的高僧快马加鞭赶来,为言大少批命。此等出身,几乎是一出生就被整个言家捧到了掌心上,尤受喜好佛法的老太太喜爱。

但没过多久,言家人就发现,他们的大少爷不会说话,不会哭闹,整天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张着嘴在无声地念什么,仿佛是个傻子一般。

名医看过,术士找过,但都束手无策。

前一刻还被奉若天才的言大少,转眼便被打入了尘埃,贴上了傻子的封号,从老太太的主院搬进了偏僻凄冷的偏院。

“傻了也好。”

车夫心里感叹,“傻人有傻福……留在言家,指不定哪天就尸骨无存了。”

车里的咳嗽声渐渐低无,有不太清晰的哗啦一声传来,似乎碰翻了什么东西。一个药瓶滚出车门的门缝,从车夫的脚边摔下了悬崖。

一行人到底在半路的凉亭歇了一阵,等雨停了,才赶到了昭闻寺前。

雨水将山寺前的石阶冲刷得明净透亮,扑簌簌的落叶被水雾重重地压下,飘着坠着,堆在石阶之上。

一名戴着斗笠的灰衣小和尚拿着扫帚在清理落叶,边扫边唉声叹气,左顾右盼,明显是百无聊赖,心不在焉。

远远地看到马车驶来,小和尚立刻一扔扫帚,蹬蹬蹬跑下了台阶,“几位施主可是自言家而来?”

护卫翻身下马,“正是。我家公子要在寺中寄住一段时日,还要劳烦住持和小师傅关照了。我等还有要事,就不进去拜访了。言兵,还不请公子出来?”

护卫瞪了一眼车夫。

车夫敲了车门,毫无反应,没办法,只好直接从外将车门推开,打起车帘。

车厢内幽暗,车门打开的同时,一只苍白的手按住车门的边沿,探了出来。

一名相貌俊美的少年从车内缓缓蹭出来,没人扶他,他便一点一点地蹭过车辕,跳到了地上。

小和尚这时才发现,这位长得极好看的施主双眼似乎有些空洞呆滞,举动也诡异,极有可能跟传言一样,是个痴傻的。

他悄悄打量着人,却不想只是盯得久了点,那人的眼便倏忽看了过来,直直地,带着烫意一般。

小和尚惊了下,但看了看已经收拾着准备转身就走的言家人,还是大着胆子走到了少年身边,将他的包袱背起来,伸手去搂他的肩膀,“我听师父说你是言家大少爷,叫言陵?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小和尚摘下斗笠,露出一副意兴飞扬的清俊眉目,嬉笑着看着言陵,“听不懂也没事。贫僧思齐,见贤思齐的思齐,喜欢喝酒吃肉睡美人……嗯,自然,酒没喝过,肉师父也不让吃,美人见不着……都是秃头……”

“不过你来了就好了,你长得好看,还不秃,勉强就算个美人了。”

他盯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耳垂,“哎言少爷,我跟你说,我从玲儿姐姐那里拿了好多漂亮裙子,等下你能不能穿上给我看看……”

第二十二章

虚幻的雾气一层层镀上来。

眼睑被稀薄朦胧的红光刺痛,想要睁开,却根本抬不动分毫。

渐渐,淡淡的微红褪去,眼前似乎出现了两个古旧的蒲团。

言陵微微睁大眼,发现自己正低着头,恭谨而肃穆地端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专注地凝视着对面僧人的手掌。

对面的僧人面目模糊不清,但却可以看到那绺一直垂到胸前的白须,和一身红金相间的袈裟。

他手持一枚玉简,声音里带着叹息:“你当真要选择这条路?”

言陵感觉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一道陌生的声音回答道:“求师父成全。”

老僧将玉简放到他面前,道:“修行之途,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化神、大乘七大境界,一步一天堑,步步都极为不易。但其中尤以金丹晋升元婴,和出窍晋升化神最是难跨……原因便在于心魔。”

“修真界无数修士,金丹遍地,但元婴却寥寥无几。出窍众多,但化神者却不足一二。”

老僧低叹:“你是为师座下天资最为出色的弟子,若是走寻常道路,有各种各样的法子能让你平安渡过这两次心魔劫,最差也能成就化神。”

这一系列话听得言陵脑内一片混乱,宛如搅乱的浆糊一般。

他隐约意识到这是一片梦境,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再度开口,语气含笑,但却异常坚决:“师父,你最出众的弟子仅仅成一名化神,你就不觉得丢人?”

“狂妄!”老僧笑骂。

言陵的嘴却继续吐出他完全不懂的语句:“弟子观遍修真界万年之史,却发现这万年间,渡劫飞升之人一半以上都并非走了寻常道路。而这一半,又有十之七八,都是从金丹晋升元婴时,便斩了心魔。弟子不才,不甘化神,也想一试。”

“心魔可逃,可避,亦可欺瞒,但你却偏偏要斩。”

老僧注视着言陵,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慢慢起身,“你想知道的,都在玉简内,看完即毁,莫要流传出去。这条路很险,古往今来,不知葬送了多少惊艳绝伦的天才,你若真想走,那便不要退。”

苍老的声音渐渐远了。

言陵看着面前漂浮着的玉简,下意识地伸手握住,贴上眉心——

清冷无比的触感,如一只冰凉的手啪地打在了额头。言陵的眼前突然翻滚起无边的浓雾,将这间幽静的佛堂尽数淹没。

浓雾深处,似乎有呼喊声遥遥传来,有人在敲他的额头,揉他的脸。

“言少爷……言少爷!”

“言公子?阿陵?……小陵陵?小美人儿?”

昏暗的房间内,小和尚将烛台挪近了些,借着晕黄的烛光端详了下床上少年熟睡的面容,轻轻推了推少年的肩膀,低声叫人。

少年紧闭着眼,没有分毫动静,根本听不见一般。

小和尚见状,手痒难耐地揉上少年的脸,凑到人耳朵边扬声叫喊,“言少爷,起床了!美人儿醒醒呀!”

言陵的眼无声无息睁开,呆滞的目光投向玩得正起劲儿的小和尚。

小和尚笑着一抬眼,吓了一跳,差点把烛台碰翻了。喘了两口气,他才伸手把直挺挺躺在床上的言陵拉起来,脸色微红,不好意思道:“你的脸真滑……我不是故意摸的,就不小心……手就黏上去了……”

被细胳膊细腿儿的少年扶起来,明亮的烛火映入眼中,言陵才有了几分脱出梦魇的真实之感。

他从未做过梦,更未做过这般离奇古怪的梦。

修行,僧人,心魔……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言陵困惑地想着,一片温热的柔软突然贴上面颊。

他一怔,木然地转动眼珠,便见那名十几岁的俊俏小和尚正拿着绞过的帕子给他擦脸。边擦边低声跟他说着话,似乎毫不在意他这个傻子听得懂听不懂。

“师父送走了客人,有空见你了。”

思齐擦完言陵的脸,又捞起他的手,“你的病师父也不知道有没有法子……你那身衣裳都湿透了,料子我也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洗,还在椅子上放着,唉,问你你也不知道……来,我再给你梳梳头发。”

说到头发,小和尚的眼睛似乎突然亮了许多。

他拿过把木头梳子,一点一点把言陵披散在后的乌发顺直了,然后从手腕上解下一根乌漆嘛黑的发绳,一抄那把头发,直接给绑上了。

“唉,手艺一般,你将就将就。”小和尚摸着言陵的发丝,笑得很得意,一点都不像谦虚的样子。

言陵专注地盯着他的脸,依旧没什么反应。

收拾好了,思齐便拉着言陵走出房间,提了风灯,径直往前边禅房而去。

昭闻寺的住持空了大师白日里接待了一位好友,所以并没有立刻见言家来的这位大少爷,而是直接吩咐思齐,带着言陵先去沐浴休息,稍后再见。这一歇,就从正午,歇到了晚间。

寺内灯火寥寥。

许多僧人都已睡了,不少斋房灯火全熄。唯有四方小院里的禅房还亮着微光,窗纸上影影绰绰地映出两道身影,一跪一坐。

思齐似乎没想到会有其他人在,愣了下,才抬手叩门:“师父,弟子带言少爷来了。”

那坐着的佝偻身影动了动,“进来吧。”

思齐推门,小心翼翼地带着言陵跨过门槛进来,走近两步,才发现地上跪着的人灰扑扑的袈裟上染了大片的血迹,如零落而放的一地血梅,凄艳而刺眼。那人闻声转过脸来,令思齐眼皮一跳。

“思渊师兄?”

言陵也看到了那道跪着的纤瘦身影,那人转过脸,一边脸上竟有两道极长的狰狞伤口,渗着血水。

思渊看了思齐一眼,便又垂下了头。

小和尚怔了怔,忙行礼道:“师父,思渊师兄这是怎么了?身上的伤……不赶紧治治,恐会留下伤疤。”

闻言,空了大师还未开口,思渊便先笑了笑:“要的就是留下伤疤。”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沉郁,“思齐师弟,是我心志不坚,下山之时受妖魔所惑,险些破戒。但幸好那妖魔好色,极看重容貌,我无意中伤了脸,倒是彻底醒悟过来。世间魑魅魍魉众多,阴险诡诈之计防不胜防,我这遭是当真受教了。”

“妖魔?在哪儿?”思齐好奇道。

他知道师父是传说中的术士,但却没有见过所谓的妖魔。

空了大师道:“好了,好奇心害死人,思齐你老实些。”

说完,转头看向思渊,道,“思渊,你先下去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该罚还是要罚。便去后山空室,抄经百日吧。”

“是,师父。”思渊垂首应诺,起身准备离开。

走过思齐身边时,思渊脚步一顿,从袖内掏出一只花生大小的小玉兔,递给思齐,笑道:“师兄这次下山,耽搁了师弟的生辰。这枚玉坠就当做迟来的生辰贺礼吧,还望师弟莫要嫌弃。”

“多谢师兄。”

思齐看了眼空了,见他没反对,便收了玉坠,笑着弯起眼。

言陵眼角的余光扫到那玉坠,觉得那兔子眼睛似乎太红了,像是能滴血一般。但他不能说话,也无法做太多动作,便收回了视线。

思渊离去,禅房内便只剩下言陵三人。

空了大师起身,走到言陵身边,为他搭了搭脉,沉吟许久,摇头叹道:“果非凡症,无药可医。但这体质……怪不得大相国寺那老和尚会给你那样一道批命……‘慧根深重,慧极必伤’,言家却舍不得让你剃度出家,唉。”

思齐看着空了神色,道:“师父,连您也治不了言少爷的病吗?”

空了大师摇摇头:“治不了。为师连他得的是什么病都看不出,拿什么去治?言老夫人既然将人送来了,那想必也是知晓为师这点本事,并不求治好言少爷的病。也罢,他本就不是来治病的。”

神色无奈地笑了笑,空了道:“思齐,既然人是你接的,便安排到你隔壁的房间去吧。这几日就暂免你挑水砍柴的活计,先照顾下言少爷。”

来了个玩伴,还不用干活儿了,早就受够了一堆酸腐和尚的思齐喜笑颜开,忙要带着言陵去安顿。

空了深知这个小徒弟的本性,见状,皱起眉叮嘱了一句:“莫要太过顽劣,欺负了言少爷。”

“好好知道了,师父!”

随口应着,小和尚便拉着少年跑得没了影儿。

“又不关门!”

空了气得笑起来,走到门边将门板合上,阻断了阵阵夜风,“言家也乱了……修士临凡,多事之秋啊。”

两个少年的身影穿行过长廊。

言陵木木地被小和尚拉着胳膊,拐进了他之前睡了一觉的小院里。

小和尚将他送回卧房,拍了拍他的肩,道:“言少爷你先别睡,等我一会儿。”

说完,小和尚便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听动静,是回了他自己在隔壁的房间。

言陵本也没打算立刻就寝。

午后那一觉睡得很沉,即便后来做了梦,也并不疲惫。他眼下没有半分睡意,呆滞空洞的眼睛转动着,看了看柜子上的沙漏,心里算着,还有不到一刻钟,便该是子时了。

子时一到,他便又能挣开牢笼,获得短暂的自由。

“嘎吱——”

房门再次被推开,小和尚抱着一个大包袱挤进来,反手关上门,又极其谨慎地把门闩撂下了。

他把包袱扔到床上,挨个儿把窗子关好,然后才哒哒哒跑到床边,同言陵挤在一块,“言少爷,来,给你看看我的收藏。”

言陵转动视线。

就见思齐三下五除二便把那大包袱打开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没了束缚,全部散落在床上。最顶端一件大红色的薄纱缎子裙最是扎眼,差点没让言陵僵冷的面容抽搐起来。

小和尚似乎很喜欢这件大红衣裙,拎起来在言陵身上比了比,高兴道:“言少爷,你看这件怎么样?你长得白,穿红的最衬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了,花了好多药材才从玲儿那儿换来的!”

半晌未正眼看过这小和尚的言陵,终于忍不住将目光定在了思齐的脸上。

这世上……还有这般的和尚?他师父怎的没把他腿打断?

瞥了眼柜上的沙漏,见离子时差不了多少了,言陵便定了定神,不去理会脑子有病的小和尚。

但他放过了小和尚。小和尚却不愿放过他。

思齐被言陵直愣愣地看了一眼,也不害怕。他在原地打量了言陵一会儿,突然凑近了,抬手去解言陵的腰带。

言陵心头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思齐便手脚利落地抽掉了他的腰带,把他的外衫扒下来,还顺手扯开了他里衣的绳结。

这番动作行云流水般,迅疾无比,一看便是不知在脑中构想了多少回的。

深色的衣衫滑开,一片白玉砖般肌理分明的胸膛露出。

思齐去扯言陵裤子的手突然一顿,心里像被什么烧起来一样,突突跳个不停。

他悄悄后挪了点,不让自己与那片胸膛靠得太近,然后专心致志低头给言陵脱裤子,边脱边偷瞧了一眼言陵呆滞的神色,小声道:“男女授受不亲,但男男应当不算吧……你午间的衣裳还是我帮忙换的呢……”

强言辩解了两句,或许自己都听不过去,便只好闭了嘴。

把言陵的裤子和鞋都脱了,衣衫也扒得干干净净,思齐一边念叨着男男授受可亲,一边拿过红裙,蹲在言陵腿间,费力地给他系裙裾。

可他虽然收藏众多,但一件也没摆弄过,鼓捣了半天也系不好。

额上见了汗,小和尚也气馁了,皱着脸,干脆先给言陵套外衫。

“真难穿哪……”

小和尚半跪在床沿上,低头握着言陵的胳膊塞袖子,头疼道。

这话音刚落,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坠落,子时到,一声轻笑突然在思齐耳畔响起,伴随着温热的气息:“那是你手笨。”

思齐猛地转头:“你……”

话未出口,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口鼻,直接推进了床里。

一片烈烈的红倏忽蔓过眼前,思齐身上一沉,被牢牢压住了四肢按进被褥里。

正要大叫挣扎,一具身体便覆了上来,细软的长发擦过他的眼梢,那张俊美到近乎侵略的面容靠近,蹭过他的侧脸,停在了他的颈侧。

“嘘……”

言陵声音极小,“窗子开了。”

思齐一怔,下意识地顺着言陵的话,转动眼睛,从他散落的发丝间隙看向窗户,便见之前被他紧紧关上的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细缝。

一只漆黑的眼睛出现在那细缝之后,藏匿着诡谲的恶意,窥了进来。

似乎是看到了床榻内的情景,那眼睛里的恶意变得兴奋起来。

它向一侧闪开,随后便有一支细长的竹管捅了进来,吹出一股淡淡的粉雾。

竹管撤回去,思齐眨了眨眼,便见那缝隙不见了,窗子如同从未打开过一般,合得严严实实。

他看得心里发寒,一时都顾不得言陵突然不傻了这件事,而是使劲瞪大眼睛朝言陵使眼色。

“鬼唔……唔唔!”

言陵没松手,抬起点身子,道:“不是鬼,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只有一个时辰的自由,别浪费,起来,去你房间。”

思齐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红了。

言陵没理他,方才那粉雾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赶紧换房间才是最要紧的。

他起身,直接将程思齐抱孩子一样端了起来,勒在怀里,就怕他苍蝇一样乱喊乱叫,引得不必要的麻烦。

房门打开一条缝,言陵朝外看了看,没什么异状,便迅速出门,闪身进了隔壁。

没点蜡烛,言陵摸黑将怀里扭动个不停的小和尚往床上一扔,用腿一压,还没说话,便听那小和尚小心翼翼开了口:“那个……言少爷,您是狐妖大仙吗?我、我还小,元阳不成熟……您能不能先放我一马……”

满脑子都是什么骚玩意儿!

言陵都要气笑了,本来只想随手教训下这个光会欺负傻子的臭不要脸的小和尚,但眼下一看,还是要给他个厉害教训不可。

这般想着,言陵直接一伸胳膊,箍住了思齐的腰,然后撩起他的灰色僧袍,照着那不安分扭动的小屁股就是啪啪几掌。

“你、你打我屁股!”

第二十三章

“嗯,我打你屁股。”

言陵又在思齐的屁股蛋上拍了拍,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笑了笑:“这次就两巴掌,下回再捣乱,不把你屁股打肿了,我言字倒过来写。听见没有?”

火辣辣的疼痛从臀部蔓上大腿与后腰,这两巴掌真是半点没留力气,几乎打得思齐两腿发颤。

他一呆,正要怒而暴起,但这痛感里却忽有一股奇异的酥痒从尾椎窜了上来,像条电鞭一般,瞬间打得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言陵的大腿上。

膝盖顶过腿间。

思齐霎时瞪大了眼:“我、我……”

“打你两下,起都起不来了?”言陵诧异,但小和尚这一条胳膊就能搂过来的腰委实太细了,令他也心生了几分迟疑,“来……我看看。”

“不用看!”

言陵的手刚从小和尚的腰向下一滑,就被一股大力甩开了。

小和尚脸色通红,眼神游移不定,似乎藏着一股焦躁和惊慌,趁言陵松手的空当赶紧推开他,屁滚尿流地爬下了床,微弯着腰抻了抻僧袍前面,道:“我……我该做功课了,师父布置下的……我抄会儿经书,你、你先睡吧。”

言陵没动,眼里带着探究瞧着小和尚,“功课?”

思齐忙点了点头,在黑灯瞎火里摸着走到桌案后,去点烛台。

点了两次没点着,他分明地感觉到言陵投射过来的视线,心头狂跳,强逼着自己定下来,点亮了烛火,然后佯装镇定地在书架上翻了翻,抽出一本《楞严经》。

研磨洗笔,早有一卷一卷的白纸放在手边。

小和尚将纸张展开,微抿着唇,姿势端正地压上镇纸,开始抄经。

如若忽略掉他无法控制地越抖越厉害的手腕,和满篇形如蛛爬的字迹,倒真能算得上清正端谨,很有几分佛家气质。

言陵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到近前,却发现小和尚低着头使劲儿盯着那满篇的经文,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他笑了声,从后抬手,握住了思齐那颤巍巍拿着笔的手:“几岁学的写字,笔都拿不稳?行了,不逗你了,躺回去睡……”

话未说完,他就感受到掌心里握着的手腕抖得更加厉害了,一股灼烫的热意从那细瘦的腕骨传来,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他一低头,才发现小和尚此时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你……”

思齐像是被这股突然靠近的陌生气息惊到了一般,按在桌上的手指猝然收紧,抓烂了一叠纸张。

他的鼻尖和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唇越抿越紧,脸颊的绯红湿过了眼角,带出一笔极浓的艳色。

他想开口让言陵离远点,但又怕一张嘴泄露出难堪的声音,便只好抬起那双姣好的丹凤眼,恳求地看向言陵。

言陵心里突然一悸。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避开那双水润润望过来的眼睛,手指揩过小和尚的脸颊,擦掉滴下来的汗珠,然后一伸手,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思齐吓得满身情丝都消散了几分,一把搂紧了言陵的脖子,紧张道:“小、小僧不破戒的!不不不……”

话音还没挤清楚,他的裤子就被粗暴地扯了下去,然后啪叽一下,整个屁股都被塞进了一汪温凉之中。

“啊……”

上头的灼热顷刻一凉,小和尚一呆,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光着屁股坐在了盛着冷掉的洗脸水的木盆里。

“这是洗脸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思齐脸色发绿。

“换新的。”

言陵似笑非笑拎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他面前,“清醒了?好好泡着,这水不算冷,你吸入的那粉色雾气应当也不多,泡一会儿再起来。我劝你别乱动……这盆架旧了,禁不住你一屁股。”

小和尚潮红的面色褪了几分,发觉这凉水泡屁股还真有点效,便不试图跳下来了。

“不然你帮我打点井水,我冲冲……”

这么光着屁股敞着腿,被人好整以暇端详打量,未免太过羞耻,思齐不安地动了动腿,眼巴巴看着言陵。

“我累了。”

言陵也没换上自己的衣衫,就披着思齐拿的那件红裙的外衫,下面套了长裤,姿态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慢腾腾抬了抬眼,“没人想看你的绣花针,泡你的。大半夜折腾,你生怕不会再出事是不是?”

小和尚爱折腾,但也知道轻重缓急,不敢再提要求了,乖乖悬空着两条腿,憋屈地坐在木盆里。

沙哑的嗓音恢复了几分,思齐瞧了言陵一眼,压低声音道:“言少爷,你是不是在装傻?你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忘了我那堆收藏的事……”

“不是装的。”

言陵打断他,神色微凝,“这件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说出去,打得你三天下不来床。”

小和尚愣了下,赶紧道:“我肯定不会说出去,我嘴很严的。”

言陵眯了眯眼,看了看柜子上的沙漏,道:“我每晚子时开始,有一个时辰的自由,可以恢复正常,就如眼下一般。但除了这一个时辰,其余时候我的神智……或者玄乎一点,我的魂魄,都像是被关在这具身体里一样,只能看着周围的事,却不能开口,也不能反应。一些小的动作可以做,但太多的不行。”

小和尚皱起眉:“不是病的话,那你请术士看过吗?”

言陵摇头:“没用。这件事你暂时不用想了,至少你我都无能为力。今夜有人算计你我,以后要更小心。我白日里,就托你照顾了。”

眼神微动,思齐摸了摸下巴:“那我要你穿一次裙子给我看。”

“屁股不疼了?”

言陵凉飕飕看他腿间一眼,小和尚赶紧用手捂住,不说话了,但眼珠子转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时辰快到了,言陵晾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便躺回了床上。

房间内安静下来。

思齐浑身的热烫慢慢消了下去,泡得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出了一丝冷意,才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从脸盆里把屁股救出来,擦干。

穿裤子的时候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眼镜子,果然瞧见一圈红印围着他的腰臀,像被怪物咬了一样,印得还很深。

拖着两条麻了的腿爬上床,小和尚忿忿地钻进床里,把言陵挤到了边上。

“记仇鬼……”

思齐在朦胧的黑暗中捏了把言陵的脸,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

但没过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心有余悸地爬起来把房间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关好了,再度翻身上床。

只是这次,小和尚拉开被子,轻手轻脚把自己和言陵紧紧裹在了一起,还悄悄拉起言陵一只手盖在了自己的背后,然后扯开言陵的衣领,把脸死死埋了进去,小声笑道:“进来贼人也先砍这个大个儿的……”

像是安心了一般,小和尚窝在言陵怀里,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小猫一样细细的小呼噜。

言陵睁开眼,木然的视线在小和尚身上转了一圈,收了回来,合上了眼。

昏沉未醒的睡意中,突然有嘈杂的吵闹声传来。

“思观师兄!”

“别打了,别打了!”

单薄的窗纸根本无法阻挡这叫喊声,言陵透过青色的纱帐望了一眼,窗外蒙蒙亮,时候应该还早,远不到撞钟起床的时辰。

“好吵……”

怀里一通乱拱,睡眼惺忪地小和尚下巴搁在他胸口,慢慢睁开眼。

先是一愣,然后面皮薄的小和尚就惊醒了般,耳根微红,避开言陵呆滞的目光,飞快翻身下床,“我听见有人喊思观师兄了,兴许出事了,我去看看……你接着睡。”

思齐脸也顾不得擦,穿上衣裳和鞋,便火烧屁股一样推开门走了出去。

看了眼那道半开的门,言陵慢慢起身,一点一点蹭着踩上鞋,又慢吞吞套了里衣,披上外衫,缓缓走到门边,没有出去。

院子里打得正热闹。

不少思字辈的僧人都住在这座小院里,横竖三排寮房,如今大半都开了门,十来个小和尚聚集在院子天井那儿,手忙脚乱地去拉中间两人。

中间两名僧人看年纪已是过了弱冠,俱都衣衫不整,僧袍凌乱。其中一名仿佛连裤子都没穿,脸色惨白,精神恍惚,被人拉开时隐约露出衣衫内里大片的青紫红斑,一双眼死死盯着对面几步之隔的和尚,气得发抖。

“思勉……”

这名叫思观的年轻僧人咬牙切齿,“我真是看错了你!”

思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神色难看,低着头,哑声道:“思观师兄,是我鬼迷心窍,犯了错,你要打要骂……”

他说着,似是不忍地抬起眼看了思观一眼,但也就是这一眼,他原本自责愧疚的目光突然一滞。

“打骂?”

思观平复了下怒气,闭了闭眼,尽量心平气和道:“我打你骂你有什么用?等会儿住持和师父醒了,我们去……”

“思勉!”

“思观师兄小心!”

话音未落,一片黑影突然兜头罩在了思观眼前。

思观蓦然睁眼,却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猩红血幕猝然洒下,几点温热的鲜血喷射出来,溅在了思观的脸上。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思勉的面容近在咫尺,染满了血污,一边脑袋被他自己手里不知何时拿起的一把斧头砸开一半,几乎削掉半个脑袋。

红白之物流泻出来,滴滴答答落满僧袍。

思勉的身体摇晃了两下,栽倒下来,手里的斧子咣地坠地。

思观呆呆站在原地。

院内瞬息一静,旋即惊喊与哗然并起。

思齐踉跄着走到门口,却看见言陵站在门内,难以置信的表情顿时收起了一点,忙伸手去推言陵,低声道:“你、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没、没什么事……是、是师兄们闹着玩……”

闹着玩,闹出人命来了?

言陵没说话,却在思齐靠近的刹那,状似不经意地翘起手指一勾,将小和尚随意挂在衣襟上的小兔子玉坠打了下来。

啪地一声,玉坠落地碎了。

思齐没注意言陵的动作,惊了下:“这是思渊师兄送的……”

正懊恼地要收拾,却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便只好先把言陵塞进门里,掩上门。

“在,我在!”小和尚跑远了。

言陵站在门内,透过一条细窄的门缝,看到了对面寮房内,藏在窗子阴影后的思渊。

思渊静静注视着院内呆愣的思观和满地的鲜血,抬手摩挲了下脸上的两道伤口,笑意盎然。他留意到一道视线,笑意一收,隔着整座院子,望向那扇半掩的门。

目光相接。

言陵面无表情,缓缓动了动脚,脚尖慢慢碾磨,然后挪开,露出一条细长的小虫的尸体,血肉糊烂。

是从思齐的玉坠内掉出来的。

第二十四章

“住持来了!”

有人高喊了一声。

院子内混乱的场面一静,惊慌失措的僧人们转头,便见空了大师匆匆迈进了院内。

许是太过焦急,空了大师的袈裟都未来得及穿上,只披了件僧袍,鞋底儿也未踩实,跨过门槛的第一眼,便看见了那滩刺目的鲜血。

空了大师的嘴唇哆嗦了下,拄着禅杖快走几步,来到思勉的尸体旁。

“师父……”

听到禅杖砸地的声响,木然跌坐在地上的思观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空了,嗓音嘶哑颤抖,语无伦次:“思、思勉师弟他……我……我不知道他……”

空了来的路上已经听僧人颠三倒四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只是未亲眼所见,心中还存着侥幸。但眼下尸体残破,血流遍地,那侥幸便被击得粉碎了。

他矮身将思勉的尸体扶起来,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环视四周惊骇无措的僧人们一眼,将视线定在还算有几分镇定的思齐和思渊身上,沉沉叹了口气:“思渊,思齐,你们两个去地窖里找一副棺材,收殓了思勉吧。”

听到这声吩咐,思齐才从怔怔出神中拉回神思,看了眼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思渊一眼,低声应道:“是,师父。”

空了大师是昭闻寺的定心骨。

一条条安排落下去,僧人们便都渐渐回了神,神色复杂地搀着思观去了住持禅房,留下几人打扫院子。

“思勉师兄……就这么死了?”

去往后院地窖的路上,思齐犹是不可置信。

昭闻寺多年以来都是青灯古佛安安稳稳的清净日子,不要说人命官司,就连半点波澜也无。如今却突然出了这等怪事大事,一时令人难以接受。

“昨日……思勉师兄还帮我挑了水……”他心里后知后觉地泛上一股惊悸般的难受,眼眶也泛了红。

走在前面的思渊回头看了思齐一眼,手里的风灯摇晃,映着他的面容也模糊不清。

“思齐师弟,你年纪还小,很多事都不懂。”思渊突然道,“你觉得思勉对你好,是个好人,对吗?”

小和尚看了眼思渊的侧脸,拢了拢僧袍的衣领,没有说话。

思渊嗤笑了声:“帮你挑水……思勉平日也帮思观师兄挑水,砍柴,抄经,还特地亲手制了极好的宁神香,就为思观师兄能睡个好觉。你心性单纯,看不出……这寺内相貌稍好点的,哪个他没有献过殷勤?有些时候,佛门清净地……也尽是藏污纳垢之地。不然你说,一个寺庙,又为何要在地窖常年备着棺材?”

一层冷汗铺在思齐后背。

他头一次听闻这种言论,心中震惊又发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思渊好似也不求他的应答,几步来到地窖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这地窖思齐从未来过,但思渊却轻车熟路,开门通了会儿风,把风灯塞给思齐:“在门口给我照着亮,我把棺材拿出来。”

说完,思渊便走了进去。

“拿?”

思齐留意到思渊用的词,下意识将手里的风灯往门里伸了伸,铺开一片昏黄的光,照亮了大半个地窖。

地窖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黑漆漆的,有一道灰土堆的台阶蜿蜒向下,一股寒气沿着台阶爬上来,冲得思齐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仔细看了眼,却没看见里面有什么棺材,只是冒着一股股寒雾,似乎放着许多冰块。

思渊的身影被风灯的薄光拉得扭曲过长。

他似乎弯腰捡起了点什么,然后便转身走了出来。借着光亮,思齐看清思渊手里托着的,是一罐子冒着寒气的水。

“那棺材……”思齐诧异。

思渊反手锁上地窖门,掂了掂手里的罐子,“这不就是?”

他瞥见思齐错愕的神情,眼中掠过一抹讥讽,边往回走边道,“思齐师弟,你是弃婴,自幼便被养在寺内,也有十七八年了,对于昭闻寺,你便一点都不知晓吗?”

“知晓什么?”思齐觉得今天的思渊有些奇怪。

思渊略带深意地看了思齐一眼:“当今天下,术士不超千人,且多得是连普通人都不如的。成为术士的那些人,有靠祖传秘宝的,有天赐机缘的,有得遇仙人造化的……那你猜咱们昭闻寺,一代一代的术士,都是怎么来的?”

整个昭闻寺,大多都是普通僧人,成为术士的不过就是三人。空了大师,思观,还有思渊。

思齐对这些一知半解,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说话,皱着眉摇了摇头。

“昭闻寺的术士操纵红玉,净化怨气,这些红玉又是从哪儿来的?”思渊看向思齐,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世间有没有妖怪我不得而知……但魔与鬼,我们就在养啊。”

思齐脚步一顿,愕然抬头。

但思渊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又恢复了一副略微悲伤的模样,叹道:“思齐师弟,快些吧,不要让思勉等急了。”

说罢,也不管思齐跟得上跟不上,直接加快了脚步,健步如飞地冲出了后院。

不少僧人都在院子里清洗鲜血,蒂簿眼中残留着恐惧与惊愕。

思齐气喘吁吁地追进来时,思渊正好将罐子里的寒水灌进思勉的口中,然后将思勉搬进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内的一副薄皮棺材里。

棺材被抬进了临时搭起来的灵堂里。

空了大师坐在最前面的蒲团上,对聚集进来的僧人们道:“思观与思勉一事,我已尽知。两人各有错处,思勉已死,不究死者。思观……我已废了他的红玉,再不是我昭闻寺的术士,今日天亮,便开门将他逐出寺内。”

所有僧人都知道住持对戒律看得有多重,也无人敢出声求情。

思齐迟疑着想要开口,却被一只手捂住嘴,带进了散满阴影的角落。

在人衣领子里埋了一夜,思齐在这只手伸过来的刹那便猜到了是谁,也没挣扎,任由手的主人将他慢吞吞拽到后面。

“言少爷……”

盖着口鼻的手松开,思齐看了眼照旧木呆呆的言陵,贴到他耳边轻声道,“我觉得不太对劲。”

言陵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和尚的唇上按了下,示意他噤声。

思齐抿了抿唇,靠得言陵更近了些。

堂内寂静了一会儿,见无人有异议,空了大师叹了口气,面色沧桑得仿佛瞬间便老了许多岁,他默然片刻,继续道:“少了一名术士,寺内实力必大不如从前,这几日我想要从你们中间再……”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打断。

“去看……”

还未等人反应,那动静便转敲为砸,咣地一声,一股强横地蛮力便将寺门破开了。

几乎同时,天边忽有一道流光飞来,如颗星辰一般,刹那临近,落在了灵堂前的院内,现出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

“仙、仙人?!”

僧人们惊疑地瞪大了眼睛。

那御剑而来的中年男子神情倨傲,轻蔑地扫了一眼众人,又看向身后砸门进来的几人,毫不留情地呵斥道:“上头交代下来的事,办得这般不利索,还要我亲自跑一趟!一家一家走下来,要花多长时候?给你们灵兽就是让你们坐着飞的,否则留着当摆设吗?!”

进来的几名年轻人被训得面色通红,一人道:“师叔,那老虎我等制不住,连吃了好几个凡人……”

中年男子不悦道:“吃几个凡人而已,怕什么?罢了,此事不用你们,我御剑过去,再通知几间寺庙便可。”

说完,便不再理会杵在门口的几名青年,转而看向昭闻寺众人。

所有僧人并着空了大师,都已走出了灵堂。

言陵带着思齐跟在最后,呆滞的目光在中年男子身上略一停留,复又垂下。

“你就是这寺庙的住持?”

中年男子视线一扫,定在空了大师身上,皱眉道,“是个术士,不错,就你了。”

他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从袖内甩出一枚玉简,“这是通关信物,七日内抵达漠北悬空岛,过时不到,你这寺内满门,就不用剩下了。”

所有人悚然一惊。

起初因看到飞天遁地之能的仙人而激动不已的几个小和尚瞬间转喜为惊,恐惧地看着中年男子,似乎想不明白传闻里普度众生的仙人为何会这般残暴。

空了大师脸上也掠过一抹意外之色。

他接住了玉简,低声道:“不知仙师所言的悬空岛是……”

中年男子不耐道:“就是十八年前漠北上空出现的秘境……说多了你等也不知道,走到漠北便能看见。好了,我等还有事,不多停留,你尽快启程吧。”

他潦草应付了几句,便又一掉剑头,飞上了高空。

砸门的人面面相觑片刻,也一言不发地走了。

流光如长虹,倏忽远逝。

“这就是仙人……”有和尚讷讷道。

众僧人被这兔起鹘落的一番变故惊得恍惚,回过神的忙道:“师父,您真要去漠北?您、您这一走,寺里可怎么办?”

空了大师苦笑道:“去,哪容得人不去?”

他转身,面对着一双双惶惑的眼,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此去应当要不了多少时日,仙长们也忙着呢。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寺里一应事务……”他看了众人一圈,到了嘴边的一句交给思观硬生生卡住了。他差点忘了,他最得意的弟子已经被他逐出门墙了。

“就交给思渊吧。”空了大师最后道。

就剩下这么一个术士,不得不倚重了。

又安抚了僧人们几句,空了大师便让其他人都散了,只留下了思渊一人,似乎是要交待什么。

思齐神思不属地和言陵回了房间,路过院子天井时顿了顿。

地砖被清洗得很干净了,只有狭长的缝隙里,似乎还有暗色的血迹残留。

“这一天怎么会出这么多事……”

小和尚进屋一屁股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言陵,突然开口把思渊对他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低声道,“言少爷,你不是昭闻寺的人,还聪明,旁观者清,你看思渊师兄究竟是什么意思?”

言陵坐到椅子上,木然不语。

思齐等了会儿没等到回答,才恍然想起来他白日里开不了口,便懊恼地凑了过去,蹲在言陵身前,毫不见外地把下巴搁到了言陵的膝盖上:“言少爷,你说你要是白日里也能像昨晚一样能动能说该多好?虽然你动起来挺不要脸的……”

言陵几乎要气笑了,到底是谁不要脸?

不过他笑不出,也不想笑,手指动了动,勾开思齐的掌心,慢慢写下了几个字。

“不、能、飞?”

思齐不解地看着手心,“不能飞?是什么意思?”他一皱眉,忽然恍然,“你是说……今日那名仙人,不能飞?不对,应该是……你认为他不应该能飞,但他却偏偏飞着来了这里?”

言陵微微点头。

“你怎么知道?”思齐诧异。

怎么知道?

他也不知他为何知道,但却在看到那名中年男子的第一眼,便冒出了这个古怪的想法。

不能飞,仙人为何不能在凡间御剑而飞?而他……又为何会这样想?

第二十五章

次日天不亮,空了大师便下山离去了。

思渊接手了昭闻寺的里外事务。

其实昭闻寺虽说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但事务认真算来,却是没有多少。

昭闻寺所在的凤来山山路算不得通畅,偶尔下了雨,便是湿滑陡峭,上山路难。平日里寺内香火也并不旺盛,全靠隔段日子外出为附近的大户做法事赚些银钱,再加上朝廷救济,勉强维持着几十僧人的生计。

所以即便换了当家人,昭闻寺内也无甚变化,渐渐恢复了往日无争无闹的清闲安逸,仿佛思勉之死并未留下什么阴翳。

如此风平浪静过了两日,思渊突然找上了思齐。

“看守地窖?”

思齐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面上却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思渊师兄,后院地窖常年无人看守,也没出什么事,怎么突然就要我搬过去看院子?”

思渊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两条细长的红痕,为他温和含笑的面容平添上了几分妖异。

他笑了笑,道:“这是个考验,思齐师弟。师父临走之前,将培养寺内下一名术士的任务交给了我。我这两日观察了一番,便选定了师弟你。别惊讶,师弟你心性纯善,天资聪慧,虽性子有些跳脱,但只是少年人通病罢了,选你有什么好惊讶的?”

思齐皱眉道:“可……寺内还有年纪更小的,师兄你和思观师兄不都是小时候就……”

“他们资质不如你。”

思渊打断了小和尚的话,将一串钥匙递给了他,“尽快搬进去吧。晚上切记要在院子里,不要外出。白日便去后山上寻找红玉,三个月之后,若你能找到,那我便正式引你成为术士,学会御使红玉。”

心知地窖恐怕有古怪,思齐半点不想过去,但思渊如今在寺内一手遮天,他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知道了,师兄。”思齐应道。

思渊满意地笑了笑,目光充满深意地在思齐背后紧闭的房门上微微一顿,然后转身离去了。

门后,言陵将思渊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但眼下他一天只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根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做不了什么,也只能勉勉强强护持一点思齐。他隐约感觉到,思渊对思齐有一种隐藏得极深的忌惮,这次将人支到后山,比起考验,倒不如说是一次试探与隔离。

“这个要带上,后院这么多年没人住,肯定都破了,要补补房顶……”

一进屋,思齐就满房间乱窜,忙手忙脚地收拾东西,还一屁股拱开了门边杵着的言陵,嫌弃道,“一边儿坐着去,别碍事。”

言陵白日里行动如同僵尸,也帮不上思齐什么忙,便远远地坐到了椅子里当大爷,还慢吞吞端起了一杯茶,轻轻啜着。

三个大包袱很快被收拾出来。

小和尚几乎将整个房间掏了个空,杂七杂八地都带上了。至少呆三个月,在后山后院那种地方,若是不带得多点,可是要喝西北风的。

“唉,我魔怔了。”

思齐拖着包袱到言陵面前,脸上突然浮起一丝懊恼的神色,看向言陵道,“言少爷,我要去后院看地窖了,你是来昭闻寺寄住的,不用跟我一块去,我送你回自己房间?”

言陵下巴慢慢一低,点了头。

虽然认识不过三五日,但思齐看见言陵这般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心里还是有些揪。

他闷闷地垂下脑袋,正要把三个包袱都背上出门,便见一只手从斜刺里伸来,抓住一个包袱,慢慢提了起来。

思齐蓦地抬起眼。

言陵心中好笑,用另一只手勾开思齐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要哭了?”

手心痒痒的,跟温水淌过一般,勾得人心尖一颤。

思齐后知后觉地感知着言陵写的字,然后一扬眉,直接把两个大包袱挂到了言陵背上,“哭个屁!总逗我有意思吗?背着……走,思齐哥哥带你去后山逮野鸡,改善伙食!”

两人像两只蜗牛一般背着大包袱,往后山而去。

走到一半,思齐被调笑的羞恼劲儿过去了,又心疼言少爷细皮嫩肉,怕包袱给人肩膀勒出印子,便想拽着包袱卸下来一个,自己背着。

言陵攥着包袱不放手,用脚尖踢了踢思齐脚踝,催他快走。

索性路途也不是很远,两人磨磨蹭蹭到了后院,小和尚先手脚利落地清理了正房,收拾出来供言陵养大爷的地方,又赶紧和泥,准备糊房顶。

但房顶没糊多少,天便暗了下来,肚子饿得造反,小和尚便只好爬下来屁滚尿流地劈柴挑水做饭。

“真是被发配了,都没人送个饭。”

火光舔舐着灶膛,烧得思齐的脸红亮亮的。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边塞木柴边留意着锅里,朝言陵挥了挥勺子,“不过也没事,你思齐哥哥做饭一绝,等着吃好的吧。”

言陵木然看着他。

与言陵共处几天,思齐已经养成了自说自话的好习惯,没人搭理也继续道:“等会儿吃完饭,我得去后面的地窖看看。前两天跟思渊师兄去地窖的事我跟你说了吧……我觉得不对劲,咱俩住这儿,得长个心眼儿。”

知道长个心眼儿了,倒是有长进。言陵面无表情地心想。

晚饭是一锅乱七八糟的面疙瘩汤,言陵倒是不挑,只是觉着这汤都能烧出一股糊味儿来,小和尚也是个人才。

就着这糊味儿锅,思齐又烧了一锅水。

木柴不多,烧完水就没了。洗洗手和脸,剩下的只能勉勉强强凑一盆洗脚水。

思齐倒是洒脱,把自己的洗脚盆一扔,搬着小板凳就坐到了床边,把俩脚丫子塞进了言陵的盆里,用脚心去踩言陵的脚背。

“言少爷,你脚都这么滑呀,真嫩。”小色和尚用脚趾蹭了蹭言陵的脚腕。

言陵呆呆看着他,动了动脚。

小和尚无动于衷,还凑近了点,弯腰挽起言陵的裤腿,爱不释手一般摩挲了他的脚腕和小腿半天,然后才伸手给自己和言陵搓脚丫,边搓边道:“早知道带把斧子过来了,院里的那把太沉了,柴劈完,我这老肩膀都要断了……我那儿有膏药,言少爷你待会儿能动了,帮我贴上。”

他擦了擦手,把衣领拉开,露出半边肩膀,指了指:“就贴这儿。”

确实有点肿了。

言陵借着烛火仔细看了看,被那大片的瓷白晃了晃眼,不由伸出手按住了思齐的肩头。

思齐猝不及防,疼得吸了口气,“轻点儿……现在贴?”

手掌展开,缓慢地抚过那片红肿之处,言陵只感觉细滑的触感轻轻揉过手心,暖玉一般,触之难忘。

力道加重,反复按过两遍,等看到那片红肿彻底消失了,言陵才慢慢收回手,为小和尚拉上衣襟。

“唔,不疼了?”

正被摸得清凉舒服,言陵却忽然收手了,思齐回过神,一动肩膀,不由诧异,“言少爷,你按摩手法这么好?哎,算了,我猜你身上肯定有惊天大秘密。我不问,你千万别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话本里都那么写的。”

他说得颇有点语无伦次,像是在掩饰什么。

又看了眼言陵俊逸的侧脸,小和尚耳根火烧火燎地埋下头,把言陵的脚捞出来擦干,又擦好自己的,趿拉着鞋倒了水。

“终于睡觉了……”

爬上床,如前几日一般,思齐脱了自己的衣裳,就去帮慢腾腾的言陵脱。

但兴许今日实在太累了,脱到一半,思齐就脑袋一低,闭着眼睛栽到了言陵的怀里,睡得死沉。

言陵坐在床上,搂着思齐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直等到子时来临,他才把人塞进被窝,起身下床。

检查了下小和尚带来的行李,果然有个小包袱装的是一堆裙子。

言陵的手在包袱上空转了一圈,还是收了回去,决定尊重小和尚这点小爱好,嫌弃了一句:“毛病”

轻手轻脚出了门,来到院内。

言陵先是拎着斧子到后山砍了柴,在院外劈了,又纵身一跃,如片轻羽一般飞上了屋顶,把小和尚担心半天的几个窟窿糊好了,再盖上一层瓦片砖石。

但无论是消肿治愈,还是这飞身轻功,言陵都毫无印象,仿佛与生俱来便会了这些。

他知晓自己的不同,所以格外谨慎,不让任何人发现。可才来了这寺庙几日,他却情不自禁地对那素未谋面的小和尚挂了心,大半夜不睡觉,帮他砍柴修屋顶。明知寺庙或许有古怪,也不抽身离去。

好像总有个声音,要逼他护得小和尚紧点,再紧点。

言陵心里思索着,用冷水洗了把脸,正要返身回屋,却忽然听到一阵沉闷而又轻微的敲门声。

“咚、咚、咚——”

似乎是从房屋后面传来的,那里只有思齐说的奇怪的地窖。

言陵脚步一顿,算了下自己剩余的自由时间,还是迈步走向了屋后。

越靠近地窖,那敲击声就越清晰。

但自始至终都很沉闷,就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一般。

言陵转到屋后,却发现地窖前一个人都没有。

他仔细听着那声音,慢慢走近,便在朦胧的月光中看到地窖的木门一震一震,就像是有人在地窖里,不疾不徐地敲着门。

第二十六章

子夜,万籁俱寂。

荒芜偏僻的庭院内忽起了一阵凉风,挟着一丝腐烂般的血腥味,随着落叶徐徐打着旋儿。

沉闷的敲门声一下一下砸入耳内,言陵慢慢走到地窖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蹲下看了一眼与地面相接的门缝。

阴云遮空,月光不甚明亮,只能依稀看见一片暗红渗了出来。

言陵皱眉,附耳到震动的门上,正要仔细去听里面的动静,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到一缕微光从后门的缝隙透入。

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几乎在那扇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的刹那,言陵便已经屋后的拐角处,只露出半张脸,屏息看过去。

后门无声无息地开合。

一名身披黑色披风,以兜帽遮脸的人迈进门内,挥手将风灯熄了,走到地窖前,低头看着那不断被敲击着的门板,嗓音阴冷道:“果然,只有遇到令你感兴趣的尸体,你才会主动出现。”

言陵眼睛微眯,这是思渊的声音。

“刺——!”

门内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一道苍老干枯的声音从其中响起,充满了诡谲的扭曲与压抑,语调愤怒而空渺:“又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凡人……”

思渊看着渐渐漫到脚边的血水,嗤笑道:“我们是凡人,是蝼蚁,可蚁多了,不还是咬死了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人吗?你们以为封印了凡间天地,就能断绝我们的求仙之路?如今国师大人智谋无双,联合妖族,用妖圣秘境破开了天地大禁,凡人修仙,指日可待。”

闻言,门内人的喘息突然粗重,如破风箱般,仿佛激动至极。

“等能修仙了,你们作为术士的‘供养源’,也就彻底没用了。”思渊道,“我来找你,是给你一个机会。”

“你是杭飞鸾的走狗!”

那声音怒极而吼,声如波纹扩散,却在触到思渊时被一巴掌拍散。

“红玉大人何必动怒?吵醒了屋内歇息的尸体,您可就没得吃了。”思渊冷冷一笑,“国师乃是带我等术士罪民打开仙凡天堑的人,你最好放尊重点。而且以国师这般人物,我便是做他座下一条狗,又能如何?”

红玉静了片刻,嘶哑着哈哈笑出声:“天地大禁……妖圣秘境……你们这是在与虎谋皮!”

“妖修凶残,毫无人性,岂是你们一些凡人术士可以联合的?”

他的声音似哭似笑:“天地大禁一开……凡间迎来的不是修炼盛世,而是灭世之灾!可笑、可笑!可笑当年被你们坑害,却又心慈手软,以德报怨的道友们!你们凡人哪儿是人?是畜生,分明都是畜生……是妖魔!”

思渊似乎没料到红玉的反应会这么大,警惕道:“妖魔?若是你们愿意解开封印,交出仙法,我等何至于如此?!”

“小娃娃,你听过万年前那个故事吗?”

红玉突然问。

思渊冷笑:“当然听过,我们凡间每一名术士都必须听过。若非国师得到万年前的术士传承,我等恐怕生生世世都被蒙在鼓中,半点不知你们这些修士的恶心!”

红玉没有理会思渊的嘲讽。

他自顾自道:“万年前,凡间与修真界并无隔阂,而是同生共长。修真门派林立,每隔几年便会到凡间挑选许多资质出色的孩童,收入门内。但后来,凡间的灵气越来越少,不再适宜修炼,也很难再出现拥有灵根的孩子。所以当时的修士们便一致决定,要将所有人远迁至大山的另一边,也就是如今的修真界地域。”

这一个开端便是令思渊浑身一震,显然,这与他听闻的故事并不相同。

言陵静静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心中充满震撼。

凡人,术士,修士……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令他不由回忆起那个古怪的梦,和梦里的老僧。

神思纷乱间,地窖里的红玉话语未停。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很好,甚至当时的几位大乘都出了关,亲手建立通往大山另一侧的时空通道。但就在修士们准备宣布这件事的前一晚,一个村子的人……血洗了一处仙门据点。”

红玉嘶哑地笑了笑:“哈哈……你没听错,就是凡人,血洗了修士。是不是很可笑?真的是可笑……飞天遁地的修士,因修炼之初立下的‘不可伤害凡人’的血誓,一个个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最初是一个村子,后来是一个镇,再后来便是一城,一国……所有凡人都疯了。”

“他们用人命硬生生堆死修士……他们砸开修士的脑袋,把脑仁全挖出来,就为了看看那传说中的灵根究竟长在哪儿,能不能挖出来安在自己身上。他们放修士的血,一碗一碗分给其他人喝,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改变体质,能够修炼……”

言陵微微蹙眉,听着这描述,脑海中闪过了几道残影碎片,但却因太过模糊,抓不清楚。

“荒谬!”

思渊浑身颤抖:“你们修士金丹之后刀枪不入,怎么可能……”

“不可能?”红玉哈哈大笑,旋即语气一沉,“若是不可能……那我又怎么会在这里?死了也不得超脱……被你们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养成了食人的鬼,沦为为你们凝结术士红玉的怨奴……”

“你说,如若不可能,那你们术士是怎么诞生的?!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囚禁修士的,只有你们一家吧?哈哈哈哈……”

“你……”

思渊受到震动一般,惊疑不定地后退了一步,“你在挑拨我等与杭师的关系?颠倒黑白……你曾是修士,当然是要帮修士说话。”

红玉笑得失了力气,声音低哑下来:“我告诉过很多人,他们的反应都和你一样。我始终都不懂,当年的八大仙门为何要放过你们,又为何迟迟不来救我们……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今晚的对话明显超出了思渊的想象,他语气急促地打断红玉的声音,不敢让他再多说出什么:“不管他们怕什么,现在能让你出去的是我!”

思渊慢慢平复了下情绪,声音柔和下来:“八大仙门不来救你,你不恨他们吗?加入我们平仙教,我不仅可以放你出来,还能为你找到所有你想要的尸体。只需要你去那些修士居住的地方,捣上一点小乱……”

“咔!”

言陵算到时辰快到,刚要后退回屋,肩膀却不小心撞到了紧闭的窗户。

古旧的窗子顿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细响。

“谁在那儿?!”

几乎同时,思渊神色一凛,猛然转头看向屋后。

言陵心头一跳,正要飞身就跑,却忽然四肢一僵,眼神瞬间变得木愣了。

“……思齐师弟?”

房屋的拐角处黑沉一片,阴影倾斜。

思渊放轻脚步,慢慢朝那处走去,藏在兜帽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一块红玉出现在他的掌心,一缕白色的烟气凝结成带,缓缓向着拐角探去。

“呜呜!”

突然,一道瘦小的白色身影窜出。

思渊吓了一跳,烟气瞬间撞上了那道身影,如巨石猛击,直接将其砸了出去,砰地一声摔到土墙上,留下一团血渍后,缓缓滑下,掉在了过膝高的荒草丛里。

“呜……”

细弱而痛苦的低叫。

思渊走到荒草丛边,用脚踢了那白色团子一下,定睛一看,不耐道:“哪儿来的野狐狸……找死。”

他一脸嫌恶地拎起奄奄一息的小狐狸,一挥手扔出了院墙。

谨慎起见,思渊又到屋后看了眼,没有人。

将窗子打开一道缝隙,朝里看了看,被子隆起着,地上放了两双鞋,床上的人没有清醒的意思。虽然知道地窖附近隔音,普通人听不见分毫响声,但思渊还是担心。

他犹豫了片刻,决定不等三个月,就把思齐杀了献给红玉。

定了主意,思渊又回到地窖前,试图再跟红玉讲条件。但红玉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再没有分毫应答。

思渊冷笑两声,忿忿甩袖而去。

院内又恢复寂静。

一刻钟后,一道僵直的身影慢慢走出后门,绕到小狐狸扔出来的围墙下,呆滞的目光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在角落里发现了那团带血的白色。

第二十七章

“呜……”

乱草里,白色的小狐狸低低呜咽着,艰难地睁开一双被血糊住的眼。

言陵姿势僵硬地蹲下,拂开草叶,伸出手去,想要把缩成一团的毛绒绒抱起来。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小狐狸的身子时,小狐狸的身影突然一虚,竟从尾部开始散开,渐渐化为了缕缕白雾。

雾气冰凉,穿指而过。

言陵涣散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直到沾着露水的草叶脱开束缚,抽打上他的手背,才将他唤醒。

围墙下仿佛什么都未曾出现过。

言陵慢慢起身,走回院子。

路过地窖和小狐狸砸上去的土墙时,他特意停顿了下,却发现之前的鲜血就好似都是幻觉一般,消失无踪,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只除了夜风之中残留的那股腥味。

回到屋内,小和尚抱着被子,蜷着腿,睡得不省人事。

外边那么大动静,他都毫无所觉?言陵心中诧异,觉出几分古怪。

他脱了衣裳,把小和尚往里推了推,正要躺下,却忽然听见一声痛苦的低吟。

转头看去,便见思齐俊秀的面容突然一白,像是陷入什么梦魇一般,额头眉骨突兀地渗出一片殷红。

思齐的一条腿也在微微颤抖着,仿佛疼痛难抑。

在思齐疼得就要挣扎着睁开眼时,言陵一手按上他的额头,另一手握住了他的小腿,清凉之意缓缓送去。

很快,思齐紧皱的眉头松开,带着满头的冷汗,疲惫地睡了过去。

犹豫了片刻,言陵手臂僵硬地将小和尚搂到了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直到又听到那串细小安逸的小呼噜,才停了手,闭上了眼。

这一夜发生的事,思齐仿佛真的全然不知一般。

次日天色阴沉,不多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雨永不停歇一般,一下便是连着下了两三日。思齐答应思渊的白日去挖红玉的事,也因着这天气耽搁下来。

言陵让思齐把佛经都整理出来,倚在雨声喧闹的窗下,一册一册翻看过去。

小和尚也在旁边坐着看,只是看着看着,那书卷后边便传来了一阵哈欠声,又过了会儿,直接变成了小呼噜,少年挺直的腰板软塌塌歪过来,靠在言陵胸口。

看了看睡得手脚松软的小和尚,言陵慢吞吞掏出一个擀面杖和一面锅盖,抄着擀面杖咣啷一声砸下去。

“啊!打雷了!”

思齐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惊魂未定地目光游移了一阵,落到言陵手里的擀面杖上,郁闷地揉了揉脸,“又是这招……唉,到底你是和尚还是我是和尚?你看这些佛经都不会困吗?”

言陵木呆呆地看他一眼,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好好念经。”

“不想念。”

思齐跟小狗一样蹲到言陵跟前,下巴放他膝盖上,抱着他的大腿笑,“言少爷,你晚上给我讲讲山下的事吧。我从小就在山上长大,很少下山,听说山下好玩得很,是不是?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言陵又拿起一张纸条:“打屁股。”

“你在家打屁股?打谁屁股?”思齐一愣,直起身子正要再问,却忽然听见雨声中响起一阵敲门声。

“思齐师弟!”

模糊的喊声从院门外传来。

思齐要问的话卡在了嗓子里,顿了顿,还是起来打了伞,出去开门。

潮湿的木门拉开,门外却是一名和思齐关系较好的年轻僧人,披着蓑衣背着包袱,一副要远行的模样。

思齐心思一转,皱眉道:“思真师兄?你这是……要下山?”

思真憨厚地笑了笑:“对,我看这雨小了不少,晌午就该停了,到时候我就下山。我来一是跟思齐师弟你道个别,二也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咱们几个师兄弟一块下山,谋个营生。”

思齐诧异:“师兄,你们是要彻底离开昭闻寺,下山还俗了?思渊师兄他知道吗?咱们寺里……”

“思齐师弟,咱们寺里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思真打断思齐的话,叹了口气,忧愁道,“你看你在这儿,这几天,有人来送饭吗?不是我们不想来给你送,而是寺里真的是揭不开锅了。思渊前天开了仓房,说没粮了,大家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我和几位师兄商量一下,还是决定下山。留在这儿除了吃白饭,也没什么用,师父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他声音一顿,笑了声,“唉,不说这个,我是想着咱们几个不都是孤儿吗?不像别的师兄弟,下山能回家,有个跟脚。所以咱们几个就搭个伙儿,一块走,一块找活计,彼此也是个依靠。师弟你看呢?”

偌大一个昭闻寺,说散就散了?

思齐还有点回不过味儿来。

他听思真说完,想了想,道:“我跟师兄一块下山也行,只是师父对我等恩重如山,我不想走太远,这样隔几日还能回山上看看,给山上的师兄弟送点东西。”

思真粗憨的眉毛皱了起来。

“另外,言家的言少爷我没法子把他扔下不管,我想……”

思真立刻道:“思齐师弟,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要是真心不想离开,那便再等等吧。师兄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脸色也冷了,眼神也不多给一个,便匆匆走了。

思齐隔着雨帘看了一眼思真的背影,转身回了屋里,和言陵复述一番,末了哼笑一声:“这位思真师兄长得一张憨厚仁义的脸,真当谁不知道他偷偷劫别的小和尚银钱的事?我要是跟他下了山,走出去没两步,就得被抢个一干二净。”

言陵心里好笑,没想到小和尚也能机灵一回。

不过昭闻寺没粮了,放其他和尚下山——这个说法可半点都靠不住。言家就算再不看重他,也绝不会一个铜板都不给昭闻寺,就把他送过来。

思渊也不知是在打什么算盘。

言陵还记着思渊那日和地窖内名叫红玉的人所说的话,并一直在暗暗准备。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言陵已然清楚,若是思渊真的对小和尚下手,他绝不会袖手旁观。那么,以他的性格,便不能坐以待毙,而是要先下手为强。

到了晚间,言陵恢复自由,便又摸索出些朱砂来写写画画。

思齐趴在床上,从被子里拱出一个脑袋,突然道:“言少爷,你怎么忽然喜欢钻研这些鬼画符?”

“睡你的觉。”言陵头也不抬。

思齐安静了会儿,又翻了个身,望着床帐顶:“言少爷,你白天说你在家也爱打屁股?除了我的,你还打过别的屁股?怎么没人剁了你的手呢……”

“你今天也欠打了?”

言陵按照混沌的记忆里的模样,画出一张符纸,端详了片刻,转头看向思齐,“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酸呢?”

他懒洋洋抬了抬唇角,“就打过你一人的,就上了瘾。又软又弹,拍下去,还会颤一颤,可怜得紧……”

“让你瞎说!”

小和尚窜出被窝,一个猛虎飞扑,就冲到言陵跟前,要去捂他的嘴。

但此时的言陵可不是白天的言陵,略一侧身,便躲开了思齐的袭击,还一扬手,用朱砂给小和尚的脸颊添了两道红艳艳的胡须。

“嗯,更可怜了。”言陵压着思齐的后颈,打量了一眼,一语双关道。

实力悬殊,思齐也不挣扎了,等言陵松了手,便是一个前倾,将脸上的朱砂全蹭到了言陵鼻尖上。

思齐一瞅,俊美温柔的公子顶着一个红鼻头,顿时笑得差点坐地上。

闹够了,言陵无奈拿了湿帕子,拽着思齐给他擦干净脸,又自己净了面。

“言少爷,我听说你们大户人家,少爷读书都有书童,”思齐绕着书桌转了一圈,煞有介事道,“你看要是我们昭闻寺真倒了,我能不能去给你当书童?”

他说着又有点纠结,“就是听说你们大户人家,少爷和书童都有一段爱情故事……”

鬼他娘的爱情故事……

言陵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脑海中突然泉涌般冒出一道符文,他行云流水般画完,抬手直接将其贴上思齐的脑门。

“小僧是不能破戒的,但言少爷你又太好看了,也不是……”

声音突然消失,思齐顺着前面的话动了几下嘴,才发现不对,顿时对画符的言陵充满了敬畏,哒哒哒地挪回了床上,不再聒噪了。

“小色和尚。”言陵嗤笑了声,继续低头尝试符文。

雨停了之后,思齐便不得不背着小背篓去后山挖红玉。

当今术士其实和普通人差别不大,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可以御使非凡的器物进行攻击和做到其它匪夷所思、寻常之力不能办到的事。

昭闻寺的术士所用的,就是红玉。

这红玉按照空了大师的说法,是产于后山的,乃是机缘所得,天资高,心性纯,又有缘的人才能得到,并御使。而且这红玉昭闻寺只有三块,之前思观被废了,手里的红玉消散,便代表着后山又长出了一块。

思齐就是来找这一块的。

不过收获不怎么样,他挖了一背篓野菜和蘑菇,就是没找到红玉。

临近正午从后山离开,却正遇上来砍柴的另一名师兄。

“思齐师弟?”

那名师兄神思不属,差点撞上思齐。回过神来,一看是思齐,便是一惊,“你、你不是和思真他们下山了吗?你……你回来了?”

思齐摇头:“我没跟他们下山。师兄你脸色不太好看,后山路不好走,小心些。”

他叮嘱了一句,就要转身离开,赶回去给言陵做饭,但却被这名师兄一把拉住,小心地拉到了路旁。

“师兄?”思齐一怔。

那名师兄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思齐师弟,就凭你方才几句话,师兄也不忍心不告诉你……思真他们几个,都失踪了。”

“失踪?他们没下山?”思齐心里突然一紧。

“下了,昨日雨停了就下山了。”那师兄道,“但今早我去钟楼上打扫,才看见前两日的大雨,把山路给冲埋了,根本过不得人。咱们上山下山总共也就这么一条大路,别的小路早就封死了。你说他们要是真下山了,怎么会看不见路断了,不转身回来?”

“师弟,你自己长个心眼儿吧,咱们寺里……也不知是招惹了什么,唉。”

那师兄遮遮掩掩说完,也不管思齐的反应,便摇摇头,扛着斧头继续往后山去了。

山风吹过,思齐浑身一抖,觉得脊背一阵发寒。

“此事,应当是思源干的。”

夜色深重,床帐轻垂。

言陵木愣的神色慢慢化为自然,听了思齐的话,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淡声道,“前几天夜里,我看见他和地窖里关着的鬼物说了几句话,意思大致是要献祭了这寺内所有人,求那地窖里的鬼物帮他办些事。”

思齐神色一僵,旋即缓缓皱起眉。

“不惊讶?”瞥到小和尚的脸色,言陵略感诧异,笑了一声。

思齐摇摇头:“从思渊师兄回来,我便觉着他有些不对劲。寺内也开始频频出事。”

他顿了顿,看了言陵一眼,“他给我的那个玉坠,你是故意撞碎的吧?我看见了,思渊师兄当时的脸色很吓人。”

他并非是纯善傻呆,而是有些事,只有站在事外去看,才能看得更清楚。

“所以,你这些日子,看佛经,画符,都是为了逃出去做准备?”思齐坐在桌边,看言陵又开始不厌其烦地练习鬼画符,出声道。

“不。”

言陵用笔杆敲了敲小和尚的光头,“这种境况下,跑是最下策。况且……你应当是思渊最想杀,也是最后杀的人。谁都能有机会逃跑,但你不行。所以,我是在准备反杀,而不是逃跑。”

“反杀?”思齐一怔。

言陵画完一张完整的爆裂符,笑了笑:“兔子亦可搏鹰,更何况,我们又不是兔子。傍晚我已托人送了封信给思渊,用的你的字迹。信上说你听见地窖里半夜有敲门声,心中害怕,要下山离开。”

思齐彻底惊了:“那思渊师兄若是真想杀我,看到了,岂不是会立刻来抓我?”

他浑身一抖,兔子一般窜起来,奔到屋子角落拎起斧子,“这斧头太沉,用着不顺手……你还用你的擀面杖吗?我去厨房给你拿?”

“非要把斧子带进屋来,你早就想到了?”言陵不答反问。

思齐眨了眨眼:“这叫未雨绸缪。”

“不用绸缪了。”

言陵将桌上的符箓一张一张捡进手中,看向房门,似笑非笑地扬声道:“思渊师兄,既然已经来了,就别遮遮掩掩了。还是说……门口那几个小阵,就已经让师兄重伤到行动不便了?”

“笑话!”

一声冷笑,门板上忽然出现一道扭曲的阴影,一阵强风轰得冲开房门,将两侧门板撞得飞了出去。

身穿灰色僧袍的思渊迈步进来,阴鸷的眼看向言陵,“一点小手段,也敢大言不惭,说反杀贫僧?”

他的视线在言陵眉目间逡巡了一圈,突然一笑:“不过言少爷装傻这么多年,倒真是不容易。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了?为了一个小和尚,至于如此?言家若是知道他们的大少爷一直将他们蒙在鼓里,骗了所有人,也不知会有什么手段……”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怕。”言陵漫不经心一笑。

思渊神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就是为了舍利子来的吗?你我联手,杀了思齐,挖出来舍利子归你,只要你帮我制服地窖里的红玉。这个买卖可一点都不亏,言少爷,不考虑考虑?”

舍利子?

言陵心下略一晃神。

这所谓的舍利子,他还真不知道。难道在思渊眼中,他是为了舍利子才来的昭闻寺?并且这舍利子……在思齐体内?

他下意识看了眼思齐,却见小和尚拎着斧头气势汹汹地拦在他身前,盯着思渊,半点不为思渊的话所动。

哪儿对他来的这般信任?

言陵心下好笑,开口试探道:“你找到舍利子了?”

思渊一皱眉,似有些疑惑与不耐:“你在装什么?若你没发现舍利子在思齐体内,前几日又何必打碎我探测的玉坠,还对我示威?如今就不要遮掩了,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舍利子我并非势在必得,拿来与你交换,也并无不可。”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充满循循善诱之意:“我早便听闻,言少爷出生便有慧根,与我佛门有缘,但言家却不愿你入佛门,只因佛门术士委实太少。不过若是能得到这枚舍利子,便不同了。虽然我也不知这舍利子是何等阶,但能凝结舍利的,俱都是术士高僧,言少爷若吞了它,便能化为己用,御使其为器,成为术士。”

“如此,重返言家,夺回权力,也不过就是翻手之间罢了。”

思渊的声音温和从容,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一幅美好的前景,甚有蛊惑之能。

“代价便是我帮你制服地窖里的鬼物?”言陵问。

思渊颔首:“言少爷只需为我掠阵即可。我看言少爷的阵法着实不错,你我协力,应当能将那红玉制服。并不费什么事。”

“你觉得我的阵法不错?”

言陵突然一挑眉,笑着看向思渊,叹息道,“可我觉着这阵法,比起我的符箓,还要差得远。你想离间我和思齐,拖延时间,恐怕确实是被那阵法伤了吧?恢复得如何了?可禁得住……我这张爆裂符?”

思渊脸色瞬间大变,正要飞身跃出门内,却见言陵抬手一甩,两道疾光如闪电般,刹那便袭到了他的面前。

他也并非毫无准备。

掌中红玉蓦然一现,无数烟气翻涌,形成一道屏障,将那符箓挡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思渊纵身而出,还未逃到院门,背心便突地一热,再多的烟气也抵挡不住,轰然的爆裂声炸响在院内。

“啊——!”

血肉横飞,白烟骤散。

一块红玉翻滚而出,摔在地上,慢慢化为一滩浓稠的鲜血,渗入了地面。

思齐被这兔起鹘落的一番斗法惊呆了,虽然在他看来,这根本没斗起来,纯属言陵单方面的套话与碾压。

“太厉害了吧……”小和尚突然有点骄傲,转头看言陵。

言陵自始至终都站在桌后没有动,轻松写意之间便将思渊打了个灰飞烟灭。虽然场面血腥了点,但好歹是没出差错。

思齐松了口气,放下斧子,正要往言陵身上扑,却看见言陵僵笑着动了动唇:“愣着干什么?扶我一下,忽然没力气了……”

丹田一阵一阵收缩般的剧痛,言陵额上沁出些冷汗。

思齐忙过去扶住言陵,这才感受到言陵似乎很是虚弱,刚才都是强撑,“是、是因为激发那什么爆裂符?那……那不是术士手段?”

言陵摇摇头,面色发白:“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脑子里想到了,就画出来了。激发得太多,头疼……肚子也疼。”见思齐要把他往床上扶,言陵反抓住思齐的手臂,“先离开这儿,不安全。方才动静儿太大了,地窖里的也不知是否被惊动……”

还好一切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了,打了思渊一个措手不及。

先以弱势的阵法诱捕,让思渊以为他的水平不过一般,可以应付。再以爆裂符突袭,一击毙命。若是这样思渊还不死,那他也再没有别的手段了。

势单力薄,不过都是兵行险招。

“好。”

思齐点点头,又想了想,松开言陵,飞快地收拾了个包袱,“还是下山吧,大殿和前院那边肯定也听见动静了,万一来人就麻烦了。咱们下山,就算山路不通,也可以先去凉亭那边歇歇,现在晚间还不冷。”

言陵颔首,一笑:“这么小个包袱,不带你的收藏了?”

“不带了,”思齐扶着他迈过门槛,往外走,“逃命呢,你穿裙子不方便。”

言陵笑得咳嗽了两声,实在是想掰开这小和尚的秃瓢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骚玩意儿。

看小和尚眼底强按着的恋恋不舍,言陵的嘴便不由自己使唤了,开口道:“等下山了,给你买几件新的。你穿也很好看,可以戴些假的头发……”

思齐突然打断他:“你想我穿裙子,是不是喜欢我?”

言陵一怔,看向思齐,笑道:“小小年纪,还懂什么叫喜欢了?你不也给我穿过?你也喜欢我?”

说着路过庭院,两人绕开那滩血肉,故意不去看。

言陵以半边身子遮着,免得吓到思齐。

思齐沉默片刻,偏过头,恹恹的神色消失不见,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亮得如盛银河繁星。他忽而扬眉一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神色一僵,停住了脚步。

“怎么……”

思齐突然停步,言陵身体一歪,差点被拽倒。

他反按住思齐,目含警惕地回头看去,询问的话语便恰恰卡在了喉间。

一只白骨拼就的手从思齐的胸口穿了过来。

血肉淋漓散落,那只手缓缓张开,露出掌心一颗灰白色的珠子。

那珠子出现的刹那,便顷刻化作飞灰,只有一点微芒,瞬息砸入了言陵的眉心。

不由分说不由拒绝。

无数记忆刹那间纷至沓来。

“嘶……”

言陵额上青筋暴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满头乌发寸寸掉落。

红玉的声音虚弱传来:“道友,你失控了,杀了凡人。再不唤醒你,你恐怕再难窥破转世迷障,终会犯下大错……还望原谅老夫的自作主张。这些年,你嘱托老夫的事,老夫已经完成。剩下的交易,百年之内,还望道友记得。”

他嘶哑一笑:“如此,我也好放心去了……”

白骨长手倏忽消散。

整个昭闻寺轰然震荡起来,远远的惊叫声不绝于耳。

后院的地窖在这震动中,缓慢地沉落,化为了一片枯朽的废墟。

“你……胆敢算计贫僧!”

言陵头昏脑涨,目眦欲裂地咬着牙道了一声,正要撑起身体,手腕却忽然一紧。

一只沾满了泥土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慢慢爬过来的小和尚面色苍白地仰起脸,看着他:“言少爷,你真是……为了那狗屁的……舍利子?”

第二十八章

无厌对上程思齐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单纯而直白地望着他,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似乎得不到答案,便不会罢休。

但原本轻轻松松的一句“自然不是”,却正是因着这样的眼神,而变得无法出口。

“无厌师弟。”

一声叹息在身后响起。

无厌倏忽转头,怀里便是一沉。

程思齐的双眼蓦地失神,眼皮一沉,闭眼昏昏沉沉地栽到了无厌的怀中。

“无清?”无厌双眼微眯。

佛莲虚影自空中落下。

一名眉目冷峻,神情冰冷的年轻佛修破开莲影走出,一身元婴强横威压若有似无地泄出了几分,整座凤来山似乎承受不住一般,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背后斜背两柄寒气四溢的长剑,面无表情地看向无厌:“程少宗主的剑,我替玄剑宗送来了。”

无清一抬手,两柄寒剑飞射而出,落到了无厌身前,深插在地面。

“万年寒髓,百年锻造……极情剑,当真是一把好剑。”

剑锋锋锐逼人,无厌打量了一眼,笑了笑,手掌一拍剑柄,双剑合二为一,变成了一把深色古朴的普通铁剑,原本逸散的寒气也消散无踪,“我拐跑了他们的少宗主,是玄剑宗让你来提醒我的?”

无清摇头:“是师父。你想斩魔结婴,又一意孤行搅进了程思齐的剑道锤炼里,师父怕你应对不来,忘了初衷,派我来提醒你。”

“凡间的术士和妖修暗中勾结,让妖圣秘境降临在凡间,破开了封印。”无清道,“天地大禁已开,凡间灵气复苏,修为再不须自我封印,正是一个绝佳机会。你只需助程少宗主再修剑道,开始修炼,等到结丹前夕,入魔斩魔便可。”

“不要再拖延了,无厌师弟。”

无厌将极情剑握在手中,看了一眼怀里毫无所觉的程思齐,笑了声:“我知道师父是怕我真的入魔,再也无法回转。可让程少宗主以极致之情再度修行,需要的是契机,并非三言两语……”

“眼下不就是契机吗?”无清冷声打断了他。

笑意一顿,无厌转眼看向无清。

无清对上无厌的视线,冷硬的神色不变,挥手打出一枚玉佩。

玉佩落地刹那,化为一具肉身,竟与言陵的模样一般无二,却并非是无厌本来的相貌。玉色的光芒在肉身的双眼中一闪而过,这肉身便如活过来一般,微微笑起来,神采生动,一如无厌。

“程思齐心悦言陵,你在他面前杀了言陵,便能引他之情入剑道。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无清淡淡道。

无厌一怔,眉间迸发出一丝凛冽的戾气。

一抹猩红自眼角裂开,他拧眉闭了闭眼,放下程思齐,提着剑起身,走到那具肉身面前。

沉默片刻,他盯着肉身含笑的眼,低声道:“我若是不选这个办法呢?”

“没人会逼你。”

无清忽而叹了口气,“但玄剑宗与玲珑阁的联姻,就定在程思齐金丹大典之后。你可以不结婴,可以自甘堕落,破戒毁道,但程少宗主,不能不修剑,不能不结丹。”

“哦。”

无厌凝沉的脸色一变,扬眉嗤笑:“关我屁事。”

说着,他单手横剑,一掌轰在了面前的肉身上。

几乎同时,淡淡的灵光在无厌身上升起,又迅速如潮般褪去。

原本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躯抽长,变得高挑挺拔。锦袍绸衣化作了素白的僧袍袈裟,一串佛珠出现在颈上,幽光一掠而过。

他的相貌也完全不同了。

世家子弟的矜贵懒散蜕变为清肃与桀骜的矛盾,含笑的眼与锋利的眉,伴随着半步元婴的威压,变得鲜明起来。

“师弟,这是你选的路,你只能走下去。斩魔结婴,谈何容易?你还分得清何为心魔,何为你自己吗?”

无清的身影渐渐消失。

他屈指一弹,一点清光砸入了程思齐体内。

程思齐身体一震,胸口伤势痊愈,慢慢睁开了眼。

视野尚未清楚,一点锋锐寒芒便朝着面门袭来。

程思齐还没搞清状况,惊诧欲躲,却忽然脊背一沉,像有一座大山压下来一般,直接将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寒芒刺来。

一道阴影扑来,将他死死抱住,挡在面前。

“言陵!”

程思齐霍然起身,就要推开面前的人。

但却迟了,一柄长剑贯穿胸膛,从言陵的心口刺了出来,带出一道血箭,溅落在程思齐的脸上,将他的双眼尽数染红。

“怎、怎么会……”

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言陵心口的剑尖,程思齐抱住言陵软倒下来的身体,试图拔开那柄剑。

但持剑的人却好似担心人没死透一般,又来回穿刺了两下,握着剑柄,慢条斯理地转动着,将言陵的心口彻底搅得稀烂。

程思齐一把握住那剑尖,猛然抬头。

略微懵懂错愕的眼神在刹那化为深沉的恨意与杀意。

就像头被逼到悬崖边,愤怒凶狠的小狼崽。

无厌注视着程思齐,嘶声笑道:“一个认识不过几日的人罢了,还急了?我看你资质不错,欲收你为徒,但像这种傻子拖油瓶,我看着碍眼。他不是还跟人合伙要杀你,抢你的宝贝吗?为师帮你清理了,不用谢。”

他将一身素白袈裟变作了黑色长袍,头上用幻术做出长发,半边面具扣在脸上,遮住了眉眼,笑容放肆而邪气。

此时任谁来看,无厌都是一副标准的邪修做派。

“我杀了你!”

程思齐突然怒吼一声,暴起冲来。

拳脚如影,风声击破。

无厌却眼也不抬,探手一抓,直接扣住了程思齐的脖子,对上那双充满痛苦与恨意的眼,冷声道:“想报仇?一个死人值得?”他轻蔑一笑:“况且就凭你,肉体凡胎……我便是站着任你砍,你可能砍掉我一根毫毛?”

程思齐面色涨红,死死盯着无厌。

“好好做我徒弟,跟着我练剑,不然……”无厌五指一张,将那具肉身摄来,看着程思齐一笑,“我让他身魂俱灭,再无转世。信不信?”

程思齐脸色蓦地一白,眼直直地看着气息全无的言陵,仿佛被抽了魂一般。

这爱恨尚不够浓烈极致,甚至程思齐还有些未曾反应过来。

但无厌看着程思齐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更多的狠话。或许日后的程少宗主会感激他,但如今的程思齐,却是真实地在痛苦,在怨恨。

松手把程思齐甩在地上,无厌淡淡道:“修士与凡人,乃是天壤之别。我若非寿数将近,也绝不会强求你做我弟子。机会只有一次,若是愿意,就跟上来。”

说罢,无厌将那具肉身收进了储物袋内,转身就走。

身后嘶哑的咳嗽声不断,被竭力压制着。

走出没多远,一道踉踉跄跄的脚步便跟了上来,似乎带着浓浓的警惕与戒备,坠得不远不近。

无厌当初让舍利子降到昭闻寺,并非是胡乱所选。而是因着这昭闻寺所在的凤来山,有一处小型灵脉,灵脉之上还有一方适合锻体引气的炼剑池。

如今灵气复苏,这一处简直就是为程思齐重新修行特意准备的一般,合适极了。

一路直往深山而去。

夜色暗沉,密林深谷,猛兽潜伏的踪迹时隐时现。

一场秋雨一场寒,飒飒的夜风穿林而过,将无厌的衣袍吹得凉透。

他留意着身后的脚步,释放出一身半步元婴的气息,驱散了林中的野兽。慢慢调整着步伐,不至于让程思齐跟得太过吃力。

走了许久,无厌停在一处断崖边。

程思齐没有靠近,赤红的眼盯着无厌。

无厌却不管那些,回身一把抓住程思齐,不顾他挣扎,直接跳了下去。

“走。”

御气纵云,拨开那一层层密布的云雾,便有一股冰寒无比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汪湛蓝现于眼前。

断崖下百丈,赫然是一片黑岩堆积的谷地。

巨大层叠的岩块中央,一方如小池塘般大小的寒潭散发着幽幽寒气。寒潭四周插满了奇形怪状的利剑,其中最高大的一柄巨剑上以浓血般的朱砂刻了三个字,炼剑池。

据说在修真界未搬迁,曾存于凡间之时,这炼剑池曾是玄剑宗开山祖师的练剑之地。只是后来灵气全无,炼剑池便也荒废了。

无厌取了一滴寒潭内的水,略嗅了嗅,剑灵之气犹在。

“拿着。”

他将程思齐的极情剑扔给他,“进去。练这一套基础剑招,练到每一招都能将这水面劈开,不再让其复原为止。”

以剑断水,世上哪有这样的剑法?

但程思齐没有说话,沉默着接过了长剑。

寒剑入手,程思齐被冰得身体一抖,幽黑的眼抬起,看向无厌。

“把言陵的尸体给我。”

又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执拗眼神。

无厌沉默片刻,一拍储物袋,那具玉佩凝化的言陵的肉身便出现在了炼剑池中央的一块黑岩上。

程思齐的视线紧紧追着言陵的身影,当下毫不犹豫地抱着剑走进了池中。

寒气瞬间缠缚而上,森冷入骨。

入水的刹那,程思齐几乎被冻得浑身僵在了原地。

他身上迅速结出了大片的霜花,眉毛与眼睫尽数挂上了冰白。他的眼睑颤了颤,眼神却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中央的黑岩上,言陵的身体。

无厌看着程思齐颤抖的身影,抿了抿唇,解下外袍,正要走进水中,却听到哗啦一声——

程思齐猛然一剑劈落水中。

水花四溅,劈头盖脸砸在无厌身上。

他闭了闭眼,便见程思齐重重喘了口气,跑向黑岩,伸手抱住了言陵满身是血的身体。

无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外袍轻轻一捻,化为池中灰烬。

他展开手掌,现出一枚刻着玄剑二字的玉简,乃是无清和极情剑一同留下的玄剑宗功法剑法。玉简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凛冽剑意,好似不经意便能刺伤人眼。

无厌缓慢地抚过这玉简,就仿佛真有一把剑从他心头刮过一般,冷厉而后知后觉的疼。

第二十九章

寒潭雾气缭绕。

无厌挑了个离炼剑池极远的地方,盘膝打坐,吐纳灵气。

虽然天地大禁已开,不用再自封修为,但境界在,能动用的灵气法力却并不在。没有灵石可以吸取,就只能依靠着缓慢复苏的凡间灵气,慢慢填充丹田。幸好这里有条小灵脉,虽有枯竭,但聊胜于无。

神识外放,便有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钻入识海。

他内视自己的识海,便见神魂小人蜷缩在一角,身体千疮百孔,紧闭着眼,似乎奄奄一息。法力恢复容易,但当初的神魂之伤,却很难恢复。

“索性,算是值得。”无厌睁开眼,一笑。

十八年前在妖圣秘境内,他为了让程思齐彻底剥离妖族血脉,再有一次重修机会,动用了佛门的转世秘术,以渡劫失败的佛修的舍利子为依托,换来了程思齐的这一辈子。这秘术非元婴不能施展,无厌强行使用,神魂重创,不得不跟随程思齐,寻机投胎。

程思齐的神魂落在了昭闻寺,舍利子衍化血肉,使他成了初生婴儿。

无厌放心不下,便与被囚的鬼物红玉做了一个交易,让他看顾着程思齐,顺顺当当长大。而他自己,则进了来昭闻寺上香的言夫人的肚子。

“凡人真是杀不得吗?”

指尖传来一点熔铁销骨的灼热,无厌若有所思看着那慢慢烧起来的一簇黑火。

那红玉最后摆了他一道,故意引诱思渊,让他撞破,助他杀了思渊。杀了凡人,恢复修士身份,自然是要有业火加身的。不过一个凡人的死所带来的这点业火,对于曾被烧得就剩骨头渣子的无厌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或许便是虱子多了不痒?

无厌自嘲一笑,检查完身魂,收敛心神,不去理会血肉糊烂、业火燃烧的左臂,入定调息。

断崖底云雾遮蔽,日光不明,只有炼剑池四周一圈长剑散发着幽幽冷冷的光芒,映亮这一方天地。

冷寂森然。

不知过了多久,业火熄灭,无厌睁开眼,额上沁出的汗凝成了点点霜白,衬得他面目冷而锋锐。他挥手换了身衣裳,将被烧得只剩枯骨的手臂藏入袖内,起身走到炼剑池边。

炼剑池附近的黑岩干爽,没有湿痕。

无厌心里一沉,难道程思齐到现在都没有上来过?

容不得多想,他当即迈入池内,拂开游荡的云气,快步朝着炼剑池中心走去。

果然,走了没几步,无厌便看见一道蜷缩着的身影靠在中央那块黑岩上,和玉佩凝聚的那具言陵肉身紧紧靠在一块。

“言少爷,真冷……”

程思齐嘴唇青白,下半身已经结满了霜挂。

他一手握着极情剑,一手抓着言陵的手,捧在嘴边,轻轻哈着气,“你的手都冻红了……死了也挺好,至少不冷了。”他轻声说着,动作突然一顿,单手按在了言陵颈边,俯身靠近言陵。

“总感觉上辈子便认识你一样,一见你笑,心里头就高兴。”

嗓音嘶哑,被冻得语调不稳发颤。

程思齐用嘴唇轻轻蹭了蹭言陵的唇角,“你睡吧。我要继续练剑了,练成了,替你杀了那恶人,报仇。”

他顿了顿,又蹭了蹭言陵的脸:“你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敢这么做。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认贼作父?”

说着,程思齐又亲了下言陵的鼻尖,整个人发着抖,把脸埋进言陵的颈窝,蹭了蹭。

突然,一阵水声破开宁静。

程思齐猛然直起身,横剑在前,警惕地望向水声传来的方向。

水面扩散开一道道涟漪,无厌的黑袍扑落在水中,湿重地沉压下去,如一朵败落的黑莲。

他看着程思齐一番举动,手臂的疼痛似乎陡然剧烈了无数倍,难忍到令他清静的心头难以自抑地涌上了一股股暴戾的闷躁。

一股酸涩漫上咽喉。

他慢慢走近,低声道:“有那么喜欢他吗?”

程思齐被冻得浑身发抖,几乎握不住剑,但神色却随着无厌的靠近越发阴冷狠厉,“有。不过关你什么事?”

无厌上前一步,一折程思齐的手腕,将他抱在怀里,灵气倏忽流转,送去汩汩暖流。

他扣住程思齐挣动的腰,轻声道:“太冷了,去岸上歇歇再练。练剑不可操之过急,每三个时辰休息一次,岸上我起了火,你可以吃点……”

声音一顿,无厌两指一夹,卡住了一小块尖利的冰锥。

程思齐神色一滞。

无厌捏碎冰锥,不以为意道:“别打断我说话。另外,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我的神识笼罩,在自己不够强大之前,不要妄图动手,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可能就毁了那具尸体,顺便也杀了你。”

“剑修当勇往无前,却不该是莽夫之勇。”

无厌低声说着,正要转身回岸上,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拉扯之力。垂眼一看,却是程思齐仍死死抓着言陵的手,没有放开。

注意到无厌的视线,程思齐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关言陵的事……不是我不放开,是……我们的手冻在一起了。再回暖一点,我就把它掰……嘶!”

话音未落,唇瓣便被狠狠一咬。

“……你疯了!”

程思齐怒极,卡着无厌的脖颈抗拒推他。

咽喉被卡得生疼,无厌却不退反进,反手把程思齐按在了黑岩上,扳住他的后颈,注视着那双灼灼明亮的眼,不顾程思齐的反抗,压下去撕咬深吻。

唇瓣厮磨,浓重的血腥味流淌齿间,程思齐狠狠咬下,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双颊。

“还想咬人?”

哑声一笑,无厌一开口,一股堪比业火的烫意便从心口烧到了喉咙,鲜血不断涌出。

破戒之举,破戒之言,破戒之行,当初他选的清正佛道,如今亲手打破,反噬之苦仅此身死道消。

抿了抿唇,咽下一口浓重的血味。

无厌舔了舔程思齐唇上的伤口,再度吻进去。

“唔唔!滚……唔!我他娘的杀了你……唔……”

身下的挣扎剧烈非常,但只要稍微释放一点威压,这点反抗就能被尽数镇压。无厌轻轻捏着程思齐细软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便于他仰起脸亲吻。

湿软的勾缠,血水源源不断从两人辗转撕咬的唇间淌下,湿透衣襟。

“咳、咳咳……”

颇为不舍地从那双薄润的唇上挪开,无厌的唇舌顺着血迹滑下,停在程思齐的脖颈,剧烈咳嗽起来,“真喜欢亲你……”

“滚!”

程思齐的胸口不断起伏,四肢却被禁锢,无法动弹。

他咬紧牙关,呸的一口血沫,吐在了池水中。

似乎是隐忍到了极致,他的双目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一般。然而,他染血的唇瓣凄红如零落的红芍药,却又让他的眉目生动起来,惊艳妖异。

无厌笑笑,用一双猩红翻涌的眼睛静静看了程思齐片刻,抬手抹去嘴边的鲜血,扯开他和言陵紧握的手,将人抱到岸上。

火球术催发的火堆哔剥燃烧。

无厌把程思齐放到一块黑岩上,从储物袋内拿出一件法衣,裹在程思齐身上。

程思齐被他的威压禁锢,只能如木偶一般被他摆弄。

拢好法衣,无厌半揽着程思齐,给他喂了半杯水,看着他的模样,笑道:“你若是一直这么乖顺,那有些事我顺着你,倒也无妨。”

说完,无厌便见程思齐抬起头,幽黑沉冷的眼冷冷剜了他一下:“做梦。”

无厌勾了勾唇角,强硬地拉过程思齐两只冻僵的脚,一寸一寸握过去,以灵气暖着。

末了,也不松开,将两只脚塞到自己胸口,半抱着人到怀里,盖住程思齐的眼睛,低声道:“睡三个时辰,继续练剑。”

掌心睫毛微颤,似乎在痛苦地挣动,但最后还是归于沉寂。

气息渐渐变得深长。

但却再没有那一串无忧无虑的小呼噜了。

无厌紧了紧抱着程思齐的胳膊,原本漆黑的眼瞳尽数被血色覆盖。

他仿佛犹自不知,温柔含笑地吻了下程思齐似有湿痕凝结的眼角,压着不断涌出口的鲜血,轻声道:“他也很喜欢你。”

第三十章

程思齐是天生就会用剑的人。

在炼剑池修行的第二十天,他用玄剑宗的基础剑招练出了气感,成功引气入体,开始修炼剑道心法。

对于剑修的修行方式,无厌也是一知半解。边看着程思齐好好修炼,好好歇息吃饭,他也边参悟着无清给的玄剑宗的玉简。

剑修和其他类型的修行者并不相同,他们大部分都重杀伐,以杀入道。

从炼气期一直到将来渡劫飞升,剑修都是一路越阶打上去的。

胜则生,败则死,这便是大多数剑修的写照,也是修真界剑修稀少的缘故。

无厌仔细想了想,决定去给程思齐逮两个陪练。

天地大禁一开,凡人可修行,修士也可运用修为,要想找个炼气期过来打打架,还算是较为方便的。

在山崖上观测了几日附近灵气的变化,无厌选定一处灵气较为浓郁,极有可能有修士聚集的山脉,在炼剑池布下防护阵法后,他也没有告知程思齐,便纵身踏云,离开了炼剑池,直奔那处山脉而去。

山中林木葱郁,日头正旺。

无厌飞了一段,透过云层望下去,很快便瞧见七八个年轻人行在林中,纵跃穿行,追赶着一头练气巅峰的双头虎。

这一行人修为都不高,约在炼气四五层左右。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圆脸少女,背负双剑,炼气巅峰,是其中修为最高的。但双头虎以速度着称,又狡黠无比,这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追赶起来,并不轻松。

“别追了。”

圆脸少女突然停下,俯蹲在一棵树上,皱眉看着前方,对其他人道,“双头虎阴险得很,前面气息驳杂,说不准有埋伏。为了一株白枯草,不值得冒险。”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名握着折扇的翠衣男子焦虑道:“怎么不值得?小师妹,你是年纪小,只差一步便能突破到筑基,被八大仙门选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但其他同门却还指望着那株白枯草来换取入门名额。你不追,我们继续追。”

“走!”

“咱们追!”

其他几名少男少女立刻呼应着翠衣男子的话,看向圆脸少女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满与晦暗。

“王师兄,前面……”圆脸少女张口欲言,那几人却根本不听,在翠衣男子的带领下,几个闪身便跟了上去。

圆脸少女咬牙一跺脚,还是追了上去。

林影重重,双头虎速度极快,犹如一道黑黄色的闪电,身影时隐时现。

追赶的一行人坠在其后,在拉近距离时会甩出法术攻击,水火交织,但却极难打中。

又追了一段山路,双头虎的身影突然一滞,猛地回过头,两只脑袋同时咧开了一个奸计得逞的狞笑。

“不好!”

几乎同时,一声低沉的虎啸从一行人身后传来,所有人蓦然转头,便看见不知何时,又一只双头虎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一行人顿时面色大变。

两只双头虎龇着牙慢慢逼近一群猎物,浓绿色的粘液自尖牙滴落,腐黑了一片土地。

“爷爷就喜欢你们这些不自量力的年轻人。”

之前被追赶的那只双头虎嘿嘿一笑,口吐人言,赫然是一名还未能化形的炼气妖修,“自从到了凡间,太久没吃人肉了,年轻人好,皮薄肉嫩,嘿嘿……”

另一只双头虎也跟着笑了声,舌头舔了舔牙齿,垂涎地盯着面前的几人。

两股炼气巅峰的气势爆发,如巨石般压来。

“小师妹……”翠衣男子脸色苍白,风度全无,手里的折扇几乎握不住,求救般看向圆脸少女。

圆脸少女眉头紧锁,浑身气势凝而不发。

她留意着两只双头虎的动向,片刻后,突然双手向后,唰地一声两剑出鞘,势若奔雷地冲了出去:“我来对付这头屁话多的!师兄你们围攻那个锯嘴葫芦!”

“好个狂妄的小丫头片子!”

剑势如虹,寒光凛冽。

双头虎怒骂一声,血盆大口咆哮大张,与圆脸少女撞在一处,几息之间,已过数招,打得难分难解。

另一边,其他几人纷纷施展法术,围住了另一只双头虎。

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无厌站在云上看了会儿戏,觉着在炼气期内,圆脸少女和那屁话多的猥琐双头虎,都还算是不错的。

定了人选,无厌也不耽搁,探手一抓,便有一只巨大的手掌虚影落入山林,轻轻松松破开那五光十色的法术灵光,将圆脸少女并着两只双头虎一抓,提上了云层。

“啊?”

林内之人全是一懵,“人呢?小师妹,还有那妖兽……”都没看清那巨手虚影,几名年轻人都是满脸惊疑,警惕慌张地四下搜寻起来。

云层之上。

无厌一手拍死修为稍弱的那只双头虎,然后拎起圆脸少女和屁话多双头虎,迅速返回炼剑池。

一人一虎被威压钳制,动弹不得,只有两只眼睛还能转动。

能将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地抓来,不带一丝烟火气,这是一般的筑基都做不到的。两人心中立刻有了判断,顿时都小心起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尤其是双头虎,眼见着自己的同族被拍死,心中更是惊骇,老老实实垂着爪子,跟头大猫一样老实。

圆脸少女却在悄悄打量着无厌。

前行中,无厌感受到一股异样的灵气波动,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圆脸少女:“天生灵瞳?修炼到洞破虚妄了?”

圆脸少女一惊,老实道:“回前辈的话,是修炼到洞破虚妄了。”

无厌点点头,不再多言。

天生灵瞳也算难得,修炼到极致能窥测天机,可是天机宗的抢手货。

带着两个炼气期回到炼剑池的时候,程思齐正好从池内走出,到岸边歇息。

见无厌带着一人一虎从天而降,程思齐也面不改色,毫不理会,自顾自地解下外衫,到火堆边烤火,烧起热水。

“今日喝虎骨汤,为你暖暖身子。”

将手里的两只扔到一旁,无厌提着被拍死的那只双头虎来到火堆边,从储物袋内掏出一个炼丹炉,架在火上,开始处理老虎。

滚进角落的双头虎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程思齐默然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光。

自从初来那日,他便变了,尤其是引气入体,正式踏入剑道修行之后,他整个人都仿佛受到了冰寒无比的极情剑的影响,气息变得冷肃沉凝,不喜不怒。

“那边两个是为你抓来的陪练。”

无厌自顾自说道,“两个炼气巅峰。你虽然只有炼气一层,但剑修向来是在越阶挑战、生死搏杀之中修行的,所以他们的修为正合适,其中那个姑娘也是练剑的。”

程思齐仍是不语,却抬眼看了好奇看过来的圆脸少女一眼。

无厌见程思齐木然的神色,突然觉着,同他是言陵时相比,两人的模样完全反过来了。

他神魂有损,作为言陵时一日只有一个时辰的自由,其余时候都是程思齐自顾自说笑的独角戏,而眼下,却是他不厌其烦地对着默然的程思齐絮叨。

“别看了。”

扣着程思齐的手腕将人拉近了点,无厌笑了声,“我醋得慌。”

眉头一皱,程思齐一把甩开无厌的手,抱着剑挪远了点。

无厌笑笑,也不恼,手脚利落地炖起一丹炉的虎骨汤。

这些时日程少宗主的冷漠不配合,成功让无厌练出了一手绝佳的厨艺。虽说可以让程思齐吃辟谷丹,但那丹药索然无味,他舍不得这么委屈这个小馋猫。

沉默着用了饭,无厌先把圆脸少女扔进了炼剑池。

“全力以赴,但别耍花样。”无厌淡淡瞥了圆脸少女一眼,“若他真有事,人骨汤我也很爱喝。”

圆脸少女眼中没有多少惧怕,但还是点了点头,显得分外老实。

无厌从不旁观程思齐练剑,将两人送到炼剑池中央后,便退出云雾内,来到岸边,研究那只三角眼的猥琐双头虎。

双头虎对上无厌猩红的眼,顿时一个激灵,嗖地窜了起来,一个翻滚,钻到了无厌的脚边,努力睁大眼睛,一咬舌头,务必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摇摇尾巴,朝无厌露出雪白的肚皮,讨好地笑道:“前辈,您看小妖这结实的胸,这结实的大腿!一看就是当坐骑的一把好手……”

“闭嘴。”无厌冷冷瞥他一眼,双头虎吓得僵住不敢动了。

耳边暂得清静,无厌将双头虎拎起来,手掌贴上双头虎的丹田,开始察看这妖修的修炼方式。

他还记着之前在昭闻寺,程思齐梦中幻化出小狐狸虚影的事,总担心妖修功法有什么隐秘之处。眼下有了研究对象,自然要好好看看。

与此同时,炼剑池内,两道剑光已然碰撞在了一起。

一道蓝光冷湛,锋锐无匹,一道炽烈似火,呼啸奔腾。两相撞击,便有池水轰然炸开,波浪四面扩散。

光芒大炽,刺眼夺目。

程思齐单手持剑,错身而过之际,便和圆脸少女过了数剑。

极情剑道的剑法不求快,不求力,却是讲究意境。

程思齐初入剑道,因是在炼剑池内练成,便有一手冰寒意境初具雏形。虽然修为低了圆脸少女太多,但单纯对剑,却并没有相差太多。

圆脸少女使着双剑,两只手却是不同剑招。一手诡谲莫测,一手烈烈强势,虽剑法粗糙,也没有丝毫剑意,但却胜在修为高,使来熟练得当,一个照面便在程思齐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不要手下留情。”

平平无奇的铁剑略一翻转,寒光乍射。

程思齐眸光一凛,低喝一声,再度挥剑而上。

圆脸少女抿了抿唇,双眼一亮,笑了起来:“好剑!”

毫不畏惧,她亦是全力以赴,双剑自肩颈划下两道半月弧形,剑刃上烈火陡起。

从眼花缭乱的剑法,到简单犀利的对招,两人你来我往,不多时彼此身上便都是伤痕累累,血色染襟。

两人越打,越是互不相让,但程思齐到底境界太低,就算有剑意雏形支撑,也很快后继乏力。

手臂在圆脸少女强大的力量轰击中一僵,程思齐嘴角淌下一丝鲜血,却半步不退,反身再逼近。

火光忽地掠眼而过。

程思齐下意识一眨眼,颈上却已是贴上了一线灼烫。

“你赢了。”

程思齐垂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剑锋,黑亮的眼瞳中映着火光,“我会说服他放你走。”

圆脸少女摇摇头:“你境界太低,没力气了,我胜之不武。不过今日这场比斗,我很开心。”

她弯起眼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不过我猜你说服不了你姘头放我走,我估计得陪你练到你打赢我为止。”

“他是我师父,”程思齐皱起眉,“也是仇人,不是什么姘头。”

圆脸少女眨眨眼:“仇人?你看他的模样倒像是看仇人,但他看你,分明就是看心爱之人,喜欢得就差疯魔了……而且,那位前辈是个好人。”

“好人?”程思齐冷笑,眼中满是讥讽。

“自然是好人。”圆脸少女肯定地点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天生灵瞳,却并非是刚刚入门的‘洞破虚妄’,而是‘得见真身’。我看那位前辈身上气息,虽然造下杀孽无数,历经业火灼身,但却没有一丝怨气缠绕,根本没有杀过一个不该杀之人。这样还算不上好人?”

“还有……”

她困惑地皱起眉,越过程思齐的肩头,看向他身后躺在黑岩上的言陵,“我透过他的面具看见,他和你身后那具尸体长得……很像。他们是孪生兄弟吗?”

程思齐一怔,眼瞳微微一缩,半晌才哑声开口:“很、像?”

作者有话要说:

无厌:苦逼佛修,在线掉马。

第三十一章

无厌没有旁观程思齐对战,但神识却自始至终都紧贴着外围的雾气,关注着炼剑池内的气息变化。

彼此冲撞、互不相让的两道剑气冲天而起,几乎要破开炼剑池上空的云雾,直入苍穹。

冰火交织,锋锐之意无边扩散,引得炼剑池四周插满的名剑震颤嗡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冰寒之气凝而不散,略胜一筹,但却被力量强大的火焰压下,只有一点锋芒刺出,算是落败。

“天生剑体,果然不凡。”

无厌看着炼剑池上空闪烁的剑气,若有所思。

比斗结束,不多时,程思齐和圆脸少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俱是遍体鳞伤,蹚得炼剑池的寒水都变得凄红。

随手抛给了圆脸少女两瓶疗伤丹药,无厌身形微晃,便出现在了程思齐身侧,不由他反应,就很是顺手地捏开他的嘴,塞了一粒灵丹进去,“打坐调息,伤势不重。两个时辰后,再继续。”

程思齐咽了丹药,却没有立刻转身躲开无厌的钳制,而是顿了一顿,看了一眼无厌上半张脸的面具。

“怎么?”

本以为程思齐又要给他甩膀子,无厌都做好了一个反抗一个强抱的情趣准备,却没想到程思齐不退反进,凑到了他面前。

察觉到程思齐的视线滑过他的眉目,落在了唇上,无厌低声一笑:“这是什么眼神?像要吃了我一样。”

程思齐顿时被恶心到了一样,一甩肩膀,大步走到一处角落,盘膝坐下了。

自忖自己猜程思齐的心思一猜一个准儿的无厌也有纳闷了。这是怎么回事?打了一场,把程少宗主脑子打坏了?

他沉吟片刻,到另一边,抬手将圆脸少女和双头虎拎到面前,先是看了那圆脸少女一眼:“你叫什么?”

圆脸少女脸色一正:“晚辈林冬儿,五行剑派内门弟子。”

无厌淡淡颔首,笑了声道:“把方才战斗中,我那小祖宗的战斗缺陷都跟这大猫说说。”

林冬儿一愣,不太明白无厌的意思。

把那少年的弱点说出来,岂不是让他陷入了险境?毕竟这双头虎现下看着老实,但之前可是个纵横一方,极其凶横的妖修。不过她无法反抗,也并未从无厌眼中看出恶意,便将程思齐的对战弱点一五一十地说了。

两个时辰一到,无厌便拍了拍伏在脚边摇尾巴的双头虎:“去吧。记住,攻击他的弱点,不要留手。”

程思齐已经疗伤完毕,等在了炼剑池边,一身气势凝而不发。

双头虎利索地跳起来,抖了抖毛,瞧一眼程思齐,心想,还不要留手……若是真打伤了,那自己就是今日第二锅虎骨汤。

一人一虎进了炼剑池。

这回无厌却是没有避嫌,而是将神识扩散过去,时刻关注着。

他选这林冬儿和双头虎,也是有所考虑的。林冬儿和程思齐对战,乃是剑法交流切磋,可让程思齐领略其它剑术剑道。而双头虎一身凶气,择水无厌选来专门压迫磨砺程思齐的。

光是毫无杀伤地友好切磋,又怎能磨出一身极致剑道?

不过到底还是不放心,全副心神都放了过去。

而这一次,无厌也无比庆幸自己的不放心。

因为就在短暂地过了十几招后,明显不敌的程思齐突然凝聚起上百道剑气。

剑气几凝寒冰,破空射出,直朝双头虎面门袭去。

双头虎一惊,本来游刃有余的戏谑心思陡然变了。他竟然从一个炼气一层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当下不敢耽搁,一个飞扑,怒吼喷出一团黑雾,便要打散了这些剑气,佯装袭击程思齐破绽。

“吼——!”

剑气刺入黑雾内,两者砰然一爆,气流滚滚。

在这混乱雾气中,一只巨大厚爪突兀穿出,砸向程思齐。

这一击看似气势惊人,但其实双头虎还真没敢动用全力,只是揣摩着无厌的心思,用了八分力。打得也是又虚又慢,放足了水,确保程思齐能在轻伤之下躲过去,那他就算完美交差了。

程思齐面对这一爪,也确实反应过来,挥出了一剑。

但不知为何,这一剑挥出时,程思齐突然双眼一直,似乎发了下呆。也就因这一呆,这一剑竟然偏离了方向,擦着双头虎的爪子边砍了过去。

“不好!小子害我!”

双头虎眼睁睁看着那剑锋从削掉了自己两根毛,滑了过去,竟头一次无比希望这剑能结结实实看在自己爪子上。

他大骇不已,想要赶紧停手,但这一招未遇任何阻碍,根本不能收势,只刹那间,锐利如钢刀的爪尖便刺到了程思齐的眉心。

爪子一顿,堪堪悬停在了面门前。

程思齐眼也未眨一下,略带几分复杂之色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池中央,抓住了双头虎爪子的无厌。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低声道:“是我分神了。我对不起这一剑。还请师父责罚。”

“前、前辈,小的、小的真不是有意的,借小的一百个狗胆小的也不敢……”双头虎僵在原地,欲哭无泪。

无厌没理会他,抓着那爪子随手一甩,便将个头儿小沙丘一般的双头虎甩出了炼剑池。

“练剑也好,战斗也好,最忌分神。”无厌走到程思齐面前,道,“不过以你练剑的专注,不至于被什么外物影响心神吧?是那林冬儿和你说了什么?还是说……你想把那断了的袖子接回去?”

他戏谑一扬眉。

程思齐一窘,皱眉道:“别污蔑我。”

无厌仿佛很喜欢看程思齐变脸一般,唇角笑意加深,道:“你练剑,不能闭门造车。我抓这大猫来,是想让你多些实战经验,练一身杀人剑,而不是花拳绣腿。但这个法子似乎不太行,便只好换了。”

程思齐抬头:“我还可以……”

无厌却一摆手打断了他:“休息一晚,明日我带你和那小丫头去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程思齐为何突然有了多余的心思,但随着这凡间灵气的复苏,程思齐修炼之事真的是刻不容缓。

生死间有大恐怖。这恐怖,或许该让程思齐见见了。

无厌还记得,来到凡间前寻人打探的有关程思齐的消息,无一不是说这位只有筑基巅峰,但却能令金丹修士都心存敬佩的程少宗主,是个悍不畏死、剑道惊绝的天骄,也是个斩妖除魔、几近入狂的疯子。

以此谈及的例子,便是数都数不过来。

从程思齐炼气期便孤身剿灭魔修据点十余个,力战筑基,到他进阶筑基,持剑闯入妖修盘踞的十万大山,一剑破九大筑基妖修,生生杀得三山淌血。无厌便知晓,程思齐的剑道修炼中,绝不能少了生死磨砺。

既然如此,便只能狠心一搏了。

心中定了计,无厌暗叹一声,拉着程思齐出了炼剑池。

一夜过后,次日一早,无厌便给双头虎上了链子,让他留下看着炼剑池。

而自己则带着程思齐和林冬儿两人,于空中飞驰数个时辰,穿过了凡间,来到了一片绵延无尽、孽云覆压,似有无数兽吼此起彼伏的山脉外。

“这里是……”程思齐感受到这山脉中一些令人惊惧的气息,一时微怔。

无厌神识扫了山脉外围一眼,道:“这就是十万大山,所有妖修的老巢。你要练剑的地方就在其中,不过无须担忧,这山脉有阵法与外界阻隔,内里真正的惊世大妖一般不会外出,外围最高不过筑基,都是你磨剑之用。”

区区炼气一层,能不能筑基都不一定,就敢奢想用筑基磨剑了?

林冬儿听得心头微惊。

但她也是用剑的,一听闻这是十万大山,惊惧之余,也是热血沸腾,战意熊熊,恨不得立刻便仗剑而入。

不由感叹道:“这就是十万大山……听闻当年玄剑宗程少宗主刚入筑基,便是单人一剑,深入大山,炼气惊骇,筑基避路,金丹也不敢轻易动手……当真是我辈剑修的楷模。”

无厌在她提到玄剑宗时便暗提起了一口气,但听到她并未说出程思齐的名字,程思齐听了脸色也未有什么变化,才暗暗放下心来。

“不要在我面前提玄剑宗。”

以防万一,无厌神色一冷,警告了林冬儿一句。

如被一盆冷水泼过,林冬儿的一腔战意豪情立时便凉了几分,没有半点剑修硬骨头之风,反而极其识相道:“是,前辈。”

程思齐注视着脚下的山脉,神色不变,但负在身后的极情剑却铮鸣而响。

“你果然是个小杀星。”

无厌笑了笑,选定一处尽皆是炼气期妖兽聚集的山头,伸手点了点,道,“杀不干净这座山,我是不会来接你们的。而且此番你们下去,金丹不出,我亦不会管你们生死。”

他看了面不改色的程思齐一眼,一笑,“当然,若你喊一声好夫君,我也不会真的狠心,坐视不理……”

气息极近,氲出一股近乎耳鬓厮磨的暧昧。

若是往日,程思齐便是一时也忍不了这仇人的片刻近身。但此时再度想起林冬儿那番话,虽不知真假,仍是心下犹疑。

正想再借此机会细看下这人容貌轮廓,但却忽然有一丝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幽凉佛香钻入鼻中。

程思齐心头一紧。

之前闻见这人身上淡香,只以为是从言陵身上沾染来的。但如今一日日过去,言陵身上佛香全无,反倒是这人仿佛由内而外,沁出这一股幽凉清静之意。而且冷静下来再仔细一想,当日言陵被杀实在是太过突然和莫名,那一个个理由和这人的举动牵强无比。

难道说……

纷乱杂念尚未理出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背后便是一沉,一股轻柔而庞大的力量推来,直接将有些出神的程思齐推下了云头。

“啊——!”

林冬儿的尖叫唤回了程思齐的神思。

两人从高空急速坠下,眨眼间耸入云端的尖树便要将人穿个糖葫芦。但幸好程思齐反应极快,回过神来便当即将灵气凝聚身前,减缓下落速度。

他抬眼去看林冬儿,便见林冬儿哈哈大笑着,放声大叫,却是极其享受这刺激下坠的感觉。

“小和尚,我来助你!”

炼气巅峰在灵气运用上,自然不是程思齐能比的。

林冬儿释放出灵气托着程思齐一同缓下速度,落到了树林中间的一小片空地上。

“这里的灵气和妖气都很浓郁。”

程思齐一落地便感受到了这里和凡间的不同。

“这是自然。”林冬儿道,“十万大山已经是修真界范围内了,早已不在凡间。而且凡间以前万年时间都是没灵气的,我们也都不会往凡间去。如今是天地大禁打开了,所以才有稀薄的灵气开始复苏。”

程思齐谨慎地打量着四周,道:“那这么说,你们修士以前不会出现在凡间?那现在又是为何而来?”

林冬儿笑着转了转手里的双剑:“灵气复苏,自然是有机缘在,不然谁愿意来?就说大漠上空的妖圣秘境吧,那就是近年来最大的机缘。不过我们这种小门小派和大部分散修都是没能力去争的。而且,现在那妖圣秘境还出了差错……”

“出了差错?”

程思齐自然没忘空了大师就是去的这个地方,当下便皱起了眉。

林冬儿摇头道:“具体我也不知,都是道听途说的。好像十几年前,秘境初开时进去的那拨天之骄子全被困在了秘境内,根本出不得,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仙门和妖魔都紧张得不行,在想办法呢。”

难得无厌不在,程思齐还想再问问术士的事,但还未开口,背后便突觉一股惊悚寒意直刺后心。

他霍然转身,看也不看便一剑斩去。

“当——!”

一道黑影撞在了剑上,略一停顿,程思齐便看清了它的面貌。竟然是一条极长的黑蛇,头生三目,尽皆幽绿森冷。

一击不中,这黑蛇便迅速退回,用三双诡谲而凶戾的眼盯着程思齐。

“树上还有!”

林冬儿突然低喝一声。

倏忽转头,程思齐便见无数双密密麻麻的幽绿竖瞳从四周的树冠上现出。

一条条蜿蜒盘亘的滑腻长影纠缠在树枝上,慢慢滑动着。若不仔细去看,恐怕会真的以为只是树枝过于粗大,黑糙。

他们被蛇群包围了。

“恐怕是落到这批蛇的领地了,”林冬儿神情凝重,“这些蛇太多了,还有炼气八层的……我也不过刚进阶到炼气九层,我们没什么胜算,不如先……”

话未说完,便有一丝极致的锋芒陡然升起。

林冬儿愕然回头,就看见程思齐面色平静,周身缓缓凝出数道剑气,“你要硬拼?”

手中剑柄冰凉,四周气息危险,林间忽有一阵腥风伴随着游荡的黑色瘴气吹来,程思齐掌中寒剑轻颤,屈膝舒臂,刹那横扫而出。

他一语未发,战意也未见多少,但这一剑扫去,平地却骤然刮起了一道狂风,凛冽剑气呼啸而出,如万千冰棱倒灌,朝四面蛇群覆灭而去。

“我的剑道,是虽死不悔。”

剑气与血腥淹没了程思齐的声音。

林冬儿什么也没听到,但无法,只好跟着程思齐出手。

她也知道这群蛇是该杀的,不然连群蛇都不敢动,何谈扫荡这座妖山?但她的性格便是如此,遇强则避。这或许便是她的剑法一直只是剑法,她始终无法靠剑入道的缘由吧。

黑蛇撕咬,毒气飘忽,时而有剑光惊艳乍起。

不管是苦苦奋战的两人,还是四周潜伏的妖兽,亦或是开了灵智的妖修,俱都未曾发现,留在半空中的那道身影只是一道神念幻影。

而真正的无厌,却是站在距离程思齐不过十几丈远的树上,静静看着林内厮杀。

这一看,便是数十日。

这座妖山极大,妖兽数量很多,妖修也有不少。

程思齐和林冬儿最初拼得一身伤毒,连战一天一夜,竟真的将一群三眼黑蛇连窝端了。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人一口气还没缓上来,便又窜出夜行狼群。头狼乃是一名妖修,炼气巅峰的修为,将两人追杀得如丧家之犬。

好不容易边逃边养伤,反杀了头狼,却又被仿佛无边无尽的狼群几乎耗干。

之后便是永无止境般的追杀与被追杀。

林冬儿似乎戒不掉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丝胆怯,远不如程思齐疯狂,不管那些妖兽妖修是什么修为,多少数量,尽皆是一剑斩去。只要还有一口气,便是挥剑,挥剑,再挥剑。

但也正是如此,于这生死不惧的搏杀间,程思齐的修为如吹了气一般,疯狂地涨了起来。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等到十四个月后,程思齐登上这座妖山的山巅时,赫然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而林冬儿虽也有修为精进,但筑基需要选择道路,也就是坚定自己走哪一条大道,以此道筑基,绝不是随随便便就可达成的。

“山里都清理干净了。”

林冬儿长舒了口气,感觉这山风都清爽了几分,不似往日腥臭晦暗,“看山里这些妖兽妖修的层次,在山巅沉眠的怕是一个半步筑基。你伤势太重,修为也未完全巩固,还是先疗伤几日,再上去吧。”

风卷起程思齐的袍角,一股浓浓锋锐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头发已长出不少,乌黑柔顺地拂过眉目,让他俊秀的五官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就凭这一身近乎圆融凝沉的剑气和他眉间的血煞之气,便让人无法将他和之前单纯天真的小和尚联系在一起。

“好,稍作休息。”

程思齐也知自己连日来伤上加伤,状态不佳。以这副模样,就算攻上山巅,也只是给那沉眠的妖修送口粮食罢了。

他悍不畏死,却不代表不知所谓的莽撞。

程思齐吞下丹药,打坐疗伤。林冬儿则一边修炼一边警戒四周。这是他们这些时日养成的默契。

不过每每这个时候,程思齐却总是想起无厌扬眉戏谑地说出的那句“醋得慌”。

想得多了,偶尔在遍地鲜血枯骨的梦境中,他就看见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和言陵的脸重合在了一起,朝他温柔浅笑。

最初程思齐也怀疑林冬儿,认为她是无厌派来蛊惑他相信无厌的。

但时日渐长,林冬儿却再没提过那次的话,而且程思齐也看得出,林冬儿是个耿直性子,虽然有时候太过识时务,但也不是抛弃同伴、欺骗朋友的奸人。她当初说的话,应当就是想到,便说了。

思及此,程思齐睁开眼,看了一眼林冬儿:“林姑娘,初见时你说我师父和池中央那人很像,可是真的?有多像?”

林冬儿愣了下,没料到程思齐怎么突然有此一问。

回忆了会儿,才想起来程思齐指的什么,林冬儿笑笑道:“当然是真的,我犯得着骗你吗?要说有多像,其实他俩……”

“嘶——!”

一声凄厉尖叫突兀打断了林冬儿的话。

刹那间,整座妖山似乎颤了一颤。

程思齐只觉脑袋嗡地一声,心神巨颤,一道强横无比,如同天威般的威压降临。

殷红色遮住了双眼,他五脏六腑几乎全部挪了位,浑身骨骼咔咔作响,轰地被这气势压在了地上。

林冬儿也是吐血不止,脸上难以克制地涌出惊骇绝望之色:“金、金丹……这是……金丹……威压……”

她试图抓起自己的剑,“跑……快跑……”

但却根本无法动弹。

极情剑摔在地上,轻轻震颤,但却一缕剑气都凝聚不出。在这样的威压之下,程思齐便如一个残废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他才意识到,同样是金丹修士的无厌究竟对他有多包容了。单凭这样的威压,不用一根手指便能碾死他,却受了他那么多气。

“蛇……”

程思齐看向半空。

庞大的黑影压下,遮云蔽日,整座山瞬息便如同黑夜。

“区区炼气蝼蚁,还敢来我十万大山横行,简直找死!”

那巨蛇腾在半空,冷冷扫了程思齐和林冬儿一眼,眼神不屑而轻蔑。

他说着,杀机一凛,更为凝沉的气势压下,眼看便是要直接以威压碾死两人。

但一道清风恰好拂过此间。

金丹威压消弭无形。

“谁?是谁?!”巨蛇顿时一惊。

他是金丹后期妖修,能这般举重若轻卸去他威压,还让他根本感知不出来的,难道是元婴老怪?

当下便是心生退意,警惕望向四周,暗自张开了背后双翼,随时准备溜之大吉。

“孽畜受死!”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与此同时,一道黑袍身影从林中飞出,一身气势凝聚喷发,挥剑便朝巨蛇砍来。

这一剑出来,巨蛇便是一愣。

这修为气息,分明就是金丹中期。怎么可能那般轻易卸去他的威压?难道这人有什么独特法门?这一剑也怪得很……充其量就是筑基层次的一剑,剑气不够凝融,若是剑修,恐怕是个极为平庸的。

心念电闪间,巨蛇虽然大感不解蹊跷,但还是一个甩尾,和无厌缠斗在了一处。

“他来了……”

程思齐看了一眼高空,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飞快疗伤。

他不知道无厌修为究竟多高,但总不要拖他后腿好。而且……他来了,自己就可以当面问问,言陵究竟是谁。

这般思索着,却忽听见一道厉喝:“你敢!”

程思齐一抬眼,正好看到无厌躲闪不及,恰好被那巨蛇尾巴扫中,口中喷出一道血箭,向后退去。

巨蛇的尾巴尖不小心扫到了无厌的脸,那牢牢贴在脸上的半张面具陡然破碎,露出一副面容来。

第三十二章

程思齐神色一怔,垂下了头。

望向半空的林冬儿也是微愣,错愕地看着那片破碎的面具后露出的脸——

遍布烧痕与割裂的伤疤,皮肉翻卷,整张脸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貌,只有一双光华湛湛的眼,直慑人心。

林冬儿张了张嘴,脑中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她一呆,慢慢闭紧了嘴,抹了把唇边的血。

“咱们先下山。”

程思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拉了一把林冬儿,眼神复杂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留下也只是累赘。”

“走!”林冬儿本来有些犹豫,但却想到方才那道声音,当下便一咬牙,毫不犹豫地祭起双剑,助了程思齐一把。

两人迅疾如风,朝这座妖山之下冲去。

他们刚一冲到山脚,身后便忽有一股强大气势疯狂掠来,旋即就是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

程思齐略一侧眼,便见一条河带般粗长的蛇尾狠狠砸在妖山之上,连断三峰,鳞片崩裂如乱刀。

一道飘然黑影却迎着这刀雨走去,顺手抄谷间湖泊一抓。

数十座小湖顷刻便被抽干。湖水倒倾,凝聚于空,瞬息如被冻结,变作一朵巨大的冰莲。

无厌见程思齐二人已离开,便没了顾忌,一身半步元婴的气势爆发出来,当即便压了巨蛇一个措手不及。

“半步元婴!”

巨蛇猩红的竖瞳中闪过一抹浓浓的忌惮。

不过忌惮归忌惮,他却又放下点心来。他自忖只要不是元婴,他便可轻易脱身。那又何惜一战?

只是这念头刚刚升起,虚空之中便蓦地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空色即亡,识心都灭……”

梵音乍起,空悬冰莲。

凛风之中猎猎作舞的玄色袍袖内,探出一只手,朝着那朵旋转的白兔子冰莲一点,便有无数金光注入,将这冰莲陡然化作了一朵虚实难辨的金莲。

每一片莲瓣上,佛经咒文隐隐而现,漂浮于天,似能将这一方天穹禁锢。

“天隐寺……莲法真传?!”

巨蛇惊骇,瞳中阴晴不定刹那,便立时做了决定,以浑身气血催动腹中。

他长尾一缠,向后掠去,盘在一座凌天巨峰之上,他的七寸之上竟凸起了一个鼓包,随着他的催动不断向上移。

到得口中,巨蛇一张嘴,便有一道寒芒倏忽刺出,竟散发着一股浩大莫名的气息,顷刻便撕开了这金莲定住的虚空。

“剑胎?”

无厌眸光一凝,身形移换,刹那与那道寒芒擦肩而过。

但就在此刻,那剑胎却陡然炸开,分化成无数细小冰针一般的剑丝,路数诡谲阴毒,直钻无厌口鼻耳中。

周身佛光一荡,剑丝缓慢消散。

无厌拂袖扫开,却已见巨蛇浑身鳞片炸起,疯狂攻来,喷出大片毒雾,便要将无厌兜头罩在其内。

他神色一冷,接了这一式莲法的第二式:“……十方寂然,回无攸往。”

金莲绽放,莲瓣片片射出,看似轻飘飘,虚无至极,但却夹带着一股举重若轻的毁灭之感。经文字符协同飞出,击碎了巨蛇的鳞片,接连不断,轰然砸向巨蛇。

巨蛇毫不畏惧,以毒化鞭,抽了上来,横斜而过之时,带碎了数座高峰。

“有毒啊,”无厌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一大碗蛇羹。”

话音未落,这声叹息似为莲瓣灌入了无限的杀机,刹那之间捅到了巨蛇的脑袋上。

“贼秃受死……嘶!”

冲到一半,莲雨便轰轰烈烈逼到了面前,一下子就将巨蛇砸了个晕头转向。

又有金色符文破开重围,神不知鬼不觉地烙在了身上,令他身形一滞。

他昂首挣扎,却忽然被一只脚踏在了眉心。

“好个贼秃,本座非要……”

“嗷——!”

无厌不顾巨蛇挣扎,身形一晃从空中掠过,将不知何时摄来的一朵莲花插进了巨蛇的七寸之处。

然后反手掐诀,凭空化出一只擎天巨手,擒住巨蛇的蛇尾,拎起这长虫便开始左右摔打。

“贼秃!我十万大山早晚屠尽你们天隐寺满门!”

“你给爷爷等着!”

巨蛇叫骂越凶,大手摔得越狠。

周遭群山崩碎,飞禽走兽惊慌四逃。

不过片刻,巨蛇便被摔得奄奄一息,金丹破碎。

无厌漫不经心地在空中踱着步,拍了拍巨蛇摔没了一半的脑袋,压低了声音:“剑胎哪儿来的?”

巨蛇缓着气:“贼……”

“砰!”

大手一扬,轰然荡开两座山峰,又把巨蛇砸进了另一边的峡谷。

无厌也不厌烦,又慢腾腾走到了峡谷里,“妖修悟性不高,易修血脉神通,却难修人族法术,更遑论最需悟性的剑道。那剑胎绝不是你自己温养的,剑光分化……”

他按在巨蛇头上,眼睑微垂:“玄剑宗的剑胎,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巨蛇眼神蓦地一变,现出一丝惊恐:“你想干什么?”

“搜魂。”无厌淡淡道。

巨蛇惊怒:“搜魂之术乃魔修所为,是人修禁忌!你们天隐寺也敢这么肆意妄为,就不怕被打入魔修之列?!”

“知道是禁忌还不小点声!”

无厌不悦,又用大手把巨蛇摔回了另一边。

等他再次走过去,巨蛇剩下的半边脑袋都快摔没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别……别搜魂……我说……”

他心中已然生了惊惧。

搜魂之术一旦被用在身上,那必会神魂撕裂,连那一点投胎转世的真灵都没有,可真是消散于天地间了。之前那胸中积攒的凶气和战意,都在这轻描淡写,毫无反抗之力的一摔一摔中,被摔了个烟消云散。

无厌听巨蛇说话费劲,便给他送了点灵气,让他吊住了那一线游丝般的气息,顺利吐言:“不、不瞒大师,剑胎确实是从玄剑宗得来。不久之前有一队玄剑宗弟子欲要前往妖圣秘境,途径十万大山磨剑,被我们留下几个,挖出剑胎……”

“剩下的人呢?”

无厌听出了巨蛇的言外之意。

巨蛇道:“逃出去的……在往妖圣秘境而去,仍在被各路金丹妖王争相围攻,欲取剑胎。”

“你们要剑胎何用?”无厌皱眉。

这剑修的剑胎,既是手中之剑,也是剑道根基。一旦被取,那便是彻底毁了剑道。

“雨主说,玄剑宗的剑胎皆有大用……”

风雨雷火,这妖族四位,究竟想干什么?

无厌心中隐隐浮起一层惊悸,直觉自己仿佛触到了什么有大恐怖之事。以他的境界和处境,他不欲掺和,所以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一掌拍死了巨蛇,无厌回转,循着程思齐的气息,很快找到了他和林冬儿两人。

“先离开这里。”

无厌并未多言,卷起程思齐和林冬儿,便御气疾行。

直到再次看到炼剑池那一汪湛蓝,无厌心中那股惊悸之感才彻底褪去。

他虽不知这感觉究竟来源于哪里,但修行之人万不可忽略直觉,因为这往往便是一种生死危机的预示。

“炼气五层,尚可。”

无厌看了一眼程思齐,装模作样地点评,假装这十四个月以来暗搓搓跟在程思齐屁股后边的不是他。

程思齐直直地看着他的脸,片刻后一垂眼,仿佛熄灭了眼中最后一丝光,一言不发地抱着剑走进了炼剑池。

“前辈!您可回来了,您看这是小的采的灵果……”双头虎一个猛虎落地式扑了过来,谄媚地叼着一棵缀满红色果子的小树。

“闭嘴。”

无厌随手将蛇胆扔给他,“做饭去。”

双头虎眼珠子乱转,不是没想过逃跑,但此时一见这金丹大妖的蛇胆,吓得差点趴地上,忙抓起来去熬煮。

这角落里只剩了无厌和林冬儿两人。

无厌也不再隐瞒,直言不讳道:“就算你看出来了,也不该告诉他。现在我送你离开,另补给你一枚筑基丹,此间之事,我们两不相欠,你也不得泄露,明白吗?”

说着,无厌从储物袋内翻了翻,找出几枚为程思齐准备的筑基丹,从中分出一颗,抛给林冬儿。

林冬儿愣愣接住,几乎难以置信。

在修真界中也是无比难得、十分稀少,引得各大宗门争抢不休的筑基丹,竟像是扔破烂一般,被这个神秘人随手扔到了自己手里?

无厌却不管她震惊,提着她领子,又上了云头。

等林冬儿回过神来,无厌已飞出了炼剑池极远,如一道流光,直奔西北荒漠。

“多谢前辈!”

林冬儿自知这是一场机缘,忙行礼道谢。收起了筑基丹,她回望了一眼,只看见云雾渺渺,再不见炼剑池的断崖,忍了又忍,忍不住道:“前辈,您这么急着把我送走,该不会是吃了我们兄弟的醋吧?”

“兄弟?”无厌转头。

林冬儿尴尬一笑,突然伸手在自己胸口掏了掏,拿出两块馒头。

兴许是塞在衣服里时间太长了,那馒头一拿出来,还带一股馊味,熏得旁边飞掠而过的一只大雁脑袋一晕,直直栽了下去。

“你……”

无厌自认定力非凡,心境波澜不惊,但看到林冬儿的动作,却头一次知道了何为瞠目结舌。

这圆脸少女,他娘的是个男扮女装?

“因为晚辈能‘得见真身’,才可以遮掩真身。而且因着某种缘故,晚辈一直都是以女装示人。”林冬儿解释道,“前辈不必担心,您家小祖宗虽然没发现,但也只当我是好兄弟。不过……”

他不解道:“前辈为何要幻术易容成这样,又让我别告诉……”

在无厌面具碎掉的那一刻,林冬儿就看出了无厌这一脸伤痕是假的,但那时无厌直接传了一道神念,让他不要说穿此事。他便闭紧了嘴,没有多言。

定了定神,收起了心里的震惊,无厌干咳一声,一本正经道:“你不觉得强取豪夺,很带劲吗?”

林冬儿一呆,恍然大悟:“还是前辈会玩。”

无厌把这直肠子糊弄过去了,又问了问他想去哪个宗门。

以林冬儿的资质,在八大仙门也不会是默默无闻之辈。但他既有天机宗捧上天的天生灵眼,又一心向剑,可能会入玄剑宗的剑道,如此便很难抉择。

“晚辈选天机宗。”

本以为是个难题,但无厌却诧异地发现林冬儿是出乎意料地干脆。

“你不是很喜欢剑法?”无厌随口问道。

林冬儿耿直道:“晚辈虽然喜欢剑法,但更喜欢媳妇。我媳妇就在天机宗,晚辈不得不去。”

天机宗的小仙子们,能看得上这么个小门小派出来的耿直货?尤其他还是天生灵眼。

无厌对林冬儿能讨到媳妇持怀疑态度,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是他打乱了这小子前往大宗门拜师的路,如今补偿给他,也是正理。

调转前行的方向,无厌按照记忆去找妖圣秘境附近天机宗的据点。

十八年前,八大仙门、十万大山、冥狱深渊三方,代表人妖魔三族,达成共识,暂得平衡,分别圈禁了妖圣秘境附近的地域,作为在凡间的据点,彼此相隔甚远,却也纷争不断。

一路上从林冬儿口中了解了些修真界如今的境况,又追问了一番妖圣秘境之事,无厌才总算是不在半空兜圈子,一脚将林冬儿踹进了天机宗的星楼地域。

“何人敢擅闯我天机宗?!”

星楼虚影在大漠之上泛起涟漪,大阵瞬息发动,无数道因果丝线直接将林冬儿抓了过去,死死捆住,绑了个粽子。

云层上,无厌一笑,“我不仅醋得慌,还小心眼。”

说罢,摸了摸脑袋上的假发,御风离开。

飞了一会儿,还未出大漠,便忽然有一股异样的气机笼罩在了无厌身上。

无厌心头突然狂跳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血来,一种大难临头之感瞬息降临。

金丹一转,佛光亮起,他蓦地抬眼,便见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朗日晴空陡然一变,风云汇聚,黑雾乍生,阴气森森怒号。

疯狂涌动的乌云间,突然出现了一双眼。

如巡天视地一般,那双巨目阴沉沉地扫过大地,停留在无厌身上,爆发出一丝凛冽杀机。

“化神……”

这一眼之下,无厌浑身的毛孔都冒出血来,整个人瞬间成了一个血人。

“就是你毁了本座养的剑胎?”一道阴柔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

这道包含着怒气的问话一出,这片天空便是风云变色,雷光引动,好似天地都在震怒。

无厌根本说不出话来,抱元守一,疯狂催动金丹,勉力震开一丝化神威压,拼命向远处逃去。

“天隐寺的小辈,好胆!”那声音冷笑,无尽威压如浪冲撞,碾压向无厌。

金丹对化神,十死无生。

无厌没有抱任何侥幸心理。从这双眼出现的那一刻,无厌便无比清醒地明白,自己今日怕是难逃一劫。他只能尽量地拖延时间,将妖族雨主到来的消息传递给八大仙门,并安排好程思齐。

拼着重伤,强行施展元婴境界的瞬移,无厌疯狂向北而去。

一路上,他将所有的传讯玉简都用光了,却发现化神封锁一方天地,他这些传讯全都失灵了。无厌捏碎了所有玉简,又用秘法切断了自己对程思齐的感应,最后将那枚渡劫佛修的舍利子打入了识海,封印住神魂。

一旦雨主要搜魂,舍利子便会直接自爆。

血水慢慢洇透全身,金丹裂纹遍布,无数道金光从无厌身上如筛子一般透了出来。

身后那双巡天的眼已经消失不见了,但这片大漠的干旱地域,却忽然落下了雨。

细雨纷纷,轻薄起淡烟,仿佛没有任何杀伤力。

但凡是落雨之地,尽皆生机断绝。

草木枯死,兽类化骨,大地泛起无边黑气,恍若森罗地狱。

淅淅沥沥的血掺在雨中,从云头降落。

雨点落在无厌身上,避无可避,如锥子一般,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打穿,凌迟似的刮下片片血肉,如泼血雨。

“这就是化神……”

无厌看着前方无尽的雨幕,目光微怔。

化神修士,甚至都不用亲身或分身前来,隔着千万里之遥,就能一眼变换天地,御使法则,轻而易举地虐杀一个小小金丹。

“折磨我致死,却不立刻杀我……”无厌低声一笑,“雨主,这许是你做过最错的决定。”

他笑着,突然一手捅进了自己的丹田,慢慢掏出自己裂痕道道的金丹,猛地朝着虚空一角扔了出去。

转世之时,舍利子封了他的记忆和修为,也保护了它们。他恢复记忆,修为也直接达到半步元婴,但这颗金丹因着转世凝结,本就极不稳定,其内还蕴含了一颗佛莲莲子,想必威力非凡,破开这禁制一刹,应当可行。

“把金丹当爆裂符用的,我可是第一个?”

无厌哈哈一笑,在金丹射入虚空,猛然爆开时,借着这股打碎雨势的气浪,霍然冲了出去,一头栽进了风雪茫茫的无尽冰原。

原来这一路奔逃,他从不是毫无目的的。

凡间大漠,被称为凡间最北之地。但其实北地之北,更有北地,便是这片修真界的禁地,无尽冰原,又号称屠神之地。

细雨骤停。

无尽冰原与大漠交接的薄膜前,那双眼再度出现,阴沉沉向内看了一眼。

却忽然笑了起来:“这下,你该来了吧。雷主那个废物,杀了风主都拿不到你的剑胎……还是本座的法子利索。”

话音未落,却忽有一佛门金掌不带丝毫烟火气地破开了这一方天地禁制,朝那巨目扇来。

巨目躲闪不及,瞬间溃散,天穹洒下一道血线。

“虚衍老贼秃,你敢阻我,是要顾大劫于不顾吗?”雨主凄厉的声音传来。

那面大手像是不耐烦一般,又朝那声音来处胡乱扇去。

“娘的,你们天隐寺这帮混账!”

一处洞府,面目阴柔的男子脸色一白,恨恨骂了一声,然后抬手以精血书写,发出了一道妖族诏令。

一点雨珠图案的虚影出现在了所有元婴以上妖修的面前——

“入冰原,炼剑胎。”

与此同时,遥远的凤来山炼剑池内,程思齐一剑刺入了言陵的眉心。

一阵黯淡灵光倏忽闪过,黑岩之上,言陵的身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块宝光流溢的玉佩。玉佩被极情剑所伤,出现了一道裂缝。

程思齐死死盯着那枚玉佩,手掌握着剑刃,攥出了满手的鲜血。

“假的。”

他闭了闭眼,跪倒在黑岩上,“无厌,你究竟在想什么?”

第三十三章

大漠之雪自北来。

一小片绿洲上,星火如点,是一处低阶修士搭建的临时坊市。

妖圣秘境临世后,大漠上的凡人便都迁徙离开了,众多客栈荒废,坊市却取而代之,在这荒漠之中兴盛起来。

夜空高远,有白毛大雪被北风裹挟而来,纷纷扬扬。

一名头发过肩的蓝衣少年出现在绿洲的边缘,背着一把平凡无奇的铁剑,望向不远处人来人往的坊市。

他的身后慢慢踱来一只双头虎,若不看那两个被剑拍得状如猪头的脑袋,也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猛兽。

双头虎小心翼翼看着程思齐:“老大,都快两个月了,就算真找着前辈了,恐怕骨灰都冻凉了……哎哟!”

话未说完,一剑就拍了过来,不带丝毫灵气,却直把炼气巅峰的双头虎整个上半身都拍进了沙子里。

双头虎倒栽葱一样,扭着屁股前爪用力,才把自己拔出来,脸上又肿了一大块,心想这老大可比那位前辈难伺候多了,简直喜怒无常,说揍就揍。

本来那位前辈多日不归后,他也想反灭了程思齐,但就在他还犹豫要不要动手的时候,程思齐拎着那把铁剑就把他打了个半死,让他当坐骑,去找人。双头虎屡次反抗,却被从老虎揍成了猪,自此就彻底老实了。

一路上边打探消息,边找人,很快就得到了无厌的消息。

这个消息实在称不上保密。

雨主一道诏令,让无厌莫名其妙上了妖修的必杀榜,无数妖修赶赴无尽冰原附近。而人修来的也不少,毕竟自家天骄被追杀到这种程度,就算为了面子也非得来上一趟不可。

化神追杀还能逃得一命,双头虎算是佩服死无厌了。

路上本想着说几句无厌的好话,讨好程思齐,却一出口就被打。改口骂无厌吧,也还是挨打。

后来双头虎就发现,并不是自己说得不好,或者天生欠揍,而是得看程思齐心情,到底是想听夸的,还是想听骂的。

“我堂堂炼气巅峰……”双头虎委屈地抖了抖脑袋上的毛,小声嘀咕。

程思齐径自朝里走,“你是说这里可能有无尽冰原的地图?”

“对。”

双头虎忙跟上去,低声道,“之前天地大禁刚开的时候,修士们过来凡间,就有胆子大的,想去探索无尽冰原,据说八大仙宗也曾派人进去过,地图也就慢慢流传出来了。不过这进去的人里……少有活着出来的。”

一人一虎熟门熟路地走进坊市里。

从未了解过任何修真界常识的程思齐,在这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如重拾记忆一般,飞快地学会了一切。这样的坊市,大大小小他去过已不下十数个。

这处坊市人很多,但修为都较低,大多在炼气四五层左右,连炼气巅峰都少见。

双头虎一进来,就收到了不少人若有似无的打量。他习以为常地龇了龇牙,又像只大猫一样跟在程思齐脚边走,表现得像是一只老实的坐骑。

在坊市转了半圈,程思齐便发现了一处修士聚集最多的地方,走过去一看,却是几个修士在招人。

四面招呼人的是两三个炼气六七层修士。

中央有张桌子,桌后坐着一名中年人,白服美髯,温文儒雅,正闭目养神。他旁边立着一面挂旗,上面写一行字。

“邀同道,入冰原,诛恶首。”

前边有人念了出来,摇头叹气:“又是一个想进冰原斩妖除魔的。上一队咱们坊市进去的,还没回来呢。也不知能否活着出来。那可是屠神之地,还有那么多妖修……”

双头虎竖着耳朵听着,对程思齐道:“老大,看样子他们是要去冰原的。不然咱们跟他们搭个伴儿?他们也肯定有地图。”

程思齐眼神一动,便要从人群中迈步出去。

却正在这时,负责招呼人入队的一名炼气修士看向方才叹息的那人,嗤笑一声:“道友误会了,咱们可不是进去杀妖修的,而是要赶在妖修之前,杀了那逃入冰原的人。”

“什么?!”

“你们怎么竟站在妖修一边?”

程思齐脚步一顿,慢慢解下背后的剑来。

周围炸了,喧闹四起。

中央那名筑基修士却突然冷哼了一声,一股无形威压荡开,最前面叫得最凶的几人顿时踉跄后退。

那筑基修士睁开眼,淡声道:“诸位有所不知,这逃入冰原,被妖修如此追杀的人,正是六十多年前,那名天隐寺真传,无厌。”他呵呵一笑,捋了捋胡子,“说到此,这名字或许很多人都不记得了。但想必当年延洲灭国一事,却没人忘记吧。”

“延洲灭国……”

半个坊市仿佛被抽空了声响一般,寂静至极。

一帮修士或惊骇,或疑惑,或恍然,或神色复杂,喜怒难表,却皆是闭紧了嘴。好像踩在了某种禁忌上,连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出滔天大祸。

那筑基修士道:“无厌延洲灭国,屠戮凡人百万,却被天隐寺联合玄剑宗、天机宗一手压下。我散修联盟不满久矣。如此魔道行径,岂是关一关禁闭便能了结的?”

这一言出,有不少人点头认同。

这样的魔头,就因为是天隐寺真传,就能继续逍遥法外?许多义愤填膺之人都皱起眉,心中现出了杀机。

“之前那魔头一直闭关,深居天隐寺,如今却终于有了他现身的消息,我等义士,又在等什么?”

那筑基修士神色露出几分激动,“况且宋某得到消息,这魔头已被妖族雨主重伤,自爆了金丹,如今怕是还不如一介凡人。而且天隐寺向来是隐于深山,不问下山弟子死活的,便是我等杀了无厌,公布他的罪行,也无人会找我等麻烦。诸位,此乃天赐良机,我等既可入冰原,诛杀妖修,也能解决这魔头,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他朝四周一拱手:“我宋旭天在此,恳求各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诛杀魔头!”

“宋前辈所言有理!我白云山愿随宋前辈入冰原,杀魔头!”

“我凤鸣剑也愿追随宋前辈!”

“我等随前辈诛杀魔头!”

“诛杀魔头!”

坊市内的寂静被打破,声浪骤起,一波连着一波。喊杀声无边,杀气滔天。

双头虎被这气势吓得直哆嗦,正要拽着程思齐先溜为上,却见身前一片蓝色的衣角一晃,铁剑出鞘声既低又缓,伴随着一道冷淡清越的声音响起。

“你想杀谁?”

无数喊声中,这缕迥然不同的气机瞬间便暴露了出来。

周遭的修士都是一愣,旋即便被一股锋锐之气逼开,身不由己地让出了一条路来。

程思齐持剑越众而出。

历经一年多的历练,他的面容已褪去许多稚嫩。他眉目清俊,却似有股寒芒隐匿其间,使得他整个人充满了一种行走于锋刃之上的危险感。

那筑基修士宋旭天微微眯起眼:“你是何人?”

这少年虽然才不过炼气五层的修为,但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剑道气息却令他有点忌惮。剑修向来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存在,越阶打架,还喜欢玩命,是修真界里出了名的刺头,一般能不惹就不惹。

“小友若是想挑战宋某,切磋剑法,那便先到一旁暂且等待吧,宋某这里还有要事。”宋旭天一身筑基初期修为散发出来,又缓和了脸色,想先把这刺头糊弄走。

但这话还未落地,一道寒光便骤然亮起,凌空劈来。

“小友你!”

宋旭天猝不及防,慌忙躲闪,却发现这剑法极其难缠,不得不取出法器相抗。

程思齐毫无顾忌地出手,剑气凝出,漫天而起,锋锐难挡。

他顶着筑基威压,紧紧逼上去,一边疯狂攻击一边厉声喝问:“你想杀谁?!”

一声锵然剑鸣恍惚惊醒了宋旭天。

他躲闪的动作一顿,双目一冷:“你跟那魔头是一伙的?”

回答他的是狂龙出关一般的长剑。

周遭不知何时织起了绵密剑网,纵横的剑气犀利肆虐,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杀机四起。

宋旭天眼神一闪,直接掏出一面阴风惨惨的黑旗,扬天一抖,“诸位道友,助我杀了这魔头同道!”

在这一喝之下,竟真有不少修士出手,纷纷攻来。

“我的娘,这是找死啊……”双头虎见程思齐被一帮炼气修士密密麻麻围上了,法术宝光轰天而起,真个儿被吓成了大猫,急得直挠胡子。

他原地转圈:“帮还是不帮……这小子奴役我一路,动不动就打我,也是死有余辜啊!可……短短一年剑法就能进步如斯,以炼气之身达到剑意雏形,入得剑道……他这遭若是不死,那往后这修真界可是要横着走了……”

纠结半天,双头虎还是一咬牙,咆哮一声,冲进了战圈。

他是炼气巅峰修为,妖修又是肉身强横,不多时便硬生生撕掉了十几个冲杀的修士。

“有妖修在杀人!”又有人高喊起来。

双头虎却是不管了,凶相毕露,一个飞跃正要咬向那人,却见中心战圈突然爆发出无数声凄厉嘶吼,扭曲细长的鬼影冲出了那面黑旗,瞬息击溃了剑网,冲掠向程思齐。

“区区炼气五层,就敢战我筑基,不自量力!”

宋旭天阴狠一笑,大袖一甩,也不和程思齐近身相搏,直接用黑旗和鬼影困住了程思齐,又甩出一具白骨傀儡,打碎了程思齐的剑气。

汹涌澎湃的灵气威压过来。

程思齐脊背一僵,肩膀瞬间便被那白骨傀儡捅穿,血水四溅。

他眉目一厉,反手一剑斩去,却又有鬼影破开了他的护体灵气,缠住了他的双腿,开始撕咬。

头顶一暗,一片血河铺天落下,散发着浓浓的腐蚀之意。

“这种法术这种威力……”双头虎被这血河震得喷出一口血来,浑身筋骨错位,直接飞出了数丈之远。

周遭的炼气修士也纷纷退开,不敢靠近。

“就算入了剑道又如何,一日不筑基,一日是凡人!”宋旭天猖狂的大笑从鬼影中传出,“小子,受死!”

程思齐身上被撕咬得血肉模糊,气息渐弱。

血河慢慢压下。

他双膝一软,身影慢慢倒了下去,无数鬼影蜂拥而上。

血色笼罩此方,映照半边天空。

远处观战的修士尽皆骇然,震撼于筑基修士的手段。

但也就是在此时,一道剑光出天来,风急云乱。

血河被骤然撕裂,鬼影破碎。

这一剑光芒刺眼,却仿佛不带任何灵气攻击,只是单纯无奇的一剑。

但此剑一出,却有股奇异的意境笼罩在了这里,极致而疯狂,好似能牵动天意一般,将除它之外的所有杀机尽数屠戮。

“剑意?!”宋旭天惊怒交加,不敢小觑,当下便将所有法器一股脑抛了出来,两道强大筑基法术连发,阻挡这一剑。

光芒大作,轰然铮鸣。

离得近的修士都被灼伤了眼,不断惊惧后退,慌乱离开。

这两股力量的强大冲撞将小半个坊市夷为平地,几乎让人难以相信这只是炼气和筑基的交手。

烟尘四起,繁华坊市沦为废墟,再不见丝毫动静。

躲开的人彼此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在此时凑近去看看。

双头虎吐出一口血,也踉踉跄跄爬了起来,悄摸摸往外边溜。刚才这阵势,明显是那筑基压过了程思齐的一剑,他可不认为程思齐在这种情况下能杀得了那筑基修士。

“哗啦!”

一处断折的木板被猛然掀开,一道浑身血迹的身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众人震惊无比,双头虎也是差点掉了下巴。

程思齐没理会远处的一帮人,一掌将自己断了的腿拍回原位,取出无厌留下的丹药吃了两颗,便慢慢走到另一处沙石前,低头看了一眼被贯穿眉心的筑基修士,握住剑柄,猝然一拔。

染着筑基修士鲜血的剑锋指向之前喊打喊杀的修士们:“还有谁……想杀他?”

众人惊恐后退。

双头虎赶紧窜过去,到程思齐身边,“老大,你没事吧?”

程思齐没理双头虎,弯腰搜了搜宋旭天身上的东西,果然找到了进入无尽冰原的地图。

他还剑入鞘,转身便走。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高喊:“这小魔头杀了筑基前辈,已是强弩之末,我等还在犹豫什么?!”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颗巨大火球陡然射出,直砸向程思齐的后背。

人们脸上露出迟疑表情,注视着那火球飞出,似乎想以此试探一下这剑修还剩下多少实力。

但下一瞬,他们却见方才还凶恶地拿剑指着他们逼问得众人鸦雀无声的剑修,竟一个翻身坐到了双头虎的背上,拿剑一戳那双头虎的屁股,大喊了一声:“驾!”

双头虎疼得嗷一嗓子,像道黑色闪电一般冲了出去。论起速度,炼气巅峰的双头虎发起力来,一般的筑基都抓不到。

“跑……跑了?”

一帮修士傻眼,剑修不都是奋战至死,永不屈服的吗?心中错愕诧异,等到那火球落地,砸出巨大响声时,众人才想起来追赶。但这一耽搁,连个人影儿都没了,还追什么?

坊市里的修士无奈,唉声叹气开始收拾破烂。

没有人发现,方才高喊一声并发出火球术的那人悄悄退出了人群,迅速向着坊市外逃去。

月光照亮他的面容,赫然是宋旭天身边的一名不起眼的炼气修士。

但随着他奔入大漠之中,他的样貌却陡然模糊不清,一件漆黑的披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上,兜帽盖住他的脸,一缕邪恶的魔气不经意散了出来,“极情剑道现身……该速速禀报魔尊!”

几个闪烁,那身影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无踪了。

自这日起,大漠之上暗流涌动。

无数修士质问八大仙宗,以散修联盟为首组织起了数支队伍,誓要为仙门除害,斩杀无厌。也有许多知情之人阻止,派人拦截散修盟。

人修之间,气氛陡然一变,剑拔弩张。

而这期间大批妖修进入无尽冰原,魔修也初现踪迹,整个凡间似乎瞬间乱了。

一月后。

程思齐在连续不断的追杀中边战边退,来到了冰原与大漠交接之处。

“从我恢复作为知府公子的记忆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握紧了手中犹在滴血的极情剑,慢慢笑了起来,“这回,是不是该由我来护着你了?”他笑着,穿越薄膜,迎着漫天风雪,毅然走进了冰原之中。

与此同时,遥远的十万大山传出一声意气风发的长啸:“剑胎入瓮,尔等还想阻我?”

“大劫当前,你们八大仙门断了我妖族应劫之主,如今我们只是再抢一个,你们就都坐不住了?妖圣之盟,你们可还记得!”

这声质问一出,似从十万大山穿越数万里之遥,响在了冰原与大漠交接的薄膜前。

苍穹之上翻涌的云气一滞。

半晌后,终是缓缓散了。

第三十四章

深山巨谷,冰峰倒挂。

无论四季轮回,这整片冰原都笼罩在无穷无尽、永不停歇的暴风雪中,不见晴日,毫无生机。

龟裂的冻土层高低起伏,雪层深厚足有半人高,潜伏着喜食血肉的雪狼群。

但这一日,却有一条血路从遥远的地方延伸而来。

数不清的雪狼尸体一具一具伏倒在雪窝里,染红大片的冰纹与冻土,却又很快被更大更多的风雪遮蔽。

剑锋之上寒光流转,削开飞速旋转的雪花,淌下丝丝缕缕的血水。

程思齐提着剑的手已经冻得没有半分知觉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剑一剑挥出去。灵气在他身体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膜,此时被迎面而来的凛如冷刀的狂风刮得几乎七零八落。

“老大,咱们这么……呸呸!”

双头虎一张嘴,灌了一嘴雪沫子,忙吐出去,拖着伤痕遍布的身躯紧跟上去,低着头大声道,“咱们根本不知道前辈在哪儿,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人没找到,咱们就得先冻死在这冰原了!”

衣袍尽是血色。

程思齐如这苍茫冷白的天地间唯一一朵红罗花般,耀眼而张扬。

他反手又是一剑,看似毫无征兆,却正好刺中了一道从后袭来的白色残影。

雪地上又多了一具雪狼尸体。

“谁说我们漫无目的?”程思齐眯着眼看向远方,“地图上标注的雪狼群散乱无序,从未有如此多的聚集过。所以这群雪狼背后,定然有妖修操控。我们找不到他,但妖修说不准便能找到。”

说着,他黑亮的眼中透出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双头虎算是服了这个杀星,他提醒道:“老大,你还只是炼气,听说进入冰原的妖修主力,都是元婴以上……”

程思齐低声打断他:“但是杀过去,才能最快找到他。”

双头虎一怔,闭紧了嘴。

“而且,除了元婴和出窍,其他低阶修士只会来得更多。”程思齐补充道。

其实程思齐所猜不错,妖修一方虽然确实有元婴和出窍出动,但数量确实不多。而且修为越高,在禁区受到的压制也就越多,所以妖修一方,来的最多的还是低阶修士和金丹。

果不其然,从这片雪狼聚集的旷原上杀出去后,程思齐很快便遇到了一批疾行的妖修。

妖修与妖兽最大的不同,便是灵智高,能化作人形,大多时候也以人形示人。不过人形到底不如兽形舒服,方便施展血脉神通。所以在这冰原内,这些妖修绝大多数都是化做原形,奔腾纵跃。

“前面是人修!”

“一个炼气小辈,杀了!”

“正好给本座打打牙祭!”

程思齐看到那批妖修的同时,妖修们也看到了程思齐,顿时杀心大起,调转了方向,朝着程思齐冲来。

“自己找死……”

双头虎虽然做了妖奸,但却没什么心理负担,只是心里咋舌,又是一群赶着投胎的。

虽说这批妖修看着气势不凡,有足足两个筑基初期,剩下的也都是炼气六七层以上,但程思齐这一路北上杀来,磨出的一缕剑意,可决不是吃素的。

一线锋锐骤然惊起。

双头虎嘶了一声,忙闭上眼后退了两步。

片刻后,睁开眼一瞧,狼尸鳄尸遍地,被从眉心劈斩成两半,洒血大片。

程思齐在前面几丈远的地方,一身血衣飘摇,脚踩着两个筑基妖修之一,俯身问:“你们要杀的那个人修,在哪里?”

狮子模样的妖修口中不断流着血,奄奄一息,转动着眼珠看向程思齐,瞳光涣散:“剑意……你就是那个……剑胎……都在找……原来你就是……你就是哈哈哈……”

嘶哑的狂笑声徒然一断。

程思齐收回剑,返身走向另一只被削掉半边身子,不断向远处爬的筑基不死鸟,正要抓住逼问,四周的风雪却忽然一停。

如时间静止。

雪花凝滞半空,风声悄寂。

一线金光突然从不远处一座断谷中射出,如擎天之柱般,瞬息突破无尽风雪,没入高耸的天穹。

一朵莲花的虚影出现在金光之中,残破凋零的花瓣缓缓合拢,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猝然坠落。

“天隐寺……莲法真传?”双头虎惊惧地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金光。

轰地一声,风雪呼啸再起,四面八方却有数道流光顶着强力的寒风,直冲断谷而去。

程思齐想起十万大山里无厌杀死巨蛇时,巨蛇吼出的那句话。

当时他对修真界半分不知,听得似懂非懂。但如今不管是道听途说,还是搜集的确切消息,都让他知道,无厌就是这些人口中的天隐寺真传弟子。而天隐寺真传,因修行莲法,所以又被称为莲法真传。

莲在人在,莲毁人亡。

“走!”

看着那些冲出的流光,程思齐的眉间迸出一丝浓郁的杀气,翻身落在双头虎背上。

敢在冰原御空飞行的,恐怕至少都得是筑基或者金丹,往那儿赶,岂不是送命?但双头虎又不敢不从,只好一咬牙,也朝着那断谷冲去。

断谷两沿冰棱倒悬,作荆棘状,参差滴血。

隐隐有淡淡的金光透出,却是一朵庞大的莲花虚影撑满了这断谷,形成一套佛门阵法,静静运转。

双头虎的速度到底比不得那些流光,程思齐到的时候,断谷的入口已经站了四五道身影。按照之前金光冲天那架势,眼下来得还算少的,之后定会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来到。

“这天隐寺的浮屠金莲阵可谓防御第一,易守难攻。”

一名骑鹤的狐裘男子开口道,“诸位之中,可有精通阵法的?在下可助一臂之力,共杀魔头。”

另外几人中有两名妖修,一见这阵法内是个秃驴,便无趣地撇了撇嘴,不想跟这些人修纠缠,退后了许多。比起亲手杀人,看人族内讧,自相残杀显然更有趣些。

剩下两名人修一男一女,似是一块的。

那女子拱了拱手,一身飒爽:“道友仁义,闻蝶不才,略通阵法,今日就以这浮屠金莲阵一试我闻家阵道。”

说着,她又看向身旁戴着斗笠的男子,“大哥,你可愿助我?”

“自然。”斗笠男子嗓音嘶哑道。

狐裘男子一惊,笑道:“没想到两位道友竟然是闻家天骄。闻家阵道闻名散修联盟,据说能与八大仙门里的玲珑阁平分秋色,某景仰久矣。能与两位道友携手诛魔,实乃荣幸。看来今日,合该我等扬名!”

闻家二人被狐裘男子一番吹捧哄得飘飘然,闻蝶更是意气风发,一拢披风,一马当先朝着大阵走去。

却在此时,一名红衣少年骑虎而来,飞快朝着大阵冲来,几乎形成一道血色残影。

“好浓的煞气!”那狐裘男子眸色一凛,蓦然回头。

在这几个金丹反应过来,释放威压之前,程思齐以一种强势至极的姿态直接撞向了大阵。

闻蝶脸上惊讶之后,正要出手阻拦,却在看见程思齐的举动后一停,露出一丝轻蔑冷笑,“区区炼气,就敢硬闯浮屠金莲阵,真个儿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也好,佛门大阵沾了人命,便等于自污,威力降低,我等破阵也会更容……”

从容不屑的话语猝然被掐断在嗓子里。

闻蝶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血衣少年骑着双头虎朝金莲虚影上一撞,本该出现的反震与杀戮毫无踪影,反而是那莲花的花蕊倏地一开,温柔而自然地将少年包住,送到了阵内人的身旁。

连那只毛都快秃了的双头虎都被轻拿轻放,抛到了一旁。

“莫非这阵法徒有其表?”

闻蝶神色一冷,立刻出手轰向大阵。

但方才还温柔得如同娇柔小花的浮屠金莲阵,在这一击之下,轰然荡起无数波纹。

周遭飞雪如掌,反震向闻蝶,瞬间便将她拍了出去。

“小蝶!”斗笠男子飞身接住闻蝶。

“大哥,这大阵……好生厉害。”闻蝶咳了口血,抬眼看向金光淡淡的巨莲虚影,眼中现出浓浓的忌惮与恨意,“那小子定然是盟中通缉的那个小魔头,不然不可能进得去这大阵……”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所言,阵内,程思齐爬起来,跪到了无厌面前,亲昵之态溢于言表。

这断谷地方不大,大阵也并非迷踪阵,阵内景象,阵外之人也可清楚看见。

之前程思齐冲到近前,便看见了阵内无厌的身影,顿时满脑袋谋定而后动都化成了浆糊,直直地就冲了过来。

被莲花包住的刹那,程思齐清楚感觉到自己丹田内似乎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含在其中一样,估摸着就是他当狐狸时吞的那枚佛珠。

摔落在地,程思齐一抬眼,正看见无厌放在膝头的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细细的青色脉络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几根指节间覆着薄茧,是常年捻动佛珠留下的。

半透明的冰霜将这只手完全包裹了起来,稀稀拉拉的雪挂从悬着的襟袍上垂下,纹丝不动。

程思齐怔了一瞬,然后猛地翻身而起,跪在无厌面前,静静看着盘膝闭目的年轻佛修。

眉毛眼睫俱是压满了细雪,累白如蝶。

程思齐微微屏息,似乎生怕呼出的一口热气便将这蝶惊扰了。

他凑近了些,伸手按在无厌放在膝头的那只手上,冷意从掌心激到肺腑,令他微微一颤,面色微白。

“狗秃驴。”

程思齐骂了声,带着满嘴的血在无厌冻得僵冷的唇上蹭了蹭,低声道,“……这么多年没亲你,真想。”

他又舔了舔无厌的唇瓣,冻得嘶了声,退开点,看见这一身素白如冰人的佛修身上,独唇间一点殷红,便像是十分满意一般,下巴靠在无厌的肩头笑了起来。

直笑得腰腹间的伤口渗出了大片的血,程思齐才抽着冷气停下,转眼看向无厌身侧那朵扎根冰雪之中,颤巍巍含着花苞的小金莲。

“老大……”

双头虎这时才敢小心翼翼凑过来,偷觑着程思齐脸色,心里有点惊悸。

也不怪他害怕,实在是程思齐方才的模样太吓人了,眼睛发直,笑得跟疯了一样,满脸止不住地滑泪。

见程思齐看着那朵金莲,双头虎赶忙从脑袋里搜刮出有关天隐寺的所有信息,道:“这是修习莲法的佛修的命莲。前辈若是真的爆过金丹,那除了等死,也就只有两个法子。”

他解释道:“其一便是直接拼一口气结婴。毕竟结成元婴也是要自行震碎金丹的,俗称碎丹结婴。不过这个法子凶险至极,以此结成元婴的,修真界这么多年,一只巴掌数得过来。”

“其二就应该是前辈用的这个法子。”

双头虎脸上也有一些迷惑,“我听人说过,修习莲法的好像都能有一次转世秘术的施展机会,可以从头来过。应该是这种吧……这个金莲就是前辈的第二辈子?”

他猜测着说。

但双头虎不知道,程思齐却很清楚,那所谓转世机会,早就在妖圣秘境时,被无厌用在了他身上,所以他才有了在昭闻寺的十八年。

心底一沉,程思齐注视着那朵残破细弱的金莲,抬手碰了碰那莲尖。

指腹倏地一热。

却是那金莲聚合的花苞突然张开一点,纳入了程思齐手上伤口渗出的一滴鲜血。

这鲜血如有奇效一般,金莲轻轻一颤,周身虚弱如游丝的金光微微亮了些许。

程思齐眼睛也亮了起来。

双头虎心头一跳,忙要阻止:“老大!你千万别……”

话音未尽,锵然龙鸣响彻此间,寒光惊掠眉间。程思齐毫不犹豫,反手抽剑,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了一下。

血如细流,蜿蜒而下。

就在淅淅沥沥的鲜血落入花苞的刹那,周遭突然一静。

阵内的梵音低唱,与阵外的金丹交谈,俱都消失不见。

无边风雪倒流,程思齐眼前一晃,待到视野清晰,便发现自己仿佛正置身于一处清冷庭院。

似是深秋,落叶簌簌,有沙沙的扫地声从身后传来。

程思齐提起警惕,转身看去,却见一名不过五六岁大的灰衣小沙弥拿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小半个身子的大扫帚,一阶一阶地清扫着庭院门外延伸向下的诸多石阶。

那小沙弥低着头,年纪虽小,身上却有一股难言的清净肃正之气,一举一动俱是端谨。

程思齐心头涌上一股奇异之感,不由迈动脚步,朝着小沙弥走去。

快到近前,程思齐正要开口,却见好好扫着地的小沙弥突然面色一厉,抬手就把扫帚一扔,还忿忿踩了一脚,“扫他个老秃头的地!就知道整治小爷,不管了,下山喝酒去!”

程思齐一愣,差点笑出声。

这么混账,不用问,肯定是无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