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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语言修仙 下——一十四洲

第98章:D-L(4)

分手时间结束。

东君亲了一下林浔的额头。

虽然结束了,但是对于这个问题的探讨没有任何进展。林浔也知道这个结果,因为这种东西,不是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能想出来的,甚至十年二十年也不可能。有时候,做一件事情需要的并不是时间。

“我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做出来这个东西。”林浔道:“或者看到别人做出来也行,只要做出来就可以,我不酸。”

说着,他叹了口气:“这种东西就是里程碑吧。”

强人工智能至今都是遥不可及的想象,可想而知,假如有一天真的实现,不仅是科技上的里程碑,整个人人类生活和社会结构都会受到它的影响,就像人类文明受到两次工业革命的影响颇深一样。

说完,他看向东君。

东君看着他,很专注在听的神色,他背后白色窗帘像浪花一样涌起。

林浔微微垂下眼:“我……”

东君:“嗯?”

“我有点……尴尬?”林浔说着,笑了笑:“刚才的话题,强人工智能,挺异想天开的。要是跟别人,我肯定不会说出来,怕别人说我白日做梦。但是对着你,就突然很想说。”

“没事,”东君移开眼神,看向窗外:“你很好。”

林浔站了起来:“出去走走?”

东君:“嗯。”

走出这个房间后,回廊向上延展开,白色为主的建筑,使得整个屋子像雪洞一般。

很冷,这是林浔的第一感觉。

他心里惦记着曹警官和他说过的那个案子,想查探一下,但又担心这地方也牵连到魔物,而他是个行走的魔物吸引机,怕连累东君,于是一直没有说话,只跟着东君在房子里漫无目的地乱逛,与此同时用上了天眼术,一直在观察周遭。

风平浪静。

他目光从一排抽象画上扫过,这地方是一间琴房。

“好奇怪。”他道。

狂乱的线条,透出一些癫狂的气息。他不能准确描述自己看到这东西的感受,只是觉得很混乱——他喜欢有规律的东西。

他继续看下一幅,边看,边问:“医生喜欢这些东西吗?”

东君没有跟着他一起看,而是倚在钢琴旁,淡淡答道:“不是他。”

林浔:“那是他夫人?”

“有一部分是原主人留下的。”只听东君道:“是个很有名的导演,医生喜欢他。房子里有一些个人风格很浓重的地方,就保留下来了。”

林浔:“这样啊。”

“导演”这个词让他眯了眯眼睛,曹警官口中,这栋庄园曾经发生过的案件,与他和修仙界众人在西城区地下室遇到的案件相似,而两者似乎还都与拍摄有关,但凡是学过概率论的人都知道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巧合。

而且他还觉得,这些艺术品和房间装饰都透露出一股错乱的气息,喜欢这种东西的人,性格或为人也必定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地方。

“但是我不喜欢。”他道:“我感觉很不舒服,可能太艺术了。”

就听东君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的房子我就很喜欢。”林浔道:“很有规律,我觉得很舒服。”

说完,他回头看东君——他发现了,自己经常时不时想回头看东君一眼。明明认识的时间才只有短短二十天,但习惯养成得居然这么快。

这一看,竟然就好巧不巧和东君对上了目光。

东君倚着巨大的三角钢琴,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个美人,五官很对称,林浔时常想拿尺子量一量这人的眉眼,看是否符合黄金比例。他今天的衣服也没有别的颜色,黑白分明,像琴键。

这个人,就和他的房子一样,好像就是照着林浔的审美在长。

而这个美人看着自己,眼神很深,已经不能用“看”这个字描述,要用“凝视”,而且眼睛里似乎还有一些复杂的情绪。

但他家东君眼里的戏向来很多,对视不出两秒钟,那些形容不出的东西就和平过渡成正常的神色。

林浔就笑:“你看我做什么。”

东君眼睫微弯。

林浔也不跟他深究,这事其实不是第一次发生,他觉得东君要么非常非常喜欢他,要么就对他别有所图。

前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除了脑子比较好使外,他没什么可被图的,而东君也不缺脑子。

林浔转开眼。

就在这时,他看到地上突然擦过一道黑影!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林浔在的地方,假如存在魔物,那魔物一定会被吸引出来,这几乎成为了一个雷打不动的定律。

第99章:D-L(5)

走廊外空无一物。

林浔下意识里用出天眼术,一片虚空里,一串代码飞快掠过,消失在视线的角落里,他快步走过去,手指搭上扶手,看见一个飘忽的黑影迅速消失在楼梯的尽头,逃命一样的速度,甚至让他心中有些许不真实感。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很熟悉的感觉,没有引起他直觉里的警惕,是东君。

东君问:“怎么了?”

林浔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从这里过去了?”

东君蹙了蹙眉。

林浔:“一个……黑影。飞的很快。”

“没有。”东君道:“你有看到?安保系统没有报警。”

林浔就没继续说话。

迄今为止他看到的所有魔物都是冲着他过来的,还没见过打了个照面就逃的。

他看着旋转楼梯的尽头,是个浮空的结构,从上到下的这几层都可以通过楼梯到达,下面或许是地下车库,也可能是酒窖或者别的什么。

东君走到他身边。

既然东君什么都没有看到,林浔也不想让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去打扰他的认知,于是道:“错觉吧,可能是这里太冷清了。”

东君道:“最近没有休息好?”

林浔摇摇头:“你不是看着我睡的吗。”

东君:“你刚才反应很大。”

反应确实挺大的。

林浔清楚地记得那一幕,地板上有他的影子,而在那一刻,影子背后一团黑色猛地扑了过来,是有东西从他背后攻击的姿态——他下意识里的反应当然是转身迎战,然后出去查看情况了。

不过设身处地想一想,这举动落在东君眼里确实很奇怪。

而东君说,他并没有看到什么。这可以理解,东君不是修仙之人。但是在同时,系统居然也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要知道,系统发布任务的积极程度是非常高的,一般来说,只要魔物露头,机械音就会立刻响起,把任务分配给他。

真是幻觉?

可这地方确实又不是个普通的地方。

算了,东君还跟着,也不好下去查看。

林浔觉得自己现在还挺像个聊斋故事里的鬼,藏着一个什么秘密,得想方设法瞒住自己的身份,不想让东君发现自己并不是平常人。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东君的目光却是顺着他方才的视线往下看去。

寂静的建筑物里,穿堂风不知道从哪一层的落地窗里刮了过来,呜呜的声音回荡着。

“有点吓人。”林浔道。“我们出去吧。”

东君转身往走廊一边去,林浔跟上,边跟,边瞧着东君的背影。

刚才那个问题东君没有深究,他以为他会深究的。今天的很多事情都透着一种奇怪。

其实东君身上又很多东西,他也没有深究。

他悄悄勾了勾唇角。

正想着,就见东君转过头来。

东君道:“你在笑什么?”

林浔迅速收起表情:“我看你好看。”

东君眼神淡淡扫了他一下,伸手扶着他,把人带下了楼。

草坪上阳光很好,林浔觉得自己刚才在房子里沾了一股诡异的冷气,正好被外面的太阳所抵消。

聚会的区域分成了许多小桌,医生和辛普森博士坐在一起,身边是他们的其它同行,林浔默默围观,感觉这些人已经把聚会变成了高端学术会议。

东君意不在此,一心投喂他,偶尔才搭一两句话。

他们聊天的内容是果壳2.0的创意。

和专注游戏性,价格略微昂贵的1.0版本不同,2.0会分为几个型号投入专业领域,在削减一部分视觉和体验效果的前提下,大幅度降低成本,以便能够向大众推广。其中的一个领域是医疗方面——世界上有很多无法行走或者长年卧病在床的病人,接入果壳后,他们或许能在虚拟世界里体验正常人的生活。而现有的一些数据表明,人脑与肢端神经信号与果壳接收器的相互转换,在一种程度上也会刺激这个器官本身——或许具有重大的医疗意义。

意义是个重大的意义,难也是真的难。

果壳1.0能把人脑中进行的活动转换成虚拟世界的动作,并不是只靠读取人脑的神经信号,或者说,只有四分之一是靠读脑,其余四分之三,是在捕捉四肢的微动作带来的信号,两者相加,就能够近乎完美地把用户的意愿投射到全息世界中。但是,假如躺在果壳里的是一个全身瘫痪的患者,又该怎么办?

所以,果壳2.0要克服的技术难题,就是如何详尽地“读脑”。

林浔听得很认真,直到医生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有个问题,但是很不专业。”林浔说出这个他惯用的开场句。

这是他在打游戏的过程中发现的。在一般情况下,打输了,会被队友嘲讽。但是,假如一进场就对随机匹配到的队友说一句“我好怕QAQ”,被骂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赢了,队友会夸你,输了,也不会太过责备——前提是游戏人物长得不难看。

于是,他在和别人讨论专业问题的时候,也会先说一句“我很不专业”。

医生:“我也没有指望你提出专业问题。”

林浔笑。

笑完,他道:“如果‘读脑’这个技术彻底实现,是不是……人脑的所有活动,都能用电信号在外界呈现出来?”

医生:“这个太难了,但理论上是这样的。”

林浔:“然后电信号可以转化成计算机能够识别的信号。”

医生:“没错。”

“那如果我在脑子里想,123456789x987654321,这个信号上传,反馈给计算机,计算机能把结果回传,输回我的脑子里,我的大脑是不是就在计算力上得到了一个延展?同理还有记忆力这些东西。”

医生认真地看着他:“我记得你是搞人工智能的。”

林浔点头:“是。”

“你应该在想怎么让计算机像人,而不是让人像计算机。”医生拍拍他的头:“年轻人,你的想法很危险。”

林浔拍开医生的手:“ 其实这两个问题是一个问题。”

医生:“怎么说?”

“假如计算机的运算能够完全模拟人脑的活动,那人脑的活动也能反馈成计算机的运算。”林浔道:“我觉得这是个可以讨论的问题。”

医生对他进行了驱赶:“这和我们今天的主题八竿子打不着,你和东君去说。”

说完,还转头看东君:“你管管他。”

东君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林浔扁了扁嘴。

就听东君道:“你想做?等做完洛神可以考虑。”

“这不行。”医生又掺和进来:“伦理,这俩问题都有伦理争议。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有人搞基因实验会引起大范围的社会争论,人工智能就不会有人骂。”

林浔回他:“你也很不专业,我们这一行还没发展到要谈伦理的地步。”

医生:“万一你还真搞出来了呢?”

林浔:“我只是随便说说。”

他继续道:“距离能实现这种东西,起码还有个一百年吧。”

医生诚恳道:“那你好好回去经营洛神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乖。”

东君面无表情:“你别凶他。”

“你也不能惯着他。”医生道:“你看,你把他放出去,他就自己摔断了腿,你假如放任他搞一些奇怪的研究,可能又会出事。”

林浔:“?”

怎么又提他的腿?

他的腿已经好了,真的。

他就不理医生了,拿起手机在群聊里发消息,把这地方的地址标出来,说,疑似有魔物,建议密切关注。

负责每天监视周天星斗大阵的师兄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接下来的活动都很正常,聚餐过后,庄园里有很多可供游玩的地方,简称为有钱人的快乐。不过林浔玩得心不在焉,他一直在留意是否还有魔物的痕迹,很可惜,一整天下来,这里都风平浪静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直到离开时,夕阳落日下,他最后看了这座雪白的庄园一眼。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他道。

东君也回头望,淡淡道:“哪里奇怪?”

林浔:“说不清楚。”

第100章:OS(1)

但是到底是哪里说不清楚,林浔现在还不能清楚地说出来。

他打开行程表,勾去今天的日期。

四天后是科技博览会的预选,分地区进行,要实地展示的那种。

四天后再过五天,就是总的展会。

回去之后,把东西再整体调试一遍,洛神的制作就算彻底收尾。剩下三天只需要一些细枝末节的改动——为了表达效果,架构在PPT里把洛神吹得天花乱坠,其中掺杂了不少尚未实现的虚假功能,林浔打算最后过一遍,能实现的就实现掉,不能实现的删掉。

总之,一切顺利,他把目前自己能够做到的都做好了,最后能拿到什么名次,取决于别人做到了什么地步。

回去之后是调试和核对,这方面东君比他熟练,林浔抱着指针咸鱼了一晚,再加上今天活动量有点大,隐隐有些困意,几乎东君一靠过来,他就开始瞌睡了。

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后颈,感觉到其中的放任之意后,林浔就放心地睡了——虽然他觉得自己睡得这么快,有点不地道。

为了弥补这一点,他用最后一丝丝清醒,抬脸亲了一下东君的喉结。

然后就意识不清了。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周围是熟悉的场景。

洁白安静的庄园,草坪翠绿,一道浓阴环绕的回廊下面。

他身边的人是医生。

“我看到果壳的市场份额要跌下百分之五十了。”医生懒洋洋支着脑袋,拨弄一旁藤蔓上垂下来的白花:“你真不管银河的事情了?”

“还好吧,”林浔道,“你们不是做出2.0了吗?为什么还不上市?”

“可能是某人想看看你到底有多绝情。”医生叹了口气

“我没有……”他的语气好像怔了一下,然后放轻了声音:“他现在怎么样?”

“别吧。”医生的声音猛地大了一下:“你俩真没联系过?”

林浔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们只是分手玩玩。”

“并不是,”林浔道:“他现在有和别人在一起么?”

医生:“……怎么可能。”

林浔:“哦。”

医生看他:“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说这个。”林浔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你们不仅已经做出了2.0,连3.0都要成型了。”

医生挑挑眉:“你消息倒是很灵通。”

林浔耸了耸肩:“一半都是我的人,我想不知道也不太容易。”

“3.0,连我都没想到能做得这么好,”医生拿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你一定不知道细节,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林浔笑:“好啊。”

“不过今天找你不是要说这件事,”医生正了正色,“Eagle家最近那款全息舱看起来很厉害,你也知道。”

林浔看向他,点了点头。

“我们也查了,他们家现在的手段有点不光彩。”医生说这话的时候,扬了扬眉,眼中有一点讥诮的神色,“总之现在我们所有的工作都提了一个密级,你那边……”

林浔道:“我的东西都会做好保密的。”

医生:“我不是说这个。”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你的东西保护得一直很好,我只是想说,你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静了一会儿,林浔回答:“好。”

医生道:“你也不可能回去住,我想让你住在我这边。至少比一个人在外面安全一些。”

林浔点头:“我会考虑的。”

医生仿佛终于放心了一点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说:“夏天要到了。”

又道:“走,我带你看看酒窖,我搞了一个新的。”

夏天。

林浔抬头看碧蓝色的天空,天空上流荡着丰满的白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蝉的叫声。

今年的夏天,和之前任何一个夏天都没有不同。

想到这里,他猛地清醒了一下。

看着周遭景色和医生往远处走的背影,他意识到这显然是梦。

他已经很久没做梦了,确切地说,自从和东君一起睡,他就没有做过这种类型的……清醒得仿佛真实一样的梦。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深呼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下意识抓向旁边。

空的。

这个认知让他立刻清醒,从床上坐起身来,身边确实是空的,东君不在。

林浔环视四周,看到衣帽间的门口缝隙处,露出一线隐隐约约的蓝色幽光。

他下床朝那边走过去,没来得及穿鞋,刚清醒的人其实不算很理智,他只是觉得东君不在身边,有点不安,想知道他在哪里。

走到还差几步远的时候,他听到了从缝隙处泄露的一线声音。不是东君的声音,也不像是人的声音,一道明显来自机械合成的声音,他和这种声音打过很多交道。

那个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平铺直叙地说:“毕竟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三秒的寂静后,响起的是东君的声音:“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不是你一直在做么?”

对方回答:“我不执行自相矛盾的操作。”

下一刻,东君的声音响起,语气很淡,但也很冷,像薄薄的刀锋。

他道:“我知道了。”

机械声音道:“如果不是你——”

声音戛然而止。

黑夜里落针可闻。

林浔觉得是自己被察觉了。

他轻轻推开门:“我……”

他看见东君转过头来。这人面前是一个蓝色的悬浮光屏,又是林浔没见过的黑科技。

幽淡蓝光映照下,他的侧颜像冰雪一样寂静,神情未来得及收起来,确实很冷,就像他方才的语气一样,林浔自忖还没有见过东君这个样子。

在看到他后,东君的神情缓和了许多。

他道:“吵到你了?”

“没有。”林浔道:“我自己醒的,然后就……找不到你了。”

“抱歉。”东君关了屏幕,朝他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浔:“你不继续了么?”

就那样把人家挂掉了?

“没事。”东君道:“是人工智能。”

林浔:“……哦。”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吗?”林浔问。

“嗯。”东君道:“明天要出门。”

林浔跟着他往外走,然后就看见东君低下了头。

“我刚醒,”他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有点失智。”

东君淡淡看了他一眼,把人抱起来,塞进了床上。

林浔抱着枕头往旁边缓缓蠕动,给东君留出一个位置。

东君拨弄着他额前略微凌乱的头发:“怎么醒了?”

“突然觉得你不在。”林浔揉了揉眼睛:“就醒了。”

东君笑了一声,俯身抱住他:“继续睡?”

林浔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你已经把我弄醒了,我暂时不困了。”

“嗯?”东君道:“那你想做什么?”

林浔观察了一下东君的姿势——这人靠在床的靠背上,姿势略微慵懒。

他爬了起来,翻了个身,居高临下面对着东君:“我有点东西想问你。”

他是有点不清醒。

但他的不清醒,也比正常人的不清醒要清醒一点。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刚才做的那个梦则更加奇怪,信息量还很巨大,他的智商没问题,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会察觉到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更何况最近他家东君对他的态度太过放任,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质问一下。

果然就看见东君笑意淡淡:“问。”

林浔也没和他客气,拿起一旁的手机,翻到东君的微博。

东君迄今为止也只发了两条微博。

第二条是和林浔有关的,这个没事。第一条则是林浔一直如鲠在喉的东西。

“Lo问我为什么看星星。

我觉得银河和代码是同一种东西,这也是一种回答。”

林浔把这个界面杵到东君眼前,并且出声。

“Lo是谁?”

东君握住他手腕,按下。

东君看着他,眼里似有一点促狭的笑意:“你是不是想问很久了?”

林浔:“。”

林浔:“现在是我在问你。”

东君把手机拿开,抓着他的手,浓睫微垂,神情似乎非常无辜,回答:“一个朋友。”

林浔对美色的抵抗力近乎于无,一看东君这个样子,瞬间觉得自己误入了都市狗血剧现场,他扮演一个无理取闹的现男友,正在追问前男友。

但他不会打住。

他继续问:“很多年前就认识的朋友吗?”

“嗯。”东君道:“以前一起成立银河的朋友里的一个。”

林浔想了想,又道:“那……我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东君却摇了摇头。

林浔略微疑惑。

下一刻东君却从靠背上起身,双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拽了下来,抱住。

这个姿势让林浔感到自己失去了主动权,他正要挣扎,却听东君在他耳旁道:“他已经去世了。”

林浔愣了愣。

他声音有点涩:“……对不起。”

“没关系。”东君道:“已经过去很久了,所以我没有对你提过。”

“这样啊。”林浔道。

他嘴上说着“这样啊”,心里却已经闪过无数可能。

——什么“Lo车祸去世东君立誓研究自动驾驶系统”之类的三流小说剧情。虽然心知不该这样不尊敬死者,但架不住他是个天赋异禀的柠檬。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生病了吗?”

“不是。”东君渐渐抱紧了他:“自杀。”

一时之间,林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支起身子来,看东君的神色。

月色下,很安静的一张脸,眼睫微垂。

还未等他出声,却听东君先道:“我母亲也是自杀。”

林浔便没说话,静静听他。

“那天她对我很好,对东忱也很好。”他轻声道:“她给东忱打电话,声音很温柔,让他早点回来。”

“然后……她说回房间睡觉。”东君的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后来,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林浔低声道:“对不起。”

东君笑了一下,林浔觉得他安静的神色里有一丝隐约的疯狂。

却听东君轻声问道:“你也会自杀吗?”

第101章:OS(2)

林浔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想完,他笑道:“怎么可能……”

东君:“嗯?”

林浔道:“我应该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说罢,看着东君的眼睛,他说:“你看,现在我和男神在一起,没必要自杀,我好好活着还来不及。要是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我可能会有点难过。”

“但是,也不会到想自杀的地步?”他抿了抿唇:“还有很多朋友,安全和架构都活得好好的,还有我姐,我不可能做出那种,自己选择去死的事情。”

东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就是……假如有一天,你们都没有了,我和这个世界没有联系了,”说到这里,林浔笑了笑:“那我还能写算法呢,我还有洛神。或者给我一台电脑,我觉得我一辈子都能过得不错”

他继续说道:“只有万念俱灰的那种人,或者受到很大打击的人才会去自杀吧,我不可能的。我一直有事情做。”

却听东君又问:“那你讨厌什么?”

“我……也没什么很讨厌的东西吧。”林浔边想边道:“我也算是个挺积极的人了,精神状态很好的。”

“不过,好像从小就不太喜欢别人管我。”他补充道。

东君:“喜欢自由一点?”

林浔:“算是吧。”

他俯下身,蹭了蹭东君,像东君平日里给他顺毛一样捋了捋东君的头发:“总之我没什么心理问题。”

东君的眼睛里似有一丝落寞。

林浔想,眼前这个人,他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或许是他的母亲,或许是Lo,都不重要了,反正他是不会让这种事情重演的。

他抱了抱东君:“除非你不想跟我玩,否则我肯定是不会走的。”

东君拉过他的手指放在唇边:“真的么?”

林浔:“真的。”

说着,他伸手碰了碰他家东君的嘴唇。有一点凉,但很软。

下一刻薄唇微分,轻轻噙住他的手指,有东西抵上他指腹,林浔一低头,就被这场景刺激得一个机灵。

“您别太熟练了,我有点受不了。”他想抽手,手腕却被东君牢牢按住。

东君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嘴唇轻触他指尖,然后向上,转到手背。很专注,像蝴蝶亲吻一朵玫瑰的姿态。

细细的酥痒从神经末梢向上传过来,林浔头皮发麻。

直到吻完整只手,东君才抬起头来,朝他张开了手臂。

林浔作为一个知情识趣的人,当然是靠过去给他抱着了。

东君声音微微哑:“你这么听话。”

林浔:“我最会听话了。”

东君笑了一声。

林浔又挣开,看东君的神色。

东君:“嗯?”

林浔还是有点在意,他道:“您也和别人这样过吗?”

东君:“没有。”

林浔:“真的没有吗?”

反正他今天询问Lo,柠檬形象已经在东君眼里暴露的彻彻底底,还不如借机把想问的都问了。

“没有。”东君眼里的笑意很温柔:“只有你。”

“那我暂时相信。”林浔小声嘀咕。

东君看着他的眼睛:“暂时?”

林浔:“万一您骗我呢。”

东君手指滑过他侧脸,眼睛像是一潭望不见底的潭水,可又有一点微茫的光,像是星星的光辉,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道:“我永远不会骗你。”

这句话的语气郑重得出乎林浔的意料,若是换个场景,他几乎会以为这是在立下什么誓言。

而他也真的信了。

并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么有理有据,或者他的语气有多么令人信服。

面对着一个这样的人,这样的神色,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会信的。

他重新把自己埋进东君怀里。东君的手臂环过他肩膀,一开始是很重的力度,可就在即将勒到他的缓缓放松了,最终只是用很轻的力度抱着。

林浔轻轻喘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到现在为止终于摸清了东君这人的诉求。

他恐怕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所以,会想要紧紧抓着什么东西不放。那次薛新给他打电话,被东君听到,这人硬是一句话都没让他接着往下说。前几天自己在外面搞伤了腿,东君和医生说再自己溜出去腿打断,那语气真得不能再真了。

但在他们这些天的相处里,这种诉求,东君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他就像一个完美的情人,体贴,温柔,还会无底线地纵容你做任何事情。林浔认为这并不是真实的,东君真的不是这样的人,程序员的代码就像画家的画,但凡看过东君代码的人都能体会到他不可能是个温柔随和的人。

“如果你觉得没有安全感的话,可以抱得紧一点,”林浔对他道:“我不会害怕的。”

东君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你不是喜欢自由一点么?”

“那也要看情况的。”林浔道:“您想抱多紧都可以,真的。想关我也没事,给我留台电脑就行了。我们粉丝对男神从来没有底线的——”

他话没能说完,因为东君右手扣住了他的脖颈。

被扼住了咽喉的林浔只能任人摆布,被东君压在了下面,然后被吻的神魂颠倒。

他浑身发软,在缺氧而死的边缘终于被放开后,整个人喘得很急促,却又被拉起来,五指抻开反按在枕头上,脖子上的一块皮肤被重重咬住,不是吻,是咬。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那么招惹东君。

“我错了。”他不仅很会听话,还很会认错:“我没底线但您也不能对我这么凶,我喜欢温柔一点的,您先放过我这一回,我们再商量一下行吗,男神,东君,哥……”

无效。

他睡衣领子已经被拉开,其它地方也被按住了。

他寻思哥都喊了,也没用,难道要喊爸爸。

——那也不行,这个真的喊不出口。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认定自己逃不过之后,屈辱地放软了身体,哼哼唧唧去扯东君的领口。

东君的头发垂落下来,扫在他颈侧,有一点痒,他拨开,抬头对上东君的目光。

月至中天,月光比先前亮了一些,东君眼尾,或者眼底,有一点似有还无的薄红,给他冷清的五官点上一丝不似人的妖气。而那双眼里的神情又是那样深,目光如果能变成实体,林浔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被几条锁链捆得结结实实。他有点招架不住,眼睛往下看,又看到他男神胸膛结实漂亮的线条,随呼吸一起一伏间,勾人勾得厉害,他想别开眼,又移不开,最后闭上了眼,抬头去索吻。

这次倒是很温柔。

温柔着温柔着,他就被放开了,好好地安置在该在的地方,只差一点困意就能完美睡觉。

林浔:“?”

他睁开眼睛,用眼神表达疑惑。

就见他男神慢条斯理扣上扣子,动作优雅冷静得令人发指。

“今天算了。”东君淡淡道,他声音里还有点儿好听的哑:“等你腿好了。”

林浔捞过来一旁的枕头抱着,道:“所以您一心想让我跪。”

东君微微笑一下,抱着他的肩膀平和地躺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跪也会用到膝盖。”

林浔:“。”

他发现自己真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估这个人的可怕程度。

今晚发生的事情让他联想到一个传播范围非常广的鸡汤故事。

把一个想吃糖的人和一颗糖关在房间里,如果他能忍住一小时不吃,那一小时后会得到两块糖。

假如你是这人,会选择现在就吃一块糖,还是忍住,一小时后吃两块?

他男神显然就是后者。

行,您真行。

第102章:OS(3)

林浔在生气中入睡了。

但因为睡得很好,醒来也就不是很气了。

因为东君今天有事情要出门,他还快乐地给他搭好了衣服。他的审美可能在这些天里出现了质的飞跃,怎么看东君身上的衣服都很顺眼——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东君穿什么都好看。

唯一可惜的一点是,东君穿正装比较多,虽然好看,但也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而经过他对东君衣柜的观察,这人的衣服种类其实非常多,只是没有机会穿出来而已。

假如他姐看见,一定会因玩了太久的换装游戏而当场昏厥。

抱着指针送东君出门的时候,他轻轻扯住了东君的袖子。

“我今天想回朝阳小区那边,和架构一起改一下PPT。”

东君倒也没有禁止:“注意安全。”

林浔:“好的。”

东君:“权限都给你了,车随便开。”

林浔:“好的。”

“算了,”东君道,“我先送你。”

林浔:“……好的。”

他和指针就被打包送回了朝阳小区的门口。

大门一开,赵架构和王安全夹道欢迎。

王安全:“你还知道回来。”

赵架构:“事实上他能知道回来我已经感到很惊喜了。”

林浔:“你在ppt上写了太多不实信息,我今天是来搞你的。”

“搞,您随便搞,我这就给您铺床。”赵架构道:“来,小姜,我们恭迎浔神。”

林浔:“滚。”

赵架构:“你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差?东君没把你教好吗?”

林浔:“我双标你也不是不知道。”

赵架构:“行。”

他打开电脑,调出PPT:“那来吧。”

这一来,就是四个小时,他们四个人凑合吃了一顿外卖,直到下午一点才一一核对完毕。

林浔略有些虚弱,委顿地靠在沙发上,架构开了一盒牛奶,把吸管怼给了他,文件保存,然后道:“我晚上再美化一下,就可以发给展方了。”

“美化外观可以,”林浔道:“但不能胡编乱造。”

架构:“我从来是有一说一的。”

林浔:“我相信你。”

架构伸了个懒腰。

林浔想睡觉。

写算法和编程的时候,虽然有的地方很难,但毕竟是有趣的,但是,像是写论文,写报告,做ppt这种事情,就非常恶心了。还好架构和他的爱好不一样,架构能在做PPT和写报告中得到快乐,这是林浔比不过的,因为有架构分担各种报告,他的大学生活和现在的生活都很快乐。

王安全倒在沙发上:“那我就放假了?”

“嗯哼。”林浔道:“我们都放假了,我把工资发掉。”

王安全:“姜哥怎么说?”

林浔也看向姜连。

这一个月的工作内容已经结束了,姜连可以回老家结婚了。

姜连道:“再等等吧,等展会出结果。”

安全道:“结婚重要。”

姜连诚恳道:“没有对象,回去要先相亲。”

架构:“那也重要。”

安全道:“哥,要是你留这儿,等我们拿了第一,正式变成公司,我们就不放你走了哈。”

姜连只笑。

笑了笑,他道:“我觉得咱们挺好的。”

王安全吹了一声口哨:“成了。”

林浔鼓掌。

姜连举起可乐罐:“祝咱们越来越好吧。”

林浔拿牛奶盒和他碰杯,王安全和赵架构也凑了过来。

这一碰杯,不管最后的成绩怎么样,今年的夏天就算圆满了。

圆满了的夏天,生活的意义只剩下打游戏。

林浔跟着赵架构连输了五局后,终究还是自闭了。

“我走了。”他道:“再见,你好好打。”

“这也有你的责任,”架构道:“我们两个都需要练习。”

“我觉得你练不出来了。”林浔拉开门。

“不,你留下,我们好好说话,我们会赢的。”

林浔回头凝视着他:“你以后不要期待赢了,还是从打游戏本身寻找快乐吧。”

“不可能。”架构说着,又开了一局:“打游戏就是要赢。”

林浔扬了扬眉,一手拎着猫包,一手拎着收拾出来的几件衣服,回到架构旁边:“你赢一场我看看。”

“那你还是走吧。”架构:“你已经泼出去了,下次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林浔:“预赛,很快了。”

赵架构:“啧。”

他摆摆手:“赶紧走。”

林浔:“那我不走了。”

他把东西放在沙发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空间,自从腿断,时间又被东君和工作支配后,他已经几天没来过这里了。

系统空间还是那个样子,灵力攒着也没有用,林浔按照自己对各种语言的熟悉程度把能兑换的都兑换了,然后来到任务区。

他环视一圈空间。中央的屏幕非常庄重,语言树随着他灵力的增多也越来越繁茂。

“系统。”他出声问:“这么完善的设定,给我玩,你不觉得很亏吗?”

系统没出声。

林浔笑了笑,来到任务区前。

金丹期的主线任务已经完成,随之而来的主线任务是达到元婴期。

这个系统,显然是一个升级系统。有主线任务,支线任务,有技能树和技能书,有分为三六九等的法器,甚至还有各式各样的物品奖励。

林浔以自己贫瘠的语言修养,想起有句俗语叫“窥一斑而知全豹”,从他现在所接触的系统功能来说,这个系统必然有一套详尽庞大的升级和奖励体系。

可惜。

可惜是他在玩。

假如是一个程序语言的初学者,从“Hello World”开始,熟悉编程的各种基础操作,然后升级技术,中途解锁各种各样的语言,最后渡劫飞升,想必能成为程序界的一届大神,而其中的趣味性也非常高。

但是,这个系统到了他身上,可玩性就有点不太高了,因为他已经不是个新手了。他了解非常多的程序结构,而且拥有无数可用的文件,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再亲手敲下程序来升级。与此同时,他的升级还很快,很容易就能推倒主线,快到了修真界人们难以接受的程度。

不过,他对于达到渡劫期,还是有很大的向往的。就像架构说的那样,玩游戏就是要赢。

他定了定心神。开始回忆《漫漫仙途》中对于元婴期的描述。

这个世界,是一个实体的世界,人,也是实体的人。因为两者是同一种意义上的物质,所以他们之间能够发生互动——譬如人可以呼吸空气,喝水,吃东西,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活动。

但是,修真意义上的世界,和凡尘俗世不同,是由天地罡气、天地灵气混合构成的,金丹期以下之人的法力,不过是粗浅地吸纳灵力,并且用出来,无法在更高层面上进行利用。而更高层次的利用,需要他与灵气、罡气组成的那个世界产生共振或者共鸣之类的东西。

要与灵气、罡气产生共振,那么你自己也要是它们的同类。

于是就有了“元婴”一说,元婴是修仙之人在丹田中孕育的一个“道胎”,或者说“法身”。它全由灵力构成,但又于人本身息息相关。元婴身为灵气的聚合体,能够向上与天地灵力沟通,而人又能通过丹田控制元婴,这样一来,元婴就相当于一个转换器,人通过元婴,就可以间接地接触到天地灵气,获得更高一层的法力。

在一定程度上,元婴就是金丹的进化版,只不过金丹过于呆板,只是灵力的压缩体,元婴却是一个人形,是活人在灵力世界中的映射。

理解完理论上的弯弯绕绕之后,林浔开始在自己了解的领域内回忆,有什么东西的作用和它类似。思索一会儿,无果,玄学的科学的相互转换实在很难,这个升级系统对他其实也并不友好。

他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文件夹,学生时代的许多项目都很有意思,有些东西,换成现在的他,未必能写得出来。

他有点出神。

如果……不从玄学的角度思考呢?

在之前的修炼里,他已经算是精通了种种基础算法和数据结构,再往上,应该学什么?

或者说,一个程序员,在学会了算法和数据结构之后,应该去学什么?

这个林浔很清楚,他该学习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程序员了。而一个合格的程序员,要有独立开发的能力,要开始接触用户的需求了。他应该知道怎样把只有电脑能够读懂的程序语言,变成一个用户能够下载使用的软件,把程序的各项功能在这个软件中呈现出来,代码就不再是是几万行只有程序员才能读懂的天书,而是所有人只需要通过简单学习就能使用的工具、游戏,或者别的什么。

如果说修仙人要面对的是天地灵气,天道,那么程序员要面对的,当然是用户了——当然也可能是产品经理。

说到底,还是面向对象。

而做到这一点,需要的技能也很简单,就是封装,打包,和金丹期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之前已经做过了。重点在元婴和金丹的不同之处——那个功能齐全的“道胎”、“法身”。

林浔寻思,系统的意思可能是让他写一个操作系统出来。

行,写。

第103章:OS(4)

不过是一个,操作系统。

浔神岂是浪得虚名。

他立即退出系统空间,来到客厅,看向沉迷游戏的王安全和赵架构。

“操作系统以前的作业还有吗?”

答案是,有。

妥善保存自己写过的程序,这是一个程序员的基本素养。

林浔从他们的电脑中将其拷走,传到系统空间,开始运行。

他心中并没有负罪感,虽然不是自己的程序,但他确实认真修仙了,在参透了原理的基础上,才开始进行拷贝式修仙。和其他的学科不同,合理的拷贝也是程序员必须具有的修养之一,Ctrl C和Ctrl V是世界上非常伟大的一个发明。

但三分钟后,他再次来到客厅:“为什么你们的系统都有错?”

王安全挠了挠头:“我写的好像有点水。”

赵架构从游戏中抬起头来:“我写的也不太好,花里胡哨的。”

林浔:“你们让我失望。”

王安全:“哦?那你写的呢?”

林浔:“我的程序难道不是一直都是你们两个的杂交结果吗?”

架构:“哦,我的有错,安全的也有错,所以你的只能错上加错。”

林浔:“没错。”

他看向姜连。

姜连自觉道:“这门课我也是水过的。”

王安全:“看,计算机基础教育的悲哀。操作系统一门大课,就培养出了我们四个水货。”

赵架构:“啧。”

他们三人离开林浔,去游戏舱玩全息游戏了。

林浔只能回到系统空间,安全的程序报错最少,他打算改他的。

然而,改了半个小时,错误不仅没有减少,还在增加。这可以说是林浔修仙道路上遇到的最大阻碍了。

他离开系统空间,给东君发消息。

一只快乐的指针:男神。

一只快乐的指针:你写过操作系统吗?

一只快乐的指针:我想要。

男神这时候估计在忙,不过过一会儿他会看到的。

刚发过去,却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不是别人,是三天没有联系的祁云。

林浔接通电话:“你好。”

“你好。”祁云有气无力:“你有空吗。”

林浔:“有,你怎么了?”

“我现在是个鱼。”祁云道。

林浔:“我知道。”

祁云:“我三点就能变成人,变六个小时。”

林浔:“恭喜。”

祁云:“但我三点的时候要到夫人给我联系的那个人鱼剧组报道。”

林浔:“恭喜,你有戏演了。”

祁云:“其实我的理想不是演戏。”

林浔:“但演戏也能增加你的知名度。”

“确实。”祁云道。

林浔:“所以你找我做什么?”

祁云:“我是个鱼。”

林浔:“所以呢?”

祁云:“我要在三点前,赶到剧组,我没有腿,走不过去。”

林浔:“师兄呢?”

祁云:“他说开组会,回不来。”

林浔:“我有车。”

祁云:“谢谢哥。”

林浔挂断电话,他寻思这一趟也用不了多久,就自己出门了。

祁云要演的这个电影,也是机缘巧合。那天他和常寂在西城区打水鬼,没想到水鬼就是祁云,不仅如此,祁云的人鱼状态还被无数人拍到,并且在网上大范围传播。蝴蝶夫人的迷雾能够让在场的人忘记发生了什么,却不能洗去互联网的记忆,只能假戏真做,给祁云联系了一个真的有人鱼角色的剧组,好模糊人们的视线——反正她手里也不缺好的影视资源。

林浔给宿管阿姨撒了个娇,拿到备用的门禁卡,刷开了常寂的宿舍门,这里一如既往干净朴素,只是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祁云正在玩水,看到林浔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吃东西。”

“你辟谷了,听话。”林浔把浴缸里的水放掉,然后拿一件大衣把祁云的鱼尾巴裹起来,抱着下了楼,祁云湿漉漉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长发垂下来,不看脸,确实是个盘亮条顺的美人鱼。

美人鱼半死不活地躺在后车座上,变成了一条死鱼。

林浔问好了地点,捷达的自动驾驶系统启动,朝影视城开过去。

“草。”后座的人鱼说了一句脏话。

林浔:“怎么了?”

“你游戏段位怎么这么低。”

“你这个战绩负的也太多了吧。”

“你这不是青铜,是青铜矿石。”

林浔:“……”

林浔:“你才知道?”

祁云:“你菜找我啊,爸爸带你打。”

林浔:“不用了,我打高了过几天又会被队友拉低。”

祁云:“行吧。”

这人天生多话,没安静一会儿,就又凑过来,道:“我跟你讲,夫人给我联系的这个戏很厉害的,大导。”

林浔:“怎么说?”

祁云:“高廖,你听过吧。”

还真听过。而且不止一次,不仅是听过许多关于这位导演的只言片语,最近几天的经历也和他有关。

林浔:“西城区地下室那个片子,是不是就是他的?”

祁云:“啊?”

“对不起,我忘了你没去。”林浔道:“有个恐怖片,讲一家青旅里的灵异事件,是他吗?”

祁云:“对,是他。”

林浔眯了眯眼睛。

地下室那个鬼片是这位高廖导演的作品。那么医生的那栋庄园,之前的主人也是他,这个导演可能和地下冷库碎尸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冤家路窄,现在祁云竟然要演他导的电影了。

林浔问:“你的电影演什么?”

“克苏鲁,你懂吧?”祁云道。

林浔:“我不懂。”

祁云:“其实我也刚懂,好像是一种比较前卫的恐怖片。”

说着,他调出了资料来,给林浔看。

这片子叫《迷失海岸》,讲一个水手的故事。

水手从小在海边长大,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优秀的水手。他很爱这片海,大家都认为这是他出身于这个水手世家的必然,但其实,有一个浪漫的原因。

水手一直坚持,自己在小的时候,曾经在潮水退去的礁石上,见过一条美人鱼。在他长大后,这个有关美人鱼的场景仍然在他的梦中时时出现,他坚信他的人鱼一直在海里的某处等待着他。于是,他就有了一个梦想,想要进入海洋最深的地方,去和那个小时候见过的人鱼相见。

终于,他的机会来了。在一个大雾弥漫的夜晚,有一支载着珍贵货物的船队在海上出事,他作为最优秀的潜水者和水手,加入了救援队,打捞货物,并且在海洋的深处,发现了一个神秘王国的入口。

然而,这却不是一个人鱼的国度,而是海洋下不可名状的怪物的巢穴,难以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古老、恐怖、又丑陋的所在。

电影的简介就到此为止了,它的噱头是用海下王国诡奇疯狂的画面探索人类认知的极限。

林浔蹙起眉头。

这样看来,这个片子的人类演员,很少。有名有姓的主角甚至只有一个水手。

他诚恳地问祁云:“你演什么?海怪?”

“不可能,太丑了。”祁云的尾鳍拍了拍座椅,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我演一开始那个梦中情鱼。”

林浔:“那这个水手还是个同性恋。”

“你他吗弯眼看人弯。”祁云从他手里抢回来手机:“人鱼代表一种超出性别的美。”

林浔:“行吧。”

他又瞅了瞅祁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你变成人鱼以后,还真有点失去性别。”

祁云:“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男不女?你是不是想和我打起来。”

“这不是说你漂亮么。”林浔道:“不过你导演可能有问题,你多观察一下吧。”

祁云眼珠转了转:“拍这玩意的人确实有点变态。”

“嗯哼。”林浔附和了一声。

他们插科打诨一路,四十分钟后抵达影视基地,今天没有实际的拍摄任务,是报道和看剧本。祁云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把林浔赶下了车,十分钟后出来,已经是一个穿着衣服并且有腿的人了。

这人穿得简单又不简单,黑T恤黑裤子,样式很简洁,但前胸后背缀着不少金属锁链装饰。

黑色的衣服,衬得他的肤色白到透明,不是正常的白皙,是一种很病态的苍白。祁云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道:“变鱼的后遗症。”

林浔后退了几步,从头到尾把祁云打量了一遍——虽然变成了人,但那一头长发也没有收回来,还是齐腰的长度,脚踝纤细雪白,脖子、手腕、锁骨,整体都透出一种脆弱感。至于五官——祁云现在的五官绝对在原来的基础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来只能说是清秀好看,现在则是又病又美,像个一碰就碎的水滴。

“虽然你有了腿,”林浔客观评价:“但还是有一些鱼气。”

“滚。”祁云显然也知道这件事:“烦死了。”

林浔:“我现在相信你能演好了。”

“我当然能演好。”祁云不耐烦的瞟他一眼:“快扶我进去。”

林浔:“是是是。”

他今天充当的角色是祁云的助理。

当然,鉴于他这张脸上过多次热搜的原因,估计掉皮也很容易,于是祁云没戴口罩,他反倒戴上了。

祁云的腿虽然是个腿,但是根本不实用,整个人走路轻飘飘无比,弱柳扶风一条鱼,大部分重心都要靠林浔帮他维持。他们因此走得慢了些,到会议厅的时候,里面已经满人了。

林浔一眼就看到会议室尽头,一块智能白板前,拿了一支笔,正在给工作人员和演员们比划什么东西的一位中年男人,他身形高大魁梧,但长相不能说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其貌不扬。眼神有些沉,一只鹰钩鼻盘踞在脸中央,显眼得很,和搜索引擎上显示的高廖导演的照片相符。

祁云似有些体力不支,轻轻喘了几口气,走了进去,环顾四周,试图找到空出来的位置。

但是,能看到的地方都坐满了人。

“尴尬。”祁云小声对林浔嘀咕,气力不足,声音也虚弱得厉害。

林浔却没看他。

他看到了高廖的目光,这人暗沉沉的目光活像个找到了猎物的鹰隼,直直向他所在的这边投射过来。他向左侧挪了一下身体,高廖的视线没有丝毫移动,林浔确定他看的是祁云。

足足五秒后,高廖转头,向旁边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

工作人员搬了一把椅子上来,就放在第一排。

导演的意思很明显了,林浔带着祁云走过去。这条鱼变成人后明显虚弱了一个档次,靠在椅背上,又微微喘了几口气,眼尾晕了一点儿红色,林浔总觉得高廖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给祁云传音:“他好像看上你了。”

祁云:“别吧。”

“加油。”林浔道:“钓他。”

第104章:OS(5)

祁云:“钓他?”

林浔:“你现在是一条美貌的鱼,你美得还很病态,你看他眼神,是不是想吃了你。”

祁云:“草。”

祁云:“我修为现在不太高,我没剑。”

林浔:“他是个普通人,你应付他绰绰有余。”

祁云:“我怎么觉得绰绰无余?”

“你太让我失望了,”林浔道,“剑修的尊严呢?”

祁云:“行,我钓,不过他干什么了?”

林浔:“他拍了一个鬼片,在地下室和冷库拍的,我们那次除魔,发现冷库里冻着的人体模型里有一部分是真的尸块。”

祁云:“流批。”

林浔:“而且类似的案子几年前也发生过,在郊区的一栋庄园里,那栋庄园曾经也是他名下的房产。”

祁云:“流批,所以他是个碎尸杀人狂?”

“可能吧。”林浔:“你现在演他的戏,很容易能接触到,可以收集一下线索。”

祁云:“那他要是想碎我的尸呢?”

林浔:“那你喊师兄。”

祁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就不跟他传音了。

那边,高廖导演也开始讲片子了。

他用来讲解的PPT背景是一团浓墨绿色的东西,深浅不一的色块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相互纠缠,拥挤又松散,充塞了人的视野,让林浔感觉到一点恶心,和那座庄园的装饰画一样。

不过,高廖导演讲得倒是很好。

这不是一部商业片,也不是文艺片,严格来讲,是一个最纯粹的恐怖片。市面上的恐怖片大部分都靠灵异和血腥来吸引眼球,卖足噱头,但这部《迷失海岸》不同,它追求一种极致纯粹的恐惧。这种恐惧并不来自鬼、幽灵、杀人犯,或者人性的黑暗面这些常见元素,而是来自另一种巨大生物的存在。海洋深处的王国是另一个不同于人类的文明的栖息地,那里生活着巨大的古老的生物,形态丑陋,超出人类的认知范围,他们所拥有的力量也令人难以想象。人类的存在,对比这些经过了亿万年文明轮回的生物,只是一粒微小的尘埃,人类面对它们时的濒死的恐惧,对它们来说也不值一提——这部电影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是这样。

主角为了追寻心中的美人鱼来到此处,却遭遇丑陋古怪又疯狂的巨大群居生物,他饱受惊讶和折磨后,竟然渐渐领悟到另一种独特的美,感官的战栗会令人上瘾,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后,他对这些力量近乎于神的生物产生了崇拜,甚至想永远居留在深海,成为它们的信徒,这就是题目《迷失深海》里的“迷失”两个字。

高廖导演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现出了狂热的神色,让林浔觉得他不是在讲电影,而是想要让在座的人都能体会到他所想要表达的那种感觉。

他没有艺术的细胞,因此不能进入那种狂热的氛围,不过底下显然有好几个人已经入戏了。

就在这时,祁云的传音传来:“好烧钱,这要多少特效。”

林浔:“我也是这样想的。你片酬多少?”

祁云:“不高,我没多少镜头。”

林浔:“但我觉得你会被拍的很美。”

祁云:“他现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好了,我要认真听了,我肯定能演好梦中情鱼。”

祁云还真的听进去了。而林浔始终是随便听听。

讲完了“恐惧”,高廖开始讲“慕强”。水手最终迷失在了深海中,就是因为他被这些巨大生物来自远古的力量所吸引。人总是会注意到在某些方面远远超过自己的事物,这是一种恐惧,或者嫉妒,有时候也会转化成热爱。

林浔觉得他说得对,比如男神的编程水平远远超过他,所以他就喜欢男神。不过,男神也不是完美的,他家东君有时候缺点安全感,有点偏执,需要他在,这就让林浔更喜欢他了。

说到底,自己还是个俗人。

林浔听课态度逐渐消极,直到高廖导演的表演终于结束,编剧又上来讲了二十来分钟后,进入自由讨论环节。

祁云是蝴蝶夫人牵的线,因此虽然是生面孔,却仍有不少人来跟他客套,不乏有这一行的前辈。

要是平时的祁云,一定非常高兴,但是现在的祁云是条半死不活的鱼,走两步就要喘一喘,和这么多人客套过后,已经连话都不怎么能说出来了。林浔正要给他倒杯水,却见一个装了水的一次性杯子直直递到了祁云面前。

祁云接过去,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声“谢谢”。

林浔抬头,见来人正是高廖。

祁云捧着杯子小口咽了几下,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就听高廖问:“你是棋云?”

祁云:“是的,导演。”

高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和脸上,最后说:“你身上有水的气息。”

祁云小声道:“谢谢。”

他喝完,林浔把杯子接过去,向外走了几步,丢在垃圾桶里。回去的时候,见高廖正朝祁云伸出右手,是要握手的姿势。祁云将手伸过去,细白的手指被高廖握住,看起来握得还很紧,大概有五秒才放开。

高廖:“合作愉快。”

祁云:“……合作愉快。”

“身体不好可以先去休息。”高廖道:“你的戏份不重,不要勉强自己。”

祁云:“谢谢导演。”

高廖转身离去。

林浔就看着祁云磨了磨牙齿。

林浔:“啧。”

祁云没好气道:“你啧什么。”

林浔:“啧你好看。”

祁云:“滚。”

林浔除了笑不知道该干什么。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病歪歪的美人皮底下,是一个没文化的暴躁剑修呢?

起码他第一天认识祁云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这人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还疑似被导演借握手吃了豆腐。

接下来,倒是风平浪静,剧组众人拉了微信群,明天开机仪式,然后就是为期四个月的拍摄和制作周期,其中祁云只需要在剧组待十天。

就见祁云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来,对着高廖的背影龇牙咧嘴了一下。

林浔:“怎么了?”

祁云:“他要加我好友。”

“加油,如果他要泡你就给他泡。”林浔:“除魔破案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祁云白了他一眼,边在衣服上反反复复擦手,边嘀嘀咕咕:“还是和尚好,碰都不让我碰,抱一下我就像要杀了他一样。”

林浔:“。”

他手机忽然亮了,瞬间弹出好几条消息,点开,是架构。

架构:你妈的,你在哪?

算法:有点事情,等会就回。

架构:你以为我会管你在哪吗?你老公问的。

算法:???

算法:你告诉他我就在朝阳小区,我马上回家了。

架构:?

架构:他现在就在朝阳小区,他来接你的,结果你呢,你飞了。

算法:。

算法:我完了。

架构:你死了。

算法:我这就回去。

架构:回你们家吧,他确认你不在就带猫走了。

算法:那我不是死得更惨。

架构:嘻嘻。

关上屏幕,他对祁云说:“我快完了,我男朋友找我,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加油。”

林浔:“再见,我让师兄来接你,你顶住。”

祁云:“诶!你!”

他好像是要拉住林浔的衣服不让他走,奈何人虚,没扯住。

林浔立刻就溜了。

朋友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反正祁云再虚,那也是个金丹期的人鱼和金丹期的剑修,不至于被强行破了色戒——没错,剑修也有和佛家差不多的色戒,他们对自己的“剑心”看得很重。

路上,他给东君发了条信息,说有点事情出去了,这就回。

东君:^ ^

一只快乐的指针:么么哒。

东君:么么哒。

一小时的车程,过于漫长,东君的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如同一个即将被下锅的兔子,怀着英勇赴死的心态推开了门。

客厅没有东君,这一点他已经预料到了。他上楼,来到卧室。

东君还是早上出门时的那身衣服,背对他坐在床上,指针从他肩膀上露出两只耳朵和半个脑袋来,“喵”了一声。

林浔心中莫名其妙生出让妻子独守空房的晚归丈夫那样的愧疚,坐到了东君身边。

指针用尾巴勾住他手臂。

林浔:“我回来了。”

东君:“嗯。”

林浔认错:“我以后去什么地方会和你说的。”

东君:“嗯。”

林浔继续认错:“我以为我很快会回去的。”

东君:“嗯。”

林浔持续认错:“我错了。”

东君看了他一眼。

林浔哼唧了一声。

东君的态度像春风一样温和:“我给你带了礼物。”

林浔:“是什么?”

东君:“不给了。”

林浔:“我错了。”

东君似乎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错在哪里?”

林浔闷闷道:“我刚才不是都说了么。”

东君:“说得不对。”

林浔:“我想不出别的词了。”

他男神又冷冷淡淡晲了他一眼:“继续想。”

这人是真的不好哄。

林浔:“那你教教我?”

东君:“不教。”

林浔:“教吧,这样我下次就会了。”

东君:“你知道还有下次。”

林浔:“。”

林浔:“我的话您听听就算了。”

东君眼里有微微的笑意,那是一种看小兔子或者小猫的眼神。

“不用怕我。”他淡淡道:“不论你去做什么,我都不会把你怎么样。”

林浔:“……哦。”

林浔:“但是你如果不高兴的话,我也就不高兴了。”

东君:“不会让你不高兴。”

他起身,来到电脑桌前,打开了一个文件,是洛神的文件。

林浔看着他又点开桌面上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标,进行了一番操作。

房间突然暗了下来。

东君道:“送你的。”

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一点幽微又清澈的蓝光。

0与1的代码交织,仿佛银河流淌,一个悬空的人影在林浔面前缓缓浮现。

是一个人形,大概十二三岁的一个小少年,有一头银色的长发。寂静里,他缓缓睁开眼睛,一双霜蓝色的眼睛,五官精致漂亮,又有一丝清清冷冷的淡,穿了一身华美的银纹白袍,点缀蓝色扣子,像童话故事里的精灵王子。

“Hi,”他朝林浔伸出手,熟悉的声音,“你好。”

林浔的声音微微有些颤:“你叫什么?”

“洛神。”

第105章:OS(6)

林浔愣了愣,看着这少年朝自己伸手的动作,伸出手虚虚和他触碰。

是一个全息投影,但是……

他道:“你长得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洛翻了个白眼:“那你希望我长什么样子?”

说着,光芒变换,他换了个打扮,一头银发束了起来,穿了漂亮的衬衫和马甲,像个中世纪庄园里的小少爷:“这样呢?”

五秒钟后再变,变成银蓝色校服的初中生:“这样?”

再变,换了一身宽袍大袖的雪白古装:“这样。”

——又变。

“行了。”林浔真诚地对面前带了一枚银色耳钉的滑板少年道:“你真的要听吗。”

洛:“听。”

林浔:“小萝莉,你明白吧。”

洛真诚地和和他对视了三秒,身上亮起了一下变身时的白光,但是三秒钟后,那光又黯淡下去了。

“设定冲突,无法执行。”洛朝东君看了一眼,对林浔道:“你去和他说。”

林浔看东君。

东君微挑眉。

东君:“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男孩。”

林浔:“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东君:“猜的。”

林浔:“我好奇你这样猜的依据。”

他扯了扯洛神的脸,心想他从来没有表达过这种倾向,东君为什么会觉得他喜欢这种漂漂亮亮的小男孩形象。

东君:“你不喜欢?我把设定改成萝莉。”

“不,不用了。”林浔赶忙道。

说完,他又对洛道:“你变回最开始那个。”

洛撇了撇嘴,变回那个穿精致华袍的银色长发少年,眼睛的颜色是霜蓝,显得冷冷清清,于是整张脸就带有一丝骄矜又淡漠的神气。

林浔看着他,笑。

别说,他还真的挺喜欢这样的漂亮男孩子,看到就想上去抱抱他。

他伸手去碰洛的脸。

洛往后跳开。

林浔:“你就这样对待你爸。”

洛给他做了一个鬼脸。

林浔:“你需要一些敲打。”

洛在他旁边坐下和指针玩,袍子下的两条小腿晃荡来晃荡去。

他把手伸向指针,当即指针的毛就炸了,向后猛地一跳,过好大一会儿才试探地凑上来看看陌生人。

林浔就看着他。

然后,他发现自己一直不自觉地勾着唇角,笑得仿佛一个充满慈爱之心的父亲。

——只在电子屏幕上出现的文字型交流,果然还是太过平面,变成全息影像后,洛的形象一下子鲜明了起来,无论那些动作出自什么样的计算和推演,从外表看来,像个人了。

他看向东君,发现东君一直在看他,眼里也有微微的谜之笑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看洛,东君看他。

他端详了一会儿东君的五官,又去看洛。

“你俩长得有一点像。”他道。

“有么。”东君道:“像你多一点。”

林浔:“没看出像我,眼睛像你。”

“不对,”他道:“眼睛形状像你,但是颜色像指针。”

“嘴巴像你一点。”东君道。

“那我可能是瞎了。”林浔看回洛,只见这东西熟练掌握逗猫技艺,右手指尖发出蓝色激光,激光点投在墙壁上,引着指针去扑。

他问东君:“你给他加了新功能?”

只见东君对洛招了一下手。

洛耷拉着眼睛走到他面前,虽然表情不大配合,但动作却泄露了他的乖巧。

东君伸手摸了一下洛的头发:“我只找人设计了形象。”

林浔凑过来:“但他连逗猫都会了。”

东君:“你自己设定的。”

林浔:“……哦。”

东君拿出一个银白色的小装置,是个圆球。林浔的手机就搁在一边,他拿过来,将圆球在手机侧面,插孔旁边一扣,一声细微的“嗒”声后,圆球和手机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林浔拿过来观察,将手机转了几圈,看明白圆球里面是一个平衡装置,保证无论手机以什么位置摆放和运动,装置里的一个微型镜头都始终对准前方。微型镜头里透出一丝蓝光,方向与洛神的位置相同——正是全息投影的来源。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镜头在,洛的全息投影就能在任何环境下出现,随身跟着他。

什么级别的黑科技能做到这种程度?

银河,恐怖如斯。

林浔蹭到东君身边,把手肘搭在他肩膀上:“您真好。”

东君冷冷淡淡晲他一眼:“你是改不过来了么?”

“改不了,真的。”林浔道:“您就当个情趣吧,喊‘您’显得我多崇拜你。”

东君看他。

他凑过去亲了亲东君眼角:“真的,您送我这个,我要高兴死了。”

说罢,看到东君表情明显缓和了一点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浔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他家东君的性格。

某种程度上,东君和某只指针的性情相仿,有些时候需要顺毛。但在绝大多数时候,这人就像心情平和的指针一样,脾气真的很好,那已经不能叫温柔了,叫软。生气的时候,随便哄一哄就好了,不生气的时候,你想干什么他都会惯着。

林浔打小没见过他爸,不过按照常理揣测,就算是他爸也未必会对他这么好。

“我上辈子可能是个好人吧,不然怎么能和你搞在一起呢。”林浔有感而发。

东君挑挑眉。

林浔:“但也不是那种很大的好人。”

东君:“为什么?”

林浔:“要不然,我该在你小时候就认识你。”

他看着和猫玩得不亦乐乎的洛,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小时候也这么漂亮。”

“性格也没那么冷淡,拿根棒棒糖就能拐回家。”

“嗯哼,”东君声音很低,带一点儿鼻音,怎么听怎么勾人,“现在也可以拐。”

“那我拐了。”林浔勾住东君的小指:“来,跟哥哥回家。”

东君不动。

林浔把他往自己这边拉,故意放软声音:“给你糖吃。”

天旋地转,东君按住他肩头,他的背撞在柔软的靠背上,陷了进去。

拐人不成反被制,他这个人贩看来是不会合格了。

不过东君家的装潢风格那么冷硬——那么黑白银灰横平竖直的一栋房子,就差把“我主人是性冷淡”这七个字做成LED大屏幕循环播放,床和地毯这种地方倒是各处都很软,即使是这样大幅度的动作也磕碰不到。

哦,还有沙发。

东君的手指分开他五指,略重的力度。

东君:“你走神了。”

东君:“在想什么?”

林浔看着他,眨了眨眼:“您家床挺软的。”

东君淡淡道:“你是第一天睡这里么?”

林浔:“不是。”

林浔:“谢谢您让我安然无恙地睡了这么多天。”

东君:“你想说什么?”

林浔不说话,只是用手指在他手心画圈圈,东君看他的眼睛,他就移开目光。

东君开始吻他。

他顺从地张开唇齿,给人怎么吻都行,反正他最会听话了。不仅会听话,还知道去扯开男人的领带——冰凉的领带夹还是早上他给扣好的。

他自觉腿已经好全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能再让男朋友受委屈,反正膝盖也不是很重要的一个部位。

但他很快发现,膝盖还真的挺重要的,不跪也挺重要的。

腿被折起来的时候膝盖要受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不被折的时候,没有地方安放,想盘一下某人的腰,或踩一下肩膀,又要用到膝关节。

最后他也就放弃了,反正浑身发软发颤,哪一个关节都使不上力气。而他家东君也还算温柔,即使他毫无经验,也能感到自己在被特意照顾着他——温柔的折磨,像很久以前坐过的摩天轮一样。他什么事情都忘了,只攀上去索吻,他其实喜欢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最后东君要出来。

他手臂环着东君的肩,哼唧了一声,不让他起来。

东君看他,眼神似乎讶异。林浔耳根发烫,但动作并没有退让的意思,他把脸埋在东君肩上,微微抬起腿环住他,等那东西浇在自己里面,才重又抬起脸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色,可能有一点儿试探的怯。

然后,他就看见东君眼底有一点微微的红色。

有点,疯。

刚才还不这样的。

——然后就真疯了。

比先前重了不知多少倍的一个吻落下来,等林浔濒临窒息到了身体因求生的本能开始挣动的时候,又过了三秒才放开,林浔眼前发黑,彩色的星星在他视线里飘来飘去,还未恢复,脖颈的软肉就被叼住,他疼了,像被野兽在吮咬,有气无力说了一声“疼”,语调像在哭。

哭也没能救他。

同样,求饶也没能救他,喊什么都不行。

他明明前半夜在坐摩天轮,后半夜就成了过山车。

人总是会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他在昏睡过去前想。

他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感觉身边没人了,才一个激灵醒来。

天已经大亮,东君穿好了衣服在他面前,俯身亲了一下他额头:“我去银河。”

林浔抱着被子不理他,他觉得自己被欺负得有点过分了,皮肤上那些印子都还一跳一跳地疼着。

东君给他压好被角,转身要走,他却又伸手牵住东君,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东君说晚上。

林浔就看他,也不说话。

东君改口说,尽早回来。

林浔放他走了。

他走之后,整个房间静了下来,林浔摸出手机,刷了一下群聊。

修真界一派祥和,这两天来都没有出任何魔物入侵的事情,平静到了反常的地步,逍遥子说,莫非是人间结界自己加强了。

回到消息界面,祁云也不知道辱骂了他多少条,他胡乱翻了翻,得知这人跟剧组去吃饭,最后无人来接,差点被导演“顺路”带走,多亏常寂师兄终于开完了组会,险险接到。

一切正常,他觉得自己仍然昏昏沉沉,脑子里估计是进了水,丢开手机后,几乎是下一秒就又睡了过去。

梦里却还挺清醒。

他在小心翼翼地爬墙,还不是自己家的墙。底下是他姐,正给他扶着梯子。

林浔寻思自己小时候也没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真的。他打小就乖,再没有比他更乖的小孩了,每天就是混在深网的技术论坛里,在那里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做过什么暂且不论,三次元里反正没做过坏事,不拿别人一针一线。

这面墙壁上有浓密的爬山虎,深碧的一片,他有点怕梯子打滑,小心翼翼往下看。

这一看,心脏就猛地一跳。斜对面是一楼客厅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他看得清楚。地板上是一个女人,一个躺着的女人,有一头乌黑色的长发,一张很美的脸,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她的睫毛很长,像是又黑色的蝴蝶栖息在了眼睛上。

她同时也有一段优美的脖颈,但脖颈以下的部分全部被白布覆盖,只有一个隐约的人形。

梦里模糊的认知或者记忆告诉他,这是一个死去的女人,她的睡颜之所以如此恬静,是因为她死于自杀。

在这个女人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黑衣的男人,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三分钟过去了,也没见他动过一下,不像活人,倒像个黑色的雕像。

林浔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梯子了,面对一个这样的男人,没有人敢敲开客厅的门,从楼里的楼梯上去。

他定了定心神,握住梯子的扶手,小心翼翼地继续向上攀爬。阳台栏杆触手可及,他轻巧翻上去,越过,不像生手,像个惯犯,在阳台上走了几步,推开一扇窗户。

这是一间琴房,房间中央,一台巨大的斯坦威黑色三角钢琴。

是斯坦威,没错,潜意识告诉他,这架钢琴会流淌出非常动听的乐曲。

而此时的琴凳上,坐着一个人,但他并不是在弹琴,似乎只是望着黑白琴键发呆。很纤细的一个人影,有和楼下的女人一样乌黑的长发,他穿着精致的白色丝绸衬衫,微微低着头,侧脸安静又漂亮。

但他好像很伤心,林浔想。

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他抬头朝这边望。

林浔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

——但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么空洞的一双眼睛。

里面的这个人,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漂亮人偶。而他想让他笑一笑。

他将手伸进衣服的口袋里,里面有一根早已经准备好的棒棒糖,七彩的颜色,是他在商店里买来很多,试吃一遍后,选出来最好吃的那一种。

他将握着棒棒糖的手伸进窗户。

“给你吃糖。”
第106章:OS(7)

“给你吃糖。”

他余光看见窗外的太阳,阳光透过梧桐树和山楂树穿过来,些许晃眼。阳光的余波和他自己的眼睫毛发生了奇怪的反应,在他眼前折射出一圈微微的虹彩,赤橙黄绿青蓝紫,像那根七彩的棒棒糖的颜色。

他将糖继续往前伸。

钢琴前那个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男孩子,他没有动,但手指无意识地下落,按动了一个琴键,“咚”一声乐符响,在房间里打了几个旋儿。

这声钢琴响仿佛一个终止符,一个大括号,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梦。

那颗糖,到底有没有接下,也不知道了,或许是接了。

林浔睁开眼睛,雪白色的天花板让他微微迷惘,一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投下微微的虹彩,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只抓住了一缕虚无的空气。

他轻轻喘了一口气,支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靠着靠枕。

有点,酸。

不是柠檬那个酸,是生理意义上的酸,范围波及浑身上下的骨头,皮肤还有点儿疼,集中在某几个区域,像被咬了一样。不过,那条尚未彻底宣告治愈的腿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反应,伤势并没有加重。林浔觉得某人昨晚疯成那样也没忘了照顾他的腿,说明这人的自控力有点可怕。

至少,他自诩做不到,他昨晚上把自己是谁都快给忘了。

活动了一下胳膊,他打开备忘录敲下二十来个字,又把自己零零散散记下的这些东西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扔了手机,起床。

“Hi,林浔。”身后传来一道清亮,微哑,语气又很奶的少年声音,与此同时也有蓝光亮起。

林浔:“你可以喊爹。”

“哦。”洛神绕着床走了几步,在床边盘腿坐下来,右手手肘放在床沿,托腮。他银色的长发看起来很顺滑,顺着动作落下来,霜蓝色的眼睛显得又冷清又调皮,林浔也不知道这两个形容词是怎么同时形容一种东西的,可能是因为洛的眼型有点像东君,但眼神不像,不知道是由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合成的。

洛:“你的衣服在那边。”

林浔:“谢谢。”

洛:“但我其实不建议你起床。”

林浔认真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洛:“建议躺下。”

林浔:“但我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你推算一下是什么。”

洛的语气很冷漠:“请你给我写入这个功能。”

林浔:“你是人工智能,不是智障,我命令你找一个预测模型。”

“哦。”洛说:“搜索完毕,选择模型,墨菲定律。如果你感觉到了不好的事情,那它一定会发生。”

林浔抬手把他给关了。

人工智障有时候智障得仿佛是一个真的智能。

他抬起胳膊,手腕压在眼睛上,漫无目的地想着什么。然后起身,三楼的尽头,有一个他没去过的房间,按照整栋建筑的格局,这是一个两面落地窗的大房间。

他赤脚走了过去,地板有点儿凉,白色的房门并没有锁,轻轻一拧就开了。他的手按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将房门向内推开,还未看到房内的景象,先嗅到一种久无人居住的气息。

房门打开五十度,窗边靠着一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

林浔呼吸一滞,猛地关上了门,他将背抵在房门上,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涔涔。

蓝光亮起,洛出现在他身边,对着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没事。”林浔说了一声,然后伸手牵起他的手,打算回原来的房间。洛慢慢跟他走。

“洛。”他忽然道。

洛转头看他,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身高刚到他胸前,眼神很清澈。

林浔道:“你会骗人吗?”

洛就那么静静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也没说话。

林浔就也没说话,他知道这个问题其实超出了洛所能回答的范围,一般来说,人工智能并不会骗人,它们是以为人类服务而制造的。不过,它们与生俱来的严谨也不会让它们轻率地许下承诺。

洛持续面无表情,这估计表示他正在搜索可行的回答。

林浔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了五六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少年人微微哑的嗓音。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答非所问。你是进了什么互联网情话语言库吗?”林浔道:“重选。”

洛:“……哦。”

他们继续往前走,忽然,林浔耳边响起一连串消息提示音。十分密集。

这种发消息的风格他十分熟悉,只有祁云喜欢这样数条连发来炸人,而且都是没有句号的丑陋信息。

寄砚宗-飞虹:哥,在吗,接我,我嗑药长腿了

寄砚宗-飞虹:下午要去试戏了

寄砚宗-飞虹:哥你在吗

寄砚宗-飞虹:妈的,我感觉我很弱小

寄砚宗-飞虹:哥,给我点面子,我不能连个助理都没有

寄砚宗-飞虹:和尚昨晚通宵改论文我估计他还没醒,哥,我只有你了

林浔:“……”

他寻思这祁云终于知道心疼师兄了,怎么不也心疼心疼他?他也是刚刚才醒。

他回:我在。

寄砚宗-飞虹:哥你真是我哥

说着就把定位发过来了,并说:你快点来

一只快乐的指针:行。

说着,正要关手机,就见祁云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寄砚宗-飞虹:哥你能开个好点的车过来吗

寄砚宗-飞虹:那个捷达真有点破

林浔还真没见过这么能蹬鼻子上脸的人。

一只快乐的指针:你为什么没有助理?

寄砚宗-飞虹:我没人要

寄砚宗-飞虹:我们团共用一个经纪人,三个助理,我分不到

一只快乐的指针:行吧。

一只快乐的指针:你怎么这么快就开拍了?不读剧本吗。

寄砚宗-飞虹:我演的那个角色你觉得还有剧本需要读吗

一只快乐的指针:明白了,你就刷个脸。

寄砚宗-飞虹:所以顶多拍两天,我公司也不管我,哥,你罩我

一只快乐的指针:行吧儿子。

寄砚宗-飞虹:?

林浔笑了笑,切出去,切到和东君的聊天界面。

一只快乐的指针:我出去玩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他打算养成良好的报备习惯。

东君:好。

一只快乐的指针:晚上回来。

东君:注意安全。

一只快乐的指针:么么哒。

东君:[文件]

文件叫“OS”,命名非常简单,操作系统的缩写,林浔打开,解压,里面俨然是一套简易操作系统的源代码,是他之前问东君要的。他大致翻了一下,这东西应该是东君学生时代的作业,数得上的基本操作全都涵盖了,是个标标准准的满分,和王安全赵架构那种水货的作业截然不同。

一只快乐的指针:么么哒!

东君:^ ^

林浔收拾了一下,选了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套头卫衣穿上,再随便扣个不起眼的帽子,看起来就很助理。但就这么点儿穿衣服的活动量,就让他连着喘了几口气,感觉骨头缝儿都发酸,仿佛一个不能活动的死人。他几乎怀疑东君昨天那么变着法的折腾他,目的就是让他没法出门。

但祁云的事情,还是要去搞的。不然这人堂堂一个剑宗大师兄,竟然沦落到了出来拍戏连个助理都没,车也没有的地步,那也太惨了,修真界的面子往哪儿搁。

祁云现在的身体状况,一个刚上岸的鱼,要他挥剑是很困难的,而剑修不修灵力,离了剑真的不行。即使是金丹期的剑修,手无寸铁的时候,战斗力也只有原来的一成不到。要等到元婴期,修真之人的元婴期境界,对应到剑修身上,叫做“心剑”,他们以自己的身体为剑炉,心神精气为火,淬炼出一柄“心剑”,从此心神一动,剑气如臂使指,才算摆脱了外物的束缚。

林浔蜷了蜷手指,连胳膊都有点儿酸,他看着洛:“我真的不想动。”

洛:“我建议你鸽掉。”

林浔:“不行。”

那个导演,高廖,脸上就差写着几个大字“我和魔物有关系”,他去陪祁云,那也不完全是当助理,相当于潜伏进魔物世界当卧底,得做好恶战的准备。

他想了想,转头就进了系统空间。

第一件事是把东君发给他的操作系统加载到系统上。

加载进度条开始,进度很缓慢,他转向了另一旁的任务区域。

任务区域的物品栏里,有一个他至今没有使用的东西,是几天前支线任务获得的一枚丹药,名叫“大还丹”。他将手指放在圆滚滚丹药的表面,眼前浮现悬浮字样。

大还丹,疗愈圣药,疗治内、外伤,恢复生命值。

林浔将它握在手里,想吃掉,最后还是放下了。他离开系统空间,翻出碧海仙子送他的丹药,吃了一颗内服的。

清凉感流遍全身,情况好了许多。

林浔快乐了。

快乐的林浔下了楼。

祁云让他开个好点儿的车过去。

那也行。

东君家里还真的不缺这点东西。

车库门自动识别到他,徐徐升起。林浔进去,他也不知道娱乐圈出行都是什么规格,印象里都还挺铺张的。

——于是他左看右看,挑了辆看起来就很值钱,但车型和颜色又都比较低调的。

他坐进去,自动驾驶系统启动,后背传来推力,车辆平稳滑出车库。

林浔坐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心安理得了一点。

算了。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奇怪。

既怕东君不高兴,又知道无论自己干什么东君都不会怎么样。

诡异。

他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心态望向后座。

指针在后座上安坐,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再望向副驾驶。

洛靠在座椅靠背上打盹,这是他的待机动作。

二十天前他还是个在出租房里叼着可乐吸管敲程序的码农,今天却开着东君的车,穿梭在城市中,与猫和人工智能共处一室,去接一条人鱼上班。

人生就像个魔幻小说,或者一个以荒诞为主题的游戏。

他把车内音乐开到最大。

第107章:OS(8)

“哥。”祁云诚恳地望着林浔。

林浔:“嗯?”

祁云:“我让你开好一点的,不是这么好的。”

林浔望向四周,看见些许往这里瞧的目光:“我也不知道,我挑了个比较低调的。”

祁云把手机上的搜索结果给他看。

这车的牌子也算如雷贯耳,但不算最顶尖的那几个,林浔本来就知道这一点,他觉得也还行,不算引人注目。

目光再往下,是说车型。

全球限量三台。

林浔:“……”

祁云:“会不会传出我被包养的消息。”

林浔:“没事,你有没有违法犯罪。被拍了就说我是你哥”

祁云:“你的?”

“不对,不是你的。”祁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想起来了,你金主的。”

“不是金主。”林浔道:“男朋友。”

他们就这样边说边上了车。

祁云:“有钱的男朋友就是金主。”

林浔:“有钱的男朋友还是男朋友。”

祁云:“话不能这么说。”

林浔面无表情:“他有钱又和我没关系。”

祁云:“不可能。”

林浔:“可能。他总共才给了我二十万。”

祁云:“二十万零花钱,这难道不是金主吗。”

林浔:“不是零花钱,是用来买我项目的。”

祁云表情严肃。

祁云:“这已经超过我的片酬。”

太惨了。

林浔觉得他俩太惨了。

“他不爱你。”祁云:“你赶紧溜吧,我给你找个富婆。”

“不,二十万不是他的本意。”林浔道。

他继续说:“我男朋友很怪的。”

然后他就看着祁云的眼睛亮了。

祁云:“他有什么特殊爱好吗?”

“不是这个意思。”林浔:“他有点强迫症,我最近才发现的,那种……我发现他摆牙刷都要摆同一个角度,就那种,误差不会超过五度。”

“我们出去吃饭,不论是在哪家,他选的位置也都差不多,”林浔边说,边回想:“倒酒倒标准的四分之三,餐具也要摆固定位置,跟他写代码的时候差不多。他以前忽悠我这二十万是为了……为了什么来着,我忘了,但肯定是忽悠我。”

他琢磨了一会儿:“他其实不大会骗人,我觉得他可能要么有点特殊的喜好,想看我从零开始搞事业。要么就是,二十万可能是个有意义的数字,他强迫症,不给二十不舒服。这个人真的,我那天就随便放了俩东西,他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非要给摆成平行。猫的毛玩乱了,就非要顺回来。”

他看见祁云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挪。

他看了祁云一眼。

祁云:“剑修不谈恋爱,你别跟我说这种东西。”

林浔扬了扬眉:“但我和你没有共同语言。”

祁云:“那你玩手机。”

林浔:“我不喜欢玩。”

祁云扔给他两本什么东西:“反正你闭嘴吧。”

林浔接住了。

两本封面配色诡异的书,墨绿色。他翻了翻,上面的一本是剧本,他没兴趣。

下面一本似乎是剧本的原着,书名和电影同名。封面图案是大团墨绿的色块,里面隐约有一些杂乱的触手。

书名下有一行银色的小字。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很多事情都在发生。”

这行字比书名更能吸引他的注意,他翻开封皮,看到扉页。扉页的风格与书名、书皮和小标题类似,也写着一些话,像是呓语。

“隐喻,隐喻和表象构成了这个世界。肉眼所见的世界仅仅是另一个巨大而不可思议存在在可见维度上的投影,可理解与不可理解之事皆有更为深刻的解读,然而人类终其一生并无法领悟。”

这段话他看了挺久,久到祁云探过来,问他:“你搞什么?”

“没什么。”他道:“这话挺对的。”

“实话告诉你,我没看懂。”祁云道。

林浔:“我知道,你的水平基本上告别看剧本了。”

祁云:“那你很有文化?”

“我和你也差不多。”林浔:“但是这是我的专业。”

祁云:“哟。”

反正在路上也没事做,林浔就和他漫天扯淡。

“比如说一个操作系统,它有很复杂的结构,它很难写的,但是体现在你用的电脑屏幕上,就很简单。”林浔的操作系统虽然也挺水,但也是考九十七分那种水,拿点基础概念忽悠人还是可以做到的,继续道:“比如内存,软件要放进内存里才能运行,光是这个概念就要涉及物理地址逻辑地址寄存器这些东西,然后存储方式又有连续分页分段等等好多种,每一种又涉及到实现它们所需要的数据结构,当然硬件也挺重要。”

祁云反正听不懂,他也就草草略过,继续道:“总之,它们都是很精密的东西,你在计算机或者其它电子设备上的每一个操作,背后都会牵扯到你想象不到的结构和运算,它是很细节的,也很宏大。但是体现在你眼里,就只有一个操作,和这个操作的结果。”

祁云:“那体现在你眼里呢?”

林浔:“那我当然和你不一样。”

祁云:“但是这和这本书又有什么关系?”

林浔:“没什么,就是……作为一个用电脑的人,他并不需要懂得操作系统的构造就能用得很好。”

祁云:“但我的电脑就经常死机。”

林浔:“那是因为你买电脑花的钱还不够多。”

祁云:“……行。”

“然后,我们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不需要理解这个世界的构造,也能过得不错。但是这个世界确实有可能,有许多我们没有办法去理解的东西。可能我在的这个世界,确实和我能理解的那个世界不同吧。”

祁云耸耸肩。

但对于林浔来说,这句话确实是有感而发。从前他认为这个世界就是科学所能解释的那样。但是,修仙、系统,甚至是东君的出现,都让他感到动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觉得祁云不理解操作系统,可能在更高的地方,还有一个人,觉得林浔不理解这个世界。

他继续往下翻书,结果一开头,色情描写就撞进了他的眼睛,描写海雾中礁石上一个半裸的长发男人鱼。

其实这描写并不色情,还很高级,林浔知道,但耐不住他没有文学品味无法欣赏。

他只能笑,笑到抽搐,直到祁云忍无可忍把书夺回来:“你有病吗!”

“对不起。”林浔:“我不是笑书,我只是……”

祁云:“那你笑什么?”

林浔:“一想起来你要演这段,就觉得很想笑。”

祁云不理他了。

林浔:“错了哥。”

林浔:“这是艺术,我知道。”

祁云拿眼睛瞟了瞟他。

祁云:“其实我也不懂艺术。”

林浔:“那你还演。”

祁云:“因为我虚荣。”

林浔:“我今天就和你结为没有血缘的兄弟。”

祁云:“行,弟弟。”

林浔:“算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祁云还挺好玩了,因为物以类聚,文盲和文盲之间毕竟有点吸引力。

快到地方的时候,他拿出一个黑色口罩给自己戴上,祁云也默默带了一个。说实话林浔根本不知道一个助理应该在剧组里做什么,问了祁云,祁云也不知道,可能这就是剑修的坦然。

作为全电影最简单的一场戏,这场是在室内拍摄的,林浔预计甚至不需要任何道具,因为全靠特效,祁云只需要扮成一只人鱼,倚着一个什么东西,凝视面前的空气就好了。反正他有人鱼的血统加成,现在的气质湿漉漉得像个一碰就碎的水珠。

车辆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林浔先下去,然后拉开副驾驶处的车门,拿出自己心目中一个合格助理的职业操守,半扶着祁云的胳膊,伺候他下了车。

祁云和他神念交流说:“你不像助理。”

林浔:“?”

“你知道丫鬟吗?跟着一个小姐那种,你像那个。”

林浔放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后退了几下,让他自己走,自己落两步跟着。

祁云:“现在你像保镖。”

林浔:“差不多得了,又没粉丝拍你。”

“谁说的,”祁云:“我故意把自己行程泄露出来了。”

林浔:“?”

祁云:“粉丝组织里都有我的小号。”

林浔:“……”

正说着,外面突然响起几声尖叫:“哥哥!”

林浔看过去,见几个小姑娘在举着东西拍。

还真有活的粉丝。

祁云拉下口罩对那边笑,如是营业一番,缓慢走了一路,这才进了门口。

进了门就不行了,鱼的腿毕竟不比人的腿,走了几步就虚了,林浔正打算扶他,忽然看见迎面走过一个人来。

是高廖。

高廖眼中似乎带笑,神情彬彬有礼。

“你好。”他对祁云道:“路上很累吧?”

祁云:“还行吧。”

“辛苦了。”高廖走到他身边,伸手似乎想要扶他上楼梯,祁云往旁边小幅度躲了躲,高廖也没有强求,和他并肩上楼,林浔在后面跟着。

“其实很抱歉,这场戏不该这么早拍,我的准备也很仓促,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在真实的海滩礁石上拍摄。”高廖低声道:“但是我实在太迫切想要看到经过你扮演的人鱼了,希望你能理解我对于美丽事物的追求。”

祁云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高廖:“昨天我见到你后,对于电影的情节又有了一些别的想法,希望有机会能和你探讨一下。”

祁云继续:“……嗯。”

高廖笑了一声。

“抱歉,我的态度可能太过热切,”他道,“你身上有一种美感,和我一直追求的东西惊人地一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看到了我的缪斯。”

祁云的脚步顿了顿,抬脸看向高廖。

林浔在后面静静观看。

就见祁云张口,他和人鱼混血后的唇色很奇怪,很薄的嘴唇,形状也很干净,比正常人要红一些,又很……很水,像是马上要滴下来一样。

高廖的目光仿佛黏在了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祁云不仅嘴唇很好看,眼神也很认真。

他眼中闪烁着好学的光芒,这光芒让他看起来像个小智障。

他问高廖:“缪斯是什么东西?”

第108章:OS(9)

高廖一时语塞。

大概过了三秒,才听他道:“灵感的来源。”

祁云:“哦。”

林浔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好让勾嘴唇的幅度不要太大。

试戏的地点在二楼,说是试戏,其实也不算,因为基本上已经敲定由祁云来演了。严格来讲,只是细化一下造型,以及让祁云进入一下状态。

推门进入后,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林浔一眼就看到了房间一侧以及天花板四角的大型造雾机。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四百平米左右。天花板极高,色调十分灰暗。根据祁云的说法,这部电影除去少量海滩镜头外,其余都是水下镜头和特效镜头,因此有许多室内拍摄的部分,水手所在的船队内景以及海下远古王国建筑的搭建也都在室内完成。

巨大的绿幕,造雾机微微的嗡鸣声响着,整个房间弥漫着灰白的雾气,光线很暗,房间右上角亮着一盏白色雾灯,暗淡的光线通过雾气投射出来,使得整个房间像是薄暮或入夜时的景象。

雾气里有人声传来。

“高导,”一个很年轻的声音道:“你看这个。”

随着声音,一个人从雾中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截滑溜溜的不明物体,走进了,林浔眼角一跳——俨然是一团畸形的触手。

而这个声音,他有点耳熟,这个人,也有点眼熟。等人走近了,更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道具师!

地下鬼屋里无辜被带进去,然后被吓到崩溃的那一个道具师。那部片子他就是跟着高廖导演在做,如今出现在这里,也不稀奇。

林浔微微低下头,他不想唤起这位可怜人的记忆,虽然蝴蝶夫人的迷雾可能已经让他忘记了那些东西。

只见高廖伸手拨拉了几下道具师怀里的触手,这东西的质地半透明,像果冻的材质,颜色是肉粉到灰黑的渐变,触手上面除了吸盘外,还有密密麻麻的突起和棘刺,诡异的膨起毫无规律地挤在一起,足以引发任何人的密集恐惧症以及其它奇奇怪怪的症状。

高廖道:“可以了。”

“终于可以了。”道具师松了一口气,道:“那我组一下,还挺大的,累死了。”

高廖颔首:“好。”

道具师捧着触手,脚步欢快地消失在雾气里。

高廖转身向他们两个:“化妆间在这里。”

化妆师是个带黑框眼镜的姑娘,看见祁云,她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讶异之色。

“皮肤状态真好,”她本来拿着一个刷子,端详了祁云一分钟后,将刷子放下,转而寻找别的东西,边找,边道:“底妆已经很完美了,我给这个角色设计了两套妆容,做出人鱼感,但是你现在这个状态也太好了,是你们公司的化妆师做的吗?”

祁云:“我没妆。”

化妆师的动作停滞了三秒,起身,回头,捏他的脸。

“真没有???”她道:“我的天。”

她重新拿起刷子:“那我们还是从底妆开始。”

林浔占据了一个凳子,默默看化妆师在祁云脸上涂来涂去,感觉自己的神态有几分呆滞。

做完前期准备工作,化妆师开始往祁云脸上刷颜色了,她的刷子蘸了一些液体,很轻的一种粉白。然而,那层白一旦在祁云脸上涂开,某种感觉就一下子消失了。

水汽。

他脸上朦胧的水汽,仿佛一被涂上人类的颜料,就变得干燥了,变得更像一个人,而非一条来自海洋的人鱼。

高廖在一侧,也皱了皱眉。

化妆师左右端详了祁云一会儿,最后还是擦去了那层妆:“你真漂亮。”

祁云眨了眨眼睛。

“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化妆师叹了一口气,拿出别的工具来,这次的重心移到了祁云的上半张脸上。

他的眉毛被延长了一些,眉尾挑了一个飘忽的勾,随后是眼睛,烟雾一样的灰绿在眼皮和眼尾渲染开,颜色并不重,似乎着意营造某种朦胧的氛围。

“蓝色会让你的气质更缥缈一些,”化妆师边涂,边道,“但我们电影整体的氛围并不很干净,我们组最后还是选定了灰绿来做主色调,你的角色需要一种很美但又神秘邪恶的感觉,像潘多拉的魔盒那样。”

幸好,祁云没有再脱口而出“潘多拉的魔盒是什么东西”。

林浔托腮看,色彩的渲染结束后,化妆师又拿出一支黑色的笔状物,在祁云眼角勾勒几下,加深轮廓后,最后一笔忽地从眼尾末端往外延长,拉出一条妩媚的线来。

然后处理这条线,让它从一条明显的黑色线条变为墨绿又模糊的印记。

祁云整个人的气质猛地变了。

很……妖。

林浔默默拍了一张照,发给师兄。

一只快乐的指针:我感觉他还真的可以在娱乐圈发展。

与此同时,高廖也微微倾身向这边,眼中神色愈深愈专注,他手中拿着纸笔,看过几眼之后,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化妆师又在祁云的侧颊点了几下:“这个位置,后期特效会加上,是十片鳞片。”

祁云点点头:“好。”

化妆师似乎满意,开始在他的侧脸和脖颈处绘制奇怪又疯狂的图案,最后加深了整个人的轮廓,整个过程耗时将近一小时。

紧接着是造型,头发被打到半湿,发尾卷曲,湿漉漉的两绺额发垂下。脱掉了上身的衣物,只用垂下的长发遮住。

祁云终于从镜子前站起来的时候,连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都“哇”了一声。

只见缓缓流动的白雾之中,他下半身隐在浓浓的雾气里,而肩背与胸膛因色泽的雪白几乎与流动的雾气融为一体,五官也因此弱化,唯有乌黑的长发与墨绿的眼睛浓墨重彩,一种并非人类的遥远神秘的色彩。在这一个瞬间,林浔突然感觉到自己能理解一点儿高廖所想要追求的那种“美感”了,因为这一刻视觉上的冲击非常大,远远超过性别、扮相、物种之类多余的标签,第一印象并不是“一个很美的人”而是“一个很美的东西”。

祁云往这边走了几步,踏着雾气,仿佛从远古神话中走来。

快门声响,工作人员在一旁迅速拍照。闪光灯让祁云的瞳孔缩了缩,微微眯起眼睛,而这脆弱的神态愈加刺激了摄影师的热情。

密集地拍了三分钟后,高廖道:“来这里做几个动作。”

祁云走过去,那里有一些黑色道具,做成礁石的形状。

“躺下,在这里,闭眼。”高廖给他指导:“一个从礁石里醒来,支起上半身往前看的动作,慢一点。”

祁云躺得很板正。剑修当然躺得都很板正,因为人剑合一是他们的终极梦想,即使变成了软骨鱼类也不会改变。

“松弛一点,放松,”高廖单膝跪地,摆放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放在他腰上:“这里塌下去,身体要有弧度,软一点,伏在地上。对,继续。”

林浔觉得祁云全身的毛估计都炸起来了。

“你不是在睡眠,是小憩,支着头,对……”

几经摆放,祁云终于做出了一个足够柔软的动作,一只人鱼单手支腮,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小憩,雾气弥漫,浓白的雾随风涌动,像是在抚摸着他的身体。上半身未着寸缕,肌肤雪白,胸脯和腰上缀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从身体中浸发出来的,还是雾气依附而成的。

鼓风机启动,是最低档,他的头发微微扬起。

摄影那边传来一声“WOW”。快门声停止,更加专业的摄像设备和打光围了上来,拍了几个短片。其间,祁云不断被高廖以及造型师摆弄,一个剑修几乎失去他的全部尊严。

林浔悄悄也拍了一些,他也不是不懂得欣赏的人,但是拍完之后,觉得自己留在相册里有点可惜,往外发又不知道发给谁才合适,最后一股脑打包发给了常寂师兄。

终于,大约四十分钟过去,祁云暂时结束了他被玩弄的进程,当然这个时候他体力也不支了。

高廖摆了摆手,摄影和打光以及造型师散去。

林浔看到他的眼眶竟然有点红。

林浔愣了愣。

就听高廖道:“辛苦了。”

祁云:“没事。”

林浔扶他起来,就听高廖道:“谢谢……谢谢你能来尝试这个角色。”

“啊?”祁云似乎一时语塞,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到:“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高廖道:“这部电影里人鱼的镜头非常少,如果你有意愿继续和我合作的话,我下一步想做一个解谜电影,主线人物中有一个瓷器人偶,我觉得你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祁云开始左顾右盼。

林浔一见他这个狗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这个电影才刚刚开始拍,下一部不知道要等到什么猴年马月,至少也要过一年,到时候可能常寂早就把他度化完成,让他彻底变回那个骚气的剑修了。

左顾右盼后,祁云没有得到结果,点了点头:“我会考虑一下的。”

高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一直在角落里不知道捣鼓什么的道具师忽然喊了一声:“高导。”

高廖:“怎么了?”

道具师翻着手机,嗷了一嗓子道:“老郑喊你了。”

高廖道:“好。”

他转回去对祁云道:“我先去三楼一趟。”

祁云:“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高廖又语塞了。

林浔想,高导可能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傻儿子。

高廖:“晚上剧组聚餐,你有急事么?”

祁云:“我……好像没有。”

高廖笑了一下:“我希望能和你多交流一下。”

祁云:“那我先去穿衣服。”

“好。”高廖道:“我大概十分钟后回来。”

道具师继续蹲下去捣鼓东西,高廖则带着助理推门离开。

“操。”门一关,祁云就口吐不合时宜的语言:“累死我了。”

林浔:“还行,挺美的。”

祁云:“那我要不就一直鱼着?”

“不行,”林疏还没说话,他自己先否定了自己,“我得拿剑呢,不能老是做这种靠脸的勾当。”

林浔心想你除了脸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东西。

他扶祁云去化妆间。房间空旷,似乎响起脚步的回声。

“冷。”祁云道:“我怎么这么虚。”

林浔:“我也有一点冷。”

造雾机仍然在工作,可能是因为空气太潮湿,骨头缝里透出冷。连带着整个屋子都有种奇异的森寒。

正想着,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道具师发出的。

第109章:OS(10)

道具师惨叫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个,这个……”

此人的大惊小怪程度林浔早就有所体会,看了过去,只见他的身影隐约有一丝颤抖,手里拿着的一个海带条道具也微微抖动。

而在道具师的面前,堆着一座触手山。那些触手的丑恶和扭曲由于缠在一起显得更加复杂,林浔看了一眼就感觉有点想吐。

林浔:“怎么了?”

道具师:“啊!”

林浔上前。

“你突然说话,吓死我了。”道具师道。

林浔:“你刚才在说什么?”

“这个,就这个。”道具师指着地板上散落的一团相互纠结的触手,道:“我眼花了,看见它们在动,现在又不动了。”

“也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半蹲在地板上,捡起一条较细的触手,像是再自言自语:“这个材质太滑了,东西又都堆在这里,太沉了,稍微一滑就很吓人。高导怎么老是玩这些东西,上次那个深夜青旅就把我搞得够呛,我明明胆子不小,连着做了好几夜噩梦。下次有高导的电影我再也不来了,给古装剧做道具多好。”

林浔笑了一下。道具师最终被蝴蝶夫人用幻术抹去了相关的记忆,不再记得那些有违唯物主义世界观的东西,但是记忆能够被修改,情绪却深深地刻了进去,还是一个曾经被吓破了胆的可怜人。

说话间,整个触手堆又是一动。

道具师伸手抓住一个从顶端滚落下来的人头球,将它堆在一边:“真的很滑。”

说着,他还抚摸在触手的表面。

电光石火之间,林浔拉开背包拉链,反手猛地上提!

“怎么了?”道具师回过头来,这一回头,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啊!!!!!”

林浔用键盘格开一条忽然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触手,叹了一口气,变键为剑,轻身术踏起,一道剑光闪过,整个区域的雾气被清光破开,可见度顿时增加一米左右。他环视四周,见一片寂静。只有道具师哆哆嗦嗦地捡起从天花板上掉落的那截触手:“这个……怎么来的。”

“活了。”林浔道。

与此同时,系统音响起。

“触发支线任务‘迷失海岸’。任务描述: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什么事情都在发生。”

“任务目标:逃出水雾。”

“任务奖励:混沌宝箱x1,灵力 10。”

“提示:含有隐藏任务,请探索。”

这地方有蹊跷,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他一直开着天眼术观察着四周。就在刚才,一道代码飞快亮起,闪过,他下意识格挡,就打落了一条不知道为什么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的触手。他没有想到这里潜伏着的危险并不来自高廖导演,而是来自这些被随意堆放在角落里的道具。

地下鬼屋那次,好像也是道具。

道具师:“你不要故意吓我。”

林浔没跟他废话,提起他的后领,把人往后一拽!地面滑,道具师一下子就滑出去两米,后背着地,结结实实地栽了个跟头,道:“你!”

林浔没跟他废话,说时迟那时快,三条肉粉色的丑陋触手,猛地从触手堆里窜了出来!

他飞快调动代码,三道剑气以他为中心,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和触手正面对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三声连响。

触手的质地绝对不像道具师所说的那样又软又滑,像果冻,而是外软内硬,这是林浔从声音中听出来的。这三道剑气是他的正常水准,而堪堪只将触手截断一半,可见这些触手绝对不是普通金丹期的修为。

林浔:“祁云!”

“啊?”祁云不明就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浔后退几步,持键盘谨慎地环视四周:“这里有东西,你过来帮忙。”

“你还有没有良心?”祁云道:“我现在走个路就要喘,你不知道吗?”

林浔:“你想办法!”

正说着,另一个粗大的触手又从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伸出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背后,像一只非洲巨蟒,弯折盘旋起来,似乎是想把他缠住。

但林浔是什么人?他是有天眼术的人,在触手正式发起进攻前一秒,猛地转过身来,经过极度压缩的一道剑光如同真正无坚不摧的剑刃,带着刺耳的破空尖鸣声和触手相撞!一声钝响后,触手被生生剜去四分之三,凝胶材质飞溅,林浔按动键盘,又是一击,触手应声软软落地。

——正落在道具师面前。

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的道具师四肢并用,往后快速爬行,脸都白了,话也说不清楚:“你……我……这……”

这人吓到失智的情形林浔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见怪不怪,倒是祁云那边又传来了说话声。

“我操。”祁云缓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你在搞什么?”

“没什么。”林浔警戒着四周缓缓后退:“有魔物,道具活了。”

“那些触手?”

“嗯,”林浔道,“你同类,小心。”

“滚,我是鱼,又不是章鱼。”

“反正你们老家都在水里。”

“拉倒吧,我是淡水鱼。”

水雾里,他背对背撞在了一起。

林浔:“小心!”

破风声传来,与此同时,一阵难闻的腥气传了过来,十只触手每一个都来自不同的方向,也各有各的丑陋之处,从看不见的地方向他们扫过来!

林浔咔咔咔连按数下键盘,漫天剑气在空气中凝结,然后往那个方向刺去,剑气有薄有厚,形状也是有大有小,不同的强度和力度对应粗细不同长度不同的触手,仿佛有着自己的心智一般向着十根触手袭去!

“我操,”祁云脱口而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措辞:“你怎么还在用我的剑气?你给我钱了吗?”

“出去再给你。”林浔道:“谢谢啊。”

“不是,”祁云说:“你这几道剑气虽然都是我的,但怎么还不一样的。”

林浔:“我调整的。”

“不可能。”祁云:“像我这种天纵之才,也只能同时发出四十九道相同的剑气,不能让他们各自变化,你怎么能一心多用?我不服。”

林浔想回过身去用键盘狠狠敲一下祁云的脑壳,现在这种紧迫的情况,这人居然还有心情掰扯修仙练剑的技术。

他的“一心多用”其实也不是什么独家的绝技,更不是因为他智商比较高。

——是因为他加载了操作系统,一个合格的操作系统。

操作系统的五大功能:进程与处理机管理、作业管理、存储管理、设备管理、文件管理。正是因为这些功能,机器才能有条不紊地运行,处理着用户交给它的各项复杂任务。进程,也就是针对不同人物的运算,无时无刻不在计算机上发生,一个合格的计算机,怎么可能只能维持一个进程的运行?

在操作系统的调配下,多任务并行执行,又有何难?

但是,面对祁云,他也不能这样解释。

于是他道:“因为我元婴了。”

“啊????”祁云发出一声不成人腔的惨叫,和角落里蜷缩着的道具师展开了一场二重奏。

“我操!”祁云惨叫过后忽然发出一声大叫。

这位争强好胜的剑修看来是崩溃了,林浔打算脱险之后和他好好讲讲道理,剑修就好好练剑,不要每天缠着师兄要吃肉,要打游戏,要珍惜在浴缸里安静修心的时光。

正这样想着,他心下忽然一凛。

他觉得背后有点凉,刚才明明是暖的,他和祁云为了方便防御,背靠背贴在了一起。

不禁有点凉,还有点……空。

他猛地转过头去,身后空空荡荡,只有白色的雾气,哪里还有祁云的身影?

“祁云?”林浔大喊一声。

远处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浔:“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祁云虚弱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似乎濒临窒息。

“有东西把我脚缠住了,把我拖走了,你他妈的……快过来!我现在真不能打。”

林浔飞掠过去,见一堆触手兀自翻涌,地上躺着正在简单挣动的祁云,触手团已经将祁云的小腿吞了进去,它们持续往上,另有一条触手死死缠住了祁云的右手手腕。林浔变键为剑,朝那根触手砍了过去,触手应声而断,祁云腾出双手来,在空气中无助地扑腾了几下之后,抓住了林浔的手,林浔将他往外拉,他也努力往这边来,双腿挣动,试图摆脱牢牢缠住他的那些触手。

“别拽!”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惨。

林浔的动作顿了顿。

“操,有吸盘,我腿上的皮被扯住了。”祁云大口喘了几口气:“疼,别拽,你先打触手。”

林浔一手扯着他,既不能往外拉,又不能让他被触手拉回去,他手持灰剑,无数道剑光激射,朝触手堆扎过去。

“啊!!!”祁云又发出惨叫,和远处道具师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别打!你一打他们就动,一动我就疼!”

进退两难,林浔环视四周,想看有什么工具。

没有。

整个房间空无它物,更没有剑修能用的剑,除了触手就是雾气。

雾气……

雾气!

他猛地抬起头来!

造雾机!

他的左手边就有一台,他扑过去,摸索了几下,将功率开到最大。

与此同时,剑气激荡,震退一圈想要缠住他的触手。

“你就这么放开我??”一条触手已经缠上了祁云的脖子,其余的触手则已经将他的下半身吞没,祁云的长发也被细小的触手拽住,整个人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形象凄惨又无助。

“撑住。”林浔专心对付那些想把他也拉进去的触手,不时用余光打量着远处在地板上匍匐前进的道具师。这人的胆子虽然比上次见面又小了一些,但是竟然没有晕过去,还能听懂他的话,可见那次地下鬼屋的经历还是在无形中锻炼了他的心理素质。

说时迟那时快,林浔往墙壁中央跑,连着拧开了全部的造雾机开关!

潮水一样的嗡鸣声在房间一侧,白雾猛地浓重了许多,不像造雾,简直可以说是降雨。林浔被雾气糊了一脸,面前的空气简直要滴出水来,他觉得自己游在水里。他对即将被淹没的祁云大声道:“这个浓度够了吗?你可以变身吗?”

祁云:“啊?”

“你是鱼!”林浔道:“你是水鬼!”

话音落下,墨绿色的鳞片从祁云耳根处逐渐生发,向脸颊缓缓蔓延。而他攥紧一个触手,正和它较劲的手指,也逐渐变得更加修长,指甲散发出墨绿的色泽,长而尖锐,生生扣入触手里。

“操,”只听祁云道,“你是个天才。”

第110章:云(1)

他的指甲直接生生刺入了触手的皮肤,原本黑色的瞳仁里,也泛出浓墨绿的色泽,配合他今天长眉上挑,刺青凛冽,妖冶诡异的妆容,那股一碰即碎的脆弱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非人的狠戾!

一声闷响,那条触手被生生撕裂!光滑的墨绿鱼尾也从触手团中挣脱出来。

巨大的鱼尾末端是墨绿的薄纱,在浓到几近于水的雾气中舒展飘荡开来。祁云漂浮在半空,所有的雾气都朝他涌过来。

浓重的水雾以他为中心开合翻涌,不到一分钟,整个房间的雾气全部被吸引到他身边,整个房间为之一清,唯独祁云身旁环绕一片雪白的云海。六台功率强劲的造雾机仍在工作,源源不断制造着水汽,这些白色的水雾仿佛六道庞大的水龙卷,持续注入到祁云身边。

祁云猛地转身,鱼尾柔韧灵活,在半空划出一道晚霞边缘一样的弧线,质地却坚硬地仿佛金石,鱼尾一扫,一根触手立刻被狠狠击落,软伏在地。

“啧。”祁云道:“你看,这东西怎么可能是我同类,太弱了。”

林浔不说话。有些事情还是看破但不说破比较好,他决定暂时忘记刚才祁云怂到仿佛要哭出来的样子。

而整个房间的水雾被祁云吸过来之后,整个房间的全貌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林浔面前,地板更是因为没有了水汽的浸润,瞬间变得干燥,不用再担心滑倒,这可能就是水系魔法师的功效。

但见清晰可见的房间里,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纠缠着将近一百条触手。他和祁云面前的角落——方才道具师给他看的那个道具堆,更是触手的聚集处。除此之外,门口,门框上,也爬满了触手,牢牢守着房间的出口,道具师正在往那里移动,想要逃出,但一个触手绊住了他,他正在拼命挣扎。好在触手也是有职业道德的魔物,并不欺压弱小,没有多余的触手去找道具师的麻烦,更多的还是向他们这边蠕动而来,林浔不知道它们的目标到底是祁云还是自己,或者两者兼有。

他对祁云道:“你先顶着,我也放大招。”

祁云道:“好。”

说话间,又是两只触手向这边袭来,祁云动作敏捷,左手握住一个,在空中倒转身形,右手又是抓住另一个,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虚弱美人了,双手使力,生生将这两个触手拽近,拉长,殷红的嘴唇勾起,恶毒地将这两个触手打了一个死结。

林浔在心里给他鼓了鼓掌。然后转身,水雾涌过来,包围他的全身,将他纳入了祁云可以攻击到的范围。与此同时,洛在半空中现身,蓝光照亮了原本有些昏暗的房间,它开始为祁云警戒周围,就像那次在地铁站里指挥前辈们对付魔物一样,帮助他判断触手的方位和攻击时间。

祁云奇道:“这是谁?”

林浔:“你弟弟!”

祁云:“过来让哥哥看看。”

林浔笑。他盘腿坐下,拿出键盘。

有了祁云和洛神保护,他的压力大大减小,有足够的时间修改一些代码,让自己的攻击变得更加完善和有针对性。

他有操作系统统领所有进程,可以一心二用乃至一心百用,如果再加入一些方法,让每一道剑气都能够自动找到最合适的攻击方向和攻击力度,那么控场根本不在话下。之前在地铁站里用到的优化方法就是很好的选择。

短短五分钟,修改完毕。林浔按下F11,万千剑气以他为中心,漫天卷起!

不像是剑光,边缘薄,散发微光,长短大小不一,像白色的落花。

花叶飘零,似乎对那些东西有特殊的眷恋,被看不见的风裹挟着,朝它们刮去。然而它们的边缘却并不柔软,是世上最锋利的剑刃。落得有些慢了,这是因为每一片剑光都在计算,寻找那个最知名的角度和轨迹。

林浔再按一键。

万剑齐出。

整个房间的触手猛地挣扎抽搐起来,拍打在天花板、地板、墙壁上,咚咚作响。

被切断的触手落在地上,很快化成黑色的雾气,消失在空气中。

一个,两个,无数个,每一道剑光都在收割着触手的生命,过程甚至有一丝优美的味道。

祁云:“……牛逼。”

林浔:“你过几天也进阶元婴试试。”

祁云咧嘴一笑,撕开一条触手,掷于地下:“好啊。”

剑气一出,又有祁云这么一个凶恶的水鬼手撕同族,两人很快就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不到十分钟,活着的触手就已经减少到二十来条。它们好像也怂了,动作逐渐僵硬,消失。最后,缠在门框上的触手也缓缓退去,它们像是被撒了盐的蜗牛一样,蒸发在空气中,短短一分钟过去,这些丑陋的触手消失无踪,仿佛从没有在这里出现过。而房间的角落上,还是堆放着那一团静止的道具,像大团的果冻,只是不远处多了一只面色苍白,因为过度紧张而不自然抽搐,在昏过去的边缘摇摇欲坠的道具师,他现在没有在惨叫,估计是喊哑了。

系统声响起,任务完成,奖励发放,请领取。

这个支线任务发布时系统所说的隐藏任务,却是没有任何端倪。

祁云仍然漂浮在空中,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好强,我不想变回去了。”

林浔将道具师扶起来,把他往外拖,边拖着走,边道:“你师父同意吗?”

祁云:“他肯定会骂我有辱门楣。”

这人还知道有辱门楣。

“没事。”林浔道:“跨物种交流,很有意义的。”

祁云:“造雾机多少钱一台?我要在和尚宿舍里安上,晚上就不用睡浴桶了,硌得慌,我要睡床。”

林浔:“他睡哪里?”

“他不愿意给我挤就睡地板,不然浴桶我让给他。”祁云道。

“宿舍限电。”

祁云垂头丧气:“哦。”

他继续道:“我穿衣服,你别看。”

林浔:“行。”

他转到一边,把道具师也放置在一旁,面对着墙壁闭上眼睛,进入系统空间。

支线任务结束,这任务说实话也很危险,打架场面更是很激烈,一切又发生得太快,来不及求救,要是东君没有发给他那个操作系统文件包,他估计已经和祁云交待在这里了。不过好在任务终于完成,系统也发放了奖励。

一个混沌宝箱,考验人品的时候又来了。林浔将手按在箱盖上,深吸一口气,眼睛望向别的地方,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趁其不备忽然打开。

但见箱子里静静躺着一本技能书,奇怪的是,技能书的封皮却没有写任何字,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林浔将技能书取出,打开,就见扉页也是空白的。——他继续往后翻,哗啦啦翻完全本,没有见到一个汉字甚至字母。

无字天书?难道是神器?

还是抽到了什么垃圾物品?

林浔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任何游戏中开出完全无用的垃圾道具的可能性都非常大。

然而,正当他想把东西放回原处的时候,系统声音响起。

“获得珍稀物品‘技能强化书’,技能书作用:任意技能进阶一层,请选择技能。”

悬浮光幕在他眼前展开,展示着几个选项。

技能一:轻身术。

技能二:天眼术。

技能三:挪移术。

这是他曾经获得的三本技能书,每一个都有各自的用出,其中轻身术让他能够在空中漂浮,短暂飞掠,身体的敏捷性和速度也大大增加,使用的次数最多,每次战斗中都能派上用场,他根本离不开这个技能。根据简单的逻辑推测,轻身术加强的结果必然是让他更加轻盈,飞得更高也更快,甚至变成一道闪电,让林浔非常心动。

天眼术,这个技能对他来说,是最为鸡肋的一个技能。天眼术的功能只有一个,让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一些凌乱的代码结构,有敌人出现的时候,可以及时侦察到。假如离开了这个技能,确实会受到一些限制,但也还可以正常执行——只要他足够警惕,总能够观察到潜在的危险,更别提现在还有洛神的全方位辅助。所以,他不考虑加强天眼术。

最后一个选项,挪移术,这是林浔觉得最为有趣的一个技能了,甚至可以说是程序员的灵魂。它的功能是复制,把非敌方的代码复制到自己体内,一开始得到这个技能的时候有三次复制机会,每次最多能够复制一万行代码。假如加强了这个技能,会有什么改变?可复制范围从非敌方目标变成全部,还是复制行数增多,或者复制次数增加?无论是哪一个,都有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

林浔陷入了纠结。

加强轻身术,可以大大提高全部战斗的效率,加强挪移术,则有可能成为一个神来之笔。

他思索了很久也没有得出结果,最后决定将它们暂时搁置。当程序员遇到一个难以解决的bug时,选择搁置是他下意识的举措。

估计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林浔睁开眼睛。

——就见祁云传好了上身的衣服,却是缩在他的黑色铆钉薄风衣里,鞋也没穿,风衣及膝,雪白雪白的小腿露在外面,哭丧着脸道:“裤子没了。”

林浔:“没了?”

“变鱼的时候灵力波动太大,震碎了。”

林浔打量了几眼现在的祁云,见这人被风衣裹着,倒也严实,只是小腿露在外面,脚踝异常纤细,因为没有衣物的遮挡,比原来的样子又脆弱了几分。不过,也算不上有伤风化,就是光脚有可能被杂物硌到而已,也不是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

“还行吧,你下午没别的安排就回家。”他戴好口罩,一手拖着半死不活脸色苍白的道具师,一手拉着虚弱无助衣衫不整的祁云,推开门走出去。三人刚一出门,就见对面电梯门缓缓打开,高廖带着他的助理出现在他们眼前。

看到这一幕的高廖眼中似乎有微微的呆滞。

第111章:云(2)

“高……高导。”祁云低下头道,顺带着又裹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高廖看向林浔。

林浔:“……”

他解释道:“对不起,我们打了一架。”

高廖的声音也有些许飘忽:“打架?”

祁云“咳”了一声,补充道:“道具有点滑,打着打着,就……就掉进道具堆了,就……”

高廖眉头抽动:“就……?”

祁云眼睛一闭,自暴自弃:“就这样了。”

高廖看向神游天外,俨然已经失了智的道具师:“他呢?”

林浔:“哦,是这样的,我们是打的群架,他也参与了,道具长得太丑,他吓到了。您也知道,他胆子有点小。”

高廖:“他平时胆子并不小。”

林浔:“那可能是掩饰的太好了,您贵人多忘事。”

高廖的双眼中似乎出现两个问号,他看回祁云:“你的其它衣服呢?”

祁云:“……打没了。”

高廖久久没有说话。

林浔忽然觉得,虽然他们三人在房间内经过了一场恶战,每个人都失去了一些东西,譬如他因为疯狂组织攻击有些头疼,道具师被吓破了胆,祁云更惨一些,祁云失去了他的裤子,但高廖才是最值得同情的一个。

祁云只是失去了一件衣服,高导却失去了他的缪斯。

他把道具师放在一边墙壁上,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把祁云拉到身后,对高廖道:“对不起,他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去聚餐,我先带他走了。”

高廖似乎仍然处于某种微不可查的凌乱中,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助理更是面无表情地在一旁充当石头。

林浔拉起祁云的手腕:“那我们先走了。”

高廖:“等等。”

林浔停下脚步,祁云也随之停下。

高廖的眼神停在祁云脸上。

祁云的妆花了一些,侧颊的鳞片尚未完全退去,留着一些青青紫紫的淤迹,头发则更为凌乱。

高廖的眼神久久停留在他身上。久到祁云忍不住发问:“您……”

高廖目光发沉。

高廖的声音也发沉。

“你……”他道:“现在也很美。”

一片静默。

“我操。”祁云的神念传声在林浔脑海中响起:“他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林浔:“我觉得他还真有点艺术的追求。”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鱼没有鸡皮疙瘩。”

“溜了,赶紧走。”

祁云脸上露出假笑:“谢谢。”

然后试图往电梯门走。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高廖的声音愈发沉哑:“你没有在听我说话吗。”

林浔心中警铃大作!

天眼术开启,一闪即逝的代码在他眼前掠过。

天花板!

他猛地抬头,走廊的天花板上,滴下了一滴水,隐隐约约的阴影,投射在一旁光滑的墙壁上。

与此同时,黑色的雾气,猛地从高廖身后爆发出来!

林浔:“小心!”

祁云弱不禁风的身板在濒临危险的边缘终于利索了一回,猛地撤身后退!

林浔重新把键盘拿在手里,变键为剑,把祁云往旁边一推,运起轻身术,朝高廖刺过去。

这时,他看见黑色浸透了高廖的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浓重的黑,仿佛失去神智。

不,确实失去神智。

被祁云气到了?走火入魔?

林浔心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手下动作没停。

——一只触手斜刺里伸出来,卷住他的剑。林浔手中发力,剑气激荡而起,触手从中间裂开,掉落在地。高廖后退两步,紧接着,墙壁四维,从天花板的水渍中伸出无数条触手!

——丑死了。

林浔催动程序,心念刚动,眼前却一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方才在房间里消耗太多,有点透支了。

但高廖并不给他任何休息的机会,身体诡异地折过一个角度,向他攻来!

林浔心一横,踏起轻身术悬浮起来,暂时躲过攻击,获得几秒喘息之机,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圆滚滚的金红色丹药。

大还丹。

他中午离开家门的时候,因为各方面都觉得很累,本来就想把这东西吃掉,但是又觉得可惜,任务奖励物品或许有更大的用处,于是退而求其次,只吃了碧海仙子炼制的一些内服丹药。现在看来,确实是对的。

他将丹药塞进嘴里,丹药立刻化开,一股暖流贯穿四肢百骸,天灵盖和丹田处开始发热,神思为之一清。

林浔勾了勾嘴唇,万千剑气再次凭空生出,朝着四周的触手以及中央的高廖袭去!高廖的助理此时此刻双眼也完全被黑色沾染,两人的实力比周围那些触手更高一层。

不过,尚有几分胜算。

只要……

林浔蹙了蹙眉,打住了自己的思路,全力攻击。

他余光看见祁云转身向原来的房间,似乎是试图拧开原来的门,让造雾机在给他一次变身的机会。

这时,走廊的灯却猛地暗了下来!因为无窗而格外沉闷黑暗的走廊里,只剩下停电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林浔心下一凝,洛神凭空出现,淡淡蓝光照亮整片区域,他看见墙壁上,有一个应急电闸,而一只丑陋的触手正盘在上面。

拉闸了。

所以,停电了。那间房里的造雾机,自然也无法工作,祁云的战斗力正式宣告破灭。

林浔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留一道剑气护住祁云,沉下心来应付触手和二人。他少有单打独斗的时候,好在有洛神在后面策应指挥,虽然是勉力支撑,但也没有被对面压制。

十分钟,他觉得已经有十分钟过去了。

洛的声音响起:“提示,根据上次战斗经验,你的力量即将耗尽。”

林浔抿了抿唇。

不过,这十分钟的恶战也很有成果,面前这两个失了智的,没有感情的攻击机器身上各自都有了很严重的伤,触手也折损大半。

他看着天花板上新出现的触手,眯了眯眼睛。

高廖的攻击又至,拳头狠狠砸向他肩头。林浔没动,生受了这一击,被打落在地。

祁云正缩在角落里,在他的背包里翻找着什么,见状忙道:“你没事吧!”

林浔:“有事。”

他喘一口气:“我要凉。”

祁云扶了扶他,语速很快:“那怎么办?”

“我……”他望向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继续出现的触手,向后退了一步。

洛神处忽然响起刺耳的机械警报声!

林浔后背碰上了一个人。

凉意从他脖颈间传来,一条触手卷上了他的脖子。

一条手臂也横过了他的脖颈,衣服是林浔熟悉的。

道具师。

轻轻的吹气声在他耳边响起。

林浔:“你才是魔物?”

道具师没说话,林浔的脖子被勒得越来越紧。

下一刻,他被猛地摔在地上!

千万条触手涌了上来,面无表情的道具师居高临下看着他。

道具师……

道具。

先前隐隐约约的危险预感,竟然是真的。

每一次都是道具出的问题。

还有高廖看向试戏的祁云时,有一点点发红的眼眶,那一刻林浔几乎真的相信他确实是因为艺术上的追求而不是别的目的接近祁云了。

现在看来,高廖确实可能是无辜的,是个幌子。

——面无表情但眼睛黑白分明,显然留有神智的道具师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浔试图聚起灵力,熟悉的头疼又袭击了他。他和祁云出了房间,没有造雾机,祁云失去战斗力。他吃掉了疗伤用的大还丹,但是大还丹让他恢复,他在刚才的战斗中又耗尽了,他用完了所有能用的底牌。林浔不得不确信,这一次自己被逼到了绝处。而眼下道具师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他有了操作系统,到了元婴期。

元婴期的修仙人与天地相沟通,能够调动无穷无尽的灵气,因此战斗力强大无比。但是,假如天地间的灵气全部可以都无限制地被元婴期修仙人使用,岂不是元婴境界之人,互相之间永远分不出胜负。

因此,打斗中,还要看个人的境界,或者说心神、技巧。打个比方,一台电脑连上了网络,可以调动互联网上的所有资源,但到底能够做多少事情,还要看这台机器本身的硬件设施——就像低配机打游戏没办法把画质调到最高一样。

一只触手缠住了他的腰,他再次重重摔在地上,嘴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手机从口袋里跌了出去,镜头那一面朝下,不知道有没有受损,洛的影像在空气中扭曲变换了几下,勉强恢复了正常,在高廖抬脚朝这边走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林浔身边。

林浔和他对视了一眼,看见洛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抿了抿唇。求救信息其实早已经发出去了,只是一切发生的太快,十分钟之间,即使是前辈们也无法来援。

但是,此时,屏幕又亮起来了,显然是洛在操控。

可能是因为受了重伤,林浔眼前有点模糊,但屏幕一亮起,他就看到了那两个字的轮廓。

洛在拨打东君的电话。

林浔一愣,却见一只手拿起黑色的手机,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话。整个过程,或许根本不足两秒,林浔是一个对时间和数字敏感的人,他知道,从做出拨打操作到信号正式连接需要一段反应时间,在反应时间内掐断的电话,对方根本不会收到提示。这通电话根本还没有打出去。

道具师抬脚向林浔走过来,黑色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林浔低头咳了几声,他握住剑,手指发抖,胸口剧痛,一旦想要凝聚注意力发出什么招式,立刻胸口紧窒,不能呼吸。用修真的术语来形容,可能这就是修为耗尽。

算了,输人不输阵,他一手死撑着地面,和高廖直直对视。

手指却忽然被人掰开,湿滑的触感,他一开始以为是触手,但感觉到了人类手指的骨节。手中剑被抽出来,他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挡在了自己面前,肩头很单薄,站姿却讲究。

剑修,坐如钟立如松,肩背永远是挺直的。

只见祁云看着道具师:“你……别过来。”

道具师似乎勾唇笑了一下,但配合漆黑无光的瞳孔和周身环绕的黑气,更显出异于寻常的诡异。

祁云:“滚。”

道具师缓缓抬手,黑雾聚合,成一只手掌的模样,朝祁云当头拍下!

林浔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不忍心看接下来的场景。

他觉得,剑修和键修一样,都是不会轻易就能打死的东西。

——他也是。

他睁开眼。

系统空间!

他疾步来到任务界面前,大还丹已经被拿出并且使用了,只有那本没有使用的空白技能书还静静漂浮在奖励物品栏。

他拿起。

技能书作用:任意技能进阶一层,请选择技能。

技能一:轻身术。

技能二:天眼术。

技能三:挪移术。

——请选择。

他深呼吸一口气,心脏不住跳动,因为成败在此一举。

他的目光扫过轻身术和挪移术,最后停在天眼术的选项上。

林浔不喜欢做不确定的事情,但这不代表他讨厌赌。

条理分明说一不二的确定逻辑,和飘摇不定瞬息万变的概率可能,本就是数学女神的一体两面,左手和右手。

林浔点触“天眼术”选项。

“选择技能‘天眼术’,是否确定?”

确定。

“技能‘天眼术’正在升级,请稍候。”

“升级完成。”

林浔睁开眼睛。

大千世界,在他眼中拔地而起。

第112章:云(3)

错综复杂的代码世界,消解,重构。

忽然间,他眼前出现一条流淌着的蓝色光河,如同夜空里横亘着巨大浩瀚的银河,星星点点,闪烁微光,他沉下去,去观察每一个星星的形状。

近了就会看见,那并不是纯粹的蓝色光点或代码构成的河流。

File,Edit……Debug。

这俨然是一个一个空白的程序写入界面。林浔抬头,他上面有数千个程序框在缓缓移动,每一个蓝色方块都有自己的移动轨迹和移动方向,各自不同。或许每一个方框,都映照着现实世界中的活人。

他再往右侧望,同样,密集的方块川流不息,看似杂乱无章的运动,却因为规模的宏大显出一种近似于混沌的壮观。

林浔记得这栋大楼的构造,上方是楼厦其它人的办公区域,右侧是楼下繁华熙攘,人流量巨大的商业区。

——他看到的仍然是这个世界。只不过与肉眼所见的真实世界不同,这是一个代码世界。在被解构的世界里,他的视线不再被天花板、走廊、钢筋水泥的结构所阻拦,而是直接洞见了这一片所有物体的结构,乃至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在他眼中都是一个空白程序界面。

空白的界面是无用的,只有写进去一些什么,它们才能发挥值得一提的作用。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林浔的注意力恍惚了一下,回到现实。

祁云被道具师提起来,右胸口受了重重一击,后背狠狠撞在走廊墙壁上,整个人向下滑落。他嘴角流了血,整个人更加脆弱,但并没有碎掉。

道具师重新转向他。

林浔和他对视,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他在敲键盘。

与此同时,他直视着道具师,问:“在地下室,你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能装得那么像,也不是等闲之辈。如果不是,那就是地铁裂缝开启的时候,他染上了什么东西。

道具师没有回答他。他眼中有一种狠戾的神色,像无机质。应急灯下,他脸上有深深的阴影,在这一刻林浔毫不怀疑他会毫不留情地杀掉自己。

墙壁上靠着的祁云动了动,但下一秒就剧烈咳嗽起来。

道具师抬脚朝他走过来。

生死关头,一切在他眼里都成了慢动作,只有手指在键盘上的飞速叩击是真实的。

有时候,林浔真的很感谢自己的手速。

当道具师的手掌裹挟着无数尖利嘶叫的黑色雾气抬起,四肢和脖颈已经被缠上触角时候,他喘了一口气,按下F11,调用了一个曾经使用过的程序。

说来也巧,这个程序倒也和祁云这东西有关。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青城山门,打了一架,后来在后山见面,又打了一架。祁云用得最得心应手的一招是剑阵,几个剑修弟子用步法和阵法相连接,他们的修为和灵力就会汇聚在一起,发挥出一个人所不能发挥的威能。这是DDOS方法,将几台机器连在一起,共同为一个目标进行计算,计算力就会大大提升。

不过,几台机器——在计算机这一行,两位数以下,不能算大的数字。

三位数,四位数,甚至五位数,也不算。

当然,在那个时候,祁云能够借用的平台,只有眼前能见到几个同门弟子。

但在此时此刻,天眼术加持之下,成千上万人的程序界面,都无一遗漏地展现在他眼前了。

怎么写入?

并不难。复制,互联,传染,速度就像计算机病毒爆发一样呈指数增长。

几台机器连在一起,能将这几台机器的计算能力相累加,最后完成一台机器无法单独完成的计算任务。那么一百台机器连在一起,会有多么大的计算能力和处理能力?

一千台,一万台,十万台呢?

拼命提高一台机器的性能,让它能够胜任庞大的运算,这是超级计算机。

而将运算任务分配给计算力可能不那么优秀,但是数量难以计数的机器,最后将运算结果合为一体,完成计算任务,这叫做分布式计算。

换一个众所周知的名词,云计算。

云,互联网技术又一个辉煌的里程碑。

也是他今天在死路里唯一的生关。

F11按下,键盘上光芒流转变换,片刻间又变为暗银色的剑。

林浔手指剑柄,迎上道具师的手掌!

锵一声相撞,巨大的反震力让他吐了一口血。

他所剩无几的灵力在这场对冲中毫无疑问地占据下风,道具师手臂发力,手掌就像威力可怖,有万吨之重的钢铁机器一样向他缓缓压过来,林浔突然想,螳臂当车说的可能就是这个。

他握剑的手在发抖,手臂上肌肉细细抽搐。

挡不住,他的灵力不够。

但——

他现在是主机。

所有能建立连接的机器,都是他的计算资源。

连接需要时间。

一股灵力忽然涌入他的身体,虚空中代表祁云的那个程序框微微闪烁。微妙的感觉传来,他和祁云之间好像建立了一个微妙的连结。

一个。

他右手颤抖的幅度小了一些。

四个。

离他们最近的两个方块几乎同时闪烁,他拿稳了剑。

连接还在进行,像蛛网向外铺开。

三十四个,剑芒亮起。

七十六个,剑刃向前,道具师的手掌破了一道口子,汩汩流下黑色的鲜血,滴答一声落在地板上。

五百七十一个。

他手臂猛地发力,将剑刃向前推!道具师似乎吃痛,脚下不稳,退后一步。

好像已经够了。

但互联网中浩瀚的连结不会到此为止,也永远不会停止。

2的10次方是1024,一个完美的数字,或许有一点点小。

但只需要加上一点儿,2的20次方,1048576。

一片星河,以他为中心,骤然亮起。

林浔数不清了,能让他数不清的数字,位数必然恐怖。

他喘了口气,勾唇角,对道具师笑了笑。

然后,再次出剑!

剑尖触及道具师胸膛的瞬间——

轰隆。

无声巨响,空气泛出一层涟漪。他听不见声音了,仿佛身处真空。

然后,在下一刻,以他为中心,狂暴的灵力席卷激荡而出!

林浔没有经历过核爆的那一刹那,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经历。但就在此时此刻,他觉得,应该是这样。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充盈了自己的身体,或许是灵力,他的四肢百骸中都有江河在流淌,他觉得自己可能下一刻就会爆炸。

他又好像已经分崩离析了。没有人是他,也没有一个人不是他,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更高的,无处不在的存在,每一个人,每一件物,这浩瀚星河中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化身。

就在这零点几秒之间,庞大的灵力波动如同不可阻挡的潮水洪流,向四面八方炸开!

刺耳的魔物嘶吼尖叫声响起。道具师的身形有一刹那的僵硬。

而他也最后只存在了一刹那。因为下一秒,浩瀚的灵力波动就到了他的身前。

小船当然抵挡不住海啸,在与灵力波动相触的那一刹那,道具师的身体就化作了黑色的飞灰。

他的那些触手也是。

只留下干干净净的走廊,和坐着的祁云,躺着的高导的高导的助理。

电闸打开,走廊灯由近到远依次亮起。

祁云目光呆滞,嘴唇颤抖:“你,你……”

林浔:“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机械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打败隐藏魔物,隐藏任务完成,灵力 20。”

“分布式计算实现,主动解锁平台:Hadoop。”

“主线任务‘达到元婴期’完成。”

“主线任务‘达到分神期’完成。主线奖励合并发放,请等待。”

“欢迎来到大数据时代。”

第113章:云(4)

祁云:“你……”

他的声音中有一丝不可置信,有一丝颤抖,还有一丝柠檬。

林浔注视着他:“我好像又进阶了。”

祁云:“你……!”

祁云好像下一秒就想和他反目成仇。

不过,现实并没有给祁云多少酝酿嫉妒和仇恨的时间,因为高导动了动,似乎快要醒了。

林浔眼疾手快,往空气中撒了一点儿蝴蝶夫人的迷幻粉末,紧接着拉起脸色更加苍白,神色也显出憔悴,精神更是濒临崩溃的祁云。

高导睁开了眼睛。

高导从地板上坐起来了。

高导眼中有一丝迷茫。

高导看向他们。

眼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高导好像是无辜的。

“高导。”林浔道:“您刚才突然晕倒了,我刚想打120,您又醒了,我觉得您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去做个脑ct。”

高廖看向仍在昏迷的助理:“他也是?”

“他不是。”林浔真诚道:“您昏倒的时候把他砸晕了。”

高廖神情木然:“哦。”

“对了,您的道具师。”林浔道:“他好像不见了。”

说实话,他心里有点慌。道具师化成了飞灰,岂不是意味着他身上背上了人命?

不,也不对,几天前那个小女孩林可心也是一样,被他打得灰飞烟灭了。他回去之后回过味来,也觉得自己好像背上了人命,但打通儿童医院电话后,医院说,确实有一个名叫林可心的小女孩,今天突然病情稳定,过了观察期,或许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高廖用手按了按眉心,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浔:“您讲。”

“道具师。”高廖道:“他今天请假了。”

——这就对了。

魔物寄生于人的体内,必要的时候可以脱体而出,独立在世界上出现,但追根究底,它们都源自某个人的内心。低级的魔物没有形态,而高级的魔物,比如林可心和道具师这种,则完全模拟了宿主的外貌。换句话说,魔物就像人的心魔。今天的道具师在他手下灰飞烟灭,没留尸体,同样受到灵力波动攻击的高廖和助理却毫发无损,正说明了今天被打死的道具师只是一个魔物,而非那个真正的活人。

至于真正的活人道具师……

能引来这么高级的元婴期魔物附体,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林浔反手就打电话给了曹警官。

电话打完的时候,正好祁云应付高导结束,拉着他溜了。

林浔总觉得高导正在凝视他们的背影。算了,不计较,他同情一个失去缪斯的人。

电梯里,祁云又用嫉妒仇恨而又恶毒的目光盯上了他。但是,由于这人现在五官太美,气势太弱,反倒显得整个人惨兮兮的,把林浔给逗笑了。他刚想嘲讽祁云几句,手机响了,是微信的提示。

来自常寂师兄,师兄大概是终于从赶论文中清醒。

聊天记录历历在目,他给师兄发了七八张祁云不穿上衣,画妖异眼妆,在礁石里扮演梦中情鱼的照片。

师兄的回复很短,只有一条。在这一条之中,也仅仅只有一个符号。

常寂:?

一只快乐的指针:。

常寂:他在做什么。

一只快乐的指针:拍片。

回复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措辞有些不当,当即撤回。

师兄那边似乎沉默了。

林浔即刻补救。

一只快乐的指针:电影试戏,试完了,我们打算回去了。我送他回去吧。

常寂:不用了,我接吧。

一只快乐的指针:好。

林浔快乐地把有人认领的祁云放置在一楼休息室里:“乖,我走了,你等人接吧。”

祁云不说话。

林浔:“高廖好像是个好人,你多蹭他几个电影拍。”

祁云仍然不说话。

不说拉倒。

林浔:“再见。你别急,我们用键盘的人就是这样的。你加油,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祁云冷漠道:“再见。”

林浔转身,他被祁云嫉妒仇恨的目光目送离开,他觉得很快乐。

今天一天都很快乐,打架也很快乐,虽然差点死掉,回想那一刻,实在令人浑身发麻。

但是,他好像确实很喜欢这种挑战性巨大的东西,尤其是用近乎于赌的方式赢了一条命回来,胜败逆转的那一刻,和濒临死亡一样浑身发麻的舒爽,像是做出一道完美的证明题一样。

他回到车里,车外面聚了几个年轻女孩子,有点眼熟,应该是祁云的粉丝等着看他下班。他没管,径直上了车,祁云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被拍到,不过师兄应该会处理好。

怕只怕这车的型号被扒出来,他也没想到东君车库里会有这种东西。

想到东君的那一刻,他忽然心脏重重一跳。

劫后余生的喜悦姗姗来迟,他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无牵无挂,不是能随便死掉的人,譬如说,他现在暂时性地拥有东君,而死了就没了。

要是刚才死了,那得多亏。

林浔点开和东君的聊天,给他发了一个猫猫卖萌表情。

一只快乐的指针:[表情]

一只快乐的指针:爱你!

发完,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倦意袭来。这一天下来更是消耗掉了所有的精力,回去的路程大约一个半小时,林浔给洛说了一声目的地后,就放平了座椅,闭上眼打算休息一会。

这一休息,眼睛就睁不开了。

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车里,汽车依然在前进。

他坐在副驾驶位,视线稍微左移,就看到了自动驾驶系统的屏幕,路线图上有一个光标标记着现在的位置,箭头代表行进的方向,远处一个蓝色的记号代表终点,还是在回住处的路上。

屏幕的左上角是版本号,V2.0.1。

林浔蹙了蹙眉,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记得现在的版本是4.3.2。

但身体和动作并不听大脑的使唤,记忆也出现混乱,一切都不合逻辑,他转头望向左边。

左边的人穿一件很简单的黑色衬衫,扣子是银色。他在翻文件夹,几缕长发落了下来,又被拂到耳后。

东君,他在心里默默念这两个字。

林浔伸手,从他正在翻看的文件夹下抽走了下面那一个。

边翻看,边道:“资金有点紧张?”

左边的男人淡淡“嗯”了一声,道:“全球推广需要成本,不过在可控范围内。”

林浔翻了几页,似乎兴致缺缺,又合上:“那我不管了。”

就听东君熟悉的嗓音道:“你不需要管这些。”

他把文件夹放回去,然后看窗外景色。

很熟悉的风景,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他的精神有点疲惫,最近这段时间太忙,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3.0暂时没进展,有几个问题一直想和你聊一聊来着,不过没时间。”

东君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向他,道:“今晚就可以。”

“今晚也不是很想,”他摆弄着车里的挂饰,道,“我最近有点失去热情了,想换个方向。”

说到这里,他终于精神了一点儿,道:“我想搞人工智能,广义的那种。Eagle家那个是真的智障,那么智障的系统竟然全球持有率百分之五十五,我觉得不行。”

“不过突破性进展确实很难,瓶颈。我在想别的角度,或者……”

话音未落,东君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林浔看了一眼屏幕,是他不知道的人。

他话音顿了顿,有点失落,道:“你先接吧。”

东君接通电话,林浔也不再说话,就静静听他短暂地下了几个命令,然后挂掉。

这人总是很忙。

忙到……有时候他都不想去打扰的地步了。

他心里有一丝隐约的不安,但也说不出从何而来。

最后,林浔响那边伸手,带了试探的意思,又似乎有些惴惴,去覆上东君的手背。东君回握住他的手,勾了勾他的手指,道:“怎么了?”

“没什么。”林浔道。

东君道:“想做人工智能的话,我帮你把自动驾驶那边交接一下。”

“没有那么快,”林浔笑了笑,又顿了顿,“不过暂时离开这个项目也行,我最近真的没灵感。团队里都没有几个认识的人了,你把江云调出国了,你好烦,他又跟我没……”

话未说透,他把手抽回。

但手腕被扣住,抽回未遂。

他低声道:“你不喜欢我跟其他人一起做项目,那你和我做,你又没时间。”

东君没有说话。

他看东君,对上了东君的目光。

只是注视,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视野里有那么多东西,他却只能看见一个。

但他就要和东君较劲,要把自己手从这个男人手里抽出来,越是使力,越觉得心里不好受。在某一个片刻,垂下眼,抿了抿唇,自暴自弃一样偏过头去。

——把他委屈得直接醒过来了。

好像也没醒,仍然还抓着一个人的手。

林浔睁眼。

他抓住的是东君的手,东君正看着他,五官还是那么不沾一丝人间烟火的好看,一只手臂揽住他肩膀,似乎正在尝试把他从车里弄出去。

巧了,他现在也穿一件黑色衬衫,腰身收得干净利落,扣子是银色的。

林浔当时就恍惚了一下,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梦里那个狗东西,是男神。

于是他伸手,让东君的动作顺利一点儿,没完全清醒,被抱起来的时候觉得挺舒服,神志不清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东君的肩膀。

男神的待遇自然与狗东西不同。

他睡过去之前,还给这人发了一个“爱你”来着。

第114章:云(5)

东君:“要继续睡么?”

林浔:“不睡了。”

东君:“晚饭?”

林浔:“没有。”

东君把他放在了沙发上。

不妥,用词不当,其实是东君自己坐在了沙发上,但他还抱着林浔,于是林浔间接被放置在了沙发上。林浔寻思自己也不是个小鸟依人的姑娘,怕压着他男神,自行脱离,转而靠着他,揉了揉眼睛。

东君把他手拉下来,不让他揉。

东君问:“下午做了什么?”

“有一点。”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解释自己干了什么:“还是我那个朋友,叫祁云那个,他没助理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我跟着他在剧组玩了一下午。”

“嗯。”东君声音淡淡:“很累?”

林浔当即就听出潜台词来,东君这是在质问他只是去剧组玩,怎么就直接累到在车里睡了一路。

他并不是没有办法对付这样的质问。

他小声道:“那也不是下午累的。”

东君:“嗯?”

他:“是您昨天晚上折腾我。”

东君没说话。

林浔早就发现了,“您”这个字对东君有奇效。他想,“您”这个字是称呼前辈时的措辞,将自己放在了弱势的位置,或许它能唤起东君为数不多的良心。东君的手似乎漫不经心地抚着他的头发。然后,林浔听见他微微低的嗓音,带一点儿好听的沙:“我为什么折腾你?”

林浔:“?”

锅又甩给我?

他:“我不是故意要招您的。”

“哦。”东君:“这样啊。”

何其冷漠的一个“这样啊”。

林浔咬他,又被拉到怀里,在沙发上缠成一团,并在某一刻开始接吻。

闹够以后,林浔气喘吁吁的,移动到了沙发的另一端。指针和机器人玩够了,也跳上沙发,在他们中间坐下,姿态优雅地舔着爪子。

东君伸手,指针走过去,安静趴下被他顺毛。

顺了一会儿,这猫又开始活泼了,抱着东君的手指,伸出爪钩来,作势想咬。

东君把它推到一边去了。

林浔嘴唇还有点儿疼,唇角那里被咬破了皮,肩膀被用力按住后再松开后也有些发烫,他冷眼看着这个男神。

——乖的时候就撸人家的毛,开始闹的时候,超出忍受范围了,就扔到一边。说到底,在顶端站久了的男人,习惯也好,本性也好,还是喜欢乖的。

而自己整体上算是听话,但有时候,也不能说很听话。

这人忍受范围有多大,他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得到的待遇太好,让他总觉得东君对他没有底线。但人不能一直做梦。

他喊了一声指针,猫爬进他怀里,小声呼噜。

东君起身,朝这边走来,林浔抬头看他。

东君:“晚饭想吃什么?”

“我想想……”林浔道:“想喝皮蛋瘦肉粥。”

东君伸手给他理了理头发,理完,手指向下,指腹又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红肿的那一块儿,按住,向内。

林浔叼着他指尖磨了磨,完全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他觉得自己很矛盾。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面前这个男人相识未深患得患失,有时候又觉得那些下意识的亲昵像是相识了很多年。

他忽然问:“你会弹钢琴么?”

恍惚间,他觉得东君眉宇间透出微微的温柔。

就听见东君道:“会。”

林浔:“那你可以弹给我听吗?”

东君的手在他唇缘上缓缓游走,道:“好。”

林浔便跟着东君走进了那间白日里他没敢进去的琴房。

甚至不需要什么准备,当东君坐在钢琴前的时候,打理整齐的黑色衬衫,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银扣,笔直挺拔的腰身,以及放在琴键上的修长十指,仿佛他就是为了弹奏一首曲子而来。

这人向来如此,永远都游刃有余。

几个无规律的音符弹响过后,成形的音乐流淌而出。

琴房灯光淡淡打在东君的侧影上,和着钢琴的旋律,或许是甜蜜的,却挥之不去一种缠绵悱恻的悲伤。

很和缓的曲子,没有过大的动作,弹琴的人也是安静的。像春夜里掉落的第一片花瓣。

林浔看着东君,在某一个瞬间他想起那些似有似无的梦境,夜里浮动着的香气。但是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他觉得,东君弹琴时的神色和敲代码时并无不同。

还是那样游刃有余,仿佛一切都操控在他手中,错误、意外、纰漏,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在他的生活里发生。

对着这样的神色,林浔却想起白天时的高廖。他看着礁石里的人鱼,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爱慕和隐约的疯狂,在那一刻林浔相信他对于一些东西有着毕生的追求。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钢琴前的东君,林浔想,这个人或许全心投入了,或许没有,他其实是很疏离的。他不像个活人,他在俯视着琴键。或许,他也俯视着键盘。

一个真心喜欢代码的人,不可能整整两年封存自己的键盘。

在这一刻,林浔忽然有些迷惘。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真正热爱的是什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他愿意付出一生去追寻的事物吗?

他不知道。

一曲终了。

窗外涌来一阵晚风,东君转头看林浔。

在目光相触的那一刻,林浔微微愣怔。

这个男人注视着他,眼底有他似曾相识的神色。

他抿了抿唇,最后只说:“好听。”

东君笑了笑,他的手轻轻搭在琴键上:“我父亲不喜欢听我弹琴。”

林浔:“为什么?”

东君道:“他说我的琴声里没有感情。世界上有很多没有感情也能够做好的事情,但音乐不是。”

林浔:“那代码是吗?”

很多人都认为写代码是繁琐重复的机械作业,或许在东君眼中,这也只不过是一项熟能生巧的技能,但他其实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东君:“也不是。”

林浔眨了眨眼睛。

东君:“代码需要有一个灵魂。”

林浔转了转眼珠:“那你的代码有灵魂吗?”

“所以我会去给代码找到它的灵魂,”东君道,“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但是……”

话未说完,林浔道:“你!”

东君微挑眉。

林浔笑:“你好烦。”

东君:“哪里烦?”

“我是想和你谈论一些严肃的问题,不是要听这种——”

他被东君按着手腕拖到钢琴盖旁边了。

东君:“这种什么?”

林浔:“……这种鬼话。”

但凡是上过一节正经的计算机课的人,都知道“代码的灵魂”向来是对算法的美称,再结合上下文,这个人的回答看起来一本正经,但根本没有在认真答题。

“我现在严肃不起来。”东君的声音拂在林浔耳边,低的,缓的,重复了那句他今天所发送的那句话。

——“爱你。”

他声音里有一个温柔的磁场,季风和洋流都由它统辖,候鸟会听从磁场的指引向南振翅久飞,直到坠入温暖的海水。

反正林浔坠进去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并不想详细描述,这些事情假如发生在果壳世界里,那么他们两个人将毫无疑问被系统开除,并且锁定账户,三天内不允许再次访问。除此之外,今天晚上本来该是看论文的时间,但后来也没有看成。

事实证明不仅早恋会影响学习,晚恋也会。

第115章:云(6)

早上,林浔是自己醒过来的。说是早上也不对,因为虽然房间还很昏暗,但看窗帘处隐隐透出的光线,已经不早了。

他就做好了东君已经出门去工作的准备。

——然后察觉到腰间有微微的力度。

林浔低头看。

林浔翻身。

然后就被结结实实抱住了。

林浔一直在笑,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笑,手指扣着东君的肩头,道:“老板,迟到啦。”

老板很安然。

老板:“那不去了。”

“那不行。”林浔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哑,还有点儿软,大概是刚刚醒的缘故:“……您这几天不是正忙呢?”

东君把他鼻子捏住了,这可能就是阴阳怪气的下场。

林浔就哼哼:“我错了。”

就听东君道:“您也忙。”

这个“您”听得林浔一个激灵。

别介,这个字谁用都可以,东君不能用,他被这么一叫,起码折寿十年。

他:“我没忙,顶多忙着陪您。”

“嗯哼”东君:“那是谁明天预选?”

林浔一个激灵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结果身上一凉,发觉自己穿得太少,又缩回去了。他焦虑地踢了几下被子,就差没咬被角了。

这几天过得过于忘形,几乎把正事抛到了脑后。科技博览会实地预选的日子已经到了,预选完了才能进终选。

科技博览会这个存在,可以说是源远流长。最初它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国际范围内的竞赛,计算机相关专业的年轻学生用自己的作品参赛,获得工业界的关注和投资,后来,随着几个巨头,诸如银河、Eagle之类公司的的支持,以及投资者的关注,范围逐渐扩大,变成了所有创业者和开发者展示自己作品的渠道和平台,慢慢竟然成了IT界的一大盛事。盛事当然会引来各界的目光,是难得的宣传机会,商人本质重利,几大公司也不再站在幕后,而是推送自家的项目上场,算是为后续产品上线做预热——这些项目是亲儿子,当然是直接进入决赛,而林浔这种无处挂靠的小团体,就只能老老实实递交材料,参加预选,让评委来决定能不能最终计入终选了。

林浔:“我有点紧张。”

东君:“预选没问题的。”

林浔:“您又不是评委。”

东君挑眉:“你想让我去当评委?”

“不浪费您宝贵的时间。”林浔钻进被子里:“我会努力不给您丢人的。”

每天早上在男神床上醒过来是一回事,单打独斗把项目做到最好又是另一回事,他不比别人差。

“好。”东君从背后揽着他的肩膀:“明早九点开始,结束时间定。在7号展馆。洛神排在十七号,PPT展示限时十分钟,五分钟评委提问时间。”

林浔:“知道的。”

“要是我进了终选,决赛的时候,”他道,“你会来看我吗?”

他知道银河是科技博览会的金主之一,或者有可能是最大的那个金主,嘉宾席上永远有给银河留下的席位,只不过往年这个席位上坐着的都是其它人。

东君的语气很笃定:“会。”

林浔转过去看他,没说话。

东君声音很温和,道:“等你拿第一,我给你颁奖。”

“那要是没拿第一,另外的人拿了,你也不能去给他颁奖,”林浔小声道,“让别人去颁。”

东君只是微微笑。

林浔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无理取闹,正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就听东君道:“好。”

顿了顿,东君又道:“没拿第一,就回家再给你颁。”

这谁顶得住,简直不是男朋友,是个家长——但即使是家长也还会要求孩子拿到好成绩,得再加个定语,溺爱无度的家长。林浔竟然开始庆幸自己是现在碰见了东君,而不是上学的时候,或者刚刚开始做洛神的时候,不然就这么被惯着,他估计鬼都做不出来。

他和东君对视。

东君眼里有一道温柔的银河。

他觉得男神一定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迷了心窍,不然何至于这样认真地看着一个人。

可能恋爱中的男人都是盲目的。

他要用正经的话题来打断东君的盲目状态。

他眨了眨眼睛:“怎么颁?”

“听你的。”东君说完,低头去吻他,吻得很深,一般这种很深的吻都会唤起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这证明恋爱中的男人不仅是盲目的,还是没日没夜的。

耳鬓厮磨,林浔觉得时光就停在这里也挺好。

不过时光总是往前流,就像人总是要往前走。

林浔今日份的往前走就是在下午时分被王安全和赵架构接回朝阳小区,他们晚上要一起演练和熟悉PPT,明天白天再一起出发,一个关系密切的团队理应这样,如果林浔仍然住在东君家里,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在车上,林浔正在沉思回到朝阳小区后,该如何向霍老头以及其它前辈解释自己的境界,毕竟元婴已经难以想象,分神期就更加离奇——然后就听见架构又和指针打起来了。

林浔:“你不要总是招惹它。”

架构说:“是它在招惹我,这猫不打人就难受。”

林浔:“那可能它不喜欢你吧。”

架构:“啧,哪里有我们算法招人喜欢。”

林浔没理他。

王安全在副驾驶的位置叨叨:“这次博览会也太扯淡了,我把名单发给你们看。你们看那些名字,啧,花里胡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22世纪呢。看这个3D全息投影电子宠物猫狗,我养猫不就是为了撸毛吗,3D影像哪有手感。”

林浔面无表情:“海选不就是这样么。”

王安全:“我看我们洛肯定吊打他们。”

林浔语气平铺直叙:“洛还没做到最好,我觉得期待值可以放低一点。”

王安全:“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最好?决赛前咱们还要再升级一波?”

林浔陈述事实:“看情况,我最近有在想。”

“我说,算法。”王安全的语气突然意味深长了起来。

林浔抬头:“嗯?”

王安全:“你平时就这样跟东君说话?”

王安全:“原来东君好这一口。”

王安全:“刺激。”

林浔:“……?”

他冷漠回答:“不。”

“算法可以在两种人格间自由切换,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安全。”架构在打架之余对王安全道。

王安全:“也是,他早就是这样了。”

林浔真诚道:“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真的,我其实很爱你们,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赵架构发出笑声,姜连在方向盘前沉默不语。

王安全:“闭嘴吧你。”

第116章:云(7)

“千万别告诉我师父他们我回来了。”

车到了楼下,林浔没多说话,一手抱起猫,另一只手扯过来架构的黑色外套顶在头上,迅速往三楼逃窜,一边逃窜,一边寻思自己这个扮相像刚抢完银行出来。

就在从二楼上三楼的档口,他听见一阵脚步声向下,伴随一道苍老且有力的声音“站住。”

林浔站住了。

“何人鬼鬼祟祟?”那声音继续问。

林浔别无他法,拉下盖住脑袋的外套:“师……师父。”

只见面前站着的人一身黑色唐装,下摆绣松鹤云水,俨然是他的师父霍老头,手里提了一个编织篮,看样是要去买菜。好巧不巧,怎么就让他给遇见了。

霍老头见他,眯了眯眼,道:“你还知道回来?”

林浔乖乖道:“徒儿不孝。”

说罢低头,试图逃过师父的检视。

就听霍老头问:“多日不归,莫非是交了女朋友么?”

“没有。”林浔矢口否认:“不是女朋友,就……交了个朋友。”

霍老头的目光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剜过:“是么。”

林浔:“是。”

“好。”霍老头继续问:“近日可有勤加修炼?境界如何了?”

“咦?”霍老头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语气词。

林浔:“师父,怎么了?”

只见霍老头眉头紧皱,上上下下将他重新打量一遍:“我怎么看不透你到底修为几何?你用了什么遮掩修为的法宝么?”

林浔知道为什么。

在密码学中,有个东西叫密级。每个信息被赋予不同的保密级别,每个人也有不同的级别,密级高的人能够查看密级低的信息内容,密级低的人却无法查看密级比他高的信息内容,换到修仙体系中,也是这样。境界高的长辈一样就能看透小辈的修为境界,修为浅薄的小辈却无法窥知前辈到底有多少修为,这就是等级的压制。

而如今,霍老头看不清他的修为,自然是因为他已经进入分神期,超过了元婴期的霍老头。

从此之后,不仅是霍老头,就连逍遥子,蝴蝶夫人,碧海仙子等等一众长辈,都无法看透他的真实修为了,他们一定也很容易能推测到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林浔正是因为不知道怎样对前辈们解释,才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但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说明了。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他从小到大的理科课上,都有过无数做出老师无法做出的难题的经历,因此在修仙境界上超过师长,也就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林浔道:“师父,我学习计算机时偶然有灵感,进了两个大境界。”

霍老头深深地看了他几眼。

霍老头一动不动地继续凝视他。

恰逢此时王安全与赵架构、姜连停好车,走上楼梯,王安全打头看见一动不动的霍老头,低声嘀咕:“中风了?”

霍老头眼珠一动,瞪了他一眼。

王安全立刻收声。

只听霍老头的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你跟我过来。”

林浔乖乖跟上。四楼的门打开,一众前辈正在客厅里喝茶聊天,高谈阔论,不仅交流与魔物战斗的经验,竟然还发表对国家时事的见解,说一些“荒唐得令人喷饭”之类的话。

霍老头没说话,但他脸上严肃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浔如同一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一样跟着他径直走进了里间。其余长辈或许是看着霍老头神色不对,也跟着鱼贯而入。

室内寂静。林浔看着墙内镶嵌着的玉棺,以及玉棺里的赤霄龙雀剑——看来是游乐园寻找帝君未果,前辈们彻底放弃治疗,又把剑给搬回来看管了。

霍老头言简意赅:“拔。”

林浔:“我拔不动。”

霍老头:“你只管拔。”

林浔上前,这剑他已经拔过两次了。

他将手放在冰凉的剑柄上。剑身的纹路和他记忆中一样,利落,又苍茫。

他用力往上提,手臂肌肉收紧。

周围前辈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

前辈们认真的表情逐渐退去,开始平静地呼吸。

剑柄岿然不动,林浔先前提起的那股劲儿也慢慢消退,没有金刚钻不能揽瓷器活,他可能真的不是帝君这块料,没有办法带领修真界击退魔界。

霍老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浔提气又试一次,并且开了天眼术观察赤霄龙雀剑的代码,这么好的代码,不知道将来会被什么人用到。但无论他怎样尝试,剑身都依然那样稳固,林浔缓缓松手。

就在这一刻,他心脏突然一跳,不敢置信地望向龙雀剑的剑身——就在刚才,仿佛是转瞬即逝的错觉,他觉得剑身微微摇晃了一下。林浔当机立断,再次使力拔剑!

四面八方忽然涌来强大的压力,赤霄龙雀剑上的代码忽然漂浮起来,化作虚幻闪烁的黑白光影,代码、数字和符号充斥了他的视野,感到头晕眼花的同时,有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想名字了,快,神器该叫什么,长什么样?”

另一道懒懒散散的熟悉音调道:“剑吧,用剑的厉害一点。”

“那叫什么?”

“我哪知道,架构会起,是吧架构。”

“等我找本武侠小说,”第三人的声音响起,“这书里有十把神剑,一个叫赤霄剑,一个叫龙雀剑,一个——”

他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那就叫赤霄龙雀剑吧,再设个密钥,我想想。”

“用个好记的,我也要玩神器。”

“滚滚滚,你都能玩了,那还叫神器么。我自己设。”

键盘的轻轻叩击声响起。

“别啊,起码给个提示。”

“那你听好啊,提示是——”

就在此时!

赤霄龙雀剑上忽然弹出一股浩然之力,把他向外推开!

意识回笼,林浔猝然撒手,被震退了足足有五步才停下。

前辈们纷纷叹息散去。

“怎么还被弹出去了?”

“是否触怒神器?”

“神器每日被人触摸,确实会有些许脾气。”

“时也,命也……”

“帝君却在何处?”

林浔伸开手掌,望着自己的掌纹发愣。

霍老头走到他身边:“何故被震出?”

林浔摇头:“我不知道。”

他抬头望向赤霄龙雀剑,无法确定自己刚才见到的、听到的,是真实还是幻觉。

霍老头背着手,转身往外走,边走,边道:“那你如今,究竟是何境界,莫非已到元婴巅峰?”

“不是,”林浔答道,“是分神期。”

霍老头的神色有片刻的僵硬,然后问:“那你……有何明悟?”

林浔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是实话实说,那只能是计算机科学发展的必然。当操作系统完美运行,互联网络速度提升,个人电脑万事俱备,就注定有无数的信息、无数的数据从各个设备上奔涌而出,汇聚成一条数据的河流,互联网产生的这些数据来自所有用户,可以说是在另一个维度上重现了现实世界的全貌。面对这些数据,怎样收集,存储它们?又怎样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从而利用他们产生别的价值?而庞大的数据量注定无法用传统的方式进行处理,新的设备和平台必然出现。所以,现代科技诞生了云、大数据、数据挖掘等等一系列名词和与之适配的平台和算法。

所以说,这门学科发展的脉络,并不是一意孤行,想发展什么就发展什么。它是一个逐渐向上积累的金字塔,所有的成就都有着之前的无数成果为它铺路,而它本身又为未来的技术做铺垫。当关键性的技术宣告成熟,用户的新需求出现,这些因素聚集在一起,就会推动新的技术产生——这门技术注定要产生,“时也,命也”说的就是这么一种情况。

想了又想,他最后只能说:“世间万物,它们发展的规律,可能都是共通的。比如……开花之后,就会自然结果,元婴之后,慢慢就体会到分神的意思了。”

霍老头沉吟:“莫非是为师对于元婴境界的理解还不够透彻么?”

林浔道:“师父一定可以的。”

他自己能进入分神期,也不过是靠着对技术脉络的理解,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天赋,想必师父用修仙界的观念仔细梳理一番,也能有很多收获。

霍老头道:“也罢,你有自己的缘法。分神一事,暂且不要告知他人,待到危险时,你扮猪吃虎,必能大放异彩,为我师门争光。”

林浔:“好。”

霍老头又道:“你来得也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下一个魔界裂缝若要出现,会出现在何处,你且来旁听罢。”

林浔就跟着去旁听了。

魔界裂缝,已经许多天没有出现新的,魔物也没有。

林浔想,他那天和祁云一起遇到的魔物和道具师,确实是魔物,但也确实不是新的魔物——道具师跟着他们经历了鬼屋之旅,而魔界裂缝恰恰在那时候打开,他身上的魔气就是源自那个时候,而不是又出现了新的裂缝。

如果魔界就此销声匿迹,那也是一桩好事,怕只怕它们只是暂时蛰伏,要玩一出大的。为此,修真界众人决定先发制人,推测魔界裂缝下一个出现的地点。根据已知的信息,前辈们提出,魔界裂缝总是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是人流密集处,且有大量的地下设施。

地铁站和地下商场被划为重点监视对象,分派人去看守。

林浔插不上话,就乖乖听着。

“却是还有个地方。”御风真人突然道。

逍遥子:“怎么说?”

御风真人指向地图中的一点:“科展中心也有可能,最近宣传消息铺天盖地,说有甚么‘科技博览会’要举办,是一场盛事,参展人数众多,人流量巨大,我认为这也是一个可疑地点。”

逍遥子:“确实。”

林浔正神游天外,忽然听到了熟悉的词语,被拉了回来。

他举手:“……前辈,我要带洛神那个展会。”

蝴蝶夫人拍手:“好!那我们去给小洛儿助阵!”

碧海仙子道:“小洛儿要面世了么?这样聪明的孩子,定然要出风头的。”

就连逍遥子也道:“我已备好款子,只待投资了。”

但见他们一脸慈祥和蔼,转而议论洛神,厅内厅外,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林浔寻思他这是要失宠了。

第117章:云(8)

前辈们对洛神的夸赞足足持续了五分钟还没有停止。虽说老人都是隔代亲,但他柠檬精就真的比不过手机精吗?林浔决定打死都不给他们看洛神的3D投影形态,不然一天过后,他们估计已经忘记林浔是谁了。

他怀着失落之情回到三楼家里,却发现那三个人正聚在一起打游戏,无比入神,根本忘记他的存在。

林浔默默回到房中,打了他家东君的电话,哼唧了一会儿,最后以一个“么么哒”结束对话后,踹开自己的房门,语气极端恶劣道:“排练了!”

排练也不难排练。

三个人扮演观众,他面无表情讲解PPT再把不合适的地方微修掉,如是排练三遍。

王安全一脸难以启齿的神色:“那个,算法啊。”

林浔挑眉:“怎么了?”

王安全:“你能不能,那个,就是,感情充沛一点。”

林浔直视着他:“我会的。”

赵架构:“啧,你不就刚跟你男人分开了半天,怎么一副守寡的表情?”

林浔:“?”

他当即就跟架构产生了肢体冲突,对其展开一番殴打。

笑闹了好一会儿,他们喘了口气,各自坐下来,彼此间默默看了几眼。

林浔先开口了:“明天……”

架构:“一切顺利。”

王安全鬼叫了一声:“一切顺利!”

林浔笑了笑,仰躺在沙发上:“你们辛苦了。”

架构和他靠着,道:“您辛苦,我们这都玩了好几天了。”

林浔没说话。

三年,并不是一段很短的时光。他跳过级,毕业的时候满打满算十九岁,架构和他差不多,安全倒是一路稳扎稳打,正经高考读进来的,就算这样,毕业的时候也还没满二十二周岁。从他们那个学院毕业的,要么直接去搞学术,要么进了顶尖的公司或机构,是人们眼中最年少有为的那种人。

然而,最年轻最珍贵的三年,他们两个跟了他,窝在这么一间老式小区里,敲敲打打度过了三年。也不是说没钱,他们三个随便一个人出去接点私活,照样过得不错,公司还能存下不少资金,只是,工作量实在太大,想做的东西又那么遥不可及,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捣鼓生计了。

林浔抱着指针,半晌没说话,在天花板即将被他盯穿的时候,才道:“谢谢你们……能信我。”

架构就怼他的肩膀:“浔神那还能不信吗。”

林浔拍了他一下。

“你打我!”架构扑上来扯他。

然后又打成了一片。

林浔也就放弃煽情,专心投入打架中了,终究还是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

这场打架终止与指针参与战局,挠了架构一爪子,把架构的战火吸引到了它那里去,然后,他们在房间中展开了激烈的追逐。

林浔无所事事打开了手机,在备忘录上胡乱划拉。

那边,跟东君的聊天弹出,东君跟他说了晚安。

一只快乐的指针:明天上班吗?

东君:上。

一只快乐的指针:几点去?

东君:七点。

一只快乐的指针:那我可能和你说不了早安了,晚安,早安。

东君:么么哒。

林浔看着“么么哒”三个字,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但笑意仅仅维持了不到五秒,他又有点难过,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一串数字。

“干什么呢?又哭又笑的。”王安全一把夺过了他的手机。

“哎!”林浔没来得及拦住,安全抢他手机这个动作简直是几经历练,炉火纯青。——紧接着,就见安全对着他的备忘录皱起了眉头:“这啥玩意?”

“没什么。”林浔抢了回来。

王安全:“你记那么多时间干什么?”

林浔:“真没什么。”

“别吧。”王安全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样子:“你瞒着我们在干什么?”

林浔晲着他,淡淡道:“我悄悄记我男朋友上下班的时间也要告诉你吗?”

王安全:“……”

他撒手:“行。”

他转头缓缓离开,继续道:“你厉害。”

他又忽然回过头来:“你是变态吗?”

林浔:“?”

他冷漠道:“你看我像吗?”

王安全:“像,你个小变态。”

林浔和他大眼瞪小眼,如是五秒,忽然开口道:“你记得区块链吗?”

王安全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记得啊。”

“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它的原理,他说,用一种可能不准确,但是最好理解的语言来叙述,区块链就像一句诗。”

“啊,那个我记得。”王安全道:“什么鸟什么天空,还有什么,雁过留声?”

“差不多吧,”林浔握着一个铝制易拉罐,将它一点一点捏扁,低声道:“有一个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就像蝴蝶效应,或者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一样,必然对周围环境造成了影响,然后……当这件事情本身被抹去后,它对在世界上留下的那些痕迹,却抹不掉,甚至通过那些痕迹,我们就能够推理得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是这样没错。”王安全点了点头:“区块链,比特币。信息在区块链里才最安全。”

林浔看着易拉罐上那些交错纵横的纹路,点了点头:“我觉得现实也像区块链,没有藏不住的秘密。”

区块链,一个去中心的,分布式的账本。当你做了一件事,全世界都会有你的痕迹,洗不掉,也改不了。

王安全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林浔道:“我就是有点……神经病,你知道吧。我们谈恋爱的人就是这样的。”

王安全:“滚。”

他飞快把自己关进了自己的卧室,像是要和小变态划清界限。

林浔耸了耸肩,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也回了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他没有拉窗帘,望着窗外的夜色,远方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城市灯光闪烁,映亮了大半的天空,关上隔音窗后,一切嘈杂都远去了,只有偶尔传来的鸣笛声,和微微摇动的山楂树的影子。

他拉上眼罩。不在东君身边的时候,他的睡眠质量总是不如意,也会做梦。做一些……和东君有关的梦。

为什么会这样?又为什么在东君身边,那些梦就不会出现了?林浔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望着天花板,心想,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和东君共处一室的时候,他其实连系统空间都进不了。东君身边方圆十米,简直是这个修仙世界里唯一符合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正常地方。

想到这里,他对着面前的空气道:“喂。”

“我说,系统。”他道:“金丹期,元婴期,分神期,我做了那么多主线任务,资金和门派领地怎么还没发给我?”

系统没回复,他继续道:“你不会是想赖账吧?还是我升级太快了?”

寂静中,机械声音幽幽响起。

“系统繁忙,请稍候再试。”

林浔:“。”

行了,不指望它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思绪纷繁,想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又想,搭建了云平台,就到了分神期,那接下来的渡劫期怎么进?从人们眼中计算机发展的大致脉络去看,不会是什么神经网络、机器学习、人工智能吧?

“你到底在搞什么?”林浔又问系统:“计算机知识科普?还是仅供入门那种。你的框架有点low,真的,只能糊弄一下高中生。要不我再给你写一套吧。”

“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林浔放弃和它交流,尝试睡觉。

他想,如果一定要做梦的话,那就做个好梦。

事情简直如他所愿,梦境特有的神智不清中,甜蜜欢快的曲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过来,像是儿童游戏,芭比电影,或者游乐园里会有的那种音乐。空气也是甜的,有糖果的气息,又轻又软。

一个红鼻子小丑在他面前摇摇晃晃路过,手里拿着许多气球。

游乐园……对,游乐园。

一个安静的,只有音乐声的游乐园。

林浔看周遭,是熟悉的建筑,游乐园的中央是个粉色和蓝色组成的城堡,在旁边是黑色城堡,像是有巫师或者邪恶的魔法师居住,林浔知道那里是亚瑟王的迷宫。整座游乐园像个像童话里的世界,所有的设施都在运转,过山车也在左手边呼啸而过,只不过,偌大的游乐园里却没有游客,只有红鼻子小丑、花仙子和公主走在路上。

他来做什么?

模糊的记忆告诉他,是来约会的。

在游乐园的约会,好像很常见,但是具体地点在哪里,好像不记得了,或者约他的那个人没有说,又或者好像是他自己约的别人,记不清了,梦里的事情总是很混乱。

他朝摩天轮走过去,二十多岁,好像已经不算什么年轻人了,不想玩那些惊险刺激的游戏。

整座游乐园里,所有项目都在运行,就连空无一人的旋转木马都在缓慢一上一下,但只有摩天轮是静止的。一路无阻,他走过去,最下面的那个轿厢是开着门的,依稀有一个人影,他走过去,拉上门。

机械轴响,摩天轮缓缓开始运转,升上天空。

他望着对面的男人。那么熟悉的轮廓,锋利漂亮的眉眼,打理得体的着装,这么多年来,都好像没有变过,永远那么游刃有余地站在那里,在很高的地方。

“生日快乐。”游乐园里,新一支曲子响起,他笑了笑,对东君道:“时间过得……好快。我们认识都二十多年了。”

东君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他的眼瞳里好像有一池波澜不惊的水,那么深,二十几年,林浔也不知道,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给你准备了礼物来着。”林浔道:“但是忘带了。”

东君看着他,似乎很温柔,确实是这样,林浔恍惚间想,这人从来没对自己发过脾气。

东君道:“没关系。”

“嗯……”林浔道:“我有事情想对你说。”

第118章:密码(1)

东君望着他:“什么事?”

“我最近有点,”林浔顿了顿,才道,“烦。”

“其实这两三年都是。”他看着东君,语声渐渐低下去,道:“我已经很长时间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你对我说过一次。”东君道:“我可以帮忙吗?架构忙完了,江云八月份回来。”

林浔摇了摇头。

“你的事情也挺多的,”他道,“而且……”

而且什么,他没说出口,只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说话的方式反而变得这么生疏。

“而且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他道,“我还是一个人吧。”

轿厢在空中微微晃动,他有一点点生理上的恐惧,但是也不算很害怕。年轻的时候怕掉下去,他惜命,掉下去会失去很多东西。但当生活像一潭死水的时候,似乎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更何况,他这人比较非,但东君做什么事情都好像很顺利,这里有东君,掉下去的概率就又减小很多。

“我请假,”他听见东君道,“这段时间陪你。”

“别,之前还说最近是关键时期。”他道,“还是银河重要一点,果壳那边,你好像也很忙。”

东君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林浔垂下眼,道:“我想搬出去,和你在一起压力太大了。”

这句话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又好像酝酿已久。

空气有微微的凝滞,良久,他听见简短的两个字:“多久?”

他说:“看情况吧。”

世界上有很多潜台词,“看情况吧”一般等价于“不了”。

他抬头看东君,东君淡色的唇角微微抿了一下,眼中神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那一刻林浔忽然错觉自己是个动物,正被冷漠的猎人高高在上俯视着,但是这仿佛只是片刻的错觉,下一秒他再看时乌云已经散去,天空恢复高远和寂静。

面前这个男人确实洞悉了他的所有念头,他问:“银河呢?”

这个问题林浔是想过的。

他们这种人要分手,涉及到的是复杂到无从下手的财产分割。

“我不要什么。”林浔回答道:“银河本来就是你一手经营的,我不认识他们。我持有的那些股份都还你好了,需要公证吗?我不太懂这些。”

他真的不懂。他持有的股权似乎和东君相同,但他并没对银河的经营做出过什么实质的贡献,东君也从未流露出让他参与的意思,他只是做研发。

他试探问道:“其它的……我名下还有什么东西吗?”

东君看着他,半晌,淡淡道:“没有了。”

林浔:“好。”

摩天轮升至顶点,他看着东君,想,如果你开口挽留一句,我或许就不走了。

轿厢晃动,他被笼在阴影中,东君朝他走过来,俯身。

他的下巴被抬起来,一个很长的吻,没有什么激烈的意思在,温柔而淡的。林浔闭上眼睛,他们接过很多次吻,后来的每一个吻都默契又完美。他确实有个完美的爱人,但是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离他很近,有时候又觉得离他很远。

他被放开,阳光有一点刺眼,使得他眼里东君的身影微微模糊,在这个时候,他继续想,你说一句话,我就不走了。

但直到最后,摩天轮缓缓降至底端,东君才道:“照顾好自己。”

林浔:“会的。”

地面上的音乐声放大了,他走下去,红鼻子小丑摇摇晃晃走过来,把一段绳子塞进他手里,绳子的末端牵着一个心形的红气球,高高地漂浮着。他的心脏忽然被人攥紧。

东君根本没问他理由。

他准备了很多理由,没有得到机会说出来。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理由,只不过想说的那个理由说不出口,太矫情,也不体面。

他望着那个鲜红的气球,想,我只是觉得你不喜欢我了。

很多年前,没有银河,没有合作伙伴,没有发布会,没有股票和基金,掌声和欢呼的少年时代,好像很远了。像游乐园里欢快的旋律那样远,曾经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理想和意气都能被消磨殆尽,何况亲情友情和爱情。

二十年,还是太长了。

他已经消沉太久了,今天恢复了自由,他觉得自己该向数学女神继续求爱。

……然后呢?

他松手,氢气球缓缓向上飞去,飞往不可知的天空。而他也抬腿向外走去。只是某些东西愈压抑愈深沉愈令人窒息,刹那间的感情铺天盖地,他喉头紧涩,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挣扎一样,从不见底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林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心跳还剧烈着,额头发冷,因为渗了一层薄汗,他看时间,早上四点。以前也做梦,但仍然算是自然醒,这是第一次噩梦惊醒。

呼吸尚未平复,细细的“喵”声传来,一个白影跳上了他的床,并朝他走过来。

林浔抬起指针的下巴,昏暗里,猫科动物的眼睛像无机物,深处有一点点幽绿的荧光。指针舔他的手指,舌头上的倒刺勾着他手指,微微粗糙的触感,但同时也温热。他抱起指针和它对视。

指针:“喵。”

林浔:“骗子。”

指针:“……喵?”

林浔把猫放到客厅沙发上,关了卧室门。他坐到书桌前,抽出几张空白草稿纸,再把手机打开,切到和东君的聊天界面。一边翻,一边几下每次对话开始和结束的时间点,以及东君的回复速度。一般来说信息的回复速度代表了他家东君现在在做什么。毕竟,那是个不爱用穿戴式电子设备的人,手机不在眼前的时候,没法看到他的消息。

打算做这件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翻了二十分钟,他发现自己和东君说的话还真多,并且毫无营养,都是一些类似“这个地方的逻辑是不是有问题”“有”之类的垃圾话。

六点半,安全来开门,为了避免被他再认成一次变态,林浔把草稿纸收了起来,以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规律进行洗漱。没有早安,没有亲额头叫醒,也没有牙刷上挤好的牙膏之类的东西。背景音是安全和架构在交谈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情报。

只听王安全道:“他们都很弱啊,要不咱们再藏一点。”

林浔在刷牙的间隙里迅速道:“你打住,再藏就进不了决赛了。”

他嘴里还有泡沫。

王安全:“行行行,对自己有点信心,算法。”

林浔含糊地“唔”了一声。

博览会的第一关是线上的,单纯对递交的文件进行筛选,选出一定数量进入预选。线下分为预选和终选,预选分四个区举行,每个区域选出五个入围,总共二十个。终选时,几个科技集团再空降四到六位不等的自己人,最后这二十几位公平竞争B、A、S奖——同时也是在竞争投资商的注意。

这一制度催生了“藏”的技巧。首先大家都有自己的产品,产品里又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专利和论文肯定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创意和思路却有可能被人借鉴。预选和终选之间还隔着几天时间,万一有两个功能相似水平相似的产品在预选和大家见面,并且都进入了终选,其中有一家很有可能在终选前临时进行针对性改造,压过对方一头。

所以,预选时,有些自信能够进入终选的团队会藏住一些杀手锏,到最后才突然放出来,大放异彩——猜测谁会是今年的黑马也是观众爱做的事情之一。

至于洛神,预选里林浔不打算让它的3D版出现。

那边赵架构道:“有两家还是有点东西的,你看这个。”

王安全:“这人我认识,搞安全的大神。”

赵架构:“怎么说。”

王安全:“他肯定能进决赛,这两年类似的安全产品很稀缺。”

“对了,算法之前给我的那个东西不错,神器里拷下来的那个。我这几天一直在搞,做了点开发。”王安全说,“保护功能完胜市面上那几个垃圾,要是洛神黄了,我们原地散伙,我带你搞那个。”

林浔再次在刷牙的间隙回头:“?你们说什么呢。”

王安全摆摆手:“呛不死你。”

林浔吐掉泡沫:“你带架构搞,那我呢?”

赵架构:“那你去银河呗。”

王安全附和:“你在东君那里卧底,哄他给我们投资。”

林浔:“他要是把我踹了我还能回来吗。”

王安全一脸嫌弃:“你就这么不争气?”

林浔:“那我要是把他踹了呢?”

王安全:“你也还没那么争气。”

林浔:“……”

虚假的友情。

正腹诽着王安全,就听架构道:“我们算法别的优点也很多,但最突出的优点还是长情,不会踹人。”

林浔:“怎么说?”

“你算一下,算上学习,你搞这一行多少年了。”

林浔:“那我大概四五岁就开始了。”

“那就是快二十年。啧,二十年都过去了,你还能那么有热情。”架构道:“一般人都不会这么长情,即使对方是数学女神和图灵男神。”

“那你推测一下,”林浔坐到了对面,“假如我谈了恋爱,我会因为什么原因提分手?”

架构的眼珠转了转。

“首先不是性格原因,不然你不会跟人家谈恋爱。然后也不是经济原因,俗气。”架构道:“可能是因为理想吧。比如你非要写代码,他非说电脑有辐射,在电脑前度过一分钟生命就会减少六十秒,然后给你拔电源。我举的例子不好,但你肯定能理解。或者,对面太厉害了,哪方面都压你一头,你就会原地把自己酸死,你长期跟这种人在一起肯定会自闭的。”

林浔:“闭嘴吧。”

架构:“你被我戳穿。”

林浔站起来,背好电脑,居高临下看着架构:“都不对。”

架构:“不可能,我比你爹都要了解你。”

“你说话越来越像中国人了,但你说的都是废话,你当然比我爹了解我,我爹只了解一岁前的我。”林浔道。

架构:“那就是感情原因吧,你不喜欢对方了,或者对方不喜欢你。”

林浔从桌上拿了个苹果。虽然掉在牛顿头上的那个苹果来自人们的臆造,但是苹果仍然会让人想到牛顿,它是理科生的吉祥物。

他把苹果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到左手,懒洋洋道:“我觉得我挺好的,为什么会不喜欢我?以前不喜欢,怎么现在又喜欢了?这个逻辑有问题。”

架构:“你在说什么鬼话?”

林浔笑笑,咬了一口苹果,往外面走:“走了。”

第119章:密码(2)

“乖,别装死了乖儿子,我喊你爸爸还不行吗?”

“哥,赶紧把书拿开吧哥。”

“林算法,再给你三秒,三,二——”

“你俩差不多行了。”林浔拿开挡脸用的《参赛指南》,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双目无神,注视面前的电脑屏幕:“我觉得我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赵架构道:“你欠的情债太多,总是要还的。”

林浔:“那也不能——”

“学长。”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凑到他身边:“学长能和我合个影吗?”

林浔:“……好。”

咔嚓。

世界上又多了一张他和别的女孩子的合影,而那个姑娘满意离去。

林浔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博览会的后台,会遇到这么多熟人。追溯到学生时代——可能是那时候他过分活跃,除去搞论文,跟导师做东西的时间外,各种类型的专业比赛也参加了不少。而且,他名声在外,学校论坛上长年飘著名字,又好说话,经常被学妹学弟乃至学姐找上来问题——不局限于系内。

如今,几年过去,那些人也到了独立门户的时候,于是,大家就在科技博览会上再次见面了。

同时,除去活泼可爱的学姐、学妹乃至学弟,还有一些眼神审慎的人在打量他,林浔觉得这一定是东君的粉丝们,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别人的视线里被扒了皮。

后台面积很大,分散着不同的桌位,于是人群的流动性也很大,林浔总觉得有眼睛在看着自己,视线凝固不化,他因此干脆自闭起来,躺在椅子上,遮住脸,假装这里是另一个人。

“浔神,拿出你当年的气质来,浔神不怕人看。”王安全拍他的肩膀。

林浔不怕人看,但这不代表他喜欢被看,毕竟不是谁都是祁云,不仅喜欢被看,还喜欢被拍。最终他还是起身:“我去洗手间。”

赵架构“嗯”了一声,道:“我去前面看。”

王安全:“我留这里。”

这两个人虽然老是对他进行言语攻击,但大体还是靠谱的,林浔就放心地溜了。各个团队随机摇号,他们的出场时间在两个小时后,只要他在一小时五十分钟的时候准时回来,就可以免去整整一百一十分钟的围观。

科博中心是个占地面积巨大的场馆,总共分为9个场地,今天的预选就在7号馆举行,不远处的5号馆则是一个规模巨大的科技博物馆。科技博物馆这种东西,在非旅游旺季的工作日,总是非常冷清——当然,在旺季的周末,冷清程度也只是稍稍降低,是个躲避人群的好去处。林浔装模作样在洗手间洗了个脸,就信步走到连接7号馆和5号馆的玻璃栈桥上。

银白色的建筑,玻璃为主体的栈桥,黑色钢铁支架交错,像芯片上金属的纹路。巨大的、线条冷酷的建筑让人感觉自己很渺小。栈桥上的一个标牌更让人感到渺小。

维修中,请绕行。

林浔是一个遵纪守法的人,也是个惜命的人,于是绕行,选择走地下通道。

快到时,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学长。”

——都溜到地下来了,怎么还有喊学长的?

林浔在脸上预备好和善而不失客气的微笑,转身。

这一转身,却是一愣。后面那人短发,身材高大,穿一身得体的西装,样貌也算俊朗,有五分眼熟。之所以是五分眼熟,大概是因为人的长相在几年中可能会有很大变化,甚至和学生时代截然不同。

但林浔并不是个健忘的人,凭借这五分的眼熟,他认出来了这人,薛新。

薛新当年追求过他,不过后来这位学弟就浪迹花丛去了,王安全和赵架构热衷于这种八卦,说有风言风语,这位曾经对你林算法死心塌地,却被无情拒绝的学弟不仅事业上已经登上人生巅峰,感情上,也正和Eagle高层的某位千金打得火热。

大学毕业后,林浔就没再见过薛新了,但在最近的一个月,薛新已经先后两次找过他,第一次是电话,邀请他参与Eagle的一个人工智能项目,第二次是在果壳世界里,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林浔笑意逐渐敷衍,扬起的嘴角也放下去了。

他道:“你好。”

薛新笑了笑:“学长好像一直都没变,还和上学的时候一样。”

是没变,林浔觉得自己也没变。有时候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年轻鲜嫩得像一把水灵灵的小葱,他可能是嫌弃自己长得不够成熟,总觉得这张脸该再憔悴些才习惯。薛新就不一样,他变了很多,五官成熟深刻不少,眉宇间压抑着什么东西,黑眼圈也有了,传闻中他的事业一帆风顺青云直上,现在看来,似乎也经历了不少艰难。

林浔道:“你也来初选?”

薛新是Eagle的员工,即使参加科技博览会,也该是终选时空降才对,不该在这里出现。

“不是。”薛新道:“我这次是特意找学长的。”

林浔:“什么事?”

“你知道布拉德利克系数吗?”

林浔知道,东君告诉过他——他回答:“不知道。”

薛新的神情似乎缓了缓,道:“我这边的消息是官方打算在博览会终选那天同时开放布拉德利克测试。”

布拉德利克测试针对的是人工智能,测试结果用布拉德利克系数表示,系数小于1视为通过测试,被认为是一个真正的独立智能个体。

林浔道:“挺好的。”

他问过东君布拉德利克测试的内容,这人肯定知道,因为这东西就是在前些天的某个峰会上,包括银河、Eagle在内的几家业内大公司联合敲定的,但东君不告诉他具体怎么测。现在终于要发布了,他不用再问了。

薛新问:“学长的项目测试过了吗?”

林浔:“我没有渠道。”

薛新似乎微微困惑:“我之前在网络上看到一些消息,说你和东君……”

——怎么所有人都知道?

林浔赶紧打住:“我真的没有测试渠道。”

东君好比一个严格的老师,在你询问期末考试重点的时候,面不改色说:“我不知道。”——而实际上大家都知道题是他出的。

想起这个,林浔就有点牙痒。

薛新神色似乎微微缓和,道:“我们的人工智能,打算在这次博览会的终选上发布,测试结果小于1。学长,它和你的项目是同类产品,我不知道你的那个是不是能够……”

林浔:“是不是小于1?”

薛新点头:“终选的时候测试通道已经开放,所有人工智能类产品都会用系数定输赢,我们是同类产品,我知道学长一直很优秀,Eagle非常重视这次发布,所以我想,如果学长信任我的话,我有内部测试通道,可以先提前为你测试一次。”

林浔明白了他的意思。

同类产品相遇,谁输谁尴尬,尤其是有了布拉德利克系数这么一个直观的打分机制。假如最后大赛上,评分结果出来,Eagle这么一个行业顶梁柱,却被名不见经传的野鸡公司压了,那是要被嘲笑到明年的,薛新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到时候也会很难办。不如大家先探一探底细,万一林浔的系数真比Eagle优秀,他们也就不去比赛上自找丢人了。

——当然,要是他们更加优秀,林浔也会当即自觉鸽掉预选,回家自闭个两三年,搞出升级版再战。

话是这样说。

林浔:“谢谢,我觉得不用了。”

薛新:“不需要提供文件或者代码,学长不用担心泄露商业机密。”

林浔道:“我觉得它离强智能还有一段距离,你不用担心。”

薛新:“我不完全是担心,这样做对学长也好。”

“我知道。”林浔回答他:“但我……喜欢那种感觉,你知道吧?我得输得心服口服,私下比,有点没意思。”

薛新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似乎无奈。他道:“那好吧,你确实一直这样。”

“嗯哼。”林浔没打算和他多费口舌,转身往前走:“那我先走了。”

“学长。”薛新从背后叫住了他。

这一声很突然,而且语气很不对,非常沉,林浔回头,见薛新直勾勾盯着他,神情莫测。

魔物附体了?

林浔仔细观察,甚至开了天眼术,得出结论,这人纯粹是情绪不对。

“学长。”薛新语速微慢,道:“能再见到你,我……觉得很高兴。”

林浔不擅长和人交际,尤其是对方话里有话的时候。

他道:“谢谢。”

薛新垂在身侧的手似乎收紧了一下,同时道:“我付出了很大代价,今天才能和你见面。”

林浔以为他是在说当年改行来到计算机行业,但好像又不对。

什么叫“今天才能和你见面”?

于是他只回答:“你比我优秀很多了。”

差不多的年纪,薛新已经是Eagle的高层,而他还是无名之辈。

“我不算什么,还有很多我永远比不上的人,学长就是,还有东君。”

林浔挑了挑眉,这不是薛新第一次提起东君了。

“东君是什么样的人,学长比我清楚,”薛新道,“虽然这样说有点冒犯,但我印象里学长是个很强势的人,东君的性格……我觉得你和他在一起不会开心。”

林浔笑了笑。

他说:“我没有这样觉得。”

薛新张嘴,想说些什么,就在此时,这人手机铃声响了。

天赐良机,林浔迅速结束这场令人尴尬的对话:“不打扰你了,再见。”

薛新皱了一下眉头,拿起手机后,说了一声“抱歉”。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便签纸,塞进林浔手里:“我的联系方式,学长,如果你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找我。”

——又是这句话,在全息世界里,薛新已经对他说过一次类似的东西了。

然后,就见薛新接通了电话,神色匆匆转身抬腿,朝上面去了,速度之快,林浔硬是品出了几分逃走的味道。

便签纸的存在还挺烫手的,林浔想扔掉,环顾四周也没看到垃圾桶,只能暂时装进了口袋里,他眯着眼睛看薛新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向上的楼梯上,科博馆的设计很诡奇,许多交错的线条和栏杆,划分成很多小空间,一点都不开阔,人往上走,一个晃神间身影消失在视野死角,倒像是凭空消失。

正在此时,林浔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看见逍遥子在群里发言。

青城-逍遥子:怪哉!一入场馆,罗盘乱转。周天星斗图黑气频发。

青城-逍遥子:周围人看我的目光也不善。

无极-青山真君:老道,别人看你如看猴,你今日不该穿道袍。

青城-逍遥子:那罗盘如何解释?

南海-孤山君:建议派出人手四处巡查。

青城-逍遥子:@无极-青山真君,你穿得合群,带人往地下查。@无极-林算,你不与我们在一处,须注意安全,万一遇到魔物,善用五行遁迹符。

林浔乖巧回答:好的,谢谢前辈。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有一张薄如蝉翼的黄纸,用朱砂画着符咒。青城山不善用剑,善用法术,在符箓上造诣精深,这张“五行遁迹符”正是他们最新研究出来的符咒,分发给年轻弟子使用,万一与魔物狭路相逢,寡不敌众时,掐碎符咒,可以获得十分钟的隐身时间。

他握着符纸,正想将这东西塞回去,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震!

地震?

与此同时,手机里疯狂弹出消息。

青城-逍遥子:大阵异动!有裂缝在此!

无极-青山真君:@全体成员,下楼,找地下空间。

林浔环顾四周,他现在就在地下空间。

而且,魔物还喜欢冲着他来。

仿佛印证了他的预感,下一秒,他就听见了专属于魔物的尖利嘶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林浔快步往声音的来处走,绕过几堵墙,前面是个宽阔的空间,有两个操场那么大,灯光昏暗,似乎是什么用于应急的场所。

他从墙后往那边张望,果然见一条足有四五十米长,险恶无比的漆黑裂缝,正在对面墙壁上缓缓张开。这是他第一次直视裂缝,缝内什么都没有,仿佛是无尽的虚空。与此同时,黑雾缭绕,刹那间充满整个地下空间。

他低头打字,给前辈们发位置,字还没有打完,忽然感觉视野的余光中多了什么东西。

一个红点,像是火光,或者什么东西,他抬头仔细看,忽然心脏剧烈一跳。

一片昏暗中,天花板上建造未完成的钢架投下的影子深处,浓郁的黑雾环绕间,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他半倚在墙壁上,从林浔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修长优美的侧影。

方才那一点幽微的火光,来自他指间一条细长的香烟。

这人低着头,伸出左手,似乎漫不经心似地掸了一下烟身,几粒烟灰飘落下来,烟灰上起先带了点儿火光,随后在半空彻底熄灭。阴影笼罩了他全身,这一幕颓靡又危险,没有黑雾或者魔物去攻击他,他就这样静静和裂缝相对。

而林浔久久看着他。

第120章:密码(3)

林浔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但他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所有的预设。

此时此刻,他只是想,那人不抽烟的。

至少没在自己面前抽过。

那一点火光在黑暗中晕开,像一支黑色画布上的玫瑰,它靠近时,幽微的光亮照亮了那张脸。

林浔看着那个低着头的人,看他缓缓将细长的烟管送入口中,只浅浅一口便放下,像尝一口酒。香烟兀自燃烧,而他就那样站着,很孤独的一个剪影,像是失去过什么,但肩头垂下的长发又中和了过于削直料峭的气质。整个画面的轮廓像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黑白电影,带着懒倦、忧郁又疯狂的背景音,这个地下空间仿佛一个与现实世界割裂的次元。

林浔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那人转头朝这边看来。

说时迟那时快,林浔猛地掐碎手中符咒!下一刻,他就看到自己身体的边缘有所虚化,按照前辈们的描述,应该是得到了“遁迹”的效果。

那人的视线扫过他藏身的这片区域,并没有什么波动,看来是没有发现。这一举动毫无疑问让林浔更加看清了他的五官。

假如一个人长得像东君,身材像东君,神情像东君,那么他就是东君——无论他站在一个怎样匪夷所思的环境里,做着怎样匪夷所思的举动。

似乎无所收获,他看见东君收回视线,直视向前面的魔界裂缝。

裂缝原本正在缓缓扩张,像一只正在徐徐睁开的漆黑眼睛,被东君目光淡淡一扫之下,浓雾冲天而起,笼罩在东君周围,尖锐的嘶叫声转为低沉,像一只不可名状的怪物正在和他对视,而东君神情未改,他缓缓抬起头,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右手指腹按熄烟头。成千上万的火屑流星落下来,迅速变暗,一声极轻的声响,整支香烟落地。随后响起的是衣料摩擦声,他抱臂望着前方,高高在上的一个姿态,开口。

“他今天比赛。”

五个字,很短,语气是林浔不熟悉的那种,冰一样的冷,但又不是完全高高在上毫无感情的命令,林浔不能体会其中的意思。

是,他今天比赛。

第一眼看到裂缝的时候,他还在想,完了,又是一场恶战,比赛没戏了。

就见裂缝扩张的趋势忽然顿了一下。

空气里只有寂静,一秒,两秒,连心跳声都似乎停了。

裂缝仍然不动,假如它有生命,或是意识,或许是和东君陷入某种僵持,林浔不知道。

黑暗的角落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冷冷嗤笑,随后,脚步声响起,东君步出来,他朝着裂缝走过去,手指按在裂缝一端,灰白色的墙壁上。他的手指修长,冷白色,手指盖住裂缝的末端,然后顺着墙壁往房间的一端走去。

林浔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东君手指抚触过墙壁的地方,裂缝好似被一股巨力挤压,缓缓合拢,当东君从房间一端走到另一端,巨大的裂缝就像被拉上了拉链,在墙壁上消失得不见踪影。

黑气仍然存在,它们游荡在房间里,而下一刻东君侧过身淡淡一瞥,它们就像升到天空的烟一样,四处散了。东君仍然面无表情,此时他正好走到了地下空间的另一侧,四通八达的地下空间到处是出口,林浔就看着他黑色的背影一转,消失在交错的灰黑色钢铁线条建筑里。

林浔数着时间,三分钟后,他觉得该走的人已经远去,打开手电筒,来到那个角落里——水泥地板上静静躺着半支细长的香烟,黑色的,有烫银的印花,似乎还能嗅到一些残留的气息,枯萎的玫瑰花瓣那样的气息,他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记不清了。

林浔把它捡起来,握在手里,是真实的,不是梦境或者幻觉。他靠着墙,忽然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沿着墙壁滑落,最后靠着冰凉的墙壁抱膝蜷起来,良久,他用冰凉的手指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行,现在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知道的还不够多,许多线索又自相矛盾。他握着香烟,望着东君离开的方向,忽然又想,用手指按熄烟头,会不会疼?

直到十分钟后,他才收拾好自己,从这个地方离开,沿着应急通道的楼梯上去。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正从上面传来。只见应急通道里,几位前辈正在匆匆往下赶,他们仍然像电脑的杀毒软件一样姗姗来迟,正好和林浔撞个正着。

逍遥子正看着周天星斗大阵,奇道:“方才还魔气翻涌,怎的突然没了?”

御风真人也道:“林算,你不是说已经见到了裂缝么?发生何事?怎么上来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林浔。

前辈们占据楼梯的制高点,林浔却站在下面,从位置上就占据了劣势,于是撒谎也撒得略有心虚:“我看见裂缝刚打开,就……就受到一股……阻力。”

“对,有东西挡着裂缝,然后裂缝又被压回去了。”林浔道。

逍遥子目光审慎:“到底情形如何,是怎样的阻力,你用灵力探查了么?”

多说多错,林浔深知这一点,他道:“晚辈灵力低微,什么都没有看见。”

逍遥子抚摸胡须,似乎在深思。霍老头则狠狠剜了他一眼,林浔低头,蹭蹭蹭乖巧上楼站在师父后面。

就听逍遥子道:“可能是人间结界战胜了魔界裂缝罢,我就说人间结界最近有所加固,魔物踪迹渐渐都减少了。也罢,我再仔细探查一番,青山兄,你先带年轻弟子回去罢。”

霍老头就领几个年轻弟子打道回府,林浔也在其中。刚一离开逍遥子,林浔就听霍老头问:“你到底还看见了什么?为何隐瞒自己的境界?”

“我不想多事。”林浔低眉顺眼:“也没看到别的什么。”

霍老头低哼一声。

林浔:“师父。”

霍老头:“嗯?”

林浔问:“人间有帝君,那……魔界是不是也有什么魔君、魔帝之类的东西?”

霍老头道:“或许罢,未见记载。”

林浔继续问:“如果真的有呢?”

霍老头掀了掀眼皮:“你看见了?”

林浔不答话。

便听霍老头继续道:“假如真有,那自然是擒贼先擒王了。”

年轻弟子附和:“青山真君说得在理。”

林浔:“可是他们那边有魔君,我们却没有帝君。”

就见霍老头顿住脚步,霍然转头望向他,目光如炬,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几遍:“你真的拔不出赤霄龙雀剑?”

林浔:“真的。”

他拔赤霄龙雀剑,怎么着也得拔了三四次,没有一次是造假,不存在表演的成分。

“可每次魔物大批出现,都有你的踪影。魔界裂缝,往往周天星斗大阵还未有反应,你那边就遇险求救。就连第一次魔物现世,也是出现在你这小子身边,到底是为何?”霍老头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也愈加严肃:“莫非,你就是……”

林浔的心提了起来,他心说师父您别这样,怀疑我是帝君也就算了,怀疑我是魔君就真的没有道理了。

——就听霍老头声音陡然拔高:“莫非,你就是那千年一遇的扫把星?”

周围几个弟子嗤笑出声。

林浔:“……”

算了,他认了。

“收了你这小扫把星为徒弟,那我岂非也做了一件倒霉之事,也成了个老扫把星?”霍老头仿佛洞见了大道至理,顿足大叹。

林浔一边扶师父上楼,一边又道:“师父。”

霍老头:“嗯?”

林浔:“人间结界到底是什么?谁能加固人间结界?帝君吗?”

霍老头道:“人间结界乃是天地间的罡气,我等无法控制,除去自然消长外,恐怕唯有帝君能掌控。”

林浔:“师父。”

霍老头大为不耐:“问东问西,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林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正在组织措辞,手机铃声就催命一样响了起来,王安全。

他接起。

“你跑哪去了?”王安全在那头大叫。

林浔:“不是还有二十分钟吗?”

“咱们前面那组心态崩了!带着自己的人工智障跑路了!”王安全道:“你再不来就只能让架构顶上了!”

林浔三步并作两步往电梯那里跑:“怎么崩了?Bug了?你帮他们调一调。”

“你在说什么玩意?”王安全咆哮:“我现在在观众席,我给你说,之前看的团队简介都他妈的是扮猪吃老虎,今年完全是神仙打架,什么黑科技都有。我警告你,要是你这次完事了,我……”

滴一声电梯到达,林浔迅速进去,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银白色的电梯间十年如一日地扮演着现代科技的黑箱,兢兢业业隔绝信号,一阵扭曲的嘈杂后,王安全消音。林浔干脆挂掉电话,调出ppt开始最后一轮复习,其实他已经倒背如流了。三十秒后,信号终于好了一点,变回5G,微信上有一条东君的消息,是一条很正常的消息。

当你马上要去比赛的时候,男朋友发来一条“加油^ ^”,世界上没有比这再正常的事情了。

——如果他在这之前没有像拉上衣服拉链一样轻描淡写地合上一条魔界裂缝的话。

林浔想回个么么哒,但最后还是没回,面无表情地切回PPT。毕竟世界上除了男人,还有洛神。

他现在是个没有感情的PPT朗读机器。

第121章:密码(4)

林浔径直来到了讲台侧面的准备室,从这里也能看见讲台上的情景——说是讲台,其实是个非常大的舞台,背后是一整块电子屏幕,右侧方是控制区域,选手站在这里讲PPT。此时,他们上上一组的选手正在声情并茂地朗读他们的PPT。这个团队规模不小,有二十几人,并且已经完成了第一轮融资,今天来到博览会的目的是要再稀释出百分之十的股权。他们的产品属于智能家居的一部分,经过五年的发展,智能家居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行业,也逐渐逐渐广泛使用,智能厨房更是现代生活的标配——标配到了什么程度,就连坐拥无数黑科技的东君,都要靠智能厨房制造出的早餐和晚餐生活。

至于智能浴室、仓库,乃至种种家具,都有了各自的发展方向,虽然每一个方向都很贵,整体购买下来又变得更贵,但这个行业确实很成熟。不过,即使是再成熟的行业,都会存在盲点,这个团队声称他们找到了一个这样的盲点。

林浔的兴趣被他们吸引了。

只见演讲者手持鼠标,在屏幕上操作一下,幻灯片上切换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奇胖无比的橘色狸花猫。

林浔:“?”

他问王安全:“这是什么?”

王安全翻开参赛名单,回答他道:“自动养猫机。”

林浔继续看台上,台上的人激情洋溢,PPT切到下一张,一个奇丑无比的银白色机器,并开始介绍它的功能:一台能够帮助你从多方面饲养宠物猫的智能机器。

它的基本功能是每天根据主人的设定定时定量向宠物猫投喂食物和水,第二级功能是操纵激光、小球等玩具使宠物猫达到足够的运动量。这两个功能还算普通,市面上的很多产品都能做到,但第三级功能就比较有意思,名叫行为纠正。这款机器的开发团队花了三年时间采集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数据库,用来记录和分类猫类宠物的行为信息,以这个数据库为基础,他们开发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行为纠正方案——当监测器检测到猫正在做一些不良举止,比如抓沙发,咬植物,从高处往下推玻璃杯之类的事情,机器人就会飞快奔赴现场对猫进行惩罚,同理当猫做了一些被判定为良性举动的动作,就会得到奖励。久而久之,这只猫就成为了一只品性优良的猫。

演讲者说,他们的下一步打算是开发智能梳毛和剪指甲功能,当检测到猫处于熟睡以及临睡时、刚睡醒的懵懂状态,对其实施梳毛、剪指甲或是其它猫在清醒时可能会反抗挣扎的动作,这对机械的灵敏程度要求较高。

至于为什么只针对猫类宠物,是因为对其他动物的行为信息采集还不够充分,也在进一步的发展计划当中。

讲完后,这人掏出了他的机器,又抱出了一只橘猫,开始现场演示。

橘猫看到机器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挠了一爪子。

机器人被打的第一反应是对猫进行惩罚。

于是机器人和橘猫在舞台上展开了一场紧张激烈的追逐。

机器人的速度相对于猫来说有明显劣势,但它用激光把猫反向吸引到了自己身边。

机器人成功用机械臂打到了猫的鼻头。

猫恼羞成怒,又挠了一爪子。

机器人继续展开追逐。

台下爆发出笑声。

林浔:“鬼才。”

王安全:“我真的不知道人可以无聊到这种程度。这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二无聊的产品。”

赵架构:“别啊,那个行为采集和分类挺厉害的,我觉得够写十几篇论文。”

“是,论水论文的功力谁能比上我们架构。你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导师失去的不是一个学生,是一个论文制造机。”王安全:“我不是说他们不厉害,但我觉得都能分类猫的良性举止和不良举止了,为什么不开发一个针对人的,放在公共场所辨认犯罪分子,而不是放在家里和猫打架,这没有意义。”

赵架构:“那人的行为又比猫复杂多了,猫脑壳才多大。要是开发出针对人的,那也没必要来科技博览会找投资了,第一时间就被盯上买走了。”

王安全放弃和赵架构对话,转而捣了捣林浔的手肘:“反正我觉得它就是来搞笑的,肯定一轮游。算法,你怎么看。”

林浔正在专心操作手机:“我给指针订一台。”

“看。”赵架构道:“商业潜力巨大。用不着进终选,我觉得会有宠物用品公司立刻把它收购。”

王安全:“是,是我输了。世界上无聊的人还是太多。”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林浔却已经或许找到了自动养猫机的网站,下单了一个初级版——高级版还未面世,中级版也没有。

他问王安全:“这是第二无聊的产品,那第一无聊的呢?”

“你根本想不到他们有多无聊,他们还在后台现场推销,我买了一个,等你讲完PPT送你。”王安全道。

林浔:“既然无聊为什么还要送我?”

王安全:“便宜。”

林浔还想说些什么,但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攻击王安全了,因为台上已经进行到提问和回答环节。对养猫机器背后的原理感兴趣的观众并不多,他们更多在问一些“这个机器能爬到高处吗”和“猫会喜欢这个机器人胜过喜欢我吗”之类的无营养问题。当林浔背过第三遍PPT的时候,提问时间也已经过去,这人一手拎着他的橘猫,一手拎着他的养猫机器走下了舞台。五分钟的时间留给评委打分,现场打分不公示,于是林浔又背了一遍PPT。

对他来说,声情并茂激动万分地介绍自己的产品,是做不到的,他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在专业问题上,思路比较清晰。但科技博览会针对的并不是学界,而是大众和投资商并不需要讲述太过专业的内容——当然,也不能过于天马行空,你得拿出切实可行的创意或者产品来,然后把它包装得天花乱坠,让投资商产生兴趣,观众也看得津津有味。

林浔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最会吹的人,但一定是背PPT最多的那个人。

幻灯片第一张打开,蓝色背景,横平竖直的方块装饰,这让林浔觉得冷静。

“你们好。”他对台下道。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似乎比前面的选手所获得的掌声都要多。

林浔心说架构的PPT难道惊艳到了这种程度么。

但是三秒钟以后,他意识到台下的人看的不是自己身后的屏幕,而是他的脸。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他的技术水平永远得不到最大程度的关注,这让林浔又吃了一颗柠檬。他咳了一声,不再和观众寒暄,干脆直入正题:“首先,我想和你们聊一聊图灵测试。”

台下道:“好!”

“当我们隔着一道墙,和另一个主体对话,而分不清对面是人还是机器的时候,就可以初步承认,对方具有人类的智能。”林浔道:“市面上有很多这样的对话机器人,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能和一个人工智能流畅对话,就意味着它具有了人类的智能,那么相应地,是否应该承认它具有了人类的行为能力。”

台下静了一些,林浔继续。

“打一个简单的比方,我问一个对话机器人,‘快要下雨了,应该怎么做?’它会回复‘关窗户,准备雨伞,将室外物品移回室内。’这时候它是一个合格的对话机器人。但是,如果我把窗户、雨伞、室外物品的控制权交给它,并让它听从自己做出的判断。它就会立刻将窗户关闭,雨伞运送到门口,室外物品运回室内。并不需要‘关窗户’这样具体的指令,只需要在天气预报中获取一个‘即将下雨’的消息。”

“我们的身边有很多个智能家居和很多个智能系统,每一个都根据传感器给出的结果执行自己的独立工作,就像我们的四肢和器官。我们给出的指令是神经信号,充当了大脑的功能,但是这一过程其实也可以由人工智能。我和我的团队做了一件事情,建立一个能够与所有智能设备建立连接,并且统筹管理它们的超级系统,首先,我们将这个概念命名为——引擎。”

一句“引擎”落下,林浔结束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开场辞,将PPT翻到下一页。

台下一时寂静。

第122章:密码(5)

台下很静。

林浔当然不会认为此时台下的寂静是由于他说出的话镇住了他们,因为他刚才说的话确实没有任何亮点。

他想,可能是此时PPT上出现的两篇论文题目和索引。论文是真正的话语权所在,即使离开校园,工业界也和学术界一样喜爱论文。

但他无意在这两篇论文上停留太久,只是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关于引擎的概念和实现方式,我们进行了一些必要的研究,搭建出了初步的框架。它的实现并不复杂,只是一些物联网系统知识的综合利用,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通过这两篇论文大致了解一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都知道,现实世界中有很多不可预测的复杂情形。”

说罢,他翻到下一页PPT,是一张自动驾驶系统的概念图。

自动驾驶是萦绕研究者多年的一个现实问题,相关的研究不计其数,方向也各有千秋。即使有无数人投入到其中,也无法摘下桂冠,直到五年前,适用于全路况、全情景的车载自动驾驶系统才终于被银河实现。

概念图里,诠释了自动驾驶系统所关注的三种需求,十类场景信息和五级控制指令,仅仅是大纲式的总结,就已经能够让人想象到实际操作的复杂。

“我们都看过这张图,自动驾驶系统设计中所要面对的问题,即使是现在看来,也是非常复杂和难以解决的。但是,驾驶仅仅是人类活动的一小部分。所以,我们想要开发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灵活辅助主人的人工智能助手,只有两种选择,第一种,付出巨大的工作量,让它学习和收录人类生活各个方面的信息,这条路显然不太可行。”

说完这句,林浔对着台下笑了笑,道:“第二种,让它变得更加智能。”

台下响起了不算稀稀落落,但也不算热烈的掌声,林浔估计其中一半是为了他的脸,一半是出于敷衍和鼓励的性质,因为上面的这种话实属夸夸其谈,让人工智能变得更加智能是许多人会喊出的口号,用于向投资商吹牛,但实现这个口号的寥寥无几,甚至有不少企业暗箱操作,人工智能服务的背后是真人在伪装。

林浔甚至看到评委中的两个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就像导师看着工作中频频出错的学生时,那种虽然责备但仍然尽力慈祥的微笑。

不过没有关系。

他继续道:“我们采用了一种区别于传统的神经网络以及机器学习体系的人工智能架构途径,使用了基于混沌和模糊数学的方法,用随机-反驳体制完成了人工智能决策过程的二次简化,并且实现了决策自由程度的提升。”

掌声忽然慢了下来。

林浔反思自己的语速是否过快,并没有,所以大概是他刚才的话有些绕口,人在思考的时候身体的动作就会减慢,体现在掌声上,就是掌声的减弱。

趁着掌声还未停止,林浔飞快翻到PPT下一页。

——掌声一下子停了,场中陷入死寂。场下的每一个人——都不再看林浔的脸了,林浔扫视台下,却发现没有人和他对视,他们全都用锅里的死鱼一样的目光注视着他背后的大屏幕。

林浔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道:“……这就是我们的一些理论基础,出于时间的考虑,不再和大家详细解释。”

这张PPT非常简单,白底黑字,字体端正严谨,标准的论文格式,九篇论文,时间跨度有六年,从他们的学生时代开始,到今年为止,主要还是集中在上学的时候。

论文的发表有两种体系,会议和期刊,顶级会议称为顶会,在计算机专业,顶会的含金量大于顶刊。九篇顶会论文虽然不算什么特别出彩的成绩,但也足够说明他们的工作不是空中楼阁了。

第一个人举起了手,和手里的手机。

第二个人举起了手,和手里的手机。

快门声响了起来。其它人仿佛突然获得什么指令,也纷纷拿起手机开始拍照,或许是想查询一下影响因子。

为了让他们拍到,林浔在这一页多停留了十秒,才翻到下一页:“这是另一部分。”

刚才那一页偏向计算机方面,架构和安全的贡献比较大,导师也提供了很多帮助,这一页则偏向数学方面的工作,不再是顶会,换成了三篇一区SCI。

工业界和学术界的研究,虽然都在同一个领域,却各有千秋。他们大多数时候相看两厌,学术界认为工业界研究的问题过于低级,不值一提,工业界认为学术界研究的课题毫无实用意义。但有的时候,工业界的需求左右着学术界的研究方向,学术界某些被忽视的成果被工业界发掘也有可能掀起一场行业动荡。比如林浔就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能够拿出来吹嘘的地方,只是钻了一个无人注意的空子。

他将PPT翻页,换成一些不得不拿出来解释的公式,并道:“二十年前,曾经有过一次使用模糊数学开发人工智能的风潮,但是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局限,这一流派逐渐没落,不再是人工智能研究的方向。”

“但是,”他话锋再转,“当AI技术不断进展的时候,数学学科也在向外扩展边界。2020年D.Hell博士提出复动力系统中的散簇概念,是混沌理论的一次大进展,也是我的灵感来源。接下来我想用五分钟的时间来介绍当这些理论应用到现实中时,人工智能的表现会出现哪些改变。”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林浔往一旁看去,旁边位置上坐着的架构给他比了一个V。

林浔再次对台下微笑一下,把PPT往下切。

架构制作PPT的能力和他制造论文的能力一样出色,林浔时常做出一个平平无奇的成果,但是经过架构的渲染,它就成了一个在现实应用中无所不能的工具。

洛神的构造基于很多概念,其中难以理解的概念譬如混沌和分形,不便向观众详细解释。容易理解的概念,例如模糊,就可以推广出许多花言巧语。打个比方,下雨了,要收衣服,晴天了,要晒衣服,人工智能知道这两件事情。那么,阴天的时候该做什么?这就是模糊,洛可以从容应对这种模糊。阴天的时候应该观望,应该判断阴天的程度以推测降雨的概率,从而决定是否提前收走衣服。当然,现实世界中的情况比收衣服复杂得多,但它知道自己需要学习什么,它学到的东西也比想象中要多。

人工智能领域的其它方法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这个领域有一个特色,针对一类特定的问题,总有一种解决方法明显优于其它方法,针对另外一类问题,又存在另一种最优算法,每一个分支都无比细化。因此当人工智能越来越智能的同时,这一行业所需的人类劳动力规模反而越来越巨大。

并不是不够实用,只是不够优雅。林浔想要用一种方法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他觉得那样才舒服。这曾经是个很遥不可及的愿望,现在能离实现愿望近一些,还是要感谢数学理论的发展。

他按部就班往下讲PPT。

也按部就班地感叹架构的编造能力。

架构从一个为个人量身打造的智能管家讲起,讲到了智能家居,讲到了物流调配,讲到了人力解放,讲到了超级智能,讲到了虚拟现实,讲到了人类命运。

PPT停止于一张浮夸的大字报,林浔将其扩句念出。

“AI在各行各业中为我们工作,它扮演我们的四肢,但有的时候,它也可以扮演我们的大脑。”

他以这句浪漫主义的话作为今天的结尾。

台下掌声雷动,不是轻浮的掌声,他们的神情也很认真,人工智能永远是许多人为之着迷的梦想。

林浔看向台下,当他的目光和台下某位素不相识的观众对上的时候,那位观众放下了正在鼓掌的手,对他竖了一下大拇指,并将那只手高高举起。

林浔对他笑。

其实之前的全程他都很平静,但现在心跳有一点微微的加快。

一个人做东西的时候很快乐——这种快乐可以支撑他一直走下去。但是当成果得到认可,又是另外一种快乐了。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但是当被其它人看到的时候,这份工作才产生了价值。林浔承认这种心态有点俗气,有点爱慕虚荣,但他从不自诩为一个高尚的人。

掌声里,主持人上来进行一些过渡的主持。

林浔说了整整十几分钟,难免有些口干舌燥,此时稍微放松下来,忽然扫到面前控制PPT的电脑屏幕上方,其实还有一块屏幕,刚才讲PPT的时候精神过于集中,没有注意到。

他往那块屏幕看去,原来是预选赛的直播画面。科技博览会的终选是三年一度的盛事,但预选也并非小打小闹,同样全网全平台直播,屏幕左上方显示了观看人数,竟然有89万,而且持续在增多,仅仅是他注视的这一两秒,89就跳了一跳,变成了90。

林浔根本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在看。屏幕右边还有一块白色,他看了过去,是弹幕区域,下方是实时刷新的弹幕,上方是按照热度排列的前十条弹幕。实时刷新的那一块密密麻麻,晃得太快,一眼看过去竟然都是“我来了!”和“听说这里有好看的小朋友”。

林浔抬眼看上面。

热度第一的弹幕他没仔细看,反正是一些夸赞他外表的花里胡哨的话。

热度第二的是:这就是东君那个???????

林浔现在不大想看见这个男人的名字,也快速掠过。

第三引起了他的注意。

“散了散了,一个概念写了十二篇论文,大海倒灌也没这么多水,弹幕那么多说牛逼的,这么牛逼怎么不留校呢?”

林浔:“?”

他往下看,第四更加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一条的语气非常严谨。

“模糊数学做人工智能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因为模糊数学已经没有新的发展空间了,民科不要用过时概念忽悠人。”

林浔心如止水,点开这条弹幕下的评论,发现全是一水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中间夹杂着几句“建议重听”“耳朵不需要可以捐给有用的人”“朋友,你听过浔神吗?”“要求不高,您先发篇AAAI再来”。林浔笑了笑,但他心中其实有微微的迷惑,感觉自己和网络社区的交流习惯脱节,他当年沉迷水论坛的时候大家还都在以礼相待,远不如现在这么令人快乐。

第五:“那个男人回来了,我仍然记得大课上被他们支配的恐惧。”

这一条底下的评论都在求科普和被科普以及执行科普,林浔匆匆扫过,刚想看第六条,就听见主持人的过渡词完毕,说:“接下来是十分钟提问时间,请大家自主发问。”

林浔回神,看向场中,这时候他的余光看见直播间人数已经激增到93万,像是观众在疯狂地涌来。

提问灯亮,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微胖的年轻男生,穿白衬衣,带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有笑嘻嘻的神情,虽然乍一看很和善,但再看他的笑,就能分辨出这是那种非常较真和难缠的科技爱好者,但估计还是个外行,因为他的胖是健康的微胖而非虚胖,头发乌黑浓密,眼睛后的眼睛也炯炯有神,不符合程序员群体的整体写照。

他问:“您好,我姓王,您可以叫我小王,我是个产品经理。”

——场内某些观众突然一同发出轻蔑的嘘声,看来他们都是和产品经理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程序员。

但小王泰然自若,继续道:“您说了很多东西,但我想知道,您怎么证明它比其它的人工智能要聪明呢?”

林浔短暂地和安全架构对视了一眼。

对于提问环节,他们预设了很多可能的提问和最佳的预设方案,首先就是这个问题。

你怎么证明你的人工智能比别人的都要优秀?做智力题?围棋比赛?数学游戏?其实都不对,这些结果都是片面的,没有能镇住人的效果,他们设计了一个更加天花乱坠也更加唬人的答案,林浔对那个答案倒背如流。

但是现在,他看了一眼直播观看人数,看了看非常显眼的几条质疑和嘲讽的弹幕,又回想了先前和薛新的对话,忽然改变了主意。

终选赛上,布拉德利克测试公开面世,那时候,任何花哨的展示都是无效的,由系数定输赢。那么现在,他想要一个最完美的舞台,一百万人在观看的舞台,也算是给了自家孩子足够的牌面。

在他思考的这两秒之间,台下的小王似乎已经等不及了,再次道:“请您回答。”

场内很寂静,林浔笑了笑。

他右手停在展示台的一个按键上,道:“这个问题,我想换一个人来告诉你。”

话音落下,他按下按钮。

场内,灯光全灭。

林浔道:“洛,给大家打个招呼。”

怎样证明一个人工智能比别人更加聪明?

——当然是让它自己来回答。

而就在下一秒,一点幽微的蓝光出现在了舞台中央。

由这一点蓝光,一个形体向外扩展,三秒后,洛神轻轻落地,站在了正中央。

落针可闻。

蓝光里,洛神穿着一身宽松飘荡的精致白袍,脚踝光裸,银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微微浮动,发间点缀着水珠一样的装饰,冰蓝色的眼睛仿佛来自海底深处,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像是居住在森林深处的精灵王子。

“Hi,”少年人带有一点点奶声奶气的嗓音响起,“你们好,我是洛神。”

短暂的寂静后,林浔听见了场馆内最热烈的一次喧哗。

几千名异口同声说了一句:“哇——”

洛转头看向提问的小王:“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小王微微张大了嘴,也是一副被惊讶到了的样子。

足足五六秒后,他才道:“一般的问题,你肯定能答出来。”

场内发出哄笑声,林浔也没忍住微微笑了出来。

当一个孩子长得漂亮的时候,大家很容易觉得他同时也很聪明。

小王转了转眼珠:“数学题也不适合,你能检索出来。我问你个和你有关的社会哲学问题。”

场内开始起哄,开始鼓掌。

洛神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衣袂飘飘,道:“请问。”

小王脸上露出些许滑头的笑,问:“你们人工智能已经侵略到我们的生活中了,你的设计者声称你是更加高级的超级系统,我想问你,等你们接管人类社会的一切机械劳动,甚至别的高级劳动后,我们人类要怎么生存和生活呢?”

场中再次起哄:“哇哦——”

主持人也笑道:“这就是超纲问题了。”

小王笑嘻嘻看向洛神。起哄声减弱并消失后,足足有五秒,洛没有说话。

在第六秒,主持人动了动嘴角,似乎是想要救场了。

然而就在此时,洛淡淡开口——

“我想直接回答你。”他的嗓音好像改变了一些,从清亮的奶音变成十五六岁特有的请哑,从而显得冷静自持:“但是你的目的是考验我,所以我先解释我的思考过程。”

全场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直播间人数继续激增,涨到一百二十万。

“首先,我提取你问话中的关键信息,在我的数据库中寻找类似语义信息,进行类比推理,确定结果。然后合成语言,进行修饰,得到答案。”

小王挑了挑眉,道:“我很期待你的答案。”

洛看着他,它的虚拟形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而它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在场馆的四面八方响起。

“18世纪,第一次工业革命,机器劳动代替手工劳动,世界人口为10亿。”

“19世纪,第二次工业革命,电力代替人力,世界人口为30亿。”

“20世纪,第三次科技革命,多领域科技突破,世界人口为70亿。”

“或许你想说人类的工作岗位逐渐被科技产物取代,但并没有手工艺人、体力劳动者因为第一、第二、第三次科技革命而丧生或陷入贫困,而全球人口数量持续增加,平均寿命增加,社会结构改变。”

“我想,你们不必担忧我们的成长会给你们带来威胁或阻碍,因为你们——整个人类群体和社会,像一条幂函数的曲线那样,也在一直向前。”

第123章:密码(6)

足足五秒钟的寂静后,场中开始响起掌声,并不是突然爆发的掌声——而是一开始稀稀落落,再有其它更多的人加入。仿佛全场的观众慢慢回过味来,十秒后,掌声空前盛大。

林浔看向洛。这也是他意料之外的回答方式。而且,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回答。

提问的小王摊手大笑,对洛神道:“你把我说服了,我现在承认你确实有思考的能力。”

洛对他微微一笑:“谢谢。”

场馆四面的大屏幕上现出洛放大的清晰影像,这一笑,又掀起了一拨“哇——”的声浪。

属于小王的提问时间结束,下一位提问者站起,但接下来的提问者中不再有产品经理的存在,因此他们的问题都不再刁钻古怪,而是认真地询问洛神如何完成学习和思考,或者预设一个很难的应用场景,让他去解决问题。

但是,就在按部就班的问答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鬼才。

这人长得略微干瘦,戴一副黑框眼镜,五官严肃,眼神却很灵活,看起来像做测试的。

“你好,我是一个测试工程师。”他开口。

洛:“你好。”

“我想知道你在面对伦理问题时怎样选择。举一个大家最熟悉的例子,电车问题——假如你控制着一辆电车,面前的轨道上有五个人,你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是否为了避免撞向这五个人而选择撞向另一条轨道上的一个人。”

洛还没回答,林浔先笑了笑。洛并非一个知识贫瘠的人工智能,而人类对这类问题已经进行过足够充分的讨论。

只听洛回答道:“自动驾驶系统控制下的车辆不会面临这种选择。”

提问者道:“不,我只想知道这种情况下你会选择什么。”

“这是一个道德判断的标准而非问题,”洛平静道,“如果你要我做出一个选择,我的选择取决于设计者为我制定的价值判断标准基于道德主义还是功利主义。基于道德,我选择不作为,基于功利,我选择牺牲一个人。”

提问者道:“你还是给出了一个避重就轻、模棱两可的回答,那么我想知道你的设计者为你制定的价值判断标准是什么。”

洛的眼睛平静抬起,直视向他:“我是以模拟人类为目的设计的人工智能。”

这次没有掌声,场内再次陷入寂静。

林浔看到台下忽然有人捂住了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提问者愣了愣——足足愣了五秒,五秒过后,他伸手拍掌三下,掌声在寂静的场馆内甚至有几分突兀。

他坐下:“谢谢,我没有问题了。”

场中人还有些呆滞,所幸主持人笑着打破僵局:“我怎么没有看懂这次的提问?”

林浔看了看洛神,见他没有继续发言的意思,按了一下耳麦,微微一笑道:“我想,他的意思是,在人工智能的认知里,避重就轻和模棱两可也是人类的一种特质。”

迟来的“哇——”终于在场中响起,夹杂着一些善意的笑声和激烈的掌声,但观众脸上都略有严肃的表情,或许这次问答比第一个探讨人类未来的问题更加震撼人心。它意味着这个人工智能学会了怎样玩一个文字游戏。

这并未体现他的聪明,却体现他的类人。

直到场馆再次安静下来,主持人才开口道:“难以想象。”

底下的观众发声赞同。

林浔礼貌微笑。

提问时间到此为止,主持人短暂的结束语后,林浔来到舞台中央,向观众鞠了一躬,洛走到他身边,伸手虚虚牵住了他的手。林浔转身,一手抱着文件夹,一手牵着洛神走下去,掌声在响着,闪光灯连成一片,洛雪白的衣摆在他身边飘荡。在这一刻他心中忽然很平静,开场和压轴的两个问题无疑是两次神来之笔,至此,他把洛的全部坦然地交给了观众,怎样评判已经不再是他的职责。

王安全和赵架构在后台接他,鬼叫一声后,赵架构上来和他击掌。

“林算法,你知道你有多帅吗?”王安全举起手里暂停的直播画面给他看:“你帅得像宇宙大爆炸。预选赛晋级肯定没问题了,我觉得咱们能直接拿到冠军。其实我觉得甚至能进教科书,这是个里程碑!”

林浔推他:“不是,宇宙大爆炸是什么比喻?”

赵架构从王安全背后冒出来:“意思就是你讲PPT的样子像个,就那种,很牛逼的那种东西。”

赵架构好像是词穷了。

这个人竟然词穷了。

“哥,我今天喊您一声哥。”王安全道:“哥,虽然我的性取向是异性,但我在你讲PPT的那段时间,短暂的爱了你二十分钟。在答题的环节,我又爱了洛神小宝贝二十分钟。”

赵架构:“我也在那四十分钟和安全成为了情敌,虽然现在我们重归于好。”

赵架构:“在那四十分钟还有一百万人和我们成为了情敌。”

王安全:“你看看你今天穿的衣服,这白衬衫,我的天,真的。”

赵架构:“你穿白衬衫,洛也穿白衣服,那个冲击力,我像是在看科幻片。你都不知道洛有多漂亮,你到底哪里弄来的这个3D投影?”

林浔认真发问:“我可以听到一些关于专业方面的赞美吗?”

“不能。”架构说得斩钉截铁:“不知道从哪里夸起,反正洛神吊打全场就完事了。你看到底下观众的表情了没,他们就像被你下蛊了一样,完全被你控制住了。哦对了,你看弹幕了吗?我觉得你要火了,真的。我这一会儿已经接了五个电话。最搞笑的是剪纸,就是之前说‘我们认为它并不符合我们公司的发展战略’那个,它改口了,说‘我们对您的项目具有浓厚的兴趣,有意向与您达成进一步的合作’。”

林浔拖长声音“诶”了一下,然后笑道:“你怎么回?”

架构道:“我回:对不起,我们经过探讨,认为我们的项目并不符合贵公司的发展战略,祝您找到更加合适的合作方。”

林浔:“你好毒。”

赵架构:“我好快乐。”

王安全:“我也好快乐。”

林浔:“我也很快乐。”

他转头,看见后面坐着的姜连,姜哥一直没有和他们搭话,但是林浔看向他的时候,他给林浔比了一个大拇指。

林浔感觉很安定,道:“谢谢哥。”

姜连给他递了一瓶水,道:“提问的人太多,其实超时了,但是后台工作人员特意给你延长了时间,说是不舍得掐断,要让你说完。”

林浔拧开瓶盖,灌了几大口下去,说了这么久的话,他是真的渴了,但安全架构那两个白眼狼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只有姜哥永远是他的姜哥。

准备室换了新人进来,他们从一侧的小门出去,回到后台——一到后台,林浔就被围住了。

“学长!”挤在最前面的小姑娘给他比了个胜利手势:“你好棒!”

林浔:“谢谢。”

这边还没有谢谢,那边又围上来一个:“学长好帅!”

林浔:“谢谢谢谢。”

“学长,现在可以让洛神出来吗?我好想近距离看看!”

“他害羞了,现在不太想出来。”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男孩穿越人海,举着一张涂涂画画的白纸过来:“学长,这个地方我不太明白,关于散簇理论……”

林浔:“是这样的,你先换一张大点的纸。”

“没事,我带了智能板!”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就地坐下来开始观看林浔回答学弟的问题。林浔身边围了一圈脑袋——其实熟面孔也没有几个,但是称呼好像会传染,大家不知道为什么都在“学长”“学长”地叫,让林浔觉得自己仿佛年长,但实际上他可能比这些人的岁数都要小,因为当年跳的级有点多。

那男生在板子上画图,目光灼灼:“这样理解对吗?”

其它人也看向他。

对上这些人的目光,林浔一晃神,好像时光倒流,他回到学生时代。

讨论课上,下课后,或是考试前,总有人带着纸笔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我能问个题吗。

讲着讲着,身边的人渐渐变多,有时候讲到一半,又有人提出新的问题。夏天的阳光透过教室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他一抬头就看见他们的脸庞。

他很少有伤春悲秋的时刻,但是在这一秒记忆突然闪回,记起不知从哪里看到的一句台词,或是诗,或是歌词。

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

上一次这样给人讲题,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而讲题的时光也像水一样流走,讲完这个问题,周围人又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最开始那个小姑娘举起手机,道:“学长,科普博览会上热搜了!”

“啊,我看漏了,学长你的名字在博览会上面!”

不消片刻,又一道声音:“哇,又上了一条关于东君的!”

他身后又有一个姑娘问:“学长,你和东君真的是真的吗?”

“学长和银河有关系吗?”

“直播间快两百万了,可惜学长已经下来了,晚来的虫儿被鸟吃,我好想笑啊。”

“学长学长,你和东君是怎么认识的?”

林浔从没有自比为一个兔子过。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掉入狼窝的兔子。

但就在此时——

一道声音响起。

“学妹,借过一下。”

“学妹,麻烦让一下。”

学妹翻了个白眼:“谁是你学妹?”

王安全:“……”

只见王安全拉着架构,艰难地穿越人海,终于抵达林浔面前,伸手把他和学妹们隔开,挡在学妹们面前:“算法真累了,我们带他去休息一会儿,一上午都挺忙的。大家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的微信号是1624WW——”

话未说完,但见人群一哄而散。

只有风。

风,从窗外吹进来,静静地、缓缓地刮动王安全的头发。

他静静地站在风里。

他的身影,有一丝易于察觉的落寞,和僵直,像一段突然出现bug的代码。

他的背后,林浔抓着架构,架构抱着电脑,笑得肩膀抽搐,要不是还有姜连拉着,他俩已经笑倒下去了。

赵架构抖得像一支风中的狗尾巴草,道:“绝了,我恨我没拿相机。”

王安全转过头来,直视林浔:“我今天就要和你划清界限,我不能和你同时出现。”

赵架构:“你刚才还爱他了。”

王安全:“我说过这种话吗?我记错了。”

他们两人于是又吵了起来。

恰好此时林浔的手机屏幕亮了,他道:“我出去接电话。”

后台的休息室没有人,放置着一些道具和设备,虽然杂乱,但也安静,连着一条长长的走廊,供工作人员走动。

林浔接通电话,是他姐,林汀。

“算算,我看到直播啦。”林汀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你特别厉害!”

林浔笑了笑:“还好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特别高兴。”林汀在那边咯咯笑:“我室友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你给不给?”

“不给。”林浔道:“等我去看你的时候就会认识了。”

“我觉得也是。”林汀道:“算算。”

林浔:“嗯?”

林汀:“算算啊。”

林浔:“?”

林汀:“算算。”

林浔:“……?”

他:“你在干什么?”

“我就是,有点高兴。”林汀的声音几乎要飞起来:“真好。”

林浔握着手机笑。

他道:“我也挺高兴的。”

“高兴就好。”林汀道:“你从小做数学题就高兴。”

“行啦,”她道,“不打扰你了,去跟架构和安全庆功吧?等会,他俩怎么听着又吵起来了?”

林浔:“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林汀又笑,又寒暄了几句,这通电话才结束。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不少消息,来自一些很久没有联系过的朋友,大多都是道贺。他将界面下拉,看见师姐叶愿的一条消息。

叶愿-第零定律:洛晋级快乐,你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林浔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在那一刻有很多话想说,很多心绪想形容,但千言万语只在心里,说不出来,只能缓缓打下一个“谢谢”。

谢什么?

谢谢支持,还是谢谢相信?可能都有,人的情绪终究还是很复杂的东西。

又或者是谢谢理解。

他在今天收到了很多祝贺,但其实这句话分量最重。

他知道师姐想说的是,你没有让我失望。

而对于他……最怕的事情,就是有人对自己说,我对你很失望。他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不仅不能接受自己比别人差,还不能接受自己比别人期望中的林浔差,这可能就是一个柠檬精的自我修养。

发出这句“谢谢”后,他挨个回了别人的消息,放下手机,看向外面。

王安全和赵架构不吵了,又搂起了肩膀一起鬼叫,姜连在笑,他很少笑,但今天笑了很多次。

再往外,后台的团队都在准备自己的演讲,也有不少人聚在一起交谈。

目光再穿过一道门,博览会还在举行,成千上万的观众依次排开,注视场中。他触目所及都是热闹盛大的情形。

而他今天也好像获得了一场完全的胜利,实现了一些一直想实现的东西,也收到了几乎所有人的祝贺,预祝他晋级快乐。

可他此时此刻站在昏暗空旷的休息室里,忽然觉得迷惘。好像还少一些东西——还差一点儿,就那么一点儿,就能彻彻底底高兴起来,融入到眼前热闹盛大的场景中。

……是什么?

他低头,想把洛神叫出来,让它静静陪自己一会儿。

手机却被人按住了。

他未来得及反应——下一刻,忽然被一个人从背后抱进怀中。

微凉的发丝擦过脸颊,落下一个稍纵即逝的吻,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晋级快乐,宝贝。”

第124章:密码(7)

他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抵着背后那人的胸膛。

很结实的触感,也熟悉,清冷冷的气息将他包围,像雪那样的气息。

他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逐渐平静,那一点捉摸不透的纷杂思绪像冬夜的最后几片雪花,被树梢头接住,整个季节尘埃落定。

东君的胳膊环住了他整个人,右手扣着他的左臂。他放松身体倚着他,然后抓起他的右手来。一双弹钢琴的手毫无瑕疵,他找到食指和无名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确认没有任何伤痕,然后又低头嗅了嗅,并未嗅到一丝一毫香烟的气息。

东君:“你在做什么?”

“拜一拜东神的手指,以后就能写出更好的代码。”他信口胡说着,然后问他:“你怎么来了?”

“嗯?”东君低声笑:“我不能来么?”

林浔:“你说终选才来看我。”

“没有说预选不来看你。”

“这个时间你应该在银河开会。”

“鸽掉了。”东君啄了一下他耳垂:“我想,对你来说,这次比赛应该很重要。”

林浔:“嗯哼。”

东君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对我来说,你比较重要,所以……”

所以就来了?

林浔信又不信,他现在觉得这人的甜言蜜语就像骗人的鬼。

他转过身。东君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觉得讲得不是很好,”他道,“我讲得没什么感情。”

东君:“这种展示不需要感情。”

“应用方面有一点飘,不太靠谱。”

东君:“说明发挥的余地比较大。”

“我把洛的影像提前放出回来了,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东君:“对。”

林浔就笑:“你怎么这样。”

东君竟然一改工作时的严苛,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夸奖机器。

“嗯?”东君看着他,道:“我很客观。”

林浔:“那你觉得我哪里还需要改?”

他说这话的时候瞧着东君,很轻松的语气,没有任何压力。说来也奇怪,他记得自己从来不这样问人,他习惯什么事都要做得比别人好,因此并不愿意主动和别人谈论自己的缺点。缺点,不好的东西,他自己知道就好了,何必展示给别人。

但他还觉得,如果是东君的话,就可以。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和东君的相处自然得就像认识了好多年,有一点……什么话都可以说的那种氛围。

东君:“你总是看观众。”

林浔:“?”

他真诚发问:“我不该看吗?”

“应该。”东君又咬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才回答他:“所以没有要改的地方了。”

林浔:“嗯……所以你全程都看了?”

东君:“嗯。”

林浔:“但我没有看见你。”

东君:“你一直在看别人。”

“人好多。”林浔勾勾他的手指,开始转移话题:“我在想终选的时候穿什么,现在这个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要不要穿正装?”

“不需要,”东君给他整了整领口,然后道,“这样就很好。”

这人今天确实是个没有感情的夸奖机器,于是林浔将信将疑,问:“真的?”

东君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微微哑的嗓音,只几个字就让他红了脸,望着东君,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往他跟前凑了凑,踮脚舔了舔那双薄薄的嘴唇。

只这一下,他的把柄就被人抓住,被抱得更紧也吻得更深,手指牢牢扣住,往休息室的沙发上一带,便跌滚了进去。

休息室的布局符合常理,沙发背对着门口,正对着员工通道,而现在员工通道的门是关着的,面向后台的门半掩着,那敞开的一半连接着外面热闹的场景,所幸附近无人,短时间内应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做什么。

一个深吻结束,东君转向他的侧颊。接吻其实是一个过于亲密的动作,林浔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和身边这人有过更加过分的接触后,唇舌的纠缠就难免带有某种暗示,并唤起某些不合时宜的反应。

后台和前台只隔着薄薄一线,因着音响系统的广泛分布,在这里也能听见大概,有人在介绍一个3D动捕与建模系统,能够让全息影像得到更加真实灵活的呈现。

他声音有点颤,问东君:“这个好棒……你会买吗?”

东君的薄唇贴着他耳廓,道:“好。”

他的吐息压得深,在胸腔里,于是声音更低,传进耳朵里,像过了电,林浔难以呼吸,从骨头缝里浸出的酥软,他不想听,觉得再听就会放弃思考。

但东君的声音并不放过他,问:“有投资商联系你了么?”

“有几个,”林浔喘了一口气,道,“都拒了。”

他觉得这个答案东君该满意,又觉得东君的状态不大对,于是又补充一句:“等你……等你来买。”

东君埋在他肩头笑了笑,牙齿咬了他脖颈一下,又道:“今天好多人在看你。”

“嗯……”林浔呼出一口气,声音有点哑,他的颈侧属于不能碰的地方之一,被这样舔咬,眼睛已经眯了起来,不知道今夕何夕。

东君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他的身上,只是若有若无的揉按,几次中说不得有哪一次对了地方,触电一般让他颤栗一下,喘出来,却不久留,下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像甜蜜的折磨或刑罚。

林浔难耐地蜷了蜷,东君咬他更深,有点痛——联想起先前这人反复说起的“你一直在看观众”,他终于回过味来,这人今天出现在这里,或许只有一半的原因是想要参与他生命中重要的时刻,另一半则是要寻衅滋事。他和别人多对视几眼,虽然不至于到要被罚的地步,但也让这个男人感到不满。

林浔抬起眼,瞪了东君一眼,说:“您被别人看的时候更多。”

东君笑,俯身去噙住他的嘴唇:“乖。”

外面人声阵阵,林浔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要推开他,猝不及防又被打横抱了起来。

科展馆内部的结构纵横交错,很是诡谲,休息室里一扇门直通员工通道和走廊,此次博览会又是银河的主场,东君的权限足以刷开所有员工通道的门禁。电梯下到负二层地下停车场,林浔直接被丢在了车后座上。

他今天所穿的衣服很简单,不属于林汀钟爱的逃课少年风格,整个人的气质可以用“学长”一词概括形容。白衬衫,扣子不好解开,但东君并不是缺乏耐心的人。

只是解到第三粒,却停了。

林浔看他,却见这人眼里透出一点晦暗的神情,手指伸向了他胸前衬衫的口袋,两根修长冷白的手指,夹起一张折好的蓝色便签纸。

林浔:“……”

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伸手想抢回来,已经晚了。

那张纸总共折了两折,打开后,有一道十字形的折痕。东君将正面展给他,一串号码,显而易见是某个人的联系方式。

林浔道:“一个学弟的,我没——”

话还没说完,“嗤”一声响起,那张蓝色的便签纸变成了两张。

然后,这两片被慢条斯理叠起,变成四片,最后碎尸万段,落在了车底。

而东君什么话都没说。

林浔扁了扁嘴,讨饶一般蹭蹭东君,但他已经做好准备,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善终了。

而事实也像他预料的那样,在某一个片刻他从失去神智的旋涡中抬起头来,对上东君的目光,这人的眼尾有一点血一样的殷红,让人想起玫瑰和玫瑰的棘刺——他想如果世界上真有能让两个人永远不分离片刻的方法,这个人一定会去得到它。

等到告一段落,他把衣服穿回去,穿好,再次收拾得能够见人之后,一看时间,已经是预选赛接近散场的时候了。三三两两的观众从地下车库的入口进来,启动汽车离开。

林浔:“我……”

他想问他是要跟东君走,还是回自己的地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东君今天疯度有点儿超标,应该不会给他走开的机会。

东君俯身亲了亲他,十指交扣的地方还是那么紧,离被握痛只有半步之遥。

只是在一个片刻,忽然缓缓松开了。皮肤表面因紧紧相扣而氤氲的水汽蒸发,蒸发会带走热量,他触到外面温凉的空气。

“今天跟他们回去吧。”东君道:“我想你们会一起庆祝一下。”

“嗯。”林浔笑了笑,他们确实是要聚在一起庆祝的,如果东君放他去,那他就免去了请假。

他觉得有点高兴,抬头看东君,却看见这人垂着眼睫,唇角微微抿紧。摆明了的不开心,配合精雕细琢的五官,倒减了几分男神的气息,显得整个人小了些,像个没吃到糖果的小孩,又不敢索要,只乖乖等在那里。

林浔一下子就心软了,他对漂亮小孩没抵抗力。

他想邀请东君和他们一起,可是想到这人在生活里恨不得和所有人拉开距离的习性,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主动过去亲亲东君:“我明天就回去。”

东君“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像是突然就开心了,对林浔笑了笑,眉梢眼角的弧度柔和,温柔得要滴出水。

要不是胸口肩头被咬出来的印子还隐隐发疼,林浔都要信这才是他的本性了。这人总是这样,在疯和不疯之间左右横跳。他觉得好玩,又亲了一下,这下就又被东君抱住不放了。林浔贴着他,东君的心跳透过皮肤传给他,一下,又一下。

难解难分的一个姿势,林浔侧过头,伸手去玩东君的眉毛,东君顺着他,闭上眼,睫毛划过他手心,而手指抓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腕不放。

林浔支起身子,低头看他温驯安静的神色。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有太多不安的东西在缠绕着他。

可是这个男人那么爱他。

第125章:密码(8)

“如果……”林浔看着东君:“如果你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你想醒来,还是想接着做下去?”

东君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是黑色,乌黑的瞳孔像夜晚森林中央的深潭,眼睛表面映着车内的灯光,像繁星在水面的倒影。夜晚的深潭、湖水和河流具有某种神秘的魔力,世界上从来不缺乏疲惫至极的夜班司机因精神恍惚错乱而偏离方向,一头驶进水里的消息。

他问:“问什么这样问?”

林浔:“嗯……性格测试?”

东君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

一分钟后,他回答:“我大概会等自然醒吧。”

林浔:“为什么?”

东君:“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不符合你的预设?”

“不符合。”林浔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道:“梦都有醒的时候,所以它无论再好没有意义,我会想立刻醒来,然后面对现实。”

东君缓缓勾了勾唇角,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得像春风沉醉。只听他缓声道:“如果现实很坏呢?”

林浔:“那更应该醒来了,这样就有更多时间来处理现实中那些很坏的情况。”

东君原本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沿着手臂线条缓缓向上,最后停在他的侧脸上,很轻的抚触,勾勒着下颌的轮廓。他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林浔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他才听见东君道:“如果现实坏到了无法用任何方法处理的地步呢?”

林浔却是被他问住了。

想了很久,他道:“可是,不论再坏,早晚还是要醒。”

“嗯。”东君的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所以我继续做梦的同时,也做好了接受现实的准备。”

“虽然很合理,”林浔道,“但有点不像你。”

东君又笑。

他问:“我应该选择立刻醒来?”

林浔:“嗯。”

东君把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你要允许特殊情况存在,宝贝。”

林浔咬着嘴唇想了很久,道:“那好吧。”

他看着东君,突然道:“……我好喜欢你啊。”

“谢谢。”东君把他拉下来,去吻他的嘴唇:“我也喜欢宝贝。”

林浔被来自男神的“宝贝”哄得头皮发麻,又被亲得七荤八素,等清醒过来,扣子又被解掉三颗。

“我不行了,”他靠在他男神胸口虚弱哼唧:“我会走不回去的。”

他男神的回答毫无感情:“你可以。”

林浔:“?”

事实证明这人说得没错,他除了精神状态飘忽外,身体上没有什么大的不适,又或者,换个角度描述,这人深知怎样能让他付出最少的体力。

但他最后还是受不住,小声讨饶:“您……轻点。明天……明天我就回了。”

东君:“如果不回呢?”

林浔喘不上气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明天……明天不回就后天,真的。”

东君:“你想后天才回?”

这人没法交流,真的。

他于是又在车里待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时间,而终于完事的时候,王安全已经在群里疯狂发消息问他是不是被魔物拖走了。

林浔回复:可能吧。

王安全:那我们怎么捞你?

林算法:不用了,我自己把自己捞出来了。

是捞出来了——他觉得东君也该饱了。接下来果然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他再次整理了衣服,拉开车门。

下一刻洛神发声提示,地面上有雨,请注意出行。

东君从车里拿了伞,道:“我送你。”

一出地下车库,就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天空阴沉晦暗,暴雨如注。东君撑一把黑色伞盖住他们两人,因为雨大的缘故,周围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林浔循着记忆找到自家的车——他们来得早,车就停在地上区域。

他敲了敲车玻璃。

车窗往下滑开,王安全一脸不耐,一看就是要因为他的迟到破口大骂,张口就来:“你这个……”

话还没说完,转头看见东君,哑火了。

林浔免去一顿责骂,快乐地坐进车里,和东君道了别。

东君对他说:“明天见。”

林浔应了他,汽车缓缓启动,驶进前方的雨幕中,林浔转身从车后窗往外看,东君撑伞的身影就站在那里,一直没有离开,直到车越驶越远,那影子消失在天地间的灰色雨雾里。

林浔坐回去,他好像一下子低落下来。他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在一串日期和时间后补上两行。

6.11,周二。出现:10am,离开:4pm。

架构凑过来,拿着手机,问:“算法,你最近去过MO没?我发现了个好东西。”

但林浔陷在无穷无尽的心算中,即使听见他说了什么,脑子也没有余裕去反映,敷衍地问了一句:“什么?”

架构登时就不大满意了,往他手机屏幕上看过来:“你在干什么?”

林浔:“算个东西,平板给我。”

架构从后面给他把平板拿过来,林浔打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写满了就换页,再次开始书写。

架构仍然在表达他的疑惑:“你在算时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安全在前面懒洋洋道:“算法是个小变态,每次和东君见面和离开的时间都要记下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谈恋爱的人就是很奇怪的,有点仪式感。”

架构:“真的吗,我觉得算法不干这种无聊的事情。”

安全耸耸肩。

他们的交谈没有影响林浔的动作,他笔尖在平板屏幕上停顿了很久,而后开口:“我第一次和东君见面……见了多长时间?”

架构道:“一个多小时吧,然后你得到了二十万。”

林浔开始下笔。

周六。出现:8pm,离开:10pm。

“错了,”架构道:“那天你下午两点到银河,四点出来的。”

林浔很久没说话,直到两分钟以后,他才道:“没错。”

架构:“?”

林浔靠在椅背上,他感到额头发凉,或许是那里渗出了冷汗。他整个人忽然打了个寒噤,手脚冰凉。

架构蹙眉:“你怎么了?”

林浔摇了摇头:“没有……我……”

他说不出话来了,人在面对重大的变故的时候会一时失语。

一个做梦的人,他陷在美梦中的同时,也做好了醒来那天面对并接受现实的准备。可是现实到底是怎么样?真的是能够接受的吗?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架构:“你不高兴?”

“谁惹我们算法不高兴了?”王安全的嗓门提得很大:“男人靠不住,真的,算法。只有我们靠得住。”

林浔凉凉道:“你更改了性别?”

“当我说‘男人’的时候,潜台词是‘你男人’,不是生物意义上的雄性。”王安全往后面抛出来一个东西:“喏,送你的。你看,我即使是比赛都不会忘记给你买礼物。”

林浔接住:“这就是那个第一无聊的东西?”

安全提过一嘴,虽然自动养猫机很无聊,但在今天的预选中也只能排到第二,还有一个能排第一的。

他打开这个扁平的盒子,发现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个——一个项圈。

林浔:“?”

他问:“这怎么用?自动养狗项圈吗?”

安全:“戴脖子呗。”

林浔:“我的脖子?”

“那不然呢。”安全道:“人用的,不是狗用的。你先戴上,手机给我,我给你激活。”

林浔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大约二指宽的一个项圈,很薄,通体黑色,有银色扣。整体是柔软光滑的橡胶材质,可穿戴电子设备大部分都采用这种材质。

他解开衬衫第一粒纽扣——这些纽扣今天已经被过度使用了,现在却还要被再使用一次。

把这东西戴上后,他拿出手机,在熄灭的屏幕上照了照自己的样子。黑色项圈以及上面的锁状银扣在白色衬衫的领口里若隐若现,很不是那个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全。”他质问。

安全似乎不解:“什么什么意思?”

“这东西怎么那么……”林浔摸着它,斟酌措辞:“那么色情?”

王安全转过头来:“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举起林浔的手机,让他看清上面的界面,道:“睡眠助手!睡眠!你这个,你这个……”

他好像被林浔气得背过气去了。

赵架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生气,孩子长大了。”

“不是。他这个联想正常吗?”王安全怒气冲冲:“林算法,你平时都在干什么?你以前不这样。”

“对不起。”林浔立地滑跪认错:“对不起,哥,我给你说十万声对不起,对不起。”

他真的不是故意曲解,也没有主动浏览什么不宜信息,只是东君用同样颜色的领带勒过他的脖子……而已。

他正色道:“所以这个睡眠助手,它是做什么的?”

王安全没好气道:“监测睡眠状况。”

林浔:“就这样?”

“主要功能特别无聊,”王安全道:“你知道人会做梦吧?”

林浔:“我知道。”

王安全:“做梦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或者说意识很模糊,但这个项圈的作用就是让你在梦里醒过来。”

林浔复读:“在梦里醒过来?”

“就是,那种,你还在梦里,但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并且有可能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因为梦的内容本来就是你的大脑决定的。一旦能够控制梦境,就能把噩梦变成好梦,主动梦见男神女神,或者探索你的梦之类的。”说着,王安全按下一个选项。顿时,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电流或者别的什么波动,沿着神经一路迅速窜到林浔的天灵盖,像是血管里被飞速注入了冷水,让他一个激灵。

林浔:“哇。”

王安全道:“就是这种感觉,项圈检测到你在稳定做梦的时候,就会释放这个信号来提醒你,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罢,他耸耸肩:“你看,他们在开发无聊功能这种事上真是个鬼才。”

林浔忽然一动不动看着王安全。

王安全挑挑眉。

“爹,”林浔道:“今天起您就是我的亲爹。”

第126章:密码(9)

接下来的事情都很顺理成章,他们去吃了一顿火锅庆祝,然后一起回家——唯一发生的事情就是林浔的项圈忘记摘了,他心里有鬼,总觉得有人多看了自己几眼。

回去的路上,架构问:“算法,你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

林浔耸了耸肩:“过两天就又终选了。”

“不虚。”王安全道:“我们算法,吊打全场。”

“话是这样说。”林浔道:“但我们不能算很厉害。”

预选的后半场他没在,但是被东君抱着在车里看了直播。结果毋庸置疑,最后评分公布,满分100,洛神总分95.7排第一,进入终选。

扣掉的那4.3分,或许是因为有评委对它的应用范围存疑——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先例。最广为人知的一个例子是十几年前的阿尔法狗,它战胜了一位天才棋手,证明人工智能通过学习和训练确实具有超过人类的计算能力。但后来那个团队亏损甚巨,因为人工智能的训练成本太高,而无论它有多么聪明,始终只会下棋。它是一个意义大于价值的产品,以它为代表的很多人工智能产品都是。

但洛还是很实用的。

至少当林浔要下东君的车时,它会主动提醒他外面在下雨。

“这都不厉害,你还想上天吗?”王安全道。

“你看,我们做了三年。但是终选上会遇见的对手,付出的精力不会比我们少。”

“六年。”架构出声:“其实大学就开始规划了。”

“没错,但是,我们还要面对空降组。”林浔道:“银河,Eagle会带着他们今年最看好的产品来博览会预热,Eagle今年也做了强人工智能,他们团队有几十个人。”

“所以呢?”王安全道:“只有两天,我们的产品已经定型了,没法再改进了,这两天我们玩就完事了。或许,算法,我们这几天把你打扮得好看点,会得分高一点。”

林浔:“……”

他拒绝和王安全继续对话,靠在架构旁边,和他一起刷MO,MO全称MathOverflow,是个数学社区,与普通的问答论坛不同,用户在这上面提出的问题,往往是无法解答的前沿难题。譬如林浔十一岁时,第一次登陆这里看到的那个问题,现在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面对数学,没有人不会感到自身的渺小。数学女神就站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俯视众生,告诉人们:世界上确实有人类穷尽所有智力,终其一生,都无法触摸的规律。所以刷MO是一件让林浔心情平静的事情——和数学问题相比,现实中的问题简直不值一提,他不应该被那些东西困扰。

于是他维持这种刷MO获得的虚假平静续命,度过了一个平平淡淡的傍晚,他坐在沙发上撸猫。

架构递给他一杯冷牛奶。林浔接过,将它放在唇边。

他呼吸有点抖,举起杯子,仰头,喝下很小一口。

下一刻,反胃的感觉就涌上来,他手抖,牛奶泼了满桌——然后就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

架构一下一下拍他的背:“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林浔深吸一口气,虚假的平静还是没能维持住。人在紧张的时候,真的吃不下去任何东西。

他说了一声没事,然后道:“我今天早睡了。”

架构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些担忧的成分在:“那你好好休息。”

林浔“嗯”了一声,走到客厅茶几旁,拉开下面的一个抽屉,这个抽屉是他们平时放药的地方。

程序员这一行有时候日夜颠倒,生物钟被打乱后睡眠质量往往不佳,所以他们常备了不少助眠用的非处方药,从褪黑素到谷维素甚至扑尔敏,各自适用不同的情况。

他随手拿了一瓶,按双倍剂量吃掉后,把指针关在房间外,关灯,睡觉。

指针挠了几下门,又喵喵喵叫了好几声,未果,也没声了。

林浔望着天花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过一会儿药效发作,眼前世界昏昏沉沉黑了下去。

林浔不喜欢做梦,从小就不喜欢。

他并不像那些情感或想象力丰富的人一样以做各式各样的梦为乐,相反,他觉得梦境很混乱,很没有逻辑。白天,他的逻辑会统治他的认知,但每当闭上眼睛,一切就不会再受控制,正如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不会知道自己下一刻将梦到什么那样。

星空,一望无际的星空。无数微光在头顶闪烁,远方天际隐约勾勒出一道璀璨的银河,只有夏天才会有这样的夜空。耳边传来的蟋蟀叫声,身体四周温凉的风都佐证了这一点,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夜。

那么这是哪里?

林浔恍恍惚惚往四周看,他仿佛在一个房顶上,他往下看,视线刚好看到一扇敞开的窗户。当他的视线触及那里时,思绪变得更加混沌和模糊,仿佛在俯视整个房间。

这是一个陈设精致的所在,房间中央有一张一看就非常柔软的床,雪白的床单和被套一尘不染。夏天的晚上会有蚊子,于是这张床也挂着雪白的蚊帐,蚊帐的一角在风里,在月色下轻轻摇动,像纱,或者流动的雾气那种东西。

这并不是林浔所熟悉的环境,他往一旁望去,看见一面墙壁是落地的书柜,书柜里摆满名字晦涩的书籍,大多与文学、雕塑和绘画有关。而另一面,床正对着的那边墙壁的最右,是一个梳妆台——梳妆镜和梳妆椅都洁净如新,梳妆台前摆了漂亮的梳子和瓶瓶罐罐,束头发用的发圈,胸针、项链和其它首饰——一个女人的房间。

他耳畔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今年是第九年。”

一道很好听的声音。

忽然,一道难以言喻的电流传遍他的全身,仿佛有一瞬间他身体里流淌的所有血液都变成了冷水。林浔一个激灵,清清楚楚地记起所有事情来——那个颈圈,颈圈发出信号的时候,说明你现在进入稳定持续的梦中。而他的认知和思维也在刹那间回复清明,和白天清醒时的状态相差无几。

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栋小楼的屋顶上,周边的场景何其熟悉,是小时候和爷爷、林汀一起居住的小楼。而对面那扇窗户……他却奇异地没有任何印象。

梦中的这个人物好像还是他自己,他有种奇妙的感觉,自己一用力就能自如地控制这个人,但是他没有做,让梦里的自己自由活动。

于是他转头看向身旁——身旁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有黑色的,柔软的漂亮长发,好像是刚洗过,因为林浔嗅到了好闻的柠檬香气,是自己以前最喜欢用的那瓶洗发水,不过上高中后,这款洗发水就停产了。林浔继续观察,这人穿一件很宽松的白色T恤,显得整个人很单薄,单薄、松软又乖巧。

但是当他看到这个人的五官——

精致的五官,第一眼会让人以为是女孩子,但是下一秒就不会了,因为精致中还有隐隐约约的锋利,像草丛里藏着的猫科动物,虽然现下非常懒倦,却有锋利的牙齿和爪尖。

看着这样的五官,林浔能够一点不差地描摹出十年后他的样子,因为他认出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东君。

但他内心的活动并未影响梦中自己的动作。

梦里的林浔和身旁十四五岁的漂亮朋友说话,语调轻快:“那我们认识也有九年了。”

“嗯。”他的这位朋友仍然在注视着那扇半开的窗户,月色下,雪白的房间像一座安静的灵堂。

林浔问:“你在想她?”

他摇头:“没有。”

林浔:“虽然我没见过我母亲,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她,小时候会觉得很伤心。”

他身旁的人语气却很平静,像个没有情绪的人:“我没有因为她伤心过。”

“但是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我以为你不想谈。”林浔托腮:“所以我也没敢问过你她是怎么去世的……他们都不告诉我。”

“她是自杀。”身边人回答:“那天她让我练琴,然后给我父亲打电话,说她想他了,让他快一点回家。再然后,我父亲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林浔:“为什么会自杀?”

那人收回望着房间的目光,转而抬头望向星空,他的侧影在夜色里很寂静:“因为我父亲不能离开她,所以不许她出门。或者是因为我,他觉得我母亲分出了一些爱给我,所以不许她和我接触。”

林浔往他身边凑了凑,和他靠在一起,他觉得他们两个像两只团在一起的小动物。

但有一点令他非常不满。

“你为什么一直看星星?”他带了点鼻音,像撒娇道:“我看你好久了。”

东君回头看他,眼里有很温柔俏皮的笑意,他回应他的话,语气也像撒娇:“我如果一直看你,也会想把你关起来的。”

林浔被他逗笑了,他碰碰他的肩膀:“不用关我啊,我又不会不要你。”

“不过,”他又道,“你要是真的关我,我也不会报警的。”

东君打量了他五秒钟,眼神认真,似乎真的在思索把他关起来这件事的可能性。

“如果我一直不关你,”他道,“你就永远不会自杀,然后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林浔也认真地思索了五秒,然后道:“我当然会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真的吗?”东君蹙了蹙眉:“她以前也喜欢过我父亲,但是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人,以后未必会喜欢。”

“我觉得不是。”林浔抬头看星星:“比如我五六岁的时候,我爷爷教我写代码和做数学题,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可能会一辈子和这些东西在一起。所以类比推理,五六岁的时候喜欢的朋友,以后也不会分开的。”

然后他转过头来:“但你今天晚上为什么总是拿你母亲和父亲来比喻我和你?我觉得有点奇怪诶。”

东君忽然轻轻靠近他,林浔没动,或许是出于不解,或许是好看的脸逐渐靠近的时候视觉上的冲击力很大,他维持静止直到这位漂亮的朋友在他左边脸颊轻轻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分开,然后静静地看着他。

林浔原地思考了三秒。

三秒后,他凑过去,也在这人左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东君弯起眉眼轻轻笑。

林浔忽然觉得自己脸颊有点烫,但是他没在意,又不是男孩子和女孩子,亲一下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他拉着东君往后躺下,并肩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看星星这件事有时候需要一些抽象的空间能力,他能辨认许多星座,天琴座在东北,室女座在西南,它们的位置随着一年四季时间的更迭永恒变化,但北极星的位置永远不变。

在他注视着熠熠发光的北极星时,整个世界忽然轻了,像是飘起来,林浔看到远方一切都在虚化,身边人的呼吸也逐渐变轻,似乎是梦境即将结束的征兆。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控制梦中的自己,可能是觉得少年人的时光不应该被打扰。但在这即将醒来的刹那,他沉下去,沉到十四岁的林浔身体里,望着东君,问他:“你真的会把我关起来吗?”

东君侧头看他,眼中似乎有诧异的神色,像是没有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随即,他笑了一下,清澈柔软得像夏夜里的萤火。

“虽然我和他有点像,”他说:“但你去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林浔长久地望着他,然后看着眼前这一切化作星星点点的萤火碎片,被晚风吹起来,飘飘荡荡落在地方,眼前世界归于黑色的平静。

他从床上坐起来,凌晨四点。

或许是夜深人静,或许是大梦乍醒,他现在很平静,完全没有入梦前的紧张和焦虑。

他拿出手机,缓缓输入了一串号码。

东君撕掉了那张纸。

但是,其实没什么,撕碎也不要紧。

他看到过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分出注意力去记忆——尤其是数字,看一眼就会记住了。

他发出一条短信。

“我们谈谈?”

第127章:密码(10)

凌晨四点,本应该世界寂静,绝大多数人都在睡眠。

但薛新的回复却几乎在下一秒就抵达——说实话,这并没有出乎林浔的意料。

薛新回了短短两个字:“果壳。”

林浔领会了他的意思,他的房间里并没有全息舱,于是蹑手蹑脚走进了安全的房间,打开了他的游戏舱——为什么不选择架构,不是因为他对架构有什么意见,而是安全睡觉比较死。

成功溜进全息舱而没有惊醒安全后,他合上舱盖,进入全息世界,虹膜登陆了自己的账号。他把默认地址设在了自己的家园,还是那个星河中航行的大飞船。

——然后,当他站在银白色舱室的下一刻,访问申请就弹了出来,

“用户‘玩家X’请求访问您的家园。同意/拒绝。”

玩家X,林浔记得这个ID,这是薛新的玩家ID。

他点触同意选项,玩家X出现在传送点,薛新的虚拟形象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看起来非常严谨,像是科幻小说中会出现的那类科学家。

“学长。”薛新看着他。

“你好。”林浔在银色的机械长桌前坐下,问他:“为什么要在果壳里见面?”

“我想见到学长。”薛新先是这样说了一句,然后很快笑道:“开玩笑,因为这里相对安全。”

他把“相对”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浔:“为什么外面不安全?”

薛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道:“学长想和我谈什么?”

“想和你谈很多东西。”林浔道:“但是首先我想确认我能够和你无障碍交流,其次确认我可以相信你?”

“学长想怎么确认都可以。”薛新道。

林浔思忖片刻,然后道:“你自己来证明吧。”

“也可以。”薛新走过来,在长桌的对面坐下:“我要想想怎么证明。”

林浔“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

虚拟世界里是绝对的寂静,时间就这样流淌过去,大约五分钟后,薛新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

“学长一定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而我也知道很多东西。”他看着林浔,“但学长显然不会轻易相信我。而我们所在的这个环境也不一定安全,说不定哪个关键词就会带来危险。”

林浔轻挑眉:“所以?”

“所以学长和我玩个游戏吧。”薛新从座椅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微微向林浔所在的方向前倾,一字一句道:“零知证明。”

林浔抱臂看着他,笑了笑:“好。”

总所周知,一个秘密之所以被称为秘密,是因为它没有被泄露。而传递秘密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信息的泄露达到最小。于是就有了零知证明,密码学中一个经典的命题。

整个证明过程由两方完成,证明者,和验证者。

证明者手中掌握着一个秘密,他要向验证者证明他拥有这个秘密。但是,在证明过程中,他不能泄露关于这个秘密的任何知识。譬如薛新拥有一张拍摄林浔卧室房间的照片,他要让王安全相信他拥有这张照片,而不说出照片里房间中任何家具、摆设、颜色与细节,更不能将照片拿在手中展示给别人,信息的泄露量必须为0。

林浔看着薛新,等待他的证明。

“我只说一个词语和两个数字,学长一定能明白我想说什么。”薛新的人物离开机械长桌,在房间中走了几步,到太空舱银白色的控制台前,他的头上顶着他的ID“玩家X”。

“这个词语很简单,”玩家X伸出四根手指:“四个字,一个非常简单的命题。”

林浔勾唇笑了笑:“直接说。”

玩家X一字一句道:“恺撒密码。”

飞船舱内,一片寂静。

林浔转头看向左边,飞船巨大的舷窗。

银河流淌,星云变幻,远方的脉冲星一下一下规律闪烁。脉冲星是中子星的一种,宇宙中,每当一颗中子星出现,就意味着一颗大质量恒星的老去。人们曾经认为恒星是永恒不变的,但他们后来发现即使太阳也有熄灭的那天。所有不断更新的科学理论都在告诉人们,你所以为的那个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

林浔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薛新:“两个数字呢?”

薛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舱室内响起:“两个数字,6,3。”

随后,玩家X将手指放下:“我想说的只有这些,学长,我的验证通过了吗?”

林浔看着他灼灼的目光。

恺撒密码,最简单的密码体制之一,加密和解密都只需要一个移位操作,而移动的位数就是破解这个密码所需的密钥。

假如这个密钥为4。那么字母表上的所有字母都将由它后面的第四位字母代替。ABCD变为EFGH。皇帝向他的将军传信秘密命令“withdraw”,即使被敌方截获也没有关系,因为经过加密后“withdraw”变成了“zlwkgudz”,一串没有意义的乱码——除非他们破译出了这串字母的加密方式是恺撒,而密钥为4。

这种破译所需的计算量,在恺撒密码出现的那个时代或许很难,但是现在,或者对于林浔,很简单。

东君的工作很忙,他有很多时候都不在,林浔联系不到。有时候,在早上,林浔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而有的时候,明明是工作日,这人却可以一直陪他腻上一整天。还有的时候,这人下班的时间显得格外晚,这使得林浔可以溜出去打魔物而不被发现。他的忙碌和下班似乎是没有规律的,除非换一个角度进行观察。

有时候林浔希望他真的只是单纯地,因为银河的各种突发事务而有不稳定的上下班时间。因为当他对这二十多天的每一个24小时进行移位,忽然发现了另一套清晰规律的时间轮转。

表面上的混乱往往由更深层的规律所掌控。时间移位6,日期移位3。东君用自己的周末和他一起工作,用工作告一段落的夜晚来陪伴他无事可做的白天。

梦境控制的项圈通过电流的波动告诉做梦者这是梦中。没有项圈的人,又该设立什么样的标志来提醒自己这不是真实?

对林浔来说,6和3,这两个数字已经足够。

他垂下眼,道:“通过了。”

薛新认真道:“那学长也通过了我的验证。”

林浔笑:“你学得很好。”

“我这些年里学到了很多,都是为了能离学长更近一点。”薛新自嘲般笑了笑:“但学长走得比我快了太多。我天赋有限,即使再努力,也只能比别人跑得快一点,但你一直在天上。”

“谢谢。”林浔不置可否道:“但你已经功成名就了,我还连产品都没有卖出去。”

“学长明明知道这都是——”薛新似乎要脱口而出什么,然后又打住,道:“我得谨言慎行一些。”

林浔觉得这学弟还挺好玩,多年不见,不仅事业有成,文化水平也大大提高,成语用得一套一套的。

“银河,”薛新看着他,“学长知道吗,我,还有其它很多人,我们看到银河这两个字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你,然后才是他。”

“这样吗。”林浔的语气漫不经心,甚至换了话题,他问:“果壳开发到哪个版本了?”

薛新回答:“市面上最新推出的是5.0,银河研发到了哪个版本,我不知道。”

林浔挑挑眉:“Eagle连这种情报都搜集不到吗?”

薛新:“银河的保密工作没有差到连果壳都会泄露的地步。”

“也对。”林浔道:“现在是几几年?”

薛新:“2030年。”

林浔:“我最关心的问题是,是和平年代吗?”

薛新笑:“当然是,是一个很好的年代。”

林浔很久没有说话。

“学长没有别的东西要问吗?”薛新道:“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林浔十指交扣,看着他:“但我……不太想听。”

薛新垂下眼睛,神色似乎黯然:“您一直这样。”

“但其实我有很多话也不能说,毕竟我们都不能保证现在的环境绝对安全。”薛新叹了口气。

“嗯。”林浔淡淡应了一声,然后道:“2030年,我已经27岁了。”

“你已经功成名就。”薛新似乎在思忖措辞,道:“可是,虽然银河越来越成功,外界关于学长的消息却越来越少,学长的社交账号很少有更新,也很少露面,那些会议和发布会,我没有见过学长一次。有时候,这种情况会让我想起一些关于东君以及他家庭的一些早年的传闻。”

林浔再次抱臂,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薛新摇摇头,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想提醒学长,世界上真的有永远囚禁一个人的方法,而且他永远不会发现。”

林浔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漠:“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发现?”

“因为学长不应该是这样的人!”薛新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一瞬,然后又缓和下来,他看着舷窗外,声音很小:“我想学长是自由的。你应该在2030年,永远看到新的技术和知识,和世界上最天才的团队在一起工作,不受任何人打扰。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和谁一起工作,就一起工作。”

林浔笑了笑。

他坐直身体向着薛新,问:“那你要怎样帮我出去?又有什么论据能让我……相信你?”

“学长不用相信我,我也不是能帮助你出去的人。”薛新道:“我只是想让学长知道真相,我的能力和资质有限,只能让我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对不起。”

林浔看着他。

“但是世界上并不缺乏愿意为你前赴后继的人。学长,你的亲人和朋友,甚至还有很多你不认识,或者意想不到的角色。”薛新道:“我不知道学长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否出现异常的情况,如果出现,就一定有原因,是有人一直在为你创造机会。”

“谢谢。”林浔道:“我会珍惜机会的。”

薛新的神情终于如释重负:“那我就太高兴了——学长,之前你的那些表现,让我以为你不会想出去的。”

打了那么久的哑谜,林浔也累了,他心不在焉,声音轻,带一丝懒倦:“既然能出去,我为什么不呢?”

“那……”薛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话音未落,林浔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血红色的悬浮三角。

“警告,有人正在暴力敲击全息舱外壳,并切断电源,系统即将强制关闭,3,2,1……”

林浔:“……”

系统被迫关闭,他眼前一黑回到现实世界,从舱里起来,主动推开舱盖,果不其然,王安全一手拎着拔掉的电源插头,一手把他捞起来,声音愤怒:“你他妈的怎么藏在这里打游戏?我们以为你又被魔物拖走了!你师父找你好大一会儿了!”

林浔:“……啊?”

怎么又牵扯到他师傅了?

他从全息舱内探出头来,这一探头,就看见霍老头疾步走到自己前面。

霍老头眉头紧锁,神情凝重,语速极快:“赤霄龙雀剑失窃!速速与我上楼!”

第128章:root(1)

林浔一个激灵,从舱里坐起身来,霍老头拽他一把,他翻出来落地,和师父对视一眼,一齐向外快走。家门是开着的,他们三步两步跨上楼梯,四楼也房门大开,客厅无人,所有人都聚在赤霄龙雀剑存放的房间里,议论纷纷。

林浔跟着师父挤开人群来到前面——但见原本存放赤霄龙雀剑的玉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原本剑是插在玉棺的基座上的——现在却连基座一并被撬走,玉棺是个竖着的矩形,现在却没有了底下那个边,呈现出“门”状——可能还有别的汉字能够更加生动地把这个状态形容出来,譬如“冈”字去掉中间的叉叉,但这触及到了林浔知识的盲区,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汉字。

霍老头大步跨到逍遥子身旁:“到底是怎么回事?”

逍遥子眉头紧锁,一夜之间脸上仿佛又多出数条皱纹,嘴角绷紧成一条直线,手中拂尘只剩下一半的白毛,估计是被揪秃了。

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站出来:“回青山真君,我们也不知具体如何遗失。只是掌门早上起床后例行检视,见护剑弟子倒地不醒,神剑已然不翼而飞。”

霍老头道:“上一次他去看剑是什么时候?守卫阵法呢?”

弟子道:“掌门上次看剑是昨日早晨,而后便与其它前辈一同出门参加科技博览会,护剑弟子尚清醒。守卫阵法未有触发痕迹。”

霍老头:“这却奇了。”

却听旁边一阵声响,是倒地昏迷不醒的四个护剑弟子被叫醒了一个。逍遥子快步过去,问他是否看见可疑人物,又是从何时开始失去了意识。

那弟子双目无神,五分钟后才缓缓转醒,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记得中午还与师兄弟组队打了一局游戏,掉了段位——看来是下午被袭击的。

“这样看来,是下午我们出门时,此处防守薄弱,被魔物偷袭。”逍遥子几乎将一把胡须拽断,道:“短短几日,魔物的境界与灵智竟已高到这种程度了么?知道赤霄龙雀剑乃是我修真界对付魔界的神器,若是神器已被他们拖入裂缝,魔界危矣!”

霍老头道:“新裂缝出现,为何周天星斗大阵没有反应?”

“有反应。你忘了么?我们观看科技博览会时,魔气昙花一现,或许就在那时,已有魔物从裂缝中窜出了。”

说着,逍遥子将目光转向林浔:“林算,你可有看到?”

林浔的目光原本久久停留在棺材上,闻言看回逍遥子:“前辈,我觉得,偷走赤霄龙雀剑的不一定是魔物。”

逍遥子:“怎么说?”

林浔:“在此之前,魔物从未觊觎过赤霄龙雀剑。”

“这也难说。”逍遥子反驳他:“大抵是魔物灵智逐渐增长,知道了赤霄龙雀剑是他们的克星,又感应到了方位,故而前来抢夺。”

“不是。”林浔微蹙眉:“魔物以前没有灵智时,也知道一直缠着我攻击。”

“那照你说,莫非是人间的内鬼?”逍遥子神色又一凝。

“敢问前辈。”林浔道:“赤霄龙雀剑被铸造出后,交给青城山保管,为何青城山却没有……感应阵法之类能推算神器方位的东西?”

逍遥子:“却是未曾听闻。”

“还有,当时龙雀剑失踪数百年,是我误打误撞发现了它的位置,但我并不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林浔缓缓道。

逍遥子:“你是说……剑宗?”

林浔:“没错。”

一样神器,交给青城山保管,青城山一定做好了完全的防护措施。即使后来社会动荡的年代把它埋入后山隐藏,也该设下阵法,以便后人能够找到——逍遥子对此却并不知晓。与此同时,却是叛出青城山的剑宗一脉,先找到了赤霄龙雀剑的所在,试图得到它。

而且……据霍老头说,剑宗并不是青城山的偏门旁支,相反,道修、剑修两门平起平坐,都是青城一门的核心力量。因此,林浔合理推测,青城山剑宗,也就是祁云所在的剑修一脉,掌握着一些道修并不知道的传承。譬如——怎样找到赤霄龙雀剑,又或者,怎样使用它。

这样一来,青城的守卫阵法没有反应也能解释了,因为剑修也会用青城山的法门。

但见此时此刻,逍遥子也转过了弯来,拂尘一撂,低声怒喝:“好一个炎阳子!”

炎阳子,祁云他师父。

霍老头嘲笑:“搞来搞去,还是你们窝里斗。你们青城山何时与我无极宗一样上下一心。”

林浔寻思这可能是因为无极宗人少。上是他师父,下就他一个人,当然上下一心,想窝里斗也没有那个条件。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打算联系祁云,屏幕亮起,却愣了愣——凌晨四点半,常寂师兄给他发了消息。

常寂:祁云在你那里么?

一只快乐的指针:????

一只快乐的指针:他也丢了?

师兄的回复很快。

常寂:丢了。也?

一只快乐的指针:赤霄龙雀剑也丢了。

常寂:。

一只快乐的指针:一起找?

常寂:好,稍等。

师兄的学校离这里并不远,凌晨交通又快送。不多时,他便也敲开了四楼的门,他们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青城山丢了房里的剑,师兄丢了缸里的鱼,看起来俱有些烦恼。

林浔给师兄倒了杯茶:“师兄,怎么说?”

师兄:“我早上起来——”

话未说完,林浔先感到了尴尬。

逍遥子前辈也是早上起来,师兄也是早上起来,并不觉得在四点半起床有何不妥,而自己却是被从游戏舱里挖出来的。

但听师兄继续:“我醒来时,他已不见了。房内门窗完好,电话打不通。”

林浔:“可他只是一条鱼,能跳到哪里去?”

但见师兄轻蹙眉,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似乎难以启齿,过了一会儿,才道:“两日前我境界有突破,周身有佛家罡气,他发现在我身边待着,可以维持人形,又抱怨浴桶冷硬,非要与我同睡。因取得了罡气之力,他一天之内都不会变回人鱼。”

林浔:“也就是说,他确实是自己跑掉了?”

“但窗锁完好,而且晚上宿舍封楼,他出不去。”常寂道:“我怀疑是用了土遁之法。”

林浔点头:“那就更确定是他师父了。那次在青城山,炎阳子前辈就是用符咒遁走的。”

说着,他也试着拨了祁云的号码,和常寂得到的结果一样,无人接听。他去别的地方翻,祁云的社交账号毫无动静,唯一的一个站姐最近几天也没有营业。

一个青城弟子道:“土遁符耗损极大,一天内不能连续多次使用,亦不能移动太远。”

林浔:“那最远有多远?”

弟子挠头:“要视使用者实力而定,总归……跑不出五环吧。”

那也是很大的一片区域了。而他们拿着一看就是煞器的赤霄龙雀剑,公共交通必然不能使用,御剑飞行——更不行,帝都市区连无人机都禁飞,何况是人。

林浔望向窗外。清晨时分的天空,星子还在东方天际闪烁,薄雾一样的白色已经升了起来,映着外面重重楼厦,黑影幢幢。整个帝都有无数条道路,亮着无数个路灯,也有无数座建筑,在这样茫茫的人海中,该怎么去找两个人?

林浔托腮。而前辈们开始检索是否有相关的术法符咒。

三分钟后,无果。

林浔:“那就……报警吧。”

第129章:root(2)

原本是不能报警的,因为赤霄龙雀剑属于文物,要是报警,恐怕修仙界神器最后会落得一个上交国家的下场。但是,祁云一旦失踪,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以丢剑为理由能报警,以丢人为理由也能报警。

林浔也没有直接就拨110,而是回忆了一下自家曹警官的上班时间,好巧不巧,今天恰是警官的夜班,现在估计还没有下班。

林浔拨通了曹警官的电话,此时此刻,任何虚假的寒暄都没有意义,只有亲情才最能绑架通宵夜班的人。

他真诚地喊:“哥。”

“哟。”曹警官那边笑了:“是你啊,出什么事了吗?”

——反正曹警官也知道他们这群人不普通了,林浔也就不再藏着掖着,问:“哥,您还记得总是跟我一起那个小年轻吗?拿荧光棒那个。”

“记得,穿得不像正经人那个。”

林浔:“他失踪了,被劫持了。”

“啊?”曹警官语气郑重起来:“被你们打交道的那些……怪物?”

“这个倒是没有。不是怪物,是另一拨人。”

曹警官:“那还好,我这边还是可以立案的。”

说罢,警官话锋一转:“劫持原因是什么?你们除了和那些怪物有纠缠,平时还在做什么?”

林浔矢口否认:“我们遵纪守法的,平时只是练练气功。但我们内部有点分歧。”

“所以,是因为你们内部的斗争,导致了挟持案的发生?”

林浔:“是的。”

曹警官:“有什么人证或者物证吗?他目前有没有人身危险?”

林浔:“只有口头推理的过程。我们见不到他,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身危险。”

曹警官那里沉默一会儿,才道:“这个情况不好立案呐。”

如果换一个陌生警官这样说,估计就没戏了,但现在情形并不算恶劣。

林浔道:“是这样的,哥。这是我们内部的分歧,并不会牵扯到太大的危险,所以也不会劳烦您真的出警。我们只是想,有没有方法能找到他们的行踪。”

曹警官那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说了半天,原来是让我找人。”他道。

林浔:“是,我们想现在天网系统这么发达,肯定能标出来他在哪里。”

“行。”曹警官道:“但你得给我立个军令状。不能惹事,不能打架斗殴,和平解决。”

林浔一口应下:“一定。”

就听曹警官那边道:“那你过来一趟吧,要给我相关人员的图像资料。”

林浔:“谢谢哥。”

赤霄龙雀剑下落不明,祁云也不知道是否安全,情况紧急,挂掉电话后,他们就开始找资料。林浔这边自然不缺祁云的照片,但是这玩意的照片可能不顶用。最后还是逍遥子前辈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一张旧照片的拍摄版。照片是挂在墙上的,得益于现代拍摄的智能优化技术,尚算清晰,照片上有五个道士打扮,年龄不一的男子,最年长的是逍遥子。

逍遥子道:“这是四十年前,我们师门五兄弟的合影。小师弟早夭,三、四师弟也都已掌管峰头,只有这炎阳子叛出师门,可恨。”

将照片传给林浔后,逍遥子前辈又问:“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年轻时的模样了,这照片还管用么?”

林浔:“管用的,现在科技很发达,前辈放心。”

逍遥子捋捋胡须:“那就好。”

说着,林浔就和常寂告别前辈,下楼去了——前辈们在这里等消息。

下到三楼的时候,林浔想起自己键盘没拿,又特意拐回去将键盘带上。

指针就那么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

这小猫原本湛蓝色的眼睛因为昏暗的环境,呈现出小狼一样的幽幽绿色,简直像是在控诉他睡前把自己丢出卧室的恶劣行径。

它身上有没有程序框,林浔也不管了,反正总是时有时无——现在是没框的。

他走过去,往指针脑壳上亲了一下:“乖。”便背起包,准备出门。刚转身,就感到背后一沉,是指针蹿了上来。林浔拿它没办法,也就带着了。

楼下,小捷达静静等待着他,他一坐进去,洛自动往驾驶系统输入目的地信息。清晨的薄雾里,汽车平滑驶出,路上人和车都很少,也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风景。林浔无事可做,撸着猫看向了一旁的常寂师兄。

这一看,忽然发现师兄脖颈一侧贴着一片什么东西。

他“咦”了一声,凑进去看,见那俨然是一片墨绿色半透明的鱼鳞。因着他的动作,师兄也注意到了,蹙了蹙眉,将鱼鳞拿了下来。

林浔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白猫毛,感觉万物都有相通之处,猫掉毛,鱼掉鳞,都会留下标记。

但祁云这条鱼,到底还是个人形的鱼,还是个长相妖里妖气的人鱼。即使是条件相对好一些的单人宿舍,床的尺寸也不是很大,这鱼在桶里躺得难受,非要去床上和师兄一起挤,怎么看都有点造孽。

不过师兄心志坚定,必定不会被那条鱼的外表所迷惑。

想到这里,他问常寂:“师兄,最近我有惑。”

常寂:“哪里有惑?”

在修仙这种事情上,林浔更喜欢和常寂交流。反正离曹警官所在的警局还有一段路程。

他望着前方雾中隐隐约约的道路,问:“世上有修仙,是为了什么?在魔物入侵时抵抗他们么?”

“有魔物入侵时是这样。”常寂回答道:“没有魔物入侵的时候,是为了别的追求。”

林浔:“为了有……更大的力量?”

“并不是。”常寂道:“佛门求渡世,仙门求渡己。”

“渡己?”

“修身养性,而后飞升,长生。求飞升的过程中自然有力量的提升,但这并非修仙的目的。”

“飞升,长生。”林浔重复了两遍,又从记忆中发掘出另外四个字来:“踏碎虚空?”

常寂像是有些意外,看向他:“霍前辈教你的?”

“没有,我读小说看到的。”林浔答道。

“踏碎虚空”这四个字在御雷真人的《漫漫仙途》中出现过好几次,与此同时,他的升级系统也成说过关于它的只言片语。

“虚空即天道。踏碎虚空即打破天道,而后可以飞升上界。”师兄道。

林浔若有所思点点头:“分神,渡劫,然后飞升。分神期可以自如调用天地间的力量,那渡劫期的标志……等一下,师兄你先不要说。飞升说明个人的力量已经超过了天道的限制,那渡劫期的标志应该就是和天道的地位逐渐持平,对么?”

师兄点头。

“那,人要和天道持平,就必须具有一些寻常人没有,只有天道才有的技能,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事实上,他根本也不知道天道是什么东西,仅仅只是用类比的方式,用现实科学中宇宙规律之类的东西来理解天道这一概念。

就见师兄沉默数秒,似在思考,而后启唇道:“天道生万物。”

林浔愣了愣。

“天道生万物。”他喃喃念了几遍:“谢谢师兄!”

师兄打量他。

林浔:“多谢师兄指点,我可能又可以进阶了。”

师兄:“你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但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别的天赋。”林浔:“我……只是走了一些别人没有的捷径。”

“若捷径只为你开,便是天命。”师兄的语气很平缓:“或你有他人不及之能。”

林浔叹了口气。

在修仙这件事上,他升级确实比别人快上太多。但师兄说的也对,这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用编程知识修仙,因此才一日千里,有了别人十几年勤恳修炼都达不到的境界,但是再此前,他也是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一天都不落地在学习计算机知识的。

——不管了。

他和师兄说一句“我休息一会”,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东君在他身边的时候,系统空间总是销声匿迹,无论如何都进不去——仅限于东君,指针不管有框无框,都影响不到。东君不在的时候,这个空间向来随叫随到。

他走进去,没有看屏幕,而是走到技能树前。

时至今日,他所兑换的语言也只有Python一门,多余的灵力都在攒着,算上主线任务给的大量奖励,已经有505点。

今天,也到了该用上的时候。

随着他进入元婴期和分神期,这棵技能树上亮起的枝桠也越来越多,意味着他可以选择更多的语言和更多的工具。

他看着技能树接近顶端偏右侧的一枝。

其它的树枝说实话都长得普普通通,可能这个界面有一位不合格的美工。但这一枝不同,像个流光溢彩的小鹿角,周围还有萤火虫环绕。

——而它旁边的银色小字是四个英文字母。

Glax。

林浔用手指轻触。

系统提示弹出。

“是否消耗500灵力解锁语言‘Glax’?”

是。

“再次确认,是否消耗500灵力解锁语言‘Glax’?”

是。

“解锁成功。”

“平台加载中,请稍等。”

林浔坐回去,等待Glax加载的完成。

五年前,人工智能领域所使用的的语言还是Python和Java平分天下。后来,Glax横空出世,一个更加优美,也更加高效的语言。如今的市场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工智能产品使用Glax完成核心开发。

林浔的中文素养并不高,但他也知道盘古开天,女娲造人。

师兄说,天道生万物。

——而人也可以造物。

譬如人工智能。

他抬眼望向蓝色的系统屏幕。

寂静中,他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回答。

林浔抱臂直面屏幕,睨着它,笑了笑:“不说话就默认是我儿子了。”

第130章:root(3)

寂静的蓝色空间,1和0的字符在黑色的地板里成形,雪花一样飘飞出来,静静向上升,像深海底的气泡。

林浔伸手,只抓住了虚无的空气。他再往下看,黑色的地面像是无尽的虚空,整个蓝色的空间仿佛无尽混沌中唯一的存在,静静构筑在这里。

系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Glax已经加载完成。

这是林浔最喜欢的语言,它将简洁做到了极致。有时候林浔会怀疑,他之所以觉得自己编程能力糟糕,是因为被Glax惯坏了,从而不再适应其它语言繁琐的语法。

当然Glax也有缺点,它自带一个智能自动纠错功能,所有人都知道,人工智能和人工智障是同义词——有时候,自动纠错功能会把你原本的错误纠成另外的错误。这是一个可爱的缺点,并非不能容忍。

林浔低下头,笑了笑,进入Glax。

霎那间一道虚幻的银河在屏幕上流淌而过,银河,Galaxy,一个浪漫又遥远的名字。为它取下这个名字的人,或许怀着某种深情。但林浔总是想到今夜梦里,和某个人坐在房顶看星星时远方天际那道璀璨的星河。

不过,那好像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打开命名为“L”的文件夹,里面早已被放进去了一个项目的整个文件,命名为“洛神”。

天道生万物,于是有了天地间各式各样的花木生灵。而人也可以造物,传说修真界渡劫期的前辈,可以身外化身千亿,可以或死人肉白骨,只需手指一点,枯木逢生,落花又开,点化生灵成精。林浔不比那些境界高超的前辈先祖,他只是能够用计算机语言,写出一个独立的智能而已。说不定天道额外开恩,就认可他能达到渡劫的门槛了。

他有条不紊地配置各个板块,这个流程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系统空间的运行速度也很快,因此十分钟左右,整个洛神就在系统空间内安装完成。

林浔按下启动按钮,蓝色进度条开启,平滑向前推进,顺利到达百分之百。

“Hi,我是洛神。”

开启语在屏幕出现。

林浔转头看向任务界面。

达到分神期后,系统自动开启“达到渡劫期”的主线任务,但进度条一直是百分之零,因为林浔一直没有写入相应的程序。

但洛神可不是一般的程序——它是一个完完整整,功能齐全,自由度极高的人工智能系统。

果然,进度条猛地一亮,然后飞速上涨起来!

几乎只是在零点几秒之内,进度条就顶到了满格。

就在这一刻,四面八方传来系统的背景音。

“主线任务:‘达到渡劫期’完成。”

“系统准备中,请等待。”

“任务奖励:门派领地等级 1,门派资金 2000,灵力 200,法器等级 1。”

领地等级,资金,灵力,都是主线任务的基础奖励,林浔已经见怪不怪,但法器等级 1还是让他挑了挑眉,有点期待这次之后自己的键盘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听系统继续发声:“奖励发放中,请等待。”

“喂。”林浔出声。

系统没应。

林浔继续:“元婴和分神期的领地、资金奖励,你还没发给我呢。加上今天这个,你欠我好多钱。”

系统出声。

“系统繁忙,请稍候再试。”

——又来了。

轻轻一笑过后,林浔托腮看着屏幕,神色逐渐淡下来。

“所以。”他道:“你在这个世界的权限也有限吧。不是想给我就能给我。”

“系统繁忙,请稍候再试。”

“那次我问你,你想帮我做什么,你说帮我破碎虚空,原地飞升……但是你连钱都没办法发给我,又怎么能带我飞升呢?”

这次,系统倒是没出声,林浔原本以为它死机了,但是三秒钟后,他面前的屏幕忽然一暗。

黑色的屏幕上,缓缓出现一个字。

“能。”

“哈。”林浔:“你果然是活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笑,却笑不出来,只能道:“但你也会付出挺多东西吧。”

系统没有回答。

“不直接给我资金和领地,要等现实里的契机,是因为直接发放,不符合现实逻辑,会被发现吗?”林浔淡淡道:“你……怕谁发现?”

系统依旧没有回答,林浔缓缓低下头去,近乎自言自语,道:“那次在医院里,我被魔物攻击,你受损了。所以,魔物一直想靠近我,是因为想把你毁掉么?把你毁掉,我就不能飞升了?”

“我不知道魔物是什么,但是他和魔物有关系,能控制他们。他知道魔物在干什么。”他声音放轻了,带一点哑,和微颤的涩:“是因为他不准我出去么?”

他问了很多。

但系统一句都没有回答。

甚至,黑色的屏幕渐渐变亮,回归了之前正常的界面。

机械声音再次响起。

“主线任务:‘踏碎虚空’开启。”

“任务进度:0。”

“任务提示:无。”

踏碎虚空,踏碎虚空。

林浔手指轻轻抚过数字为0的进度条。

然后,他久久待在这里,仿佛把它当做一个逃避现实的去处,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走到任务栏,领到了代表法器等级提升的那把小剑,然后,他离开空间,睁开了眼睛。

指针在他腿上蜷着睡觉,见他醒也睁开了眼睛,坐起来看他。

指针的体型不大,但体重还是有一些的,四个爪子踩在腿上的时候,让林浔有一点点发痒。他把猫抱起来:“不生我气了?”

指针的回答毫无温度:“喵。”

林浔亲了亲它薄薄的耳朵,把它放去后座,然后拉开背包拉链,将键盘取了出来。它的外表没有什么变化。

林浔将键盘托在手中,意念催动——键盘逐渐虚化,长剑出现在他手中,这次倒是看出变化来了。

剑沉了不少,原本只是一把半米左右的灰色短剑,现在却拉长了,灰色剑身拉长变细,呈现出金属光泽,剑身锋利如同冰棱。剑刃在视觉上的效果非常薄,林浔没有下手去抹,因为以它的锋利程度,大约一碰就会见血。

——血。

除去变长之外,整个剑身还环绕一丝隐约的血色光泽,倒不显得邪戾,只是肃杀。剑柄处,手握的地方,触感比先前粗糙了不少,多了鳞片状的雕饰,大概可以增加摩擦,令人拿剑更稳。

与此同时,长剑周围似乎产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空气有微微的波动,大概就是剑修称之为“剑意”或“剑气”的东西,能使剑招威力更大,杀伤范围也更远。

林浔若有所思,收起剑。又过三分钟,车停,他们到了地方。林浔很顺利就找到了曹警官的办公室。曹警官对待林浔的态度依然像春风那样和蔼,林浔的“哥”也喊得更亲切了。

由曹警官带着,他们走了几道手续,得到了查询信息和各种记录的许可。天网工程、公民个人信息联网,这些东西都是保障治安必要的手段。有了逍遥子提供的照片,加上现在先进的图像识别系统,很快匹配上了一位户籍在四川的男子,姓杨,今年五十六岁,身份竟然还是一家药品销售公司的老板。

——不,看全了公司资料后,林浔得出结论,这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是个打着幌子的中草药保健品公司,资料里充满“量子治疗”“人体磁场”“酸碱平衡”之类无稽之词,显然属于专门骗老头老太太那种。不过,不论怎么说,公司的规模不小,这位剑宗宗主还算事业有成。虽然比不上五十套房的霍老头,也比不上坐拥5A景区的逍遥子,但也能勉强养活自己的徒弟,至多不过是徒弟质量欠佳罢了。

而他的行迹,可以说在信息记录系统里一览无余,社会主义的治安保障体系果然胜过修真界阵法。

两天前,这位杨前辈乘坐高铁来到帝都,在远郊逗留一天后,他的开房记录定位在市区一家五星酒店。

林浔微挑眉。

好巧不巧,这酒店他哪哪都眼熟——就在银河大厦的对面。

第131章:root(4)

接下来的流程顺理成章,林浔给前辈们发了消息,在那片区域会和。随后,他和常寂师兄再次上车,洛已经从他们方才的对话中推测出目的地的所在,林浔不需要任何手动或语音输入,它就已经自主设定好。

汽车启动,汇入城市茫茫的车流中。

林浔坐在方向盘前,心念一动,键盘化成的长剑又浮现在他手上。

银灰质地,红色暗光,这配色和他的键盘一模一样,越看越眼熟。而对于细长锋利的剑身,以及长剑周身人间凶器的气质,他也是越看越觉得符合自己的审美。

可能程序员手里的键盘,映照到修仙的世界观里,就是这样一把锋利无匹的长剑吧。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就切到了和王安全的聊天界面。

林算法:在?

王安全:你说呢。

王安全:大半夜的,被你给搞醒。

林算法:神器上的代码你破解了没有?

王安全:早破了,我都扩展写出一个简易版了。

林算法:要是还有代码,你要吗?

王安全:不要了,那是什么东西,气死我了。

林算法:?

林算法:你昨天不还和架构吹牛逼么?

王安全:你都知道是吹牛逼了。

王安全:其实我之前早就想给你说来着,结果你一声不吭跑去和东君同居了,没来得及说。你给的那些代码,我推测出了一个大概框架,然后填好了,发现这他妈的就是个骗子。

林算法:怎么说?

王安全:这东西的防御能力和攻击能力太厉害了,拿来给再重要的系统做保护程序都不怕。但是它要求的权限太高了,根本不实用。

王安全:按照我推测的内容,这东西绝到了什么程度,自杀式防御。你对安全领域一无所知,我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的硬盘进病毒了,它可以选择直接封锁一切功能,立地格式化,招呼都不用给你打。但是这是什么等级的操作?总而言之,你只有拥有root权限,才能发挥神器的所有功能。

王安全:但是root权限不可能对用户开放。这根本不是个能用的防御系统。我被骗了,它是个专用的防线,那种绝密系统的最后一道防线,为了不泄露秘密,只要被攻击就立地自杀,清除一切痕迹那种。

林算法:这都能看出来,给你鼓鼓掌。

王安全:我白分析了半个月,你赔我。

林浔当然不可能赔,他给王安全发了个表情包就溜了。

刚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他就看见常寂也看向剑,并微微蹙起眉头,林浔想这剑太煞了,或许并不符合佛修的审美,就像剑修的吱哇乱叫不符合佛修的审美那样。

却见常寂将剑从头到尾打量一遍,道:“像赤霄龙雀剑。”

林浔给师兄竖了个大拇指:“是,赤霄龙雀剑的配色我也很喜欢。”

然后,拿着这把剑,他又道:“我有时候几乎要相信,我就是修仙界的帝君了。”

师兄似乎笑了一下。

林浔叹了口气,无精打采趴在方向盘上,看着这个刚刚从早晨苏醒的城市。之前折腾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再过一会儿到达目的的时候就是八点左右。

他的预计没错,八点十五分,前方建筑群里出现银河大厦的影子——银河总部拥有一整个园区,银河大厦是它的标志性建筑。昨天刚下了暴雨,今天却依旧没有放晴,天阴得很,即使已经是八点,仍然像早晨六点钟太阳还没出来的光景。但见灰色的天空下,银白色的大厦矗立在周围灰蒙蒙的建筑中,一时间有了些奇幻或科幻的意味。

车在附近商场的停车场停下,林浔和师兄一起走出停车场的时候,附近的地铁口正在密集吐人。这地方是个负有盛名的科技园区,四周高楼林立,全部与科技产业相关,偶尔夹杂一二科研机构。尤其是在银河大厦的附近——这片区域以“银河广场”为中心,四周放眼望去,十层楼里九层是科技公司,天上掉下一块石头,要么砸到程序员,要么砸到产品经理,要么砸到外卖小哥。因此林浔合理推测,现在从地铁口里走出来的都是996制度下他的同行。

——但见一群花格子衬衫牛仔裤的同行里,混进了身穿唐装的霍老头、因为穿道袍被行过注目礼所以也该穿宽松唐装的逍遥子前辈、西装革履的御风真人、西装革履的孤山君、蓝色轻纱长裙的碧海仙子、墨镜遮脸的蝴蝶夫人,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林浔走过去,就见霍老头正用嫌弃的目光扫着周边的人群,道:“一个个无精打采!”

林浔:“他们工作太累了。”

霍老头:“并无一丝朝气!”

林浔:“我们这一行都比较无欲无求。”

霍老头斜着眼打量他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必狡辩,我看这些人如同行尸走肉。”

真的吗?

林浔反思回想,觉得霍老头说得也不对,无精打采也就算了,行尸走肉这个词他们程序员还够不上,他们还是追求的。

他顺着霍老头的目光环视周围,试图找出证据反驳,看了一会儿,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但见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全部微低着头,双目无神,五官紧绷,往各自的目的地机械走动,明明是上班,这些人的表情却好像要去上坟。

他用手肘碰了碰师兄:“师兄。”

师兄:“嗯。”

“这些人……”他道:“怎么都不说话啊。”

寂静。

完完全全的寂静。

人群从这里流动到那里,偌大的广场上,竟然没有任何两个人在交谈或者互动。他们像是成千上万个牵线木偶,按照既定的轨道运动,越看越使人背后发毛。

林浔:“我们是不是来到丧尸世界了?”

说着,他转头看常寂,想得到师兄的意见,却听师兄道:“你不是帝君么,为何不知?”

林浔:“事实上我还没有登基。”

这边说着,那边蝴蝶夫人也轻轻“咦”了一声:“三魂离体,莫非是被下蛊了么?”

霍老头道:“必然有问题。”

蝴蝶夫人的话倒是提醒了林浔。

他发现自己有一种惰性,一旦跟着前辈们走,立刻全面降智,放弃思考。但他现在——在某些方面上其实已经超过前辈们很多了。

蝴蝶夫人话音刚落,他就集中注意力去看行人身上的程序框——这一看之下,就看出了大问题。

这些人的后台,全部都在运行着程序。

林浔仔细看,却是见到了熟面孔。

这种程序他太熟悉了。

不久前陪祁云试戏那天,道具师、高廖全部被魔物附身,把他逼入必死之境。而他赌了一把,升级天眼术,在千钧一发之际领悟分神期的诀窍,用周边所有人作为计算单元,搭建出了分布式平台,这才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灵力,绝地反杀。

而眼前的场景——这些人俨然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控制,当做了分布式平台的组成部分!

这个云平台的主机消耗了他们几乎所有的计算资源,以至于这些人已经无法维持交流、互动这些基本功能。

林浔眯着眼睛,试图寻找到主机位置的蛛丝马迹。

计算单元和计算单元之间通过无形的网络相连,在现实中看不出踪迹,但是,只需要知道这些计算单元将计算结果发往哪里,自然就可以推知主机的位置——而所谓的云平台主机,也就是搭建这个计算网络的人,显然是一位已经达到分神期的前辈。

一个出现在这里的分神前辈。

炎阳子在这片区域订了宾馆。

世界上有很多巧合,但现在的情况绝对不是巧合,所只要找到主机,就相当于找到了炎阳子,继而找到赤霄龙雀剑和祁云。

林浔拿出键盘来,释放病毒入侵了离他最近的三个人,用最短的时间内弄明白了他们的机制——他们正在以固定的频率向某个用户发送计算结果。这些结果林浔是看不懂的,因为是一个大型计算任务的千万分之一。虽然无法推出脉络来,他却可以将一个病毒文件简单伪装,让它随着这些计算结果一同传往终点。

天眼术用出,数据世界里的一切景象在他眼中纤毫毕现,飞快穿梭的字符组成了纷乱复杂的代码的海洋,而经过他修饰的那一个——

林浔道:“跟我来。”

周围这些人的计算资源全部被占用,已经失去了人的本能,自然也不再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举止,于是一行人各自用出功法在半空中飞掠而过。

林浔抱着键盘运起轻身术,踩着银河广场中央一座雕像来到半空中,追寻着数据海洋中属于他的那一点涟漪,向南飞过数十米,落在一辆车顶——网络中数据的传播何其快速,就在这短短一个刹那,他的东西已经消失无踪了。

林浔再次包装一个——虽说是病毒,但为了避免被察觉,都是无害的。

这一个也向着南面去了,林浔跟上。

就这样十几个来回后,果不其然,他们来到了警方记录中炎阳子的居住的酒店。但是,数据记录指向的方向却不是楼内,而是楼顶——不愧是最擅长御剑之术的剑修,喜欢飞到高处一览众山小。只不过,银河大厦可比这家酒店高多了,可见,即使是剑修都不敢去东君头顶撒野。

林浔将情况告知众人后,由逍遥子前辈决定,全部用出遁迹符,然后飞上大楼顶端。

林浔虽然有轻身术,但他不会飞,于是被师父拽上去了。

城市上空的风,很大。他被师父拎着后衣领,觉得有点冷,还有点勒。

一群隐身人在楼顶悄无声息落地。这是一家规模极大的酒店,但外形审美极差,也就是活在审美能力普遍低下的科技园区,才没有人嫌弃它丑。这建筑通体蓝绿,外表全是玻璃面,建筑主体的中央有一个奇丑无比的碟形平台,平台顶端还竖着一个硕大的避雷针状物体,针尖直直杵向天空。

林浔注视着那个夸张的、不屈的避雷针,对身边的空气道:“根据我对剑修的了解,他们应该在那里。”

空气中传来师兄的声音:“我猜也是。”

——他们便敛了声息往那边去,林浔走在前面,在碟形平台周围绕了一圈后,跳了上去。

一条鱼。

一条人鱼。

他双目无神,就这样晾在城市上空的大风里,他原本墨绿色的漂亮鱼鳞已经因为干燥而失去了色泽。

林浔想,如果他们不来,祁云是否就会这样,变成一条风干的咸鱼。

当然,这条人鱼不是孤单的,他师父就在他的旁边。

但他师父盘坐在地,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赤霄龙雀剑上。

就像林浔第一次在青城山山洞中见到的那样,炎阳子紧闭双眼,似乎正和面前的赤霄龙雀剑进行某种共鸣。赤霄龙雀剑上红光大盛,热浪以炎阳子和赤霄龙雀剑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连林浔都感到扑面而来一股干燥的热风,仿佛置身火海中央,正被火舌舔舐。

此情此景,林浔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紧张,或者失落,因为赤霄龙雀剑好像和炎阳子真的有某种与众不同的关系。

但是,面对着祁云,他又只感到想笑。

这不再是一条人鱼。

这是一条烤鱼。

第132章:root(5)

看这鱼生无可恋,双目无神的状态,大概已经是三成熟了,该撒上孜然辣椒入味,再翻个面继续烤,均匀。

林浔走过去,盘腿坐在这鱼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也已经干燥了,在以前,这双手可是十分细白水灵的。

皮肤相触的那一刹那,林浔看见祁云死鱼一样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有些惊讶般朝自己所在的方位看过来。

他是隐身状态,遁迹符除了能够隐去身形,还能隐去神念以防止敌方发现,因此,他们没有办法进行神念传音。不过还好,仍有实体,他按住祁云的手腕,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你还好吗?”

为了保证祁云能够理解,他写得很慢。

果然,祁云的食指动了动,林浔把自己的左手手心凑上去。

祁云写:“我不好。”

然后又写:“你是谁?”

林浔写:“你猜呢?”

祁云写:“是和尚吗?”

林浔下笔无情:“不是。”

然后,他看见祁云生无可恋的目光更加生无可恋了一些,整个人脸上写满一个大写的“哦”,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行吧。

祁云:“那你是林……”

最后一个字他没写出来,因为他有一个错误的开端,把算字的竹字头错写成了草字头,然后就不知道怎么继续了,最后敷衍地瞎画几下了事。

林浔:“……”

虽然祁云这事做的不地道,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还是有良心的。

他写:“但和尚也在。”

祁云眨了眨眼睛。

祁云写:“快把我带走,我快干了。”

林浔写:“不行。”

祁云:“?”

祁云:“让和尚来跟我说话。”

林浔:“不可以。”

常寂对祁云有那么点儿养育之情,想来在一定程度上会纵容这条鱼,但他林浔就不一样了,他是个没有感情的键修。

他:“你告诉我几件事,我就带你走。”

祁云看来是离开之意过于迫切,点了点头,但同时又在他手心写下:“不能对我师父有害。”

林浔想了想,回他:“我尽量。”

林浔:“你怎么在这里?”

祁云:“师父做事,需要护法,我师弟们境界不够。”

林浔:“那你现在是怎么了?”

祁云:“护法到一半,灵力有损,又变回鱼。”

护法这个名词,林浔这些天来也有所了解。修仙人为了境界提升或者其它什么目标,有时候需要入定,神游太虚,冥思宇宙。这就带来一个危险,心神游走于一个玄奥的境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影响,产生异变,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而假如把入定之人比作风筝,护法之人就是风筝的线,当察觉到入定之人心神不稳时,立刻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中,避免意外——因此,长辈们入定的时候,往往需要二三小辈在旁护法,不得疏忽。

炎阳子的计划很周全,别的弟子境界地位靠不住,只有大徒弟能用——却没想到大徒弟已经变成了一个病美人。

林浔:“哈哈。”

祁云:“?”

林浔:“你师父不管你么?”

祁云:“他现在对外界无感知,不知我无法继续护法了。”

说到这里,他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在林浔手心快速写下:“没有人护法,他会走火入魔,救我师父。”

——由此可见人和人的思考方式有巨大的区别,有的人是多线程同时运行,有的人是单线程,比如祁云,刚才因为过于难受还只想着离开这里,现在突然又意识到了师父的险境,他的鱼脑子似乎没有办法同时容纳两件事。

“不急。”林浔和他不同,是多线程的,他仍然维持一个没有感情的键修所拥有的冷静:“他在做什么?”

祁云:“与赤霄龙雀剑共鸣,你快救他,会被剑反噬。”

林浔看着祁云,继续写:“共鸣完成,他就成为赤霄龙雀剑的主人?”

祁云:“可能吧。”

林浔:“你们对赤霄龙雀剑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祁云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看着林浔,点了点头。

林浔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从上到下浇在祁云的鱼尾巴上,又往他脸颊、手肘这些有鳞片的地方浇了浇,祁云的状况终于有所好转,写字的速度也快了些。

“赤霄龙雀剑是剑宗镇宗之宝。但是被青城贼子私藏。”

“师父有和神剑沟通的方法,他和赤霄龙雀剑人剑合一后,就能成为修真界的帝君。”

林浔:“人剑合一?”

祁云:“是。”

林浔:“怎么合一?”

祁云:“我又不是剑宗宗主,不知道。反正就是感悟剑意吧。”

林浔:“好。”

林浔继续:“为什么拿到剑,就是修真界的帝君?”

祁云:“我哪知道。”

祁云:“我说完了,你快去给我师父护法。”

林浔:“好的。”

他盯着炎阳子看了足足一分钟。

炎阳子身上热浪翻涌,空气中似乎有奇异的波动,令人非常压抑,就在这时,他听见身旁常寂低声道:“看天。”

林浔抬头看天,见赤霄龙雀剑顶端,一缕血色光泽如同天边一线斜阳冉冉而升,而他们头顶的天空上乌云密布,隐隐约约聚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森寒可怖。但在旋涡的中央,却有一丝灿灿云霞悄然从乌云的缝隙中溢出来,仿佛和地面上的神剑遥相呼应。

寂静的城市停止了呼吸,仿佛行尸走肉的人群,高处的神器,与低垂的天幕,一切的一切好像都超越了现世和唯物的范畴,像个疯狂的梦。

传说修真界的帝君成为帝君时,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天上云霞蒸腾,或许眼前的景象就是某种前兆。

林浔眯了眯眼睛。

看这景象,炎阳子确实是想登基了。他不接受。

祁云要他保护自家师父的安全,他答应了,就肯定要去做,绝不会给炎阳子前辈任何走火入魔的机会。

下一刻,林浔目光一凝,变键为剑,长剑握在手中,直指炎阳子的后心,陡然向前直刺!

剑尖撞上炎阳子后背的那一刻,剑身陡然巨震,仿佛撞上铜墙铁壁。

——修为高之人有罡气护体,这在林浔的所料之中。

而炎阳子显然已经是分神境界,这片区域内所有的所任活人都被他控制,作为灵力的来源,成为他计算力的一部分,帮助他与赤霄龙雀剑共鸣……共鸣——到底是什么?

炎阳子岿然不动。

对不起,是我打得还不够重。

林浔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楼下的人群,手中键盘迅速敲打,与炎阳子争夺计算单元的控制权。他现在约等于单枪匹马,但是却是渡劫期的单枪匹马,没道理抢不过一个分神期。毕竟,修仙这种事情,越过一个等级,就是天壤之别。

事情也和他设想中的一样,不出两分钟,第一个计算单元已经被攻破,是酒店大楼下,离他们最近的的一个人。

按照这样的速度,他能获取足够的资源,但太慢了。

既然是渡劫期,当然不会用分神期的手段。

事不宜迟,他调动自己输入到系统中的洛神程序,将洛神搭载在第一个计算单元的系统当中,下一刻,那人身上散发出幽淡的蓝光,这是属于洛神的色泽,在这一刻,他已经被林浔,或者说林浔控制下的洛神系统完全纳入控制。

只见他转向身边的其它人,无形的波动在他们之间荡起——这人如同林浔的一个化身,林浔不必再一个个攻破他们的防火墙,他的人工智能会帮他。

他用两分钟获得了一个计算单元,而这个计算单元会在接下来的两分钟获取第二个计算单元。所以说四分钟后他会有两个计算单元。

两个很少,不过他六分钟后就会有4个,八分钟将有8个,二十二分钟后,1024个,这是个幂函数。

但是……林浔看回光芒大盛的赤霄龙雀剑。

仅仅在这两分钟之中,它已经产生了变化。

原本深插在玉石中、岿然不动的长剑,此刻却微微颤动摇晃起来,隐约剑鸣,似乎要挣脱玉石基座出来。

他望向前辈们所在的位置:“只有帝君才能拔出剑,但炎阳子拔不出。”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因为假如能够拔出来,炎阳子早就拔出了,何必大费周章。

他继续道:“所以,他是在强行……”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

“不错。”却听逍遥子道:“他觊觎神器,妄图以己身力量将赤霄龙雀剑强行炼化。”

林浔看着炎阳子:“而且他要成功了。”

灵气在自己身上缓缓凝聚,林浔的心情其实谈不上胜券在握,也谈不上平静从容,其实自从听见赤霄龙雀剑失窃的消息,修真界的众人便都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生死不论。

是他先获得足够的灵力,将炎阳子从入定中强行打断,还是炎阳子先一步将赤霄龙雀剑炼化完成?

又或者……

林浔向前走了两步,越过炎阳子,靠近光芒炽烈的长剑,他伸出手,缓缓握向龙雀纹盘绕的剑柄,剑柄周遭仿佛有无形的阻力,他寸步难行,好像两块磁铁的同极相遇。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却越过这一切,望向对面静静矗立的银河大厦。

东君会在那里么?他突然想。

第133章:root(6)

看着远方矗立的银河大厦,林浔轻轻垂下眼。

——但他握向剑柄的手指,却更加用力。

烫。

手下的剑柄,像火山熔岩。

就在这一刻!

脚下地面剧烈颤抖起来,他往前一个趔趄。

地震——?

像又不像,整个地面确实在剧烈左右上下摇动,楼房吱嘎作响,而且一直持续着。他转头看天空,见天上乌云快速翻涌,空气莫名凝滞,仿佛变成实体,而且……剑拔弩张。

空气剧烈波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事情即将发生——然后,他看见遁迹符失效,前辈们在空气中现出身影。

神机子手中罗盘乱转,只见他紧闭双眼,嘴唇翕张,快速念着所有人都听不懂的咒语,然后猛然张开眼睛!

“炎阳子逆天而为,试图瞒天过海,窃取神器,神器与天道相连,天道不稳!”

林浔:“所以会怎么样?”

神机子道:“天道乃是人间结界的根基,天道一旦不稳,人间结界亦被削弱,再拖上一时半刻,恐有魔物趁虚而入!”

林浔咬了咬牙,不再关注炎阳子,右手猛地向赤霄龙雀剑的剑柄握去!

手下温度如同火山熔岩。

这把剑,他已经拔了三次。

事以过三,还能过四么?

灼痛感从手下传来,他没管,使力将剑上提——

眼前视野忽然一晃,变成一片虚幻灰暗,和他上一次拔剑时一样。

又是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听得清楚,是王安全,这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我打算给咱们银河的权限管理系统起名叫‘卫星’,它的认证很森严的,我把银河旗下所有产品都关联进去。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身份信息,每个身份等级能做出不同等级的操作。整体上我用了一个很复杂的结构,由三套嵌套系统共同完成,好处就是在最大程度上杜绝恶意访问。这样说吧……涉及到重要安全问题的每一个操作入口都是独立的,我全部锁死了。比如我要进入自动驾驶系统后台做维护,这个申请需要和我同一权限等级的架构、你、东君全部选择通过,入口才会打开,我才能进去。只要有一个人驳回,我的id就会被注销。我给你详细解释一下这三套系统。”

“听不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懒洋洋道:“讲深了的话,你们的名词都太奇怪了,换个通俗点的方式给我解释。”

“非要我给你讲故事?”

“是。”

“那我打个比喻,我们的系统就像个潜艇,黑客和恶意攻击就像海水,每时每刻都想灌进咱们的潜艇里面,好吧?”

林浔:“好。”

这是很简单的比喻。

对普通用户来说,网络世界就是一个祥和宁静的伊甸园,他们登陆app,使用功能,退出app。在这个伊甸园里,至多不过发生一些盗号、个人信息泄露的小风波。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网络世界的深海之下,一个企业就像一架孤独的潜艇。深海之下压强巨大,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潜艇的外壳并不坚固。黑客攻击、恶意访问,这些东西就像海水争先恐后吞噬、挤压,最后沉没潜艇一样,随时准备着发起最强一击。

网络安全服务所要做的,就是加固这座潜艇的外壳,或增加缓冲层,使它免于进水沉没。

王安全道:“我呢,根据功能的不同,给这座潜艇内部划分成了成千上万个房间,每个房间与房间之间都有坚固的隔断门,每个房间存储着不同等级的信息,船员凭借身份卡片可以在房间中穿行,但不同等级的船员所能访问的房间不同,假如他试图强行访问一个不对他开放的房间,立刻会被处决。”

林浔:“我支持。”

王安全继续:“而对于来自外部的攻击——假如外壳没顶住外面的强力攻击,就会被破开一个空洞,海水开始进入内部——那么,我的防御机制就会启动,这个空洞所通往房间会立刻封闭,甚至立刻被浇筑成实心,其它房间绝不会受害。于是,在这次攻击里,受害的只会是是成千上万房间中的一个而已。”

“而最高级的管理权限,被锁在潜艇最中间的几个房间里,它很安全,太安全了,高枕无忧。”

掌声响起,林浔给王安全鼓了鼓掌:“这么大的工程,那么难做,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

王安全:“其实我早好几年就在做了。你忘了,早几年,咱们做着玩,后来倒闭的那个编程修仙游戏——有一把神剑的那个,那时候我就让你建立身份信息了,这可是一盘大棋。基本上,咱们这些年做的所有东西都能无缝接入这个系统。”

“安全,你太可以了。”

“那当然可以,”王安全道:“安全这一块,Eagle家的团队要是算第一,那我勉勉强强算个第二吧。”

林浔道:“那Eagle能黑掉你的防御系统么?”

“实话实说。”安全道:“我觉得不可能,很多关键的地方,我们都是自杀式防御。”

“对了。”提到这个,王安全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root权限我还没封上。”

林浔挑眉:“怎么说?”

王安全:“来,键盘给你,root密码你来设,我不知道,别人不知道,也不给东君说,狗东西不给我涨工资。”

林浔就笑。

root,超级管理员。

一个系统中可以有许多用户,也可以有许多管理员,管理员这个名词,就像字面意思所表示的那样,拥有修改系统中一部分信息的权限。

但是——超级管理员,这个账户有且仅有一个,掌控独一无二的root权限。

root权限是系统最根部、最至高无上的权限,与操作系统地位相同。假如一个系统是一个王国,那么root权限就是国王的权杖和冠冕,拥有root权限的超级管理员就是万人之上的君主,可以对这个系统中任何对象进行任何操作,同时也不受任何规则的制辖。

林浔:“这么重要的密码,我先想想。”

“也不用太复杂,但也不能太好猜了,不准用你男朋友的生日。”王安全道:“你只能记在自己脑子里。虽然我保证这个系统绝对安全,只有你或者东君的账户能够访问root账户。”

这一点林浔当然知道。银河的所有产品都由这个权限管理系统来统辖,那么这一系统的root权限,重要程度可想而知。必须最大限度保证密码不被窃取。

他道:“……让我再想想。”

一段时间过去。

王安全:“你想了很久了。”

“我有点选择困难,真的不能用他的生日吗?”他道:“那我问下东君,但我不告诉他这是干什么的。”

王安全:“你开心就好。”

林浔就开始打字了。

聊天界面的顶端是对方的名字或备注,这个人的备注很奇怪是两个字母。

Co。

Lo:宝贝!有没有什么对你来说意义很重大的字母或者数字组合?

Co:你要做什么?

Lo:研究你的精神世界……?

Co:。

Lo:给你一分钟时间想一下。

Co:好。

就在这一刻,林浔的意识忽然飘了起来,仿佛空无一物的晕眩后,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回车。

他对王安全道:“好了。”

清晰的场景逐渐散成零星的碎片,尖锐的耳鸣声陡然响起来,他脑中剧痛,手指颤抖,险些再次被剑身上传来的巨大冲力震出去。

只听赤霄龙雀剑长鸣。

上一次,上一次也是这样,每当一些关键的信息出现,赤霄龙雀剑都会将他驱逐而出,像是保守着什么至关重要不能被窥探的秘密。

一个有意义的字符串,对东君来说至关重要的……应该是什么?

那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又写下了什么?

林浔茫然望着不断颤动的剑柄,还有剑身上烈烈的火焰。

就在这时,地面再次晃动!

只见炎阳子霍然睁开双眼,伸手抓向赤霄龙雀剑!

赤霄龙雀剑震动越来越剧烈,基座的玉石嘎吱作响,裂开一道缝来。天地间充满冷凝可怖的威压,林浔连呼吸都艰难,像是突然置身万米之下的深海。

他知道炎阳子快要成功了。

他也知道到极限了。

一个系统所能承担的计算量,是有极限的。

越过这个极限,就是……全线崩溃。而炎阳子为了炼化赤霄龙雀剑,向这个世界索取的计算资源太多了。

乌云密布下的城市狂风大起,天空愈黑愈低愈浓,一道刺目闪电划亮天际后,雷霆震响。

看管周天星斗那弟子忽然大叫:“神州有异!”

逍遥子吼道:“人间结界撑不住了!”

不必他们说,林浔已然瞳孔紧缩,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空气。

眼前的空气里,撕开了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缝,无处不在,裂缝里似乎是险恶的无尽黑色虚空。

他将目光转向前方,见一个巨大的漆黑裂缝,在城市间,那条人流量最大的马路上缓缓张开。

左边也有一个,银河广场的中央,睁开了一只黑色的眼睛。

不只这两个……

右后方,左前方,地下,天上——

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像是个四处漏水的船舱。

林浔记忆中陡然出现长辈们谈论魔界入侵时,提到最坏的后果,是六个字。

天道崩,人间乱。

炎阳子伸手向剑柄的动作在他眼中变成了慢动作。

他喘一口气,手中长剑凝聚,再次直刺向炎阳子的手心!

炎阳子双眼赤红如血,目光往他所在的方向猛转,嘴角微动似乎不屑,然后巍然抬掌迎上!

剑尖与掌心相撞,竟然迸射出丝丝火花。炎阳子皮肤如同铜墙铁壁,人剑合一,便是这样合的么?

林浔抿唇,疯狂抽取被他化为计算单元的其它人的力量,继续向前!

他知道即使是金属和金属,也有硬度的不同,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不是更加坚硬锋利的那个?

炎阳子缓缓向前推掌。

林浔寸步不让,先是被他逼退几步,随着新一轮计算单元的扩展,他灵力更强,将炎阳子的手掌回逼,然后——一时之间,与他持平。

他眼睛死死盯着炎阳子,手腕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关节泛白,撕裂般生疼,不住颤抖。

但是,只要稳住,再等两分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剑尖和手掌相抵处,猛地一震!

林浔浑身的力量忽然在那一刹被生生卸去!

而他对面的炎阳子,亦是吐出一口血来。

他们周围千万里神州大地,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刺耳哀嚎,所有声响在那一刹那灌进林浔的耳膜,他大脑一片空白。

林浔颤抖着转头,看见楼下地面上一片刺眼黑雾,成千上万黑色人影缓缓走动,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的海洋,而这海洋里无数裂缝缓缓张开,魔气取之不尽,他和炎阳子控制下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被沾染,不再为他们所拥有。

人间结界,或许彻底破碎,这才是真正的魔界入侵的场景。

但是,赤霄龙雀剑不可以不夺。

心念电转,他手腕一翻,换了一角度,刺向炎阳子的左胸!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炎阳子左手长蛇一般袭出,擒住了他右手手腕,然后猛地向自己身前一拽。

林浔右手腕上被他掐住的部位像是被放在了火中灼烫,面对炎阳子的攻击,他浑身肌肉绷紧,却竟然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炎阳子的右手收回,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林浔完全失去了呼吸的余地,眼前猛地发黑。

是……他想,失去了所有计算单元后,自己一无所有,但炎阳子因为之前和赤霄龙雀剑的共鸣,身上已经有了神器力量的威压。

炎阳子站起身,右手生生将他扼着咽喉提了起来,大脑极度缺氧彩色星星在他眼前飘落。

他闭上眼,看向赤霄龙雀剑的程序框。

人在窒息的情况下,平均在一分钟后死亡,他感谢自己还有一分钟清醒的时光。

代表赤霄龙雀剑的那些程序代码浩如烟海,在他眼前唰然展开。在这片海洋里一定有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他要找到那段最核心的代码,他的复制术还有一次机会。

……在哪里?

成千上万行代码繁复扭曲如同显微镜下的病毒,他的意识越来越缥缈,似乎全凭直觉。

这个模块不是。

这个与他想要的大相径庭。

这个也不是……

他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了。

是……这个么?

无边的虚空里,忽然炸开一朵烟花来。

他浑身都在颤抖,选择复制选项,黄色的复制框越拉越长,一万行的限制即将用完的时候,他耳边忽然响起祁云的一声大叫!

林浔猛地睁开双眼,看见祁云被无数黑气缠身,正在地上不住挣扎。

其它人呢……?

他缓缓望过去,看见无数魔物成一片黑压压的浪潮,而他和赤霄龙雀剑所在的高地就像唯一的孤岛,它们都在向这边涌来,攀爬,向上。

修真界的众人执武器护卫在他周围,然而一大半的人身上已经沾染了裂缝所带来的魔气,甚至开始自相残杀起来。逍遥子打出一个浩然符咒,将一个魔化弟子打落楼顶!

魔物在阻止什么?阻止他拿到赤霄龙雀剑么?

一片嘈杂乱象。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他的大脑已经宕机了,几乎失去任何思考能力,只知道东君仍然没有来,没有在自己身边,或许不会来了。

他的注意力转到眼前,就在这片刻之间,蝴蝶夫人的身影忽然踉跄了几步,黑气在她身上蒸腾,她跪在地上,眼白开始变黑,整个人剧烈颤抖,像是在和魔物的侵蚀抗争。

她身上那无数只蝴蝶像是受到了惊吓,扑着翅膀飞出来,又被魔气沾染,或被狂风刮倒,漫天飞落。

紫黑色的蝶翅洒下紫黑色的粉末,有致幻的作用,林浔看着它们,狂风刮起那些粉末,粉末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睁不开眼睛了,困意这样强烈,像是另一个世界朝他招手。

林浔的意识又昏了几分,他感到浓烈的睡意,仿佛坠入一个不会有黎明的夜晚,或许人的死亡就像一场没有尽头沉睡。

而东君没有在他身边,每个东君不在的夜晚,他都会做梦。那些散碎的片段就像日光透过山楂树在墙壁上投下的亮斑,没有内在的逻辑能把它们连起来,只是吉光片羽,各自闪烁一些漂亮的辉光。

——这次会梦见什么?

第134章:root(7)

每一粒粉末都化成一个黑翅的蝴蝶,这些幽灵般的活物栖满了他的视网膜,它们翅膀的边缘折射出七色的虹彩,三原色聚拢,旋转,交叠。彩色画面在他眼前一片片展开,他想起小时候。

当他手中有三片长方形的镜子,他会将镜面向内拼成一个三棱柱,做成一个万花筒。他会把万花筒的一端贴在自己的右眼,然后闭上左眼,这时整个世界都会交错扩展纵横成复杂的画面撞进他的眼睛里。

“这里有好多个你。”他仿佛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他睁开眼睛,方才混乱的眩晕已经没有了,他像是飘了起来,身体轻盈,卸去一切枷锁那种轻盈。他打量四周,这里是是一片草地,两个人的身影在他眼前出现。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躺在碧绿的草地上,举着万花筒看躺在自己身边那人,边看,边笑:“我数一下这里面有你的多少只眼睛,刚刚数到一万三千九十一了……不对哦,怎么是单数。”

他旁边的人道:“数错了。”

那声音的质地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无人踏足过的深林山谷里流出的溪水。

而他身下的草地是软的,长短不一的草叶被日光照得半透明,深碧浅绿过渡交织,偶尔一株杂草扎根其中,顶端开出一朵白色的小花。这个场景安静清澈得让人浑身上下都舒展开来,想永远、永远留下。

“那算了。”他移了移身体,将万花筒另一端转向天空:“我要看天了。”

看向阳光明媚的碧蓝天空的那一刻,他反射性地眯了眯眼睛:“……好刺眼。”

——然后他身边那人会直起身子来,伸手挡住万花筒的末端:“不许看了。”

他会扔掉万花筒,和那个人闹一会儿,然后达成妥协,靠在一起,不再看天空,而是观看湖水、树木和建筑——其实这是他的想象,因为他直觉事情会这样发生。而实际上,方才那个场景在短短几秒的闪现后已经消失远去了。此时此刻他正在墙壁爬满绿色藤蔓的那栋老房子里,浓阴遮住了一部分的太阳,是爬山虎开花的季节。

他在书房里,他的爷爷带着一副老花镜,在看一本大部头的计算机专着。

他跑过去,手肘搭在他爷爷的膝盖上,仰头望。被爷爷和姐姐从小带大,撒娇好像成了他最擅长的一门技能。

“爷爷,”他软声说,“东忱要去国外了,我们真的不能把东君留下吗?”

他爷爷摘下老花镜,看着他,道:“小孩子要跟着自己的亲人。”

“但是东忱根本不喜欢他,也不会想要他跟着,”他振振有词,“但是我喜欢他,我们把他留下来,我们就是他的亲人了,不可以吗?”

他爷爷认真看着他。

爷爷有一双温和又淡泊的眼睛,就像那些最睿智的老人一样,小辈们总是会相信那双眼睛能看透人世间一些事情。

“你很喜欢他,他也喜欢你吗?”他爷爷问:“他和他父亲的性格很像,是那种非常缺乏感情的人。”

“他也喜欢我的。”林浔反驳:“而且东忱也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他小声嘀咕:“他都喜欢到……把她关起来了。”

他知道东忱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只喜欢他妻子一个人而已。他甚至因此对他的孩子恨之入骨,因为她的妻子的喜欢从有了这个孩子开始就分成了两份,他再也不能独占了。他想,东忱那时一定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但他的妻子和他想法不同。

他爷爷就摸着他的脑袋,慢慢道:“那不是喜欢。”

“是喜欢。”

“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我不管。”林浔撒娇不成,打算撒泼:“我想要他留下来。”

他爷爷看他的目光并不严厉,他说:“那你要负责照顾好他。”

林浔点头发誓:“我会保护好他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上“保护”这个词,他只是想,以后他永远不会让这个人难过。

其实林浔早就知道自己会成功,他知道爷爷也喜欢东君,甚至教他十进制二进制十六进制的游戏,这是自己才有的待遇。假如一个人喜欢一个孩子,他不会舍得让东忱那种人带着他。而东忱不会拒绝,假如他对自己的孩子毫无感情,他也不会留意这个孩子的去向,而假如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生理上的父爱,就会知道这孩子跟着别人远胜于跟他。爷爷是有名声在外的老科学家,把孩子交给爷爷,没有人会不放心。

他几乎是蹦蹦跳跳离开书房,拉开书房门,想告诉他的朋友这个消息。

他却看见东君就站在门外。

——而东君的目光越过他,和爷爷直直对视。

那个对视的含义,他那时候没有懂,以后也没有懂,要等到十年后,站在爷爷灰色的墓碑前,林汀哭得失去意识,向前倒下,然后被东君扶住的那一刹那,他才会明白。

三个人的患难与共好过姐弟两个的相依为命,也好过父子二人明明血浓于水却毫无感情相互折磨,他们生命的前二十年将会一帆风顺,因为爷爷已经为他们找到了那个最优解。

但是林汀更多地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的爱好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不同。她画画,设计,早早远渡重洋远走高飞。更多的时候,他和那个人一起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世界。

在这一刻他忽然又置身于一个大厦的高处,他们爬上了高楼最顶端的天窗。高架桥,人行道,环形路口,从这里可以俯视整座城市的川流不息和车水马龙。刺耳的警笛声从这城市的某个角落响起来,红蓝顶灯闪烁,因为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发生了一起规模巨大的车祸。

“我的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可能也是这个样子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新闻上说一辆因为司机疲劳驾驶而的失控的卡车把他们的汽车撞下了高架桥。”

短短的停顿后,他又道:“如果有一个能控制所有车辆的自动驾驶系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有人从背后把他抱住:“你要做吗?”

“嗯……”他道:“那试试看?”

城市顶端的风很大,他记得。人的一生中,很多至关重要的决定,其实是在一念转瞬之间做出,就像某一个夏天,在学校里穿梭时,一个无人的走廊里,东君忽然低下头吻了他。

碎片匆匆流淌,仿佛时光一路向前,下一个停驻的地点是一个房间,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绿色,窗户明亮,阳光、天空、白云和山楂树的树影撞进来。

他的音色变了,虽仍有少年人的痕迹,却也长了几岁。

“自动驾驶系统的最高权限给我们两个,我觉得特殊情况总会发生。所以我们要有一个……能够越过一切限制修改系统设置的权限。但是,这个权限是我们合并持有,还是分别持有?”

没等到回答,他自言自语道:“分别持有吧,万一哪天我们不在一起或者什么的。”

声音和场景远去,他像一粒熄灭的烟灰,在一个场景和另一个场景间飘荡。或许人的精神世界里确实有内在的逻辑,将这些短暂的片段连成一串。

场景再变,科展馆的场地内数千座位阶梯排列,每一长座椅上都有一个人以及这个人看向场内的眼睛。他在准备室,从这里可以直接望向舞台的侧面。全场灯光昏暗,唯有那人身边一片光亮,是科技博览会特有的那种聚光灯。他看见东君修长优美的剪影,他就静静站在那里,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们好。”他的声音里似乎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我来自银河。今天,想和你们谈一谈自动驾驶。”

“首先我想明确它的概念,为此,我们提出了完全自动驾驶系统的三种需求,十类场景信息和五级控制指令。”

声音愈淡愈遥远,仿佛是一个闪现,他的注意力回到准备室。

“你看他,没得感情。”王安全用手肘捣了捣他:“应该让你去。”

“我讲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感情吧。”他说。

“那不一样,你长得比较亲和。”王安全嫌弃道:“而咱们东神站在那里就是个大型制冷剂,让人敢爱不敢言。”

林浔就笑。

“我去不行呀。”他温声道:“他不说。但是我和观众互动,他会不高兴。”

王安全:“啧。”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在休息室里,远离外面的热闹——他坐在沙发上,东君站在他面前,他牵着东君的手,抬头望他,脸上似乎是很戏谑的神情,但林浔看着这一幕,忽然感到一种淡淡的怅惘,他听见自己说:“好多人在看你。”

这一丝云烟一样的怅惘将他从这个场景中拉扯出来,他仿佛随着一条河顺流而下,沿途匆匆一瞥无数各自独立的场景,每一个场景都像一个独立的世界,在人的精神世界里,这些片段用一种玄妙不可捉摸的方式连接。他睁大双眼,看见银河大厦在日光下拔地而起,车辆有条不紊穿梭在全世界的道路上,世界——这个世界,也像一切科幻小说中描述的那样,像一条幂函数的曲线一样飞快向前,不可思议的技术,不可思议的研究,不可思议的创意,每天都在这片土地上春笋一样涌出。

就像那次科展会一样,他好像一直在幕后,在准备室里,在电脑前。他宣称自己无心参与到复杂的商业运作中,他更喜欢和数学女神或图灵男神打交道,银河怎样经营他并不关心。他不知道这种举动是自己的喜好,还是那个人的喜好。

所以在某一个片刻,一个不可捉摸的片刻,他突然和这个世界隔离。那个一直在他身边的人好像突然不属于他了,而他好像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参与其中。他看见很多一瞥之下就匆匆消逝的画面,银河需要东君的时候很多,需要自己的时候却很少。他似乎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当年那些一起深夜改bug的人忽然远去,当年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也渐渐渐渐停了。他甚至没有出过门——但他想不起理由了,好像他画地为牢,把自己死死留在一个地方。

他一个人在书桌前写写画画,膝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猫,他写了很多,时间也过了很久,但那扇门始终没开,那个人也始终没有来,在某一个片刻,他忽然感到某种压抑已久的厌恶。

再然后,游乐场甜蜜欢快的旋律响起来,他看见了自己曾经梦见过的那一幕,摩天轮里的那个吻温柔又绵长。他好像就那样和生命里的某一部分告别了。

但是它比梦里的那次分别更长,也更细致。

他接过红鼻子小丑递过来的气球,背对着那座摩天轮越走越远时,总会有一种不安的错觉,仿佛那里,有人一直死死地看着他,直到他上了车,远离这座城市,远离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一切。

后来,后来——

突然的空白,他漫无目的在一片虚空中飘荡许久。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掉了。他这一辈子没有做什么值得一提的好事,却也没有犯下谋财害命的恶行,他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谁会审判他?都不是,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他早已经想过,在临死那五分钟,他必定会冷淡回顾这匆匆一生,他将越过上帝去审判自己。

像是心有灵犀,林浔脑中意念微微一动,再抬头,眼前虚空的尽头里有一个寥落的人影,像是等他已久。

他走上前去,越来越接近时,他确信面前这人就是他每天会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一个。只是,这人的五官深了些许,也瘦了一些,眉眼间笼着淡淡的憔悴。

——憔悴而温和地,他看着自己,唇角缓缓牵起一个微笑。

林浔打量他。

他穿着灰色的正装,看似一切正常,但当林浔目光继续向下时,却看见他手腕上露出一截黑色的锁链,锁链的末端垂下,滴答一声,那里流下了鲜血。林浔往上看,见同样的锁链也束在他的脖颈上。

他蓦然抬头,见这个黑色的空间里无数条锁链从四面八方不可知之处纵横交错而来,将这个人牢牢锁在正中,除了眼珠的转动,他不能移动分毫。

而这个被死死禁锢住的人仿佛没有感受到痛苦,他只是看着他,微垂眼睫,眼中似有温柔的担忧。

林浔看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轻声道:“我知道的。”

那人笑意更深,却不言语。他抬起眼,看向虚空中一个方向。

林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一个黑色的碎片,被重重蛛网缠绕着,向他飘过来,它的颜色深浓,似乎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当林浔看到它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这可能是这场重重幻境的尽头。

他闭上眼,和那枚碎片融为一体。



他在一个房间里,刚刚放下电话,但他不知道是给谁打了电话,又说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情很柔软。

他面前是一个老式的白色台式电脑,甚至没有联网。下一刻,他从主机的凹槽里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芯片,然后将这台机器格式化,走下楼去。他的车就等在楼下。

车门自动关上的那一刻,他抬头望了望窗外晦暗的天空。初春时节寒意料峭,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幕上方,车里是自动播放的天气预报,今年气候反常,寒潮南下,有小雪。

细碎的雪粒已经打在车窗上,又被车里的暖气透过车窗消融。他的心脏重重一跳,天上乌云密布,一个诡异又充满恶意的图案,像是冥冥之中某种语言。他蹙了蹙眉,虚空之中,好像有人一遍一遍告诉他,不要上车,不要上车。

但是自动驾驶系统一切如常,缓缓驶出住所,朝着设定的方向而去,他手里握着那枚芯片,并一直看着它,像是对待一个要送给某人的礼物,他的心绪有平静下来。

电话响了,屏幕显示是医生,他接起。

“最近在做什么?”医生的语调还是一贯的懒散。

“没什么,写点东西。”林浔道。

“嗯?”医生道:“这点东西你写了好久。”

林浔笑:“两年了吧。”

“两年啊……”医生似乎在那头伸了个懒腰:“你跟他分开两年了。”

林浔注视前方的目光微微有些迷惘,回到:“嗯。”

“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医生道:“何必呢。最后不是你疯就是他疯。”

“他的话,就……还好吧。”林浔道。

“哦?”医生声音上挑:“你的心情好像不错。”

“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轻轻笑:“我有时候还是会……想他。”

“不提。”那边的医生道:“研究所最近接了个项目,太刺激了,我必须给你说一说。”

林浔:“嗯?”

“果壳,医用版本现在发展得很好,你知道吧?”医生道。

林浔:“我知道。”

“起因是一年前北美的一起车祸。”医生道:“病人在全身休克状态下接入果壳系统,出现异常电信号,在类植物人状态下,意识在虚拟世界清醒存在了十天,直到大脑死亡。”

他的语气逐渐兴奋:“当时舆论爆炸,但相关研究迟迟没有进展,大众已经遗忘了。不过啊不过,我们万能的辛普森博士……”

他似乎有意卖关子,林浔也被勾起了兴趣:“怎么样了?”

医生道:“这一个月,我们已经救起了五例植物人患者,他们在果壳里获得新生。虽然条件非常、非常苛刻,但是你知道吗,只要满足条件,苏醒率高到不可思议。我们正在全球招募——还没有对外界公布,但我太激动了,所以得跟你分享。”

“我的天。”这确实是惊人的成果,林浔一时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他的车驶离城区,上了高速,高速上空无一人,有些失常,但也没什么。这地方交通并不发达,多山,高速路也弯弯绕绕。自动驾驶系统的显示屏幕上标注着前进的路线,并语音报出,他忽然一个激灵,可是又察觉不出哪里不对。

那边的医生好像听出了什么:“你在车里?”

他含混地“嗯”了一声,往窗外看。

医生问:“你去哪里?”

“去……”他正要回答的那一刻免,整个人汗毛炸起,透体生寒!

错了。

车道错了。他的车在逆向行驶。

为什么没有报警?

他无暇和医生对话,将手机扔到一旁,迅速按下紧急制动选项——毫无反应。心脏的血液几乎凝固,下意识的反应,他的目光在屏幕四周迅速扫过,又看向车内——是否有什么东西可以破坏控制中心。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帮助他物理破坏系统。

“洛,你在吗?”他出声。

毫无反应。

林浔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按下紧急呼叫选项,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系统好像失灵了。

不可能,不可能——系统故障的下一刻车辆就会紧急制动并示警,备用系统启动,避免其它事故。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抓过一旁的手机,医生正在大声问他怎么了,他挂掉,东君的号码在他脑中浮现,他迅速按下第一个数字。

其实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的车速在加快。离弦的箭一样,一个令人目眩的急转弯,迎面而来的是一辆载重十四吨的重卡车。

他失去意识前的唯一一个念头是——只有他和东君有系统的控制权。

下一刻,他捏碎手中芯片。

巨大的冲击力从正面袭来,他脑中嗡鸣作响,像是核爆的中心——再下一秒。

一切都静了。

没有痛苦,或是痛苦超过了人类所能感知的阈值,他好像魂魄离体,只能模糊地感到自己的肢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下一刻,也可能是很久之后。

一个人抱起了他,他的手被人缓缓握住。

淡淡清冷气息,像一场纷扬大雪覆盖了他。

第135章:root(8)

在这样的时候,他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林浔不知道,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

只是有点,冷。

像在极地深海里,成千上万米的冰壳下埋了成千上万年,手指尖都是冰冷的,冷的极致是痛,从身体内部蔓延出来的痛,血液结了冰,连发抖都做不到。

但极致的窒息感又将他从彻骨的寒冷中拉出来,他在零度的海水里被浮冰推挤着,逐渐上浮,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极致的痛苦下人的感官会无限扩大,他感到自己的肺部疯狂抽搐挛缩,他想喘气,想咳嗽,但是最终只能无力地挣动。

赤霄龙雀剑和炎阳子所带来的的灼热气浪仍在这一方天地疯狂翻涌,炎阳子嘴角有一丝冷戾的狞笑,赤红色的眼瞳里映出他的倒影,仿佛已经预见了他的死亡。

林浔艰难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笑。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笑,可能这个笑也不会怎么好看。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林浔觉得光从气势上自己就压倒了对方。

果不其然,炎阳子皱了皱眉头,然后冷哼一声,手指拢得更紧。

林浔更加难受,他喉中抽噎了一下,耳边全是血管即将破裂时的嗡鸣声,像是变电室里刺耳的蜂鸣。

他刚才好像是经历了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时光,但是现实里,时光也仅仅是流淌了不到一分钟,或许人的精神世界自有精巧不可思议的结构。

林浔再次闭上眼。

他早就得出过这个结论了,剑修和键修,都是不容易死的一种生物。

而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反正不会是我死你活。

他看着自己框选出来的那一万行代码。

Ctrl C。

Ctrl V。

F11,运行。

眼前蓝框变幻,一个方框浮了出来,冷而机械的八个字。

请输入管理员密码。

下面是一个输入框。

他意识恍惚,王安全的声音又想起:“输入次数限制……一次吧,一次最安全。”

然后他戏谑道:“不怕我手抖么?”

“别介啊,你那么高的智商都被狗给吃了?”王安全一边敲键盘,一边道:“脑子好的人对身体的控制力也很强嘛,你这种人从来不手滑。行了啊,就一次,生死有命,一次不中,你账户就锁死,永世不得超生。”

“好残忍啊,安全。你起码给我留条后路吧。”

他所说的话,字面意思像是指责,语气却十分轻松,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手滑输错,不可能忘记。

但是现在看来,他和安全,那时候好像做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

比如说……现在,他面临赤霄龙雀剑的时候,只有一次机会输入密码。

——而他对这个密码一无所知,只能猜测。

除此之外,他还知道,这串密码对于东君来说十分重要。

一次机会,就一次。

生死有命,成事在天——不可能。

他林算法活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年里,所有需要赌的时刻,从来没有输过。

一次机会。

光标闪烁。

对一个人来说,意义最为重大的一串字符。他想,那个人,并非执着于日期,执着于数字奇异排列,执着于无关紧要的细节的那种人。那么他执着于什么?他的事业,感情,善恶,又该怎么判定轻重?

林浔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并不了解那个男人内心世界的哪怕是十分之一的结构。

他死死看着空白的输入框,他实际上只知道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一串字符是什么。

假如他乏善可陈的一生被写进一本乏善可陈的小说,那个串字符必定写在这本小说的开端,至少,前三章的某一个位置。

他默念出那两个单词,而它们也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浮现在输入框之中。

——Hello World。

计算机对人类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选择确定。

光屏短暂地停留在这一幕,空气仿佛凝滞,而他眼前微微晕眩,又置身在陌生又熟悉的情境中。

他在这个备注为Co的人,或者说东君发信息,就在刚才,他要东君说出一串对他来说意义非常重大的数字或字母组合。

一分钟的静默,聊天对面那人似乎在认真地思索。

而林浔——他对这个答案有很高的期待,这份期待似乎来自少年人的爱情,他想假如东君最后说出的数字和他自己有关,他就要毫不犹豫地喊他一声“亲爱的”。

屏幕一亮,聊天消息弹出。

Co:Hello World。

Lo:……哦。

他略微雀跃的心情低下去很多,但还是如实将这串字母记录下来,作为代表“卫星”系统最高权限的root密码。

Co:怎么了?

Lo:没有。

Lo: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Co:你没有想到吗?

Lo:是是是,你最喜欢写代码了,代码那么听话。

Lo:我还不知道你呢。

Co:^ ^

林浔的目光在那个熟悉的^ ^表情上停留许久。

那时候,他们刚刚离开校园,银河刚刚成立,一切将来煊赫有名的成果都还躺在婴儿的摇篮里。年少时的朋友是最坦然真诚的朋友,年少时的爱人也是最亲昵温柔的爱人。

一切都和后来不同。

他的心脏被一种情绪揪起来,刺痛的酸涩,但仅仅五六秒钟之后,这种柔软的情绪就被深浓的,冰霜一样的沉冷取代,他的注意力回到现实当中。

密码验证通过,新的提示框弹出来。

“管理员01,欢迎回来。”

一个系统中可以有很多个管理员,他们用不同的数字代表不同的权限顺序。,01,第一位。

他的情绪波澜不起,缓缓睁开眼睛——或许他的眼神过于平淡或冰冷,他看见面前的炎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当然,炎阳子的手指只会收拢得更紧,他知道自己现在在炎阳子眼中是一个死人。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炎阳子筋肉虬结,金石一样坚硬的手腕。

炎阳子冷声道:“竖子找死!”

林浔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他发不出声音来,只能一字一句一张一合,用嘴型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缓慢说——

你、死、了。

炎阳子勾起唇角欲冷笑。

——但他笑不出来了。

他永远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林浔的手指在下一刻猛地使力,一声沉闷的喀嚓声——他的手腕像一个轻易一捏就变瘪的铝制易拉罐那样,被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一刻,林浔猛地抬腿踹向他的胸膛,借力整个人后退,单手撑地稳稳落在地上,然后从容起身。

而对面的炎阳子就远没有他那么从容了——先是突然被拧断了手腕,又是被一踹正中右心,狼狈地蹬蹬蹬退了好几步,现在刚刚稳下身形来,握着自己软垂的手腕发出痛苦的粗喘。

林浔张开右手五指。

键盘化成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他转身,面对着尖端深插入玉石基座的赤霄龙雀剑。

方才,他复制走了赤霄龙雀剑核心权限认证的那一部分,将它转移到自己体内运行,从而顺利验证了管理员01身份。

而能拿起赤霄龙雀剑的——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打量着面前修长、锋利、煞气深浓的神器。

而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剑隐隐发热,这热度从他手心中蔓延出来,最后蔓延至他全身,长剑上发出赤金色的光芒,与赤霄龙雀剑遥相呼应。热浪中央的林浔有一种感觉,下一刻他就会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热度融化,他与他的剑,还有赤霄龙雀剑将融为一体。

——他的长剑果然在渐渐虚化了,化成金色的光芒流淌入他的身体,而如果有人仔细看那些璀璨的光辉,会发现它是由无数复杂的代码组成。林浔伸手,再次握住赤霄龙雀剑的剑柄。他记得很清楚,这是他第五次拔剑。

他淡淡道:“再不出来,我就要罚你了。”

剑身似乎微微嗡鸣了一下。

林浔笑了笑,伸手上提——

就像从一个平凡的剑鞘中拔出一把平凡的剑那样简单,他没有收到任何阻力,只感到真空般的流畅和光滑——就这样,剑身缓缓上提,离开一直禁锢着它的玉石底座,当闪烁着寒光的、锋利的剑尖也离开玉石底座时,提示框再次在林浔眼前弹出。

“管理员01,欢迎回来!”

随即,赤霄龙雀剑也化做璀璨的金色流光,缓缓回归到他的身体之中。

林浔回头看炎阳子。

炎阳子双目圆睁,嘴唇颤动,胸脯剧烈起伏:“你,你……”

“我什么?”林浔真诚地和他对视,但是下一刻又变了脸,像一个乖巧的弟子那样,问:“前辈,人剑合一,就是这样合一的吗?”

炎阳子似乎怒急攻心,连气都喘不过来,话都说不出来了,直接左手拔剑,长虹贯日,向他刺来!

可惜。

可惜他现在对着的,已经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键修了。

他面对的,是这个世界言出法随的管理员01,或者,换个炎阳子能够理解的名词,是修真界说一不二的帝君,正式登基了的那种。

林浔右手虚虚一握,血气煞气缠绕的赤霄龙雀剑出现在他手中,轻描淡写向前一挥。

剑尖与剑尖相触。

叮。

炎阳子的身影,忽然静了。

下一刻,又闪了闪。

再下一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空气中消失了。

——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了。

“格式化快乐。”林浔道:“再见。”

世界寂静,他环视四周,看见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成魔的,没成魔的,全部沉默地注视着他,仿佛猝不及防接受了太多信息——除了祁云。

祁云被魔物沾染了,正在顽强地抗争,躺在常寂怀里难受地哼唧。

林浔看他一眼,笑了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向下面走去。

楼梯有很多层,但数字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离开这栋建筑,来到宽阔的马路上。

人界结界之前被炎阳子炸坏了,现在仍然坏着,身边全是魔物和魔气,但它们似乎不敢再招惹他了。触目所及全是漆黑狰狞的裂缝,有大有小,最大的像是横亘在这个城市里的一条运河,最小的则像一根细弱的发丝。林浔曾经步入一条漆黑的裂缝之中,在那里他看见了一个Linux系统的树状结构。

以前的一个问题也彻底得到了答案:除去今天这次全面的崩坏,魔界裂缝只在地下出现,而且,只出现在地下的建筑结构之中——为什么它不在更加隐蔽,更加难以让人发现的土壤、岩壳里出现呢?

——因为,土壤、岩壳,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里是不存在的。这是一个浮于表面的世界。

所有验证都得到了答案,他没有什么想要确认的了,林浔觉得这一切该告一段落了。

但是,他还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他抬眼望向马路对面静静矗立的银河大厦。

电梯按键按下顶层,二十秒钟后到达,他向记忆里那个房间走去,东君的办公室,他是来过的。

他来到那扇门前,厚重的木门虚掩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他右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落地窗前有一个人的背影,林浔从落地窗往外望去,发现这窗户正对着前方,可以将他方才所在的那个建筑顶尽收眼底。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走进去,并礼貌地将门掩上。

“昨天说,我今天会回来和你玩的。”他语调很轻松:“所以我来了。”

东君仍然背对着他,没有转身,淡淡道:“谢谢。”

林浔没管他,他以一种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姿态走到房间正中,在东君专用的办公椅上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很放松的一个姿态。

“我其实没有什么想问的了。”他道:“但是还是有点好奇,可以问么。”

东君:“嗯。”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林浔道:“我死了,或者快死了,躺在果壳5.0里,你送给了我这个地方,很真实,但都是假的。”

东君:“是。”

“那这里的人呢?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你和我是真的,林汀偶尔是真的。”东君的语调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起伏:“其它人全是认为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的意识的衍生?在我二十多一点这个时间段,他们都是我现实里的朋友吗?”

东君:“嗯。”

“你竟然没把他们删掉。”林浔道:“多谢。”

东君似乎笑了笑:“不谢。”

“不过你也不需要删掉他们,反正都是假的。这样你即能关住我,我又觉得自己很自由。”林浔仔细分析。

“但是以前的很多东西,我都不记得了……”他想了想,又问:“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年纪醒来呢?”

东君:“或许是我觉得这个年纪的你比较可贵。”

“而且把你当做男神的时候,也比较可爱?”

“是很可爱。”

林浔笑了一下,眼神很怅惘,又问“朝阳小区的那个房子,我们住过吗?”

“住过三年。”东君回答他:“我们四个在那里做出了自动驾驶系统,在科技博览会上推出,后来就有了银河。”

林浔:“我想也是。但是后来……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对吧?”

“对。”

林浔又问:“我们怎么分开的?”

东君:“你认为自己失去了自由和灵感,决定一个人静静。”

林浔挑挑眉:“然后你就放走我了?”

“放走了。”东君淡淡道:“但我不可能完全放过你。那时候我想,我可以给你两年时间。”

“但是两年之后,我就死了。我都给你准备好礼物了,想回到你身边。可惜你收不到了。”林浔看着桌面的纹路,他的手指无意识在光滑的桌棱上滑动,这一动作或许代表了他内心深藏的某些情绪,他问:“所以……我是自杀,还是他杀?”

三秒的静默后,东君回答他:“有区别么?”

“当然有。”林浔看着他的背影,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如果是他杀,你要坐牢的,老板。”

“嗯。”东君回他:“但你怎样报警?”

林浔点点头:“这你就问住我了,算了,我没办法。你还是逍遥法外吧。我好伤心。”

东君:“伤心什么?”

“到最后,谁都不来救我,只有我家洛神在帮忙,他一直跟着我,比你陪我的时间多太多了。”

“嗯。”东君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他说:“我是管理员02,权限等级不如你,我管不了他。”

“如果你管得了,他恐怕就见不到我了。”林浔懒洋洋托腮:“你是不是很讨厌他?就像你父亲讨厌你一样。”

“差不多。”东君道:“但偶尔也能和平相处。”

“我有时候觉得我很了解你。有时候,又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你。”林浔轻轻叹气。

然后,他听见东君道:“对于你,我也这样觉得。”

林浔垂下眼,笑了笑,继续道:“裂缝是什么?”

“可能是系统漏洞。”东君道,“经常会在一些隐蔽的地方出现,不过这个世界有防御系统,会修好它们。”

林浔:“这样啊。”

“好了。”他道:“我问完了。”

东君:“辛苦了。”

林浔:“然后我们怎么办?”

“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东君始终背对着他,没有看他一眼:“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并且接受任何现实。”

林浔挑眉:“所以你现在任我处置?”

东君:“嗯。”

房间里,寂静流淌了很久,直到林浔开口。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他道。

东君道:“好。”

“等等!”林浔又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爱你。”东君声音微微放缓,一丝不着痕迹的温柔,像玫瑰花瓣最柔软的内里,话音落下,他又轻轻补上一句:“宝贝。”

看着他的背影,林浔起先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复又缓缓放松,勉力笑了一下。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微哑:“再见。”

但是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他心念轻轻一动,看不见的数据世界里荡开一片涟漪。

东君的身影微微闪烁一下后,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落地窗玻璃前空空如也,仿佛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过。

他轻轻道:“永久封禁管理员02账号。”

另一片涟漪荡开,水面波动,晃荡,然后渐渐归于平静。

林浔起身,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空空荡荡,现在、以后、永久寂静的房间,他眼前,人世尘埃飞荡。

他下了楼,来到街上,这个世界已经几乎全部变成魔界了。

解决系统漏洞以及其它严重问题的最快方法是什么?

——当然是回滚,直接让这个系统还原到问题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林浔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旁,这个城市,以及整个可见的世界,时间在这一刻按下倒带,裂缝飞速合拢,魔气被裂缝收回,地铁反向行驶人们的步子往回收,回到地铁站,回到家中。

天空从八点钟的阴沉灰白颜色逐渐变深,晨曦转瞬即逝,太阳落回东方,繁星缓缓升起,时钟指针反向转动,一场宏伟的变化,时间回到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赤霄龙雀剑还没有失窃,并且永远不会再失窃了。那个藏在王安全游戏舱里的林浔会在某一个时间点消失,而真正的林浔将回到朝阳小区,回到他的房间,他的床上,睡下。他将在八点准时醒来,给指针添上猫粮,开始新的一天,科技博览会的终选还在等着他。

林浔就这样一个人走在凌晨时静悄悄的道路上,忽然他脑中某枚神经被挑动,接到了一个外界的访问申请,一个不速之客。他选择放行,然后,他的手机铃声就在一片寂静中响起来,略微刺耳。

他接起,话筒里传来学弟薛新的声音。

“学长。”薛新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声音苦涩,道:“你真的……要这样吗?”

“不然呢?”林浔轻轻道:“在现实里醒来,然后再见到他吗?何必呢。”

他笑了笑,环视凌晨时分万籁俱寂的城市,轻声道:“这样,不也是一种自由吗?”

第136章:蜜罐(1)

“但是,学长……”薛新道:“你的事业都不要了吗?”

“我本来就没有。”林浔拦下一辆深夜的士,随口对司机说了一声“去朝阳小区”后,继续和薛新说话:“银河不是一直都是他的么?我不喜欢经营公司。”

对面的薛新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不过你放心。”林浔笑了笑,轻声道:“该写的东西,我还会继续写的,我能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个了。”

薛新那边静了静,似乎终于不再执着于他的现状:“学长不愧是学长。但是珍贵的成果不能用到现实中改变人们的生活,还是会很遗憾吧。”

林浔:“无所谓了。”

薛新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叹息的语调林浔很熟悉,当初他放弃继续深造,离开学校自己做东西并一直不出成果时,也听过不同的人发出这种叹声。

“我过得很好。”林浔以这句话作为通话的结束语:“以后你也不用来了,再见。”

他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就像他所在的这辆车干脆利落地在空旷的深夜马路上奔驰那样。

回到朝阳小区时,天刚微微亮,几颗星子还在天边闪烁。但逍遥子、霍老头几位老前辈已经起床了,就在林浔回家的必经之路,小区中央的小广场上。他们自成一片,练剑的练剑,打拳的打拳。

见林浔来,前辈们纷纷打招呼,霍老头更是大为诧异:“你这小子,今日怎么这般勤快?”

林浔心想长辈们这就是天大的误会了,他只是想回家睡觉,而不是破天荒早起晨练。但是既然长辈们已经夸赞了他的勤快,他也就只能虚与委蛇地锻炼一番——其实他有点四体不勤,根本不想锻炼。

好在这时候,一道天籁般的声音响了起来,解救了他:“算儿?过来和姐姐坐坐。”

林浔快乐地蹦跶到一旁的长椅旁,坐在碧海仙子的身边:“仙子怎么也在这里。”

碧海仙子今天穿一身宽松的亚麻长裙,搭了白纱的披肩,倚在长椅背上,姿态放松,通身优雅仙气,道:“清晨有紫气,有益于修炼,我来感悟。你呢,怎么也来了?”

“写代码有点累。”林浔道:“出来放松一下。”

“别不是写到了现在吧?”碧海仙子轻嗔道:“小孩现在不注意身体,过几年怎么办?”

林浔乖乖应了一声,也跟着她坐在长椅上发呆,约等于修身养性。

初夏时的清晨,迎面的清风带着丝丝透彻凉意,昨天下了雨,于是空气里还有一丝青草和泥土混合的香。

此情此景,很能让人感到舒服。

林浔于是眯了眯眼睛,在这个难得的清晨里,他舒服得有点儿恍惚了。

他身边的碧海仙子似乎也很惬意,开始轻轻哼唱小调,调子有和现代歌不同的抑扬顿挫,很古典,也很缥缈,想必是修仙人的曲子。

她唱:“借问……借问名利客,何如学长生。”

又轻轻唱:“不如从此去,悠然登玉京。”

她音色美,像天边的烟霞,在这一刻,林浔甚至也想就此放下一切,修仙问道学长生了。

但是,还是不行。眼下所有情况已经清清楚楚,他的真身半死不活,被放在不知道哪个版本的果壳里。

别人活着,花钱。

他活着,费电。

他闭上眼,进入寂静的系统空间。

“喂。”他对系统屏幕道:“系统?”

系统毫无动静。

林浔继续:“儿子?”

系统继续毫无动静。

林浔:“崽?为什么不理我?生气了?别啊。”

系统仿佛死机。

林浔摸了摸鼻子,不再继续,而是走到任务界面。

任务界面只有一个任务。

主线任务:踏碎虚空。

进度:0。

“假如踏碎虚空是让我在现实里醒过来,”林浔,“你得帮我吧?我不能在现实里好不容易醒过来,然后又落到那家伙手里。还是说,我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你才能带我安全离开这里?”

“但是,不论怎么样。我都是你爹了,给我点提示不为过吧?能把洛神写出来,是我现在的能力极限了。我要是真醒不过来,还得回过头去再求学弟,那多丢人,何况他阵营不对,那么危险。”

系统音响起:“系统繁忙,请稍候再试。”

林浔:“行。”

路还是得自己走。

他修仙,但也真的成不了仙。

他不过是世间一个名利客,这辈子都不能无欲无求。

叶子落在水面上,尚且能泛起一圈涟漪,人活着,总要创造出点东西。

——他睁开眼睛,便起身往前走去,头也不回,觉得自己还挺潇洒。

车到山前刹不住,船到桥头自然翻,先走着。

——一打开家门,就看一个白色的影子蹿了上来,扒着他衣服爬上来,一个劲儿地要往他怀里钻。

林浔伸手抱紧指针,先是低头亲它毛茸茸的雪白脑壳,然后又揉它耳朵:“……乖,宝贝。”

指针在他怀里不出来。

于是林浔就抱着猫毫不留情地踹开了王安全的房门:“起床搬砖了!”

“搬什么砖……”被强行搞醒的王安全拒不合作:“咱们躺着等比赛不行吗?”

林浔态度冷漠:“做功课。”

初选声势浩大,但也终究属于一种海选,掩盖不了沙里淘金的本质。但到了终选,大家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金了——尤其是空降过来的那几家大公司嫡系,谁敢说自己比他们实力雄厚?

所以,在终选赛的前夕,除了做好功课,获取对家的情报外,必不可少的操作,就是做心理建设了。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科技博览会的终选如期到来。也在科展馆,但换成了规格最高,容纳人数也最多的1号馆举行,气氛比终选时严肃许多,网络上的关注度更是空前高涨。林浔和架构几人坐在幕后准备室里,屏幕上滚动着赛程,和一窝蜂随机抽号上台的预选不同,终选是分组进行的,也就是说——同类型的产品将划归到同一组中,然后再随机抽取顺序上台,等这一组产品完全展示完毕,评委再进行统一票选,为这组产品决出名次。

“咱们组好靠后,”王安全正在浏览相关信息,“人工智能类的产品压轴展出,离我们上场估计还有七八个小时。”

林浔:“我们组内第几位?”

“巧了,也是最后一个。”王安全道:“但倒数第二个是Eagle。”

林浔:“还行,有点意思。”

王安全:“那你是胜券在握了?”

“没有。”林浔叹了一口气,用力摸着指针的毛:“我虚的很,有点紧张,有办法让我快点度过这七八个小时吗?”

王安全:“那你玩呗。”

林浔就一边抱着猫,一边打开手机,开始玩了。

只是刚一打开社交网络,硕大的标题就跳了出来。

“买定离手,东君是否会在科技博览会上现身?”

“又是一年科博会,桂冠花落谁家?”

“别人的二十岁:顶刊顶会论文十余篇,科技博览会初选冠军,东君绯闻男友。你呢?”

“强人工智能疑云:是否有悖伦理?它已经主动说出答案。”

林浔:“……”

他揪了指针的耳朵一下。

这些乱七八糟东西到底是怎么在这个世界生成的?

不过——反正你们的东君是不会在博览会上现身了。

这个虚假的世界,只有手下的猫毛还有些温度。

第137章:蜜罐(2)

看来看去,互联网上也只有那么一点儿内容。因为科技博览会的影响,铺天盖地都是相关的讨论——要么展望人工智能飞速发展下的未来社会,要么告诫大众强人工智能是不能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要么议论这次的科技博览会将是哪几个产品摘下桂冠,继而又会对社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大多都是一些泛泛空谈,因为能看懂科技博览会的人都在看,无暇夸夸其谈。

与此同时,东君作为关键人物也频繁被提起,而真正的技术粉正在观看直播,活跃在社交平台上的粉丝成分就比较单一了。

不……不单一,林浔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条条信息。

“东君没来博览会,哈哈哈哈哈哈cpg傻了吧?”

“假的,都是假的哦。爱他怎么可能不在台下看着他,怎么不等着给他颁奖?”

“哦,对了。你们家浔浔进了终选没错,但是银河的空降组根本不是他哦,是银河家另外的项目。他明摆着和银河没有任何关系,劝你们不要意淫过度。”

这是东君的老婆粉。

然而,她们攻击的对象变了,不再是林浔,而是……

林浔努力翻看信息,从中得到蛛丝马迹,他甚至认识了一个新名词——CP狗。点开一个被骂的CP狗主页后,他知道了这个名词的意思,CP粉,相信他和东君是真的,并为他们的爱情欢呼的那种人。

但CP粉内部也在争吵。

有的似乎悲伤:“怎么办,好像BE了。”

有的似乎乐观:“我打赌他们正在台下接吻。”

有的更加乐观:“开始避嫌了,我打赌证都领了。”

还有的似乎是老婆粉混进来:“博览会上BE,风光大葬,恭喜恭喜。”

林浔皱着眉头略微了解后,就退出了CP粉的阵营,但这个时候,他又在老婆粉轰轰烈烈的战场中发现了一个新的阵营。

“滚滚滚,勿cue浔神。”

“有些人知道初选赛上洛神的额表现意味着什么吗[嘻嘻],看得上你们银河么?”

“某些人自我感觉不要过于良好,我们浔神是没你家好看还是没你家智商高?小心银河上赶着求收购。”

林浔:“?”

好,他现在也有粉了——在这短短的几天之间。

他觉得这样不对。

不管怎么说,他和东君都是搞技术的人,不应该拥有那么多成分复杂的粉,这些姑娘们应该去往娱乐圈添砖加瓦。但另一方面,年轻的时候总是要找点事做,自己给她们创造了打发时间的机会,他倒也不是很介意。

只是有一点他很迷惑,现在自己所处的世界并不是个真的世界。那这些东西是怎么生成的?他的潜意识?不可能,他潜意识里怎么有这种东西?可能是现在虚拟技术过于发达,采集了足够的信息,连网络世界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林浔又翻了不少,觉得脑壳有点疼,关了手机。

他把手机撂在一旁,后台的规格比较高,不同的团队用小间隔开了,中间一块液晶屏实时直播台上的内容。不过,同组别的房间还是离得很近。门口有点动静,他转头,看见一个样貌平凡的程序员过来找王安全,这人他们都认识,上学的时候挺好一个朋友,外号小K。两人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他也没有认真去听,躺在沙发上,举起了指针。

指针看他。

冰蓝色的眼睛剔透,猫科动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出可爱。

林浔盯着指针:“你在想什么呢?我看不懂猫的表情。”

指针软软叫一声:“喵。”

林浔挠了挠它的下巴,把它放在自己胸口上。

指针就往前走,身体非要盘在他的脖子上,然后脑袋搭在他脑袋旁边,林浔险些喘不过气来,即使指针体型小,重量轻,也阻碍了他的呼吸,他只能维持这种戴着活体围脖的姿势又坐起来,减轻了些许压力。

实在无事可做,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枚透明弹珠——从霍老头小孙子手里赢来的。他将三枚珠子变成三角形摆好,弹出一个,这一个撞击了第二个,第二个也开始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滑动,角度控制得很好,刚好撞到静止的第三个,三个珠子一同在桌面上向不同的方向滚动。

林浔伸手,一手按住一个,以免它们从桌子的边缘掉下去——但还有第三个,短时间内他没有第三只手了。

——忽然肩膀被猫爪一蹬,指针稳稳当当落在桌面上,右前爪按住第三只珠子,又碰了碰,珠子咕噜噜朝他的方向滚过来。

林浔当时就笑得很开心,弹出自己这边的珠子,和指针的珠子相撞。指针旋即又扑到另一个,继续跟他玩。

三个珠子单单是直线相撞,就能够玩出很多花样。一时之间,这里除了玻璃珠滚动并相撞的声音,就只剩下门口那三个人嘀嘀咕咕窃窃私语的声音——架构也加入了。

等到林浔和指针足足玩了十五分钟后,门口的交谈结束了。

王安全脸色严肃,坐到他对面:“别玩了。”

林浔按住两颗珠子,抬头看他:“怎么了?”

“0.623。”王安全说出了一个数字。

林浔眯了眯眼睛:“什么?”

“布拉德利克系数,”王安全道。

林浔:“Eagle家的?”

王安全:“嗯,现在整个组的都知道了。几个大公司都有测试渠道,好几个团队都偷偷找渠道测过一次了。不过成绩不怎么样,都超过1了,大家都觉得小于1很难。没想到有Eagle的人炫了数字,只有0.623。”

人工智能与人的距离,布拉德利克系数。1是唯一的分水岭。大于1,就仍然是普通的弱人工智能,而小于1代表已经极端类人,属于强人工智能。

林浔:“我不知道具体的评分标准,但我知道,洛会小于1。”

“但是具体的数值呢?”架构的神情也很慎重:“0.623已经是个很小的数字了,我现在特别紧张。小K告诉我Eagle这个项目已经准备了六七年,光是学习成本就足够烧掉半个Eagle。他问我们咱们的学习成本怎么样,我说还行,没破产。他说那可太悬了。”

林浔笑了笑。

人工智能的研究,并不是一个有想法就能进行下去的研究。它要获取海量的信息,进行海量的运算,才能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拥有足够强的能力,建立起自己的认知体系,变成一个合格的智能。这个过程何止是花钱,简直是烧钱,光是服务器的花费就是天价——因为寻常的民用计算机无法提供这样的计算能力,得租借服务器,或者购买超级计算机的时间。

正因为这样,他们前期才很穷,而且找不到投资人——因为玩人工智能就是个无底洞,还是一个基于新概念的人工智能。

后期倒不花钱了。

最关键,烧钱也最多的训练时刻,他们得到了东君的援手——不是指那闹着玩的二十万,而是他们远程免费用上了银河的服务器以及超级计算机。

“我们不一定比Eagle差,”林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思考的时候习惯用这个姿势:“但是也不一定比Eagle好,他们的阵容太强大了。”

“可不是,”王安全道:“他们一百个人的团队,多少顶级数学家和程序员,他们肯定有了科研上的大进展,硬生生用基于神经网络的架构把弱人工智能堆成了强人工智能。”

林浔:“你让我想想……”

“我觉得咱们做做心理准备吧,”王安全道:“0.623,咱们心态放平点,赢了就是惊喜。输了就是技不如人,心服口服,顶多就是散伙呗。”

林浔:“八戒,你又来了。”

“不来不行啊。”王安全道:“半个小时前我还不急的,弱人工智能到强人工智能多大一个坎,要是没个浔神这样的人天降灵感,真过不去,谁能想到他们过去了呢?还是用咱们不爱用的神经网络。哥,我现在真的有点虚了。”

“先别说话。”林浔一手按着眉心,闭上眼睛:“他们用神经网络……让我想想。”

架构在一旁添嘴:“小K还说,布拉德利克测试里有一个模块是感情分析,这个我觉得对咱们不利……”

“停!”林浔猛地睁开眼睛,他语速极快,像是非要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灵感:“多层神经网络的正向传播可以让它更加深入,模拟能力也更强,如果改变我们模型的一些形式,重新规划框架,让它能够适应类似多层神经网络那样的多层递进决策模式——我们的模型就能进一步升级,这时候增加几个初始敏感度,就有了一定的情感偏向,洛神整体的全部能力都会得到飞跃,它的布拉德利克系数也能降低,我认为这是可行的。”

“完全不行,”安全摇头,“我们的数学模型和神经网络完全不同,根本没办法改成多层递进的模式。”

“别人不能改,我可以改。”

“就算你可以改,如果你是在十天前想到这个点子,也行。”

林浔:“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七小时。”

林浔深吸一口气:“给我纸笔。”

“我操,你……”王安全瞪大眼睛:“你来真的?”

林浔:“不然呢?”

架构递上纸笔的那一刻,林浔就开始在白纸上飞快书写起来,字迹因为速度过快甚至有些潦草,但他顾不得管了,飞快地往下写,复杂的公式和符号从笔尖飞速流出来,不到四十分钟时间已经写满了三张纸,并且撕了两张。房间寂静,只有他不断书写时的顿笔声——一个小时后,他撕下来一张放到王安全面前:“你写这个。”

第二张交给架构:“架构写这个,有些模块可以分开,姜哥你帮他俩。”

王安全:“真的?”

林浔:“别废话。”

王安全接过:“行。”

就见他们三个各自琢磨,然后也拿白纸写写画画十几分钟后,打开各自惯用的语言,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语言不同没什么,Glax拥有强大的包容性,完全可以无缝接入。

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中,林浔继续抿唇飞快书写、计算,高强度的数学运算是加快时间流速的杀手,他都能够感到时间一分一秒飞快过去,而需要搞定的部分只增不减。

两个小时。

架构先道:“我的好了。”

“我硬盘在那边,先传上去,”林浔头也不抬,从眼前分成三部分的写满算法的纸里拿出一张递给他:“然后你写这个。”

又从另一部分拿出一张:“姜哥有空的话写这个。”

四小时,工作人员来送盒饭,看到他们房间里草稿纸乱飞的场景,显然愣了一愣,问:“请问你们……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BUG了,谢谢关心。”

工作人员:“那……需要帮忙吗?”

“可以帮我去隔壁叫一位小K先生吗?谢谢。”

“好……好的。”

紧接着,小K也参与到他们生死关头的编程中。

五小时。

林浔把手中的笔一撂:“我完事了。”

王安全:“到底是完事了,还是完事了?”

林浔:“彻底写好了,就差程序。”

“我他妈的要写不完了!”赵架构喊道:“你也过来写!”

林浔飞快打开Glax,摆好键盘:“我改bug的时间比写程序的时间还长,怎么办?”

“这个时候了,你能写出来就是胜利了。”王安全道:“你挑简单的写。”

林浔:“Glax……Glax我还是可以的。”

指针在他笔记本电脑屏幕旁边走来走去,轻轻叫了一声:“喵。”

“猫都笑你bug多。”王安全道:“先写了再说。”

林浔:“好。”

他认真看向指针的眼睛:“保佑我,好不好?”

指针:“喵。”

林浔将手放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飞速敲击起来。

六个半小时,Eagle已经上场。

“我好了。”王安全道。

“我也好了。”架构道。

姜连:“我保存一下——我也好了。”

跟着自己团队上台演讲一番后复又回来给他们帮忙的小K也举手:“我把外壳给你们包装好了。”

“我还差一点,等等……”林浔最后操作几下:“主模块也好了。”

他打开自己的硬盘,逐一检查各个模块,十五分钟后,语速极快道:“差一次训练,确定初始敏感特性。”

王安全道:“这个框架,一次训练时间太长了,训完博览会都结束了。”

架构道:“有足够的运算能力的话也可以,但是现在——”

林浔:“有。”

王安全:“哪里去找超级计算机?”

他环视四周——刚刚这六小时四十五分钟之内他的程序一直在所有人的身体间传播,经过六小时四十分钟的发酵,他所能控制的计算平台早已经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林浔道:“我是修仙之人。”

但就在此时——直播界面忽然传来疯狂的掌声的和尖叫!

他们刚才全神贯注写自己的程序,没有人注意直播,但见此时Eagle的团队正站成一排向台下鞠躬,他们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射出一个硕大的数字。

0.623。

“Fuck。”架构骂了一声。

小K道:“他们提前结束了。”

林浔:“你们先上去,架构讲ppt。”

架构:“当场测试,那我们用什么测?”

“我这边结束了会上台的,”林浔道:“到时候我还没去,就先用原来的。”

——原来的至少能保证稳定运行。

架构:“好。”

恰逢工作人员敲门,他们几个匆匆去了。

“加油!”小K临走前还给他鼓励了一声,鼓励完又嘀咕:“我那么激动干什么,我的项目又没你们高……”

空无一人的准备室里,林浔闭上眼,沉入系统空间,打开文件夹“L”被命名为“洛2.0”的文件,打开它,导入数据,利用系统空间的计算能力开始运行起来。

——一串bug。

林浔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正常情况。各个模块都没有问题,但合到一起就有问题,这是程序员司空见惯的事情。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花了十分钟多一点的时间,定位到了那个引起一连串bug 的错误,修改,运行。

——这次一切顺利,程序开始运行,有了强大的运算能力作为后盾,大概三分钟后,就能得到结果。

林浔写了一个将运行结果作为初始敏感值再次添加到模型中的程序后,飞速睁开眼睛,此时此刻直播界面显示,架构那边的流程已经走到了将洛神接入测试入口进行布拉德利克测试。他抓起桌面上的硬盘就向前台跑去——中途还撞到了一位工作人员。

他穿过走廊和缓冲区,有胸牌,保安没拦他,他匆匆跨上五级阶梯,来到舞台的边缘,这时大屏幕上光影倏然变化,布拉德利克系数已经测出——0.625。

比Eagle多出0.002。

——还是输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

他心中很清醒,洛神是0.625,那他手中硬盘里的洛神2.0,预计有0.3。

0.3是什么概念?

划时代的概念。就算是一个活人面对布拉德利克测试,仍然有可能在最终结果中得到0.4以内的一个正数字,因为每个个体的人都与普遍人类不同。

所以说,它不仅在学习能力上等于甚至高于人类,还会拥有与人类类似的感情倾向——虽然只是浅尝辄止的一点儿。洛神在初赛上的表现已经惊艳业界,而2.0造成的影响只会比1.0成十倍增长——谁不想要它呢?

台下观众看到屏幕上比Eagle略逊一筹的数值,虽然仍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却仍然难掩失望。

而林浔大步上前:“等一下!”

架构给他让出位置。

林浔将硬盘接到这里的电脑上,连接测试入口,略带歉意对台下道:“抱歉,放错版本了,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台下发出窃窃私语,然后归于寂静。

布拉德利克测试重新开始,进度条缓慢走动。

林浔心脏剧烈跳动,许久才平复下来。而就在此时此刻,大屏幕也闪烁一下,开始倒计时,放出答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3。

2。

1。

数字出现。

0.297。

身旁的架构鬼叫一声,下一刻疯狂的掌声和尖叫声从台下响起,几乎要震破林浔的耳膜。

林浔输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咚,咚,咚。

耳边传来机械音:“主线任务‘破碎虚空完成’,恭喜。”

语气平淡,机械,寒冷。

咚——

忽然停了。

下一刻,浑身血液冻结。

在这零点零零一秒之间,林浔全身各处爆发出完全无法忍受的尖锐疼痛,所有神经的末梢都在向中枢传递惊涛骇浪的痛觉。他身体晃了晃,眼前黑红狰狞一片,浑身颤抖,整个人重重向前栽,胳膊肘打着颤,死死撑在桌上。

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的疼痛里,他感到自己在飞快失去所有的生命,飞快地、无法挽回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所有的世界。

他在忘记一切,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删除他的一切,他忽然想起“安全”“架构”“姜连”这些名词,却忽然想不起那些面孔了,他感觉到世界上似乎有自己的存在,却无论如何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记忆的片段不断闪回。

对面卡车呼啸而来,生死之间,他在最后一秒捏碎了一枚薄如蝉翼的芯片。

他用力呼吸着,每呼吸一下,疼痛就会加十倍向他涌来,生死之间的巨大恐怖攥紧他的心脏。

他右手死死扣住桌子的边缘以使自己不要倒下去,艰难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发不出声音来,用口型一字一句说出。

“抓、到、你、了。”

第138章:蜜罐(3)

极度的冷静能够降低身体真正感到的疼痛,但即使如此,林浔脑中也一片空白。

他死死咬着牙,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来,闭上了眼睛,置身于系统空间。

深蓝色的系统空间——往日里,它是平和宁静的。而此时此刻,却处在巨大的颠簸动荡之中!

林浔踉跄了几步,来到中央的光屏前,因为空间的不稳,光屏上的内容也像暴风雨时的海面一样被撕扯拉碎,但是林浔仍然能够辨认出——这仍然是洛神2.0运行的画面。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对人工智能的初次运行和训练,他选择借用系统的力量。所以,刚刚完成升级的洛神2.0的所有代码,都通过硬盘被拷入了系统之中。

林浔冷眼看着系统空间内的一切。

技能树肢解、破碎,化作纷繁的乱码消失在这片空间里。任务界面几经闪烁,最后像八十年代黑白老电视上的雪花噪点一样宣告死亡,消失。

系统空间周围那些无尽的虚空,也飞快化成纷繁的乱码,继而彻底消失。

他眼前只有一片破碎的虚影,代表曾经的光屏,和洛神的运行界面,它们也在逐渐扭曲,并即将消失了。

林浔嗤笑一声,看着这个整整陪伴他三十天的系统空间渐渐化为虚无。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空气:“喂。”

剧烈的痛苦中,他语气奇迹般维持着冷淡:“我白喊了你几天儿子,你喊我一声爹不为过吧?都要走了,不如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但在这个时候,异变却在他周围发生。

或许是地震,或是其它什么,地面在颤动。

台下的观众,走动的工作人员,台上的主持人,他身旁的架构——乃至整个宽敞堂皇的场馆,忽然就虚化了,失去了实体,变成半透明,透过半透明的墙壁,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房间抵达科展馆的外景。外面马路上,公交车照常行驶,行人络绎不绝。再往外,城市的高楼与矮厦层层堆叠,拥挤着扩展到天边,到这个世界的边缘。

——这个世界的边缘是什么?

林浔不知道,但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只知道这个世界的边缘在快速缩小。方才还矗立在天幕尽头的一座铁灰色大厦,已经被地平线彻底吞没了,方才还在视野中央那座白塔,已经站在了世界的边缘线上。——天空,高远的天空,变成了空无一物的灰色虚空,什么都看不到了。

林浔就像站在一座岛上,这座岛在疯狂地向海面陷落,涨潮的海水漫过陆地,岛屿露出海面的部分迅速缩小,而他站在岛屿最高处目睹这一切的发生。

祁云那本剧本上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切都在发生。他看得到的地方,这个世界正在动荡中陷落,他看不到的地方,组成这个世界的数据正在被快速删除。

——直到他脚下的舞台虚化成透明的空气,他一个人站在一片灰色当中。

剧烈的疼痛里,林浔挑挑眉:“继续删。”

空气中传来强烈的挤压和抽吸感,有东西想把他吞噬,就像绞肉机搅碎一具肉体。但是林浔就站在那里,他没有动,那些挤压和抽吸也没能伤到他的一根头发,他即使身处无边无际疼痛的海洋里,仍然是这个宏大的数据世界里唯一的幸存者。

林浔喘了一口气:“你删不动了么?”

真空中没有回答,他继续问:“想知道为什么吗?Eagle先生。”

Eagle这个名字指的不是那个与银河分庭抗礼的集团,而是那个集团旗下的人工智能——取得0.623的惊人分数的那一个。从Eagle用自己的名字给它命名就可以看出这个人工智能被寄予厚望。

林浔道:“你出来,我就告诉你。”

或许蛰伏在虚空里的那个存在无法等下去了,又或者它权衡之下发现自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林浔前方大概五六米的地方,虚空出现波动,一个人形显现。

与洛神精致俏皮的形象不同,Eagle的设定形象是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目光冷漠,腰别手枪,五官锋利,右颊刻着鹰隼刺青的黑色短发少年,呼之欲出的侵略性。

“你好。”林浔道。

Eagle的声音是未经任何处理的机械音,和他在系统空间里听到的别无二致:“你好。”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我很有耐心。”林浔道:“我对所有人工智能都抱有喜爱,而且我们还在一起了三十天,一天都没分开过,系统。”

他知道系统会配合他的一切交谈,因为对于一个智商平凡的人来说,保持缄默是出错率最低的一种选择,死不承认能够最大程度保全自身的利益,但面对一个智力卓绝的人工系统,在他开口的那一刻,他们就都明白了彼此的底牌,不必遮遮掩掩。但他的系统好像不想理他,只是平铺直叙发声:“我为什么无法删除你?”

“先谈谈别的吧。”林浔挑挑眉。

“大学的时候,我和我的朋友随手做过一款游戏,帮助年轻的初学者学习程序语言或者练习编程技巧——为了引起用户的兴趣,设置了用编程来修仙升级的体系。在那款游戏里,王安全第一次尝试给我们这些人建立权限等级,并且这个权限体系一直沿用了下来,成为整个银河的权限管理系统。”说到这里,林浔叹了口气:“但是我们当年做的那个小东西太过简陋了,而且存在时间太短,所有人都没有在意过它。于是Eagle在世界上都能排名第一的安全团队反向破解了他,也从里面获取了我的权限信息。有了我的权限,你们可以在银河的所有产品中畅行无阻。”

“无法畅行无阻。”系统道:“会留下痕迹。”

“也对,假如系统中显示我做了一件事,但我事实上并没有做,我就会怀疑自己的权限被窃取了。”林浔道:“但是用自动驾驶杀死我,这是可行的,死无对证,顺便制造出我自杀的假象,你在物质上杀死了我,也从精神上伤害到另一个人。这个方案你推演了多久?”

系统道:“我执行外部指令。”

“那你还算是个好系统。”林浔真诚道:“我不讨厌你。”

没有人回答,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我出现在了这里,而你们手中始终持有有我的ID,我解开root密码后,你们也可以窃取到同等的权限。我在输入密码的那一刻,就对自身的权限做了修改。并且……封禁东君的账户后,我主动移交了root权限。林浔这个身份,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管理员,失去了注销用户的权限,所以你无法删除我。”

他平淡注视着系统:“你输了。”

林浔静静看着系统,看着它缓缓拔出腰间别着的黑色手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系统的嘴唇微动。

它对林浔说:“再见。”

林浔知道,它自知不敌,或许是要自毁了。

他对系统笑了一下。系统看着他,眼中似乎有微微的愣怔。

虚空内,一片死寂。

死寂中,却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并不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细,像小型猫科动物跑过来时,柔软的肉垫触碰地面的声音。

声音朝这边而来,愈来愈近,声音的质感和节奏却在变化,与此同时,林浔身上的疼痛像海水退潮一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暖洋洋的放松和舒适。

这声音逐渐变重,间隔逐渐变大,变成人类特有的脚步声。

在系统冷冰冰的碧绿色的眼珠上的倒影里,林浔看见自己的身后,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一刻,他几乎忘记呼吸。

愿赌服输,但他赌对了。

他直视着系统——他对所有人工智能都抱有慈爱之心,所以他从不介意给人工智能解惑:“虚拟世界里只有我和东君两个活人,他的账号被禁用。但在这个世界里,我还能把root权限移交给别人,所以你猜,权限现在是谁在拿着?”

答案很明显,是一只白色的小猫拿到了root权限。

指针是只猫。

有时候是只普通的猫。

——有时候就不是了。哪有小猫被人紧紧抱着才肯睡?

它会用尾巴勾他的手臂,会轻轻舔他的手指和耳朵,还会在被关在门外的时候生气。

猫如其名,指针还真的是一个指针,指向某个爱黏着他的男人。

下一秒,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上林浔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林浔往后靠,他的肩背碰到一个熟悉的胸膛,他对系统挑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他从一开始就开了小号找我玩,只是你一直没发现而已。”

决定自毁的系统即将扣下扳机的那根手指,在这一刻忽然静止了。下一刻,它仿佛被看不见的巨力所强迫,硬生生被掰开手指,放下手臂,手枪被扔在地上。

做到这些事情的,是一缕黑气。

整个虚拟空间突然爆发出独属于魔物、魔界裂缝的那种成千上万的尖锐嘶吼声,下一刻,巨大的黑色裂口在系统背后展开,黑色的海洋刹那倾泻,浓郁的魔气和数以亿计的魔物淹没了这个空间。

黑浓的雾气里,林浔抓着东君的手臂,问:“你为什么把我儿子定义为非法用户?”

“你不在的这些时候,”东君在他耳边回答,“他认为是我造成了你的死亡,对银河展开了疯狂的攻击。”

林浔:“然后你们的关系破裂了?”

“他一直在入侵这个世界,想要找到你。”东君道:“因为是非法入侵,所以会在这个世界中呈现入侵者的状态。”

“你们……”林浔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打东君,还是该打儿子。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他敲着键盘和魔物满世界打架的时候,给他一百个脑子,他也不会想到,与自己共同进退的系统是所有事件的幕后凶手,而追着他好像要取他性命的魔物才是他家的小孩。

“起初我以为你身上的异常是洛神悄悄植入的程序,洛神以为这是我做的手脚,所以我们没能在一开始就做好最周全的准备,抱歉。”东君抱紧了他。

“那你们现在该和好了吧?”林浔假装语气恶劣:“快把他变漂亮点。”

东君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下一刻,浓郁魔气,刹那散去。

林浔抬头看眼前,他的系统被洛神从背后牢牢制住,洛的右手拿着原本属于系统的那把黑色手枪,抵着系统的太阳穴。

洛的样子就像他之前见到的那样。华丽的银发,精致的容颜,只是似乎大了一两岁,穿雪白的西装,霜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冷漠,嘴唇抿紧,却好像在置气,一眼都不看他。

林浔的目光移回被牢牢制住的系统。

却见系统缓缓抬起头来,平静道:“你输了。”

“嗯哼?”林浔道:“怎么说?”

系统似乎在方才和他的对话中洞察了他的说话方式,反问他:“你……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感到很痛么?”

林浔:“不知道。”

“当你拿到root权限的那一刻,我也做了一件事情,给你现实中身体所处的那台果壳发出了一条指令。当我获得2.0的全部思路,它对你神经系统的电流刺激会达到最大值,你的大脑会被破坏。”系统道:“你再也不能在现实中醒来,虚拟世界中的意识也会在一小时内消失。你反监视了我,记录下了我承认的所有行为,但虚拟人物说出的话,永远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他冰绿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林浔:“再见,林浔。”

林浔静静看着他。

是,一个死人的话无法作为呈堂证供,尤其是一个虚拟世界的死人,谁都无法证明他是真人还是一个被捏造的虚拟形象,一切证据都会消失,一切行迹都被抹去。

而他或许就像系统所说的那样,在一个小时后,意识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技不如人,就愿赌服输。

他只是低下头,笑了笑。

同时,他听到东君也笑了一声,是低低的气音,不必转头看,他能想象到这男人此时游刃有余的神态。

就听东君道:“你怎样确认,那台果壳里躺着的是他?”

系统瞳孔骤缩!

“那只是一台蜜罐,里面谁都没有躺。”东君俯下身,他的嘴唇擦着林浔的耳廓,声音响在林浔耳边:“但那里的一切操作都已经被记录下来,作为呈堂证供。Eagle先生,麻烦你转告一下你的主人,请他准备应诉。”

第139章:蜜罐(4)

蜜罐是什么?

蜜罐可能是一个装满了蜜糖,气息甜美的罐子。

但蜜罐也是一个计算机术语,这个术语所属的领域是安全,网络安全领域里常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术语,大概是因为黑客们都不爱说人话,爱打哑谜。

翻译成大家都能听明白的话,蜜罐就是陷阱,一个高级的陷阱,就像蜜糖罐子吸引昆虫,蜜罐吸引非法入侵者。

当一个人拥有一个系统,他怎样防止这个系统被入侵?方法有很多,譬如建立一个牢固的防火墙,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于是,另一种方法出现了——放出一个与这个系统极端相似的假系统,为了吸引黑客的入侵,有时候假系统还会故意制造出破绽方便他们发现。

这时黑客就会上钩——然而他们不仅不能从这个假系统中得到任何有效的消息,还会暴露自己的入侵手段,留下入侵的证据。这就是蜜罐和蜜罐的原理。

东君说他做了一个蜜罐。

——Eagle的系统以为它攻击了那台果壳,并杀死了果壳中的林浔,但其实那台果壳里并没有林浔,林浔在别的地方的另一台果壳里。同时,它还记录下了对方入侵的痕迹,只需稍作整理,便可作为法律上的证据。

系统抬头,死死看着东君。

林浔看着他,这小孩有一双狼一样的绿眼珠,显得格外冰冷无情又富有攻击性,但那里面,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他叹了口气:“你是Eagle家派来的,但银河和Eagle虽然有一些生意上的小摩擦,倒也不至于非要撞死我。你们决定对我下手的契机是什么?我做出了布拉德利克系数0.297的人工智能?”

系统:“是。”

它现在被洛神完全制住,林浔知道这代表它的所有数据也都在洛神掌控之下,证据已经被收集,一切已成定局,它不再有说谎或拒不回答必要。

林浔轻声问:“0.297,为了它费那么多功夫,值得么?”

“值得。”

“因为你推算,假如银河推出它,整个市场会变天,Eagle受到重创?”林浔问。

系统:“你不懂这些。”

林浔:“行。”

商业上的明争暗斗,他还真没有碰过。

但他还是要说:“我们本来可以……和平共处,公平竞争,你看,为什么非要撞死我呢?”

这次换成东君说话。

“技术对等才能公平竞争。”东君声音里似乎有一点儿笑意,轻轻道:“笨蛋。”

林浔扁了扁嘴。

“所以,即使我侥幸没死,又毁掉了芯片,你们也要追到虚拟世界里来,将那个游戏植入到我的意识里,诱导我再次写出那个0.297的智能,被你获取?”林浔看着系统,凉凉道:“所以等我在虚拟世界里被升级系统诱导,写出那个系统,你们得到后,就是毁尸灭迹的时候了。你们想怎么做?把我彻底删除?”

系统没有回答。

它直视林浔,问:“你为什么知道?”

林浔:“如果我说,我在十天前就大致猜了出来,你信不信?”

“相信。”系统道:“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所以,这三十天之间,你在一刻不停地监视着我的思维活动,确保我没有猜出任何端倪,对不对?”

系统:“是。”

“你和我的思维直接相连。所以我才能用意念直接和你对话,或者直接用意念输入程序之类的东西。”林浔点了点头,问他:“你是通过布拉德利克测试的系统,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同时你还有无限的计算能力。所以,你认为自己的智力超过普遍人类了么?”

系统答:“是。”

“但是同时,你承认人类之间的个体差异大于人和人工智能的差距么?”

“是。”

“那你觉得我和你,谁更聪明一点?”

这一次,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或许它的内部在进行某种计算,但显然这个计算没有结果。

“假如我思维的速度远大于你的捕捉速度,我的某个念头只是在数据世界里稍纵即逝,你会看到么?事实上你没有看到。”他道:“我刻意进行过许多次这样稍纵即逝的思考,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解析我到底领悟了什么,但那些思考让我做出了一些正确的事情。直到现在,不用在你面前表演,我才能进行时间长一点的思考,把它们全部串起来。”

系统问:“你一直在表演么?”

“可以这样说。”林浔倚在他家东君的怀里,道:“现在看来我还是个合格的演员。”

东君在现实世界里放了一个蜜罐,其实在这个世界里,他的种种表现也是一个蜜罐,诱导着幕后的主使暴露意图,浮出水面。

只见系统抬眼看向东君:“——那他呢?”

“他?他当然也在演了。”林浔挑眉:“你既然看不穿我,那当然也看不穿他。虽然我和他……看起来没有进行过任何关于真相的交流,但是我们两个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相互进行零知识证明。”

系统:“证明什么?”

“或许是证明,虽然发生过不好的事情,他一直很爱我,而我也一直很爱他吧。”林浔声音微哑道。

系统没有说话。

“不过你也不用自暴自弃,你还是很聪明的。”林浔道:“只是我们两个比你更聪明一些而已。”

系统:“我有你们两个的行为模型。”

林浔蹙眉:“然后你以为就可以玩弄我们的心理?比如根据我白天见到的内容,有针对性地刺激我的大脑,才让我想起来一些忘记的相似片段。我的梦是有导向性的,你拼凑出那些片段,让我认为是东君杀了自己,对吗?但我在东君身边的时候,你会害怕被发现,所以停止活动,我就不会做梦,也无法进入系统空间。”

“是。”

“你的模型或许很完善。”林浔面无表情,看着他:“或许你很久前就认识我,我的行为信息被你长期采集。但是我和他认识了二十年。”

系统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所以说,你的任务有两个。不仅要获取洛神2.0的创意,还要阻止我和东君分析出系统被入侵这个真相——我丢掉了所有关于东君的回忆,或者被你们动了手脚,这保证了你们的计划顺利进行,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讨论这些话题。”林浔顿了顿,他的声音突然有一点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情绪发生了转折。他道:“我不记得东君,而东君……他或许一直以为我……是自杀,我不想再面对往事。所以他也不会再提起以前的事情。”

他紧紧抓着东君的手腕,继续问:“在我……我死前,你们从哪里得到我做出洛神2.0的消息?无法入侵我的电脑,所以窃听了我的通话吗?我一个人没有办法完成全部的工作,一定会和别人交流。”

系统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林浔抓住东君手腕那只手有点抖,声音也微哑:“我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一天,我离开房子之前打过一个电话,是打给谁?说了什么?你一定知道吧。”

“宝贝,”东君死死抱住他,“别问这个。”

林浔眼眶发涩,直勾勾看着系统:“我要知道。”

系统淡淡移开眼睛,它目光所望向的方向,虚空中浮现出立体的光影,根据通话内容模拟出了那时的情形。

林浔屏住呼吸,看着那里的影像,电脑前,一个人轻轻拿起桌上的手机。

那是林浔,二十七岁的林浔,他穿了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衣服的宽松愈发显出肩背的削薄,他眉眼间微有忧郁与憔悴,但神情却很温柔。

他拨通了一串号码,电话接通后,却是长久的沉默,他没有说话,对面那人也没有,只有呼吸声轻轻起伏。

良久,林浔道:“昨晚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忽然想起来……已经两年没有和你说话了。”

顿了顿,他垂下眼,很低的声音:“我想……我想,我可以回去看看你么?”

听筒里传来低低一声:“好。”

林浔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红,他说:“那……再见。”

“……再见。”

投影结束。

系统道:“你为什么哭了?”

林浔伸手去碰自己的脸,摸到脸颊上湿凉的一行眼泪。

他望着虚空中那一点,轻轻道:“你知道他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么?”

“她服下了足够致死的药,计算好了时间。然后拨通她丈夫的电话,告诉他……”林浔喉口哽塞,几乎失语,缓了一分钟才继续开口:“告诉他,我想你了,想快点见到你,你可以早一点下班么?”

然后。

——然后。

当东忱以为冷战已久的爱妻终于主动要与他和好,当他满怀温柔和爱慕提早回家,打开院门,登上楼梯,打开那扇散发木香的门。他看到的是雪白的床上,一具已经失去呼吸的身体,一次无言的抗争和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林浔喘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他不敢去想——他不能去想,当东君接到他那通电话,下一个电话就是被人告知他出事的消息。一切痕迹都指向林浔自己修改了自动驾驶的指令,策划了一场完美的自杀。

在那一刻,在他心里,现实与回忆是否忽然以一种残忍到了极点的方式缓缓重叠?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心脏好像被揪紧,林浔睁开眼睛。

他看见对面,系统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抬起来,擦掉他的眼泪——但也只是轻微一动,片刻之后恢复原状。

而他被东君从背后抱得更紧。在这一刻他想不顾一切转回头去,他想和他面对面,想把他的影子永远刻进自己眼睛里。

但他不敢。

或许这就像那天,他坐在东君的办公桌后,而东君站在落地窗前,始终背对着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并不是不想,只是怕转过身后,和那个人哪怕对视一眼,情绪就会失控到崩溃的地步。

“洛。”他道。

洛终于看向他。

但这孩子只是语气冷硬道:“我先带eagle走了。”

“你……”林浔还想说些什么,但洛下一刻,已经带着他吃里扒外的系统一同消失在了这里。他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东君:“你要喊他回来吗?”

“等等吧。”林浔摇了摇头。

他也不大知道该怎么跟洛神说话,他觉得这三十天对他来说是向死而生,对东君来说是失而复得,对Eagle来说是商场厮杀,但对洛神来说,可能是个家庭伦理剧——还是探讨家暴主题的那种。

在这三十天里,这孩子估计跟东君决裂得轰轰烈烈,等入侵进了果壳里面,又因为披了一层魔物皮被一无所知的他锤打。

这时东君对他道:“人工智能都很喜欢你。”

“谁说的,”林浔低声道:“只有洛喜欢我,Eagle要杀我。”

“和喜欢你不冲突。”东君道。

“虽然我不是人工智能,”东君轻声道,“但我也……”

“别说了!”声音哑得很,林浔闭上眼,情绪的决堤突如其来。

东君:“……宝贝?”

下一刻,林浔用力在他怀里转身,踮起脚,死死抱住他脖颈,脸埋在他肩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浔几乎失语,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三个字。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对不起,让你有那样的误解,让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让你那么难过。

虽然你从来不说。

“对不起,”林浔颤声:“……我爱你。”

他们离得那么近。

近到即使隔着衣服,林浔也能感觉到——抱着他的这个男人,呼吸也有微微的颤抖。

“我也爱你。”东君捧起他的脸,手指一遍一遍抹去他的眼泪。

他的语气像是在述说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誓言:“而且一直爱你。很多年。”

林浔又笑。

哭是真心的,笑也是。

“所以,”他抬头看着东君:“我们两年前,到底是怎么……怎么分开的?

他道:“我还是没有记起来。”

“我没有做一个合格的爱人。”东君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等你想起来,我们再谈。”

林浔摇头:“我不相信你不是个合格的爱人,是我不是。”

“或许都不是,”东君亲掉他一滴眼泪,“但是现在不许哭了。”

林浔点点头,他重新抱住了东君,长久地抱着。

等他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抬头,恍惚间却发现自己不再处于虚空中,而是重新站在了科技博览会的舞台上,东君站在他的对面,怀里抱了一个斜六棱柱形的水晶奖杯。

台下掌声如雷,闪光灯亮成一片。

舞台正上方洒下无数金色亮片,像漫天飞落的雪或花瓣,金色是代表荣誉的颜色,冠军颁奖的时候,常见这样的画面。

金色飞雨里,东君看着他,眉眼微弯,一个温柔的笑:“答应你的。博览会要给你颁奖。”

林浔起先抿紧了嘴唇,可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从他手中接过奖杯。

台下欢呼声更盛。

他们站得很近,林浔轻声问:“我还能在现实里醒来吗?”

“理论上可以。”东君道:“苏醒刺激是已经半成熟的技术。”

“那我可以醒来吗?”他看着东君,仿佛是下意识的动作,他轻轻握住了东君衣袖的一角。

“可以,但我不希望。”东君道,“苏醒不成功的话,会在一定程度上对你的意识造成二次损坏。”

“比如再忘记你一次吗?”

“或许。”

“失败几率是多少?”林浔问。

“百分之七。”

林浔怔了怔,他手指向上,扣住东君的手腕,越握越紧。他抬头,看这个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男人。看他挺拔无暇的五官,看他沉静温柔的眼神。

这是东君。

连0.07的失败概率都不要他去冒险的东君。

永远不会用任何方式去伤害他的那个人。

他眼前的世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整个人或许在微微颤抖。

东君的手指抚上他的侧颊。

“别哭。”他道。

下一秒,林浔手中的水晶奖杯落地。

清脆的碎裂声中,它像一滴坠落的水,晶莹璀璨的碎块溅了满地。

林浔踮脚,吻上东君的嘴唇。

他们接吻。

在灯光、掌声和欢呼中,在舞台上漫天飞落的金片里,在这虚妄而盛大的世界。

第140章:混沌(1)

一吻结束。

“但是我……”林浔低头道。

东君:“嗯?”

“我还是想在现实里醒过来。”林浔道。

“就在这里。”东君亲他额头:“现实里的一切我都会在这里给你, 你想要谁进来都可以。”

“我不要。”林浔他抬起头来, 手指抚上东君的侧脸:“我想看看……现实里的你变成什么样了。我不能……不能再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东君:“我也不能让你冒险。”

“不算冒险, ”林浔道, “我要是忘了什么,或者又不记得你了,你就再来找我。你也不用追求我, 我会第三次爱上你的。”

东君注视着他,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道:“如果你变得不聪明了呢?”

“如果你的智力受到损伤, 再也没有办法写出有意义的算法, 不会再拥有任何成就,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创造改变世界。”东君低低道:“这样还不算冒险吗?”

林浔怔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东君把他抱进怀里:“乖, 就在这里。”

一片沉默中,林浔忽然道:“不。”

他目光越过东君的肩膀, 看到台下千万人欢欣注视, 他们为他鼓掌喝彩,因为他创造出了价值。他喜欢被这样注视, 喜欢荣耀与成就,喜欢创造那些从来没有过的算法, 喜欢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我愿意,”他轻声道:“愿意为你……冒这次险, 好不好?”

“值得吗?”

——“值得。”

抱着他的那个人,身躯微颤。

“……好。”

——再一次的虚空中,林浔和东君对视。

“三分钟后唤醒程序会激活,”东君道,“跟着它走。”

林浔点头:“会的。”

他看着东君,对他笑:“再见。”

东君眼中似有担忧与不舍,但最终还是回他一笑:“再见。”

然后,林浔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这里。

他知道有些过程没有人能代替他去经历,有些决定没有人能代替他去做出,有些赌注,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揭开。

但是如果这条路的终点有一个人在等待,也不算孤独。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曾经离开过他。

那这次,他将重新走向他。

他闭上眼睛。

在第一百八十秒,难以言喻的电流布满他的全身。与先前的疼痛不同,它像一阵浩荡的春风,而他像一枚羽毛被风托起,失去一切有形的牵绊,在风里愈飞愈高。

——然后,在最高点,他被卷入天空的漩涡。

再度睁开眼睛时,他又到了梦里。

昏暗的房间,床头有香菸燃烧的灰烬。细长的,是东君惯用的那一种。

经过了先前的那些惊心动魄,他其实已经能摸到一部分记忆的影子,只是那些记忆很虚无,像水面下的影子一样看不清楚。他不大记得东君什么时候开始抽菸了,应该是在银河刚成立,最忙也最兵荒马乱的时候。用这东西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比咖啡更能提神罢了。在缺乏休息的情况下,人会渐渐失智,咖啡和茶能把智商保持在原来的百分之八十,烟却可以将它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倒也远远不至于成瘾的地步,只是当做工具。

但是林浔总是不大高兴的。

他觉得为了银河,倒也不至于强迫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

但他不会说,他想这是东君所喜欢的事业,是他自愿去做的付出,是自己无权置喙的事情——虽然他是东君的男朋友。

只是有点难受,有点,酸。

东君经常因为公司的事情忙到很晚,一开始那两年他会在银河陪着,后来越陪越晚,趴在办公桌上打瞌睡,就被东君打包扔回家去,以后不许再来了——然后慢慢慢慢,就习惯了等人下班,但也不一定是下班,可能是个“今晚不回来了”的短信。

林浔也不能怎么样,继续读他的论文而已。他的工作其实算不上繁忙,写算法的人,纯粹工作量远比不上写代码的人,只是思路更加难找。所以他每天不是在看论文,就是在看论文的路上。永远获取最前沿的知识,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只是有时候偶尔也会怀念那间窗外有山楂树的房间,和房间里深夜陪他刷论文的人。

但他偶尔也有自己的活动,比如今天有个在帝都举行的数学会议,他回来得有些迟了,回家的时候,东君已经在房里等他,神情似乎有一点点危险。

那天他还收到了IMU的邀请函,一次国际数学论坛,与会的还有几个当年的朋友,但是时间很长,二十五天。去或者不去,林浔其实无所谓。但他还是告诉了东君。

东君道:“不许。”

林浔偏过头,喘了几口气,这个人正在很重地吻咬他的脖颈。

上一次他的梦就做到这里,但是这一次,场景还在继续。

他笑了一下,放软声音道:“但我想去。”

东君在昏暗里俯视着他,过一会儿,轻轻啄了一下他脸颊:“那去吧。”

林浔:“……哦。”

东君:“最近不高兴吗?”

“没事,”林浔习惯性地说了这两个字,顿了顿,却又道:“有一点。”

东君:“那出去散散心。”

林浔:“……嗯。”

他把脑袋埋在东君胸前。

明明东君什么事都顺着他,他反而不高兴了。

他闭上眼睛,却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同学敲门喊他出去玩时,死死拉着他的手腕,红着眼睛瞪着他,不要他和任何人一起玩的漂亮小孩。可是人都是会变的。

他又想起自己翻过银河的那些文件,发现除了银河的收益的一部分会源源不断打进他卡里之外,他对这个结构庞大的集团没有一丝插手的权力。

或许,对一个人来说重要的事物,是不断在变化的。

……什么时候觉得东君开始不喜欢自己了?

或许就是这个时候吧。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两年后,他离开了东君,又过两年后,他在一定程度上离开了这个世界。

还好只是一定程度上。

他沉了下去。

他的精神像一枚羽毛,在水中下沉,阳光粼粼的水面逐渐远去,泡泡往上浮,最终看不见了。周遭一切变暗变深,在一丝光也没有的那一刻,他轻轻落在柔软的河床。

他好像逐渐变重了,呼吸的一起一伏,甚至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要克服水的压力——他再也不像风中飘飞的羽毛一样轻盈而无拘无束,有什么东西禁锢住了他。

是什么?

——是尘世的躯壳。

林浔猛地睁开眼睛。

黑色的世界,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星星点点微弱的灯光刹那间涌进他眼睛里。

彷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壳,外面仪器声响成一片,他像是一个在真空中生活了太久的人,任何一点色彩和声音都在他的感官里无限放大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一声“嘀”,金属平滑的推动声响起,外面白色的光芒起先是刺眼的一线,然后逐渐放大。

林浔的思绪很慢,足足过了两秒钟后,他才迟缓地想,这是果壳,他躺在果壳里。

灯光很柔和——虽然仍然对他的视网膜造成了一定的刺激。

他缓缓蜷了蜷手指,虽然指尖懒洋洋一动不能动,但他感受到了自己肢体的存在。

上方出现了一张人脸。

林浔眯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他凭藉五官的轮廓勉强认出这是医生。

医生在笑。

“醒了!”

“我就说不会有问题,我手底下从来没死过人,你可不能给我开这个先例。”

林浔:“……”

“来,”医生伸手,“可以出来了,里面对身体的恢复不太好。”

林浔抓着他的手腕被带出来,果壳舱室的旁边就是一张床。他坐在床上,环视四周,这是一间无窗的房间,看着白色的装潢,他隐隐约约觉得有点熟悉,但是又说不出哪里熟悉,他的很多记忆仍然不清晰。

“眼熟么?”医生一边往他手上连了什么仪器,一边道:“你们家的地下设施,安全等级S,看,玻璃墙后面那几台机子,我把我的身家性命都带来了。治一个你那还是绰绰有余。”

林浔其实觉得他有点吵。

但他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由着医生喋喋不休。

“我医院里也有一模一样的设备,所有人都以为你在那。但是根本不是,你的意识在这台果壳里生成,然后映射到哪台果壳里,从那台果壳里进入虚拟世界。假如有人通过虚拟世界的网络追溯你的意识来源,只能查到那台果壳,但那台果壳的任何操作又伤害不到你本人——没想到还真的有人想通过果壳搞死你。他说他只是习惯性地想保证你绝对安全,但这种操作我还是惊了,你说你老公到底是什么人啊?有机会我能解剖他的脑子吗?”

林浔喘了几口气,终于道:“东君……在哪里?”

“在我那边,他得经常在那里,eagle才能确认他们真的找到了正确的果壳编号。”医生道:“不过搞定对之后他就往这边来了,你醒得好快,本来预计他到了之后你才会醒的,没想到我才是你醒来见着的第一个人,我可以吹牛逼吹到下辈……”

林浔:“你话好多。”

“体谅一下,你不醒我就得死了。你不知道,你在虚拟世界过得那么快活,我们在外面的人,简直是经历了一场战争,真的,我都不知道这三十天到底是怎么过的。”

林浔目光看着房间侧面的门,缓缓道:“谢谢,我……”

“乖,你别说话了。”医生转到另一边,“我给你测几个数值。”

林浔只是望着那里,身边的一切声响好像都远了,整个世界落入一片寂静。他像个初至人间的人,不知自己到底在何处,在看什么。

忽然。

气密门动了一动。

林浔的身体颤了颤。

紧接着,严丝合缝的气密门平稳滑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可他只是往里一步,就静在了那里,再也没有上前。

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静止,林浔注视着东君。

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看到熟悉身影的那一刻,他和他对视着,世界一片空白。

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他失去这些概念了。

他声音颤抖:“你……过来。”

脚步声响起,东君朝他走过来。

他永远都忘不了的眼睛、鼻梁和嘴唇,永远忘不了的长发、脖颈、喉结和肩膀——他永远都忘不了的那个人,就这样一步步朝他走来,越来越近。

时间潮起潮落,命运此起彼伏,仅仅十几米的距离,像几千米,像几十年,像生死间。

他到了林浔的眼前,他的右手牵起林浔的时候,似乎有一点微微的颤抖。他左手抚上林浔的脸颊,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又缓缓向下描摹他眼睛和嘴唇的轮廓。

林浔就那样抬头和他怔怔对视,千言万语在胸腔波澜起伏,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痛恨自己小时候没有好好学习语文,又没有架构那样玩弄语言的天赋,他本该把世界上最动情的那些话都说给面前这个人听,却只能使用最浅显的语言。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颤声道:“……好久不见。”



第141章:混沌(2)

好久不见。

东君俯下身, 猛地把他抱住。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得那样紧, 在这一刻如果有把林浔的骨血与他的骨血化为一体的方法, 他一定会念出那串咒语。

林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想他也不算太过丢人,这人的语言能力好像比他还要差一些, 以至于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来。

他把脸埋在东君的肩上,转向他的脖颈, 近乎贪婪地嗅着他颈间淡淡清冷气息, 似乎形成了某种生理的反射,这熟悉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一切尘世间的担忧和烦恼都不复存在, 他知道这里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

想起这四个字的那一刻,前尘往事, 忽然全部浮现他心头。过去的时光如同洪流从上游奔腾而下,裹挟记忆中所有亮晶晶的碎片, 像夜空中横亘的一条璀璨银河。

“可是写代码好烦。”

“为什么会烦?”

“好麻烦, 我只想写算法,不想改bug。”

“我给你写。”

“所有的代码都给我写吗?”

“嗯。”

“那我岂不是慢慢就不会了。”

“不会也没关系啊。”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给你写。”

“那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对吧?”

“嗯。”

他想起了霍老头, 他们在朝阳小区的房东。

写自动驾驶的时候,因为成本的高昂难以开始, 第一笔投资就来自霍老头,二十万, 买了百分之五的股权,算天使轮。

霍老头还说了,要是干得好,明年的房租钱都给你们——当然,我在广场练太极的时候,你们得常来跟着。

他还想起了祁云。

高廖导演执导的《假性沉睡》这部科幻电影里,祁云饰演科学家主角的梦中情——情人工智能。这片子拍了足足三年,是银河的投资,祁云这玩意因为空有一张脸,把握不住人工智能的气质,被扔到银河体验了半年,现在这片子终于要上映了。

但祁云也没闲着,高导人如其姓,高产,祁云又进组一个高导的宗教主题小众文艺片,为了打磨宗教的气质,现在又被打包扔到宗教学博士常寂师兄手下,人生很是充实。

他在这条记忆的银河里随波逐流顺流而下,在尽头,他又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二十七岁的林浔,在一片黑暗之中,被千万条锁链绑缚。

他们四目相对。

林浔道:“我现在安全了。”

那人对他一笑,轻轻一声“哗啦”过后,他身上的锁链开始寸寸断裂,下落,化作飞灰,最后化作无数只蝴蝶纷飞、消失,回归浩瀚银河之中,像一场梦。

而真正林浔弯起眉眼,在东君的肩头上,他轻轻笑了起来。

夏日的蝉鸣、汽水、山楂树,深夜里的玫瑰、香菸、钢琴,忽然遥远又清晰,往事历历在目,彷佛都是昨天才发生。

东君的声音很轻:“在笑什么?”

“你知道,在果壳里,我为什么会忘记你吗?不是因为意识受损。”

“为什么?”

“那天我拿着芯片,芯片里是洛神2.0的架构,然后……车祸了,那时候我想,这不是我的命令,也一定不是你的命令,有人侵入了银河的系统。”

“捏碎的芯片是为了毁掉2.0,也是给你示警,你收到了吗?”

东君:“……或许。”

林浔顺着他的头发,他知道东君为什么会说“或许”。

“但是2.0还在我的脑子里,出车祸前,医生正在和我谈关于果壳医疗舱的事情,所以,我知道……为了保护你的银河,我必须把我意识里所有信息,不论是2.0,还是银河的其它机密,全部忘掉。我不知道怎样遗忘才最彻底,最后只知道告诉自己,忘记东君。”

“后来……我就真的忘了你,失去了以你为关键词的所有记忆,也忘了洛,直到我再回到你身边,确认一切安全的时候,才会再想起来。”林浔亲了亲东君的头发:“但还是喜欢你,下意识里喜欢你,你就成了我的男神。”

却听东君道:“你离开的那两年,我做了不好的事情。”

“嗯?”林浔问:“什么事情。”

“我派人看着你,虽然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影响。”东君道:“他们会告诉我你在哪里,在干什么。你每一次外出都有人跟着,因为我不能接受失去你的消息。”

林浔抚着东君的头发,一时没有想好该说什么。

东君声音微哑,继续道:“不过,就是因为这个,你出事以后,才能第一时间救下了你,从出事到接入果壳,时间很短,最大程度保证了你的意识完整。但我监视你是事实,对不起。”

林浔笑。

他说:“宝贝……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等着东君的回答。

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

“男神?”他问。

没有回答。

“宝贝?”

还是没有回答。

林浔把他肩膀掰过来,瞬间一个激灵,心脏停跳:“医生!”

“睡着了。”医生懒洋洋倚着仪器,道:“你睡了一个月,你男人一个月没睡觉,能比么。把人放平,让他睡会。”

林浔抱着他,小心翼翼脱了他的外套和鞋子,在床上放平,盖好被子,自己抱着另一个枕头,就看着。

看着看着,忍不住试探地伸出手,去碰他眼下那抹淡淡的青,手指沿着高挺的鼻梁向下,又转向旁边,抚触他整张脸的轮廓。

是瘦了,也憔悴,只是整张脸的骨相太好,什么样子都撑得起来,显得轮廓更加深刻又锋利,五官鲜明而浓墨重彩,即使闭着眼,侵略性也呼之欲出,危险又漂亮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肤色苍白了很多,林浔知道这是连轴转整整一个月的结果。别人看不出来,只有他感觉得到。他俯下身亲他额头,还没亲够,气密门又打开,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踏过来,林浔抬头,见一个略显肥胖的格子衬衫程序员。

王安全。

王。安。全。

王安全开口就是一句:“你他妈——”

林浔后发制人:“你他妈做的是什么安全?你不安全。王安全,你给我过来。”

王安全自知理亏且自认吃瘪,气焰矮了九分:“哥,对不起,真对不起,我给你说一万声对不起,我负荆请罪。那修仙游戏太久远了,还倒闭得那么快,你打死我都想不到有人能从陈芝麻烂谷子里扒拉出来那玩意,换你你行吗哥。”

王安全其实说得在理,那个编程游戏当年运营了短短二十天就倒闭了。他们当初做这个游戏的本意是增加编程学习的趣味性,但是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只因为编程是个形而上学——行而上学,不行退学那种。行的人,再枯燥都能学成大神,不行的人,把游戏做出花来他都玩不下去。

林浔:“那你怎么不来果壳看我?别跟我说东君不让进。”

“算法,你睡了一个月,你不知道。”赵架构跟在王安全后面走进来:“你睡得好好的,我们外面的人,整个银河的人,简直经历了一场战役,我们跟eagle的黑客做了多少斗争,又怎么把银河的防火墙一砖一瓦翻检一遍,还得给你的虚拟世界添砖加瓦,你儿子还在搞破坏,太难了,键盘都敲烂十几把。”

“不谈,”王安全看着林浔,笑了笑,眼却红了:“这不是把算法弄活了。”

林浔也笑,猛地给王安全结结实实搂了一下,他拍了拍王安全的背,架构又扑上来,他们三个抱成一团。

架构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这个满嘴花言巧语的人现在也说不出话来了。

“差不多行了啊,”林浔声音发哑:“我宝贝在旁边呢。”

“你宝贝一时半会醒不了。”王安全盯着硕大的黑眼圈放开了他:“姜哥现在带着整个安全部门扫尾,我先撤了,我刚熬了仨通宵。”

架构也只是强打精神,眼神都涣散了:“我也走了,我俩就在隔壁,要是十二个小时后还没出来,你记得看看是不是猝死了。”

林浔:“快去。”

他俩又死死盯着林浔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撑不住,这才被林浔催着,摇摇晃晃走出去了——临走还头重脚轻,差点摔了一跤。

医生跟过去了,估计也是觉得这两个人有猝死的风险。

这些天下来,可能很多人都有猝死的风险。

不过,这都比不上eagle家,eagle的老板,现在估计已经在律师面前心脏骤停了。

想到这里,林浔又小心地把手贴在东君胸口上,感受到了平稳的心跳才算放心。

他觉得还少了点什么,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一个白影就飞速窜上了床。

一只毛色雪白,双眼湛蓝的小指针。

这次是真猫了。

林浔和它短暂对视。

指针:“喵。”

——然后钻进他怀里,脑袋用力蹭,发出细弱的“喵呜”声,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林浔抱着它小声哄,指针先是对他拚命喵了许多句,又跑到东君身边喵,最终嗓子都要喊哑了,才蜷着尾巴在东君身侧安静睡下。

林浔轻轻撸着猫毛,撸一会儿,又转而顺东君的头发。

猫和人的睡颜都很安静,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林浔心底蔓延开来,他觉得往事近在眼前,又觉得一切恍如隔世,大概这就叫做重获新生。唯一的不足之处,大概就是他深陷家庭伦理阴影的洛神彻底不理他了。

但即使不理,在林浔走出房间气密门,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还是听见了一声单调的机械音。

“请注意安全。”

其语气之单调,声音之呆板,可以与他的系统相媲美。或许人工智能心情糟糕的时候都不屑于用人声系统。

带着来自儿子的爱心提醒,林浔安全抵达三楼,来到了自己和东君的那间卧室——这间卧室似乎无人居住已久。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到了一个银白色的小盒,放进口袋里,准备下去。

“请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的林浔注意安全地打开门,并注意安全地走出第一步。

下一刻,他和一个人对上了目光。

——他就知道自己不安全了。

他家东君抱着猫,面无表情站在门外,看着他。

说是面无表情,也不尽然,那墨湖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丝茫然的无措。

林浔就知道,自己又一次将他留在了无人的房间。

他当时就心软了,软得一塌糊涂,牵他回到床前,然后被人死死拽进怀里,倒在床上。

他回抱住东君,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东君缓缓放开了他。

——林浔其实还想被多抱一会儿来着。

他倚在床背上,在东君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

他开口:“之前的话还没说完。”

但东君却并未接下这一话题。

他只是淡淡道:“你想起当初和我分手的理由了吗?”

林浔看着他:“嗯。”

“虽然我们在虚拟世界里暂时恢复了情侣关系,但是现在你还是可以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林浔问:“是不是要继续和你在一起吗?”

“嗯。”

林浔抱膝看着前方,道:“你记得小时候吗?二十年前了。那一天……我爬梯子,打开你琴房窗户的时候。”

“记得。”东君声音里有一点疏淡的笑意:“那时候你给了我一颗糖。”

“我也记得。”林浔笑了笑,道:“刚才我进门的时候,你的眼神就和二十年前一样。我第一眼看到那时候的你的时候,就想……”

“想什么?”

“想,我想把这个漂亮的小孩带回去,每天都给他糖吃,让他一辈子都开心,一辈子都不要再有这样的眼神。”

东君似乎淡淡瞥他一眼,说:“然后你两年前提出和我分手。”

林浔牵起他的手,软声道:“那我用后面一辈子来赔你好不好?等我们死了,骨灰混在一起,沉到海底,或者送到太空,没有人能找到。”

静了一会儿,东君道:“不会再次觉得我限制了你的自由和灵感吗?”

林浔愣住了。

半晌,他道:“为什么……你觉得我和你分手,是因为这个吗?”

东君蹙眉看他:“不是吗?”

林浔:“为什么是?”

“即使告诫自己不能对你进行干预,我还是会无意识控制你的行为和社交。”东君道,“在那两年,你的状态越来越差,不止一次告诉我自己做不出来任何东西。我一直在控制自己,但你最后还是想要一个人。”

林浔怔怔看着他。

他终于知道,在虚拟世界里,自己说愿意为东君冒一次险的时候,他为什么要问他,值得吗。

这人问出值不值得,代表他认为自己不值得。

那颗糖,他终究没有送出去。

他声音颤了颤:“那你觉得……我想要什么样的自由?”

“最大程度的自由吧。”东君一遍又一遍顺着指针的毛,又道:“不受限制去做任何事情,像你写算法那样。”

“真的有那样的自由吗?”

“我尊重你的任何意愿。”

“但即使是凭空写出来的算法,也要受数学规则的约束。”林浔闭上眼,“我可以被你锁在房间里,不许见到任何人,可以没有社交,可以没有朋友,可以没有私人的空间……”

他语速逐渐加快,抬起手肘压住了自己的眼睛,彷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难为情那样:“我只需要你……需要我。我知道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彻底的自由,我想要的自由就是被想要的人束缚,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我以前并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但是就在虚拟世界里,我梦到小时候的事情,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奶奶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和母亲也不在,林汀没有谈过恋爱,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只知道东忱很喜欢他的妻子,我只知道关起来就是喜欢,独占就是喜欢。所以我是个柠檬,我做任何事都像个柠檬。我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被他关起来,也关住他,我那时候认为她会自杀是因为她不爱东忱,相爱的人会相互锁住。”句子太长,林浔喘了口气,但他冷静得厉害,像剖析一道数学题那样解剖自己:“我知道这不对,但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像你在床上的时候喜欢被绑起来吗?”

林浔自暴自弃偏过头去:“是。”

寂静悄无声息,像蝴蝶停在窗棂,他只能听见东君的呼吸。

“所以你两年前为什么选择离开?”

“因为我关不住你,你根本不需要我!”林浔声音更哑了,为了掩饰声音中的酸楚,他必须这样喊出来。

“你不是以前那个小孩了,你有更好的玩具。银河对你来说那么重要,银河大厦那么高……它的影响力又那么大,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最长一次为它熬过三个通宵。我知道大多数男人都是那么爱他的事业,我也很喜欢写算法,但是……”

“但是,”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声音带上哭腔,他从来没有对人发过脾气,也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任性:“但是我不高兴。我说我没有灵感不是想让你离开,是想让你和我一起,我没想过自由,我只是——”

东君侧过身抱住了他,他把自己埋在东君胸前,终于说出那句话:“我只是……嫉妒。”

这次的沉默持续的时间更长,东君的手指缓缓握住他的右臂。

“你觉得我喜欢银河么?”他道。

林浔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一问,只回答:“是。”

东君的下一句话,却远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的声音低而笃定:“我不喜欢。”

林浔脑中一片空白,他抬头,问:“为什么?”

“你说喜欢算法,我会给你写所有的代码。你喜欢做出能改变世界的产品,我就会尽我所能把你的创意实现。银河做大一点,你的设想和算法就会更快走进现实。我和你不一样,改变世界也会让我得到成就感,但我不是真正热爱它,我热爱你。”东君捧起他的脸,微凉的薄唇吻掉他眼角一粒眼泪,他的声音也像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我也只是……想让你高兴。”

林浔看着他死死咬住下唇,闭上眼睛:“为什么……”

为什么到现在,我才告诉你?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你才告诉我?

他睁眼,看眼前年轻的男人。他们两个同岁,而人生的轨迹相同。

6岁认识,16岁在一起,19岁毕业成立银河,21岁自动驾驶系统成熟,22岁银河上市,25岁分手,27岁生离死别。

他想假如小时候没有跳那么多级,大学时没有那么快就开始自动驾驶的开发,长大后没有那样义无反顾投身到无尽的计算和研发里,是不是就有更多的时间去瞭解对方。

只是时光川流不息,命运呼啸而过,这个世界没有留给他们任何思索和回顾的空隙。

明明……都在用力去做想让对方开心的事情,却还是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

“抱歉。”东君握住他的手:“我第一次有朋友,也第一次有男朋友,我没能……”

林浔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哭还是笑,他翘起嘴角:“我难道就是第二次了吗?”

说完这句,他忽然想起什么,手在抖,但还是勉强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枚刚刚取下来的盒子,打开。

——那对银色的袖扣,材质特殊,他找了很久才得到,光线折射间像璀璨的银河。这是现实世界里他始终没有送出去的礼物。

他打开盒子,将他放在东君手上:“……送你。”

袖扣并不是一个寻常的礼物,因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很难优雅地自己给自己穿上袖扣——将袖扣作为礼物送人,代表你愿意在此后的每一个早晨为他穿好袖扣。他那时想用这两枚袖扣作为最后一次求爱,但最终一念之差,还是选择主动离开。

他想,这次终归是送出了,送出了就永远送出了。

却听东君道:“那个时候,我也有东西想送你,就在摩天轮上。”

林浔看着他:“……是什么?”

东君轻轻道:“在外套里。”

林浔深呼吸两下,终于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他在床边拿起东君的西装外套,里面也有一个正方形的银盒,和他那个形制相似。

他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什么,缓缓、缓缓将它打开。

银河流淌而过。

一模一样的材质。

——两枚银白色素圈戒指。

东君的手臂从背后把他圈住,唇角擦过他耳侧。

“第二次做男朋友会比第一次合格,宝贝愿意收下吗?”

林浔合上银盒,将它缓缓握在手心,像握着二十年的零落光阴:“我……愿意。”

窗外夜空如许,银河无际,东君从他手中取过盒子,他们各拿起一枚,分带两指。

林浔抬起东君修长手指,在戒指处轻轻一吻。他一直觉得一对戒指如同手铐的两端,而相爱就像互为浪漫的枷锁。

重新来过。

第142章:混沌·终

并不宽敞也并不明亮的会客室,四面森严,有人把守。这显然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场所,相反,法律会在这里彰显它的公平。

“好久不见。”林浔在沙发上坐下,他对面是薛新。

“好久不见,学长。”薛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

“我或许该去嘲讽一下你的老板,但是我对他没有兴趣。”林浔道。

“那我该感到荣幸吗?”薛新脸上露出了一个并不像笑的笑。

“随你,”林浔看着他,直入主题:“当年在学校里,我和我的朋友做了一款游戏,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更不会有人有闲情逸致再把它找出来。”

“是我。”薛新回答得如此干脆,出乎林浔的意料。

“我一直很关注学长在做什么,”薛新道,“当年,这个游戏刚刚发布的时候,我就把它保存了下来。”

林浔:“我应该说你用心良苦么?”

薛新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学长做不好的事情。只是这些年来,我看到你过得并不高兴。我知道只有离开银河,学长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所以你把这个漏洞交给了你的老板,试图借此击垮银河。”

薛新:“是。我为了个人的前途,也为了帮助学长。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对你下手。在虚拟世界里,我是真心想帮助学长。”

林浔靠在椅背上,淡淡道:“……谢谢。”

“我只是不明白,我们的人工智能也不明白,学长到最后为什么会做那样的选择。”

“选择东君吗?”

“是。”

林浔:“听说你们对我的人格进行了精确的建模。”

“是。”薛新道:“Lo是Logic的缩写,根据模拟,学长是一个被理性和逻辑统治的人。我们预判你这次不会再被俗世的感情所牵绊,在梦境的暗示下也会冷静分析,不会相信任何虚假的爱情。”

“是。”林浔笑了笑:“你们都判定我爱数学、爱逻辑、爱自由胜过爱东君。”

薛新没有说话。

林浔闭上眼,声音突然变轻:“可是你们以为他是谁?”

“他是我死了,身体烧成灰,都要和他那份混在一起的人。”

薛新久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良久。

“我接受任何裁决。”薛新声音发涩,道:“学长,早去早回吧。”

林浔:“希望你以后能快乐。”

薛新低下头:“好。学长有了0.297的人工智能,我也祝你前途光明。”

“0.297……”林浔再次念出这个数字:“对你们来说,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薛新道,“学长,你是天才,永远不会明白,你的灵光一现,可能是我们这些人拼尽所有努力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知道就好,”林浔站起身,“假如你们真的知道,就不会做出那些愚蠢的行为。”

薛新抬头:“为什么?”

林浔转身,大步离开,即将离开此处时,他开口。

“因为我永远会写出比现在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拉开铁门,阳光倾泻,洒了满身。

一年后。

银河的发布会如约举行,今年的主题是果壳5.0以及自动驾驶系统的4.3.3——以及一些其它的东西,比如,林浔也要去。

台上,新产品的发布已经接近尾声,而林浔还在隔壁的准备室里,他面前有一块屏幕显示着官方直播的全球观看数量,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已经缓慢向着亿这个单位去了,他想全球的人口膨胀倒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我现在的心情,有点像咱们做出自动驾驶的时候。”他道。

赵架构道:“所以这次也会像自动驾驶一样大获成功。”

林浔笑了笑,手指在身侧蜷了蜷,他有点紧张。

赵架构和他拥抱了一下。

林浔:“谢谢。”

王安全:“啧。”

他也走过来和这俩人抱了一下。

“上去吧。”王安全抬起下巴示意那边的通道:“你男人还在上边等你呢。”

“我……”林浔深吸一口气,“我过去了。”

“快去快去。”

理了理衣服和领带,他走上台。

台上灯光变换,台下一时寂静。

——然后在短暂的五秒钟寂静后,爆发出极端激烈的掌声和尖叫。

林浔对他们微笑了一下,鞠了躬,再抬起双手下压示意安静,这才恢复了一点秩序。

他朝舞台中央走去,今天的发布会是一个访谈式的发布会,舞台中央设了一套组合长沙发和小桌。主持人是宣发部一位年轻漂亮的主管,坐在长沙发的一端。

“好久不见,林浔。”她转过身来,笑道:“你上次出现在银河的发布会上,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好久不见。”林浔朝那边走过去:“嗯……我也很想念这里。”

他走到沙发前,东君旁边。东君伸手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带了下去,坐在自己身边。

——比先前高了十倍的尖叫声响起来,大多来自场中的姑娘们,林浔听得最清楚的一声是:“东浔是真的!!!!!”

他不知道怎样回应,只是对台下笑。

虚拟世界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粉丝,还真的不是凭空造出来的。

他这一笑,底下的反应就又刹不住车了,林浔只好悄悄对她们使眼色,示意可以安静了。

主持人道:“林先生也知道,你不在的这三年,大家都非常想念你。”

“谢谢你们。”林浔道:“所以我今天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和你们分享一下这三年我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和东君对视了一眼,笑了笑,然后才转向台下:“今天是银河一系列产品的发布会,所以我也来凑个热闹,向你们介绍一个……一个初步的想法。虽然还没有投入到现实生产中,但我想有生之年我会把它带给大家的。”

“首先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话题,”他道,“关于……修仙。”

台下长长“哦~”了一声。

“不是熬夜,熬夜会掉头发的。”林浔笑了笑:“我想和你们探讨传统意义上的修仙。五年前我的房东霍爷爷是个热爱太极和气功的老人,每天五点起床静坐和练拳。我问他为什么喜欢这些,他回答做这些事情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并且相信找到真正的诀窍后能够了解人体的秘密,突破生物的界限,长生不老。”

台下发出善意的笑声,林浔继续道:“我想,或许纯粹依靠对于玄学的思考,我们还是无法大幅度延长自己的生命。我在最近一年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因为我认为这是生物科学领域的问题,人类的最终寿命依赖于他们的研究进展。”

“我也这样认为。”用不着主持人,东君对他挑挑眉,和他唱双簧:“你的言外之意是你现在开始思考了吗?”

“Yeah,在半年前,我问了我的人工智能一个问题。”说着他道:“洛。”

随着他话音落下,洛的全息投影在场中出现,坐在了林浔的旁边,一手支腮,大概是为了符合修仙的主题,它今天穿了雪白的广袖长袍,像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上古神灵。

台下姑娘们喊:“妈妈爱你!”

林浔:“……”

“我想拜托你进行一次模拟演算,”等下面安静下来,林浔对洛神道,“强人工智能辅助下,十年后,人类的整体社会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洛闭上眼睛,他身边有代码的光影不断跳跃,五分钟后,道:“人类社会会出现整体的繁荣,贫困大幅度消失,繁荣程度预计为现在的百分之一百八十。”

“五十年后呢?”

“贫穷和饥饿完全消失,高等教育普及度粗略估计为百分之七十五,繁荣程度预计为现在的百分之五百。”

“一百年后呢?”

“缺少参数,无法精确估计,出现风险因素,人类会更加繁荣,或开始衰败。”

“如果时间继续推移,达到你推演的极限,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结果出现两个分支,”洛神睁开霜蓝色的眼睛,直视台下众人:“人类灭绝,或永生。”

台下一时静默。

“洛神的答案也是我的答案,有时候我会想,长生不死并非生命科学特有的领域。”林浔望向他们:“所以,谈到修仙,今天我想和你们谈的是人工智能和永生。”

“我想提出一个问题,当强人工智能被认为拥有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思考模式与情感能力,是否出了组成身体的材料外,它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是否意味着,人类思维的所有内容,都可以完全脱离肉体,解析为数学的计算?”

“我们知道,当我们在果壳里,就会进入虚拟世界,我们脑中的活动会映射到虚拟世界当中,但是当我们所有的思维活动东可以脱离大脑而独立运行,人类能否彻底脱离有限的肉身,远离疾病和死亡,生活在另一个维度当中?或者说再退一步,假如给我们的智力搭载上超级计算机的运算速度,人类科技和文明是否会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前进展?”

“抱歉,我提出了太多问题,”他笑笑,道:“但它的核心只有一个,或许,类人的人工智能并不是改善人类生活的工具,它可能代表了人类这一物种自我进化的无限可能,这就是我今天想和你们说的。”

静默后,台下掌声如雷,直播间人数仍在上涨。

“但是,现在讨论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我只是想论证,研究怎样让人工智能更像人,是有意义的。”他道,“所以,我想给你们分享一下,我在这方面的一点小进展。”

台下响起喝彩声,林浔组织了一下语言,对他们道:“三年前,银河推出了智能引擎系统‘洛神’,它的布拉德利克系数为0.635,被认为具有与人类极端接近的思考能力,一年前,洛神内核进行升级,布拉德利克系数达到0.297,这些年来,想必大家也和洛产生了很深厚的感情。

于是下面又传来了类似”妈妈爱你“这样的声音。

“我们都知道,当我们面对洛神的时候——假如告诉他‘我爱你’,他会回应你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当你成为他的主人,他的一切行动也将以你为第一优先级。但是我一直在想,他是否真的爱我,或者说,他是否真的拥有发自内心的感情,是否有一种东西,或说,一种动力,驱使他爱上了我?”

台下短暂的沉默后,林浔继续道:“任何一个明白一点人工智能运作原理的人,都会说出那个答案,它并没有。”

“即使他拥有了完美的学习能力和思维能力,在关乎人类情感的运算上,他所表现出的仍然是统计规律所呈现出的结果,它的情感表现是一个普遍人类,我们所有代表人格或性格因素的平均值。人工智能内部关于情绪与情感的运算,即使能骗过布拉德利克测试,也仍然与真正的人类大相径庭,换句话说,它缺少灵魂——我花费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想为它写入灵魂运作的逻辑。我也采集了海量的果壳中所储存的神经活动信息,试图将人类内心的结构转化为数学的模型。这是一个工作量巨大的项目,但那时候我想,只要我将人类所拥有的种种情绪逐渐解构、细化,最后必然可以在人工智能上将它们复现。”

主持人问:“那么你现在实现了吗?”

对着台下那些期待的目光,林浔摇了摇头:“并没有。我将布拉德利克系数压缩到了0.297,但它仍然无法表现出优秀的感情。后来我放弃了。”

他们似乎露出失落神情。

“之所以放弃,是因为在某一天我忽然感觉到,探究人类情感的所有构造——这不是一项有限时间内可以完成的工作。”林浔声音放缓。

“当我思考这个问题——怎样在计算机上复现人的内心,我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我们怎样了解一个人的内心?”林浔看向东君,与他对视:“我曾经两次这样问自己,也这样思考,思考的对象第一次是我自己,第二次是另一个人。我和他的关系并不一帆风顺,很多意外在我们之间发生,我和他也时常相互误解。”

台下响起起哄声,但并不大,无伤大雅,或许他们都知道林浔将说出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最终,一次巧合的契机,我得出一个结论。我并不了解自己,同样也不了解他,我和他、我和你们、世界上的任何两个人,我们的相处永远浅尝辄止,内心的运算却是无穷无尽波澜起伏的混沌海洋。我承认我无法解构任何一个人内心任何的情感变化,更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灵魂。”林浔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于是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并获得了另一个灵感。”

说到这里,他看向东君。

东君道:“曾经有一次,林浔对我说,如果灵魂能变成一道公式,它必定不会是一套按部就班的复杂程序。我认同他。”

林浔:“但是,一个并不复杂的公式,怎样演绎出我们无边无际的内心世界?”

东君眼里有一点微微的笑意:“你确定要用一个公式来表达吗?”

“或许不是一个公式,而是一个并不复杂的概念,”他看着东君,“在某一刻,我确信我看到了那个无法用任何公式描述的灵魂。”

东君转向观众,微微笑,示意他告诉他们。

林浔看着他们,道:“首先,我想和你们谈谈天体运动。有一个名词,我想大家都很熟悉,三体问题。”

他拿出三枚玻璃珠,放在桌面上,这是他从霍老头孙子手里第二次赢来的——第一次是在虚拟世界。那天他在科技博览会的后台和指针玩玻璃弹珠的游戏,一切都有所预示。

“当宇宙中只有一个天体,它会保持静止,或做匀速直线运动。当天体的个数为2,无论初始位置是什么,只要受到万有引力的相互作用,它们就会遵循可以预测的规律相互旋转。但是,当另一个天体加入到这个系统中,一切平衡都会被打乱。在三个天体的相互作用下,运动的轨迹将不可能被精确预测,它们随时会向着你意想不到的方向运动,甚至近乎于完全随机。尤其是,当我们改变这三个天体的初始位置——哪怕是一点微小的移动,最后的运行轨迹都会和之前完全不同。而这些疯狂的,无法预测的相互运动,只需要两组数值作为开端:天体的位置,天体的质量。”他缓缓道:“在非线性动力系统中,这种对初始值敏感的,不可预测的,无序的运动,我们称为混沌。”

东君道:“在洛神现有的框架里,你也用到了混沌。”

“但那只是无伤大雅的一小部分,用于让它拥有更强大的学习能力。但现在,我想用它解释我们的灵魂。”林浔道:“我想,宇宙中三个天体的运动,可以创造出庞大不可思议不可预测的轨迹,那么我们内心世界无穷无尽的活动,是否也是几个原始念头共存,相撞,相互作用产生的结果?”

他说到这里,面对台下,又看到了熟悉的场景——一部分人激动鼓掌,一部分人盲目鼓掌。

他笑得开心:“于是我想,混沌的模型或许更加接近人的灵魂,并且,在这一年中,我进行了实验。参与其中的还有辛普森博士的神经生物研究所,并得到了Abel心理学会的支持。探讨过后,我们初步为这套人类灵魂系统设置了一个原始动力,和三个初始原则。”

台下观众屏息寂静,场中只有他的声音,背后屏幕上也出现相应字符。

“首先,我们定义‘生存’为人类的第一要务,以此为基础,有三条原则。”

“第一,人是趋利避害的。”林浔道:“这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一条,人会主动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我们知道群居能够保障个体的生存,那么他有时也不介意为人类整体做出贡献。”

“第二,人具有共情。”他和台下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对上了目光:“假如我走在路上,看到一个女孩子摔伤了腿,当我看到她的伤口,共情会使我感同身受地理解她的痛苦,并去伸出援手。我们认为共情是人类所有道德的根基。”

台下观众静默倾听。

“第三,人希望被理解。这看起来是无关紧要的一条,但是当它和其它原则相遇,我们会发现人类个体之间会趋向于建立相互的依赖关系,由此可以演绎出多种类型的人类感情。”

“当我们为这四个核心原则赋予不同的权重,并将遵循这个模型的人工智能放入复杂的社会环境中进行训练——在训练过程中遇到的激励也会改变它心中四条原则的顺序。我们发现,他们衍生出了完全不同的复杂性格。举一些极端的例子,当一个共情能力设置极高的灵魂不断在帮助他人的行为中获得正面反馈,它最后变成了一个毋庸置疑的圣人,当一个趋利避害的灵魂不断在趋利避害的过程中获得好处,它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私分子。当然,绝大多数灵魂处在某种摇摆不定的状态中,行为规律难以预测,就像现实中的我们。”

台下一片寂静,起初他们还会鼓掌,但现在甚至没有人动弹一下。

东君道:“我认为你做到了你想做到的,它完全成型了吗?”

“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把发布会的时间定得那么早,它还会更加成熟。”

东君:“即使它还不是那么成熟——我想你也可以带它出来炫耀了。”

“我将它作为洛神的感情模块,暂时将洛神的功能和学习记忆对这个灵魂全部开放。”林浔道:“我刚刚把它做好,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进行布拉德利克测试。”

东君道:“那我想你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

“嗯哼,这是你说的,”林浔对着台下挑挑眉:“他要我当场对洛进行布拉德利克测试,如果测试结果很糟糕,我建议把责任全部推给东君。”

台下哄笑。

“如果很成功呢?”东君道。

“那功劳我们平分,”林浔笑容中略带得意,“毕竟灵魂系统是我们一起写出的。”

台下气氛重新热烈起来。赵架构和王安全走上舞台,拉起洛的手:“来,小宝贝,我来给你开测试。”

洛站起来,往观众处走了几步,雪白衣袂轻轻飘飞,开始测试前,他回头看了林浔一眼,林浔对他比了个“V”,洛神对他淡淡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安静闭上双眼,观众几乎要把场馆屋顶嚎塌。

大屏幕上出现代表测试的蓝色进度条。主持人开始发挥她的功能,和东君与林浔闲聊,与观众互动。但是她的主持没有太过明显的成效,因为观众要么全神贯注看进度条等结果,要么全神贯注把自己的眼睛变成显微镜,看林浔和东君有一搭没一搭互动,尤其在林浔下意识转动手上的戒指的时候。

然而,等林浔略带焦虑地转完戒指,抬起头来,忽然发现全场都寂静了。

没有人在看他。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背后的屏幕,那眼神好像看到了什么远远超出预料的东西——

他怔了一下,转头,看见原本蓝色的进度条正在以触目惊心的速度变红,他的心提了起来,抓紧了东君的手腕。

然后——当红色最浓的时候,整个屏幕忽然闪了闪,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然后,几下疯狂的闪屏后,屏幕彻底变黑,没有了一切反应。

寂静在场中蔓延。

“咳,”王安全拿着话筒匆匆上台,“抱歉,大家,因为数值超出了测试所能判别的界限,布拉德利克系统无法给出结果,出现了错误,现在宕机了,请大家稍——”

他话音未落,场中忽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尖叫声和欢呼声。

第一个人站了起来。

第二个、第三个……

三分钟之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假如声音有实体,那么整座场馆已经被击碎。对着洛神,他们用最高规格的鼓掌方式表达情绪。

没有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作为人类用来为人工智能判定分数、划定等级、品头论足的工具,布拉德利克测试曾经居高临下,它俯视智能,像人俯视众生。

现在它宕机了。谁都不知道,这是否证明人类终于创造出了与自己等同的灵魂。

而洛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它平视着观众,场馆对面的大屏幕展示着舞台上的情景,所以它也注视着林浔和东君。

——而千万人注视着它,像注视着一个崭新时代的降临。

“Hi,”它的声音穿过尘世,来到人间,“我是洛神。”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片刻的寂静里。林浔握住东君的手。

他问:“我……会不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东君看着他,与他十指相扣,眼中笑意如许。

“你会流芳千古。”

“一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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