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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一失忆就变戏精(修真)下+番外——哈哈儿

第52章:我家长老呢?

“原来是你小子。”

打量他半晌, 冥九渊像是方才认出了他,慢悠悠的丢下这么一句。

白子羽现在手脚还没力气, 却依旧吃力的向铁笼外挪着, 一张白嫩的小脸挤在冷硬的铁杆上,脸颊都被挤得变了形,却依旧仿若半身不遂一般,努力的试图用自己的小脑袋顶开铁笼。

“我们家长老呢?”他依旧不屈不挠的问道:“他现在到底在哪?”

冥九渊瞧着他,好半天才冷冷笑了一声, 将自己脚下的白术踢到一边,迈步向白子羽这边走来。

白术被踢到一边后,却仍旧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也不知刚才是被一脚踩晕了,还是被活生生吓到昏迷。

“小子,我记得你。”

冥九渊俯身看着铁笼中的少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道:“那个一直跟在你家长老身后转来转去的小尾巴。”

和那个叫莫寒的一样,都叫他烦的很。

早在他变成猫蹭在秋宸之身边的时候, 就想把这两个人类小子给一巴掌拍死了。

所以现在,眼前这小子落了难, 先等他嘲笑一通之后,再说救人的事。

挤在铁笼边上的白子羽,望着冥九渊面上颇有些恶劣的表情,心里面反倒是奇怪起来。

他还记得当初在小幻镜初次见面的时候,这位幻境之主可是面色冰冷无情, 好似浑身上下都萦绕着沉郁之色,像是背着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一样,一脸的苦大仇深。

那时候他的表情气质,不止是像有人欠他银子不还,简直就像是全世界欠他一个媳妇不还一样。

现在在他面前的冥九渊,却是阴郁沉闷之色一扫而空,仿佛将自己心上紧锁已久的包袱全都尽数撂下一般,一举一动都年轻明快许多,面上隐隐约约得意的小表情简直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意气风发,年轻桀骜至极,一身的嚣张劲儿!

这模样,简直就跟白捡一媳妇还顺便搭一大胖儿子似的。

前后一对比,判若两人。

这道疑惑在白子羽的心里面转了一圈,随后便消失无踪,此时他已是顾不得这位幻境之主究竟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只是万分担心自家长老的安危。

他知道自家长老修为深不可测,却不知道与面前这位大能相比,谁又更胜一筹?若是两者相遇,自家长老会不会吃亏?

每每思及此处,他面上的忧虑之色便是更重,浑然不顾此时自身的危局,只是拼命想要挤出牢笼,叫道:“我们家长老……他此刻可是安好?你当日将他连同小幻镜一同带走,可是想要做什么?”

冥九渊微微眯眼:“原来当日你们皆以为,是我带走了他?”

白子羽挣扎道:“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你和他在一起,不是你带走了长老,那又是谁?”

显然,他的那句‘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你和他在一起’取悦了对方,冥九渊听罢这句话后,嘴角微勾,眉梢一挑,环抱着手臂,下颌微微抬起几分,嚣张跋扈的模样很是欠打。

最起码白子羽看了之后,就非常手痒。

冥九渊瞧着这个正在牢笼中不甘心挣扎的少年,道:“就算人真是我带走的又如何?”

“既然是我带走的,那自然也就归我了。”

谁来要也不给!

“你!”

白子羽被捆着手脚,在铁笼中像是个可怜的小毛虫一样蠕动了一下,简直不知该怎么回复冥九渊臭不要脸的话语。

他憋屈的涨红了一张小脸,半晌之后方才挤出一句:“秋长老是我们太虚门的人……”

“呵!你们太虚门好大的脸。”冥九渊抱着手臂,道:“反正已经归我了。”

白子羽:*%*#¥@*&%@#%*&*(%%¥#@*……

正在心里疯狂的辱骂对方不要脸。

他稳了稳心神,勉强缓和一口气,尽量平静的询问道:“这位……前辈,乃是世间罕见的大能者,捉弄我这个小辈着实没什么意思。”

“晚辈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冥九渊,仿若恳求一般问道:“我们家长老现在可安好?”

冥九渊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于是便也收敛起面上的嘲讽之色,一撩衣袍俯身至与他视线齐平,微微皱着眉头,认真的说道:“他已经不在了。”

白子羽陡然惊恐的睁大双眼。

冥九渊极其严肃的说道:“因为我已经把他给吃了。”

白子羽:“!!!”

冥九渊继续严肃认真道:“其实我是个从不出世的大妖怪,在上界修行多年,因为修炼碰到了瓶颈,所以依照占卜卦象下凡来寻求机遇突破,结果正好便碰到了你们家长老。”

白子羽:“……”

冥九渊依旧严肃脸:“放弃吧,你来晚了。”

“你们家长老实在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一身鲜嫩皮肉着实馋人,只要吃了他,我修行上的难题便可不攻自破,于是我便趁乱将他掳掠回家,在昨晚已经将他连皮带骨吃了个一干二净。”

白子羽:“*%*#¥@*&%@#%*&*(%%¥#@*……”

我信你个鬼!你个黑毛小白脸坏得很,嘴里面没一句真话!

他不满的叫道:“你胡扯!我们家长老修为举世无双,手握仙剑,一剑斩出,世间无人可敌……岂能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妖修给吞吃了?”

就算那妖修修为再高也不可能!

冥九渊听他如此说辞,不由得反问道:“倘若你家长老真的世间无敌,那么只怕连我也不是对手,那当初又怎么会被我给连同小幻镜一起带走?”

“你……”白子羽被问得一愣,瞬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他自然是绝对信任秋长老的实力,可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幻境之主,他的实力也是修真界有目共睹的。

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一挥手之间,便能将修真界的妖修和人修一同封住行动。

有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在,再加上秋长老正直仁善,而那幻境之主在两人初见之时就一直示好结交,而秋长老显然是对他没什么防备心的,如果他在秋长老不设防的时候偷袭……

越想越可怕,小小年纪的少年几乎马上就要被自己的脑补给吓死,面上再也不复之前信心满满的模样。

毕竟,不管是正面交手也好、偷袭也罢,倘若秋长老真的不敌眼前的幻境之主,失手被擒,而那幻境之主恰好又真的对长老有歹心的话……

想到这里,白子羽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如、如果眼前这位幻境之主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是一名食人血肉的大妖怪,他们家长老就是灵丹妙药……

白子羽猛地打了个寒颤,陡然间抬起头,眼泪都快要在眼眶里打转儿,却抽着鼻子强忍着问道:“前、前辈……是在与晚辈开玩笑对不对,这个玩笑、这个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冥九渊挑着眉梢瞧着他,最后在白子羽绝望的目光下却还是缓缓地摇头,严肃道:“无人与你开玩笑。”

“倘若你家长老没有被吃的话,我此时已经站在你的面前,可是你们家长老却又是在哪儿?他见你受困,为何却没来拯救你等太虚门人?”

被人一下子说破了自己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白子羽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长老不会被人……

小小的少年噙着眼泪,固执的摇摇头,不肯相信对方的说辞。

冥九渊此时却没有耐心继续与他对峙,只是重新直起腰身,摊了摊手,抚着自己的下巴,神色莫名,仿佛在回味天下难得的美味一般,叹道:“你们家长老昨晚……”

“味道当真是美味至极!”

“啪!”白子羽脑子里最后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你……”额角上绽着青筋的少年,浑然不顾自己当下的困局,只是猛地往前一挣,额头狠狠地撞在了钢铁浇筑的铁笼上,将整座沉重的铁笼都撞得‘锵啷’一声。

“你、你……”他满面通红,像是想要开口叫嚷些什么,却又像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到头来只是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一般,嘶吼着同一个字。

“你!”

瞧着少年怒发冲冠的模样,冥九渊却是冷笑一声,依旧火上添油,干脆掰着手跟他细数起秋宸之的多种吃法:“我便是吃了他,你又能如何?”

“我不仅要吃他,我还要煮着吃、煎着吃、炒着吃、炸着吃、蒸着吃,换遍花样折腾着他来吃,等到他彻底没力气的时候,一口吞吃干净。”

“你闭嘴——”白子羽将自己的脑袋倚在铁笼上,歇斯底里的嘶吼道。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妖修,不禁要将他们家长老吞噬殆尽,还要在吞噬前将其折磨到精疲力竭,无法想象长老最后的时刻要遭受多少磨难,他简直不敢去想!

这边,冥九渊严肃着一张脸还在继续。

“他的眼睛清澈漂亮,咬一口,手指修长匀称,多咬几口,耳垂柔软白皙,再咬一口,唇色浅淡柔和,必须得咬上一大口……”

“咳咳!”

正当他欺负白子羽欺负得正高兴时,却有一声轻咳从他背后传来。

冥九渊:“……”

他瞬间僵住了。

“小九?我让你先行一步过来救人……你这是在作甚?”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飘来。

这熟悉的声音。

就连原本已经倚在铁笼上无声哀泣的白子羽,在听到这道声音之后,也是猛地一震,顶着脑门上被撞出来的红痕,瞬间抬起头来向前方那道熟悉的人影望去,哭得通红的小鼻头一抽一抽的。

冥九渊也是缓缓回头,无声的看着自己身后那人,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呃,宸之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他身后,背着手侧耳倾听的秋宸之,也不禁沉默了一下,缓缓的回答道:“在你准备把我煎着吃的时候回来的。”

冥九渊:“……”

一时间更是尴尬,就连他之前桀骜嚣张的态度都不再了,此时只得伸出两指,无言的揉着自己的额角。

秋宸之见状,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高冷人设,眼角一弯,道:“看你说的这么投入,就没打扰你。”

冥九渊:“……”

秋宸之:“没什么,吹嘘夸耀而已。人人皆有欲要炫耀的时刻,只是后面你越说越离谱,我才不得不打断你……咳,就是后面有点、少儿不宜……这边还有孩子在听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营帐外。

冥九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见秋冥的一片衣角在帐口处一晃,随后一闪而逝,再也寻不见。

显然这小子刚刚才开溜的。

冥九渊:“……”

他在儿子面前的形象!

他几乎是掐着自己的眉心,尴尬了片刻之后,突然又想到了秋宸之刚才的话。

刚才宸之说他‘只是吹嘘夸耀’而已!

冥九渊一想到这点,瞬间也顾不得尴尬,急忙望着秋宸之,坚定的说道:“你以为我刚才说的是在吹嘘?”

不,他没有吹牛。

秋宸之微微叹息:“莫闹,昨晚上秋冥可是来摘星阁找我二人……就算他没来,我们二人之前也只是躺在床榻之上闲聊罢了。”

冥九渊闻言,沉默了一会,突然没头没脑的抛过来一句:“我之前描述的也不是现在。”

秋宸之:“嗯?”

冥九渊微微摇头:“没事,不说这个了,刚刚的确是我贪玩耽搁了时间,现在我们还是救人吧!”

提起救人,秋宸之便转头向关押着白子羽的牢笼走去,并拢两指,上下翻转几下,已是将那铁铸的牢笼、以及捆着白子羽手脚的不明绳索一并割裂。

可是没了牢笼的束缚,陡然间遭受了大喜大悲刺激的白子羽,此时却像是一滩融化的水一般,顺着铁笼的倒下而瘫在了地上不起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秋宸之:“?”

这小金毛咋啦?

现在这副模样,都已经快要不像往日里那只快乐的金毛幼犬了,简直就像是只液体状的橘猫。

而躺在地上的白子羽,瞧着自己眼前好端端的秋宸之,再看看抱着手臂重新恢复炫酷狂霸拽模样的冥九渊,顿时无语泪流。

不要管我,我不做金毛了。

从今天起,我要做一条快乐的咸鱼_(:з)∠)_!

第53章:七百年前

七百余年前, 上仙界。

云华神将怀中揣着一个不足周岁的孩童,颇有些愁眉苦脸的在仙界四周到处晃荡着。

只见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娃娃, 一副胖乎乎的模样, 白乎乎的小脸蛋上镶着两颗又大又圆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可爱的紧。小家伙年纪虽小,但小脑袋上顶着的头发却已是黝黑发亮,柔顺地垂落至耳边。

一丁点的年纪便是墨发白肤黑眸,他怀中抱着的孩子显然是一个典型的冥族人。

一想到这里, 云华神将便忍不住望着自己怀里的孩童,无奈的长叹一声。

想他一个堂堂得道仙人,仙尊身旁的护法神将,就算拿到六界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怎么就沦落到给人看孩子的地步了?

看孩子也就罢了,好歹这也是仙尊大人膝下所收的养子,怎么偏偏非得是个冥族,凡间的人族难不成就没个合眼缘的孩子了吗?

仙界的仙人皆是从凡间的修士飞升而来,修士又是从凡人中修炼而成, 所以仙界众人的心到底还是偏向于凡人的。

大约是是他唉声叹气的时间长了些,再云海中飞行的速度便慢了些, 原本正伏在他手臂上向下望云头的小家伙却是不乐意了。

小家伙当下便伸出两只小肥爪,扒在他环抱着的手掌上,“咿咿吖吖”嚷了几句,肉呼呼的小手不满的拍打着他的手臂,意图催促他飞得再快些。

云华瞧着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团子, 不禁再次叹了口气,将这个肥团子又抱得紧了些,身子前倾,加快了凌空飞行的身影。

身侧的流云飞快的淌过,缩在他怀里的孩子高兴的“啊”的一声,肉乎乎的两只小爪子互相拍了拍,身后便要伸手去勾那些流淌而过的云雾。

看着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云华无数次的在自己心底里哀叹——怎么就是个冥族孩子呢?

那冥府一族向来孤僻独处,与其余五界生灵交往皆不深厚,常年居住于冥水之侧,族人身上皆是沾染了一身冥水的死寂气息,一眼望去,身上几乎活人生气,瞧起来一个个简直像是个精致锋利的人偶,根本让人亲近不起来。

不过……算了!

这孩子乃是仙尊大人亲手从冥府抱回来的,既然是仙尊大人的养子,他这个下属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而且,仙尊大人的养子虽是冥族人,但现在却还只是个不满周岁的孩童,没有常常呆在冥府与冥水打交道,身上比起同族来说,到底还是多了许多生活气息,与普通孩子几乎一般无二。

他身为仙尊身边的护法神将,自身职责本该是为仙尊大人保驾护航,但是仙尊大人修为着实高深,天地间简直难逢敌手,根本没有他这个护法神将插得上手的地方。

现在,保不了仙尊大人,保护一下仙尊大人的养子,似乎也是他此时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一想到这里,云华神将便不禁苦笑一声,望向自己怀里此时正“咿咿呀呀”的小团子。

只希望这孩子长大后,能和现在一样活泛,不要像他的同族那般死气沉沉。

……当然,也千万不要长得像他的那个义父一样的脾气。

一想起年轻的冥府之主冥九渊,云华神将不禁一阵头疼。

冥府之主虽是年轻,但自身修为却是与自家仙尊一般,在六界内难逢对手,而他本身也是个桀骜不驯的主,脾气秉性与也与他那些避世孤僻的同族完全不同,一身杀伐之意,肆意高傲。

目前,六界之中凡是有些本事的人,几乎都被这位祖宗给捶了个遍,除了他们家仙尊之外,简直是一个都没放过,人人恐他惧他,避他不及。

可即便如此这般,他们家仙尊竟是对冥界那位祖宗另眼相看,青睐不已,不禁日常与冥九渊私交甚密,现在竟是已经发展到去他们家抱孩子来自己养着玩了。

简直令一众仙人愁得头秃!

云华神将感慨般的摸了摸怀中孩童的小脑袋,轻叹一声说道:“你可千万别长得像你义父……不然宁愿你长大后还是像个普通冥族人好了……”

他们仙尊大人本就和冥尊私交过密,现在还共同养了个孩子,这孩子长大后要是再和冥九渊一模一样的话,叫外面的人见了,简直就是分分钟误会仙尊和冥尊是不是有了个私生子……

这么一想,私生子之说简直就是败坏他们家仙尊的名声,云华拒绝想象这样的未来。

就在他一通胡思乱想的时候,在他怀里的孩童,却是猛地从他环抱着的手臂间探出一颗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望着前方。

小家伙发现了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道模糊的人影身着玄色衣袍,就立在六界交汇的出入口旁边,此时正向他们两人这边望去。

小家伙一瞧见那人影身上穿着的黑色,马上就兴奋的举起他胖乎乎的小胳膊,拼命的朝着那人探过去。

他的义父冥九渊往日里就是一袭黑衣,所以不难理解小团子此时高兴的心情。

与此同时,察觉到自己怀中孩子的异样,原本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云华,也终于回过神来,发现了自己前方来访的人影,习惯性的抬起头问候道:“您来了呀,冥……神尊?”

在仙界的云雾缭绕间,伫立在衔接入口处的人影已是缓缓迈步,走入云华的眼帘。

来人身形高大,散发微卷,小麦般的肤色,头戴一顶金翅羽冠,身上却穿着一袭严严实实的玄色衣袍。

访客竟然是混沌界年轻的神尊,阳旭。

云华不禁一时有些发愣。

阳旭虽然亦算是他们家仙尊之友,但是他与仙尊大人私下的交情却明显不如冥九渊,日常来往于仙冥两界,也是冥九渊较为热情频繁。

所以方才他猛地一瞧见那抹玄色的衣衫时,差点便称呼对方为冥尊。

可是此次的访客竟然是神尊阳旭?

而且说来也奇怪的很,混沌界的族人向来喜欢宽松的打扮,更喜欢敞开衣襟的着装,脚踏木屐,臂箍金环,露出大片肌肤,这才是混沌一族喜欢的衣衫装扮。

身为土生土长的混沌族人,神尊阳旭往日里自然也是喜欢那样装扮。

只不过这次前来,这位年轻的神尊,竟然选择了一袭将自己的身躯包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玄色衣袍,着实是一反常态。

要知道,这种样式的玄色衣袍,以往可是冥族人最喜欢的穿着。

不,不对……

云华突然模糊的回忆起来,好像上次神尊阳旭前来拜访他们家仙尊时,身上貌似也是穿着一袭玄色衣衫。

再仔细回忆一下,这一段时间以来,每次阳旭以友人的名义前来拜访仙尊时,身上都是穿着黑色的衣饰。

那模样、那打扮,不像是个混沌神尊,简直就像是……冥族的冥九渊!

云华的眼皮子一条,心里面顿时被自己的猜测给吓了一跳,随即便忍不住暗暗唾弃起自己的胡思乱想起来。

他是疯了,才会觉得神尊阳旭在仙尊大人面前,故意在穿着上向冥九渊靠拢。

冥府之主在六界中,简直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凶杀邪神,而神尊阳旭在六界中,则是见人开口三分笑,不管那笑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底是叫不少人瞧着心里舒坦。

阳旭在六界中人缘比冥九渊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他是抽风了,才会向冥九渊学习。

不过是穿了身黑衣罢了,人家是神尊,拜访仙尊的时候,爱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反正又没有对他们家仙尊大人不敬,他一个小小的护法神将又在这里瞎猜什么?

想到这里,云华也不禁将自己方才的疑虑抛之脑后,只是将自己怀中的孩子又往上抱了抱,开口向阳旭躬身行礼道:“原来是神尊大驾光临,在下方才失礼了。”

阳旭还是维持着他脸上往日里的笑意,向云华摆手道:“这位仙君多礼了,不知你家仙尊秋宸之何在?”

果然是来找仙尊大人的。

云华叹了口气,道:“神尊是知道的,自从三百年前仙界所遭遇的那一劫起,仙尊大人自上任以来,一直往返仙凡两界,清除那次劫难下残存的妖魔余孽。”

阳旭闻言,金色的眼眸动了动,随后便礼节性的笑了笑:“这件事……我自然有所耳闻。”

近三百年前,上一任太虚仙尊以身合道,秋宸之登上仙尊之位,古魔界与妖神界欺他年少,便欲趁机时机前来攻打上仙界。

在魔尊与妖尊的带领下,上仙界的仙人眼见不敌,就在那关键时刻,秋宸之出关,以仙尊之身迎战,不过是三剑而已,便斩杀了魔尊,重伤了妖尊,逼退了妖魔两界联军。

而阳旭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趁机斩杀了自己蠢蠢欲动、想要与妖魔两界同流合污的父亲,成为了这一任的神尊。

只不过,那三百年前的祸患虽平,但是却有不少妖魔两界的余孽,在撤退逃散的时候,不小心误入其余四界,没能返回自己的家园,反而趁机在其余各界兴风作浪起来。

再加上后来的妖魔两界,古魔界一直没有选出新一任的魔尊,而妖神界的妖尊却是一直重伤不愈,手下的妖神纷纷造反作乱,所以两界在这几百年见却是早已乱成一锅粥。

那些得道已久的魔族和妖族,因为没了上头管束,所以也常常借机流出妖魔两界,逃串到其余各界打家劫舍、搅闹生事。

这些流窜到其余各界作乱的魔族和妖族,便被其余几界人称之为余孽。

而被余孽危害的四界中,无论是混沌界、冥府界还是上仙界,都各自有能力应对这些早已溃不成军的余孽,并不将那些余孽造成的小事故当回事,往往分分钟就能拿下那些散乱的魔族和妖族。

但是人间界却不一样。

人间界只有还没来得及飞升的修士与凡人,远不是那些早已得道的余孽的对手,常常被那些余孽搅得是国破家亡、鸡犬不宁。

仙尊秋宸之在发现这一点之后,便常常去往人间界巡视,发觉哪里有余孽作乱,便亲手将其降服拿下。

三百年来,人间界有多少偷溜进去作乱的余孽,都是死在秋宸之的剑下。

到了如今,敢去凡间作乱的魔族和妖族也已是没有几个,想来前去凡间巡视的秋宸之,应是很快便该回来了。

思及此处,阳旭面上的微笑终于真切几分,向云华说道:“无妨,我此次前来只是访友罢了,在此处多等片刻也好。”

“这怎么行?让客人在外苦等可不是我仙界的待客之道,神尊既然欲要拜访仙尊大人,还是随我前去仙宫下榻之处等候便是了。”

云华客气的回答道。

在他怀里,原本高高兴兴晃着小手的孩子,在瞧见那抹黑色人影并非他义父,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时,却是早已失望的放下胖乎乎的小爪子,把自己的圆脸蛋蔫蔫的搁在云华的手臂上,一副无精打采的神色,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都满是委屈之色。

“咿呀呀——”

他想父亲了,想义父了,不想再被别人抱着了。

小孩子的脾气总是说来就来,小家伙突然之间不再乖觉,开始扭动着自己肉呼呼的身子挣扎起来,一双小脚丫有力的在云华怀中蹬踹着,两只小手啪啪拍打着云华的胳膊。

不玩了,回家去,回家去,回家找父亲要抱抱——

还不会说话的小团子如此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云华差点一下子没抱住他,赶忙又将这位小祖宗往上托了托,苦着脸道:“你这孩子,又开始闹了,怎么不高兴了?”

“啊呀呀!”小团子愤怒的拍着小手,严肃的开口道:“咿呀——”

他闹腾的欢实,而在一旁的阳旭,也被这个小家伙吸引住了目光。

目光触及到小家伙墨黑色的眼瞳和长发,阳旭慢慢回忆起了这个孩子的来历,眼神顿时不已察觉的阴暗了一下。

冥九渊亲手从冥河水底捞出来的孩子……

随即,他又想起了这孩子如今的身份,眼神中聚拢起来的阴晦终于消散了些。

现在这孩子是秋宸之名义下的养子。

想到这层身份,阳旭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不禁放软了些声音,对着云华说道:“这孩子被宸之收养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作为一个长辈,都还未过来看上一眼,倒也是失职。”

说着,他便朝着小团子一伸手,道:“如今既然见了,我也来抱一抱。”

小家伙瞧着这个不认识之人伸过来的手臂,也不再闹腾了,顿时便缩回了云华的手臂间,警惕的望着对方。

云华对于阳旭伸过来的手臂,一时也有些发懵。

没听说过堂堂神尊这么喜欢孩子呀?

而且这孩子还是个冥族的幼崽,传闻中,阳旭与冥九渊有些私怨,往日里可是最为讨厌冥族人的。

大约是读懂了云华眼中的疑虑,阳旭也不由得微微一笑,道:“这孩子既然是宸之之子,我作为宸之的老友,抱上一下又何妨?”

最重要的是宸之喜欢这个孩子,不是吗?

就好像宸之最喜爱黑色一般……他低头瞧着自己身上所穿的黑衣,眼神中一时间有些莫名深沉。

眼见仙尊的老友想要抱一抱孩子,云华一时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将孩子交出去。

只是抱孩子一下,没什么关系吧?直接拒绝的话,到底有些伤人颜面,对方毕竟可是仙尊的朋友……

小团子此时将一张小小的包子脸皱了皱,警惕的瞪着阳旭,又往云华的怀里缩了缩,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中,尽是写满了抗拒。

云华见状,终于深吸了口气,对阳旭歉意的开口道:“神尊见谅,仙尊大人命我照顾好这个孩子,可是这孩子实在是怕生的很,一会他再大哭大闹起来,反而冲撞了阁下……”

“谁人想要抱我儿子?”

突有一声轻斥传来,就在当场的两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时,忽而便有一道黑色的人影闪来,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

云华的怀里顿时一空,原本缩在臂弯里的小团子已是不翼而飞。

他顿时大吃一惊,抬头望向旁边。

一人身着玄衣,墨发披散,肤色苍白,腰间悬着一支狭长漆黑的长剑,此时正用两只手将一个孩童高举过头,扬起下巴,笑着逗弄着孩子。

刚刚失踪的小家伙,此时正被举在此人的手中,两只小手在半空中的挥舞着,一张白面包子一样的小脸不见之前的警惕,正对着下面的人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双小手伸出,比比划划的要抱抱。

举着孩子的那人,得意的将眉梢一挑,转手将孩子搂在了自己臂弯里。

这人赫然便是冥尊冥九渊。

站在一旁的阳旭,猛地一起瞧见他,眼神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怒,随后整个人都阴沉下来,眉头紧紧皱起。

另一边的云华见状,却是松了一口气,看着冥九渊怀里的小团子,行礼道:“原来是冥尊,您也来了。”

前几天没来,他估摸着对方也该来了,果然今天就过来了。

只是……

云华瞧了瞧阴沉着脸的阳旭,又转头瞧了瞧满脸不在乎,只顾着逗弄孩子的冥九渊。

这两位一界之主,如今凑在一起的气氛……有点怪?

看样子传闻说的没错,这两人之间私下里的恩怨的确很深。

云华摸着下颌,暗自思索道。

“小子,叫爹爹,会叫爹爹吗?”这边,冥九渊浑然不在意阳旭阴沉的视线,只是旁若无人一般,逗弄着小团子,想要他开口喊人。

小家伙听话的张嘴,“噗呜”一声,除了喷出些许口水之外,还是只发出了“咿呀”的声音。

冥九渊遗憾的给他擦了擦口水:“还不会说话呢?”

一旁,阳旭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传来:“冥尊此言……是否有失礼节?”

他缓步走了过来,盯着冥九渊怀里的孩子,慢慢开口道:“此子乃是宸之养子,虽同为冥族,但却与冥尊无关。”

“如今你却要此子开口称你为父,着实不合规矩。”

冥九渊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却是之后看也不看他,只是漠然道:“这孩子喊我什么,与神尊又有什么干系?”

“此子乃是我亲手自冥河水底捞出,宸之已让他认我为义父,如何不成称我父?”

此言一出,阳旭的脸色顿时铁青一片,隐藏在衣袖下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

他脸色难堪的问道:“宸之让这孩子认你为义父……”

“你管得太宽了!”

冥九渊怀里揣着小家伙,突然冷冷的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也逾矩了。”

“神尊阁下有这种闲心插手别人之间的事情,不如还是回家好好修炼,早些将自己的修为提高一些,以免再落得三百年前的尴尬境遇。”

他淡漠的抬眸,望向阳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想要杀父上位,结果自己修为不够,到头来反倒要他人相助。”

“不但要他人相助,而且你还转眼翻脸,想要动刀兵,最后却是险些被我斩下一臂……如此下场,岂不尴尬至极?”

听着他淡淡的嘲讽,阳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冥九渊讥讽的正是他三百年前杀父上位的事情。

当时他的父亲,上一任老神尊也想趁火打劫,带领着混沌界去攻打仙界,他却是知道秋宸之的实力,明白此举反倒会为他们混沌界招来灾祸。

再加上其他的一些原因,总之,那时年轻的阳旭当机立断,决定刺杀生父,取而代之。

可是他却低估了老神尊的修为。

不像是魔尊或者妖尊,神尊乃是世间最早的大能者之一,乃是与老冥尊、天清仙尊齐名的强者。

年轻的阳旭败得很惨,于是在危及性命的关头,不禁向他的老友秋宸之发去求救信息。

虽然当时他明了上仙界也在劫难中,但那时他已是走投无路,不得已才去打扰闭关中的老朋友。

最后,果然有人来相助。

不过来者不是秋宸之,而是……冥九渊。

阳旭知道,冥九渊一定也是因为秋宸之嘱托的缘故,方才对他出手相助。

但是一码归一码,当时不管是被救的人,还是来救人的人,全都是心里憋屈不已,个个一脸的生无可恋。

艹!

三人恶斗三日三夜。

老神尊修为滔天,纵横了一辈子,最后却没能挡住两个年轻后辈的攻击,尤其其中一个年轻后辈还是自己的亲儿子,最后不得不含恨而终,被后浪拍死在了沙滩上。

其实他才是三人中最憋屈的一个。

一番恶斗之后,余下的两人伤痕累累,彼此之间却根本无话可说。

连一声谢谢都不需要,当时的冥九渊拿着秋宸之亲手为他铸造的长剑,转身就要离开。

阳旭求之不得。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却清晰的听到了对方低沉冰冷的话语。

冥九渊说:“我知道你的心思。”

当时年少的阳旭浑身一僵。

对方冰冷无情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也知道我喜欢谁,所以……滚远点!”

话音刚落,便是一道剑光猛然闪过,直冲冥九渊而去。

阳旭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倾巢而出,肆无忌惮的宣泄出来。

冥九渊当机立断的抽剑反击,彼此之间兵刃交错,刀刀致命。

两个刚刚才大战过一场的年轻人,丝毫不顾及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的身躯,转眼间又是在彼此之间展开一场厮杀,年轻气盛的一颗心,皆想将对方斩杀在当场。

冥九渊仗着自己手中的兵刃之利,差点当场斩下阳旭的左臂,阳旭在拼死反击中,恶狠狠的劈裂了对方的肩头。

最终,因为当时两者之间的实力相仿,最后也只是落得个两败俱伤,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就这样各自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去。

阳旭拖着一身伤,无奈的回到混沌界独自舔舐伤口,冥九渊却是拖着一身的伤痕,回到了秋宸之的身边。

秋宸之亲手为冥九渊疗养了伤口。

此后的近三百年间,秋宸之对阳旭这个老友,更是逐渐冷淡起来……亦或是说,他对其他所有的人,都慢慢冷淡疏离起来,越来越像是一个无情无心的仙尊。

除了对冥九渊似乎还保留着些许温和之外。

阳旭与冥九渊之间的争执,其实从那时起,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只不过这么些年来,阳旭却仍旧拒绝去相信一些事情。

毕竟无论如何,他总是能够在心底里欺骗自己,怀揣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但是在今天,冥九渊却突然将这件事事情重新翻了出来,彻底的撕裂了他心中微弱的希望。恍若一个胜利者,对于失败者的无情嘲讽。

阳旭当时便紧紧攥紧了拳头,捏着指尖发白,没了血色,脸色一时难看至极。

这里是仙界,他不能在这里与对方动手……

面对着阳旭青白交错的面色,一旁的冥九渊却面色如常,好似将他当做无物一般,再次低下眼眸,只顾瞧着自己怀里的孩童。

“我与你父亲养了你这么长时间,名字一起没有想好,昨夜义父我想了一宿,不若你以后便叫冥秋怎么样?”

他用手指捅了捅小家伙肥嘟嘟的脸颊,笑道:“嗯,随我姓?”

团子似的小家伙没有对这个名字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啊呜”一口将那个捅他脸颊的手指咬住,啃了他义父一指头的口水,随后便嫌弃的松开牙口,皱了皱眉头,扭着胖乎乎的小身子,扒着义父的手臂,又要朝对方肩头上爬去。

一向被六界中人畏惧至极的冥府之主,此时竟然面色如常,反倒托着这个小家伙,毫无异议的任由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崽子爬到他的头顶,骑在他的脖颈上撒野。

看到此处,一旁的阳旭终于再也忍耐不下,只觉得自己如今杵在这仙界,浑身上下抖透露着失败者的狼狈与尴尬。

他恨恨的一甩袖,抬脚向仙界出入口走去,欲离开此处。

“诶!你个臭小子,撒手!”

就在他刚准备离去的时候,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呵斥声。

阳旭皱着眉头,忍不住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只见那个大胆的小团子,此时正威风凛凛的骑在自己义父的肩上,肉呼呼的小短胳膊环抱着对方的额头,圆乎乎的下巴搁在义父的头顶,两只小手不知不觉间揪住了义父垂下的两缕墨发。

小孩子下手不知道轻重,此时懵懂无知的抓着那缕柔顺的黑发,连同自己的小拳头一起,正往嘴巴里塞,口水糊湿了那缕墨发。

冥九渊被这小子揪得轻嘶一声,一手护着坐在肩上摇摇晃晃的小团子,一手抬起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轻斥了一句。

“你这小崽子,轻点!你父亲每日晚上总爱揪我头发,你这坏习惯怎么也随了他!”

此言一出,一旁安静如鸡的吃瓜群众云华神将,顿时惊骇的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卧槽,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不只是他,猛地听了冥九渊的最后一句话,原本就要离去的阳旭,却是脑海中轰的一声,瞬间再也忍耐不下去了,突然身形暴起,等他再回过神时,他已是一刀斩向自己身后的冥九渊。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他积压已久的怨恨与愤怒,终于在冥九渊的最后一句话中,绷断了自己脑海中最后的一根弦,积蓄已久的杀意倾巢而出。

他已不在乎这里是不是仙界,冥九渊的怀里是不是还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小崽子是冥九渊的儿子,是冥九渊与秋宸之一同抚养的……那又不是他的孩子,他不在乎。

他厌恶这个小崽子,就如同厌恶冥九渊本人。

带着十分的恨意,他回身劈下这一刀。

一旁的云华神将顿时眼瞳一缩,急的惊喊出声,起身便想阻止这一刀的斩落。

仙尊大人的养子还在刀下。

只不过,一界之主的刀刃,又岂是他能够阻挡得了的?

“锵!”

一声脆响。

一手还扶着孩子的冥九渊眼神一凝,瞬间拔剑出鞘挡下这一刀,随后旋身一转,立即格开对方的兵刃,自己转身来到了云华这边。

“那个护法的……接着,离远点!”

他压根不记得云华神将的名字,只是瞬间将孩子塞到了云华的手中,然后猛地回身一剑扫过,剑光直逼阳旭而去。

怀里的孩子此时已是被刚才的危险吓坏了,惊恐的瞪大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拼命的往大人们的怀里缩着,胖乎乎的身子僵硬着,不敢多动弹。

小家伙像是不大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一样,通红的小鼻头一抽一抽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珠,却被吓得不敢大声哭出来。

云华抱着他,眼前一片刀光剑影,顿时不敢在迟疑,身形连连后退,生怕被卷入眼前两位强者的战斗中,手指却已是悄悄掐了一个法决,向仍在凡间逗留的仙尊大人发出信息。

另一边,冥九渊凛冽的剑光转瞬之间,已是逼到眼前。

此时怒火上头的阳旭,才猛然间回过神来,心中暗自后悔,对自己方才鲁莽冒失的行为皱眉不已。

他本不想在仙界闹事的,不单是因为此处的仙尊时秋宸之,更是因为仙界的整体实力委实不弱,他身为混沌界的神尊,主动在仙界出手闹事,着实是在打仙界的脸面,容易闹出两界之间的争端。

就在他懊恼之际,一个没留意,躲闪不及时,瞬间便被劈到眼前的剑光,在自己脖颈间划出一丝血线。

虽然这处小小的伤口没有危及生命,但很显然,这是对方给予自己的严厉警告。

阳旭一愣,随后面色再次阴沉下来,既然已经开打,此时也顾不得继续后悔,他手中兵刃猛地一挥,直接向冥九渊冲去。

他不欲仙界与混沌界起纷争,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冥九渊对自己的警告。

上仙界又非你家,你有什么资格敢来警告我?

心中含着怒气,他手中兵刃注满了法力,一刀又一刀,咄咄逼人。

可是冥九渊却好似将他手中的刀刃视作无物,恍若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一般,一双漆黑的眼眸只是紧盯着他,手中剑势一往无前,直取他的命门,完全是以伤换命般的打法。

锋利的刀刃,已是破开对方的护体罡气,血淋淋的在他面颊上留下一道伤口。

可是冥九渊纤薄的剑刃,此时也已经划破阳旭的法身,径直的抵在他的喉间,只要再往前进一步,就能穿透他整个咽喉。

疯子!

一个随时准备和人拼命的疯子!

阳旭心中暗骂一声,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攻势,急忙收刀回撤,拼尽全力躲过了冥九渊的那致命一剑。

可即便如此,他虽然躲过了咽喉被刺穿的命运,却仍未完全躲过那凛冽的剑气,从他胸膛到小腹的地方,全都被锋利的剑气划伤,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件穿在他身上的黑袍完全被划破,此时就像是个破布条一般,凄惨的挂在他身上。

就这样一来一回之间,两人互有损伤,冥九渊面颊上一道显眼的刀口,而阳旭脖颈间一条血线,胸膛小腹间则是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这些伤口都只是皮外伤,对于他们这样的强者来说,想要愈合皮肉不过是在眨眼之间。

可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方才的过招,显然就是冥九渊更胜一筹,阳旭则是输了颜面。

阳旭面色阴沉的站在原地,手中将自己的兵刃握的紧紧地,眼神阴霾的盯着对面冥九渊手中持着的狭长利剑。

又是这柄剑!

三百年前,冥九渊也是仗着这柄剑,差点斩断了他的左臂。

……这柄由秋宸之亲手铸造,送于冥九渊的长剑!

一想到这里,阳旭只觉得眼眶腾地一下发热发红,整个人瞬间气势大涨,猛地提刀再次向冥九渊斩去。

“你找死!”冥九渊冷眼瞧着他的攻势,眼眸一沉,挥剑迎上……

“铮”的一声,就在两人的兵刃相互交错的那一瞬间,忽有一道清冽的剑光,溢满了半边天空。

剑锋的光芒散去,阳旭惊讶的抬眼望去,便见到一人身着墨白相衬的道袍,一手持剑挑住了冥九渊的剑锋,足尖轻点在他的刀刃尖上,面色冷然,霜雪神魄。

仙界之主秋宸之,正手持太虚剑,挡在两人之间。

他的兵刃被踏得落在了地上,阳旭手上使了些力道,本想将刀刃从秋宸之的脚下抽出来,却不料对方只是将墨色的靴尖点在刀刃上,他却无论使多大的气力,都无法挪动兵刃一下。

阳旭骇然的抬首,望着秋宸之。

可是眼前这位仙界之主,此时却没看他一眼,只是扭过头,看着冥九渊,清声唤道:“收剑。”

冥九渊闻言,微微动了动眉梢,却仍旧忿忿不平的盯着阳旭,没有动作,装作没听见的模样。

只要是稍稍了解他的人,现在只要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位冥府之主的狗脾气又犯了。

可显然,此时的仙尊大人并没有打算惯着他的臭脾气,再次出言唤道:

“小九。”

仙尊式警告。

老大不情愿一般,冥九渊两条刷漆一般的眉毛不高兴的皱了皱,慢吞吞的收剑还鞘。

秋宸之眼见他收了自己的倔脾气,方才转过身看向阳旭。

“原来是神尊?”他略略惊讶,面上神色却分毫未改,淡漠清冷依旧,只是点头道:“你许久不曾来过,我二人倒是很久未见。”

他轻挪足尖,终于让对方将自己的兵刃抽了出来。

阳旭瞧着他,心头苦涩无比,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得叹道:“朋友多年,的确是不该如此生疏,所以这次才来拜访,只可惜……”

秋宸之面色冷淡依旧,却并未怪罪,只是轻轻颔首道:“你已是神尊之身,掌控整个混沌界,一界之主理应繁忙勤勉,抽不出时间访友也是正常。”

秋宸之说话时,明澈的眼眸中始终空灵平静,面对所有事物和人物,却始终泛不起一丝情绪波动,好似峰巅雪、天边月,冷冷的不带一丝人情味。

阳旭不禁一时有些怔住。

自从秋宸之成为仙尊之后,他整个人便是越来越疏离冷漠,以往那些熟悉的感觉慢慢散去,倒真像是愈来愈像那无情的天道。

不,好似不只是从他成为仙尊开始,而是更久之前便……

他待人接物越来越缺乏情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秋宸之平静无波的眼眸下,阳旭一时间竟是有些泄气,又有些怅然若失,只是干巴巴的笑了一声,道:“是啊,许久未曾来访友,好不容易朋友相聚一次,我二人却是一不小心没控制好情绪,一时间闹得太过……”

听着他犹豫的解释,秋宸之连一丝怪罪生气的情绪也无,只是缓缓摇头道:“你二人的脾气我知道,无妨,不必自责,怪不得任何一人。”

“嘿!”冥九渊听了这话,不满的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秋宸之头也不回,反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九。”

仙尊式警告,第二次。

眼见两人之间的互动,阳旭顿时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若是他没有看错的话,方才秋宸之在与冥九渊说话之时,原本平静的眸中,好似终于荡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涟漪。

那是一种看似无可奈何,却又略有些好气好笑的情绪。

面对着任何人皆没有情感起伏的仙尊,在瞧着冥九渊的时候,终于还是泄露出一丝淡淡的情绪,让人意识到,原来这位仙尊还是有感情的。

年少之时的熟悉感,终于又回来了。

可惜,让他露出情绪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阳旭的眼眸渐渐阴冷下来,面上终于挂上自己熟悉的虚伪笑意,道:“朋友相聚甚难,只是不知宸之……之前却是去了何处?”

秋宸之转过头看他,方才泛起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情绪再次消散殆尽,只是平静的回道:“余孽尚在,自然是自凡间而归。”

冥九渊在他身后小声哔哔:“你日日在凡间巡察,那些余孽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还敢往凡间去跑。”

秋宸之回头往他,忍不住又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总有落网之鱼,怀揣着侥幸心理。”

“我这次本就是在凡间的一个凡人国度中,发现了一个得道魔修潜入,本欲出手降服,结果收到你二人大闹仙界的信息,只得先回来了。”

冥九渊一把捉住他敲自己脑门的手指,小声抱怨道:“何人给你传递的消息?为什么不等我将阳旭那厮打趴下之后再传信?”

秋宸之面无表情的瞧着他:“等你二人分出个胜负,我这半个上仙界就别想要了。”

“不要就不要。”冥九渊捉着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到时候咱俩还可以回冥界。”

秋宸之瞧着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自己的手指,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又敲了他一个爆栗。

这时,刚刚传信的云华,眼见自家仙尊终于归来,顿时欣喜不已,抱着怀里的小团子瞬间从远处飞来。

“仙尊大人!”

秋宸之冲他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云华猛地被自家仙尊夸奖一通,瞬间好似被幸福砸中一般,晕晕乎乎的笑起来,忙不迭的将小团子送了过去:“仙尊,这孩子……刚刚约莫是被吓着了。”

小团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眼眶蓄满了泪珠,小鼻子通红一片,此时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顿时嚎啕一声,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下来,两只短短的手臂拼命的向秋宸之探过去,哭着要抱抱。

秋宸之瞧见了这个白面小包子,眼中的凝霜终于融化些许,伸手将这个小包子接了过来。

小家伙哭唧唧的倚在父亲怀里,哭得直打嗝,毛绒绒的小脑袋蹭着秋宸之的下巴,怎么也不愿起来。

秋宸之眉头微微皱起,对冥九渊说道:“等他哭累之后,你先替我照顾一段时间,我方才在凡间的事情还未打理干净。”

冥九渊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小崽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哭起来的时候只愿意叫你一个人哄着,其他人根本就哄不住他,现在我一接手,小子又该闹起来了。”

秋宸之叹道:“知道,小家伙一副倔脾气。”

随你。

冥九渊伸手拨拉了一下小家伙的头毛,满不在乎的说道:“不就是凡间几只余孽吗?我替你去便是了。”

秋宸之抬眼,不大信任的瞧着他:“你……之前从未独自与凡人接触过,清楚余孽的时候,千万莫吓到那些凡人。”

人族很脆弱,小心被你吓死了。

冥九渊挑着眉瞧他。

相峙半晌,秋宸之妥协了。

他一手抱着怀里抽泣的小家伙,一手伸至冥九渊面颊的伤口处,用衣袖将伤口处的血污拂去。

“那余孽藏在凡间西方边陲的几个小国度中,其中一个小国名为玄虚……你千万不要在凡间闹脾气。”

他叮嘱道。

方才打斗时所受的不过是道皮肉伤,此时伤口早已痊愈,面颊上只剩下一块干涸的血污,被秋宸之拂去之后,那块血污就明晃晃的抹在了他洁白的袖口上。

冥九渊盯着他袖口的污渍皱了皱眉,随后使了个清身术,将那块血污给抹了去,方才嘴角勾了勾。

一旁的阳旭冷冷的瞧着两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膛小腹处早已愈合的伤口,不禁冷笑一声,伸手将血污除去,将衣衫复原,随后便向秋宸之告辞。

“老友相见,本欲多说几句,无奈今日因我两人脾气暴躁,却是已经闹出许多笑话,我现在还是早些告辞为妙,不打扰宸之你做正事了。”

他冲着对方拱了拱手。

秋宸之闻言,倒也未曾挽留,只是点头回礼,淡淡嘱咐道:“想必混沌界事务繁忙,应是离不开人手,我的确不该过多挽留,我暂时不得相送,还请神尊见谅。”

他指了指自己怀中的小团子。

小家伙已是哭累了,此时正蜷在父亲的怀里,哭得通红的眼睛合着,偶尔抽一下鼻头,两只肉呼呼的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襟,一副不多时便要入睡的模样。

阳旭理解的点了点头,不再于此逗留,转身便向仙界的出入口走去。

背对着众人,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阳旭的眼神陡然阴冷下来,面色阴沉如锅底,眼底深处划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嘲弄。

现在的秋宸之,绝对和年少时那个熟悉的秋宸之不一样了。

旁观者清,他这个一直不被秋宸之放在眼里的“朋友”,反倒是逐渐见证了对方日益冷漠疏离的情感。

冥九渊,还有他的那个黑毛崽子,反倒因为秋宸之一直对他们两个另眼相待,反而迟迟尚未发现。

秋宸之即便是情绪日益淡漠,却仍愿意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感情,分给这两个人。

但是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迟早有一天,这位淡漠疏离的仙尊,会真的成为一个没有丝毫个人情感的人,一个真正的“神”!

就像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天道一样无情。

迟早有一天,秋宸之终会没有半丝多余的感情,分给自己在意亲近的人。

到了那一天,冥九渊还能够继续被秋宸之另眼相待吗?两人之间的感情,还能像如今这般继续维持下去?

一想到将来的那个画面,阳旭就不禁窃喜不已。

也许不用等秋宸之的感情完全消失的那一天,他已经发现了秋宸之的情绪问题,想必过不了多久,冥九渊也会发现。

冥九渊一定很快就会发现!

以他们两个同样强势的性格,最后两人之间究竟会怎样,阳旭当真是好奇不已。

哈!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幸灾乐祸的想道。

即便他并不知晓秋宸之如今情感淡漠的原因,也不知道是他自愿为之还是不得已为之,反正到了最后,冥九渊一定不会得到秋宸之。

就像阳旭自己也得不到一样。

怀揣着满满的恶意,阳旭面无表情的踏入了仙界的出入口,却没有回去自己的混沌界,反而脚步一转,紧接着来到了人间界。

踏在云端之上,阳旭嘲弄的注视着自己脚下的凡人们。

秋宸之和冥九渊之间的关系……他不介意抢在冥九渊下凡之前,偷偷给两人加一把火。

想起那个被余孽霍乱的凡人国度,阳旭嘴角一勾,眼神阴冷了下来。

西方一个叫做玄虚的小国家……对吗?

……

目送着阳旭的背影,消失在仙界出入口处,神将云华不禁悄悄松了口气。

唉,两位小祖宗,现在终于走了一位。

紧接着,他又不禁将自己的目光,瞄向另外一位还没走的祖宗身上。

方才一时慌乱,他没有来得及思考,现在冷静下来,再想想方才冥九渊说的话,还有自家仙尊出现之后两人之间的互动……

云华突然有点慌!

他、他……刚才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卧槽会被灭口吗?

他甚是惊魂不定的望着冥九渊,情不自禁的就想往自家仙尊身后躲。

秋宸之见他如此表情,还以为他今日劳累过度,便冲他一点头,淡声吩咐道:“你也下去休息吧!”

得了自家仙尊的口令,云华顿时像是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匆匆行礼过后,转头就跑,一副头也不敢回的模样。

等到全场唯一一个电灯泡走远之后,冥九渊便环抱着手臂,磨磨蹭蹭的挨到了秋宸之的身边。

对他们而言,去人间消除余孽,不过很容易的事情,快的话半天便回,慢的话也只需要几天的功夫。

但是冥九渊还是想在走之前,从他这里讨点甜头尝尝。

秋宸之望着磨磨蹭蹭不肯走的人,莫名其妙的问道:“怎么?”

冥九渊低头瞧了瞧他怀里已经熟睡了的小家伙,抿了抿嘴角,道:“无事……我方才只是想说,我给这小崽子想好名字了。”

秋宸之慢慢的眨眨眼睛:“哦?”

“之前不是说,不能叫富贵儿嘛……”冥九渊伸手捅了捅小家伙肥嘟嘟的脸颊,说道:“那就叫做做,冥秋。”

我的姓,你的姓。

“不行。”秋宸之冷酷无情的拒绝了。

冥九渊顿时震惊的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不行?”

多好听的名字啊!

秋宸之略有些嫌弃:“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姓冥?”

冥九渊:“……”

……行!不就是想让儿子姓秋嘛?

“那,秋冥!怎么样?”他又问道。

秋宸之皱了皱眉,半晌之后终于点了点头:“尚可。”

冥九渊气秃!

这个名字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尚可是什么鬼?

气成河豚的某人,不大高兴的抓住了对方的胳膊,讨价还价道:“大名叫秋冥,小名就叫富贵儿怎么样?”

秋宸之:“不行!小名要叫富强。”

富贵儿听起来活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冥九渊:“……”

富强又好听在哪里?

儿子的大名小名都不是自己起的,快要气秃了的某人,一把将惹他生气的罪魁祸首拽过来,决定先将自己之前想要的甜头讨过来再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准那浅色的唇瓣就压了过去……

……

“父亲,父亲?”

嘴角边冰凉柔软的触感仍在,可是在一片意识模糊中,秋宸之却恍惚间听到有人在一声接着一声唤着他。

动了动麻木的指尖,刚想起身动作,心口间就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冒出冷汗,伸手捂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

明显的可以感觉到,自己那颗跳动的心脏里,又多了一片冰冷的碎片,现在他心口胸膛那块地方的伤痕,一定又扩大明显了不少,颜色定是鲜红的像是能够滴出血来。

待到心头处的痛楚稍稍平缓,秋宸之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入眼便是摘星阁熟悉的房梁,他此时正仰面躺在摘星阁的床榻上,脑袋枕在一个的腿上,一个墨发白肤的少年人正焦急的瞧着他。

“父亲?”

少年又唤道。

“富强……”想起回忆中的小名,秋宸之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句。

黑发少年:“……”

看到儿子抽搐的嘴角,秋宸之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终于从之前纷杂而来的记忆中抽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再次唤道:“秋冥。”

秋冥赶忙将他扶起,关切的问道:“父亲现在感觉如何了?”

如何?不如何。

与之前那次融合碎片的记忆一样,一枚小小的碎片只要一接触自己的指尖,便回顺着血脉泥流而上,在脑海中翻涌着无数记忆的同时,最终碎片到达自己的心口处,藏在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中。

在融合记忆碎片的,自己会有短暂的手脚发麻,四肢无力瘫软,全身上下冰冷窒息的感觉,至少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而且……

秋宸之抬眼望了望自己的指尖,在白皙的指尖顶端,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分外显眼。

那是之前秋冥从玄虚国抢来的碎片,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敢去救人之前,将这枚碎片融入到自己的心脏中。

没办法,他现在实在太需这些失落的记忆了。

因为他对过去的自己一无所知。

回忆起方才融合的记忆,秋宸之面色苍白的抬眸看向秋冥,迟疑的伸过手,如同小时候一样,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你竟然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呀……”他轻声感叹道。

和记忆中那个哭得直打嗝的小团子,一点都不一样了。

秋冥闻言,略略睁大眼睛,黑色的眼瞳中猛然迸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父亲记起我了?”他问道。

秋宸之揉着自己胀痛的额角,缓缓道:“只是又想起了一部分。”

说到一半,他突然抬头道:“你义父已经先行一步去救人了吗?”

听他这么问,秋冥不禁点点头:“是,方才父亲准备融合记忆碎片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义父就被您先打发去救人了。”

说罢,少年略微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义父临走时,貌似不大高兴的样子……他从未见过你融合记忆的样子,一直很是担心。”

所以在被打发去救人的时候,冥九渊自然是一百万个不乐意。

秋宸之听到这里,顿时不禁眉心一跳,强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从床榻上爬起了起来:“算了,我们还是赶快过去瞧瞧,你义父走的时候满心不情愿,估计到了地方之后,不是忙着救人,而是先忙着欺负人。”

你永远都不能低估冥九渊的记仇程度。

想起记忆中,自己也是打发对方去凡间消除余孽救人,结果谁也想不到那些凡人竟敢作死作到了冥九渊的身上,最后整个国家落得了那副鬼样子……

秋宸之顿时不禁一声叹息。

算了,还是自己亲自去吧!

手脚此时也已经恢复了些许气力,秋宸之从床榻上下来之后,刚想走,却被秋冥拉住衣袖。

他回头望去,却见小家伙满脸迟疑,最后只是低声问了句:“父亲现在真的没事了吗?”

近距离看到了秋宸之方才在融合碎片时,虚弱痛苦的模样,秋冥着实是有些吓到了,于是不得不有此一问。

像是明白他的惶恐不安,秋宸之回过头,再次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像记忆中的样子一般,淡淡的道了声:“无碍。”

秋冥瞧着他手指间上已然愈合的伤口,又不安的问道:“这些碎片……当真没有什么后遗症吗?只是存放着父亲的记忆?”

秋宸之嘴角微勾:“是,也不是。”

“不只是失落的记忆。”他探寻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缓缓说道:“还有我破碎的魂魄,我的一些法力修为,还有……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秋冥刚想开口询问,却见自己的父亲突然竖起两指挡在唇前:“嘘——”

“安静。”

秋冥顿时闭口不言,只是拿眼神询问着父亲:怎么了?

秋宸之向上望着屋顶,好似要透过屋顶,望向浩瀚无垠的天空。

“有人在看着我们。”他淡淡的说道。

他能察觉到,随着自己融合了这枚碎片,就和之前一样,在一处谁也寻不见的地方 ,一只空洞的眼眸睁开,目光扫过整个六界,准备的再次找到了他的踪迹。

何人?

秋冥猛然间听自己父亲如此一说,顿时眉头一皱,几乎都要脱口而出。

秋宸之的目光落在一处空茫的地方,神色平静的说道:“不用找了,你找不到的。”

“那是一个……谁看不见的存在。”

第54章:去往玄虚国

昏暗潮湿的牢房, 蚊虫飞舞,蚁鼠横行, 污秽遍地, 散发着一股股刺鼻的恶臭与血腥味,处处透露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来。

大将军谢江,一个孤零零的跌坐在最里间的牢房内,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这里是青云国都城的天牢。

自从上次在大将军府邸前发生冲突以来, 他一着不慎,便被国舅鲁莽的关在此处,已过了有一段时日。

这段时间内,在牢中的他既是愤慨不已,又有些惴惴不安。

他不止一次的在暗中咒骂过太后一党的党羽,心里发誓等他的心腹手下一旦踏破都城,就将国舅和太后一干人等全部诛杀,将其脑袋砍下了当球踢。

但是他又生怕太后一党走投无路,在大军围城的那一日, 干脆鱼死网破的先把关在牢里的他给提前杀了祭旗。

毕竟因为之前过于托大,他自己的一条小命现在还在人家手里面攥着, 若是他死了,到时候即便大军攻破城门又能如何,就算他的手下军队真的谋夺了皇位,他也已经无福消受了。

想要自己谋划多年的成果,不被别人摘果子, 他就只得先行保住自己的性命。

于是在牢中的谢江,不止一次的考虑过在大军围城之日,如何说服对手留自己一命,而自己则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再这样满怀怨恨又惶惶不安中,他在牢中等了一日又一日,一晚又一晚。

却始终等不来自己的心腹手下带领军队前来解救他的那一天。

自他被关在牢中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消息应该早就传到边关,那数十万大军就算走得再慢,现在也该行至都城外了。

但是直到现在,那些大军都是杳无音讯,仿佛突然人间蒸发一般。

而原本信心满满的谢江,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满满消磨了所有的雄心壮志与激动热情,只留下一份莫名的恐惧与麻木。

他有预感,自己这一次是一败涂地。

“嘎吱——”

就在谢江胡思乱想之际,锁着的破旧牢门突然响了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谢江神情麻木的抬头,向外看去。

“陛下,你慢点,这牢里面甚是肮脏,小心污了陛下的靴袍。”身材魁梧的狱卒,脸上挂着无比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的将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引入囚牢。

谢江瞧着那熟悉的年轻人,冷冷的哼了一声,重新坐回了自己污秽的墙角。

从前那个在他面前畏畏缩缩、在太后手中任由摆布的小皇帝,如今竟然还有闲心前来天牢中看望他这个一败涂地的阶下囚?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不知道他此次前来探视的举动,有没有得到他那个好母后的应允?

谢江心中不无恶意的想着。

就算他失败了又能怎样,落在太后一党手中,这小皇帝仍旧是个任人摆弄的傀儡,不比落在他手心里好多少。

小皇帝白子云刚刚进入这间关押着谢江的囚牢中,抬眼便望见以往在他面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时正面向墙壁背对着他,一身多日未曾换洗的衣服肮脏不已,头上散落的长发油腻不堪,整个人狼狈落魄至极。

白子云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身旁的狱卒退下,自己则是一撩袍脚,也不嫌地上污浊,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微臣在这里先恭喜陛下,成功将微臣手下那些将士收编,太后一种党羽旗开得胜。”

不等小皇帝讲话,谢江已是提前一步,满怀嘲讽的开口道:“只是不知道,陛下在杀微臣之前,可是奉太后懿旨,前来嘲弄欺辱微臣最后一次的?”

白子云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皱眉眉头道:“你觉得……你的心腹手下没能率领大军前来救你,是因为他们已经向朕投诚了?”

谢江讥讽的笑了笑:“准确的说,他们是向太后投诚,并非陛下。”

他被关在牢中许久,丝毫不知外界的讯息,直到此时,仍旧不知几位国舅逼宫一事,只是满心以为小皇帝仍在太后一党的控制中。

白子云漠然看着眼前这个仍然满脑子党争的人,冷冰冰的开口道:“玄虚国犯边了。”

嘲讽的笑容陡然间凝固在谢江的脸上,他愕然的问道:“什……”

“玄虚国犯边,以蛊师作为先锋,用巫蛊之术害我边疆无数将士的性命,早已连破几道关卡,戍边的军队无一人能敌。”

白子云肃然的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大将军与玄虚国私通已久,不会不知道他们国家的巫蛊之术是如何的阴损险恶的吧?”

谢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再也不复之前嘲讽麻木的态度,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一般,惊骇的叫道:“你是说,我边疆的那些心腹将领……”

“嗯,你想的没错。”白子云沉着一张脸,说道:“那些乱党并非投诚与朕,而是约莫早已被玄虚国的巫蛊师消灭了。”

也就是说,亏得谢江谋划这么长时间,又是招揽人手又是勾结敌国,到头来却是反手就被玄虚国给抛弃了,还将他依仗的势力全是消灭,不但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彻底将他逼上了绝路。

一时间,谢江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失魂落魄,面白如纸。

“你与玄虚国勾结,多年来已经让对方将我国边疆的地形尽数摸清,所以此次玄虚国犯边才会如此轻松。”

白子云的眼眸中含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语气深沉的与对方说道:“像你这等通敌卖国之辈,最后不禁害了自己,也害了青云国。”

“大将军如此罪大恶极,其勾结敌国的罪名已是判决传扬出去,国民皆知,百姓愤然,如若不杀你,实在不足以平民愤。”

“朕此次前来,的确是要在大将军伏诛之前,前来看你最后一眼。”

说罢,他便欲起身离开。

谢江呆愣愣的跪倒在地上,好似全然没有将他的话听入耳中,半晌之后,才突然扯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

他道:“微臣落得如今的下场,乃是臣咎由自取,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就算现在陛下要将臣推出去斩了,臣也无话可说。”

“但是……”他猛然间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好似锋利的刀刃,目光炯炯的看向白子云的脸,咬牙切齿般说道:“但是我不甘心,这朝堂中祸国殃民的奸臣,难道只有我谢江一人不成?”

“那齐家满门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刮取民脂民膏,而那作为齐家人保护伞的太后娘娘,则更是把持朝政,肆意滥用职权,将一国之主当做傀儡,玩弄于鼓掌之中……”

他双目怒睁,满怀愁怨与不甘的盯着小皇帝,声嘶力竭的说道:“太后一党的所作所为,丝毫不亚于我,如今我已伏法认罪,可是那太后一党,就没有一点干系不成?”

新仇旧怨之下,谢江已是口不择言,连自称一句“微臣”也早已顾不得,口口声声之间只是鼓着劲想要挑拨小皇帝与太后一党之间的关系。

就算是死,他也不能让太后一众人等好过!

面对着他的咆哮,白子云却视若无睹一般,只是从容不迫的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下摆上沾染的尘灰,慢条斯理的说道:“前几日,国舅逼宫未遂,已被国师当场诛杀。”

原本怒气冲冲的谢江猛然将愣住,大张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之前只是提醒一下小皇帝,想要在自己临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可是却没想到……

这边,白子云还在缓慢低沉的说道:“逼宫的首犯虽已伏诛,但是齐氏一门亦不得脱罪。”

“朕已下令,将齐家直系男丁尽数枭首,女眷发配流放,齐家旁系以及相关人等,一缕剥去身上官职爵位,流放边疆。”

在谢江目瞪口呆中,白子云已是慢慢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冷漠的说道:“至于太后……太后在齐家罪臣逼宫的时候,不小心受到了惊吓,如今精神恍惚失常,无法自理,如今只得先暂时在后宫中安置调养着,无暇打理政事。”

“现在朝纲政务,已由朕全数接手,大将军已是不必担心,朕虽年轻,但是满朝文武自会辅佐与朕。”

听罢小皇帝口中所说的一切,谢江跌坐在地上,震惊的久久不能回神。

他身为大将军一党的党魁,如今身在牢中,边疆那些心腹手下已被玄虚国重创,他的这方势力几乎可以算是烟消云散。

而太后一党,则是趁着国舅逼宫的机会,被小皇帝抓住了把柄,得到一丝喘息之机后,直接以雷霆手段诛杀了齐家,处理了齐家的死党。又借口逼宫一事,硬生生逼疯了皇太后,将太后永远的软禁在后宫中,顺利的将国家政务从太后一党的手中接了回来。

想来太后这些年来越来越过分的举动,终于彻底消磨了她与小皇帝的母子之情,所以不管一旦被小皇帝抓住了翻盘的机会,下手的时候就格外的绝情干脆。

所以,不管逼宫时受惊的太后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都已经被自己的儿子给清除出局,只是碍于礼法与人伦,小皇帝不可能真的杀了她,只得留她一命,终身囚禁于后宫之中养老罢了。

一旦大将军一党和太后一党尽数倒台之后,剩下的事情便好办了。

只要小皇帝恩威并施,再加上名正言顺,余下的满朝文武,自然就会站在他这一边,拥护他、辅佐他,帮他稳定混乱过后的朝局。

白子云——这个从来都没被别人放在眼里的小皇帝,终于成为了青云国真正的国主。

跪在地上的谢江,难以置信的抬头望着将要离去的白子云,突然发现,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国主,一点都不像以往畏畏缩缩的懦弱皇帝。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备受轻视的少年,真的已经长大了,已经长成可以翻覆朝堂的程度了。

就在白子云的背影,即将要消失在牢房门外时,原本已经低垂头颅的谢江,突然又叫住了他,问道:“陛下,您虽已稳固了朝局,但是如今玄虚国犯边,边疆将士又绝对不敌巫蛊之术……”

所以,他们青云国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大约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与敌国私通多年的谢江,在临死之前,终于对自己的母国也升起了一旦担忧之心,所以方才有此开口一问。

马上就要离开天牢的白子云,听他如此一问,脚下的步伐顿时停了一下,一张年轻的脸庞竟然沉了下来,嘴角紧紧的抿着,半晌之后,方才嘶哑的说了一句。

“国师已经赶去边疆。”

说罢,白子云竟是微微红了眼眶,再也没有继续停留的意思,步履匆忙的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谢江怔愣的跪在牢中,口中喃喃许久,才终于面色苍白的笑了起来,直到跪在地上笑出了眼泪。

他都差点忘了,原来……原来还有国师啊!

他已经亲眼见识过国师的神通广大,这一次玄虚国虽然来势汹汹,但是他们青云国只要有国师在,想必还是可以撑过这一劫。

再仔细回想一下,当初也正是因为国师的突然到来,那小皇帝才终于得了一丝喘息之机,才终于得了一座可以依赖的靠山。

也正是从国师到来的那天起,以往无依无靠的小皇帝也终于渐渐成长起来。

只可惜,小皇帝成长起来了,那他们这些心怀歹意的权臣,便再也没了容身之处。

但幸好,青云国还有救……

终于笑够了的谢江,动作缓慢的回到了牢房中的稻草堆旁,拿出了牢房中吃饭用的破碗,用力的摔在地上。

残破的陶片四处飞溅,他眯着眼睛从地上捡起一块较为锋利的残片,不再犹豫,神情郑重的割向自己的咽喉……

“陛下,狱卒来报,大将军已在牢中自尽。”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侍卫赶到白子云身边回禀道。

此时的白子云,正站在历代国师居住的摘星阁之前,抬头痴痴望着高耸的阁楼,却始终没有抬脚迈进去,眼神空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听到侍卫的禀告之后,他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声:“知道了。”

等到身旁的侍卫知趣的退下之后,他才方才迟疑着,向摘星阁迈入一步,手掌缓缓的贴在阁楼的砖石上。

以往国师居住在摘星阁时,他最爱的便是来来回回往摘星阁上跑,可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想进去,因为摘星阁里已经没有了国师的踪迹。

国师已经走了。

不只是因为国师前去边疆阻拦玄虚国的进攻,而是因为他自己心里面也清楚,此行一去,国师便不打算再回来了。

或者,早在那墨发黑袍之人,前来寻找国师的时候,国师便已萌生离去之意。

白子云最终还是没有踏入摘星阁,他只是将自己的额头沉沉的抵在摘星阁的墙壁上,闭上眼帘,掩饰住了自己红透了的眼圈。

他早就该清楚的,国师乃是仙人下凡,既然是仙人,那边迟早要回到天上去的,怎么可能在人间久留?

他青云国曾经得到过这么一个国师的恩泽,已然是万幸。

而国师在临走之前,也曾亲自前来向他告辞,言说多谢青云国这段时间的款待,他作为被招待的客人,便在临走之前为青云国扫平一道劫难。

所以,他的国师在告辞过后,便带着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去往了被玄虚国侵犯的边疆。

白子云曾经想要开口挽留,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的送了国师最后一程。

他心里很清楚,此次一别,对于国师而言,只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次不起眼的小插曲,而对于他自己而言,则是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国师一面。

年轻的国主,无言的伏在阁楼的墙壁上。

半晌之后,一道细细的抽噎声轻轻响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云国边境。

玄虚国正在攻城。

在一连扫平数个重兵把守的关卡之后,青云国终于像是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将自己柔嫩的蛋白展现在敌军面前。

少数顽抗的将士,仍然站在城墙上把守城池,但是当他们向着天际嗡嗡飞来的蛊虫时,仍是止不住的变了脸色,个个面如死灰,哆嗦着几乎抓不稳手里的枪杆,两股颤颤,几欲掉头就跑。

因为他们知道,面对这些无法抵抗的蛊虫,这一战,他们几乎就是送死。

在高大的城墙内,无数没有来得及逃走的青云国百姓,此时也都是面如土色,惊惶的眼神中满是绝望之色,个个伸手怀抱着自己的儿女,几欲崩溃。

玄虚国的军队凶残暴虐,且喜掠夺年幼孩童的名声,早已传入城中。

附近的小镇与村庄,早已被玄虚国的军队糟蹋过一遍,迟早要来他们这座城池。

因为这座城池里足足有几十万人口,乃是距离边疆最近的一座大城池,里面年幼孩童的数量足有数万,绝非那些小村庄可以比拟的。

城里那些有钱人家,家里有马有车,消息又灵通,所以一早就离开了此处,就连城中的大部分官员,也早已弃城离开。

只有他们这些大多数没来得及逃离的普通百姓,以及少数愿意留下来迎敌守城的将士,还在这座城池中苦苦支撑着,盼望着奇迹降临。

只是现在看来,奇迹没有发生,厄运便已到来。

玄虚国的大军兵临城下,无数兵卒磨拳霍霍的看向眼前的城墙,以及城墙上稀疏的青云国士兵,个个面带嘲讽之色,随时准备着攻上城墙,杀向城里那些异教徒。

为了他们至高无上的神灵!

玄虚国士卒高声呐喊着。

与普通军队不同,无数个身着白袍的蛊师,站在玄虚国阵列前,手中掐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手势,口中喃喃念着含糊的咒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天空中无数的蛊虫。

这些蛊虫,才是他们玄虚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致命法宝。

大战在即,无论是肆意嚣张的玄虚国军队,还是城墙上瑟瑟发抖的青云国将士,全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严阵以待。

大约是觉得时机终于成熟,只见玄虚国的统帅双眼一睁,猛然挥手令下。

随着统帅手臂的挥动,阵列前的蛊师们同时大声念动着咒术,操控着天空中无边无际的蛊虫蜂拥而至,顿时猛烈的扑向城墙。

城头上把守的青云国将士瞪大眼睛,面对着一片黑压压的虫群,只觉得手脚发软,却仍旧咬紧牙关,猛地混动刀剑劈向虫群。

他们知道单凭自己这些人马,根本挡不住那些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蛊虫。

可是,在他们身后便是一城的老百姓,几十万人的性命,他们就算明知必死无疑,却仍愿拼上一拼,只求能多拖延片刻。

城墙上,一个年岁最小的小兵卒,瞧起来不过十五六的模样,手中挥着一杆钢枪,涨红了眼睛和面孔,嘶吼着冲向迎面飞来的蛊虫,猛然将自己手中的枪杆劈下。

他劈了个空。

蛊虫飞舞迅速、行动敏捷,兵刃根本就伤不到它们。

而虫群又好似潮水一般,在他劈来的那一瞬间,顿时分开,避过了他的枪头,随后再次合拢在一起,将他手中的钢枪包裹在乌压压的蛊虫中。

只听“咯嚓”几声轻微脆响,等到那小兵卒收回钢枪时,只见那钢铁铸就的枪杆,竟已被虫群撕咬的千疮百孔,枪头摇晃了几下,便“锵”的一声掉了下来,滚落在地。

年轻小兵卒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只见那一望无际的蛊虫在蛊师的操纵下,已是猛地向他们所有人扑来。

小兵卒绝望的闭上眼睛。

“啪嗒”一声。

他感觉到一只小小的虫子撞在了自己的脸上。

小兵卒颤抖的等了半晌,却仍旧没有感受到那传说中万蛊噬心的疼痛。

怎么回事?他还没死吗?

等了半晌之后,小兵卒没有等到预料中的疼痛,只得颤巍巍的睁开眼睛,向前望去。

只听一阵哗啦,他刚睁开眼睛,便瞧见无边无际的虫子猛地向他撞过来,一时间全都“啪嗒啪嗒”的撞在他的脸上、身上,撞得他鼻梁骨一痛,差点流出眼来。

不过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差点被无数扑下来的蛊虫给活埋了。

小兵卒四脚朝天,狼狈的摔在地上,半个身子掩埋在蛊虫中,只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蛊虫活活吞吃了,顿时便惊骇的大叫出声。

只是等他叫了半晌,方才略有些尴尬的察觉到,自己仍未感觉到被噬咬的疼痛,反而那些扑倒在他身上的蛊虫们,全都是一动也不动,虫身上还渗出了许多黏稠的液体。

感受着手下的粘稠,小兵卒心惊胆战的闭了嘴,大着胆子捏着一只一动不动的虫子,放在自己眼前查看。

只见那只虫子有一指长,乃是一只背后生翅的斑斓蜈蚣,只不过那蜈蚣此时竟是只剩下一半的身躯,被人捏在手中也只是微微蠕动,显然再也无法作恶。

年轻的小兵卒大惊,又连忙捡起其余几只蛊虫细细查看,果然发现这些虫子全都被一剑斩断,伤口平滑,被人分成了一模一样的两半。

显然,方才那铺天盖地向他冲撞而来的虫群,并非蛊虫要来吞吃他,而是那些该死的虫子不知被人一剑斩杀,全都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何人拥有这般剑法?

小兵卒霎时间又惊又喜,急忙起身向四周望去。

然后,他便发现自己的同僚,还有城墙下那些敌军,竟然全都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惊叹的望向上空。

他也急忙抬头望去。

这一望之下,却是再也挪不开眼睛。

一人凭空而立,手中持剑,目光淡漠,俯瞰着众生。

就如同天上落入凡间的仙君,又如峰顶上皑皑白雪凝成的神魄,风姿高卓,身姿如鹤,不染纤尘。

如此人物,怎么可能是人间之物?

小兵卒就想所有人一般,全都怔愣的挪不开眼睛。

秋宸之凌空而立,没有留神那些怔愣的凡人,而是微微皱眉,望向余下那些仍在半空中扇动着翅膀的蛊虫。

那些虫群,在回过神的蛊师的指导下,再次扑了过来,像是要将他和城墙上的守军,一并吞没。

他并起两指,在狭长单薄的剑身上轻抚而去,仿佛情人之间的爱抚一般。

随后,一剑而去。

无形的剑气瞬间分裂成无数凛冽的剑锋,只不过在一瞬间,那片黑压压的蛊虫已不知被掠过多少剑刃,眨眼之间便被剑锋裂成齑粉。

一剑化万剑。

与此同时,城墙下那些操纵蛊虫的巫蛊师,顿时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体内的筋脉好似被无数剑锋划过,整个身躯都好似被人硬生生的避开,就犹如那些化为齑粉的蛊虫一般。

瞬间,无数蛊师干咳一声,身形猛地摇晃一下,不约而同的瘫倒在地,口中鲜血涌出,手脚竟然一时酸软疼痛到动也动不了,更别说继续念咒施蛊了。

这些蛊师在疼痛中感受着自己的筋脉,却全都是心神巨震,惊骇不已。

那一剑,显然将他们的脉络连同蛊虫一起,全都搅碎了,他们这些玄虚国耗费无数心血培养出的巫蛊师,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终其一生,怕是都只能犹如一个废物一般,再也动不得巫蛊之术。

这个打击比要他们的命还重,不少蛊师当场又急又气,顿时咳血连连。更有甚者,不禁眼前一黑,竟是活生生被气昏过去了。

秋宸之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眼中淡漠一片,既无同情也无悲悯,只是冷冷的开口道:“回去。”

他的声音并不高,也无任何情绪,平平淡淡毫无起伏,但是却清晰的回荡在每个人的耳中,犹如有人在你耳畔言语。

这空灵平静的两个字,就连城中的百姓都清晰的听到了。

霎时间,青云国城中所有的国民,看着那空中停滞的仙人,眼神都渐渐激动起来。

奇迹……真的出现了!

这般神仙人物,竟是来救他们的!

无数个百姓眼神炙热的望着空中的仙人,嘴唇颤抖的喃喃着“老天保佑”。

更有机灵的人,脑筋一转,猛然想起了他们青云国的都城里,最近出现了一个国师。

据传闻,那国师也是这般仙人之姿,修为高深,神通广大,好似天上仙君落凡尘。

难道……

恍然大悟的众人,激动地盯着半空中的人影,情难自禁的跪倒在地,高声呼喝道:“感念国师,护我青云国!”

此言一出,无数百姓纷纷响应,全都好似在弥蒙间找到了一条生路,全都齐刷刷的跪在地上,同时向空中的秋宸之跪拜,感念其救命之恩。

“国师恩泽,佑我等众生!”

一整座城池,数十万百姓跪满了所有的街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喜悦,不住的向他们的国师叩头。

芸芸众生中,他们不过是一群最普通的凡人,却在这危险世间只求一个活命的机会,只求自己与家人的安康。

国师救了他们,他们心中的感念之情便满溢而出,几乎无处报答和发泄,只得用这种最笨的方式,感恩他们的国师。

甚至就连城墙之上,那些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士兵们,在蛊虫的口下逃过一命之后,也都不顾大军压境,全数跪倒在地,叩拜国师。

秋宸之立在云间,望着青云国的百姓,只是微微颔首,眼中无悲无喜。

青云国的百姓虽然喜从天降,但见此情状,城池下玄虚国的统帅,却满面惊愕,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看那些被废了筋脉的巫蛊师,再瞧瞧那些瞬间烟消云散的蛊虫,作为义军的统帅,就算是再蠢笨,也知道己方实力与对手相差甚远,绝对不能轻易招惹那个突然杀出的人。

为了他们伟大的神灵……他们必须保存实力,以便之后再寻祭品!

玄虚国统帅憋下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他们至高无上的神灵,随后便一声令下,命人带着那些已成废人的巫蛊师,全军撤退。

还是先回大本营,去找大祭司商议一番,再做计较。

统帅心中这般想着,脚下却丝毫不敢迟缓,生怕秋宸之抬手一剑,将他们全都留在这里,几乎是以狼狈不堪的速度,率领全军飞快的逃走了。

顿时,城池这边的喜悦之情更甚,青云国的百姓眼见敌军离去,自己终于免去了家破人亡的厄运,顿时又是一阵叩拜,大声感念国师。

只不过等众人抬起头之后,却愕然发现,城池上空,却已是空荡荡一片,寻不见半个人影。

国师不知何时已然离去。

“无事,国师打退敌军之后,想必已是回到了都城的摘星阁中。”

无数百姓惊讶过后,又开始彼此安慰道:“日后等我们有机会,便攒好钱粮,亲自去都城一趟,在摘星阁外拜谢国师的救命之恩……”

他们哪里知道,日后就算他们中有人去了都城,到了摘星阁,只怕也见不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国师。

青云国城池这边一片欢腾,但是玄虚国这一边,却是不怎么幸运了。

那大统帅心中害怕秋宸之的修为,一心想回到营地找见多识广的大祭司商议,马不停蹄的赶回他们在青云国驻扎的大本营。

只是还没等他们一行人回到营口,远远的就望见了他们的大本营中,一片兵荒马乱,不少兵卒蛊师身上带伤,却仍旧拼命的搬着行李,个个面色惶惶,一副马上就要离开此处的模样。

大统帅见状,心下顿时一紧,马上就凑上前去,抓住一个身上带伤的蛊师询问。

那名蛊师也不知是被何人迎面揍了一拳,一只明晃晃的黑眼圈挂在脸上,鼻子下方的血迹都还没有擦干净,一副甚是狼狈的模样。

见到大统帅回来,还不待他细细询问,那小蛊师便面色苍白的将所有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稀里哗啦的全都讲了出来。

“统帅,方才咱们的营地遭袭了,大祭司有令,速速弃营,回国、快回国!”

“邪神……邪神来了!”

大统领乍闻邪神之名,陡然一惊,连忙仔细追问。

原来,就在他们一众大军,前去攻打城池掳掠孩童的时候,那传闻中毁灭国家,又亲手在大祭司眼前亲手毁坏了神殿的邪神,竟然突然降临。

那邪神墨发黑袍,面色苍白,法力高强,只是手指轻轻一点,便有无数邪火乍然而生,将无数欲要抵抗的巫蛊师化为了灰烬。

随后,之前那位被他们神灵赶走的小邪神,竟然也紧随其后,将那些被神灵捉住的异教徒修士,尽数放了出来。

那些修士被栽在了他们这些凡人的手里,心里憋屈至极,脱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大祭司算账。

那些普通士卒不是修士的对手,那些巫蛊师前去迎战,也被修士切菜砍瓜一般,一口气斩杀不少。

甚至连神通广大的大祭司,也不是那些修士的对手,被为首那个年纪较大的修士逮住就是一顿胖揍,差点就丢了性命。

也就是说,那两个大小邪神还没将他们如何,他们的大本营反而差点被那些愤怒的修士给连锅端了。

在挨打的时候,他们的大祭司,也不是没想过继续向他们的神灵祷告,祈求至高无上的混沌神像上次一样现身,再次活捉那大不敬的几个修士,惩罚那两个肆意妄为的邪神。

只是可惜,也不知为何,这次有那个黑发年长的邪神在,他们的神灵却怎么也不现身,任凭大祭司如何祷告,他们战无不胜的神灵就是没有半点回应。

被打了个半死的大祭司,只得认为那名黑发邪神,身上的邪恶力量太强,阻断了他与神灵之间的联络,使他们的求救信息没有传到神灵的耳中。

啊,真是卑鄙无耻的邪神!

就这样,就在大祭司马上就要在修士们的铁拳下魂归神殿的时候,那名小邪神也不知为何,就突然出手阻拦了几名修士,随后邪神和修士就离开了,还带走了那些被当做祭品的孩童。

不过,大祭司总算是成功活了下来。

混沌神保佑!

被揍得命悬一线的大祭司,生怕邪神和那几名修士再回来,到时候他们玄虚国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没命了,更别说日后再为神灵搜罗祭品。

于是,还没等他养好身上的伤,当机立断的拍板决定,玄虚国的所有人,立即撤回国内,待休整一番,日后再次卷土重来。

这便是如今他们营地一片兵荒马乱的缘故。

实在是所有人都被吓怕了,全都急着要回玄虚国,连他们之前丢失的祭品都不顾不上寻找。

听完事情的原委始末,大统领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他突然想起了方才攻城之时,突然降临的那个道人。

这边邪神攻击了他们的大本营,那边那个道人便阻拦了他们攻城的意图……

大统帅突然惶恐起来。

那个道士绝对是和邪神一伙的!

单是一个同伙便有如此威力,倘若那个道士与那大小邪神一起来找他们麻烦……

“快、快走!全军听令,现在就拔营起寨,回玄虚国——”

大统领在无比惊惧之下,向他所率领的士卒,下了与大祭司一样的命令。

瞬间,玄虚国的大营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离着大营不远的地方,以冥九渊为首的一众人等,全都无聊的站在山头上,百无聊赖的瞧着玄虚国军队的撤离。

清醒过来的一众太虚修士,瞧着脚下那群玄虚国士卒,眼中仍旧流露出愤愤不平之意,一副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前去再厮杀一番的模样。

这次他们在玄虚国人手中,栽的跟头太大了些,丢的面子也大发了。

平心静气许久,为首的铸机长老方才长叹一声,向自己身边的秋冥躬身道谢:“多谢这位小友拔刀相助,救我等于水火之中。”

之前冥九渊只顾着欺负人,却忘了救人,之后却是秋冥将太虚修士唤醒。

铸机等人一睁眼,便瞧见了秋冥的身影,此时心绪平静下来,自然要先行道谢。

一旁的冥九渊听罢,嘴角微勾,冷笑一声:“小友?你可当不上他的同辈人。”

秋冥虽然在他眼中是个长不大的小崽子,但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也已经养七百年了,虽然现在的外貌只是少年,却足有七百余岁。

再者说了,秋冥身为秋宸之的养子,他的义子,身份与修为着实不低,就算是仙界那群早已成仙得道的仙人见了,也得称呼秋冥一声仙君。

现在不过几个还未飞升的修士,的确并非秋冥的同辈,称呼他为‘小友’确实不妥。

铸机长老被冥九渊这番话反驳的面红耳赤,一时愣在当场,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实话,冥九渊之前在小幻镜的那番作为,展现出的修为着实深不可测,在实力为尊的修真界,铸机长老当真不敢与他顶嘴。

从未感觉到自己合体期的修为如此之低!

铸机长老很是心累。

连顶嘴都不敢,那么他就更不敢向对方要回自家长老。

找寻客卿长老许久,如今近在眼前,却始终没有开口的勇气。

心更累了。

眼见着铸机长老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秋冥倒是比他义父好说话许多,只是道:“不必言谢,只是不知方才救出的那些孩子,阁下准备安置在何处?”

想起那些可怜的孩童,铸机长老也不禁叹了口气,道:“我已命弟子带着那些孩子前去寻找家人。”

只可惜,这些孩子大多是玄虚国从附近村庄掳掠过来的孩童,那些村子镇子早就被毁了,只怕这些孩子的家人还能活着的也不多。

“倘若找得到残存的家人,自然是将孩子还回去,如果家里面已经没人了,之后就在附近城镇中寻找一些靠谱的人家,看有没有人愿意收养这些孩童。”

“倘若既没有找到家人,又没人收养,我便只能做主,将这些孩子带回太虚门抚养,这些孩子将来不管是踏入仙途,还是长大后离开太虚门自寻出路,都有他们自己决定。”

秋冥听罢,也不由得点点头。

这的确是比较稳妥的安置了。

说到这里,那铸机长老想起那些可怜的孩子,不禁再次焦躁起来,微微皱着眉头,问道:“那些玄虚国人着实可恶,操练巫蛊之术、助纣为虐的蛊师们更是可恨!”

“方才我欲了结那个巫蛊大祭司的性命,再掀了那玄虚国的大本营,小友为何阻挠与我?”

秋冥听罢,也皱了皱眉。

显然,他也觉得玄虚国实在恼人的很!

只不过……

“父亲之前嘱咐过,先不要将这些人赶尽杀绝,暂时留他们一命,之后有用。”他犹豫片刻,还是回答道。

铸机长老眉头一跳,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但他还是强压下那股不祥的预感,只是笑着问道:“哦,不知令尊的名讳?”

秋冥诚实的回答道:“父亲名为,秋宸之。”

铸机长老:“……”

客套的微笑僵硬在脸上。

不、不可能,他们家客卿长老只不过才丢了几天,怎么就突然冒出来这么大个的儿子?

大约是察觉到对方脸上的惊恐之意,冥九渊却是不高兴了,皱眉沉声道:“这是我们两人抚养的儿子。”

“怎么,你还有意见不成?”

铸机长老:“……”

脆弱的心灵再次遭到重创。

不但冒出来个儿子,连相好的都冒出来了?

可掌门说秋长老他……他、他不是仙灵吗?

情报有误啊掌门!

虚弱的铸机长老捂着心口,简直要窒息。

就在这时,众人的头顶突然掠过一道人影,再抬头时,就见到前去阻拦玄虚国攻破城池的秋宸之已经回来了。

“怎么了?”

秋宸之刚落地,便察觉到铸机长老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顿时不禁皱眉问道。

铸机长老捂着胸口往他身上看了一眼,随后又捂着脆弱的小心脏把头扭了回来。

他们家客卿长老腰侧悬着的那柄仙剑,已然换了一柄剑鞘。

之前那柄仙剑刚入太虚门的时候,只有剑刃,并无剑鞘,是掌门天清子搭配着仙剑狭长的剑身,亲自为这柄剑配了一把漆黑的剑鞘。

秋宸之当时一直都是携带着这柄剑鞘,并没有表达什么不满之意。

可是这次不过丢了几天,秋宸之腰间悬着的那柄剑,竟然已是换了一柄剑鞘。

那剑鞘粗看之下,也是漆黑狭长,与之前并没什么两样,但只要细细看上一眼,便能发觉,这柄剑鞘已是显得有些陈旧,看起来颇有些年头,样式古朴,与那柄仙剑竟是显得更为相配。

铸机长老捂着心口虚弱的笑道:“无事,只是许久不曾见过秋长老,今日一见……”

一见面我这心就哇凉哇凉的!

完了,人家秋长老现在已经有妻(误)有子,一颗心肯定向着自家的老相好与儿子,这下子更是不可能跟他回太虚门了。

铸机长老顿时心里直犯苦水。

这边,秋宸之见到这个曾经被自己不小心烧秃过的同事,仔细瞧了瞧他并没什么异样。

一别多日,就连对方脑袋上的头发都已经重新长出了出来,他便不再对此多加关注,只是冲对方点了点头,随后便将目光重新放回自家一大一小两人身上上。

一大一小两个黑毛毛,顺眼得很。

眼见父亲回来了,身为小黑毛的秋冥眼睛一弯,就要迎上去。

还未等秋冥冲过来说话,秋宸之却扭头看向冥九渊,道:“小九。”

“可愿随我去一趟玄虚国?”

玄虚国?

冥九渊的黑眸一动,瞬间来了兴致。

去玄虚国拆了他们的老窝吗?

毕竟那块破地方,早在七百年前他就想砸了。

面对着眼睛骤然亮起来的冥九渊,秋宸之也只得嘴角微翘,沉默的微微摇头,只是说道:“走吧!”

去见证这个国家最后的末日。

这一次,真的不会有人再来拯救他们。

第55章:伤口

“秋长老……您、您要走了?”

方才与其他同门一起去安置孩童, 终于归来的白子羽,刚回来便听到了秋宸之要离开的消息。

少年有些紧张的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怀里还抱着一个没有找到家人的孩童, 面上一片茫然之色,怔愣了好半晌,才有些期期艾艾的问道:“秋长老……是要去玄虚国?”

秋宸之微微颔首:“是。”

“你是要一人独去,还是……”白子羽略有些激动的上前一步,磕磕巴巴的说道:“一人独行多有不便, 可否、可否带上弟子一起……路上跑腿探路等烦心事,皆可交由我来做……”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许多太虚弟子的附和声。

一群群年轻的小弟子们,全都殷切的注视着秋宸之,眼巴巴的盼望着自己或许也能被允许与长老同行。

在这些年轻弟子们心中,秋长老一向修为高深、为人正直,真正风光霁月的君子、风采独绰的仙人。

无论是当初在太虚门山脚下,还是在小幻镜中,长老都是第一时间将他们这些弟子护在了身后。由此, 在短短时间内,秋宸之在众弟子之间的声望, 已是达到了顶峰。

这也是秋宸之在小幻镜失踪后,太虚门上下无论是掌门长老、还是普通弟子,一直苦苦寻找他的缘由。

现在,秋长老又将陷入危局中的她们解救出来,却突然又要离开, 众弟子自然是心生惊讶,纷纷表示想要追随同行、随身侍奉。

眼看着门下年轻弟子们一个个激动自荐的模样,一旁悄无声息的铸机长老却是默然无语,只是看着众多眼神发亮的弟子,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欲要离去的秋宸之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看弟子怀中那些尚且找不到亲人的孩童,只是平静的摇摇头,道:“不必,你们还有其余的事情要做,还是且先安置好这些孩子。”

他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冥九渊与秋冥,霜雪般的眼眸都微微柔和:“我此行与他二人前去便好。”

众弟子怔愣,随即一片失落的哀嚎。

一边环抱着手臂无声伫立着的冥九渊,听见这些小家伙们的哀嚎,漆黑的眼眸顿时冷冷一扫,无声无息的向他们看过去。

一道冰冷的目光扫来,众弟子只觉得自己背后脊骨猛地一寒,全省上下汗毛倒竖,顿时各自惊得一颤,全都是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巴,惶恐的看向冥九渊。

这位自称幻境之主的大能者,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仅修为深不可测,就连一身肃杀死寂的气质也是吓人的很,浑身上下不带半点活人生气,让人升不起半丝亲近之意,连跟他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众弟子瑟瑟发抖,悄悄瞄着气势凌厉的冥九渊,不禁全都悄悄挪动了脚步,尽量与这尊煞神离远点。

但是被众弟子濡慕敬仰的秋长老,却像是丝毫也感受不到冥九渊一身的煞气,只是缓缓来至他的身边,抬手覆上他的肩膀。

“我们走?”冥九渊一身肃杀之气顿消,望向他明澈的眼眸,温和的问道。

每次与秋宸之相处,冥九渊周身都会无比的平和,就像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狂风骤雨中终于寻找到了安身之处,只余下一片平静。

秋宸之敛眸沉思片刻,觉得此时他也无甚可继续交代的了,便微微颔首,转身辞别太虚门一众人等,身形一轻,便已凌空而起,身形缥缈好似云雾中的仙人,转眼间踏空而去。

冥九渊更是与一群修士没什么话说,连看他们也不看一眼,随即便将身形化作一道暗色的流光,追着秋宸之便离开了。

只余下秋冥,倒还在临行前抽空与众人打了声招呼,随后也如同自己的父亲一般,凌空而去,只留给众人一道渐渐消失的背影。

众多年轻的弟子望着他们三人离去的身影,心中又羡又妒,只恨不得自己也追在秋长老的身后跟上去,但想起长老方才的话,众人最终还是按耐住心中的躁动,一个个垂头丧气,失落不已。

但铸机长老却是不同于普通弟子们的反应。

他抬头紧紧盯着秋冥凌空而去的背影,心中已是骇然不已。

在修真界中,修士们出行大多还是依靠御剑,一些实力地位的修士为了保存自己的灵力,有时候连御剑也舍不得,不少人在进行长途跋涉时甚至会选择驾车骑马,因为御剑也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御剑飞行已是如此,那么脚下空无一物、凌空而行的话,体内则更是需要海量的灵气蕴藏。

至少在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能做到不借助飞剑在半空中停留,而像他这种大门派长老级别的修士,才可在众山峦之间凌空遨游。

但是这需要花费大量的灵力,远比御剑飞行要费力的多,所以他们也只会选择在短距离内脚下悬空飞行,在长途飞行中根本不会选择御空而行。

可是眼下青云国距离玄虚国何止千里之遥?那些玄虚国的士卒不知提前做了多少准备,也是行走奔袭数月方才来到青云国边境,而此时想要从青云国去往玄虚国,就算是修士,也往往需要飞行两三日时间。

这样长时间的御空飞行,所需要消耗的灵气甚多,就算是掌门天清子那个级别的修士,也会量力而行,往往会选择御剑前往目的地。

可是眼下,秋宸之他们三人,却全都是腾空而去。

单是秋宸之与冥九渊也就罢了,因为他们两人的修为在旁人看来的确是深不可测,体内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灵气也不足为怪,但是那看起来甚是年轻的秋冥,竟然也和他们两人一样,选择御空而行,这就有些让人惊讶了。

铸机长老在此之前,并未见过秋冥,也没有与他有过接触,所以自然摸不准对方的真正实力。

如今看这年轻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御空而行的长途跋涉不过家常便饭一般,就不得不让人心中暗自揣测,他的真实修为莫不是比掌门天清子还要高深?

心中猛然间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铸机长老顿时悄悄打了个寒颤。

也不是……没可能。

冥九渊与秋冥这两个人,来历不明,身份不明,好似凭空在这个世界上冒出来的一样,却拥有着让人看不出的修为……

如果,这两人其实根本就不是他们修真界的人物……不,说不得这两人根本就不是凡间的生灵。

不,不止是他们两人……就连秋宸之秋长老……其实也是身份来历修为皆为不明,只怕与那两人是一样的……

如此绝尘的气质与容貌,如深不可测的修为,再想想秋长老与那柄仙器的关系……难道这不正是传说中早已得道飞升的仙君……

想到这里,铸机长老便是猛然睁大双眼,心头剧震。

错了错了,当初他们所有人的猜测便错了!

当初掌门向他们所有人隐瞒了秋宸之的身份,但是在后来魔修攻破山门之后,这个消息到底还是没能捂住,掌门天清子最终还是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这些同门。

可是如今看来,掌门之前猜测秋长老乃是仙器的仙灵,其实也并不正确。

秋长老明明就是自天上坠落入凡尘中的仙人,看模样已不知得到多少年了,也不知因何缘故滞留在了凡间,只怕那柄当初被所有人争抢的仙剑,其实不过是人家身边的一把佩剑。

所以那柄仙剑,才会除了秋长老之外,谁也驾驭不得。

模模糊糊间竟是已摸到真相边缘的铸机长老,一时间只觉得心神动摇,头疼欲裂,心中又是惊诧又是复杂。

他想起了当初仙器降世时,众多门派纷纷前去争抢时,在山涧堆满的尸首和血迹。

谁知道抢来抢去,那件所谓的“仙器”,竟然当真是一个活生生的仙人。

仙人不同于普通的仙器,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与行动能力,自然不可能将自己永远限制于一个门派中。

想到这里,铸机长老终于惆怅的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自己身旁那群一无所知的年轻弟子。

小弟子们还在因为方才没能跟随自家秋长老,而叽叽喳喳互相抱怨着。

只有白子羽孤零痴痴的零的一个人,怔怔的站在原地,抱着怀里那个找不着家的孩子,面朝三人刚刚离去的方向望着。

铸机长老长叹一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

他们与秋宸之,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白子羽被他一唤,顿时回过神来,如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皮,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早已睡着的孤儿孩童,轻轻地应了一声,将自己面上低落的神情隐藏起来。

铸机长老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有些头疼回去之后,自己改怎么跟其余人解释秋长老的身份。

他再次叹了口气,冲着一群年轻弟子挥手,道:“带上这些没有家的孩童,我们也该走了。”

……

普通修士从青云国边境飞去玄虚国,至少需要两三日的功夫。

但在秋宸之几人看来,两国之间的距离却不过方寸之间,也不过短短几息之间,三人竟是已来到玄虚国的边境。

可就在三人马上就要进去的时候,秋宸之却突然停了下来,猛然间滞留在半空中。

冥九渊化作的流光而随即停下,靠拢在他身边,问道:“怎么了?”

秋宸之不答,只是瞧着他微微皱眉,半晌之后才答道:“刚刚我是故意避开其余人等,现在此处只要我们一家。”

冥九渊挑眉。

显然,秋宸之口中的“我们一家”大大的取悦了他,致使他现在的心情着实不错。

于是他又凑近一步,垂落的墨发不经意间蹭过秋宸之的手背,几乎要贴到对方的耳畔,低低的笑道:“是,只剩下我们……宸之想说什么?”

此时,又是一道人影掠过。

秋冥修为不如他二人高深,略略慢他们两人一步,此时也终于追着两人父亲跟了过来。

小家伙在半空中的身形刚刚站定,一抬眼便瞧见了两位父亲如今亲近的姿势,顿时他整个人便是一僵,随后不禁默默的转过身,按下身形想要降落至地面上避开两人。

秋宸之回头叫住他:“秋冥。”

秋冥背对着两人没回头,一张年轻的小脸却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道:“我在,父亲放心,我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刚刚才有些意动的冥九渊:“……”

小崽子,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手痒痒,突然想揍孩子了。

秋宸之却好似并不在意儿子的调侃,只是说道:“你且先下去,在附近有人烟的地方寻一处落脚之处。”

秋冥这才惊讶的回过头,略有些诧异的问道:“父亲欲在此处凡人的地界休息?”

秋宸之微微颔首:“是。”

眼见父亲已经发话,秋冥虽是满腹疑惑,但却仍旧没有违背父亲的意愿,径直离去,去附近寻找落脚之处去了。

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刚刚还微勾嘴角的冥九渊也不禁皱起眉头,看向秋宸之:“宸之当真要在此处落脚?”

秋宸之继续点头:“的确。”

冥九渊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刚刚还以为你只是在与我玩闹……为何?玄虚国边境已近在眼前,我们何不就此进去?”

秋宸之平静明澈的眸子看向他,道:“不着急,玄虚国溃败的军队需要数月方才能够回到家乡,在此之前,还不到他们整个国度最疯狂的时候。”

“那在此休整又是为何……”冥九渊疑惑道,却突然双眸一颤,张大眼睛看向秋宸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掌,急道:“难不成是天道?”

天道又在监视你?又在打你的主意?所以你才需要暂且休整,隐藏自己的气息?

他漆黑一片的眼眸焦急的看向秋宸之,无声的追问着。

秋宸之知晓他担忧的事情,却仍旧微微摇头:“天道之事你暂且不必为我担忧,我此次休整,并非只是如此。”

冥九渊见他不说,略有些着急,挑眉看向他,半晌之后方才挪开目光,有些愤愤的撇了一下嘴角,后退一步,起身将自己垂落下的黑发从秋宸之的手中抽出来。

闹脾气了,头发不给薅了。

秋宸之:“……”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不禁略有些无语的抿了抿嘴唇——幼稚!

就在此时,秋冥却是及时赶了回来。

三人脚下便是玄虚国的领土,他在附近找到一处偏僻的小城镇,在小镇中心寻得了一间客栈。

玄虚国地处凡间西方,地势偏僻,水草荒芜,常与荒漠戈壁相邻。

那处小城镇也是这般,建立在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镇中只有几口水井,镇外全都是一望无际的乱石杂草,每次一旦起风,便将小镇中的所有人吹的是灰头土脸。

只是因为这个小城镇处在玄虚国的边疆,是为数不多还会与外界接触的通道中的一个,所以在这个小城镇中,才会有一间供人歇脚的客栈。

即便这间客栈是这附近唯一一处落脚之处,却很是破落、狭小,灰蒙蒙的房屋上到处落满了灰尘。

客栈老板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此时正瞪着唯一一只完好的眼睛,狐疑的看着自己面前的三位客人。

玄虚国向来少有与外界接触,玄虚国的国民也早就养成了对外人疑神疑鬼的习惯。

即便往日里有稀少的商队会途径此处安歇,身为客栈老板的老头,依然会对落脚的客人审问一般的上下打量。

特别是这段时间,已经很久没有路过的商队在此歇脚,可是今日却突然有三位挺拔俊美的年轻人光临他这间小小的客栈。

无论是行脚的商人,还是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的玄虚国居民,每日都是被戈壁摊上的风沙吹得发丝凌乱、满面沙尘,从来就没有干净精神过的时候。

可是这次光临客栈的三个人,身上却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衫,墨色衬白衣,玄色绣暗纹,肤色白皙,面如冠玉,恍然若神。

着实和这个破落的小城镇格格不入。

客栈老板用自己仅剩的那只浑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三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和每一个合格的玄虚国人一样,一边小声念叨着“怪异的异教徒”,一边扔给了三人两把钥匙。

这也是一处奇怪的地方,三个大男人,却只要了两个房间。

这仨看起来也不像没钱的样子啊?

果然是外界的异教徒,小气得很!

客栈老板心底里暗暗抱怨着,将钥匙丢给三人之后却是什么也不管了,收了住宿的银两之后,自顾自的回房间睡觉去了。

负责给钱的秋冥叹了口气,身为三人中唯一一个记得身上带钱的人,他也率先挑走了一把钥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自觉将剩下的那个房间让给了自己的父亲和义父。

秋宸之和冥九渊面对着唯一一把钥匙,相顾无言,等到两人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冥九渊却是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宸之究竟为何……”

非要在这个破落地方落脚?

倘若真的想要修整一番,他们大可转眼间飞往别的国度,在其他地方歇脚休息。

他是当真厌恶玄虚国这个国家。

此时,秋宸之正在回身关门,听到冥九渊的询问之后,他却是突然出言打断道:“小九。”

冥九渊眼眸微抬,看着他:“嗯?”

秋宸之转过身,一双明澈眼眸平静的望着他,道:“现在秋冥也不在这里,此处只有我们两人而已?”

冥九渊微微皱了眉头:“哦?”

怎么了?

秋宸之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淡淡的说道:“所以别装了。”

冥九渊:“???”

秋宸之继续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冥九渊:“!!!”

这位向来无法无天的煞神,像是突然被他问得愣住,漆黑的眼眸猛地一颤,停顿了一下之后方才反驳道:“什么伤口?”

秋宸之温和的看着他,往日里一身霜雪般的气势消散于无形,只是缓缓说道:“当初在小幻镜初见时,我那时尚不记得你,欲要将你推开。”

“你当时便附在我耳边,低声对我说……你身上的伤口疼。”

听着他所说的话,冥九渊微微睁大眼睛,沉默了好半晌之后,方才笑着说道:“宸之莫担忧,那时我只是恼恨你态度冷淡,不愿被你推开,随口乱说的……”

“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气。”秋宸之冷静的说道。

“其余人察觉不到,我也是在恢复许多记忆之后,与你离得太近时,才隐隐约约嗅到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冥九渊抿了一下嘴角:“冥府乃是天下魂灵死亡后的归处,我身为冥府之主,身上携带着一丝血腥气岂不是正常……”

“小九!”秋宸之打断他,紧紧的皱起眉头。

“我已经恢复了不少记忆,分得清你的鲜血与别人血液的味道。”他冷冷的说道,伸手欲要去捉对方的衣襟:“别再硬撑着。”

他的手指还未触及冥九渊的衣衫,却被对方突然牢牢抓住,挣脱不得。

冥九渊望着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出神,却仍旧嘴硬道:“一道小伤口,没什么查看的必要。”

秋宸之终究是有点生气了,对着一副不合作态度的冥九渊微微勾起嘴角,冷笑道:“不知世间有哪道小伤口,能够使冥府之主这么长时间仍未愈合?”

他使着抽回自己的手腕,可惜冥九渊此时握的牢固,怎么也不愿意放开他的手。

秋宸之略停了停,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我现在的修为尚未完全恢复,暂时的确挣脱不开你握着的手掌。”

“但是今日我定要查看你的伤口,若是你执意要阻拦不让,大可现在就折断我的手腕。”

说完这句话,他却是将手腕猛地一挣。

冥九渊一时来不及放手,清晰的听见秋宸之的腕骨处的确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嚓”声,顿时脸色一变,被骇得立马松了手。

松开手之后,他又急忙再次凑上前去,捧着秋宸之的手腕仔细察看。

尚好,在方才的剧烈挣动中,对方的手腕只是略微有些脱臼,并未有骨折的迹象,此时秋宸之用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手腕轻轻动了几下,已是重新安回了脱臼的腕骨。

冥九渊死死盯着他白皙手腕上拿圈微微泛红的痕迹,眼中各种情绪翻涌许久,狠狠地一咬牙,伸手便除下自己上半身的衣袍外套。

他身上的皮肤一样苍白无血色,却偏偏又好似隐藏在暗处的黑豹一般,身形肌肉矫健又流畅,像是最好的白玉被最为锋利的剑刃切割磋磨而成,带着冥族人特有的冰凉。

循着那丝淡淡的血腥气,秋宸之看向他的后背。

冥九渊的后背仍旧光洁一片,不见一丝伤痕。

秋宸之目不转睛的望着他,淡淡的说道:“小九,还不将你身上的掩饰去掉吗?”

冥九渊的眼眸微动,身上冷凝的气势顿时一泄,后背的皮肉处顿时便有些模糊。

秋宸之伸手抚过去,指尖只感觉处冥族人一片冰凉无温度的血肉,摸到那模糊的地方,使出了几分灵力擦拭过去。

肌肤被对方用法力掩盖地方消散,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顿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冥九渊的肩背处斜劈而下,一直滑落在他的腰间,白皙的皮肤上,通红的血肉外翻着,偶尔渗出一点血丝。

每当被劈裂的皮肉想要愈合的时候,便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辉从伤口处溢出来,无声无息的环绕着模糊的血肉,再次将那道伤口刚刚愈合的地方撕裂。

只一眼,便能想象出,这道伤口给眼前人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秋宸之终于沉默下来。

第56章:伤口愈合

“嘶——”

秋宸之凝望着自己眼前的这道伤口, 沉默着抚了上去,冥九渊顿时忍不住轻嘶一声, 显然是觉得颇为疼痛。

秋宸之的眼眸黯淡些许, 问道:“谁做的?”

冥九渊满不在乎似的转过身,正对着他,有意无意间遮挡住了自己背上的伤口,道:“还能有谁,阳旭那厮呗!”

想起伤口上那层阻止伤口愈合的淡淡金辉, 秋宸之眉眼之间的神情不禁一时有些冷然。

的确,他方才确实从金辉中感受到了独属于混沌界的神力。

拥有混沌神力,又能伤到冥府之主的人,的确只有阳旭一个!

想到这里,他顿时眉头一皱,又将冥九渊扳过来,伸出两指凝起灵气,意图驱散阻止伤口愈合的神力。

这次冥九渊倒也不再遮掩,只是沉默着任由他摆弄, 两道漆黑的长眉皱紧,显然是在忍耐着伤口上的痛楚。

手指在伤口上缓缓划过, 独属于秋宸之的灵气一点点蚕食着金色的神辉,深可见骨的血口开始慢慢愈合,秋宸之紧皱的眉头稍缓,分出些许心神,一边愈合伤口一边与冥九渊说话。

“什么时候留下的伤?”他问道。

冥九渊的眉头依然紧皱着, 漆黑的眼瞳颤了颤,回答道:“就是当初……你闭关时受袭,堕下凡间时……我与阳旭那厮狠狠地打了一架!”

秋宸之瞧着他的脸色,只当他痛得厉害,又连忙与他说话,试图将他的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来:“当时……莫不是在我闭关时,偷袭的人就是阳旭?”

冥九渊微微抬眸,转过头看向他:“你还是没记起来?”

秋宸之一直盯着快要愈合的伤口,神色专注冷静,口中只答道:“记起一些以往的事情,近些年的事情记不起来。”

冥九渊合上眼长叹一声:“记不起来近些年的事情……也好,最近几百年其实也没什么好事。”

复杂的语气中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

他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深邃的眸子温和的注视着自己身后的秋宸之,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发现阳旭那厮意图不轨,闯进了上仙界。”

在两人将近七百年的冷淡之后,那是他第一次再次登临仙界去寻对方。

冥九渊略去那些不算太愉快的过往,只是平静的说道:“仙界的人都认为你在闭关,我却觉得事有蹊跷,于是绕开那些仙人偷溜进你的闭关所在之处。”

秋宸之“唔”了一声:“闭关的密室这么容易就被你给溜进去,看来回到仙界之后我必须加警戒了。”

听了他的玩笑话,冥九渊终于也忍不住松开紧皱的眉头,略有些得意的扬眉一笑。

进入闭关密室的口诀,还是当初秋宸之亲口告诉他的,在他们两人近七百年的冷战之后,他再次偷溜进对方闭关的所在之处,结果发现那口诀七百年来都没有更换过。

就好像还在等着他一般。

他微微勾起嘴角,继续说道:“我成功偷溜进了闭关密室,没有惊动仙界其他人,但是直到我彻底打开密室的门之后,才惊觉室内有其他人的气息。”

“而且,当时我在密室中根本就找不到你的气息。”

说到这里,冥九渊也不由得收敛起自己嘴边的笑意,神情严肃起来,紧紧地盯着秋宸之,略有些紧张的说道:“当时我便着急了,瞬间冲进了闭关密室的最里层。”

秋宸之听了他的描述,手上的动作不停,眉头却又皱得紧了些:“然后你就发现阳旭想要偷袭我?”

冥九渊闭了闭眼睛:“是,我在密室中遍寻不到你,找不到你的气息,但是你往常打坐之处却是突兀的放着一口乌黑沉重的棺木。”

“当时,阳旭便站在那口棺木旁,欲要将卷着棺木离开此处。”

听到这里,秋宸之略微愣了愣,突然想起了此时还放在自己乾坤锦囊中破损的棺材。

原来那口可以封住自己所有气息的棺材,是这么来的。

这边,冥九渊继续说道:“虽察觉不到你的气息,但冥冥中我却觉得你定是被困于那口棺木中,于是自然不会任由阳旭将棺木带走。”

秋宸之一边抚着他的伤口,一边问道:“于是你们两人便开始互相搏杀?”

冥九渊:“当然!”

他怎么可能让情敌当着自己的面,堂而皇之的把自己的情缘给抢走?

死都不可能!

秋宸之微微放缓了自己手上的动作,望着那口深可见骨的伤口略略出神。

“啧!别乱想,明明是我赢了。”冥九渊注意到他的眼神,连忙安慰道:“贴身近战,阳旭那软脚虾哪里是我的对手?”

“我迎面便斩下一剑,从他的臂膀斜落而下,几乎一出手便废了他一条胳膊,随后又一剑刺中他的胸膛,若不是那厮逃得快,差点就能将他的心脏给活生生剜出来。”

“后来……”冥九渊顿了顿,接着说道:“后来,我打碎了他的兵刃,他也打散了我用煞气凝结成的剑刃。”

“之后,阳旭眼看自己重伤,注定带不走你,于是便在逃走前孤注一掷,一脚将困住你的棺木踢向了人间。”

“情急之下,我想将困住你的棺木劈开,但当时用煞气凝结成的剑刃又被打散,手边一时没有合适的兵刃,于是就顺手在密室中抽出一柄长剑,顺着棺木坠落的方向掷去……”

秋宸之了然,扶着自己腰侧悬着的长剑,问道:“便是这柄剑?”

原来当初钉在他棺木上,致使棺木受损,让他提前恢复神智的长剑,也是这般来的。

他用另一只手缓缓抽出长剑,拇指反复摩挲着剑柄上刻着的‘冥’字,微微叹道:“我还记得这柄剑当初便是我亲手为你铸造的,怎么当时不在你身上,反而在我密室中?”

冥九渊望着他腰间挂着的漆黑长剑,眼眸微微黯然:“七百年前,我赌气将这柄剑落在你这里,却一直没有回来取走……此事先不说,当时我掷出那柄剑时,手上没有把握好分寸。”

他看向秋宸之的胸口,问道:“剑刃锋利,应是没有伤到你吧?”

秋宸之想起了当初从自己心口上拔出来的长剑,眉梢微微扬起,只是道:“没有。”

冥九渊这才放心下来。

他接着说道:“接下来就没什么了,你连同长剑一同坠落凡间,凡间过于广大,一时间我无从下手,伤口又拖累身体,不得不先回冥界中暂时止住伤口的鲜血。”

“后来你在凡间催动了这柄长剑,顿时便被我捕捉到了气息,随即我便循着那道气息找到了你。”

伤口愈合已经到了尾声,秋宸之皱着眉头又问道:“所以你寻我寻得这么着急,连好好养伤都不肯?”

他不大赞同的摇摇头。

冥九渊笑道:“当初打架时我们两个都是下了死手,各自的伤口上都覆着对方侵蚀血肉的气息,伤口短时间内根本就愈合不了,我不愿阳旭那厮先找到你,便一等血止住就跑来了。”

接着,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道:“不过阳旭那小子更不好受,他用神力阻止我的伤口愈合,我便在他的伤口上覆上了阴冷煞气,叫他时时刻刻受到煞气侵蚀,疼痛不已,伤重难愈。”

“果然,现在阳旭那厮已经伤重到只能一直呆在混沌界养伤,就算想要跑到凡间来捣乱,也只能分裂出几个法身,自己的本尊根本就不敢现身……嘶,疼!”

身后之人突然在他将要愈合的伤口上一戳,冥九渊顿时嗷呜一声痛叫。

秋宸之皱着眉头瞧着他:“我倒宁愿你也好好呆在冥界养伤,无论如何也不该……”

拖着一道难于愈合的伤口,时刻忍受着痛楚在凡间到处游荡。

冥九渊痛得呲了呲牙,急忙转身捉住他的手掌,叫道:“我才不要跟阳旭那厮一样,想快点找到你还有错了吗?”

秋宸之听他分辨,眉梢一挑,刚想要继续说话,却突然住了口,只是惊愕的盯着他的后背。

只见后背上那一道原本已经愈合了伤口,却是再次缓缓的裂开,方才被驱散的淡金色光辉再次笼罩在伤口上,鲜红的血肉分开,缕缕血丝慢慢自伤口渗出,淌在苍白的脊背上,分外的显眼。

秋宸之不禁睁大了眼睛。

方才他明明已经祛除了那些混沌神力,所以此时这道皮肉伤应该已经愈合了才对?

他难以置信,修长的手指迟疑的抚上对方再次出现的伤口。

冥九渊勾起嘴角,无奈的笑了笑,再次捉住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唇边亲了亲,道:“没用的,阳我们两个彼此之间真的是下了死手,所以用普通的方法祛除伤口上的气息之后,那深林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再次撕裂伤口。”

“我之前在冥界就试过用这种方法愈合伤口,也是没什么用。”

秋宸之滞涩的眨了眨眼睛,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心口发堵,半晌之后方才开口道:“你之前知道这方法没用,但是却没阻止我?”

如果他方才没有愈合伤口,对方也就不用忍受再一次伤口撕裂的疼痛。

冥九渊忍着背后痛楚,冲他笑了笑,道:“当时你给我疗伤的神情太过认真温和,我想多看一会,就完了阻止。”

秋宸之:“……”

你个见色忘疼的小混蛋!

此时的冥九渊已是捡起方才仍在地上的玄色外袍,径直披上身上,未着中衣和里衣,只是松松垮垮披着黑袍晃荡着,再次遮住了背上的伤口,腰带也未束上,胸口与腹部流畅的肌肉线条显露出来。

他拍了拍外袍上沾染的尘灰,安慰着明显担忧他伤势的秋宸之,愉快的说道:“宸之一直担心我做什么,阳旭那厮身上的伤势才是最该他担忧的。”

“那厮被我打了个半残,伤得也比我重得多,只怕没有几百年的修养,根本就恢复不过来。”

秋宸之:“……”

你想安慰我便直接安慰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把阳旭反反复复的提出来当靶子?别说你把阳旭给打了个半残,就算把他给打了个重度伤残,你身上的伤口还是愈合不了啊?

算了,看来小九是真的很得意能把阳旭给揍了个半死!

他叹了口气,道:“阳旭是阳旭,你是你。”

“阳旭伤势如何,我并不关心,但是你身上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却是不能耽搁太久。”

他主动伸臂,环住对方的背部,手掌虚虚的抚在伤口上,皱眉道:“在做其余事之前,我定要先想办法治好你身上的伤口。”

冥九渊的漆黑的眼眸一下子亮了。

他顿时开心的揽住秋宸之的腰身,眼神亮得好似夜空中的辰星:“我疼的时候,宸之也会紧张难过?宸之当真是只关心我,对阳旭那厮毫不在意?”

秋宸之:“……我在意他作甚?”

不,重点不是这个。

他刚想把话题给掰回来,却见冥九渊眼神亮晶晶的靠近他,揽着他腰身的手掌也紧了紧。

对方的眼眸中写满了期待,又略有些紧张的说道:“宸之,我想……”

秋宸之:“不,你不想。”

冥九渊:“……”

他一下子愣住了,秋宸之趁机在他背上伤口处又浅浅的戳了一下。

冥九渊“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委屈,用一种‘你无情无义冷漠冷淡’的眼神,控诉的瞧着他,但是揽着他的那只手却是怎么也不愿松开。

无情无义冷漠冷淡的秋宸之,眯着眼睛瞧着他,道:“背上的伤口都还未好,你都在想些什么?”

冥九渊委屈:“我……”

话音未落,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破旧的门栓咯吱一声,顿时崩落在地上,丝毫也起不到锁门的作用。

“父亲,我……”秋冥推门而入,一抬眼,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

他义父紧紧搂着父亲的腰,两人挨得很近,几乎亲密无间,父亲也抬臂抚着义父的背部,姿态轻柔而又温和,肢体交错间,他义父已是将中衣和里衣皆数仍在地上,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色外袍,胸膛和腰腹毫不在意般的袒露着。

秋冥只觉得眼前一晃,急忙转身,试图重新关上门:“义父,我不知你二人……这门栓太过残破,一推就开,我不知道你们两人锁门了……”

一边说着,这孩子便飞速的虚掩上门,跑了。

秋宸之:“……”

等等,你小子给我回来!

第57章:使人疯狂

一连奔波劳累数月, 玄虚国的小皇帝与他的老师哈桑,终于风尘仆仆的从凌海国回到了玄虚国。

都城的街景还是为千年来一样, 用砖石垒砌的低矮房屋鳞次栉比, 整座都城都斗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远处的皇城还略有几分富丽堂皇的色彩。

而之前那座被邪神毁掉的神殿,此时还在重建中,虽然尚未完成,但是仅仅那几面耸立的洁白墙壁就已经显露出恢弘的气势来, 远远胜过皇宫的宏伟。

更别提城中百姓们居住的那些低矮房屋,与宏伟神圣的神殿想起来,简直就是巨人脚下的蝼蚁。

身为玄虚国名义上的国主,小皇帝自然从小就看惯了神殿与皇城以及民宅之间的差距,早就不会对此感到大惊小怪。

此时让他感觉到惊愕的是,他与自己的老师不过刚刚离开数月,此时再回来时,整座都城却空荡荡的一片,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不复往日里的繁华喧闹,好似此地突然变作了一座寂静的死城。

偶尔有几个神色严峻的路人匆匆走过, 也都是紧紧地绷着一张脸,神色间显得惶惶不安。

每当这些行人望向那座洁白无瑕的神圣神殿时,眼中除了往日里的虔诚崇拜之外,竟是还多了几分畏惧之色。

城中这副凄惨清冷的氛围,顿时便将两人全都搞糊涂了。

“怎么回事?”这位少年国主刚刚踏入玄虚国的都城, 便察觉到城中不同以往的惊惶气氛,顿时不由得纳闷的出声询问道。

这可是他们国家的都城——即便玄虚国再地处西方、荒凉偏僻,一个国家的都城也该有几分热闹繁华的生气,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这副德行!

哈桑摇摇头,示意他也不知其中缘由,只是打了个手势让少年国主稍安勿躁,自己则是上前拉住了一个匆匆路过的行人,出言呵问道:“站住,我见你步履匆匆,可是要往哪里?”

被他拉住的行人是个中年汉子,那汉子突然被人拦下,面上神色很是焦躁难堪,刚想开口问候一下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却猛地一见哈桑身上的衣饰,不得不又将自己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哈桑自从踏上玄虚国的领土之后,便嫌弃的换下了之前那身异教徒的衣服,此时身上穿的是黄衫窄袖束着白色腰带,明显便是一副巫蛊师的打扮。

巫蛊师在玄虚国的身份地位颇高,像中年汉子这般普通老百姓根本招惹不起,所以即便此时他心中再是焦躁烦闷,面对着眼前的哈桑,也只能点头哈腰的配着笑脸道:“尊敬的巫蛊师大人,请问您有何吩咐?”

哈桑也不跟他客气,径直问道:“我问你,城中今日如此冷清,到底怎么了?”

汉子哭丧着一张脸,苦哈哈的说道:“大人,并非今日才会冷清的,自从前一段时间大祭司他老人家吃了败仗,率领着大军回到都城之后,就已经……”

“什么?”

少年国主与哈桑一同惊了,连连追问道:“什么败仗,带着那么多巫蛊师前去攻打青云国,怎么可能失败?”

“大祭司说在前线遇到了邪神与他邪恶同伙的阻拦,即便我们的勇士英勇作战许久,却不得不败下阵来……”

中年汉子瞧着自己面前这两位明显不好惹的人,小心翼翼的说道:“当时打仗,大祭司带走了国内所有的巫蛊师,两位大人没有跟着一起去吗?”

一提到大祭司,少年国主的脸色明显便阴沉下来:“先不论其他的,你继续说。”

中年汉子面色更是凄苦,只得继续说道:“大祭司没能攻下青云国,也就不能虏获足够的异教徒作为祭品灵,国内大部分巫蛊师也都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再也不能用巫蛊作战去攻伐其他国家……”

“但是对于伟大混沌神的祭祀却一天都不能耽搁,在不能用异教徒来代替的情况下,大祭司与大统领商议许久,终于决定……决定……”

“决定用本国孩童来祭祀神灵!”

此言一出,不仅是少年国主,就连年长的老师哈桑,此时都忍不住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什……”

身为玄虚国人,他们两个自然也知道神灵之前要求的祭品。

那可不是几个、几十个,亦或者几百个孩子,而是足足要几十万活生生的孩童!

这些祭品所需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他们玄虚国根本拿不出来,所以才回去去攻打青云国。

但是现在,大祭司却要用自己国家百姓的鲜血去填补祭品的空缺……他真的疯了不成?!

几十万的孩童,他们玄虚国的人口本就不如其余几个大国繁盛,这是要把全国上下每一户人家的孩子全都掏干净才行啊!

眼见着他们两位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那中年汉子也不由得苦笑一声,道:“大祭司说,虽然他们没有抓到异教徒的孩子,但是正好也省的用那些异教徒肮脏的鲜血玷污神灵。”

“我们这些虔诚信徒的牺牲,方才能配得上神灵的伟大!那些为神灵所献身的孩童,神灵一定会让他们纯洁无瑕的灵魂永远安歇在永恒的神之国度。”

一提到死后永恒的神国,中年汉子的脸色才终于好转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这次行走匆忙,就是要快些赶回家去。”

“我家里也有三个孩子,只要将我那年仅七岁的女儿和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交上去,神殿那边就能允许我留住长子来传宗接代。”

“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人父母者,当然也舍不得那一双年幼的儿女,但是……”他嘴里略有些苦涩,最后却是一咬牙,发狠道:“但是我那两个孩子在为神灵献身之后,却能直接进入永恒的神国。”

“据大祭司说,神国中河流中流淌的是香甜的羊乳,果树上结的松软可口的糕点,每个灵魂都拥有一间富丽堂皇的宫殿,宫殿内摆满了绫罗绸缎和享用不尽的美味佳肴……并不是人人都能获得进入的资格,只有最为虔诚的信徒,在死后方能得到神灵的允许进入其中。”

说着说着,这个中年汉子的语气中竟是带了几分羡慕,叹息道:“也算是我那两个孩子命好,所以才可直接进入神国,我那大儿子就不行,他还得留在这辛苦的人间来传宗接代、繁衍生息。”

“只盼望我们一家人的信仰足够虔诚,将来等我和我的妻子、以及长子在死亡之后,灵魂也能获得神灵的准许进入神国,与我的小儿子小女儿的灵魂团聚。”

他感慨的说道,又回答了哈桑与国主的几个问题,随后便继续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从他口中得知,大祭司不仅已经在都城中开始大肆搜罗适龄的孩童,而是已经将这道命令颁布至全国各地,此时估计已经有无数辆装满孩童的马车,正快速的向都城汇聚而来。

两人彻底惊呆了,难以置信的又寻来几个路过的行人前来问询,却得到了相同的答案,终于不得不绝望的相信了。

“他这是要毁了玄虚国!只为讨好神灵!”

少年国主一声怒喝,之前在凌海国窃取珍宝的好心情不翼而飞,此时眼睛里都激动的泛起血丝,再也顾不得什么国主的礼仪规矩,直接大步一甩,当即就要像皇城跑去。

在他身后,哈桑猛然一惊,急忙伸手拦住了他:“陛下稍安勿躁,且等一等,此事千万急不得!”

“这事怎么可能特么的急不得!”激动焦躁的少年顿时爆出一句粗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老师,略带狐疑的问道:“老师可是要阻止我?你也觉得大祭司说得是对的?”

哈桑听了这话,略略沉默下来。

从小到大的教育告诉他,大祭司口中的神国,的确是存在的。而且他在内心深处也却是渴望过,在自己死后,希望自己的灵魂也能投入神灵的神国中。

但是他和那些容易被人糊弄的普通老百姓并不一样,身为国主的老师,他除了虔诚信仰神灵之外,也得为玄虚国的将来考虑。

如果当真按照大祭司的命令执行,不出多长时间,那些孩童的灵魂是升入神国了,他们整个玄虚国的下一代也就都毁了。

事情如果真的走到了这一步,还谈什么将来?将来他们玄虚国只怕要彻底毁灭,再也不复存在!

可是他又不能真的放任国主去直接质问阻拦手握重权的大祭司。

玄虚国的军事大权向来掌控在大统领手中,政务、神权、以及国民的威望,向来都是落在大祭司的手中。

面对着这两位牢牢掌控着实权的大人物,就算是名义上的国主,也不能撼动他们两个一致下达的命令。

倘若自己这个学生真的惹毛了那两位,被那两位从国主之位上踢下来,重新替换上一个容易掌控的国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此时他一定要阻止自己的学生犯傻。

但是,大约是他此时此刻的沉默给了小国主错觉,少年却是彻底误会了他,当下便是脸色一变,狠狠地一把将他甩开,怒吼道:“我就知道,你和大祭司是一类人!”

“你们的心从来都是向着高高在上的神灵,哪里还有我这个国主的位置,更没有玄虚国的位置——”

怒吼罢,少年便头也不回的跑了,将气喘吁吁的哈桑彻底甩在身后,一头扎进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中,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

哈桑根本追不上他,最后也只能弯腰在迷宫一般的小巷前喘着粗气,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叹了口气,无奈的等在了原地。

等着吧!他了解国主那个倔脾气,越是逼他越是要对着干,等到那孩子冷静下来想清楚之后,估计就会回来找他了。

……

少年国主心中憋屈,只顾着甩开自己身后的老师,根本没看路,一个劲低头向前冲去。

突然,正在疾驰中的少年只觉得脑袋一痛,整个人就好像迎头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咣当”一声被撞的人仰马翻,“啪叽”一下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呵——”

一道忍俊不禁的轻缓笑意,模糊的飘到了他的耳中。

这丝笑声是他从未听到过的清冽悦耳,原本怒气冲冲正要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猛地一怔,抬起头愣愣的向眼前望去。

一名身着墨白相衬道袍的俊美年轻人,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前,容颜清冷,身姿如松如鹤,缥缈超然的不似人间之物。

仰着头的少年惊愕的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

他在外游历时,也曾在玄虚国见过不少修士,眼前这名俊美青年明显也是一副修士的打扮。

只不过他从没有见过有任何一个修士,能如眼前人一般钟灵毓秀,好似汲取了天地间最精粹的灵气而生。

正值年少的小国主已是看得有些呆愣,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支支吾吾半晌,方才憋出一句:“你、你……是来我国行商的异教徒吗?”

说完他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糊涂了,以往见过的商人,那个不是一身的铜臭气,油滑又市侩,哪有这般出尘脱俗的商人?

可是他们玄虚国与外界交往不多,向来只有少数的商人敢来他们这里做生意,其余的那些异教徒根本就不会有心思来他们这儿。

一想到这里,差点就耽于美色的少年顿时神情一凛,再次清醒过来,满面警惕的盯着眼前的人,神色凝重的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来我玄虚国到底是作甚的?”

大约是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有趣,眼前的年轻人又被逗得轻轻一哂,霜雪似的面容浮出一丝浅笑,开口道:“你为了祭品一事想要回宫去寻大祭司?”

耳畔听了他清冽如泉的声音,少年国主差点又是一恍神,但是却又警惕起来,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狐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青年微微摇摇头,平静的说道:“大祭司不在皇城,这种时刻,他只会日日夜夜呆在神殿中祈祷,你应去神殿中寻找。”

心中的疑惑接连被说中,少年国主心中的戒备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当下便从地上一跃而起,脚步慢慢后退。

出尘的青年看着他,眼中并未泛起一丝波澜,只是淡淡的说道:“放弃吧,你阻止不了大祭司。”

“不试一下,怎么能知道?”少年国主大叫道。

青年安静的看了他一会,然后再次开口:“国主的地位之所以不如大祭司,正是因为历代的大祭司手握神权,得到神眷。”

“倘若你想让自己的威望胜过大祭司,不妨先从他那里将神眷夺回。”

只要神灵眷顾自己,虔诚信仰的国民自然会跟随自己,甚至连手握军权的大统领都会转而支持自己,这个道理少年自然懂得。

只不过……

“你说得好听,神灵的眷顾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说有就有的!”他冷笑着说道。

青年抬眸,轻描淡写的看了他一眼:“一切的答案已经在你的怀里。”

少年被他说得一愣,本能的探向怀中摸索,结果指尖便触到了一只小小的木盒。

木盒里面装着一枚碎片,正是他从凌海国夺得宝贝。

“你是说……”他惊诧的抬头望向眼前人,支支吾吾的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神色清冷的青年冷淡的点点头,抛下一句:“大祭司此次出征,历代相传的国宝给丢了,惹得神灵震怒不已。”

言罢,他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你到底是谁?”少年国主在连续的惊愕之下,不由自主的追过去两步,大声问道。

就在此时,青年人紧拢的衣襟动了两下,一双毛绒绒的耳尖从衣襟处探出来,随着一声轻轻的喵呜,一只身形灵巧的黑猫从他怀中钻出来,轻灵的跃上他的肩头,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追过来的少年。

望着黑猫碧绿的瞳孔,少年国主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张口结舌愣了半晌,终于从喉咙里憋出一句:“黑猫……原来你真的是一个异教徒。”

在玄虚国,根本没有黑猫的存在!

可是话一出口,他又有些懊恼的揉了揉脸颊,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蠢话感到沮丧。

结果等他再次抬眼望去时,眼前却是彻底的空无一人,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小巷,青年的身影已是不翼而飞。

“我名叫蒙启,而你到底是谁?”他茫然的向四周大喊道。

蒙启,在玄虚国的意思乃是希望,他告知别人自己的姓名,也希望知道那位不知名姓的青年的身份。

一阵清风拂过,并没有人应答。

少年略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小声含糊的念叨了一句:“你是神吗?”

在他迷茫时给予他指点,对他没有要求任何回报,这难道不就是传说中拯救苍生的神灵吗?

倘若神灵真是这般,他好似也有些明白了,为何大祭司和老师会那样虔诚疯狂的信仰。

蒙启略显失落的揉了揉鼻子,抬手摸向自己怀里的木盒,眼神中再次慢慢坚定起来。

他迈步向外走去。

等到少年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方才那位消失的青年,却再次出现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面色淡然。

黑猫亲昵的蹭着他的脸颊,随后摇身一变,落地成为一名黑发白肤的年轻人,伸手揽着他的肩,问道:“为何让那凡人将碎片带走了,那不是你想找的东西吗?不怕碎片落入阳旭那厮的手中?”

秋宸之摇摇头,道:“不用担心,那枚碎片我暂且不想融合,先在别处存放着。”

他先后融合了两枚记忆碎片,零零落落已经找回了一半的记忆,早已被天道给盯上了,此时不宜再继续融合碎片,倒不如将碎片放在别人手中,吸引天道的注意力。

倘若阳旭真的因为拿到了那枚碎片而被天道盯上,只能怪他自己倒霉。

“而且……欲使其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玄虚国已经疯狂了。”

说着,他便伸手挪开冥九渊越搂越紧的手臂,反手揪住对方垂下的一缕墨发,不满道:“你变回来作甚,变回去!”

冥九渊:“……”

你撸猫还没撸够啊!

第58章:凡人的堕落

少年国主蒙启紧紧攥着自己手中的碎片, 大跨步的迈进了尚未重建完成的神殿中。

很反常的,此时的神殿竟然无一人把守, 只余下几片刚刚建筑的大理石墙壁, 以及残破的金色屋顶。昏暗的走廊显得空旷又幽寂,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蒙启望着自己眼前的走廊,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掠过一丝丝恐惧,额头间不知不觉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紧张握了握拳头,抬腿走进这无人把守的幽暗走廊。

“站住——”

一声有气无力的呵斥在他身后响起。

蒙启认出了这是大祭司蒙桑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往日里一向中气十足的大祭司,此时发出的嗓音竟是显得如此苍老虚弱。

不过方才遇见的那人说的没错,大祭司现在果然在神殿中。

他微微皱了皱眉,转过头向身后望去,却陡然之间惊诧的睁大了眼睛。

在他这个少年国主的眼中,他们玄虚国的大祭司一向都是高高在上、神秘而又难以企及, 即便是大祭司蒙桑已经是一名年纪很大的老者了,但是却一直保持着精神抖擞、强大威严的模样。

可是此时……堂堂大祭司竟是只余下一条胳膊, 已经残疾的身躯上尽是被虐打过的淤痕,神情委顿、精神不济,仿佛一息之间老了几十岁一般,衰老之态尽显。

现在的蒙桑,一点也不像往日的那个强大的祭祀, 只是一个衰弱残疾的老人而已。

青云国难不成还有什么能人异士,能把大祭司给伤到这个份上?少年国主颇为惊疑不定的想道。

大约是察觉到了他此时的眼神,蒙桑冷哼一声,用力挺直了腰身,阴郁的目光冷冷的瞧着自家的小国主,道:“陛下外出贪玩许久,终于也知道回来了?”

望着大祭司那熟悉的阴晦眼神,蒙启也瞬间回神,顿时想起了自己此刻前来的目的,不由得冷笑着回敬道:“朕可比不上大祭司。”

“毕竟朕外出一趟,还能完好无损的回来,不像大祭司您去攻打青云国,不但损兵折将寸功未建,还将自己的一条手臂给搭了进去……甚至连我国国宝,都被您留给了敌人。”

“如此罪行,你还有何颜面回国!有何颜面居于大祭司之职!又有什么脸来发号施令,要用我国孩童活人祭祀!”

蒙启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甚至挥舞着手臂上前一步,主动逼近他以前从来都不敢靠近的大祭司,厉声喝道:“你这是要断了玄虚国的根!”

蒙桑冷眼瞧着自己眼前这位激动的少年国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慢条斯理的开口道:“陛下言重了。”

“正因为丢失国宝,所以吾神才允许我国将功补过,用孩童来供奉神灵。届时,神灵不但不会降罪,更是会一如既往的庇护我国,而那些孩童的灵魂也能顺利的升入神国,此事有何不妥之处?”

他说完自己的借口,反而一双眸子冷冷的盯着蒙启,道:“倒是陛下您……不知礼数,竟敢跑到神殿中大吵大嚷,着实冒犯神灵。”

“此时此刻吾神显灵,正居于神殿中召见我等,商议问询祭祀一事,陛下既然这般年少气盛不知礼节,还是早早离开神殿,以免惹得神灵不快。”

言语之间,已是明晃晃的在下逐客令。

“你……”蒙启自觉受辱,望着自己面前的大祭司,一时之间不禁气得紧紧握拳,指甲都几乎要攥进了肉里。

他是国主,即便国内的神权高于王权,但他依旧是整个玄虚国名义上的主人。

可是现在,自己这个主人,却在国内历代供奉的神殿中,被大祭司毫不客气的开口驱赶,甚至都不愿让他去觐见神灵一面……

大祭司竟然已经猖狂到了这种地步……竟敢……竟敢……

等等!方才大祭司说……神灵下凡了,此时正居住在此间神殿中?

蒙启陡然回神,忽然又想起了刚刚遇到的那人说过的话。

他需要得到神眷才能与大祭司抗衡,而大祭司最近刚好又将国宝丢失了,而他的怀里……此时又刚好有一枚和国宝一样的碎片……

激动之下,蒙启几乎觉得那个揣在自己怀里的盒子烫得他胸口发热,他不再理会大祭司那边的冷言冷语,而是颤抖着手从衣襟里掏出那个装有碎片的盒子,大声道:“吾神可是下令要寻找这种碎片?”

盒子打开一条缝隙,那枚如玉一般光滑莹润的碎片,从盒子的缝隙间微微闪着光。

“你……你是如何找到碎片的……”大祭司的讥讽戛然而止,瞬间愣愣的瞧着那盒子里的碎片,激动的简直说不出话来。

太熟悉了,他供奉国宝数十年,即便只是透过一条缝隙,他也能辨认出,盒子里的那枚碎片简直和玄虚国丢失的国宝一模一样。

这便是神灵让他寻找的其余碎片?

国主这小子又是从何得来的?

眼珠子骨碌一转,大祭司便计上心头,不禁想要将这枚碎片独占,自己到神灵面前去邀功。

面上阴郁的表情一变,他立即热情的迎了过去:“陛下当真是年少英才,众人遍寻不到的异宝,竟是被陛下轻松寻到,吾等在神灵面前也总算是可以有个交代了,待我将异宝供奉与神灵,为陛下请功……”

一边说着,他已是一边伸出那条仅剩的胳膊,想要将装有碎片的盒子接过来。

可是蒙启却是不上当,急忙连连后退几步,避开大祭司的手掌,不信任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再次冷笑道:“就不劳烦大祭司了,朕亲自送于神灵便是。”

眼见蒙启不信任他,一心想要重新夺回神眷的大祭司,顿时脸色一变,也不再客气,竟是当即上前一步,身上想要直接抢夺盒子。

竟是连一点遮羞的脸面都不要了。

少年国主万万想不到自家的祭司竟是能无耻到这种地步,措不及防之下,拿着盒子的手一晃,没有拿稳,那盒子顿时便从手上跌落,重重的砸在地上,盒盖被彻底摔开,那枚剔透的碎片也从盒子里摔出,在光洁的地板上滚了几圈。

“叮!”

碎片落地声清脆,滚到了一只木屐面前,停住,不动了。

而靴子的主人而是不动声色,目光沉沉的望着地上的那枚碎片,随后弯腰将其拾起。

只见这人身材高大,披头散发,身上衣衫松垮狂放,脚踩木屐,头戴金冠,一双眼眸深处闪着暗沉沉的鎏金色,样貌着装绝非玄虚国之人。

蒙启从未见过这人,不识得他的身份,只是一心忧虑着盒子里的碎片,当下张开就想命令那人将碎片还给自己。

可是在他身旁的大祭司,却是顿时被吓得面色如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虔诚的向那人叩首道:“吾至高无上的神。”

蒙启顿时心下一惊,马上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命令给咽回肚子里,也像大祭司一般立刻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怪不得他之前虽然从未见过此人,刚刚却总觉得这人的装扮很是眼熟,现在仔细想想,原来这人的衣着与之前神殿供奉的神像有几分相似。

确认了面前神灵的身份,蒙启不禁悄然松了一口气,心底下有几分自得又有几分他自己也猜不猜的失落。

他因为自己寻获了神灵想要的碎片而自得,而失落则是因为……

大约是因为,神灵的模样与他自幼心中想象的模样有些不同吧!他曾经跪在神像前祈祷时,自己心中也曾暗暗想过神灵究竟是什么模样……

脑海中突然闪过他之前见过的那名身着道袍的脱俗身影……

蒙启心下一惊,顿时狠狠的摇摇头,将自己心里想象的人给强压下去。

在神灵面前,却将心中的神灵想象成其他人的模样,这简直就是大不敬!

压下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遗憾,这名终于抓到机会的少年国主,重新在自己的神灵面前跪好,深深的低着头。

可是此时的阳旭,却压根没有注意到这名在他眼中如同蝼蚁一般的少年。

他细细摩挲着莹润的碎片,将自己的神识探入碎片中搜寻。

对,没错!这枚碎片中的确蕴含着秋宸之一片被撕裂的魂魄,的确是熟悉的灵魂气息。

以前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原来秋宸之那么多残破的魂魄,原来是藏在了这些天道镜的碎片中。

若是他早先发觉,早早就能将玄虚国的那枚碎片拿到手中,而不是眼睁睁瞧着明明到手的鸭子又飞了。

不过,现在有这枚碎片在手,也是极好的……

秋宸之的一片灵魂属于他,此时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上,这种感觉……真是相当愉悦!

暗金色的眼眸转动着,仔细打量着手掌中的碎片,仿佛在透过碎片打量着灵魂的主人,阳旭心情极好的捏着那枚碎片,终于将自己的目光分出一丝给了地上跪着的那个凡人少年。

“便是你为本神寻回了这枚碎片?”他瞧着跪着的蒙启,心情愉悦,语气堪称温和的问道。

此言一出,蒙启还未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大祭司却是已经面色如土,满心绝望。

他有预感,神灵的眷顾将永远不再落于他的身上,新的神眷者就要诞生了。

果然,等到蒙启兴奋的开口应答之后,阳旭便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目光有意无意的瞄向一旁跪着的大祭司。

“干得不错,年轻人。”阳旭审视两人许久,终于开口道:“到底是年轻力壮,办事能力比一些糊涂的老人好上许多。”

这一句话对于虔诚的大祭司来说,无异于死刑宣判。

大祭司蒙桑抖如筛糠,听到这句话之后更是心神一震,险些昏厥过去。

他最终,还是被自己虔诚侍奉的神灵给厌弃了吗?

与绝望的大祭司相反,蒙启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面色潮红,整个人都激动的快要跳起来。

他心里知道,有神灵的这么一句话,以后神眷者的名头就会落在他的头上,对于全国上下虔诚信奉的国民们来说,他这个国主也终于不再是名不符其实了。

以后大祭司与大统领都不得不让他三分,他也终于能够逐步收回军权与神权。

就在蒙启心中暗自高兴之际,阳旭却又慢条斯理的说道:“想来,以后供奉之事和寻找碎片之事,便全权交给你好了。”

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一般,顿时将狂喜中的蒙启给浇了个透心凉。

寻找碎片之事还好说,但是祭祀供奉之事……

想起那数十万活人祭祀,身为国主的么蒙启便不禁心头一颤,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颤巍巍的抬起头,想要为国民求情道:“可是,吾神……”

“嗯?”

阳旭低下头,暗金的眼眸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他。

蒙启心头巨震,顿时浑身一颤,急忙再次低下头颅,不敢再抬起头来。

他终于明白过来,神眷者的名头是神灵给予的,即将到手的权利也都是神灵所赋予的,倘若自己忤逆了神灵,那么神灵自然就会将神眷给予他人。

包括自己即将要到手的权利。

咬着牙,他狠下心重重一叩首,道:“吾神厚爱,祭祀一事,您虔诚的信徒自当……竭尽全力。”

伴随着他的话语,伴随着即将到手的权利,那些孩童将来在祭台上的的哭声,也在他的脑海中逐渐远去,慢慢消散,……最终,悄无声息。

年少的国主抬起头,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的神灵,就仿佛望着自己即将到手的至高权利。

一个少年,最终成为了自己以前最讨厌的人。

就像在他身旁的大祭司一般。

“唉……”

在他心中,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仿佛响起。

可是他没听见。

阳旭望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凡人,嘴角也微微勾起一抹不带感情的冷笑。

看吧!这就是凡人。

看吧!秋宸之,这就是你曾经救过的凡人。

你为什么会对这些卑微懦弱又贪婪的凡人总是抱有期望呢?

第59章:甘愿献祭

“他就是神尊阳旭?”

秋宸之站在离神殿较远的屋脊上, 眺望着远方神殿中的阳旭化光而去,不禁微微眯了眼睛问道。

在他怀里的黑猫抖了抖耳朵尖, 爪尖攀着他的衣袖跃上他的肩膀, 毛绒绒的身子在他修长的脖颈间来回蹭着,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噜……噜……”对,没错,就是阳旭那厮。

“那为何看他模样简直和我们画风不同?”秋宸之低头思索着,不禁喃喃道。

他现在记忆只恢复一半, 脑海中大约是模模糊糊记得阳旭年幼时的模样,但阳旭成年之后的模样打扮却是不太记得了。

如今一看,所有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者,大多都是峨冠博带的打扮,唯有阳旭这厮另辟蹊径,披散头发,头戴金翅羽冠,身上衣服松垮。

除了脚上那双趿着的木屐之外,阳旭这身打扮活脱脱就是西方众神的模样, 与他们这个正常的仙侠修真界简直格格不入。

而他在玄虚国所创造的神灵崇拜的氛围,也是像极了中世纪黑暗时期的一神教。

甚至连阳旭的眼珠子都是黄灿灿的!

他如今除了感叹一声画风不同之外还能说什么?

秋宸之明明记得, 小时候的阳旭打扮的还算是正常,就是一个文弱的书呆子形象,为啥长大之后这厮就基因突变了?

思及此处,他突然心头一动,想起了当初在小幻镜的时候, 他在拿到第一枚碎片的同时,还在箱底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张纸条上画着的是衔尾蛇。

衔尾蛇的形象图案亦是从西方传来,最早甚至可追溯着公元前一千六百年的古埃及时代,很明显,那图案是由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秋宸之而带来的。

另一个世界、衔尾蛇、阳旭的装扮、自我亦或是无限的循环……

这几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之前的自己,究竟是想告诉现在的自己什么事情?

秋宸之一时之间不禁陷入了沉思,直到黑猫柔软的尾巴尖轻轻的拂过他的面颊,这才将他惊醒回神。

冥九渊化作的黑猫此时就趴在他的肩上,毛绒绒的脑袋蹭着他的耳朵,“嗷呜”一声。

他在问刚才为什么不把阳旭给拦下来揍一顿。

“不行。”秋宸之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伸手撸了撸黑猫背上柔顺的皮毛,安抚道:“现在我记忆未回复,还不是时候。”

“嗷呜~~”不用你去,我变回原形去揍他。

秋宸之将手指探入黑猫漆黑的毛皮下,指尖轻轻抚着那道到了此时也未恢复的伤口,轻叹道:“在你背上的伤完全好之前,不准变回原形。”

免得天天跑去找人打架,拖延伤口恢复的进度。

黑猫:“喵嗷~~嗷嗷~嗷呜~~”

阳旭那厮之前也受伤了,就算现在找他打一架我也不会输,还能再卸他一条膀子。

秋宸之严肃的抓住了他晃来晃去的毛绒尾巴,认真道:“那也不行!”

“呜嗷~~喵呜~~”可是那厮带走了你的一枚灵魂碎片。

“不行。”

“喵嗷~~嗷呜呜~”那厮到了现在还在蛊惑残害你曾经救过的凡人。

“那也不行。”

“嗷呜~嗷呜~嗷呜~”那厮之前还打了秋冥这崽子!

“不行……嗯?”提到秋冥,秋宸之终于一顿,手指揉着眉心思虑片刻,终于还是斩钉截铁道:“以后再找他算账。”

“嗷!”

一直嗷呜嗷呜叫着的黑猫顿时感到一阵憋屈,当即便不开心了,从秋宸之的肩膀上一跃而下,一头扎进他的胸口的衣襟里,“呲溜”一下钻进衣服里没影了,只留下一截长长的尾巴露在外面摇摇晃晃。

生气了,不理人了,中二病犯了,就是想打架。

秋宸之沉默了片刻,随后眉梢一抽,随即便攥着那截尾巴尖,将这黑猫从自己怀里给提了出来。

这破猫看似不理人,结果在埋进他衣襟里的时候,一直悄悄扒拉着他的亵衣试图往他胸口那块钻,真当他没发现吗?

被当场拿住的冥九渊,依旧维持着猫形,被他提着尾巴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四只爪子都缩在了一起,乖觉的很,毛茸茸的脸颊上也看不出有没有脸红。

秋宸之此时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抓着他尾巴尖的手掌一松,这只黑猫立即便自由落体,从屋脊上往下落去。

根据“猫在半空中落下,永远四脚着地”定律,冥九渊自然也是在半空中就轻轻松松的一转身,轻巧的落在地上,随后便乖巧的蹲在屋檐下,仰头望着屋脊上站着的秋宸之。

一只黑猫,一只浑身乌黑透亮的小黑猫,就这样一动不动蹲在地上,眼巴巴的仰头瞧着你,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心软。

当年的冥九渊也没少用这一招来引诱他。

悲哀的是,时至今日,他还是被这一招吃得死死的。

秋宸之望着那一小团毛绒绒,心头一动,刚想要跳下屋脊,却不料不远处的屋舍中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顿时,一人一猫同时转过头,向吵闹处望去。

那是一间破落的草房,泥墙斑驳、家徒四壁,显然是一户很是穷苦的人家。

而此时,两名玄虚国兵士模样的人,正从这户人家硬拽出来一个小女孩。

那名小女孩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猛然间被人从家里面硬拽出来,粗鲁的将她的肩膀拽得生疼,当即便大声哭嚎起来。

两名士兵没有理会小女孩的嚎哭,只是又转过身,从草房里又拽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比自己的妹妹稍大一些,大约是懂得一些事了,本能的预感到不妙,不禁大声嚎啕着,瘦弱的身子还在不断的挣扎着,试图逃脱士兵的手掌。

可是一个才七八岁的瘦弱孩子,怎么也挣脱不开两个成年男子铁箍般的钳制,只得向着草屋方向大声哭喊求助道:“阿爹、阿娘——”

可令人诡异的是,一对模样清瘦贫苦的夫妇从屋里走出来,面对着自己另两个孩子的哭喊声,虽然夫妻俩人脸上露出些许不舍,但是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解脱般的欣慰。

孩子的母亲甚至还主动将哭嚎不休的小女孩往士兵那边推了推。

“孩子,我的两个孩子……”这对夫妻一边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别人的手上,一边低声念叨着:“至高无上的神灵要召见你们,去吧!去往神国,去侍奉神灵……”

“传说中的神国,河流里流淌的是羊乳,树上挂着的数不尽的美味佳肴,神国里是享不尽的福……你们有福了,可以去神国侍奉神灵,只留下你们年迈的父母和大哥留在人世间继续受苦……”

两人一边神神叨叨的念着,一边亲手将哭泣的孩子送到士兵的手上。

大约也是见惯了眼前这一幕,两名士兵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之色,只是冷漠的拖拽着两个年幼的孩童,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从草房里突然又冲出来一个男孩,比那两名孩子大一些的模样,大约有十一二岁,猛地冲到了士兵旁边,一把就抱住了自己的两个弟弟妹妹,开始拼命的往回拖。

“爹!娘!”男孩一边试图抢回自己的弟弟妹妹,一边还向自己无动于衷的父母哭喊道:“千万不能让他们将小弟小妹带走——”

“隔壁家的孩子被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闭嘴!你个孽障——”

父亲一声大喝打断了男孩的话,不但没有上前帮忙,反而身后将自己的长子给拽了回来。

“我知道你心中妒忌弟弟妹妹即将前往神国,而你则必须和我们一样继续在人世间受苦……但你敢忤逆神灵?阻碍即将献予神灵的祭品?”

一边说着,暴躁的父亲已是将自己的长子给拽了回来,一脚狠踹上去。

就在众人闹得一阵鸡飞狗跳的时候,一旁还拽着两个孩童的士兵却是猛然间发出一阵尖叫:“等等,刚刚什么东西?谁看见啦?一阵毛绒绒的黑影突然蹿了过去?”

随即,尖叫声就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嚎声。

“猫?这里怎么会有猫?”

第60章:美丽公主

“猫!哪来的猫——”

“还是只黑猫, 瞧它那一身毛皮……”

在一阵慌乱的喊叫声中,一只皮毛柔软、身形灵巧的绿眼睛小黑猫, 正淡定的游走在众人之间, 无声无息的蹲下身望着眼前的众人,尾尖盘在自己的脚爪上,一点一点感兴趣的晃荡着。

两个高大健壮的士兵,对着一只小小的黑猫面色惨然、神色慌乱,不断的大呼小叫, 就连手中攥着的两个孩子都顾不上了。

那个年纪较大的男孩趁着这个时机,连忙上前将自己的弟弟妹妹给抢了回来,转头就要往他父母所在的方向跑去。

可是那一对老夫妻在见到黑猫之后,表现的却比他们还要慌乱,已是早早地就仓皇逃回草房,透过窗缝小心翼翼的戒备着屋外的黑猫

猫是邪恶之物,皮毛越是漆黑便越是邪恶,乃是死神的化身,会带走人的灵魂。

这个道理, 在虔诚信仰的玄虚国是连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人们越是虔诚便越是坚信这一点, 所以倘若在玄虚国发现哪里有猫,哪里就会引起一阵骚动,对于发现的猫,玄虚国的国民也总是尽可能的赶尽杀绝。

长此以往,整个玄虚国已是见不到多少猫的身影, 所以今日猛地见到一只黑猫,这些虔诚的信徒才会慌乱了手脚。

不过,毕竟也只是一只黑猫而已。

那两个士兵在度过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终于也稳定了心神,牢记神灵的教导,神情严肃的将手中长矛一横,锋利的矛尖直指地上那只小小的黑猫。

为了神灵,他们自当要消除这只邪恶的黑猫。

化身为黑猫的冥九渊,目光沉沉的盯着自己面前的两只矛尖,心里不禁冷哼一声。

讨厌猫?

自己年少习得化形之术时,知晓了秋宸之的心思喜好,便常常化作黑猫跳入他怀中亲近。只不过秋宸之有多喜爱他这个化形,那么阳旭便有多嫉妒他。

想来,那厮已是将嫉妒全然化作了一腔怒火,进而厌恶了天底下所有的猫。

瞧着面前这些凡人此时惊恐的模样,想必当初阳旭在蛊惑人心的时候,也是将自己对于黑猫的厌恶,一并传给了这些凡人。

雪亮锋利的矛尖正在逐渐逼近他,面对着这些凡人的冒犯,冥九渊一时间竟然并不觉得如何不悦,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笑这些任由摆布的凡人,可悲。

笑阳旭那个小心眼……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抓住这个邪物!”正在他低头思索间,在他面前的两名士兵终于按奈不住,一声大喝,手中长矛陡然向前一冲,就要试图将黑猫捅个对穿。

冥九渊懒得与这些凡人计较,毛茸茸的耳尖抖了抖,轻描淡写的挥爪,瞬间便削下了两杆长矛的矛尖。

“锵啷!”

矛尖落地,滚了几滚。

两个士兵呆愣愣的瞧着自己手中的长矛,长矛的断口处犹如刀削一般平滑。

“果、果然是死神的化身……”一名士兵颤巍巍的喃喃道,几乎拿不动手中的断杆,而另一个士兵则是彻底崩溃,大嚎一声“邪物啊”,转身就拼命的逃窜而去。

受那名逃兵的影响,余下的那个士兵以及一直躲在草房中的那对虔诚的老夫妇,像是也受不了与邪物面对面对峙的场景,各自哀嚎一声,也开始没命的逃窜,力求离这只邪门的黑猫远一点。

尤其是那一对夫妻,像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从藏身的草房中逃出来之后,竟是连自己的三个子女都顾不上了,头也不回的拼命逃开。

余下那三个年幼的孩子,相互依偎着,眼泪汪汪的站在原地,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咬紧牙关望着自己父母的背影,竟是没有同样逃命,宁愿跟他们眼中的邪物“黑猫”留在一处,也不愿跟上去。

大约是瞧着那几个逃命的人贪生怕死的模样着实好笑,黑猫在原地转了几圈,竟是瞬间如一道风一般跃了过去,藏在肉垫中的利爪一伸,闪电般给那几个人每人脸上都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抓痕。

带着脸上几道血淋淋的猫抓痕,几人更是不敢停留,捂着脸颊连滚带爬的走了。

小小惩戒过着几人一番之后,化作冥九渊的黑猫又慢吞吞的走了回来,雪亮的爪尖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悄悄的藏进自己的脚掌肉垫中。

停留在原地大男孩,伸手将自己的弟弟妹妹给护在身后,满脸警惕的望着自己面前‘邪恶’的黑猫,小小的身子不断发着颤,明明已经害怕道极致,却不知为何就是不愿离去。

冥九渊也没怎么搭理这几个人类幼崽,只是抬头向上望去,碧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顺着黑猫的眼神,三个孩子也随之往天空望去。

一道惊鸿身影踏云而降,如风如月、如霜如雪,眉眼间尽是一片疏离清漠,犹如谪仙降于凡尘。

从未见过如此出尘之人,三个小孩一时间不由的愣了,好半晌之后那个最小的女孩,才眨了眨哭红的眼睛,喃喃的说了一句:“他就是神明吗……”

他们日日夜夜祈祷的神明,降世拯救他们的吗?

他哥哥听到了自己妹妹的喃喃自语,顿时便从晃神中惊醒过来,揽着一双弟妹的手掌不由得紧了紧。

初见之时,他也几乎认为是神明降世。

毕竟,先祖与祭祀教导他们日日祈祷,将时间一切华美赞叹之词尽数堆在了他们口中的神明身上。

男孩从未见过神明是何模样,但倘若神明真的像大人们描述的那样美好,那么眼前突然降临的这个人,简直就是他心目中的神明!

可是,倘若这人真是是神明降世……

他忽然又惶恐起来,抓着弟妹的手掌越发的用力。

倘若真是神明……神明真的降世,向他们寻求贡品来了……他该怎么办?

……绝不能、不能让自己的弟弟妹妹成为祭品!

爹娘总是口口声声说什么神国神国……可是他从未见过什么神国,他只知道那些成为祭品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与家人团聚了!

抓着自己的一双弟妹,他极为小心的一步又一步向后退去。

暂时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举动。

从屋檐上落下的秋宸之,难得一见的微微蹙了眉 ,来到黑猫的面前,亲自躬身将猫儿从地上抱起。

黑猫受宠若惊,颇为惊喜的蹭着他的脖颈,好一番亲昵。

秋宸之知晓小九刚才下去救了几个孩子,可是……那些士卒和国民在面对黑猫时,那种惊惧敌视的态度,却不得不让他皱起眉头。

为何要这样对待他的猫?

黑猫简直就是世间之珍宝,哪里邪恶了?

连只猫都容不下,看来玄虚国的情况已经堕落到他想不到的地步了,心事重重的秋宸之把自己的猫搂得又紧了些,刚想要离开此处,却不料一个稚嫩的声音却突然怯生生的叫住了他。

“等、等等……”

一人一猫回头,就见刚刚还想要偷偷溜走的男孩,带着一双弟妹,苍白着脸色,却依旧鼓足勇气说道:“您、您不是神明……不,我的意思是说,您不是我想的那个神明……”

小孩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秋宸之倒也耐心,静静地听他说完。

半晌之后,那小男孩终于深吸一口气,决然的问道:“……其实,您就是传说中邪恶的死神对吗?”

秋宸之:“……”

啥?

见他没有反驳,小孩像是又胆大了一些,继续哆嗦着说道:“只有神明才会有您这般容貌气度……但、但是,玄虚国内一直祈祷的神明,是不会亲近……邪恶的黑猫……”

这个小家伙先前为了不让自己的弟弟妹妹被拿去当祭品,所以没有跟着父母一起逃走,之后等他瞧见秋宸之降临的时候,一时间还以为秋宸之是神明降世亲自来收取贡品了,所以几乎要害怕的带着弟弟妹妹偷溜。

可是等到他瞧见秋宸之竟然如此亲昵的抱起黑猫时,心中疑虑又生。

他们祈祷的那个神明最是厌恶黑猫,所以肯定不会与黑猫如此亲近……而在他们玄虚国的神话传说中,如此亲近黑猫的神明只有一个……

那就是传说中毁灭了上古国度的邪恶神灵——死亡之神。

不知为何,大约已经实在是走投无路,这个小家伙在面对着很有可能是传说中的死神时,并没有惊恐的感觉,反而像是找到了最后一线生机一般,颇为悲伤的跪下,大声道:“死亡的神灵,我愿意向您献出我的灵魂,只求您能庇护我的弟弟妹妹可以存活在人世间,使他们不死在祭台之上!”

这话说得很是悲怆,但秋宸之却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倒是化成黑猫的冥九渊好似听明白了,用自己毛绒绒的头顶蹭了蹭秋宸之的下巴。

“嗷呜~~”这只凡人幼崽大约是将你当成我了。

冥九渊当初下凡收服逃窜如人间的妖魔,却因为种种原因,竟是与此地的凡人起了冲突,年少气盛之下,竟然覆灭了当时此地的国度,使得秋宸之当时不得不下凡保住了余下的凡人。

而后这些凡人又经过阳旭多年来的洗脑,俨然是将冥九渊视为了带来世间一切邪恶的死亡之神。

谁也想不到,如今竟有一个凡人幼崽将秋宸之错认成了冥九渊,还愿意为他献上自己的灵魂。

知晓了误解的秋宸之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刚想要制止这个小孩的犯傻行为,却没想到,那个已经决心为弟妹牺牲自己的男孩,抢在他之前开口道:“伟大的死亡之神……”

“我、我知道……我的灵魂无法与上古之国的美丽公主相比……”

秋宸之注意到,这个孩子一听到上古之国的公主,原本一直黏黏糊糊磨蹭自己的黑猫,突然抬起了脑袋,一双尖耳朵顿时高高竖起。

显然,冥九渊认识那个孩子口中的公主。

这边,小男孩继续说道:“但是我的愿望也没有美丽智慧的元凝公主那样大,伟大的死亡之神,您在多年之前看中了公主美丽的灵魂,意图将其据为己有。公主向您许愿,若想得到她的灵魂,您就必须帮助她的国家击退兵临城下的敌军。”

“死亡之神您为了讨得公主的欢心,果真带走了数十万敌军的生命,可是到了后来您才发现公主原来有自己心爱的少年,并不愿意将自己的灵魂交给您,所以您就大发神威,再次毁灭了公主所在的国度,强行带走了公主的灵魂,如今我……我……”

小家伙说到这里抖了抖,脸色越发苍白,但还是坚持说道:“如今我的愿望比当年的公主小很多,只求保住我两个弟弟妹妹的性命,我也绝不会向公主那样出尔反尔,我一定会心甘情愿的向您献上我的灵魂。”

男孩颤巍巍的说完了,一旁的秋宸之与冥九渊也彻底愣了。

秋宸之一把将自己怀里呆愣的黑猫给揪了出来,目光深沉的打量了他许久,直到将黑猫给看得浑身炸毛,方才缓慢的开口道:“果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当年你下凡之后发生的时候,那时候你不愿意说,我也就没问……现在小九你真的不愿意解释一下那位美丽公主的事情?”

被他提着后脖颈拎在半空中的黑猫,已经炸毛成一个蓬松的黑色毛球,在听到他的问话之后,当下一个没忍住,华光一闪,竟是直接变回了人形。

冥九渊一向苍白的脸色难得黑成了锅底,不顾自身以往的形象,气急败坏的叫道:“胡说八道——”

“那元凝公主我跟她势不两立!”

第61章:七百年前

七百余年前, 人间界西方。

尚且年轻的冥九渊停在一个城池上空,望城中四下张望着, 漆黑的眸子好似在搜寻着什么。

在他脚下的那座城池, 显然是属于一个小国家的都城,而且这个小国家的处境此时显然也很是糟糕,在都城破旧的城墙外,敌对国家的军队,已经一层又一层完全包围了这座城池。

两国互相交伐吞并, 眼下明显已是分出胜负,战胜方即将就要吞并这个小国家。

因为国土狭小,所以小国已经退无可退,只得把最后所有的兵力全都压在都城的防御上,敌军稍稍有些忌惮对方会做最后的殊死一搏,所以对于都城只围不攻,试图不战而屈之人兵。

所以这个小国暂时还有一丝苟延残喘,但是由重兵把守的都城此时也是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崩溃掉。

可想而知, 这座城池中的居民早已是人心惶惶,个个好似末日将近。

可是这一切都跟冥九渊没什么关系。

凡人之间的争斗不应该由他插手, 他也没什么兴趣插手,此行前来,不过是因为他来将那些流窜到人世间的妖魔抓回。

三百年前,他与秋宸之各自成为一界之主,初时立足未稳, 古魔界与妖神界趁火打劫,试图趁仙界守卫空虚时谋取仙界,却被刚刚出关的秋宸之两剑扫回了老家。

而他与阳旭那厮也难得的联手,一同诛杀了上届老神尊,将阳旭这个神尊之子给扶上了位。至此,三足鼎立之势已成,九霄之上的局面终于安定。

只不过在那场大战之后,有不少古魔界与妖神界的妖魔,因为各种原因,竟是借机偷溜进了人间界。

那些妖魔的修为早就已经得道,但是凡间那些尚未飞升的修士,如何能抵挡得住这些四处流窜的妖魔的侵害?

一时间,人间界苦不堪言。

那些得道妖魔之所以会逃入凡间,到底是与之前的仙界大战有关,已是成为仙界之主的秋宸之自动把这份责任扛到了自己的肩上,三百年来不断下凡抓捕,冥九渊也与他一起,在凡间各地不断收服这些流窜的妖魔。

三百年已过,那些妖魔几乎被抓的差不多了,只余下零星几只,还散在凡间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中。

最后这几只妖魔秋宸之本欲亲自捕获,只不过前一段日子冥九渊一不小心从冥河里捞出来了个胖小崽,被送到秋宸之给要到仙界养了起来。

那小崽子白白嫩嫩还不会说话,正是最可爱的时候,粘秋宸之这个养父粘得紧,长时间瞧不见养父就要哭唧唧。

秋宸之临行之前,就被那个粘人的胖崽给绊住了手脚。

冥九渊不想见那小胖崽眼巴巴的掉眼泪,又不想见秋宸之为难,干脆自己替了他,来了这凡间。

反正他已经收服过那么多次妖魔,这最后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出不了什么事。

抱臂立在云端之上,冥九渊低垂着漆黑的眸子,在脚下这片人心惶惶的城池上方扫视了一圈,突然眼神一凝。

找到了。

混乱滋生心魔,惶恐吸引妖异,那些想要隐藏在人间的妖魔,最爱的便是这种慌乱惊惶的局面。

所以找出这些妖魔也极为简单,冥九渊身形一闪,瞬间化为流光,微风一般拂过混乱的城池,不过几息之间,便从一个病痨鬼身上揪出来一只疫魔,又在街道的阴影处揪出几只妖神狐狸。

就是这般简单,连城中的凡人都未曾惊动,那几只妖魔已是全都捏在了他的手心里。

冥九渊心情大好,将这几只妖魔揉吧揉吧塞进盒子里收了起来,随后便优哉游哉的想要去人间的酒铺打上一壶酒带回仙界。

秋宸之爱人间,他则是爱人间的烈酒。

只可惜,敌军已经兵临城下,都城人人惶恐不安,根本就没什么心思继续良久,城中酒铺无一开门迎客。

冥九渊寻不到人间烈酒,倒是却听说了一则有关“酒泉”的传闻。

就在这个小国都城的后山深处,有一眼清泉,清冽见底,却一年四季散发着微微的酒香,人若在其中泡上一时三刻,便如饮美酒一般,熏熏然而自醉。

在太平年景,曾有无数人慕名去寻酒泉,最后却总是遍寻不到,失望而归,只有偶尔的少数几人寻到过那眼传说中的泉水。

这个传说完完全全激起了冥九渊的兴趣。

尚且只有三百余岁的冥九渊,仍是年轻至极,依旧如同少年时爱玩爱闹,此时他听得了关于酒泉的传闻,当然是头也不回的往都城的后山上寻去了。

待他真的寻到了那口传说中的酒泉,将来一定带宸之来好好游玩一番!

……

与此同时,这座都城的皇宫内。

一片愁云惨淡。

国主与大臣坐在正殿上,面对着都城外层层敌军,皆是束手无策,相顾无言,唯有哀声连连。

但是正殿之后,国主心爱的小女儿元凝公主,却是偷偷会见了一名神秘来客。

“先知。”元凝朝着一名浑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中的人拜了一拜,神色间满是焦急与忧虑:“我知您又大神童,您又曾为我国做过预言。”

“预言中,可以扭转国运的那个人,即将在近日出现?”

一向被国民赞叹为美丽智慧的元凝公主,此时眉头紧皱,鬓角额发间全是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珠,秀丽的脸上充满了愁苦,几乎看不到往日的风采。

显然,都城外兵临城下的局面由不得她不着急。

“公主当真想拯救自己的国家?”

听到公主的问话,黑袍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答,而是不紧不慢的反问道。

元凝公主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焦躁的心情,冲着黑袍人再次盈盈一拜:“我自然是真心的。”

“恳请先知指点。”

望着盈盈下拜的漂亮公主,黑袍人停顿了片刻,随后招手令她附耳过来:“公主诚心诚意,我自然毫无保留。”

“实不相瞒,根据预言的指示,能够改变贵国命运之人早已来临,此时此刻就在都城的后山中。”

元凝公主闻后大喜,急忙道:“先知,我这就派将士将贵人请回来。”

“万万不可!”

黑袍先知急忙阻止他,道:“那人绝非凡俗,绝不可轻易惊动,此事若想要成,则必须公主一人前去。”

“我一人……”元凝公主一时有些迟疑。

“是的,必须公主你一人才可成功。”黑袍先知沉沉说道,随后便低声附到公主耳边,将一应事宜全都交代了一遍。

听完之后,元凝公主顿时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显然心中情绪起伏不定。

“这、这怎么能行……我好歹也算是一国公主,怎么能行这种事情……”她颤了颤嘴唇,虚弱的喃喃道。

可是在黑袍先知的注视下,她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轻,直至消失不见。

眼见公主不再喃喃自语,黑袍先知便继续慢悠悠的说道:“记住,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拿到那人的心爱之物,不然那人是不会答应你的。”

“这……”元凝公主略有些迟疑的问道:“此法当真可行?”

“哼!”黑袍下传来一声冷哼:“公主倘若不信,不去便是,我这就告辞,待到将来城破那一刻,公主再来慢慢后悔便是。”

说罢,竟真的是转身便要离开。

“先知慢走、慢走——”元凝公主眼见他要走,顿时着急了,当即便一咬牙,发狠道:“先知莫走,方才的计划我即可去办便是。”

现在只要能挽救她的国家,她什么方法都愿意试一试。

黑袍先知顿住了脚步,转过头,隐藏在黑袍下的面庞好像是在看她,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只是从自己的衣袍中掏出一枚朱红色的戒指,套在了元凝公主的食指上。

“公主千万要记住,在偷到那人的心爱之物后,一定要以此为要挟,让那人对你许下诺言。”

喑哑的声音从黑袍下传来,听不出赞赏还是嘲讽:“那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唯一可取之处就只有守信二字。”

“只要能得到那人的承诺,你的性命便能无虞,你的国家也能……从此改变命运。”

随着最后的这句话,那黑袍人的身形竟然悄然消散,如同烟雾一般消失于无形。

大约是早已见识过那黑袍先知的神通手段,元凝公主见到眼前这一幕,竟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紧紧地攥着套在自己食指上的那枚朱红戒指,神色坚定,转身离开皇城,向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第62章:还我红绳

冥九渊泡在当地人说的酒泉中, 竟是觉得有些熏熏然。

那所谓的酒泉果真藏在深山中,又的确如那些凡人所说的一般, 清冽的温泉中自带一股微微醉人的酒香, 着实是个难得一见的清泉。

冥九渊将脊背倚在被泉水暖热的岩壁上,身上未着衣衫,许是太过自负,又许是年轻疏狂,他并未像其余大能者那般将随身物品收起, 一袭黑袍连带着其余随身物件,而是一应扔在了泉边,并不将凡尘间的一应危险看在眼中。

泉水的雾气蒸腾中,他微微眯着眼睛,满心思虑着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够带秋宸之也一起来泡一泡这方酒泉,泉水散发的酒香慢慢散开,不知怎的,一时间他竟是觉得稍稍有些醉了。

于是就在这样的大意沉醉中,他竟是未曾发现有一个凡人竟然偷偷的靠近他所在的位置。

所以等到冥九渊猛然发觉时, 那道偷偷摸摸的人影,已经悄悄靠近他堆放衣物的那方青石, 正在弓着身悄悄翻找着。

有人擅动自己的贴身之物,且看起来竟是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看模样还是名年轻女子,冥九渊先是微微薄怒,随后便不禁冷笑一声, 也不提醒那名女子,只是冷眼瞧着那道偷偷摸摸的身影来回翻找。

他先前入凡,也曾在凡间听过一些凡人编纂的神话故事,无非就是什么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间洗浴,被农夫放牛娃之类的男子藏起了贴身的衣物,便不得不留下来与那凡夫俗子成亲之类的,由那些痴心妄想的凡夫俗子编造而成的故事。

怎么?现在这年头,还真有凡人信了那狗屁鬼话,连他一个大男人洗澡的衣裳都想偷了?

他倒是要瞧瞧那凡人女子接下来意欲何为!

冥九渊瞧着那至今尚未发觉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女子,一双幽暗的眸子越发的冷了。

与此同时,元凝公主也在着急忙慌的翻找着。

借由先知给予她的防身物品,藏匿自己的身形气息,再加上酒泉中的那人被酒气熏得微微沉醉,五感没有往日里敏锐,所以她方才胆敢如此妄为。

只不过,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还是以公主之尊,如今却要她来翻找一个大男人的衣物,着实是让人有些难为情了。

更何况,先知还要她在这男人衣物中,找到这男子最宝贵的东西。

她与这人素昧相识,怎么知道什么东西是那人最宝贵的……

是这身看起来便光华内敛的衣袍?先知说,这是那人的防身法衣,上面的银纹乃是由天上星辰所绣成的防御法阵!

亦或者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先知说,这是那人寸步不离的随身武器,手持此剑可斩天下万物!

又或者是衣兜里那枚其貌不扬的青铜尾戒?先知也曾说过,这尾戒是那人所在的冥界权利的象征,乃是那人的父母传与他的!

这些事务,每一样看起来皆是意义重大,到底哪一样才是那人最重要的?

翻找的动作越来越紊乱,元凝公主也是越来越心浮气躁。

直到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漠然响起:“你翻够了没有?”

元凝公主一惊,手上的动作一松,那些零碎事物连同那件飘飘的黑袍,一并从她手中掉落下去,只不过在那件衣物即将从指缝中滑落的一瞬间,她本能的胡乱抓了一把,好似抓到了一个轻飘飘的物什。

随后,她表情慌乱的向身后望去。

只不过是在瞬间,那件从她手中滑落的衣袍,已经完好无损的穿在了她身后那名男子身上。

黑袍银纹,腰胯长剑,指戴尾戒,冥九渊墨发垂肩,面色苍白,眼神幽暗,面无表情却偏偏又带着几分能叫人瞧出来的不悦之色。

他冲着慌乱的女子冷笑了声,那元凝公主瞬间便觉得自己的咽喉一紧,好似被人扼住了一般,顿时面色涨红,挣扎着几乎要喘不过去来。

“我倒是想问问,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竟敢来偷翻我的衣物?”

冥九渊几乎是瞬间察觉到此事背后定然另外有人指使,所以也不如何说废话,径直逼问道。

元凝公主手脚无力的挣扎着,既不想直面眼前男子的怒火,又不愿供出自己背后的先知,更不愿白白放过唯一一个还能拯救她的国家的机会,正在拼死挣扎间,突然眼前一亮,注意到了自己刚刚无意间抓下来的物什。

那是一条如血一般殷红的红绳,编织成了一个手环,艳丽而脆弱,眼前男子看起来并不像会随身携带这种精巧无用之物的人。

可是此物又的的确确是她刚才无意间从这名男子衣物中扒出来的。

元凝眼前一亮。

大约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死马权当作活马医,元凝公主挣扎着搓动了自己手上那枚先知所赠予的朱红色戒指,瞬间便从戒指中摩挲出一缕红艳艳的火苗。

然后,她当着冥九渊的面,将那个脆弱的红绳手环,挪到火苗的上方,作势要烧了它。

这枚戒指中的火苗,先知之前已经跟她说的很清楚,此乃一件宝物,火随意动,只要使用者心念一动,即便有再快的人阻止,那火焰都能及时焚烧到该烧之物。

只可惜,这宝物的杀伤力不大,只能烧些普通东西,伤不了人。

但所幸,那红绳手环看起来也的确是一个普通的东西,好似一烧就没了,如果要是换了刚才衣袍、长剑那几样宝物,只怕她的火苗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

也不知像这种看起来便叫人心惊胆战的男子,身上为何会藏着这样一个普通东西?

随着她的动作,果不其然,冥九渊瞬间眼睛睁大了一瞬,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环竟是落到了那凡人手中。

而且,那凡人手中,不知为何还有一枚不属于人间的法器,随时都有可能自己阻止前,就会烧毁自己的红绳手环。

他眉头紧皱,表情好似随时都准备要将元凝公主扼死,但是犹豫再三,却还是忍住了自己心中的怒火,放松了扼在公主喉间无形的力道,语气低沉的说道:“凡人,还我!”

他指的自然是那根红绳。

侥幸逃过一劫元凝公主,扶着自己脖颈间的淤痕,顿时不禁心中一喜。

她赌对了!

“你若答应我,日后绝不可伤我姓名,此物方可还给你。”她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说道。

冥九渊沉默良久,眼神越发冰冷,瞧得元凝越发心惊胆战,但最后他却是强压着怒火,冷冷哼了一声:“不过一个凡人罢了,不稀得杀你。”

“我发誓,以后我绝不会亲手伤你性命。”

眼见这人果真发誓,且当真没有再伤自己性命的意思,元凝更是心中大喜,心说先知果真没有骗我,眼前这男子不但本领高强,而且的确信守承诺。

彻底放下后顾之忧的她,当下便手持红绳,面向冥九渊,盈盈一拜。

“这位仙者,非是小女子贪心,但此时也却无他法。”元凝公主泪眼婆娑的哭诉道:“若是仙者能解我国之困,元凝愿意立即将仙者的宝贵之物还回,且仙者再想要任何其它的东西,我国都愿为仙者双手奉上。”

他不想要其它东西,他就想要他的红绳。

秋宸之少年时送于他的红绳。

秋宸之的长发编织成的绳子,秋宸之的血滴染红的绳子。

只可惜这凡女背后不知何人指使,手中竟然拿着一枚随时可以将他的宝贝红绳随时付之一炬的戒指,而且自己刚刚又答应了那女子不伤她性命,所以此事此时有些难办了。

冥九渊不禁沉思了片刻,越想越是心中沉郁,深恨自己的疏狂大意,默然不语半晌之后,突然丢出一个小小的密封黑匣子,扔在了目光殷切的元凝公主面前。

“我可以答应为你的国家解围,此事与我而言不过小事一桩,单用此物便可解除你国目前的困境。”

他冷冷的注视着元凝公主,口中的语气更冷:“但是,这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安排,你不能差错一分,不然造成的一切后果,由你和你的国家一并承担。”

元凝公主只听得他答应帮忙,当时便喜不自胜,处在兴奋中的她几乎没留神冥九渊接下来的话,只是满怀希望的弯腰拾起那个据说可救她全国的宝物黑匣子。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冥九渊皱着眉头望向她的目光,冷得几乎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接受自己既定的命运,也没有实力去改变,只能寄希望于外力去强硬的掰开命运,古往今来,哪一个能落得一个‘好’字?

第63章:我的黑匣子呢?

“我拿到了能够拯救整个国家的宝物, 只要能在战场前打开这个匣子,敌军就能不战自退……”

元凝公主拿着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黑匣子, 祈求着自己的父亲。

可是国主只是疲惫的看她一眼, 深深叹息,坐在日渐空旷的宫殿中央,无奈的冲她摆摆手。

“元凝,下去吧!现在国家情势危机,没有人有时间陪你玩……”

国主不相信自己虽然聪慧但是柔弱的女儿, 能够有什么办法,只是以为那是小女孩的痴人梦话。

元凝再三祈求,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的父亲,最后不耐烦的国主直接命令身边的侍卫,客客气气的将公主“请”回宫中。

危机当前,国家将覆,元凝即便在国主这里碰壁,却依旧不死心,竭尽全力的向宫中的每一个人诉说着, 甚至偷偷溜出宫宇,游说着都城中的百姓, 试图获得帮助前往城外的战场。

那位黑色肃杀的仙者,在赠予她宝物的时候的就说过,此物必须再战场上打开才能消灭敌军,万万不能在城中百姓众多的地方打开匣子。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她的话。

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宫中的侍卫、侍女, 亦或是城中的百姓,在听完她的诉说请求之后,每一个人都在笑。

一个小破匣子,从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仙者手中拿来的所谓“宝物”,就能指望这物什击退城外的数万敌军?

公主她失心疯了!

没有一个人愿意理睬这个明显是在说梦话的公主,城外敌军一旦不愿再等待下去,随时都有可能会攻进来,巨大的压力已经使得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个个面色入土、步履匆匆,没有谁会冒着风险送一位自以为是的公主上战场。

元凝绝望的一度几乎放弃。

只是天无绝人之路,最终还是有一个人向她伸出了援手。

从小守护着她长大的小侍卫,趁着人心惶惶,宫中几乎一片混乱的时刻,在夜半时分悄悄来临,将自己心心恋慕的公主偷偷带上城墙。

“别人不信公主,但我永远相信您——”

英俊的小侍卫红着面颊、鼓足勇气对公主说道,随后拼着被国主枭首的风险,依旧和公主通过城墙上的吊篮,在夜色下悄无声息的溜到了城外。

透过依稀的月光,两人可以看到敌军缩在的方向,一片乌压压的人头简直望不到边际。

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的元凝公主顿时有些胆怯,几乎想要掉头回去。

但她还是强压下自己内心的胆怯,一步一步向敌军阵前挪去,按照那位黑衣仙者的要求,尽量远离自己城中的百姓。

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一阵轻微的马匹嘶鸣声从敌军那边传来,好似有人发现了什么。

元凝心中一慌,也顾不得继续接近,急忙将怀中的黑匣拿出来,放在地上,面向敌军阵营打开。

在黑匣开启的那一霎那,一道在夜色下看不明显的黑雾,咻然从匣子中窜了出来。

那是冥九渊之前在人间收服的疫魔,此魔陡然间重见天日,心中正是憋闷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在人间小心翼翼,知道躲藏再无用处之后,他此刻只想在被重新捉拿之前,进行最后的疯狂。

于是,那片黑雾便凭着本能,调转方向,冲着离自己最近的人群聚集处猛扑了过去。

可是在夜色下,公主与侍卫两人都没有看清楚,元凝只觉得眼前稍稍掠过一阵微风,随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大片敌军暂时还是完好无损。

对面“哒哒”的马蹄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此地再也无法继续停留,没有了办法的两人,只能留下那只黑匣子,仓皇的逃走,顺着城墙上放下的吊篮重新回到了城中。

沮丧的两人回到宫中,心中绝望到极点,各自分别,一夜无话。

但是,第二天外面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却猛然将寝宫中的元凝公主惊醒。

敌军,退兵了。

在阳光的照耀下,城墙上的士兵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着城墙下数万敌军,凡是被那黑雾所沾染的敌军,顷刻间便都面色苍白虚弱,两股颤颤不能站立,上吐下泻直至咯血而亡。

不过一夜的功夫,数万敌军身染疫病,死伤无数。

血肉之躯怎敌疫魔的威能,眼见再这样下去便要顷刻间全军覆没,敌军将领就算反应再迟钝,也能判定当下形势,只得丢下大批大批的尸首,带着所剩不多的兵卒仓皇撤退。

不过一夜之间,灭国之危竟是已经解除了?

众人还看到,那片黑雾在敌军撤走之后,像是被时间所限一般,即便在原地盘桓许久,却好似依旧满不情愿的被一个小黑匣子重新收了回来。

这下子,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城墙下那个不起眼的黑匣子。

这不就是元凝公主这些天一直随身携带着的匣子吗?而且这些日子公主的确一直言称这匣子可以退敌救国?

城头上的守军也及时证实了,昨夜 公主殿下和她衷心的侍卫的确携带着这个匣子,偷偷溜下了城墙,将这个匣子留在了敌军对面。

元凝公主竟然真的拯救了整个国家!

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避免了亡国灭种的厄运,使得所有人一时间喜极而泣,疯狂的欢呼着元凝公主的名号,蜂拥至宫城,将城墙外捡到的那个黑匣如同国宝一般呈给国主陛下。

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女儿当真凭着这个小匣子击退了敌军,国主顿时都有些惊呆了,不得不将自己的女儿元凝,以及那个衷心的侍卫一并叫出来,好好嘉奖一番。

一时间,整个国度都流传着公主和侍卫两位英雄的传说,公主的智慧勇敢和侍卫的忠诚成了所有人争相传颂的对象。

而立下了护国之功的小侍卫,也成为了国主钦点的驸马。

一切看似都在向美好的方向发展下去。

直到有一天,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在夜半寂静无人之时,降临在公主寝殿的窗外。

黑匣子的主人回来了。

冥九渊依旧和上次一样的装扮,玄衣黑发,面色苍白,眸色黑沉,一双眼睛锐利的好似刀锋上雪亮的光芒,环着手臂盯着寝殿内的元凝公主。

任何一个女子,被一个男人在半夜三更这样拜访,心里面只怕都不会太舒服,但是元凝此时却不敢这样觉得。

眼前这位黑衣仙者几乎可以算是他们全国的恩人,她顾不得往日的矜持,丝毫不敢怠慢,直接冲到窗边,冲着冥九渊恭敬跪拜。

她是真心感谢这位不知名的黑衣男子。

只可惜冥九渊压根不稀罕她的感激,他在高楼之上的窗外凭空而立,不言不语,只是向元凝伸出一只手。

他来索回自己的东西。

元凝立即读懂他的意思,急忙将那根殷红的细绳恭敬的拿出,呈给窗外的恩人。

冥九渊拿回红绳,立即便将其系回自己苍白的手腕上,随后一直阴沉着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些。

“匣子呢?”他又问道。

公主愣了愣,随即面色稍赧,再次遥遥一拜,道:“自从那黑匣击退敌军之后,国人便将其奉之为国宝,将那匣子放在珍宝阁珍藏。”

“恩人稍等片刻,我这就为您取来。”

虽说要将珍宝阁的宝物交到别人手上,需要国主的旨意,但此物毕竟是眼前这位仙者的东西,而自己今夜先将东西还给恩人,明日再向父亲请旨补上,也不算迟。

心中这样想着,元凝公主没有惊动其他人,只身一人步履匆匆的向珍宝阁走去。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就脚步仓皇的跑了回来,面色苍白的像是见了鬼,表情又羞又急,无血色的嘴唇哆嗦着说道:“不、不见了……”

“原本放在珍宝阁的黑匣子……竟然不见了……”

不见了?

冥九渊的眼睛微微一眯,原本稍有缓和的表情,再一次阴郁起来。

与此同时。

皇城内,国主的密室中。

已经人过中年、两鬓斑白的国主,手中握着那只‘消失不见’的黑匣,来回摩挲着,口中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的目光中充满贪婪。

“先知。”他唤道:“您是说此物……不但能帮朕击退数万敌军,还能一举歼灭敌国,为我国开疆辟土,一雪前耻?”

在他对面,全身裹满了黑布的先知低沉沉的笑了,沙哑的声音中满是蛊惑的意味:“这等宝物的威力,陛下先前不是见识过了吗?”

城墙外数万精兵强将,一夜之间便死伤大半,因畏惧这匣中黑雾,不得不狼狈败去。

再想一想,如果将这黑匣用在其余地方中,岂不是可以一举让整个敌国死伤大半,让自己的国家借机彻底吞并对方!

他们两国本就是百年冤仇,一直都在为了吞并对方互相攻伐交战,此时有了这等神物在手,他们又怎么能不心动?

不用先知如何游说,国主怀中抱着这个宝贝黑匣,已是陷入了对未来的美好期翼中,怎么也不愿放手。

面对着国主眼中显而易见的贪婪之色,先知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低的笑了一声。

……

面对着因为黑匣丢失,而满脸焦急忐忑的元凝公主,冥九渊先是微微阴沉了脸色,随后,就像是彻底放弃了一般,眼神重新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平静。

“丢了?”

他冷笑:“呵。”

他从来都不喜欢人类,他与人族并非同胞,但是九天之上的那位冷漠的仙尊却甚至爱护人族。

为了那个人,他也在不知不觉中放软了自己的脾气,对待凡尘中的人族一再宽容。

比如这次,他虽然被一个凡人女子将了一军,但是看在自己的心爱之物未曾毁损的份上,他原是准备抬手放过这一码,只当是自己在人间吃了个轻敌的亏。

但是,凡人的愚蠢,总是能挑战他的底线……

黑色的袖袍一挥,他毫不留念的转过身,就要离开此地。

元凝公主眼见他一言不发的就要走,还以为恩人生气,一时心中愧疚难当,期期艾艾的开口道:“仙、仙者,我马上启禀父亲,定是可以找到那丢失的黑匣……”

“不必。”冥九渊头也不回,冷冷道:“你要不回来的。”

那黑匣子并非什么神物法宝,反而是灾害,但是人心总是贪婪的,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那个装着疫魔的匣子此时究竟在何人的手上。

不用他动手,这些人类自己就能毁灭自己,但是他却再也不想管这些凡人的烂摊子了。

“不用还我,你们自己爱留着就留着吧!”

最后只留着这么一句,他的身影已是彻底消失。

只留下元凝公主跪在寝宫的窗口边,面色怔然。

第64章:灾祸发生

为了那只黑匣子的事情, 元凝公主整夜心绪未宁,不成入眠。

直至第二日清晨, 她方朦朦胧胧入睡, 却突然被寝宫外的动静吵醒,等她强打起精神命人为她梳洗之后外出,这才发现宫中的侍卫侍从们在来来往往之间,口中都在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一件事。

国主在今早宣布,意欲用新进得来的国宝——那只黑匣, 一举消灭敌国的所有军队,吞并敌国疆土。

这个小国家与敌国乃是世仇,如今国主这个提议一提出,全国上下竟是没有一人反对,每个人都是一般无二的赞同。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刚刚得知此事的元凝公主顿时有些发懵。

当初那名黑衣仙者借给她这个黑匣的时候,只是叮嘱她在自保之后便物归原主,可是如今她父亲却俨然已是将那只黑匣看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如今还想利用这宝物一举吞并敌国……

脑海中突然闪过黑衣仙者昨夜冷冰冰的话语,还有那如同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莫名的,元凝突然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一股无名惊恐从她的头顶一直冷到了脚底。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兴许,那名仙者给予她的并非救世的宝物,而是祸世的邪物……所以黑衣仙者才会叮嘱她,在黑匣子用完之后便将其还回来……

无法再想下去,元凝公主把心一横, 急冲冲的赶往城外,意图阻止自己的父亲。

上次着黑匣便是在城外骇退了数万敌军,如今国主一行人也有样学样,准备再次在城外开启黑匣,希望匣中黑雾出来之后可以直扑敌国方向,一举歼灭敌国所有人马。

就在黑匣开启的关键时刻,元凝公主匆匆赶到。

她请求、祈求、哀求。

可是她的父亲无动于衷。

不但是国主,在场的任何一个大臣、百姓、兵卒,都不理解自家公主的提议。

为何要住手?敌国与他们国家时代仇敌,之前更是险些派大军灭了他们的国,如今自己国家以牙还牙不是应该的吗?难不成公主还同情那些敌人不成?

你说什么?黑匣子是不知名仙者的宝物,只是借给他们使用,他们国家此时应该将宝物还给那位仙者?

凭什么?你说那宝物是你的就是你的?着分明是上苍赐予我国的珍宝,为何要还给外人?谁又知道那所谓的仙者到底是真是假,有是不是真的神仙?如果那人不是什么神仙而是妖魔怎么办?

再者说了,就算要把这黑匣子还给别人,那在还之前自己先用用又怎么了?把敌国灭了再还给别人也不迟。

什么,你说如果因为滥用而导致祸患该怎么办?公主实在是杞人忧天,先前不是用过一次了嘛,那次出了什么事情了吗?劝公主不要继续危言耸听了。

于是,任凭元凝公主说破了口舌,却怎么也说不动自己的国民和自己的父亲,无论她心中如何焦躁不安,那些人却总是能用各种理由将她给堵回去。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之前她拼命的想要挽救国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听她的话使用黑匣子,如今她拼命的想要阻止,但依旧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的话住手。

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之前一直坚定不移支持她的小侍卫,如今的驸马,此时也没有想以前那般站在她这边。

“元凝……你不要闹了。”

驸马紧皱着眉头,耐心劝道:“陛下已经答应我了,等到灭了敌国之后,陛下就会趁着这举国欢庆的时刻,给你我二人成亲,正好便是喜上加喜,如今你却要破坏你我二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吗?”

先前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名的小侍卫,自然可以豁出性命去为心上人保驾护航,但是如今,他是拯救了国家的英雄,是将来的驸马,未来一切名望和融化都在他眼前,唾手可得。

所以就算公主是他的心上人,他也不能任由这一切被破坏。

元凝公主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驸马心中所想,顿时心中哀恸更深,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曾经喜欢的小侍卫。

何等陌生的人啊!

终于,因为公主的胡搅蛮缠,国主也终于感到不耐烦,他没有再给自己的女儿其他说话分辩的机会,直接命人将公主重新带回宫中,在事情未完之前,禁足在自己的寝殿内不准出来。

元凝在被人客气的“请”回宫中的时候,颇为绝望的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父亲手中的黑匣。

心中的不祥之感愈演愈烈。

等送走公主这个阻挠的人之后,众人这才重新将笑容和期待挂上心头,郑重的仪式重新举行。

国主作为一国之首,自当是希望青史留名,所以这再次揭开黑匣、剿灭敌国的重大仪式,自当落在了他的肩上。

国主一脸与有荣焉,先是祭祀了苍天大地,随后告知历代先祖,最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庄严的打开了黑匣的盖子。

一阵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黑雾再次从黑匣中飘出。

众人期待的望着黑雾,急迫的希望着黑雾与之前一样,马上扑向敌国的方向,消灭敌国所有兵马。

可是在黑雾在半空中转了转,不但没有如他们所想那般去消灭敌国,反而突然猛地涨大了无数倍,像是一片黑云一般沉甸甸的压在众人的头顶。

然后,猛然的扑向离黑匣最近的国主。

“啊——”

国主措不及防之下顿时被黑雾所笼罩,立即惨叫一声,浑身的皮肉像是触上了滚烫的火焰,瞬间便像蜡油一般融化开来,惨红血肉半融化一般的挂着,尚未完全消融的皮肉上却是肤色青白,上面布满了瘟疫病人一般的紫黑淤斑。

“啊啊啊啊啊!”这种痛苦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即便成为一国之主,此时也只能在黑雾中声嘶力竭的痛苦嘶嚎着,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活活痛死,再无声息的被无边黑雾所吞没。

此事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眼见自己尊贵无比的国主就这样惨嚎着死在众人面前,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寂静了一瞬间。

然后,就像是平静的水面陡然沸腾,在场的所有众人瞬间全都陷入无尽的惊恐之中,每个人都拼命的尖叫着,转身就要逃命,拼了老命的想要离这片黑雾远一些。

可是那黑雾却是早已蔓延开来,像是终于逮到了猎物的猛兽,无声无息之间便将所有人卷入其中,瞬间便又连续腐蚀了数人。

那些离黑匣子最近的人,死的也是越惨,无一不是如同国主一般,浑身挂满融化腐蚀的血肉缠好的倒在地上,化作地上的一滩浓水。

就算是离黑匣子稍远一些的围观百姓,虽然没有立即死去,但在被黑雾触碰道身躯之后,也是呕吐不止,浑身抽搐,身上的皮肉开始渐渐腐烂,青白死灰的皮肤上长满紫黑色的瘀斑,直到整个人抽搐着咯血而亡。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被寄予厚望消灭敌国的宝物,竟是转瞬间就要了他们自己的性命。

在场的人几乎全都咯血倒在了地上,侥幸有几个离城门近一些的百姓,在浑身长满紫黑瘀斑之后,并没有瞬间死亡,而是挣扎着拖着自己一身溃烂的皮肉跑回城中,意图求救。

疫魔所化成的黑雾,瞧着那些逃走的人,漂浮在半空中冷冷一笑。

他一直小心躲藏在人间以防被仙界的人清算,到最后却还是被人给揪了出来,马上就要被押回仙界受惩。

而且将他捉回去的那人,还是六界中那尊赫赫有名的煞神冥九渊,自己压根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结果也不知怎的,自己上次竟是被一个凡人给放了出来。

当时他心中有火,被放出来之后心知自己迟早还要被捉回去,所以干脆胡乱报复,直接将离他最近的一支凡人军队给灭了。

果然,在灭了那支军队不久,因为冥九渊在黑匣中下的禁制的缘故,他所化身的黑雾再次被吸入黑匣中。

可是疫魔万万没想到,没有隔多长时间,他竟然又被放了出来。

而且冥九渊在黑匣中所下的禁制只有一个,而这个禁制在上次已经用掉了,现在那黑匣子彻底失效,再也束缚不住他。

于是疫魔将自己贪婪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些凡人。

这次在他身边依然有一群凡人,而且这些凡人也不知是何缘故,竟然不但没跑,反而一个个目光殷切的盯着他。

既然如此,他自然也就不客气了,径直扑向了那个离他最近的人……

他之前被冥九渊打伤,身上的元气也是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这些凡人的血肉和魂魄,可是他最好的补品。

在腐蚀了城外的那些人之后,疫魔舔了舔嘴唇,望向凡人逃窜进入的城池,径直飘了进去。

不急,这城里面还有很多鲜活的血肉,足够他慢慢享用的了。

反正他身上现在没有冥九渊的束缚,当然是趁着这个时机痛痛快快的吃个干净,就算这座城池被他吃空了,这附近还有无数座城池和无数个小国家等待着他……

若有似无的黑雾,弥漫了这附近所有的国度。

第65章:一个国度的覆灭

三日后, 等到冥九渊再次来到此地时,只余下一片死寂。

这次他没有丝毫遮掩, 直接在城池的上空架云掠过, 如同一只漆黑的苍鹰,盘旋过天空。

可是他这个举动却是没有引起任何凡人的关注。

他脚下这个偌大的城池,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一路行来,所见之处,皆是尸身遍地, 每个人都是一身溃烂流脓的皮肉,偶有青白的皮肤上袒露在外,也是皮肉紫黑肿胀,上面遍布了因为瘟疫而引起的瘀斑和尸斑。

大多数尸身横倒在街头,却无人收敛,因为这些死者的家属亲眷也一并病逝了,就连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邸也是空空荡荡,官府朝廷一并死空了。

只是偶有几个侥幸没死的凡人,苟且偷生的躲在阴暗的角落中, 也是同样的皮肉溃烂、疫病缠身,显然是命不久矣。

这些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病人, 有气无力的窝在墙角中的时候,偶尔有人抬起头,望见了在天空中掠过的冥九渊,眼中也没有任何希望,只余下一片麻木的惊恐, 溃烂的身体有气无力的往墙角里缩了缩。

也许在这些人眼中,天空中掠过的冥九渊,一身黑衣肃杀,简直就和夺人性命的黑雾一般,皆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不祥之物。

冥九渊丝毫不在意那些凡人已经将自己的形象与死亡划等号了,他只是皱着眉头掠过铺满了尸身的街道,径直来到了同样空荡荡的皇城中。

此时的元凝公主呆愣的站在床边。

在之前的那三天里,她因为被自己的父亲禁足在寝殿内不得外出,所以同样侥幸未死,但也在黑雾的笼罩下染了疫病,身上开始长满紫黑的淤痕斑点,然后浑身的皮肉开始渐渐腐烂、发臭、流脓,直到最后不成人形。

昔日美丽动人的公主,如今面部溃烂,好似一团人形烂肉一般,望着寝殿的窗口发呆。

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元凝麻木的想道。

不过短短三日功夫,她已经鉴证了无数的生离死别。

犹记得三天前,当她父亲和心上人惨死的消息从城外传来的时候,她的心中是何等悲痛欲绝。只是还不等她接收这个现实,一场弥天黑雾,一场夺走所有人性命的瘟疫,一场灭顶之灾,便已经悄然而至。

无数人接连倒下,死状凄厉,就连原本守卫森严的皇城,也躲不过这场疫病,无数人匆匆逃命,无数人倒在逃命的路上,就连她身边侍候的侍女,也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在她眼前暴毙而亡。

转瞬之间,之前所有人对她的赞美,都变为了咒骂。

是她带来了那个黑匣子,是她诱使人们打开了黑匣,是她为全国百姓带来了这场弥天大祸。

人们丝毫不顾元凝公主之前拯救国家的行为,也不记得人们在退敌得救之后对于公主的赞美,更不记得公主之前阻止人们再次打开匣子的行为。

所有人只是将这场灾祸全数推到了元凝的头上,将自己之前的赞美全数化作最阴毒的诅咒,挖空心思在自己死亡之前歇斯底里的咒骂着。

元凝这些日子呆立在窗边,已经见过无数人路过她的窗口,无数人恶狠狠的诅咒。

到了后来,连咒骂她的人都没了,整座皇城空荡荡的,连个还活着的人都找不出来几个。

她这三天都是死死地堵住了门,不与外界的人接触,所以才死的慢了一些。

可是她也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吃一点东西,没有喝一滴水,此时神智都有些模糊了,马上不是被活活饿死,就是暴病而亡。

此时,她站在床边,望着再次踏云而来的冥九渊,神色间颇有些恍惚。

不过短短三天,竟是仿佛已经度过了大半辈子。

她也自知这场灾祸,找来黑匣的自己,的确是罪魁祸首。

亦或者,别人需要她是罪魁祸首。

死亡的代价太大,总是要有一个人作为源头来承担,人们选中了元凝公主承担,所以所有的恶毒咒骂都归于她。若是有一天这些人找到了其他人作为罪魁祸首,那么被骂的人也就换了对象,元凝公主也有可能从被责骂的境地走出来,重新被人赞美。

丝毫不知自己将来就是那些凡人咒骂的对象,冥九渊只是停在元凝公主的窗前,环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已经看开了的公主虚弱的笑了笑,面目全非的脸庞扭曲抽搐着,然后她缓缓跪倒在地,告罪道:“仙者恕罪,那宝物被人遗弃在城外,不能归还与您。”

冥九渊淡淡的“嗯”了一声,风轻云淡的说道:“无所谓,不需要了。”

黑匣子里他下的禁制已经没了,匣中的疫魔也已经跑了出来,那剩下的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匣子罢了。

元凝听了他的回答,身形顿了顿,然后却是把头低得更深,喃喃道:“既然如此,还求仙者收了神通……”

“这场瘟疫非我所谓。”冥九渊打断她道:“所以也谈不上什么神通不神通……那匣中瘟疫,是你们亲手放出来的。”

“是我们亲手放出来的、亲手放出来的……”元凝跪在地上,溃烂的额头点着地面,喃喃自语道,突然浑身颤抖了一下,似哭似笑般说道:“您说的对,是我们亲手所为……”

因为贪婪之心,他们亲手造成了这场灾祸,期间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阻止和弥补,但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上了这条毁灭之路。

冥九渊瞧她好似顿悟,却也懒得再费口舌,只是转身就要离去。

他不想再管这些凡人,但是那个还在其他地方肆虐的疫魔,却还是要抓回去的,他已经答应过秋宸之了。

以前从未被凡人所威胁过,但是却偏偏已经向那个威胁过他的凡人承诺过,自己不会取她的性命。

所以他此次来这个地方,也不过是想瞧一瞧即便自己不出手,那个凡人又能落得什么样的下场罢了。

如今一瞧,果不其然。

他只觉得聊无趣味,转身想要离开,却突然听到身后那个凡人叫他一声:“仙者暂且留步。”

冥九渊回过头,就见元凝公主站在高高的寝宫窗台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面上尽是歉意。

元凝沙哑着嗓音说道:“仙者原本有恩于我国,但却被我国所有人一手毁掉,小女子更是在当初胁迫仙者,种下了一切的因果,更是有罪。”

“当初我当初胁迫仙者不杀我,如今看来确实愚蠢至极,如今小女子已经一无所有,只有一条性命向仙者赔罪,还望仙者原谅。”

说罢,这个好不容易苟延残喘活下来的公主,纵身一跃,从高高的窗台上跌落下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原本就已经溃烂不堪的身躯,顿时便摔成了一滩烂肉。

身躯终于死亡,元凝的魂魄终于得到解脱,晃晃悠悠的飘了上来。

冥九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凡人的死亡,眉梢微微抬起,最后却还是叹息一声,道:“你到底还算是比其他凡人聪慧一些。”

虽然是个女子,但比起其他懦弱无能、只会推卸责任的凡人,也算是敢于正视承当自己当初所犯下的过错。

想了想,反正所有灵魂都是要归于冥河之中,冥九渊干脆伸手抓过元凝公主那缕飘飘悠悠的魂魄,直接起身离开,投到冥河离去了,免得这缕魂魄继续在人间飘荡找不着路。

这也算是他对于这个国家的凡人,最后一点仁慈。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皇城中有个侥幸未死的侍女,就苟延残喘的躲在公主寝殿不远处的角落里,亲眼看见了他凭空而立的奇景,又瞧见了自家公主从窗台上坠落的惨状。

所以在冥九渊走之后,没过多久,这个国家中所剩无几的凡人中,就开始流传着一种说法。

黑衣黑发的邪恶神灵从天而降,带来了毁灭整个国家的瘟疫,也带走了公主的灵魂。

随着瘟疫迟迟不见好,最后这种说法七拐八拐,也不知怎的,就变成了黑衣黑发的神灵乃是带来死亡的神灵,因为看上了本国的公主,但是公主心有所属不从,所以死神就毁灭了国家,抢走了公主的灵魂……

……

“所以说我讨厌凡人!”

时间回到现在,冥九渊阴沉着脸,对秋宸之说道:“凡人就是这样喜欢胡说八道,从古至今一点没变,以前是什么样子不说,现在竟然越来越堕落了。”

听完他这长长的讲述,即便秋宸之再是淡定,此时心中也不禁有些瞠目结舌。

原来……小九与玄虚国以前还有过这么一段渊源。

难怪当年他捉拿凡人的妖魔回来之后,却是心情不佳,对待凡人的态度直转之下,怎么也不愿说明自己下界时所发生的事情经过。

看来当初小九是觉得他不但被凡人所威胁,更是被一群凡人编排造谣,所以心中恼怒,又不想在自己面前丢了面子,所以才选择闭口不言。

而当初,自己也没有选择追问下去。

怪不得当初凡尘间整个西方国度惨成了那副模样,自己当初下凡救人、治瘟的时候,心中还悄悄诧异过。

如今看来,玄虚国的前身竟然敢把疫魔当成自己的武器到处乱放,倒也难怪……

他心中沉思道,却突然想到了一事,心中陡然一凛:“等等……”

他抬起头,望着依旧还是气哼哼的冥九渊,眉头紧锁,问道:“当初那个小国家里的……那个

所谓的先知呢?”

第66章:罪魁祸首

那个所谓的先知?

冥九渊听闻, 也不由的皱了皱眉头:“只是听那个凡人公主提起过,但我从未亲眼见过。”

那个所谓先知, 才是整件事的起因, 正是先知所作出的预言,才鼓动了公主去偷他的东西,换来了黑匣子。

后来冥九渊也曾想过去找那个罪魁祸首,但是那时候整个国度已经遭受了瘟疫,那名所谓的先知也不知所踪, 想来应是罪有应得,同样死于瘟疫之中。

“不,不应如此。”

秋宸之皱着眉,说道:“如果一个凡人能够占卜到你的行踪,甚至连你身上所带的一应物什都能占卜到,这个能力放在六界之中都是罕有的,放在凡尘间更是一方大能,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死在瘟疫中?”

“再者说了,既然那名先知能够预言到, 你身上所带的黑匣子可以解决敌军,那么他不可能预言不到倘若黑匣子脱离了你的掌控, 会给当地的凡人带来什么后果,但是为何他依然要鼓动那些凡人二次打开黑匣子?”

一想到这点,冥九渊面色微怔,神色凝重的望着秋宸之,道:“你是说……”

那个所谓的先知, 就是故意要那个国度的凡人遭受瘟疫之苦、灭顶之灾。

秋宸之垂下眼眸,心中思绪越转越快,继续道:“倘若我们换一种思路,如果那名所谓的先知,并不是预见了你的行动,而是他本来就知道你的行踪,并且知道你身上带着有哪些东西……”

“能够知道这一点,说明那先知其实并非凡人,反而可能与你我一般,皆是凡尘之外的人……很有可能与你我的关系还不浅,所以对你的情况会如此了解,所以能够在凡人面前假装预言的先知。”

随着他的分析解刨,冥九渊的面色也是越来越沉郁,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秋宸之还在继续:“倘若,那个先知真是你与我想的那个人,那么再换一种思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就如你所讲的那般,玄虚国的前身遭受灭顶之灾,当时又有人在那里看到了你的身影,如果当初我对你倘若有一丝一毫的不信任,那么你我二人的关系,当时会不会因为此事有了裂痕,谁又能知道呢?”

随着他的讲述,冥九渊也猛然间想到了这一点,瞬间眼眸一颤,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眼中有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

秋宸之瞧他神色,话语顿了顿,然后无比自然的主动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才继续说下去:“那人除了有挑拨你我二人关系的意图之外,想来还有其它的目的。”

“一个国家遭受灭顶之灾,倘若这时有人出手救这些人与水火之中,必定那些凡人会对救他们的人感恩戴德……难怪……”

他轻声喃喃道:“难怪,当初我欲下凡救人的时候,为何从来对凡人毫无兴趣的混沌界会来帮忙,尤其是阳旭,他从来都颇为鄙夷凡人,当初竟然会亲自下凡前来帮忙……”

现在看来,虽然那人想要挑拨秋宸之与冥九渊的目的没有达到,但是却达到了掌控一国凡人的目的。

虽然当初前来救助玄虚国凡人的是秋宸之,但是阳旭却也是跑前跑后热心的出力不少。

尤其是后来,秋宸之在救助安置了那些凡人之后,因为仙界的事务急需处理,于是不得不回到仙界。

而他在离开之前,将那些已经安顿好的凡人,全数交给了清闲又热心的阳旭来看顾。

而阳旭,就这样多了七百年的时间,来一点点将这些凡人改造成自己的信徒。

凡人的生命短暂,又容易听信传言,只要阳旭日复一日的向他们灌输自己的思想,那么当初一切的灾难都可以推到冥九渊的头上去。

而当初真正认真救助凡人的秋宸之,就这样被阳旭一点一点抹去了存在,将一切功劳都归到自己的头上。

阳旭,就这样成了如今玄虚国的救世主,至高无上的神。

混沌界,也在人间有了一处自己的爪牙。

想到这里,秋宸之终于忍不住微微苦笑道:“我原本以为自己准备的时间已经够早了,但没想到,竟然早在七百年前,阳旭竟然已经悄悄的下手了……”

七百年前,那时的阳旭还算得上是他们二人从小到大的朋友。

谁能想到……

“阳旭——”听到此处,冥九渊早已心中怒火丛生,顿时便忍不住一声清喝,一道无形的黑焰陡然间冒出,瞬间将周围的房屋草庐尽数燃成了灰烬。

当初他怎么就没能将阳旭那厮一剑劈杀!

他心知那厮卑鄙,但是怎么也想不到,那厮竟然早就开始算计他和秋宸之二人……

眼见得自己的黑毛男朋友快要气得自燃,秋宸之急忙上前一步,将他另一只手也给攥住,不住摩挲着他的手腕,无声的安抚着。

冥九渊周身的黑焰渐渐弱了些,但他却依旧气咻咻的说道:“迟早有一日我要将他……”

“不是现在。”秋宸之握着他的手冷静的说道:“你身上还有伤。”

“即便有伤,我也能现在冲入混沌界宰了那厮。”冥九渊咬牙切齿。

秋宸之面色淡淡:“噢,那你现在是要留下来在凡间陪我,还是准备去混沌界陪他。”

我这么大个的人就在这里,你竟然还有心思去找别人?

冥九渊:“……”

周身的黑焰“啪”的一下子完全消散,一点痕迹也看不到了。

眼见自己终于将这只炸毛的黑猫给安抚住了,秋宸之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转头去看一旁那三个他们刚刚救下的小孩。

方才冥九渊说的话,那几个玄虚国的孩子也都听到了耳中,此时三人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们两人。

一副三观被颠覆了的模样。

也难怪,这些孩子从小便是在玄虚国长大,从小听的故事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死神坏,吾神好,吾神好的刮刮妙!

谁能想到,有一天被所有人咒骂的死神竟然出手救了他们,而他们所信仰的神灵却要拿他们做祭品。

而且,当初的真相竟然是他们的祖先作死,救了他们祖先的救世主则是另有其人,而他们所信仰的神灵竟然是个抢功劳的人头狗!

这个刺激太大,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无怪乎这三个孩子一时都回不过神来,全都愣愣的没什么反应。

秋宸之看着这三个呆呆傻傻的孩子,叹息道:“将他们带走,交给那些修道门派去安置吧!正好我也正准备去找那些门派,谈谈玄虚国的事情。”

现在的玄虚国,已经彻底癫狂了,这几个孩子留在这里也是被抓走的下场,而且不止是这几个孩子,整个国度还有数万其他的孩子正被绑上祭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杀了。

他曾经救过这个国家一次,但是没什么效果,这个国度的百姓又一次走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他不得不思考像自己以前那样,直接插手到底是对是错了。

但是成年人固然无可救药,可是稚子何辜?

这一次他准备将凡间的事情,交给凡间的门派来处理,起码救下那些不懂事的小孩。

眼见秋宸之衣袖一甩就要卷了那三个凡人孩童离开,冥九渊眸光一闪,突然想起了自家那个小崽子。

“秋冥那孩子之前便离开了,去哪儿了?”他好奇的问道。

秋宸之微微抬眸,看向了北方。

“北方,长陵国。”

他最后一枚灵魂碎片就藏在那处。

第67章:宝玉成精

北方, 长陵国。

这个处于北方的国度,一年到头大多都是白雪皑皑, 天气甚是严寒, 风刀凛冽,飘飘扬扬的雪花纷纷落下,举目望去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罕有人迹。

秋冥脚下踩着白茫茫的雪,像是行走在一块冰冷的白色地毯上,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顶着漫天的鹅毛大雪,不禁稍稍停步,望着眼前一片冰雪天地,神色间顿时有了些许茫然。

之前在玄虚国的时候,父亲告诉他这里有最后一块魂魄碎片,打发他来此寻找,可是当他真的来到北国之后,却一时又有些犯难,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北国虽然荒凉冰寒, 人烟稀少,但是疆域却足够辽阔, 该从哪里找起呢?

正值他毫无头绪间,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道路旁,突兀的出现了一间小小的酒馆。

那酒馆又小又破,静静地横在这条雪路的左侧,低矮的屋檐被沉甸甸的积雪压着, 几乎与旁边白色的雪景融为一体,若不是从房屋缝隙间露出的丝丝蒸腾热气,以及房屋内闹哄哄的人烟,几乎不会有人发现此处伫立着一间酒馆。

秋冥迟疑片刻,还是缓步走进了这间酒馆内。

……

与外界清冷寂静的冰天雪地不同,这间狭窄破旧的酒馆里却是人声鼎沸,来往过路的行人在路过这里时,总是会耐不住外面的严寒冰冷,忍不住走进来喝杯酒、烤烤火,为受冻的身体汲取一点难得的暖意。

来喝酒的行人多了,酒馆里也就热闹了,不管忍不住认识,三五人一桌,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喝得满脸通红,互相吹嘘着南来北往的稀奇事迹,高声谈笑者有,怒骂牢骚者有,三教九流全都挤在一间窄窄的小屋里,热闹至极。

“嘿,你们听说了没有?”酒桌上,一个泼皮一般的精瘦男子,胡子拉碴,满嘴喷着酒气的说道:“听说李家那个祖传的宝玉出事了。”

同桌的另一个酒友喝得酩酊大醉,醉醺醺的笑了,道:“哪个李家?”

泼皮道:“在咱们长陵国,还能有哪个李家?不就是边陲李家嘛!就是李家家主的叔父在朝中为官,一身清廉,最是让左相看不过眼的那个李家嘛!”

同桌酒友满面通红,瓮声瓮气道:“哦,那个李家啊……不是说那李家最近让左相给盯上了,一直在找茬吗?”

泼皮咂了咂舌:“可不是嘛!那李家也是倒霉,不但在官场上被人给整了,听说边陲最近还爆发了匪乱,李家作为当地的大户人家,被土匪也给盯上了,三天两头的去他们家打秋风,有一次趁着夜色,土匪头子带人围着李家,差点把李家人给一锅端了。”

“你想呀!那可是边陲重地,结果突然冒出来一窝作乱的土匪,而且那窝土匪不去惊扰别人,就是只盯着李家围杀,而且李家上下都快被土匪们一窝给端了,结果那边陲看守的将士硬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一点也不理睬,更别说解围了,依我看啊……”

泼皮嘻嘻笑道:“与其说那是土匪,其实倒不如说是左相想要灭了李家的一把刀啊!”

同桌酒友摇摇头,不屑道:“那又怎么样,他们当官的大户人家倒霉不倒霉,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你倒是说说那什么李家的祖传宝玉……一个宝玉能出什么事?”

“嘿!瞧我这脑子,说着说着就说偏了。”

那泼皮一拍脑袋,继续说道:“我也就是听说……听说那李家的宝玉啊……”

他凑近同桌酒友,一脸神秘的说道:“听说那宝玉啊——成精了!”

“嗤!”同桌酒友一声嗤笑,大声道:“我还以为你终于要说些什么靠谱的事,没想到尽是说些什么神啊怪啊的事。”

“就是、就是!天天听那些神神怪怪的,还真以为是真的啊!成精?我们家里有个吃饭用的磨盘也是有些年头了,怎么到现在也没见它老人家成精啊?”

“嘿,你别不信!”泼皮被自己的就有怀疑,一张黝黑的瘦脸涨得通红,嚷嚷道:“我听说啊,那李家的祖先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枚莹润剔透的玉器碎片,瞧着好看就留了下来,没想到一留就留了这么几百年,成了李家的传家宝。”

“这世上世家豪族那么多,传家宝也多得是,一枚玉片有什么稀奇的?”同桌酒友疑道。

泼皮得意洋洋,继续吹嘘着自己从别处听来的见闻:“一枚玉片不稀奇,可是我听边陲那边的人说,那玉片——成精啦!变成人了!”

“据说是前不久李家在祭祖的时候,供桌上摆了先祖牌位,那碎玉片也在其中。可是祭祖祭到一半的时候,那枚流光溢彩的碎玉片,也不知是日久修炼有了灵智,还是受了李家供奉的香火,突然之间,只见那碎玉片灵光一闪,在李家的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变成人形了!”

正说到这关键地方,泼皮突然住了口,不说了,两手一摊,得意的望着被自己的故事给吸引住了的同桌酒友。

其实不止是同桌的酒友,这泼皮说话时手舞足蹈、讲的绘声绘色,一时间,还真有不少邻座的人也被他这个故事给吸引住,眼见着泼皮说道一般突然停住,当即便有人招手请了他一杯酒,嚷道:“别卖关子啦,继续说说,那玉片变成人之后怎么了?”

得了别人请的不要钱的美酒,泼皮美滋滋的吸溜了一口,得意的满面红光,这才接着讲下去:“我也是听人说的,据说那碎玉片化成人形之后,却是不哭不笑、不吵不闹,一直闭着眼睡着,徒有个人形,但是却没个魂魄,怎么也醒不过来。”

“家里面在祭祖的时候突然出了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当时那李家家主还以为家中出了妖孽,心里害怕,直嚷嚷着要把那个化成人形的玉片给烧了。”

听到这里,旁听的众人一片唏嘘:“那李家家主也忒不会办事,到底是先祖遗留下的宝玉,就算是成了精怪,可是也没危害到你们李家,怎么能说烧便烧了。”

“可是嘛!所以当时族里就有人拦住了家主。”

泼皮说得热了,一抹头上的汗珠,将自己身上的衣衫给解下来,继续说书一样的说道:“当时李家大郎李策,是个明事理的读书人,还是李家家主的远方侄子,当时拦着不让烧,说先祖之物化成人形,明明是先祖显灵护佑李家,千万不能烧毁,不然日后先祖会怪罪的。”

“那李家家主听了这话,这才捏着鼻子认下,但是心里还是害怕妖邪之事,不敢见那个由玉片化成了人,于是那李家大郎便自告奋勇,一直着看护照顾着那个长睡不醒的人形。”

听到了这儿,就又有人忍不住问道:“等等,那碎玉片化成的人形,总不会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吧!总是这么睡着,那他还修炼成人做什么?”

“当然不是一直睡着,后来不就醒了嘛!”泼皮不高兴有人打断他,愤愤的挥舞着手臂,继续说道:“前一段时间李家的倒霉事你们总是知道吧,先是被左相找麻烦,然后又被边关的土匪围住了家门,差点全族被一锅端了。”

“后来,就在外面杀人不眨眼的土匪马上就要攻进来,而李家正值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时刻,突见一人,一身白色中衣,赤着足,长发披散,梦游似的从李家祠堂走了出来,当时的李家人定睛一看……嚯!这不就是那个一直长睡不醒的碎玉片吗?”

“那枚睡醒了的宝玉,正愣愣的走出门外,就被外面的土匪给一眼瞧见了。土匪头子还以为他是李家人,提刀过来便要砍下去。”

“谁知那枚宝玉端的是好身手,眼见一柄大刀冲着自己的头顶劈过来,却是不闪也不避,倾身上前一攥、一握、一提,顿时就把那柄长刀夺到了自己的手上,转身一个侧劈,就把那土匪头子的脑袋给剁了下来。”

“眼见自家首领的脑袋在地上滴溜溜的打转儿,其余围攻李家的土匪们心里全都怯了三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后来终于有几个小喽啰壮着胆子上前劈砍,却见那宝玉化成的人身手持长刀,刀法如神,瞬间将那几个围攻的喽啰都削掉了脑袋。”

“每次壮着胆子去围杀的土匪,都被那人劈砍而死,如此几次过后,土匪那边已是又几十人丧命,剩余的匪众们全都被那人吓破了胆子,终于不敢再来招惹,全都一哄而散。”

“那李家的生死大劫,就这样被一人化解了。”

听到此处,旁听的众人不由得轰然喝彩,一时间全是讨论那宝玉所化成了精怪。

“其实我也听边陲那边的亲戚说了,据说那人在解了李家之围后,李家家主一改往日避而不见的惊恐态度,一直拉着那人的手,硬是叫那精怪随了李家的姓氏,还给他起了名字。”

“诶?李家人给起的名字?那么宝玉化成的精怪原来叫啥?”

“不知道,据说那精怪刚醒来时懵懵懂懂的,什么也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更不知道自己叫啥。”

“说的也是,刚修炼成人型,什么也不知道很是正常。”

“不过那精怪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却偏偏有一身的好武艺,头脑也是聪慧至极,短短时日内就通读了李家的所有藏书、学习了凡间的人情世故。没听说除了匪乱之外,李家人还被左相在官场上找麻烦吗?”

“听说了,不过不是说官场上的事情,不是李家有人给出主意解决了吗?又怎么了?难不成……”

“对,据说李家官场上的难题,也是被那精怪给解决的。”

“嗬!这次李家可是捡了个了不得的大宝贝啊!我家祖传的传家宝要是也能化成人形该多好,如果化形的精怪是个美女就更好了……”

“噗!兄台倒是想得美,怎么突然想起了美人一事?”

“咳咳,这不是我也听说,那李家宝玉所化形的精怪,当真是长得丰神俊朗、俊美无涛,恍若神人一般,犹如梅间雪、莲上霜。这不就想着,单是精怪所化身成的男子就如此,如果有什么传家宝的精怪化身成女子,那滋味……可当真是……嘿嘿!”

“行了吧!美得你,大白天就开始做梦……”

一群人熙熙攘攘讨论的声音,传得整间酒馆都是,耳边听着方才那两人关于美人的讨论,坐在酒馆偏僻处的一方酒桌上,有几人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

第68章:李家之事

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五人, 其中三人坐着,两个随从模样的小厮在一旁站着。

坐着的那三人中, 一个年轻人做书生打扮, 蓝衫素衣,容貌清雅,文质彬彬。一个看模样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衣着华丽富贵,脸上表情桀骜不驯。

还有一人, 身穿一袭浅灰色衣袍,不知为何竟是戴着一个大大的兜帽,大半张面容都隐藏在兜帽下,看不出年龄长相,只能看到两缕漆黑柔顺的长发从帽檐下垂落。

坐着的着三人中,那书生和少年的脸色最是难堪,只不过这两人心情不佳的缘由却都不相同,那书生是因为酒馆中众人毫不恭敬的窃窃私语,而那少年却是对着头戴兜帽的那人一直在甩脸色。

“这些贩夫走卒着实嘴碎, 毫无礼义廉耻可言,之前说的还没什么错, 但是后来却是越说越离谱,最后竟然胆敢肖想起、肖想……”

书生被气得面颊通红,气咻咻的低声说道,可是最后别人讨论的那些污言秽语,他转头瞧着自己身边的人, 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那些莽夫们谈乐的污秽言语,他知道自己身边这人不懂,所以还是不要拿那些言语来脏了这人的耳朵。

“肖想什么?”戴着兜帽的那人问道,声音平静淡然,好似山中冷泉流淌。

书生深深的吸了一口,只是安慰道:“没什么,玄清不必理会那些凡夫俗子的闲言碎语。”

“切~~”书生想要息事宁人,可是一旁那个少年却是满脸不削,嘲讽似的说道:“那些贱商听说你长得好看,所以都在讨论着,希望自家的什么祖传的茶壶杯子宝器玉佩什么也成个精,修成人身,最好是修成一个大美女,跟你一样漂亮,供他们没日没夜闺房氵壬乐。”

“李鸣!”

眼见这少年越说越不客气,言语之间皆是深深的恶意,书生急忙厉喝一声,直接叫住了他的名字制止了他,严厉道:“你有完没完,玄清又不曾得罪过你,为何这一路上你一直针对他?”

少年毫不客气反唇相讥:“这一路上走来,你还没看见吗?就因为我们家出了他这么个活生生的妖孽,现在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谈论这件事,咱们李家就是因为他,已经沦为了那些贩夫走卒嘴里面的谈资。”

书生面色愠怒,冷冷道:“如果不是玄清,咱们李家早就葬送在土匪手中,玄清是我们李家不用质疑的大恩人,就连家主都已经给他取名李姓,承认他是咱们李家人中的一份子,你现在还在这里闹什么?”

一听到这里,少年陡然火气,把自己手中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扔,对着书生大声嚷道:“他不就是咱家的宝玉化成的人嘛!本就是咱们家的东西,本来就该为咱们李家效力,凭什么他要以恩人的身份自居?”

说着说着,这少年便情绪激动的拿手一指带着兜帽的那人,继续嚷着:“他不就是个妖孽吗?有什么资格姓李,父亲当时一定是糊涂了,才给这妖孽取名李玄清!”

“胡说八道!”

书生眉头紧皱,呵斥道:“玄清即便是由非人化形,但那宝玉也是先祖遗物,你不可不敬!且玄清乃是我的友人,亦是救李家与水火的恩人,哪里容得着你这般大呼小叫。”

“我知道你自幼性格顽劣,是全李家上下关注的对象,被所有人都给宠坏了,但是自从玄清来了之后,李家把目光与赞叹大多放在了玄清身上,对你的关注少了些,但你怎么也不能因这种小事,便这般敌视他人。”

书生这番话一出口,顿时便戳中了少年心中见不得人的心思,少年又羞又恼,当即恼羞成怒道:“他明明就是个妖孽,又不是真正的李家人,怎么,我还说不得了?”

“你这般维护他,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就说他是个真正的妖孽,惯常会蛊惑人心便是妖孽的看家本领,李家上下包括父亲,早就被这妖孽给迷了心窍,个个都成了老糊涂!”

说罢,少年又把手指向那书生:“我看不仅是父亲糊涂了,你更是糊涂至极,处处维护这妖孽,难不成是当初这妖孽一直沉睡的时候,你日日照顾他,结果早就被这妖孽迷昏了头……还是说你早就背地里把这妖孽照顾到床上去了?”

书生闻言,顿时勃然大怒,当即便忍不住一个耳光打在了少年的脸上:“混账东西,我看你是被家里人宠坏了,到了外面还不知收敛,迟早要为家里人惹祸。”

猛然间挨了这么一巴掌,原本嚣张跋扈的少年顿时愣住了,捂着自己一边肿胀的脸颊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低吼一身:“李策,你竟然敢打我!”

“我父亲是李家的家主,我叔祖父在朝为官,我就是未来的家主,你不过就是李家的一个普通族人,我父亲的一个远方侄子,你竟然敢打我……我回去之后就禀明父亲,把你逐出家门!”

少年咆哮着说道,一边咆哮着,一边将自己手边的杯子向那书生砸过去。

只不过他准头不够好,杯子没砸到自己对面的书生,反而一下子磕到了刚才那个说书的泼皮的后脑勺。

“谁呀?谁敢砸你爷爷我?!”

那泼皮本就是附近有名的小恶霸,向来是不肯吃亏的主,如今平白无故被砸了一下,顿时大好心情全都糟了,顿时便捡起那杯子气势汹汹的向少年那一桌走过来。

“原来是你这个兔崽子砸的爷爷我!”泼皮把杯子啪的一下摔得粉碎,伸手从地上捞起一条长凳,气势汹汹的就要砸过来。

只不过,那条长凳刚砸到一半,却被旁边候着的小厮给拦住了。

那两个小厮都是从李家带出来的练家子,人高马大,臂上筋肉鼓鼓,手上的功夫绝非一个泼皮无赖可比,不过三下五除二的功夫,那泼皮就被两人夺下了手中的条凳,直接被扔到了酒馆外的冰天雪地中。

那泼皮狼狈的趴在地上,红了眼睛,恨恨的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爬起来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指着酒馆里的那一桌人叫嚣道:“一群杀千刀的,给爷爷等着,有本事就不要跑。”

眼见那泼皮知难而退,少年却是得意洋洋,好似方才在书生这边受的气全都撒到了别人头上,他撇着刚刚打他的书生,还有自己一直看不顺眼的李玄清,刚想说话,却听到那书生忽然冷笑一声。

“似你这般的作风,最好还是早点回家去,不然到了京城之后……”书生讥讽道:“说不定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少年再一次勃然大怒,指着书生跳脚道:“李策你敢!你还敢撵我回家,你要记清楚,是我父亲要你带我入京的,我到了京城之后就告诉我叔祖父,还要写信回家告诉我父亲!”

书生面上却是一点惧色都没有,只是冷冷笑道:“行啊,你回家去告啊!我倒是要看看你父亲舍不舍得把我逐出家门。”

“我已是有功名在身,此行前往京城便也是入朝为官,叔祖父这些年一直在朝中受到左相的擎制,早就盼着能有一个李家人能够为他分忧,他老人家难不成还能站在你这边?”

“李鸣,你父母可是还指望我把你带到京城中,指望我和叔祖父给你找个差事做,不至于将来等到你老大不小的时候,还是像现在这般没出息,只会在家里面耍横!”

“等到了京城里,如果你还是这般口无遮掩的模样,干脆早点回家算了,免得到时候一不留神得罪了我们惹不起的贵人,迟早给家里招祸。”

夹枪带棒的一番话,直把少年给骂的涨红了脸,却怎么也找不出反驳的言语,只是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他们这一行三人,正是酒馆里那些人谈论的李家人。

那书生名叫李策,正是李家家主的远方侄儿,是李家这一代中唯一考有功名的年轻子弟,此行就是要前往京城,入朝为官。

而那少年名叫李鸣,却是李家家主的独生子,从小被家里人宠坏了,但是本人却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既不会文也不会武,全靠家里面养着。

李家家主一心盼着望子成龙,如今眼见自己的侄儿李策将要入京,于是便央求李策把自己的儿子也一并带入京城,到时候京城里有两个李家人照看着,想来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李鸣,也能勉强找到一份管家的差事做做。

于是李策与李鸣这两个族兄弟,便带着两个会武的小厮出发了。

而那个一直戴着兜帽的人,却是人们口中一直谈论着的精怪,那个化成人形的碎玉片。

第69章:酒馆相遇

当初他懵懵懂懂的醒过来, 什么也不知道,茫然的到处乱逛, 无意间走出门外, 却见到有人举着刀向他杀来。

出于本能的影响,他夺下了刀,一刀将那人杀了,之后却又是有不少人冲上前来围杀他。

等到他将那些人一一解决之后,才知道原来那些人乃是作乱的匪徒, 而他则是无意间解救了差点被一锅端的李家人。

李家人感谢他,给他起名李玄清,他便在李家住下了,读遍了李家的藏书,也替李家解决过一些问题,如此一来,他在李家的地位也是日益水涨船高。

这次李策赴京,在朝中当官的李家叔祖父也写信过来,一定要李家把李玄清也带入京城里来, 原来是长陵国的国主都听说了李家宝玉成人的传说,所以也想要见一见李玄清。

李策是李家唯一一个在他昏迷未醒时, 还孜孜不倦坚持照料他的人,也是他唯一承认的友人,而此次李策将要入京,所以他觉得李家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于是也答应了李家人的请求, 与自己的朋友李策一并入京。

只不过,那李家家主的儿子,却不知为何,一直瞧他不顺眼,时时刻刻总是试图再找茬。

就想现在,那李鸣被自己的族兄李策给怼的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好一会之后,方才咬着牙脸色难堪的坐下,一抬眼瞧见了戴着兜帽的李玄清,顿时气不打一冲来,开口便骂道:“你看什么看,妖孽!”

“李鸣!”李策怒吼一声,警告道。

少年害怕自己又要挨一巴掌,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住了口,只是小声嘟囔着:“你们都被妖孽迷昏了头,那妖孽还想来迷我……”

李策不理会自己这个族弟的嘟囔,只是看向自己身边的李玄清,道:“以后着混小子再来找你茬,直接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李玄清微微摇摇头,此时的他根本就没注意到一个纨绔少年的挑衅,兜帽下的清俊脸庞神色凝重,微微侧耳倾听着酒馆外的动静。

“有人来了。”他突然说道。

李策学着他的样子听了半晌,什么也没听到,只好笑着说道:“外面这大雪纷飞,这间酒馆是这方圆数十里内唯一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即便是有人来也不足为奇。”

李玄清摇摇头。

他能莫名的感觉到一种气息,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气息,在逐渐接近这里。

模模糊糊中可以感知到,此时来的这个人,与他之前所见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简直……不像是人类的感觉……

心中猛然间闪过这个念头,李玄清猛然间一惊,还来不及细细思索,那酒馆的大门,却突然“嘎吱”一声,被人给推开了。

门外的寒风卷着雪花飘进了热火朝年的屋内,然后瞬间融化于无形。

原本热闹鼎沸的酒馆也随之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踏入酒馆中。

黑发披散,脸色苍白无血色,身上的玄衣单薄,没有长陵国百姓日常少不了的厚重裘袍,一看便是从外地来的人。

但神奇的是,少年虽然衣衫单薄,但是身上与垂落的发丝却没有沾染半点雪花,面色虽然苍白,但是一双黑眸却是亮得惊人,丝毫没有挨冻的迹象。

北方长陵国的冰雪,没有在这个少年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仿佛少年刚刚不是从寒风刺骨的冰雪中而来,而是从温暖如春的暖风中踏入酒馆。

酒馆里又不少正在喝酒的人,愣愣的瞧着少年,随后略有些心惊胆战的转移了视线。

酒馆里日常人来人往,按理说一个外人推门进来,众人顶多也就是百忙之中看上一眼,然后就将来人抛在脑后,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整个沸腾的酒馆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可是那少年虽然长相俊秀,瞧模样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周身自带了一种凛冽的气质,与他对视,就好像突然有一柄刀锋划过你的脖颈,整个人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死亡。

所有人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又一个个连忙移开了视线,本能的不敢继续注视那个少年,只是小声的与同桌酒友说着话,整个酒馆的气氛再不复之前那般热闹鼎沸。

只有李玄清一个人,一直在瞧着那名缓步踏进酒馆中的少年,兜帽下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少年苍白的面容与漆黑的长发。

这少年……给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可是他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那李策却是颇为惊讶的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道:“玄清刚才所说的果然没错,当真是门外有人来了,而且这人还真是与普通人不同,瞧着便是绝非凡俗人物。”

李玄清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之前觉察出一股非人的气息,心中暗暗警惕,还以为将要进门的人绝非善类,可如今看来,那人人都不敢与之对视的少年,他却不知为何瞧着便觉得非常亲切。

就在他默默观察着那名少年的时候,那少年同时也在默默观察着他。

秋冥受他父亲的命令,前来长陵国寻找最后一枚魂魄碎片的下落,正值毫无头绪之际,正巧便在路边瞧见了这间小酒馆,于是便抱着在人多的地方随便打探一下的念头,临时起意进了这酒馆中。

只是他刚刚才踏入屋中,里面所有热闹的声音便都消失了一瞬间,紧接着所有人都撇过头不敢去看他,只是转为小声的悄悄说话。

秋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身气势太盛,尤其是身为冥族自身所带着的死亡气息,本能就让那些凡人经受不住。

只不过,这酒馆中的其他人都不敢再来看他,却还有一道较为隐秘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悄悄的打量着他。

察觉到这一点,秋冥便不动声色的暗暗收敛了自身的气势,自顾自的选了酒馆中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上去。

他刚坐上去,在他邻桌的酒鬼们便忙不迭的闪避开来,坐到了别处,“唰啦”一下,他周围的桌位便空了一大片,酒馆内原本就很拥挤的其他地方,顿时便显得更挤了。

秋冥毫不在意,坐下后便也将自己的目光悄悄投向另外一个地方。

离他不远处,还坐着一桌人,两个站着的,三个坐着的。

第70章: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径直掠过李策和李鸣两个族兄弟, 径直看向唯一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目的人。

虽然瞧不清这个人的容貌, 但是此人拿着茶杯的手掌白皙, 指节修长,骨肉匀称,显然是一个年轻人的手。

这个年轻人在转头看向同伴时,不经意间从兜帽下露出一点形状精巧的下颌,肤如白玉, 温润白皙,更是给秋冥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

而且那年轻人身上的气息也格外的熟悉。

正当他暗中思索的时候,一旁的酒保已是颤颤巍巍的来了,壮着胆子问道:“客官……想喝点什么酒?”

秋冥微微回神,对着战战兢兢的小酒保摇摇头:“我不喝酒。”

酒保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客官如果不想喝酒,那吃点什么,本店虽然没有酒楼里那些精巧的佳肴,但还是有一些粗鄙菜式,小菜鱼肉, 实惠管饱,店里还供有热气腾腾的茶水……”

“一杯白水。”秋冥道。

“啥?”酒保简直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听错。

秋冥眉眼冷淡:“一杯白水即可。”

他义父虽然甚是爱酒, 他父亲也颇为爱喝茶,但他本人在这点上却是一点也不像自己的两位家长,对酒对茶都毫无兴趣。

他就爱喝白水。

这下子连酒保都顾不得害怕了,脸上挤出来的笑容越发僵硬,嘴角抽搐的提醒道:“客官, 咱们这里是酒馆……”

你好歹花点钱啊,就算是要上一文钱一碗的粗茶,也总比一毛不拔来得强!

总不会是他看走了眼,眼前这位瞧起来一身气势颇为吓人的外地人,其实就是个来歇脚的穷光蛋。

酒保颇为怀疑的悄悄打量着自己眼前的黑衣少年。

秋冥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沉默了一下,无语的从自己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了酒保。

“一杯白水,有劳。”

还好他下凡来身上总是还记得带点人间的银钱,不像自己的义父冥九渊那般,身上从来不带钱,付钱总是递冥石,回回都是吓坏了凡人们。

冥石虽然却是贵重,可是那些凡人们可是不认识,反而格外畏惧那些从冥河里捞出来、沾染着无穷死亡气息的石头。

接到了银钱的酒保顿时眉开眼笑,一下子把向前的惊惶和怀疑全数抛到了脑后:“得嘞!客官稍后,白水马上就来。”

第一次见到有人花钱喝白开水,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酒保刚刚把银钱揣到自己怀里面,还没走到柜台呢,突然酒馆的大门又是“轰隆”一声,竟是硬生生被人给踹开了。

这又是哪位大爷来了,动静还这么大?

酒保心里暗骂一句,转过身刚想招呼客人,却听到门口猛然间传来一声呵骂:“刚才那个仗着人多就打了爷爷的臭小子,给爷爷我滚出来!”

酒保心头顿时一惊,暗暗叫道:‘坏了’!

果不其然,抬眼一瞧,门口乌泱泱的聚集了一群手拿棍棒的年轻无赖,足足有近二十个人,个个满脸痞气,一双双眼睛不怀好意的盯着酒馆内的众人,领头的那个人被揍得一脸青紫,正是方才与李鸣发生冲突,结果被小厮扔出门外的泼皮。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方才的泼皮纠集了人手过来寻仇了,当即酒馆里喝酒的众人便齐刷刷的退到了一边,空出了好大一块地方,以防那些无赖打起架来误伤。

这个泼皮酒保也认识,本就是着方圆数十里内有名的无赖混子,手底下纠集了一帮兄弟,跟他一样都是一群无赖混混,平日里也经常骚扰附近的百姓,也算得上是当地的一个祸害,平时这里过往的行商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那李鸣性格顽劣,又因为是从长陵国边陲来的,不知道当地的情况,所以才阴差阳错的得罪了这个泼皮。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兄弟这是做什么,这要是在本店砸起来,小店可就没法做生意了。”

酒保急忙迎上去,说了几句软和话:“要不诸位兄弟还是别发那么大火气,平白无故气坏了身子,不如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喝杯酒,小店今日请客,不需众兄弟掏钱……”

“滚你娘的,一边去,别挡道!”那泼皮却不吃这一套,一把拽着酒保给推到了一边去,手中提着一根通体黝黑的木棍,径直向李鸣那边走去。

“呸!”他指着李鸣几人,冲着自己身后的无赖们招呼道:“就是这几个兔崽子,兄弟们,给爷爷我往死里打。”

李鸣只不过是个顽劣少年,就连自家被土匪围住的时候,他都被自己父母保护的好好的,却是从未见过如此阵仗,顿时便慌了手脚,被吓得面色如土,直往自己那两个粗壮小厮的身后藏。

可是那两个小厮却也是没法子。

对面可是足足来了有近二十人,且个个手里面都是拿棍拿棒,他们即便是手上再有功夫,也只有区区两个人。

俗话说得好,乱拳打死老师傅,他们两个赤手空拳,跟对面二十个手里面拿着家伙的人对上,估计只有被打成肉泥的份。

“站住!”

眼看这群无赖就要逼近,李策猛地起身大吼一句,大声道:“我乃去往京城赴任的官身,倘若在此地出了事情,官府必定会追究到你们头上,尔等不可造次。”

“哈哈,当官的,糊弄谁呢!”

面对李策的警告,泼皮混不当回事,咧着自己的大黄板牙,嘲笑道:“这里是京城附近,来来往往当官的人我们见的多了,哪个不是外出时随身带着一堆护卫家仆?就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就带着两个小厮的官人!”

“你们……”李策面对着这些泼皮,一时间面色涨红,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知道,自己带的人的确少了些。

但是在官场上,还有一直看他们李家不顺眼的左相盯着,为了不让左相挑到错处,这一路行来他们必须轻车简装,所以小厮也不敢多带,生怕被左相在国主面前参上一本。

可是他却万万没想到,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眼看马上就要到京城了,结果居然在京城外不远处被几个泼皮给堵住了。

眼看着李策气得没话说,那泼皮自觉自己戳破了对方的谎言,当下得意洋洋的一抬手,道:“兄弟们,听见没有,给爷爷砸!”

说罢,他便是一马当先,手中的棍棒率先朝李策这个书生的脑袋上挥舞过去。

只是,那棍棒刚刚落下一半,却有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掌,突然伸出扼住了泼皮的手腕,止住了落下的棍棒。

泼皮一见如此,开口便骂道:“滚你娘的,给爷爷我松开……嗷!”

那修长的手指搭在他手腕的脉门上,只是稍稍用力,瞬间便痛得着泼皮嚎啕出声,手中拿着的棍棒顿时掉在地上,半个身瘫在地上疼得瑟瑟发抖。

在这泼皮身后的众多无赖,一时全都惊呆了,不由得愣了片刻。

李玄清摁着泼皮的手腕,藏在兜帽下的面容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只是回过头,望着一脸惊慌失措的酒保,语气温和的问道:“你不希望他们砸坏你的酒馆?”

猛地一听见他说话的声音,远处坐着的秋冥顿时一愣,墨黑的眼眸顿时睁圆了,瞬间惊诧万分的猛地站起身来。

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

第71章:谁打的人

秋冥心中一时间思绪万分。

只不过当时酒馆里的众人都在关注泼皮这边, 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李玄清的声音着实清冽入耳,小酒保听了他说话, 又被自己眼前这一幕震惊, 只顾着张着嘴,楞楞的点点头。

李玄清了然的点点头,站在原地的身形动也未动,一抬腿,正中那泼皮的小腹, 瞧着不过风轻云淡的一踹,竟是瞬间便将那泼皮给踢出了酒馆。

酒馆中的众人皆惊。

要知道,那泼皮所在的位置距离酒馆的大门口,可是足足有两丈有余,这么长的距离,而那泼皮又是个成年男子,至少也是百斤有余。

可是眼前这个身姿高挺修长、并不显得如何魁梧的人,竟是轻轻一脚,便将那无赖给踹出了门外。

众人错愕的望着门外捂着手腕打滚的泼皮, 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那泼皮带来的众无赖,大感自己丢了颜面, 若是不能找回来,日后只怕是不能再在这片地界上继续混了。

于是那群无赖竟是完全放过了李鸣李策两人,呼和一声,一拥而上,手中棍棒挥舞, 尽是朝着李玄清的头顶狠砸下来,竟是想凭着自己的人数优势取胜。

“玄清!”李策见状,顿时着急了,高声呼喊着试图跑上去帮忙。

其实他心里面知道李玄清的本事,更是知道李玄清曾经仅凭一人便杀死过数十土匪,所以这些无赖混混根本伤不到那人一根汗毛。但毕竟是关心则乱,再者说了,此时李玄清的手中也没有任何兵刃,保不准会吃亏。

只不过他不过是个文弱的书生,却是半点不动打架的道理,刚刚近身,便有一根棍棒夹杂着呼啸声直往他的头顶上砸去。

李策顿时脑海中一片空白,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动作,只是本能的闭目待死。

他仿佛都可以预见自己被棍棒击中,满头是血,脑浆崩裂的下场。

只听耳边一声惨叫,他闭着眼睛等了半晌,却还是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疼痛。

李策壮着胆子张开眼睛,却一眼便望见了李玄清手中提着一个昏迷的无赖的衣领,将他往酒馆门外拖去。

而在他身边,则是倒着一个手拿棍棒的无赖,正抱着自己的小腿在地上打滚哭嚎。

这无赖的一条腿很明显便是断了,腿骨折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歪曲角度。

李策望着这倒霉的无赖,心有余悸的喘了口气,刚刚抬眼,便见李玄清走了过来,足尖点在那无赖的腰间,微微用力一挑,瞬间便将那无赖的沉重身躯给挑出了门外。

再环顾四周,方才那些手拿棍棒、吆五喝六的地痞无赖们一个也不剩,显然是在短短时间内,全被李玄清一人给扔出了门外。

不仅如此,更神奇的是,酒馆内的座椅当真是一个也不少,连位置都没有变化。

显然,李玄清在击倒这些地痞无赖是,当真是照顾了这个开酒馆的小酒保,一点都未毁损酒馆内的东西。

酒保显然也知道李玄清的意思,当即便感激涕零的迎过来,对着他拜了又拜。

他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不容易,一旦遇上在酒馆里动起手的人,不管是贼人还是官兵,不管是无赖还是大侠,只要一动手,他店里面的东西便注定全都遭了秧,只能自己默默承受损失。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这般体贴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人。

面对着酒保的感激涕零,李玄清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无事,接着便找到李策,商议道:“我们在此地耽搁了不少时间,也是时候该启程离开了。”

李策刚刚才被他救了性命,此时满心激动感激,简直听话至极,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当下便吩咐小厮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只是,方才被泼皮无赖们给吓得躲在小厮身后瑟瑟发抖的李鸣,此时也终于缓过劲儿来了,眼见李策要走,顿时便跳出来大声喊道:“等等,我们就这么走了?”

李策回头看着自己这个愚蠢的族弟,不知道对方又要闹哪样,便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李鸣咬咬牙,心中记恨着方才那波泼皮吓唬自己,让自己丢脸,心中的恼羞不除不快,当下便心直口快道:“不能这般轻易地饶过门外那帮无赖,打折他们的腿,这些人挨个打折,两条腿都不要放过。”

“特别是为首的那个泼皮,活活打死他。”

李玄清听罢,不禁微微皱眉,不愿理会他,转身便要离去。

李策也伸手拎着他的后衣领,呵斥道:“方才吓得面无血色,现在知道逞英雄了!别再给我惹事,我们该走了。”

“谁惹事了?”李鸣在自己族兄的手里挣扎着,大声叫道“咱们不是有那个妖……有李玄清在吗?早知道他这么能打,早就命令他把那些人统统给打死了!”

“胡闹!咱们一行人给那些泼皮一些教训也就是了,倘若真的还未进京就闹出了人命,你让叔祖父在左相面前如何交代。”

“再者说了……”他拎着自己的堂弟,言语之间越来越愠怒:“谁告诉你可以命令玄清的?玄清是我李家的恩人,不是可以任意差遣的下人!”

“他就是我们李家的东西!”李鸣依旧怒吼顶撞道,一副压根没把自己的恩人当做一个人的模样,只是冲着他的背影叫道:“李玄清,你去把门外那些人的腿打折!”

压根没把身后那小娃娃的叫嚷放在心上,李玄清只是面色淡然的推开门,让门外的风雪吹了进来。

大门外,那群被踢出去的无赖早就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手上较重的,正在相互搀扶着,狼狈不堪的往外一点一点的挪着,一副好不凄惨的模样,估计这群人要老实个几年了。

李鸣见此,顿时眼神一亮,冲着门外继续大吼道:“还剩下几个,赶紧打死他们,至少把他们的腿全都打折!”

门外的无赖听见了李鸣的叫嚣,顿时面色一苦,小心翼翼的瞧着门外的李玄清,觉得他似乎没有当真要打死他们的意思,随后便拖着自己的摇摇欲坠的身躯,没命似的逃了。

眼前门外已是没有一个无赖的身影,李鸣见对方根本就是无视自己,顿时恼羞成怒,冲着门外吼道:“李玄清你敢不听我的话?!”

在他的心里,李玄清是李家的宝玉修炼成人,应该毫无异议的归李家驱使,而自己则是家主的儿子,李家未来的家主,所以李玄清本来就应该服从自己的命令。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连看自己都懒得看上一眼,这如何不让他觉得恼怒?

李鸣还待继续叫嚣:“李玄清你……”

“蠢货你给我闭嘴!”李策却也是闹了,一声厉呵。

他本就视玄清为友,又视玄清为恩人,如今李鸣这熊孩子对着自己的好友兼恩人呼来喝去,毫无尊敬之意,他当然是怒不可遏,当即便扬起手,想要再教训一下自己这愚蠢的族弟,叫他再清醒一点。

只是他那高高扬起的手都还没落下,却突有一道黑色劲风袭来,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啪”的一声,李鸣的脸上就又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的力道极狠,方才李策的那一巴掌根本没法比,只用了一下,李鸣着熊孩子的左脸便高高鼓起,半张脸都肿得通红,打得嘴角都渗出血痕来。

李鸣从小到大都没挨过这么重的打,当即捂着自己肿得不成型的脸颊,一脸懵逼,随后便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族兄,口齿不清的说道:“李、李策……泥竟敢、打窝……打得这么狠……”

左边的脸已是肿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李策也是一脸懵逼的瞧了瞧自己高高举起的手掌。

不对呀!他还没有打下去呢?

第72章:魂片成精了!

方才那一巴掌, 谁打的?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也只是回忆起自己好似瞧见了一阵黑影, 紧接着一阵劲风袭来, “啪”的一下,他这无法无天的族弟便挨了打。

那黑影着实太快,根本就看不清楚。

那根本就不是凡人有的速度。

想到此处,李策便不禁心里一惊,刚想询问一下门外的友人, 可谁知刚刚转过头,便愕然发现,一道黑影正悄悄的接近背对着门口的李玄清。

那道黑影走路根本没有声音,连一点气息都没有泄露出来,站在门外、背对着酒馆的李玄清好似根本没有发觉,那黑影隐藏的过好,就连酒馆中的其余人也没有发现这么打得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了门口边上。

若不是李策无意间这么一抬头,估计也是发现不了。

“玄清, 小心……”背后。

他冲着门外的友人大声疾呼道,不等他喊完这句话, 那道黑影顿时便加快了速度,闪电般的冲了上去,把手伸向门外那人的背后。

李策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里了。

幸好,李玄清的反应也不慢,顿时一个闪身, 避开了那道黑影的手掌,随即不退反进,旋身躲开冲着自己扑来的影子,没有向门外躲去,反而又如一道风一般来到了门内,挡在了酒馆众人与黑影之间。

李策顿时明白,玄清这是在担心酒馆中像他这样的普通人,顿时痛心疾首,高深呼喊道:“玄清你先保护自己,不用担心我们。”

再看方才偷袭李玄清的那道黑影,此时也不再动弹,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毫不掩饰的面对着众人。

一个黑衣黑发,面色苍白的少年人。

正是方才在酒馆内悄悄观察李玄清的秋冥!

酒馆里的众人一见这少年,顿时也都是一惊,不知为何着少年竟是突然攻击他人,再见那少年手中,顿时便又是恍然大悟。

秋冥的手中抓着一块布料,仔细一瞧,便能瞧出那块布料好似一块兜帽的样式。

李玄清站在秋冥面前,遮挡面容的兜帽已是被硬生生的扯下,此时他的面容已是明晃晃的展现在众人的面前。

无论是那些经常在酒馆里醉酒的酒鬼,还是走南闯北的货商,在猛地一瞧见李玄清的面容之后,每个人都忍不住一愣,在心底轻声惊叹一番。

从未见过如此灵气的青年,身姿如松如鹤,眸正神清,容颜俊美清冷,整个人好似在山中一汩清泉浸透过一般,浑身上下都非凡俗可比。

就连袭击这个年轻人的黑衣少年,此时也是表情怔愣的抓着手中的兜帽,微微张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酒馆里的人纷纷猜测,这个少年也是被青年的容貌所震慑。

此时,李玄清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兜帽被人取下,顿时颇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头,原本温和的神色也冷了下来,开口问道:“阁下到底是何人,为何袭击在下?”

秋冥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干巴巴的说了一句:“我并非有意伤你,只是想扯下你头顶的兜帽一观。”

李玄清听了他这个理由,顿时冷笑一声:“阁下头脑无碍否?一方兜帽有甚好看的。”

秋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不是看兜帽,我只是想瞧清楚你的面容。”

李玄清皱眉:“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窥我面容?”

“因为这很重要。”秋冥沉默半晌,终于说了这么一句。

他瞧着自己面前这熟悉万分的眉眼,简直是一模一样,只不过比起本体来,眼前这人少了几分日积月累的霜寒冷意,多了一点尚且年轻稚嫩的温和。

再加上那熟悉至极的声音,那熟悉至极的气息,之前在他心头盘旋着的那个不着调的念头,竟然真的成为了现实。

“父……”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自己方才那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重新给吞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父亲啊,你的灵魂碎片有了自我意识——

它成精了!

魂片自己长腿跑了啊!!!

第73章:路遇强盗

李玄清骑马缓缓行在白雪皑皑的林道上, 大雪纷飞,几乎掩盖了眼前所有的道路, 叫人差点辨不清方向。

在他身后, 可以察觉到劲风微动,一道黑色的身影离他们一行人不远不近的跟着。

李玄清回过头,在纷飞的雪中回头望去,看了那个制作不休的黑衣少年,微微皱了皱眉, 随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回过头继续默默走着。

方才在酒馆时,那黑衣少年突然出手,莽撞的扯下了他的兜帽,之后便好似认识他一般,一脸震惊的呆立了许久,随后便神色凝重的一直跟在他们一行人身后,好似并没有什么不轨的意图,却也一直不放弃跟踪。

他们这一行人里面, 有什么是那少年想要的不成?

想到这里,李玄清不禁低头微微思索着。

在一旁, 他的好友李策也催动着自己身下的马儿,凑到了他的身边,神色更加凝重,与他小声商议道:“此人一直远远跟着我们,玄清如何看?”

一边说着, 他还一边担忧的望了一眼他们身后的黑衣少年,又问道:“我们需不需要将此人赶走?”。

李玄清皱了皱眉,同样低声道:“莫胡闹。”

“从刚刚酒馆他扯掉我兜帽的动作来看,这少年的伸手绝非常人,简直可以划归到非人的境界,倘若冒然出手驱赶,我们此行说不定还不是对手,到时候玩意惹怒对方反而更糟。”

“目前来看,那少年虽看不出是敌是友,但暂时对我们并无恶意,只是远远跟着罢了,我们还是不要冒然出手,权当无视他罢了。”

听到这里,李策的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但是沉默忧虑良久之后,终于也不得不叹了口气,道:“好友所言不差,倘若我们一行人当真与那少年起了冲突,虽然我们人多势众,对方形只影单,但说不得最后还是我们吃亏。”

“暂且看那人对我们也没有恶意,便先如此罢了,幸好我们已是到了京郊,马上就要入京了,想来到了京城中,便没有人敢轻易搅闹滋事……”

耳边李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而李玄清则是保持着自己一贯的安静,沉默不语的回过头又望了身后跟着的少年一眼。

黑衣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苍白的面容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对他露出一个貌似友好的微笑。

李玄清见此,却是眉头皱得更深,再次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之所以一直默许那少年跟在他们是身后,除了方才他对同行好友说的更些理由之外,其实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杂在里面。

他的内心深处对这个少年有着一股陌生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自从他醒来之后,在别人身上从未感受到过,叫他不自觉的想要新任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

尽管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枚碎玉片修炼成形,没有从前,但是他自从在见到这个少年之后,他的内心深处却总是隐隐约约的叫嚣着,想要更多的与这个少年接触。

兴许这个少年知道他的从前,也或许这个少年能够唤起他内心深处的记忆。

就算是自从醒来之后,他所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一枚碎玉片成形的精怪是没有从前的,但是……他内心深处总是觉得,他的从前,也许是个人。

他也应该是一个人。

重重纠结复杂的情绪在他内心深处徘徊已久,但是不管他的内心在思索酝酿着什么惊涛骇浪,此时的李玄清却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漠然神情,面上不带丁点个人情绪,冷静镇定的侧耳听着自己的朋友李策的诉说。

在外人眼中,他便永远是个冷漠又难以接近的人了。

可是有人永远都无法像他一样镇定。

李策的族弟李鸣,自从在酒馆中因为对李玄清出言不逊之后,面上重重挨了秋冥的一巴掌,面上被扇得火辣肿胀,差点连牙都被打掉,就不禁对秋冥这个黑衣少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畏惧心理。

这个一行只会窝里横的娇气少年,此时眼见秋冥竟然一路尾随他们而来,心中早已是惴惴不安,生怕那人会突然扑上前来,再次打他几个耳光。

此时他见自己的族兄与李玄清凑在一起说话,便也急忙打马凑上去,颇有些气急败坏的开口道:“李策、李玄清,你们什么时候把身后跟着的那人赶走?”

李玄清没有理睬他,他的族兄李策也只是皱紧了眉头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再次闯祸,便教训道:“此事我们二人自有定夺,你安静赶路便是。”

李鸣一听,顿时着急了,心中冒火道:“这么大个的人,一路都跟在我们后面,心里面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你们不觉得瘆得慌吗?光顾着教训我有什么用,赶紧把他撵走!”

李策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的族弟:“怎么,要不然你亲自去撵他走?”

李鸣顿时噎住了,面上又急又羞,连带着肿了的半张脸通红一片,颇为羞恼的说道:“你……”

他不过就是个被家里人惯坏了的熊孩子,早就被秋冥之前的那一巴掌给打怕了,现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肿痛还没有消散,此时哪里敢上去撩对方的虎须,更别说出手赶人了。

他不敢出手去驱赶秋冥,又见自己的族兄不肯替自己出头,便将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李玄清,恼羞成怒道:“李玄清,你去将那人赶走!”

语气依旧是一向的颐指气使。

不等李玄清说话,李策已是面色一寒,直接一把揪着这嚣张跋扈的小子,呵斥道:“看来方才挨的打,还是没能教你学会什么叫做说话客气些。”

他又一指身后跟着的秋冥,道:“你忘了刚才这黑衣人为什么打你了吗?还不就是在酒馆里,你一直对玄清呼来喝去造成的,你现在是没挨够巴掌,还指望着那人继续冲过来揍你几下?”

一听到自己族兄把身后跟着的秋冥都给搬出来吓唬人了,李鸣自然是被吓得脖子一缩,脑袋瓜缩在两肩之间,面色入土,面上肿胀的地方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嘴唇哆嗦了几下方才说道:“那人说不定也是个精怪,所以听见我说李玄清这个精怪的坏话时,物伤其类,才会那么生气的上来揍我……”

“果然都不是人,身后跟着的黑衣人跟李玄清这精怪绝对是一伙的……”

即便被自己族兄此时拎着衣领,他还是小声嘟囔道。

“你这蠢材……”李策对自己这死鸭子嘴硬的族弟几乎要绝望了,举手就要再教训他一下:“时至今日仍是没吸取到一点教训,现在不把你打醒了,迟早要闯大祸!”

这厢子,李策忙着教训自己不知好歹的族弟,一时就连跟在自己身后的黑衣少年都要忘了。

另外一边,远远缀在众人身后的秋冥,此时却微微皱了眉头。

尽管他们双方隔了有一段距离,中间又夹杂着呼啸的寒风卷着漫天飞雪,之前李策与李玄清商议之时,又是低声耳语。

但是他依旧能将前方那一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于耳。

修仙者自然是耳聪目明,哪怕是前方那些人走路时,脚掌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在呼吸寒冷空气时粗重的喘息声,再微小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的传入他的耳中。

前方李鸣那熊孩子的话语自然也是一丝不漏,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那个叫做李玄清的人,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他父亲魂片的化身,所以在他听到李鸣这个毛头小子的话时,自然是万分恼火,当时便恨不得上前将那小子给揪过来。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才刚刚兴起,秋冥便突然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顿时便止住了自己的身形,面色讶然的望向前方林道尽头。

这一边,李策还在训斥着自己愚蠢的族弟,刚想要抬头询问一下好友,却发现李玄清此时竟然是面色一派凝重,根本没有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熊孩子身上一丝一毫,平时清亮的目光,此刻一瞬不瞬的望着林道尽头拐弯处的那片小树林。

这种反常的表情自然引得了李策的惊讶,他试探的问道:“好友?”

李玄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紧盯着林道拐角处的小树林,手掌早已不知不觉间按在自己腰间的利刃上,低声说道:“小心。”

他腰间的那柄利刃,乃是一柄横刀,不同于普通的宽刀砍刀,这柄刀刀身狭长,切口锋利,正是当初李玄清在解了李家的土匪之乱后,李家人为了感激他,特意请了当地的能工巧匠,按照他的用刀习惯,动用了当地最好的钢材,特别为他锻造了这柄刀。

此时李策一见他要拔刀,顿时便也醒悟过来,立即也压低了眉眼,凝重的问道:“前方有人埋伏?”

李玄清眉头紧皱:“有。”

且从他感知到的气息来看,人数还不少。

李策颇有些惊讶:“想不到我们已经走到了京城边上,就在这天子脚下,竟然还能遇见劫道的强人!”

当真只是劫道的强人吗?想到这里,李玄清眉头不禁皱得更低,腰间雪亮的刀身“噌”的一下出鞘,他手持横刀挡在众人身前,回过头向自己的朋友叮嘱道:“你带着其余几人先行后退。”

离得远些,免得一会被误伤。

可是李鸣听了他这话,却是有些不大乐意。

第74章:你这混账东西

可是李鸣听了他这话, 却是有些不大乐意。

这熊孩子满不在乎的拍了拍自己身下骑着的马儿,抱怨似的说道:“为什么要后退, 你将那些强人全都杀了不就行了吗?我们此行带了这么多的行礼, 在大雪天好不容易走了这么一点路,现在撤退也是麻烦。”

他是见识过李玄清的本事的,所以才敢如此轻易的说出这般话来。

在这个时代,一般守在路边劫道的强人,也不过就是一些活不下去的农夫, 饿得实在受不了便聚集在一起,落草为寇,一般也就是三五人一群。

这些可怜兮兮的强人挺着饿扁了的肚子,面黄肌瘦、瘦弱如此,手里拿着锄头和草叉,埋伏在半路上,看到有过往的行人路过,便叫喊着冲上前去,能打劫到一文钱也是好的, 好歹可以弄些粮食过来哄哄自己的肚子。

像是这样的劫道强人,他们这一路行来, 路上已不知遇到过多少,每次都是被他们几个轻易的收拾掉,大部分时候甚至不用李玄清出马,单凭他们带着的那两个会武艺的小厮,都能轻易的料理了那些所谓的强人。

毕竟, 强人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是他的小厮却是身强力壮、膀大腰圆,强人们手里的武力是破烂的锄头和草叉,而他的小厮却是个个带着锋利的兵刃。

这般情况下,两个小厮足以应付大多数不识趣的强人。

所以此时李鸣一听到又有劫道的,便不禁起了轻视之心。

只可惜,这次他却是失算了。

李玄清方才叫他们向后退去,他这边还磨磨蹭蹭的不肯走,结果自己的话音还未落,远处的林道深处却突然“咻”的飞出一道箭矢,如同一道锐利的黑影一般,直冲他的鼻尖射过来。

事发突然,在场的其余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李玄清眼神一凝,手中横刀猛地斜劈过去,就在箭锋离着李鸣的鼻尖不过分寸的位置,瞬间将那支箭矢给劈了下来。

断成两截的箭矢落在地上,深深的砸进了厚厚的雪堆里,瞬间消失不见。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全都眼睛惊恐的望着埋在雪堆中的断箭,尤其是刚刚还嚷嚷着不想走的李鸣,此时更是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积雪,哆嗦的嘴唇都被吓白了。

距离这么远,这支箭矢的力道却如此强劲,想必躲在林中的那些人用的一定不是普通猎弓,而是强弓劲弩。

落草为寇的农户手里绝对没有这般强劲的兵器,那些埋伏着的人也绝不是一般的强人。

绝对是有人伪装成强人,故意要截杀他们一行人。

想到这一点,李鸣瞬间变了脸色,立即调转马头,直嚷嚷道:“走!走!现在救走……快点……”

他只是来跟着去京城享福的,绝对不愿意平白无故的遭遇危险,更不愿白白送死。

倘若他知道只不过是来一趟京城,便有这么多人想杀他们,当初就算被父母打死他也绝对不愿跟着过来。

可是此时,李玄清却是微微摇头,淡淡道:“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远处林间又是‘咻咻咻’无数道强劲的箭矢飞射过来,直冲他们几人而来,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目标如此之明确。

眼看着几人就要丧生在箭矢之下,李玄清却是手腕翻动,雪亮的锋芒瞬间又砍下了无数只即将要射中众人的箭矢,险之又险的将这几人在乱箭丛中救了下来。

一阵乱箭过后,幸存下来的几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听到林木丛中一阵飒沓的脚步声,随后便有近百余人从林木中杀出,身上布衣,手中利器,黑布遮面,看不出容貌身份,但是冲锋配合之间却颇有法度,阵脚丝毫不乱,直欲取他们几人的性命。

在这些蒙面人冲锋过来的时候,耳力颇好的李玄清甚至可以听见,那些人在布衣之下的衣甲摩擦的声音。

这些人身上的布衣底下,竟然都是穿着铠甲的!要知道,就连驻守镇县的一般士卒,都不一定人手一件铠甲,更没有这些人手中那般雪亮的刀锋。

果然不是普通的强人。

这些人特意守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只怕是特意要截杀他们几人。

想到这里,李玄清心内不禁暗叹一声,随后便是提刀挡在众人身前,向着身后几人轻声喝道:“还不快走?”

方才被吓傻了的李鸣这才如梦方醒,急忙调转马头,冲着自己的两个小厮吼道:“快,快走!带上咱们的行礼,快呀!”

两名小厮也带着行礼,调转马头急着就要逃。

只有李策一人停留在原地,焦急的打转儿,不放心李玄清:“好友啊,你怎么办?”

李玄清最烦他这种磨磨唧唧的性子,一边提刀迎敌一边道:“你先走,莫管我。”

“吾怎么能不管你……”李策话音刚落,便见一柄雪亮钢刀朝他迎面劈来。

却原来是来敌实在是太多,李玄清虽然挡住了数十人,但仍有不少漏网之鱼绕过他,直奔身后那几人而来,誓要夺取他们的性命。

眼见李策遇险,李玄清眼眸一凝,旋即脱身而去,手中横刀锋芒毕露,直冲李策面前那人而去,竟是瞬间将那护身的铁甲破开,将那人一刀捅心。

李策被眼前迸溅出的鲜血喷了一脸,这个文弱的读书人几乎要被吓破了胆,但是他在短暂的惊慌失措、脑海中一片空白之后,竟然反而镇定起来,从地上捡起死去那人丢下的钢刀,冲上去就想要与自己的好友共进退。

然而李玄清却并不需要他的帮助,自己手中的横刀一出,瞬间如同风雷过境,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已是削掉了无数人的头颅。

敌人谁也没有想到他能单凭一人,便如此神勇,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心底生威,自动避开李玄清的周围,一直稳定的阵脚也终于乱了。

就在同一时间,同两个小厮一起逃难的李鸣,此时也遇到了几个分散的敌人,幸好那两个小厮也是身怀利刃,手上功夫也不弱,一时间竟然还能和那些穿着铠甲的敌人过上几招。

只是李鸣着实不够意思,这边所有人都在与敌人拼命,被护在众人身后的他,眼见大事不妙,竟是一把拎过他们几人的行礼,也不管那两个还在为他拼命的小厮,催动着身下的马匹就要逃走。

被他带走的行礼里面,有着他们几人到达京城之后所有的金银路费,所以李鸣自然是要带走,就算丢了自己的同伴,但好歹自己逃出去之后还算是有钱花不是吗?

只不过他的举动自然也是被众人一并收在了眼中,当下,那两个一直拼死护主的小厮便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就连手上的动作都不再拼命。

毕竟,自己这边打的要死要活,那边的主人却是直接抛下他们,自己卷钱跑了,这谁能受得了!

李策自然也瞧见了自己族弟逃离的背影,顿时不禁怒斥一声,大声呵骂道:“李鸣,你小子混账东西——”

第75章:颇为新奇

李策自然也瞧见了自己族弟逃离的背影, 顿时不禁怒斥一声,大声呵骂道:“李鸣, 你小子混账东西——”

只是还没等他骂完, 却见有一个绕开众人的敌人突然出现,猛然抽刀砍向逃跑中的李鸣。

这条漏网之鱼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就连逃跑中的李鸣自己也没有想到,竟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那人一刀看在马腿上, 顿时马匹嘶鸣一声翻倒在地,他本人也“哎唷”一声连滚带爬的摔在地上。

只不过当那个侥幸的敌人赶上前去,刚想冲着地上的人再补一刀时,却是突然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黑衣黑发,面色苍白的少年。

这个少年身上萦绕的死寂气息,本能的让蒙面的敌人感到不舒服,他几乎是瞬间忘了地上的李鸣,连忙提刀指向少年,喝问道:“你是何人, 也是与这些人一伙的?”

那少年自然是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众人的秋冥。

秋冥半点也没有卷入这些凡人之间争端的意思,所以看也不看那提刀之人, 一双眼睛只顾盯着远处在在敌人阵中搏杀的李玄清,半点余光也没有分给其他人。

“滚!”他冷冷道。

那蒙面敌人一听,心中不由得又是惊惧又是恼火,顿时认定了秋冥便是李家人那一伙的,顿时再不多言语, 手中钢刀直直的冲他面门劈下。

秋冥依旧是连眼睛都没有转动一下,手掌不耐烦的顺手一挥,那人便觉得自己喉间一紧,瞬间便不由得将手中的钢刀丢下,跪倒在地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脖颈。

可惜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只听到“咯啦”一声微不可查的脆响,那人的脖颈竟是凭空突然折断,脑袋软软绵绵的垂下,顿时整个人都咕咚一声倒在地上,瘫软了死去的身躯,抽搐不止。

李鸣几乎要被自己眼前这一幕给吓坏了,哆哆嗦嗦的说不话来,但是他却也是很快便恢复过来,几乎是立即便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到他,急忙连滚带爬的逃离了战场。

仓皇逃命时还不忘紧紧的抓着携带有金银的行李包裹。

秋冥讨厌这个嚣张跋扈的凡人讨厌的紧,原本无心救他,结果却无心插柳柳成荫,阴差阳错之下还是被那厮安全的逃离了危险的战场。

不过,秋冥此时却是全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只是一直紧紧盯着李玄清一人。

不,不对,不应该啊!

他在自己的心里惊讶道。

自己的父亲……哪怕只是一枚被分离出来的碎裂魂片,也不该没有丝毫修为。

此时在敌人中搏杀的李玄清固然神勇,但是一招一式之间却只凭自己的身手,刀锋之间没有半点修为蕴含在内,依然是在凡人的范畴。

难不成魂片体内竟是没有半点灵气?

可是又不对,秋冥能够明显的感知到,在李玄清偶尔的情绪波动时,一丝一缕精纯至极的灵气仙力,总是能够在他身上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熟悉的气息,属于仙界之主的灵气。

仙界之尊的灵气,哪怕只是仙尊的一枚魂片,其中所蕴含的精粹灵力,都足以让凡间的整个修真界所震撼。

但如今仙尊的这枚魂片化身,却是在绞杀敌人时半点灵气也没有泄露,好似一副没有修为的凡人模样,岂不是说明……他是真的不会使用调度自己体内灵力。

如此说来,他在酒馆中听到的那些传言,竟然还有一部分是靠谱的。

父亲的这枚魂片,想来便真的是半点本体的记忆也无,恍若新生儿一般,恍恍惚惚的便诞生了自己的意识来到这世间,当真是如同白纸一般纯粹,自己的身手也只是单凭本能进行搏杀。

如此一想,秋冥便不禁心中一悚……倘若父亲的魂片真的对调动体内灵气一无所知,那么按照现在的拼杀方法,李玄清一身的气力迟早要被那些数量远胜于他的敌人耗光。

危险了!

就在他刚刚想到此处时,便听到远处的金戈交击的声响传来,随即便是李策一声惊呼:“好友,你可有事?”

秋冥心中一紧,急忙抬头望去,却见方才还在敌人中间拼杀的李玄清,此时已退至敌人外围,手中持着半截狭长的断刀,脚下一片血淋淋的尸身,身上的衣袍都被鲜血给浸染透彻,血珠子顺着他的衣袖袍脚和垂下的发丝滴滴而落,已不知多少敌人死在他的刀下。

只不过,他手中的横刀毕竟只是凡铁锻造,就算是再悉心打造,也终究有个限度。

大约是那把刀身砍过了大多的铁甲和钢刀,刚刚竟是突然断成了两截,半截刀身“锵啷”一声掉在地上,剩下的半截还握在李玄清的手中,刀刃上也已是坑坑洼洼的豁口。

面对着朋友的焦急问候,暂时缓了一口气的李玄清只是挥挥手,低声道:“无事。”

他此时的脸色依旧淡然,但是手中的半截兵刃却还是在提醒他,自己已经快到走到体力的极限了,此时几乎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颇为酸软。

剩余的数十敌人,大约也已是看清了他镇定外壳下的精疲力竭,所以原本已经被他杀破了胆、被吓得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敌人,此时彼此对视一眼,竟然再次逼上前来,试图趁他疲累之时将他一举拿下。

李玄清低低的喘了口气,丢下自己手中已经不能用的半截横刀,刚想从地上再随便捡起一柄敌人的钢刀用,却没想到,还没等他弯腰,眼前却突然闪出一个人来。

定睛一看,却原来是那一直跟着他们的黑衣少年。

秋冥挡在李玄清面前,紧紧抿着嘴唇,目光深冷的望着那蠢蠢欲动的数十敌人,又小心的回头望了望浑身浴血的身后人。

在那张熟悉至极的脸上,他却能看到以前从来没有在父亲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疲累,错愕,怀疑……尽管李玄清面上的表情镇定淡然依旧,已然有了日后冷静漠然的仙尊风范,但是依旧是没有经过时间的沉淀,清澈的眼眸中无意识的泄露出自己的内心深处,远不如秋宸之本体那般善于隐藏情绪。

秋冥从未看透过自己父亲的眼眸,此时乍然一见,哪怕只是看透了父亲一枚魂片的情绪,这种经历对他而言都是颇为惊奇的。

所以,他在偷看了一眼之后,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再偷看一眼……

把李玄清给瞧得毛骨悚然。

他不禁干咳一声,打破了在场的尴尬气氛,问道:“阁下……意欲何为?”

第76章:回忆

他干咳一声, 打破了在场的尴尬气氛,问道:“阁下……意欲何为?”

同样, 对面敌人的首领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黑发小子给弄糊涂了, 当下也提刀指着秋冥喝道:“你也是同伙,也好,正好一柄拿下!”

说罢,就要带人冲上前来。

此时李玄清的刀刃刚刚折断,气力也几乎消耗殆尽, 而李策则是一介文弱书生,根本手无缚鸡之力,那两个会武艺的小厮也是人单力薄,起不到什么作用,就连这个突然杀出来的人,瞧起来也不过是个面色苍白的文雅少年,瞧起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首领觉得自己这次稳了,绝对能赢。

于是他带领着全队冲了上去。

然后他们全军覆没了。

面对着冲过来的数十个身披铁甲、手持利器的敌人,秋冥却是只顾着偷瞄自己父亲的灵魂碎片, 连头也没回,只是双指并拢, 竖指为剑,面对着数十人伸手一划。

一道无形的剑锋过后,那数十人咽喉间便各有一道细如发丝一般的红痕。

“扑通”几声,那数十人在自己难以置信、惊惧交加的错愕眼神中,扑倒了一地, 直到尸身全数倒在地上之后,一股浓稠的血液才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

而秋冥则是依旧站在李玄清面前,眼神还是悄悄偷瞄着自己身后的人,犹如一个孩童压抑着自己心底里小小的窃喜,偷偷的等着父母的表扬。

面对着如此景象,余下的众人自然是表示惊骇不已。

其余人都只是对秋冥爆表的战斗力心有余悸,只有李玄清本人,在看向秋冥时,除了之前所觉的熟悉之外,此时终于多了几丝警觉。

能做到将几十人瞬间绞杀于指尖,此种手段显然绝非凡人所有,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人,他此时还不止究竟是敌是友,为何突然出手帮助他们,目的又是为何。

倘若这个少年有朝一日决定用这种手段对付他们,他又能如何防御?

而且此人从方才起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究竟又是想要什么?

这些个疑问一直盘桓在李玄清的心中,伴随着少年的力量越强,他心中的疑虑和警惕也就越强。

瞧着那双熟悉眼眸中流露出的警惕,秋冥不禁默然。

他方才的行为的确是有些失了分寸,简直就像是故意欺负凡人玩一样,难怪对方心中疑虑重重。

不过那怀疑的目光还是挺扎心的。

我怀疑整个世界,同样,我对整个世界也都有所隐瞒。

秋冥在此时这个尴尬的境地,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这句话同样来自于他的父亲,那遥远又模糊的过去,模模糊糊仍然记得那是他刚记事的年纪。

那时他还小,被父亲抱在怀中,坐在仙界的流云之上,高高的俯视着人间。

那时的父亲就捏着他的小手,面上却是一派漠然神色,眼中就想六界人常说的那样,冰冷、无情、疏离。

父亲那时说道:“秋冥长大之后,这人间也许便能好上许多,到时他可经常去凡间转转。”

儿时的秋冥似懂非懂的“啊”的一声。

义父那时候就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提着酒壶,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闷酒,听了这话,不由得嗤笑了一声,道:“凡间哪里会越来越好,这么些年过去了,明明就是越来越糟糕。”

接着他又仰头喝尽了一杯酒,发狠似的说道:“其他几界也是这般。”

父亲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说道:“会好的。”

“总是能给将来的孩子的留下一个清净的六界。”

义父站起身来,凑近了父亲,被抱在怀中的秋冥被一只手轻柔的揉着发顶,看不见头顶上两人的模样。

他只听到义父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问道:“你难不成将来还想让这孩子代你巡视凡间?”

父亲没有说话。

于是义父的声音便又响起:“你疯了不成,难不成你还想监视六界?”

父亲依旧没说话。

于是秋冥便听到酒壶摔碎的声响,还有年幼时义父那模糊的声音:“监视六界那是天道的活,你最近到底是想作甚?”

于是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且没有波澜起伏:“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我怀疑这个世界。”

“包括我。”义父的声音,当时的秋冥已经记得很模糊,只觉得是一种愤恨中夹带着一种无力感。

“你连我一起怀疑,你心中有事情,是否也对我有所隐瞒?”

慢慢的,义父又软了语调,道:“你一定有心结,告诉我,最近你确实变了越来越多。”

父亲的声音响起,依旧不带丁点感情:“我怀疑整个世界,我不信任这个世界。”

义父没了办法,当时他们两个已经就这个问题无数次谈过,但是面对着父亲本身日益稀薄的感情,义父依然是毫无办法。

最终,就像是往常一般,义父无话可说,踏着摔碎了酒壶碎片,无声无息的离开。

当时的秋冥还不知道,自己两位父亲将来还会有无数次类似的争吵,直到有一次义父精疲力竭之下,愤恨的将父亲当年为他打造的佩剑狠狠的砸在地上,随后大跨步的离开仙界,两人从此七百年间再不相见。

年幼的秋冥那时候还预料不到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当义父走了之后,他便能感受到父亲温凉的手掌继续摩挲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淡淡,仿佛并没有因为义父刚刚的离开有什么感情。

“世人都道仙界之尊光风霁月,冷漠而又坦荡。”他听到父亲喃喃道:“可是我隐瞒了所有人。”

“我怀疑这个世界,所以,我对这个世界有所隐瞒。”

这句话像是电流一般,突然闪过秋冥的脑海。

他猛然醒悟,抬起头来错愕的盯着自己眼前的李玄清。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看到对方眼中的怀疑时,为什么会那般感觉熟悉和陌生。

之所以熟悉,不是因为那张和父亲一般无二的面孔。之所以陌生,也不是因为对方眼眸中流露出的稚嫩。

那厮因为父亲的这个魂片,追根究底,是让他想起了那时候的父亲。

那个对整个世界抱有怀疑,同时又对整个世界有所隐瞒的父亲,那个眼眸的温情已然越来越少的的父亲。

眼前这个魂片的化身李玄清,虽然稚嫩,虽然看似身边有好友相伴,虽然在行动中总是在保护其他弱小的凡人。

但是他眼中却是没有太多太深的感情。

普通人对自己的亲人、爱人、朋友、国家,总是会抱着不同的情感,但是李玄清同以前年轻的仙尊一样,虽然还有感情,但是却是越来越淡了,虽然还是会守护别人,但那却只是责任使然,并非出自于不同的感情。

年轻时的秋宸之出现这种情况,当时刺得冥九渊七百年不愿与他见面。

如今的李玄清虽然还没到这种地步……但是显然,已经有这种趋势了,明显他对待自己朋友的感情,远不如那个朋友对待他那般来的热烈。

秋冥望着此时的李玄清,一时间眼神颇为复杂。

当年他父亲究竟隐瞒了这个世界什么,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但是很明显,此时站在他眼前的这枚魂片,也许在当年便被父亲从灵魂上剥离了出来。

也许最后这枚魂片,恰恰便是最早被剥离的那枚魂片,所以李玄清是唯一一个诞生了自主意识的魂片,同样,李玄清也是唯一一个最像年轻时的秋宸之的魂片。

秋冥望着自己对面的人,一时略有些怔怔的想道。

是否因为这枚魂片被剥离出来,所以如今的父亲重获了感情,如果日后这枚魂片重新回去,那么父亲是不是会回到……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下去。

第77章:谁要杀他

这边, 李玄清眼见自己眼前的黑衣少年突然怔住,开始望着自己发呆, 当时便不禁皱起了眉头, 开口问道:“阁下……怎么了?”

秋冥瞬间回神,温和的笑了笑,道:“突然回忆起了一些陈年往事,一时失态,见谅。”

李玄清冲他点头致意, 道:“阁下哪里话,反倒是我应该向阁下致谢才是。”

秋冥被他一口一个阁下叫得浑身不自在,忙道:“我姓秋,单名冥,你唤我姓名便可。”

李玄清听罢,了然的点点头,原来是:“秋先生……”

“唤我秋冥便可!”被他这一句“先生”给叫得牙疼,秋冥连忙摆手道。

李玄清沉默,半晌之后方才慢慢道:“如此岂不是失礼……”

不失礼、不失礼, 一点也不失礼!

秋冥连忙一再坚持,方才让李玄清改了口。

就在两人正在为此事掰扯的时候, 李玄清望着他的眼睛,突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秋冥,是否之前认识我?”

这感觉着实敏锐,秋冥被他问得顿时愣住,好一会之后方才缓缓道:“是, 我之前认识你,我是你的……”

怕自己直说养子对方不信,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我之前是你的……晚辈。”

“晚辈?”李玄清瞧着他,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看来我并非宝玉成形的精怪,在睡醒之前,应该有些过往。”

“你虽是玉片化形,但你绝非精怪。”秋冥斩钉截铁道:“莫要将自己与那些低贱妖物相提并论,世间所有的精怪都不配。”

李玄清微微皱眉看着他,张了张口,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就在两人都在沉默之时,一旁的李策却突然惊叫一声,声音中除了惊讶,剩余的便满是怒火。

这个文弱书生刚刚是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眼见自己根本插不进话,便趁着两人谈论的时候带着身边的两名小厮,去探查那些倒在地上的敌人尸首了。

这一探查,便探查出情况来了。

李策的声音中满含着一腔怒火,他道:“这些人衣衫下藏着正规军的铁甲,手中带着的杀人利器,乃是上好的钢刀,这些人身上还带着几张强弩。显然,这些装备就算是普通的边防军,都不一定拿的出来。”

“显然,没有哪伙强人能有这般装备,更没有哪伙强人胆敢在天子脚下故意截杀朝中将要赴任的大臣。”

“必定是左相。”

他愤怒的叫道:“一定是左相,他看我们李家不顺眼很久了,此次怕我入朝为官相助叔祖,所以定然要派兵来截杀于我。”

“只要杀了我,然后伪装成强人截杀官员,那左相便可将自己的锅甩得一干二净,好生歹毒的心肠。”

听着自己朋友言语中的怒火,李玄清不禁皱了皱眉头,随后也上前去查探了一番,说道:“也许……并不一定是左相。”

李策惊讶的望着他:“好友?”

李玄清继续道:“左相虽然权高位重,但这里毕竟是京城的郊外,还是在官道上,所以就算是左相再是大胆,也不能一次性聚集近百余人来截杀你我,除非上面的国主是个瞎子,不然京城郊外一次性出现了上百人的强人截杀朝中官员,上面必然要派人下来继续调查。”

“再者说了,虽然左相上次能够调动边防军伪装土匪围攻李家,但那是因为边疆天高皇帝远,所以他能指挥的动,但是即便是上次的土匪,身上却也是没有这般好的装备。”

他撩起衣摆蹲下身,说道:“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这伙强人身上的铁甲和刀剑已经比普通的边防军要强上许多,纵观整个北方长陵国,能够装备上这么好的盔甲武器,甚至比边塞的士卒还要强盛的,只有皇城的守军和禁军。”

“而无论是守军还是禁军,都不是左相所能够调动的。”

听到这里,李策不禁面色一变,惊惶道:“好友的意思是……”

李玄清继续缓缓说道:“而守军和禁军又有所不同,守军身上肩负着坚守城池的责任,所以日日需要在京城的城墙与各处城门站岗,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能看得见,所以倘若守军中突然少了一百多余人,那么只要不是眼瞎的,一定都能看见。”

“而禁军则不同了,禁军身为国主的亲卫,身上肩负的是守卫皇城和国主的重担,但是整个禁军规模庞大,人数众多,整个皇城并不需要如此多的禁军一起站岗,所以禁军空闲轮岗的人数,比起守军要多得多,所以即便是被调遣出一百余人,也并不算如何惹眼。”

说罢,他不顾面色如土的李策,甚至直接动手拉掉了一名尸首脸上的黑布,端详一番,又拉掉了其余几个尸首的遮面黑布,随后肯定的说道:“的确如此,我猜的没错,这些人确实是禁军。”

“禁军不但身兼守卫国主的重任,同时也代表了皇家威仪,是整个皇室的脸面,所以所有禁军在选拔时,不但要求家世清白,也要求身形挺拔魁梧,样貌端正,五官周正。”

“你看,这些人身高相差无几,都是一般无二的高大魁梧,而且一连看了几个人的面容,却是连一个歪瓜裂枣也没有,大多都是五官周正的顺眼长相,想来长陵国也只有皇室禁军能办到这一点。”

听完李玄清的分析,李策的眼睛都快要直了,面上毫无血色,喃喃道:“好友你是说……想要截杀我的人,不是左相,而是、而是……”

左相再怎么权势滔天,都无法调动禁军,皇室里的其他人也无法调动禁军,当今长陵国,能够调动禁军的人,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

他一连说了几个‘而是’,但都没有说出口,李玄清奇怪的望了他一眼,接口将他未说完的话说了下去:“而是当今的国主想要杀我们。”

“正好此事发生在京城郊外、天子脚下,倘若我们此次当真遭了毒手,想必派来调查的人应该就是国主的亲信,到时候国主随便弄些理由便能糊弄过百姓和朝臣。所以不管怎么看,凶手都不应是左相,而是国主。”

这话刚一出口,李策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去了,眼眸中几乎都要失焦,口中溢出的声音微不可查:“国主、国主这是为何……”

为何要派人半道截杀他们?

第78章:残疾黑豹

为何要派人半道截杀他们?

想他一介读书人, 自幼熟读圣贤书,也是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和君王, 还世间一片河海宴清, 可是突然之间,他一心想要报效的君王要杀他,而且还是没有任何理由,派人在半道上伪装成强人来截杀他。

哪怕上面肯给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也好呀!无论是什么罪名,好歹官兵来抓他是光明正大, 他也算是死的明明白白。哪会像是这出,差点就被人伪装暗杀,满怀一腔热血却险些死了个儿稀里糊涂。

李策灰心丧气的想着,一时间心都凉了。

李玄清却是不懂自己这位朋友心中的哀苦,只是微微皱眉,回头望向秋冥:“我们两个方才说话时,我见你一直在向南望去,那里可是有什么?”

秋冥将望向南边的目光挪回来,微微摇头, 道:“没什么,就只是感觉到南边不远处好似有一股妖气, 还有一点凡人的血腥味,想必是有什么人间的妖怪,撞见了个凡人。”

李玄清略微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妖怪?”

秋冥点点头:“我方才觉得不过是个小妖怪,于是也就没管。”

此时倘若有凡间修真界的其他修士途经此地,定是会被南边那股妖气吸引注意力, 因为那股冲天妖气在任何修士眼中,都绝对是一个修炼有成的大妖怪。

只可惜秋冥是以他自身作为标杆,以他如今早已成仙的修为标准来说……的确只是个小妖怪。

根本不值得一提。

可就在此时,原本还在垂头丧气的李策听了这话,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跳起来道:“等等!南边……不就是李鸣那个混账东西刚刚逃走的方向吗?”

……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李鸣背着一件沉重的行礼包裹,颇为吃力的逃着、跑着。

他原本身下骑着的马匹,早就被方才一个人敌人给一刀砍断了马腿,早就不能骑了,所以这一路跑来,他便只能靠着自己的两条腿。

他一个娇身冠养的李家大少爷,从未跑得这么快、这么急过,再加上还要背着这么大、这么重的一袋子行礼和金银,所以没跑多久,他便累得气喘吁吁,死狗一样倒在道路旁边,怎么也爬不起来。

但若要他将自己背上的那袋行囊给丢掉,这样跑路好轻松一些,他却是不肯的。

行囊里有不少金银盘缠,都是他将来回家路上用的盘缠,只有拥有了这些银两,他才能像来时一样,一路上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的开心回去,没了这些金银,他就只能一路上要饭回去了。

难以想象自己这么个大少爷要饭时的景象,所以李鸣却是连自己的族兄都没有招呼,自己一个人抓着这袋行囊,拼命的逃了出来。

虽然自己的小厮和族兄此时都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但是谢天谢地,自己却是终于躲过了那些强人的追杀。

累瘫在大道边上的李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回头望上一眼,发现自己的身后并没有什么追兵,怎么也找不见人影,他终于安心的泄了口气,庆幸自己终于逃出生天。

他是听信了自己父母的话,才会相信跟着族兄来京城是来做官享福的,没想到还没到京城就有人来伪装截杀他们,倘若他们一行人真的去了京城里面,到了别人的地盘,那岂不是任由他人随意宰割?

京城如此可怕,早知道,打死他也不来了。

李鸣叹了口气,深觉此地离方才那处也不远,绝对算不上安全,于是连忙又从地上爬起来,扛着自己背上的行囊气喘吁吁的继续往前跑。

不远了,不远了,这个地方离安全地方不远了,再走不多远就是他们一行人方才吃饭的酒馆。

他在自己心里面安慰着自己,给自己打气,尽量让自己被吓得虚软的手脚不要继续打颤,这样才能快些走到安全之处。

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想必那些强人一定会有所顾忌,理应不敢随意杀人了。

哪怕是在酒馆再遇到那些泼皮流氓去而复返,大不了自己就给那些人打上一顿,总也好过在别的地方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

他自我安慰着,甚至都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拿着这袋银钱,到了别的卖马的地方,再拿钱买上一匹马,自己骑着马重新回家的情景。

平时没注意到,到了现在才发现,自己能有一匹马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有了马自己就不用背着着沉重的行囊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行礼当真是沉的要死……

李鸣背着行礼,一边拼命的挪动着脚步,一边漫无目的的想着,突然发觉有些不对。

不、不应该,为什么他背上的行囊会原来越重、越来越沉,沉得当真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方才还没有这般沉重,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不知不觉间,自己背上的行囊,好像突然多出一个人的重量来。

想到这里,李鸣顿时不禁悚然一惊,刚想要转过头看一看自己的行囊,却突然觉得自己背上猛地一沉,好似驮着一座大山,瞬间便将他压倒在地上,怎么挣扎也起不了身来。

“呵呵!”

自他的背上,突然传来一阵微微沙哑的笑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嗓音却是低沉而又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什么伤。

难不成大白天的就见鬼了!李鸣顿时被这笑声刺激的浑身发抖,原本就被吓得苍白的脸色,瞬间便是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张着嘴巴怎么也说不话来。

一双脚从他的行囊上垂了下来,落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双肤色较深的脚,并不是寻常女子那般肌肤白似雪、润如玉,反倒是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野性,脚掌没有穿鞋,脚背高高弓起,像是经常在野外奔波行走而导致的。

那双脚毫不客气的踩在他的头上,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也在李鸣的头上响起:“悄悄我发现了什么,一只偷溜的小耗子。”

“倒真是可惜,我早已与你们国主商量好了,你们李家一行人,我只要那条大鱼……”

“如今可怎么是好?我想要的大鱼没抓到,反倒是一窝耗子到处乱窜,你们人类简直就是在逗乐,一点小事都扮成这样,我们妖族没能看到你们的诚意,日后可还要怎么合作呀?”

“听说那宝玉化成的精怪,吃下去之后最是滋补,我多方打听,方才打听到李家最近出了个有名的宝玉,可是如今看得见却吃不着,你说你们国主这可要如何赔我?”

这个在自己背上的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被压在行囊下动弹不得的李鸣,尽量仰着脖子也看不到自己头顶上的人,只能稀里糊涂的听着。

什么大鱼小鱼,什么老鼠耗子,等等……这人刚才是不是说……国主?

李鸣顿时错愕的瞪大的眼睛。

难不成那伙强人还是国主派来杀他们的?为什么……

等等,刚刚这女人还说什么……妖族?

他们长陵国的国主和妖孽合作了?!

就在此时,那双深色的脚掌突然点到了地面上,刚才那个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背上的女人,此时又不知怎的,突然之间就落了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浑身肤色较深的女人,面容姣好,浑身上下带着一种野性的美,但是不知为何,却只有一只手,另外一只手像是被人从中间砍断了一样,只余下半个手掌,瞧起来甚是恐怖。

那女子温柔的望着动弹不得的李鸣,意有所指的说道:“哎呀,这可不妙,我与国主之间的交易被你这个小卒子给听了去,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猛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李鸣顿时又惊又怕,马上抱着自己的脑袋嚎啕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没听见……”

“没听见?”女子笑了一声,竟然真的将沉重无比的行囊挪开,说道:“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就不为难你了,走吧!”

“真、真的!”李鸣难以置信:“真的要放我走?”

女子瞧他的眼神里尽是玩、弄猎物的趣味,说道:“你是在等我改变主意吗?”

此话刚落,李鸣便像是离弦的箭一般狂奔出去,便是连自己刚刚拼命辛苦背出来的行囊里的银钱都不要了。

望着此人拼命逃窜却满怀希望的背影,那女子阴冷冷的笑一声:“自以为逃出了生天,多么可怜的人类呀!”

而她,最恨人类。

这些背信弃义、不守承诺的人类。

只见狂风一过,此地便已不再有什么女子的身影,原地只有一只体型硕大、半只爪子残疾的黑豹呆在原地。

只听“嗷呜”一声,那黑豹冲着逃跑的李鸣冲了过去。

瞬间,此地便响起了男子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声。

……

等到李策一行人循着妖气赶到的时候,此地只留下一个装满银钱的沉重行囊……

还有一具被野兽啃食的血淋淋的骨架。

第79章:妖族与长陵国

长陵国, 都城皇宫。

“你方才又是去了哪里?”

长陵国的国主黑着一张脸,向他面前的女子问道。

他面前的女子肤色较深, 衣着暴露, 四肢修长,浑身上下充满着一种野性,却偏偏缺了半只手掌,赫然便是方才在城郊外活生生吞吃了李鸣的妖豹。

听了长陵国国主的问话,豹女面色坦然自若, 只是舔了舔自己嘴角边一缕若有似无的血丝,脸上挂着笑,慵懒道:“方才不过是出去打了一回野食,吃饱喝足之后这就归来了。”

听她这话,长陵国国主立即便知道自己眼前这头黑豹刚才又是出去吃人了。

“你我之间的交易,乌灵君就不能认真一些对待?”国主阴沉着脸色,叫着豹女的名号,说道:“都已经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还是只顾着外出吃人?”

“再者说了, 你吃的那些人毕竟都是我长陵国百姓,朕膝下的子民!朕虽然答应过助你恢复伤势, 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接二连三的吞食我国中百姓。”

他在暗地里与妖族合作的事情,绝不能让自己的国民百姓知道。

于是国主又皱紧眉头,道:“你先前说过,只要吞吃了那李家宝玉化身成的精怪,你就有把握伤势痊愈, 这样就不用悄悄跑出去吃人,如此朕才答应你,故意将李家人召来京城做官。”

“但那李家人眼看就要过来了,朕也已经派人在京城外设伏,马上就要将那所谓的宝玉化成的人给抓来,你却偏偏这个时候跑出去作怪!”

豹女舔舐完嘴角边的血迹,咂摸了一下嘴巴,像是回味了一下口中新鲜血食的味道,之后方才慢条斯理的瞥向长陵国国主:“你慌什么,之前不是答应的好好的,现在倒是来我这儿充明君了?”

“至于你在京城外设的埋伏……算了,我方才就是因为不放心,所以才外出瞧瞧!果不其然,那么些个人,竟是捉不住一人,此时估计已经早没了声息,回不来了。”

听了她的话,长陵国国主顿时呼吸一窒,手掌抚着胸口险些背过去去:“回、回不来,你是说……朕的那些禁军……足足有百数人,全都没了?”

那宝玉化身成的人如此厉害吗?

喘息半晌,长陵国国主方才接受了现实,心中抑郁难以发泄,不禁开口埋怨起来:“既然那宝碎片如此厉害,你改早些说才是,如此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况且你就在京城郊外,为何眼睁睁看着朕的禁军全数阵亡?你怎的就没有出手阻拦一下,事后怎么又有了空闲还跑去吃人了?你就不怕被人发现,暴露我们之间的联系?”

听着他的指责,豹女俩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若有所思道:“当时那宝玉化身成的人形身边,不知为何多出来了一个少年,那少年修为深不可测,我便没有冒然出手。”

“况且,时候我是在京城郊外进的食,没有在城中出没,那些人族百姓发现不了自己的国主竟然与我这个妖孽合作,你又不是真的担心自己的国民百姓,就莫在我耳边絮叨担忧了。”

三言两语,她便刺中了长陵国主心中真正烦心的事情,将国主用来遮羞的借口顿时全都撕扯了下来,一点颜面都没给他留。

长陵国国主顿时被臊了个满面通红,又急又气之下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眼前的妖孽,可是他眼前这个妖孽却依旧是自顾自的舔着手指,对他这个一国之主的怒火并不放在心上。

国主也确实拿她没办法。

这豹女名唤乌灵君,乃是如今妖族推选出来主持大局的首领,也是上一任妖族领袖的弟子,并非一个凡人所能轻易开罪得起的。

虽然其实现在妖族的处境也并不如何。

妖族这些年一再颓势,因为人间的灵气日益稀薄,妖族中能够开启灵智的后代也是越来越少,若是继续这般任其自然下去,眼看着妖族在这世间再无立足之地,原本好似一盘散沙的妖族也终于团结了一把,自己推选出了一位领袖来领导众妖,意图走出困境。

妖族推选出的上一任领袖,便是准备与魔修合作,再加上利用在修真界中富甲一方的山海城,意图在小幻镜截杀偷袭毫无准备的正道修士,一举消灭正道中那些潜力无限的年轻修士,并吞没小幻镜中寻得的天材地宝。

如此一来,魔修可以消灭名门正派的顶尖弟子,削弱自己的对手,山海城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崛起,正式在修真界的势力角逐中占据一席之地。妖族出力最大,不但可以得到小幻镜中无数灵气宝物,更是可以将人族修士未来的好苗子消灭大半。

只不过当时妖族心里面的算盘虽然打得精明,但是事实却往往出人意料。

谁也没想到一向无主的小幻镜,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主人,而这个小幻镜的主人,一身修为偏偏又深不可测,不过抬手投足之间便将环境入口处的一众人修、妖修全都困住。

最后,那小幻镜的主人竟是直接把整个小幻镜给兜走了。

眼见马上就要到嘴的鸭子飞了,不但小幻镜中的宝物一个也没拿到,偏偏又在这个时候,与妖族合作的山海城眼见情势逆转,竟然干脆直接反水,大肆屠戮被困住的妖族,转身成了拯救人族修士的英雄。

无数妖族大能就在这样阴差阳错的情况下,毫无反抗之力的倒霉被杀,其中就包括了妖族上一任领袖,乌灵君的恩师。

而乌灵君本人,也在混战中竟然被一个实力低微却手拿宝刀的小子,一下子削掉了半只爪掌,落下了一个残疾之身,身上所受的伤势也一直不曾好全。

妖族的两个盟友,山海城反水向他们举起屠刀,魔修又见死不救,于是经过小幻镜一役,妖族不但没能挽回自家的颓势,反而元气大伤,处境越发危险起来,几乎要到了亡族灭种的地步。

妖族内部的大能几乎所剩无几,在这种万分危急的关头,身为前任领袖亲传弟子的乌灵君,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被妖族推选为新一任的领袖,指望她能带领自己的族群扭转颓势,避免妖族覆灭之灾。

而乌灵君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当时妖族接连遭到人族盟友背叛,所以对于人族修士的抵触几乎到了顶点,但是乌灵君在冷静下来思考之后,却发现,想要避免族群覆灭,他们还是得再次与人族合作。

妖族在小幻镜的所作所为,必定与正道人修结成私仇,等到修真界那些人解决掉自己手头上这些事之后,肯定要来找妖族的麻烦。

经历过浩劫的妖族绝非人修对手,所以至少在短时间内,妖族必须将自己隐藏起来,得到一个喘息之机,重新恢复生气。

在这天底下,还有比藏在一众凡人之间更安全的吗?那些正道修士就算再怎么道貌岸然,最起码的脸面还是要的,不管是哪一个门派都不会去冒然扰乱凡人的生活。

于是乌灵君在几经比对之后,就将自己的目光瞄向了地处北方的长陵国。

长陵国地势偏僻,积年累月的天寒地冻,绝对不会引人注目,而且那长陵国的国主也是一个贪婪之人,最近又遇上了点小麻烦,是一个最合适不过的合作对象。

前一段时间,西方玄虚国野心勃勃,一直在诸国之间试探,准备侵略别国边境。

其它几个大国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但是长陵国却是被吓坏了,尤其是长陵国国主,当时被玄虚国给吓得几乎是夜不能寐。

身为大国,自家的兵力自然也是不差的,但是几国百姓皆知,西方的玄虚国内在行军打仗之时,可是善于用巫蛊之术,玄虚国内更是供养着数不清的巫蛊师。

那些巫蛊师手段甚是歹毒,在两国交锋时,稍不注意就能灭掉对方一支军队,向来是玄虚国的制胜法宝。

倘若玄虚国在一番试探之后选择进攻北方,那么长陵国就该倒霉了。

而且长陵国的国主心里面也一直担忧,生怕那些巫蛊师手里面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阴损招式,若是自己好端端的呆在宫中,却被千里之外的巫蛊师给下了咒术,稀里糊涂的人就没了,那他该多冤!

于是几经犹豫之下,长陵国国主自然就想要去寻求外界的保护。

玄虚国的巫蛊师虽然阴狠,但是仍属于凡人的范畴,所以那些修真界的修士一般并不会插手凡人之间的争斗,除非什么意外情况。

就在这种惶惶不安的时候,长陵国的国主遇到了向他寻求合作的乌灵君……

一个想要一处暂居养伤之处,一个想要保护,双方一拍即合。

长陵国国主瞒着自己朝堂上的大臣,以及自己的国民,悄悄的与妖族合作,为元气大伤的妖族提供隐居之地,又向妖族提供大量的生肉血食,供那些幸存下来的妖修尽快恢复实力。

而妖修则是承诺,倘若玄虚国的巫蛊师入侵北方,妖族便会助长陵国一臂之力,而且绝不会让巫蛊师的咒术落在国主身上。

于是,两者的合作便这样在隐蔽的情况下进行着,那些妖族隐藏在长陵国的冰天雪地中,除了吞吃国主提供给他们的牲畜血肉之外,偶尔也会有几个妖修按奈不住,悄悄跑出去吃几个人,长陵国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没看见。

毕竟,他觉得在整个大局之下,死那么一两个人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有在妖族稍稍过界的时候,他才会提醒警示自己的这个盟友,不要过分,更不能被百姓发现他们的身份。

毕竟,以现在这个世道,自己堂堂一国之主却与妖孽合作,这名声说不出实在是不好听,而且还容易招人反对。

如今,这乌灵君不知又到哪儿吃人去了,长陵国国主自然是看了便觉得生气,心里也终于有了些许不耐烦。

他与妖族合作是为了对付玄虚国的巫蛊师,可是前一段时间,玄虚国并没有侵犯他长陵国,反而跑去了青云国边境,而且还被青云国给打了回来,自己损兵折将,想来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他们长陵国来。

既然玄虚国的危机已解,那他与妖族的合作……

长陵国主不由的在脑海中起了别的心思。

第80章:贪婪

既然玄虚国的危机已解, 那他与妖族的合作……

长陵国主不由的在脑海中起了别的心思。

但是在他面前的乌灵君却突然冷笑一声,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不屑道:“国主现在是自觉安全了, 便想要过河拆桥了?”

长陵国主再次被拆穿心思,不由得干咳一声,道:“朕并无此意,乌灵君不要多想。”

乌灵君继续冷笑道:“我只是想说,国主当真觉得自己安全了?觉得长陵国安全了?以为玄虚国受到一时的挫折, 便不会卷土重来?”

国主:“这……”

乌灵君继续道:“玄虚国之前被青云国击退,既然青云国是个难啃的硬骨头,那么玄虚国自然就不会再去招惹东方,所以下一个目标便会放在哪一国身上,是南方的凌海国……还是北方的长陵国?”

随着她的言语,国主的面色也逐渐阴沉下来:“乌灵君所言不差,玄虚国的确不像是会轻易罢手,只怕下一次的目标,倒真是我们两国之间的一个。”

如此看来, 他与妖族之间的合作还得继续。

眼见自己再次说动了这个凡人,乌灵君的嘴角不屑的轻轻勾了勾, 随后又上前一步,语气低沉道:“只要有我一族在,那玄虚国便不能动长陵国一个指头,不过……国主当真只是想做一个守成之君?就不想……开疆辟土吗?”

经他这么一说,长陵国国主的眼瞳也不由得颤了颤, 随后他动了动喉头,方才再次沉稳的问道:“哦,乌灵君这是何意?”

他眼前的妖修扯了扯嘴角,往后退了两步,神色自若的说道:“国主有了我族这般助力,又何苦非要守着北方这个天寒地冻地方,就不想将自家的祖宗基业往外拓一拓?”

“要知道,有了我们,莫说是凡人的疆土,就算是那些修士的地盘……”

说到这里,乌灵君突然莫名的笑了笑,抬起头盯着自己眼前的凡人,认真道:“国主,可曾听说过山海城?”

山海城?

他自然听说过。

这个名字不但在修真界有些名气,在凡人之间也极富盛名,这世间唯一一座凡人与修士混居的城池,背后代表了无尽的财富。

长陵国国主自然是知道山海城,他还知道山海城的城主也是名修士,与修真界个个门派关系都不错,绝非他们这些凡人可以企及。

于是他觉得有些好气,又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怎么,难不成妖族还能为我拿下山海城吗?就不怕那些修道的仙人们直接上门来找我国麻烦?”

山海城背后有修真界各大门派撑腰,他一个小小的凡人怎么得罪的起?

还是莫要白日做梦的好。

乌灵君听了他的丧气话,却不动怒,只是淡淡的勾起嘴角,硬是逼出一个颇为诡异的笑容,道:“背后的修真界?倘若那修真界也要对付山海城呢?”

长陵国国主眉头一皱,大为不解的瞧着对方,道:“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乌灵君硬邦邦的打断了他,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竖瞳显得格外危险:“倘若修真界各大门派知道了山海城之前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可能?”

倘若修真界真的得知,那个在小幻镜中,最后关头赶来救人的山海城,其实背地里与魔修妖修结盟,曾经为妖修提供了物资,又亲自消灭了看守小幻镜的修士,为妖修打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门,致使无数优秀年轻弟子以及同修被妖族杀害……

那么,修真界会怎么对待山海城这个欺世盗名的人族叛徒?

想到这里,乌灵君不禁阴恻恻的笑了。

所有人族,不管是正道修士还是魔修,他此时都恨极了。

但是他最恨的,还是要数那个在关键时刻,突然反水捅了他们一刀的山海城。

尤其是山海城城主卫远雪!还有他的儿子卫小寒!

一个在小幻镜入口处杀了她的恩师,一个亲手斩断了她半个爪掌。

这等深仇大恨,她怎么可能不会报复,自然是绝不会让山海城好过!

望着自己面前这个面上阴恻恻的女子,长陵国的国主不禁略微有些发懵,张开口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迟疑的问道:“那山海城以前做过什么事情,修真界当真会反过来对付它?”

他是个凡人,当然不会知道妖族与山海城之间的恩怨情仇。

“修真界只要知道了这些事情,自然是不会放过山海城。”乌灵君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自己方才流露出的情绪压下来,只是说道:“虽然修真界并不会信任我族的一番说辞,但是我总会找到证据让他们相信的。”

她总会办法的,就算是不择手段也要让修真界的众人发现山海城背后的真相。

之后,她便将自己的目光转向自己眼前的凡人。

“国主。”她笑得热切,藏着已是叫人发觉不了的轻蔑:“倘若山海城当真到了自身难保的那一天,那般丰厚的身家,那样富庶的城池……国主当真不心动吗?”

“就算不能占据城池,起码也能从中捞得一些好处,国主愿不愿意?”

一声声言语,恍若蛊惑一般,逐渐飘到了长陵国国主的心头上。

长陵国主此时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他自然是想要。

那可是山海城,传说中无比繁华富庶的山海城,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山海城。

就想别人说的那样,如果有一天山海城真的倒了,那么就算不能占据整个山海城,自己说不定也能从中取得一些利益。

就算他归为凡人之间的一国之主,但是山海城的东西,只要与修真界沾边,说不定就是他这辈子都没机会见过的。

这般大的利益诱惑在前,他怎么能不想?简直就是想的发疯!

谁能不心动!

“我……咳咳,朕……”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乌灵君,舔了舔嘴唇,眼中尽是袒露的野心:“朕该做些什么?”

上钩了。

乌灵君望着自己眼前贪婪之态尽显的凡人,心中慢慢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但是面上却依旧循循善诱道:“现在还不需要国主做什么,还是尽快先将我与我族人的实力恢复到巅峰状态,这样我们接下来才好办事。”

她早知道自己眼前这个凡人的胆小懦弱,也知道这人的野心贪婪,早就料定他必定会答应下来。

有了这等利益联系,对方与自己的合作,才会更加牢靠。

果然,此时的长陵国国主再不复之前那般不耐烦的埋怨态度,对于她的要求,反而一口应允道:“你说的是,我等如今的实力的确还不够。”

“虽然之前在郊外没能埋伏捉到那化成人形的宝玉碎片,但是没关系,等李家一行人到了朝中,就已是捏在朕的手心上,迟早会将那人拿下,送于你恢复伤势。”

紧接着,他又是大手一挥,道:“那些其余的妖族,每日供给他们的血食再多加一倍,尽量叫他们早日恢复,哪怕……”

说到这里,他瞧了一眼乌灵君,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沉重的说道:“哪怕他们其中有一两个妖修,偷偷跑出去吞吃百姓,但是只要没被人发现,吃得也不多,朕……朕还是能够容许的。”

“朕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阁下一族能够早日恢复,所以也还望乌灵君能够约束手下,在吃人的时候……少吃一点,毕竟那也是朕的子民啊!”

长陵国主一脸沉痛的说道。

望着自己眼前这个一脸道貌岸然的凡人,乌灵君心中嗤笑不已,但是面上却依旧如常,只是向对方保证道:“国主安心,我自会管束手下。”

凡人啊——

呵!

……

就在皇城中的一人一妖,还在暗中谋划的时候,城外之前遇袭的一行人,此时离着城门已是越来越近。

因为之前亲眼看到了李鸣那熊孩子,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啃得只剩下骨架的凄惨景象,此时的李策显得格外心事重重,整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了。

就算他心中一直厌恶自己这个族弟的嚣张跋扈,也愤恨此人危险关头抛下众人独自逃生,但是李鸣毕竟与他是族兄弟,而且好端端一个大活人,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堆白骨,这种刺激谁能受得了。

在掩埋了自己这个下场凄惨的族弟之后,李策也不敢在城外继续待着,急忙便带着自己的好友和小厮匆匆往城中赶去。

城外很有可能有吃人的妖物出没一事,他必须的禀报官府,提醒来来往往的行人百姓注意安全。

可是眼睁睁瞧着城门口就在自己眼前,李策一时之间却又停步不前,神情越发的低落。

关于自己族弟一事,他都不知道到了都城之后,该怎么向叔祖父禀告,也不知道将来他回到李家之后,该怎么跟李鸣的父母说这件事。

再一想到自己方才的遇袭,想要自己性命的罪魁祸首,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将要报效的君王,可是他却偏偏必须遵照王命,不能就此退缩……一想到这里,李策顿时更是泄气,整个人都蔫了,一时间只觉得前途茫茫,心中惶恐不已。

就在他蹲在地上,像是一根霜打的茄子一样,心中惶恐不安的时候,突然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策回头一瞧,身后那人正是他的好友李玄清。

他顿时泪眼汪汪:“好友……”

李玄清顿了一下,大约是不理解对方此时激动的情绪,只是语气淡淡道:“城中有妖气显露,方才那少年叫我们进城之后都小心些。”

他口中的少年,自然指的是秋冥。

经过李玄清的提醒,一直沉浸在惶恐不安中的李策此时也终于想起了方才就连他们的秋冥,不禁将自己眼眶中的泪花忍了回去,起身问道:“方才的恩人呢?他救了我们,在下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呢!”

李玄清微微摇头:“他已离开。”

“已经走了?”李策顿时大惊:“恩人何时走的,为何我未曾发觉?走的为何如此着急?”

刚才明明人还在这里,感觉好像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怎么人就走了?

“我方才已向他致谢,只是那人好似并不愿受我行礼……”想起刚刚他躬身致谢时,少年的躲闪和一脸的尴尬,李玄清亦有些不解。

“那少年还说,就先送我们入城,他有一些急事必须赶快寻他父亲禀告,便先离去,之后定会再来找我……”

说道这里,李玄清心中更觉奇怪。

那少年的注意力好似都放在自己身上,并会再来找自己,为何?

而且那人临走时叫自己小心些,因为他竟是在眼前城中感受到了妖气……

妖气?

李玄清望着自己眼前高耸的城门,微微皱了皱眉。

第81章:山海城的疑点

“你在看什么?”

冥九渊将自己的脑袋伏在秋宸之肩头上, 悄声问道。

秋宸之立在高空云端之上,抬手一指自己脚下:“看那儿。”

在他二人脚下, 一座雄伟的城池矗立在苍凉空旷的土地上, 城池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繁华至极。

赫然便是近些时日以来声名鹊起的山海城。

冥九渊往下瞅了一眼,不禁笑道:“这又有什么好看的?”

看我,看我, 为啥不看我?

很明显,秋宸之听不见他的心声,只是微微皱了眉头,道:“你看那些城墙上的守卫。”

山海城既然是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城池,自然城墙上的守卫也并非一般人。

万一城中有人闹事,一般的凡人守卫根本就镇不住。

所以山海城城主卫远雪在招任守军时,自然是设定了限制,守军与护卫最低也是炼气期以上的修为,虽然还是比不过那些修真界大门派众多弟子的质量, 但这些守卫好歹也都算得上是正式的修士。

山海城空有无比的财富,但是实力一向不如那些修真界的大门派, 这个缺陷向来便是城主卫远雪心中的痛楚,所以四处招贤任能挖墙角,一直在想方设法弥补这个弱势,。

如今,山海城之前在小幻镜终于拯救了修真界一众人等, 不但获得了各大门派的感激,同样也已是将山海城的声望刷到了顶峰。

按照卫远雪以前的作风,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天赐的大好时机,定是会借着山海城声名鹊起的时刻,大力挖掘招揽修为高深的修士为他山海城效力。

而且以山海城的富庶,再加上如今的声望,卫远雪想要招揽人手应该是很简单的。

可是如今一看,那城墙之上的守军修士,不但没有增多,反而不管是从修为上还是数量上,竟然明显降低了许多。其中在这些守卫的修士中,竟然还是掺杂了许多凡人来做守军。

尽管这些凡人守军不管是身上穿着的铠甲,还是手中拿着的武器,全都是质量上佳的好货色,明显比凡间那些大国的御林军都要好上许多。

而那些被选做成为守卫的凡人们,大多也都是身形魁梧、容光焕发,一脸的与有荣焉,显然是对自己被选做成为山海城的守军感到无比的光荣。

但是与那些兴高采烈的凡人守军相比,与他们掺杂在一起的修士守卫,脸上显然就不是那般兴奋了。

那些修士们大多是眉头紧锁,冷眼旁观着凡人守军的兴奋,目光中带着些许厌烦不耐,甚至隐隐带了些怜悯,最后全都又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秋宸之冥九渊二人的视力自然是绝佳,即便是立在云端之上,那庞大城墙上的众人,每一张面庞、每一处细微表情,全都尽敛于二人眼底。

毫不知情的凡人,愁眉苦脸的修士,这两者看在秋宸之眼中,自然另有一番含义。

“小九看出什么来了吗?”他望着脚下城墙,向自己身后之人问道。

冥九渊只是用眼角扫了扫那些人,便懒懒的答道:“看起来山海城遇到麻烦了。”

“不错。”秋宸之微微叹了口气:“不但是遇到麻烦,很有可能是将要倒大霉。”

如今山海城风头正盛,为其效力的的修士没有增多,反而减少,甚至连守卫城池的守军都已经不得已要用凡人来填补空缺,那么也只有两个解释。

一是山海城空有名声与财富,城主卫远雪却没有手段招募来修士。

二是山海城突然遇到麻烦事,而且很有可能即将要倒大霉,所以那些新招募来的修士,以及许多旧有的修士,不得不被城主卫远雪暗中着急过去解决烂摊子,所以城墙上的守卫少了许多,最后不得不暂时用凡人来做替补。

卫远雪绝不是没有手段之人,倘若他真是个没有手段、没有野心、没有能力的人,当初也不会建立起着诺大的山海城,所以第一点猜测完全便是胡说八道。

而把第一点排除之后,那么也就只剩下第二点解释。

山海城遇到大麻烦了。

而且秋宸之他们二人最近在修真界,也没有听到什么有关山海城的风声,那座繁华富庶的城池,似乎依旧是风光无限。

所以,城主卫远雪似乎将自己遇到的麻烦隐藏了起来,并不愿被外人知晓,甚至可能连自己城中的许多百姓也一并瞒着。

于是就出现了如今这一幕,毫不知情的凡人守军昂头翘尾,但是许多知晓内情的修士守军却一个个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也是有意思。

“所以,宸之这番匆匆赶来此处,便是为山海城之事而来?”

在他身后,冥九渊上下打量了这座城池许久,突然问道。

之前,他们两人带着从玄虚国拎走的几个小孩子,按照秋宸之的意思,直接便回了太虚门,将那几个遭逢大劫的孩子交给了门内弟子看管照顾。

多日不见的秋长老终于回来了,当时整个门内都是欣喜不已,掌门座下小弟子白子羽更是喜不自胜,得了消息便撒了欢似的向秋宸之狂奔而来,就好像终于从一只小金毛蜕变成了一只二哈。

甚至就连回门派之后就一直在闭关修炼的大师兄莫寒,在得知消息之后,都难得的从自家洞府出来。

自从秋宸之与他在小幻镜一别之后,便是没有再见过面,期间,太虚门众弟子也一直在到处寻他们的秋长老。

莫寒等人在南方凌海国停留的时候,曾经得到过消息,言称那个修为高深的小幻镜主人将秋长老掳到了东方青云国。

当时,数个门派曾经在小幻镜被秋宸之救过的年轻弟子们,曾经聚集在一起,还想要追到青云国救出秋长老。

只不过那些年轻弟子刚刚出发,就遇到了刚刚从青云国回来的太虚门铸机长老一干人等。

铸机长老等人之前在青云国倒霉的遇上了阳旭,差点陷在玄虚国一干凡人手里,结果正好被秋宸之给救了。

听到这群年轻人还要眼巴巴的赶去青云国,铸机长老直接让他们各回各家歇着,人家秋长老并没有被掳走,现在自由的很,而且早就离开青云国了。

那些各门派的年轻弟子听了这话,才终于都各自散了。

而莫寒在回到太虚门之后,深觉自己修为尚浅,于是便一直闭关修炼不出,一直到了现在。

莫寒与白子羽两人再次见到秋宸之,自然是欣喜不已,刚想上前,谁料一直安静待在秋宸之怀中的黑猫突然炸毛,两只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尖尖的耳朵折成了飞机耳,探出爪尖,对着二人一阵低吼。

吃醋了。

于是在对二人匆匆问候之后,秋宸之大部分的时间,全都用来安抚这只炸毛的猫身上。

直到太虚掌门天清子赶来之后,他才终于得了机会向天清子诉说了一下玄虚国所发生的活人祭祀之事。

修士们平常不插手凡人之间的事,但是如同玄虚国这般发生活人祭祀邪神之事,尤其是一次性需要祭祀几十万之众的数量,也着实吓人。

这个数量实在是到了任何修士都不得不动容的地步。

果真,掌门天清子在听完秋宸之的诉说之后,面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当下便找了那三个从玄虚国带出来的孩子问情况,之后更是要向其余几大门派发信息,召集众人商议此事。

修真界各大门派之间虽然平日里也常是各种争名夺利,但是他们毕竟还不到魔修那般毫不顾忌人命的地步。

几十万孩童的性命,任谁都玩笑不得。

眼见修真界众门派准备要干涉玄虚国之事,当时秋宸之也是轻轻松了口气,将这件事交给了众人。

那毕竟是几十万的孩童,就算他自己一人能够救下那么多的孩子,可是在救下之后,如何安置却又是一个大问题。

如今有凡间的众门派插手,妥善安置孩童的问题便不大,况且玄虚国若要祭祀活人,则必须是一次性的,所以必定需要很长时间来收集全国上下的孩童,那些门派也因此有了充足的营救时间。

当时的秋宸之因为卸下了重任,于是便在太虚门多留了几日。

谁料,在他留下的那几日里,都还未来得及与昔日里认识的人多说几句话,自己怀里那只黑猫就像是泡进了醋坛子里一样,天天炸毛,日日低吼,在他心口上整天蹭来蹭去,伸着爪尖挠他的衣裳。

与一个呷醋的恋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而且俗话说得好——猫永远是对的!

所以为了照顾自家这只黑猫,秋宸之没能在太虚门多呆几天,便不得再次溜达了出来。

这一溜达,就一不小心溜达到了山海城的地界上。

如今,从黑猫变回人身的冥九渊却还是不依不饶,坚定地认为,秋宸之来到这山海城,想必一定又是谋划某件瞒着他的事情。

真是够了!

自从找回一部分记忆之后,内心平静淡漠了许久的秋宸之,终于久违的再次有了想要吐槽的欲望。

“太虚门里的那些年轻人不过就是些小辈儿,他们的年纪对于我而言几乎就像是两个孩子,小九无需一直呷醋呷到现在。”

他抗议道。

“哼!”从身后环着他的冥九渊冷哼一声,带着他按下云头,降落在脚下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他道:“既然你已经看不对来了,那便下来勘探一番,省得之后你心里面一直惦记着。”

秋宸之甚至还听见他小声嘟囔道:“堂堂仙尊,怎么就混成了个天生操心的命……”

秋宸之:“……”

他抬了抬眉梢,没说话。

山海城日常便有修士往来,常常能见到天上的修士飞来飞去,所以两人刚刚从天而降的方式,也并非引起街道上凡人的惊诧。

只不过这两人皆是身姿挺拔如松、气质超然、容貌俊美之人,一时间惹得过往的行人多看了几眼。

秋宸之与冥九渊并未在意这些目光,刚想要离开,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惊喜的喊道:“等等!”

“是、是你……”

第82章:威胁

“美……咳咳, 秋前辈,是你吗?”

身后一道惊呼的呼声传来, 秋宸之两人循着声音回头望去, 远远的便瞧见一个穿着骚包的少年满脸惊喜的向他们这边跑来。

活像是一只欢快的二哈。

秋宸之凝神想了想之后方才记起,这个自来熟的骚包少年之前好像见过,貌似便是这山海城城主的独生子,名唤卫小寒,与他二人的确有过一面之缘。

很明显, 冥九渊也想起了卫小寒这只欢快的二哈是谁,顿时一张苍白的俊脸“唰”的一下就垮下来了。

他讨厌太虚门白子羽那只金毛,自然也讨厌山海城卫小寒这种二哈。

秋宸之一瞧他的脸色,顿时就明白对方心里面又呷醋了,不由得觉得无奈又好笑,只得靠近一步又主动挽住了他的手掌。

“秋前辈……”卫小寒一溜小跑的来到二人面前,猛地一眼望见冥九渊一身凛冽的气势,顿时止住了脚步,茫然地瞧了瞧对方, 支支吾吾的问道:“秋前辈,这位是?”

他方才在自家城池中瞧见一直心心念念的美人前辈, 心里正高兴着,却没料到在前辈身边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浑身煞气的凶神,一身阴戾气质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顿时也不敢再犯二了,只得老老实实的以晚辈礼问候。

之前在山海城的时候, 冥九渊一直是以黑猫的形象跟在秋宸之身边,后来在他收取小幻镜的时候,卫小寒出来的晚,在一片混乱中也没瞧见冥九渊的长相,如今自然是不认识他的。

“此人乃是我之伴侣。”秋宸之对于年轻的晚辈一向宽容些,见对方问道,便直截了当的答道。

“伴……”卫小寒被噎了一下,颇为震惊的望向冥九渊。

冥九渊也瞬间回转过头,眼神发亮的瞧着的秋宸之。

这目光太过于炙热,以前甚少表达自己内心情感的仙尊被他瞧得都有些耳根发热,只得干咳一声,道:“瞧我作甚?”

冥九渊嘴角微翘,弯了弯眼睛:“没什么。”

卫小寒愣在原地,错愕目光的目光在高冷出尘的秋宸之和冰冷阴沉的冥九渊身上来回转悠,好半晌之后方才从惊讶中回神,急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他尴尬的轻咳了两声,重新整理衣冠,再次执礼恭恭敬敬的向两人行礼道:“方才是晚辈孟浪了,恭祝两位前辈。”

虽然卫小寒可以算是个骚包的富家少爷,但终究自幼受到良好教育长大,并非什么下流人物,此时眼见自己钦慕的前辈觅得道侣,倒也是真心祝福。

面对这个小家伙的知情知趣,冥九渊的脸色也终于转晴,微微颔首,权当是收下了他的恭祝之词。

秋宸之知晓卫小寒乃是城主的独子,想必是知道些城内的事情,刚想要开口询问一下城中如今为何这般紧张气氛,却没想到还未开口,却突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向他们这边靠近。

与此同时,冥九渊也察觉到了那股气息,两人不由得同时对视一眼,略有些惊讶看向山海城的北方。

那股气息已在附近,来的自然很快,不过须臾之间,便有一道金光自北方而来,落至两人身旁。

金光落地便化作秋冥,急匆匆叫道:“父亲。”

秋宸之问道:“怎么了?”

自己的儿子本应该留在北方长陵国,如今焦急而来,想必出了什么意外。

秋冥道:“北国出了一事,本想用传讯的方式尽快报给父亲,但是……”

他剩下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伸出手指,无声的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天空。

秋宸之瞬间了悟。

天道一直都在悄无声息的注视着他。

他走上前去,一只手拉着秋冥,另一只手招呼着冥九渊,道:“我三人先行离开,随我且先去南海方向。”

他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但是冥九渊与秋冥心里皆知,想必他在南海方向有什么可以躲开天道谈话的地方,于是也不再过多询问,三人瞬间便化光而去。

霎时间,原地只余下一脸震惊的卫小寒。

方才看起来无欲无求的秋前辈突然缔结了伴侣,此事已经足够他惊愕了,但他万万没想到,不过眨眼之间,前辈的儿子都特么这么大了!

短时间内定情他还可以理解,但是短时间内这么大个的儿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卫小寒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卫小寒陷入纠结之际,远远地,他那衷心的老下属跑了过来,遥遥喊道:“小主人,城主唤你回府。”

卫小寒摇了摇脑袋,把脑海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清空,胡乱答应了一声,跟着下属便走了。

他不知道,刚刚就在他暗自纠结的时候,身在城主府里的城主卫远雪,此时正陷入另外一场纠结中。

……

城主府,密室。

卫远雪满面霜寒,冷冷的瞧着自己在密室中会见的“贵客”。

在他对面,面容阴狠干瘪的血魔老祖倒是不在意他的眼神,只是悠哉哉的问道:“山海城的待客方式倒真是越来越差劲了。”

“前两次我来的时候,还能再客厅里面堂堂正正坐着,还能喝上两口热茶,可是如今贵客临门,城主在密室招待也就算了,怎么连口茶都不让喝了?”

卫远雪冷冷淡淡的说道:“魔头算得上是什么贵客。”

血魔呵呵笑道:“我自然是魔头,但是不知之前与魔头结盟的卫城主,又算得上是什么?”

一听他提到之前的结盟,卫远雪的脸色便又阴郁了几分,口气越发的低沉:“世人皆知,我山海城曾在众妖修口中救下各大门派,如今在这个修真界,山海城自然是堂堂正正正道修士。”

山海城之前与魔修、妖修结盟,意图谋求更大的利益,结果小幻镜偷袭之战,却尽是妖修和山海城出钱出力了,魔修竟然临时放了他们鸽子,连一个人都没出。

后来又经过一系列变故,山海城眼见大事不好,于是也临阵倒戈,将屠刀反而对准了妖修,硬是将自己的罪责掩盖了过去,反而在众多修士之间落下了大好名声,更是让各大门派欠了他们一个大人情。

如今的山海城,终于实现了卫远雪一直以来的梦想,既有厚实的家底,又在修真界闯下了大好名誉,依靠这些名誉来吸引修真界的人才,将来与各大门派平起平坐指日可待。

现在山海城风头正盛,自然是不想再与魔修扯上什么关系,再污了自己的名声。

这些道理血魔自然也清楚,所以他毫不在意卫远雪的态度,只是嘻嘻笑道:“卫城主把盟友关系倒是撇干净了,但是倘若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知道了我们之前的谋划……”

卫远雪双眸一寒:“你这是在威胁我?”

说罢,他又止不住的冷笑两声,只是嘲讽道:“魔修即便把这件事捅出去又如何?正道修士怎么可能信你们?到时候就算你们魔修满世界嚷嚷,只怕各大门派也只以为是你们的挑拨离间计罢了。”

血魔低低笑了声,语气越发强硬:“我知道那些修士不信我们……但是倘若将这件事情捅出来的不是魔修呢?”

卫远雪的眉头紧皱起来:“此话何意……”

他这句话没有问完,便戛然而止。

身为山海城的城主,卫远雪很好有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但是此时他却错愕的睁大了眼睛,愣愣的瞧着一个突然出现的人。

一个在密室中突然出现的人。

血魔挥了挥手,赞叹一般说道:“忘了与城主说了,之前与我魔修结盟的势力,不止是妖修与你们山海城,还有这一位……”

“前所未见修行速度,年少英杰——简直就是天道的眷顾者!”

“城主觉得,如果山海城的秘密是由此人向修真界众人捅出来,众人会不会信他?”

望着阴暗的密室中,那个突然出现的阴郁青年,卫远雪只觉得瞠目结舌。

他的喉头动了动,惊疑不定道:“惜……惜花宫?”

惜花宫也曾与魔修结盟?!

第83章:缘由

此时, 出现在密室里的那个年轻人,赫然便是惜花宫的新任宫主楚云。

当年老宫主还在的时候, 惜花宫乃是修真界的顶尖门派, 与太虚门、万书坊、大能寺平起平坐。

后来老宫主亡故,其子继承宫主之位,惜花宫虽然跌出顶尖门派之列,但索性家底厚实,仍是修真界一流门派, 其地位仅在其余三大门派之下。

如此名门正派,私底下竟然也与魔修结盟,的确是让人震惊不已。

不过再想一想,其实也不难理解,山海城当初与魔修结盟,是想谋取更大的利益,而惜花宫与魔修结盟,估计也是为了削弱其他门派,可以让自己的门派重回顶尖之列。

如此细细思索, 当初在小幻镜偷袭时,那惜花宫除了宫主楚云之外, 一众长老弟子的确是早早地就离开了小幻镜,于是等到妖修突袭时,各大门派的精英弟子均有伤亡,唯有惜花宫保全了自己的大部分实力。

如果不是惜花宫早已与魔修结盟,哪里能够提前离开, 还机智的将新任宫主留在小幻镜,以免其余正道人士怀疑到他们头上。

但如今,更是让卫远雪震惊的是——楚云的修为。

世人皆知,当今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一是太虚门的首席弟子莫寒,二便是惜花宫的楚云。

在数月前,这两人皆是元婴期的修为,莫寒在进入小幻镜之后有所突破,如今已步入化神期。

这般修炼速度,已可以称得上一句天纵奇才。

但是楚云,在就任宫主前同样是元婴期的修为,等到当初众人进入小幻镜的时候,他竟然已是炼虚期的修为,等到小幻镜出来之后,如今的楚云,一身磅礴灵气毫不遮掩,竟然已是大乘期圆满,眼看就要奔着渡劫期而去。

元婴期、化神期、炼虚期、合体期、大乘期。

不过数月,修为连上四阶,古往今来,修真界从未有如此奇景。

当真是说一句天道的宠儿也不为过。

要知道,卫远雪的修为也不过是在合体期圆满、半步跨入大乘期,而血魔老祖的修为也不过是大乘期初期。

楚云这个年轻人,如今的修为竟是已经稳稳的压在了他们两人头上,一身凌厉的气势压得卫远雪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但是观楚云的神色,却毫无喜悦之意,面上神色阴郁又低沉,一直紧抿嘴角不说话,与之前小幻镜中那个沉默寡言却又谦逊有礼的年经人简直判若两人。

望着满脸错愕的卫远雪与面色阴郁的楚云,血魔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笑声中尽是得意:“楚宫主,你说如果是由惜花宫将你的秘密捅出来,那修真记的众人会不会相信?”

惜花宫并非魔修,即便如今已经不是顶尖门派,即便楚云的修为增长成谜,但是惜花宫在修真界还是有几分颜面的。

如果惜花宫不顾自己名声,也要亲口将山海城与魔修结盟的事情说出来,卫远雪……的确没什么办法。

低垂着眼眸,他深深吸着气,终于再次抬起头来,咬着牙问道:“魔修……需要我们山海城做些什么?”

血魔老祖的笑容咧的更开,慢悠悠道:“我要……山海城与惜花宫召集其余的正道修士,一起讨伐北方长陵国。”

卫远雪面露疑惑。

“那些残存的妖修妖兽,此时正藏匿在长陵国内,日日食人血肉为生,祸害人族,你们这些名门正道正好可以以此为名,讨伐妖孽,拯救百姓。”血魔老祖慢悠悠的说道。

卫远雪冷笑不已:“我到不知道你们魔修何时有这样的好心肠……到底是为何?”

血魔老祖见他不信,不得不摇摇头道:“其实是那些残存妖孽,日日想着恢复实力前来报复,魔修与山海城全都坑害过妖族,来日妖修一旦得了机会,必定会狠狠咬我们一口。”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不如现在就将那些妖孽斩草除根。此事与你山海城也有好处,不但能让你山海城没了后顾之忧,更是能通过这次讨伐,让你们山海城的声望更上一层楼,这不正是城主想要的吗?”

面对着血魔的言语,卫远雪也只是冷笑一声。

鉴于上次结盟的结果,这次魔头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他就算不想趟这趟浑水也不行。

低下头思虑良久,他终于狠下心一咬牙,道:“山海城可以参与这件事,但是此次之后,山海城与魔修桥归桥、路归路,绝不能再来找我,以前结盟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不然……”他猛然抬起头盯着自己对面的人:“不然,到时候大不了把这件事全都捅出来,山海城与惜花宫谁都落不了好!”

站在他面前的是血魔老祖,但是他的狠话却是撂给楚云的,一双眼睛也是狠狠地盯着楚云。

密室了的青年听了他的话,只是神情恹恹的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可以。”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卫远雪在重压之下微微喘了口气,紧接着就是一甩袖袍:“既然事情已经谈妥……送客!”

……

“楚宫主好似并不开心?”

两人离了山海城,血魔老祖向自己身边的楚云问道。

楚云沉默不语,年轻的脸上一片冷漠。

血魔老祖了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楚宫主心里不愿与我等为伍,更不愿以此来提升修为,但惜花宫的将来宫主可曾想过?”

“当初为何惜花宫的诸位长老为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堆高宫主的修为,为何众长老毅然决然决定与我们结盟?”

他凑到楚云的耳边,轻声道:“楚宫主真的忍心将那些长老的一片好心弃置在地,眼睁睁看着惜花宫一点点衰落下去吗?”

听了这话,楚云陡然间握紧了拳头。

他心里清楚,血魔所说的这些话……全都是真的。

当初他的母亲,惜花宫的老宫主身亡,而他与妹妹都还未长成独当一面的角色,而宫中一众长老没有一个修为能够达到母亲的程度,所以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服众登上宫主之位。

诸位长老担心惜花宫会引发内斗,无奈之下,他这个前任宫主之子就这样被众人给推上了宫主之位。

但是惜花宫的衰落还是无法阻挡。

门内没有一个实力超绝的人坐镇,即便惜花宫一时能够维持住自己的地位,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各门派便会越来越不把惜花宫放在眼里。

先是跌出四大门派,接着可能就会跌落一流门派,跌到二流、三流门派……从此,惜花宫一蹶不振,再也无法回到巅峰时的地位。

修真界是最凭实力讲话的地方,以前惜花宫得罪的人也不少,如果他们整个门派衰落,那么以前与他们曾经结仇的人、想要趁火打劫的人就会一拥而上,那么惜花宫很有可能就会彻底灭亡、不复存在。

这种情况楚云绝不会允许它发生,惜花宫的诸位长老也不会允许。

于是,用尽一切方法提高楚云这个新任宫主的修为,这件事就成了整个门派的重中之重。

恰在那时,魔修向惜花宫伸出了援手,提供了一阴邪无比的功法提供修为。

食人心血。

修炼此功的人不能食用无关之人的血肉,而是要食用至亲之人心头血,将那些亲人的胸膛刨开,挖出心脏,取下心尖尖的那一口肉,一口吞下。

如此就能将至亲之人的修为化为己用,快速提高自己的灵力。

魔修中知晓此方法的人并不多,有至亲之人的魔修就更少,至亲之人修为高深的简直约等于没有,而同时修炼此功并且有一位修为高深的至亲之人的人,目前只见到楚云一个。

惜花宫上一任老宫主死了,但是她的尸首还在宫内,心头上的那一滴血还未散去。

楚云自然不愿意做出食母这等禽兽之事,但是惜花宫的众位长老开始逼他,用惜花宫的未来逼他,用惜花宫无数人的性命逼他。

老宫主已经死了,但是惜花宫门下无数弟子还活着,若是老宫主能够做出选择,定是也不愿自己的门派就这样烟消云散,更不愿自己门下的弟子这般惨遭屠戮。

在众人的轮番口舌下,楚云终于妥协了。

就这样,在小幻镜开启的时候,他的修为已经涨到炼虚期圆满,皆是因为化用了他母亲心头血的修为。

可是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止不住了。

只有炼虚期圆满的修为想要重振惜花宫根本就不够,但是楚云拼尽全力也只能从母亲血肉上化用这么多修为,再多的根本消融不来。

想要再提高修为,就需要新的至亲之人。

当时楚云的至亲只剩下一个妹妹楚汐,但是他那妹妹天赋平庸、修为不高、脾气性格也不够好,即便吃了她的心头血也没什么用。

而且楚云也不愿意吃自己还活着的妹妹。

于是在这个时候,魔修又给惜花宫送去了一份“大礼”。

之前,太虚门的南华长老曾率领众弟子叛出门派,投到了魔修这里。只是这南华长老也不知是被何人所伤,无论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身上的伤势却始终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徒有一身高深修为,但是却毫无用处,魔修们渐渐也厌烦了这个没本事还架子大的南华长老,于是魔君玄瑒不禁想要拿他做些别的用途。

于是魔修与惜花宫联手,魔修这边欺骗南华长老,说要寻一炉鼎为他疗养伤势。惜花宫这边也可是哄骗楚汐,说为她寻得一修炼捷径,可用男炉鼎为他提高修为。

楚汐头脑愚钝、天赋却又不高,修炼向来不行,于是真的被宫里的长老哄骗住,高高兴兴的修炼起所谓的“采阳补阴”之法。而南华长老则是求医心切,竟也是被冲昏了头脑,病急乱投医之下答应了此事。

于是,在楚云外出办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楚汐与南华长老在惜花宫与魔修的牵引下,都以为对方是自己的炉鼎,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凑到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没什么悬念了。

魔修在南华长老提前服用的药里面全都做了手脚,更是排出高手,埋伏在房屋外,在屋内两人“疗伤”的紧要关头,突然冲进屋内,猛然间将手中匕首刺入南华长老的心脏处。

可怜南华原本也算是修真界的大能,到了竟然死的这么憋屈,不但死在了床上这般不雅的地方,在临死时一身的修为更是尽数流到了楚汐的身上。

楚汐则是更惨。

之前惜花宫长老偷偷教给她的,不过是些吸人修为的龌龊法子,自然不是什么安全的功法。

于是当南华长老大量的功力输送到她体内的时候,楚汐直接承受不住这般修为,竟是经脉寸断,当场暴毙而亡。

但所幸,人虽然死了,但是那南华长老的功力却还在她的体内,受到这等修为的锤炼,楚汐的心头血也是越发的精纯,与之前老宫主的心头血效果也没什么差别。

惜花宫的众位长老就这样高高兴兴的剜去了楚汐的心脏。

于是等到楚云回来的时候,就这样看到了自己妹妹的尸体,还有诸位长老心里那颗鲜红的心。

一想到这里,此时的楚云突然一阵恶心涌了上来,竟是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当下便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口,弯腰一阵干呕。

他一直阴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神色。

那是一种恶心和自我厌恶混杂在一起的表情。

血魔瞧着楚云此时干呕的模样,却并没有靠上前来,只是默默的退到一边。

他心里也知道,虽然楚云现在恶心的厉害,但是从他的修为上就可以看出,当时的楚云还是选择吃下了那口心头血。

毕竟不管他有多么不情愿,但是他的妹妹终究是已经死了,不能再复苏过来,但是惜花宫的这么多的弟子却都还活着,他不能不为这些人考虑。

惜花宫的众位长老总是能用这个理由说服楚云。

而他们魔修,之所以这般帮助惜花宫,对楚云的修为这样尽心竭力,却也是因为自家魔君的命令。

魔君玄瑒说过,这个楚云是天道的“眷顾者”,是一个绝好的继承人。

玄瑒已经是渡劫期圆满,据他自己所说,随时都有可能飞升而去。

到时候,没有了他这个实力高强的魔君,在凡间的众魔修群龙无首,只怕挡不住那些正道修士的联合。

于是,楚云就是他选择的继任者。

所以,魔修们才会这般极力拉拢惜花宫,才会这样拼命堆高楚云的修为。

惜花宫的高层长老们也都知道魔修们的打算,但是她们却不打算阻止,更愿意推波助澜。

毕竟,没有了魔修们的帮助,此时的惜花宫估计也就只是一个衰落的名门正道。

一个衰落的名门正道,亦或是让自家宫主成为魔君的继任者?

惜花宫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她们选择了入魔。

这边,楚云也终于止住了自己从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好不容易止住了干呕,直起腰身之后却不发一言,只是冷冷的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头也不回的的凌空离开了此处。

血魔老祖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在他背后满面堆笑的喊道:“楚宫主一路走好,到时长陵国之事就摆脱宫主劳心了。”

啧!毕竟是自家顶头上司选定的继任者,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血魔一边暗暗在心底里发着牢骚,一边转身欲离开,谁料他刚转身却猛然间瞧见了一个人影,正悄无声息的立在他身后。

一见这人的面容,血魔顿时惊得心中一跳,急忙俯下身恭敬道:“属下见过君上。”

魔君玄瑒静静的立在他身后,万年不变的病弱书生打扮,手上擎着青竹山,面对着属下的行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但是他的目光,却一直盯着方才楚云离去的方向。

那目光并不像是在看一个继任者,眸间反而是一片冰冷漠然。

毫无感情。

第84章:昔日妖帝

南海。

那一日, 凌海国的国民见到了一项奇景。

只见往日里素来风平浪静的海面,却是陡然间卷起了滔天巨浪, 一条白龙如同一匹白练, 在层层叠叠的浪花中猛然冲出海绵,龙吟之声响彻天际。

随后,那白龙便长尾一卷,竟是卷着海面一艘小船上的三个人,迅速沉入了海底。

眨眼间, 海面已是归于平静。

围观到这一幕的众人不禁啧啧称奇,并不禁为那三个被白龙给卷入海中的倒霉蛋哀默。

……

“秋宸之,你终于来了。”

一头苍老残破的巨大龙首横在三人面前,有气无力的说道。

被龙尾卷入海中的三人正是秋宸之、冥九渊与秋冥三人,此时他们正在这海中的无底深渊中,与一头伤痕累累的老龙面对面。

老龙身上的鳞片黯淡无光、缺鳞少甲,一副即将要油尽灯枯的模样,就连说出的话都是恹恹的没什么气力:“你终于来了,我等的已经太久, 久到当初你托付给我的碎片,我都已经丢失……”

冥九渊只觉得这条龙的声音虽然苍老, 但却甚是耳熟,细细思虑之下,终于恍然大悟道:“妖帝?”

六界中妖神界的妖帝?千年前妖界与魔界借机攻打仙界,结果被秋宸之挥剑阻挡,先是一剑斩杀了古魔界的魔尊, 而后便是一剑重伤了妖神界的妖帝。

可是妖帝此时不该是在妖神界养伤吗,为何会出现在这人间的海中深渊?

“对,是我。”对于冥九渊的指认,这位老龙倒是也没有反驳,只是疲累的打着招呼:“多年不见,想必阁下已经继承了冥府之主的位置,我合该恭喜一句冥尊的。”

冥九渊紧皱着眉头:“既然你在这里,那妖神界的那个又是谁?”

这么多年来,妖神界的妖帝一直好好躺在妖界养伤,从未听说过有外出的迹象。

一听到妖神界,一直神情恹恹的老龙终于来了精神,一扫方才的虚弱,猛地抬起自己庞大的身躯,龙首露出残缺不齐的利齿,高声嘶鸣道:“那个冒牌货!!!”

“当年我在秋宸之的剑下落败,便再无觊觎仙界之心,本欲回到妖界好好养伤,却不料我向来情同手足的结义兄弟野心勃勃,先是假意奉承了一段时间,等他发现我当真是伤重之时,竟然趁我重伤之际暗算与我,欲夺我妖帝之位。”

“我与他厮打了几个回合,奈何身上伤势过重,虽然重创那个叛徒,却终究还是被他打下妖界,落入凡间之中,气息奄奄的倒在海水中闭眼待死。”

“谁料,就在我等死的时候,已是继承了仙尊之位的秋宸之下凡清缴流传下界的妖魔,正巧发现了我,救了我的性命。”

“数千年的兄弟想要杀我,我原本的对手反而救了我,这当真不得不称之为一句讽刺。”

说到这里,大概是身上的气力耗尽,老龙有重新趴了下来,气喘吁吁道:“秋宸之救了我,我也答应了他一个要求,在这海中深渊养伤期间,帮他保管一样东西。”

说着,那龙便甩动着白尾,将一枚看起来小小的玉匣子推到众人面前,只是那匣子此时却已是空空如也。

老龙悲愤道:“可是到头来,我却见那东西给丢了,就在我的眼前,匣子里的东西被人类给偷走了!”

他停留在这海中的深渊,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为了替秋宸之看管匣子里的东西。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老龙身上的伤势却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是越来越重,已经到了连人形都无法变化出来的地步,他时常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在着无人知晓的深渊中。

偶尔,他会浮上海面,用尾巴圈着那个宝贝玉匣子,晒晒太阳,对着自己头顶的天空仇恨的骂上两句那个妖界叛徒。

直到前一段时间,他在浮上水面的时候,碰到了凌海国的国主坐船出游。

更糟糕的是,那国主见到匣子中的碎片,起了贪念,竟是趁着这头老龙昏昏欲睡之际,取走了那匣子里的碎片,回到了岸上。

老龙醒来后自然是火冒三丈,直想将那无知贪婪的凡人一口给吞了,怎奈何当初秋宸之怕他妖性难改为祸人间,在临走时给这个海面下了禁制,硬是将老龙的活动范围困在了海中。

老龙上不得陆地,只得憋屈至极的天天给岸上的凌海国主托梦,天天吓得他夜不能寐,可是那凌海国主一时竟是被宝物迷了眼,利欲熏心,哪怕不要睡觉也不愿归还宝物。

后来,在海中的老龙偶然听见来往的渔船上的渔夫交谈,那些渔夫将自家国主丢了宝物的事情当做笑谈一般来回传递。

宝物又丢了,这回连那国主那个胖子都不知道丢哪儿了。

老龙是彻底郁闷了。

面对着老龙的控诉,秋宸之低头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后便道:“无妨,我知道那枚碎片丢在哪儿了。”

被玄虚国的少年国主偷到了西边,然后落到了阳旭的手里。

现在还不急着从阳旭的手里拿回来。

秋宸之没有告诉老龙接下里的事情,只是对老龙说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老龙一愣。

他继续说道:“想回到妖神界报仇吗?”

一听到报仇的字眼,老龙顿时抬起了庞大的龙首,急切的凑到他面前,连连问道:“我身上的伤势已经重到无法再飞翔,你有办法送我回妖神界?”

他已经伤重到快要死了的地步,但是如今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这位昔日的妖帝,如今只想要在自己油尽灯枯之前,拖着这副残躯与那个叛徒拼命,就算是死也要先揭下那个冒牌货的皮。

面对着重新燃起雄雄斗志的老龙,秋宸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附在了老龙残缺的龙角上:“暂且借你一些仙力,虽不能彻底治愈你的伤势,但是足够你重返妖界。”

随着一道清浅的柔光遍布老龙的身躯,那庞大的龙身上的伤口虽然没有愈合,但是鳞片却是突然爆发出阵阵生气,明亮了许多。

老龙激动的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叛徒必不得好死——”

随着这声呼啸,巨大的龙身已是拔地而起,瞬间冲上云霄,消失于九天之上。

冥九渊抱臂看着那条消失的老龙,挑了挑眉毛:“他这一去,必然再不能回返。”

顶多也就跟那个妖神界的冒牌妖帝拼个同归于尽。

秋宸之收回自己的手,淡淡道:“他的伤势本就导致他活不长久,算是了解他最后一个心愿,以偿他曾为我看守碎片之职。”

言罢,他便转身看向自己身后一直跟着的儿子:“秋冥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尽数在这里倾诉。”

方才一出“真假妖帝”简直要把秋冥给看呆了,直到听了秋宸之的呼唤,他方才回神,环视着周围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在这里说吗?”

秋宸之点点头,安抚他道:“此处乃是凡间的海底深渊,属于六界中少有的极深之地,从来都没有阳光照耀过这里,就算是天道也常常忽略过这里。”

所以当初老龙才会选择这里养伤,秋宸之想要避过天道的耳目,自然也会选择这里谈话。

秋冥这才放下心来,将自己在北方的见闻,一一向父亲诉说。

但是秋宸之听罢之后,却并未对那枚化身成人、生出自己灵识的碎片有任何言语,只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反而突然说起另外一件事:“小九。”

“怎的?”冥九渊应道。

“你可还记得当初那面被你一剑劈碎了的铜镜?”秋宸之问道。

一提到那面铜镜,冥九渊的眉头一皱,显然是不待见那面镜子,却还是答道:“记得,那面铜镜碎了之后,就放在了小幻镜中。”

此时小幻镜就被他随身携带着。

秋宸之又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当初是在冥河何处捡到了秋冥?”

突然被提到姓名的秋冥一脸懵逼,冥九渊的眉头却是越皱越深:“自然是记得。”

秋宸之:“那便好,我现在要叮嘱你一件事……等我们出了海面之后,你一句话也不要说,直接拿着那面铜镜,带着秋冥,回到当初你捞到秋冥的地点,然后往冥河的深处寻找……”

听到他这番话,冥九渊心里不知为何一跳,急忙拉着他的手问道:“那你呢?”

秋宸之一边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递给他,一边道:“我还要在留在这凡间做最后一件事,你们先去冥界。”

冥九渊拉着他的手攥得更紧,不愿去接那柄剑:“你一个人留在凡间?”

“我又不是三岁小儿,一个人有什么打紧?”秋宸之见他不接,干脆直接凑近他身边,低着头小心将长剑系在对方的腰间:“这本就是我当初为你锻造的剑,你如今怎么能不要它?”

冥九渊低头瞧着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抚了抚那狭长剑鞘上刻着的“冥”字,低声道:“这次我不会再赌气把它扔了的。”

秋宸之难得的笑了笑,道:“信我,我马上就去冥河找你。”

第85章:除妖害人

长陵国, 国度。

乔装打扮的李策站在城门的角落里,紧紧的抓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青年, 紧张道:“银两衣物和干粮我都已准备妥当, 全都放在了包袱里,还望玄清千万保重。”

将自己藏在面容下的李玄清,手中紧紧按着腰间的刀刃,皱着眉向李策问道:“我走了,那你怎么办?”

李策怔了怔, 随后便挤出一道笑容道:“别担心,我叔祖父是朝中大臣,深得国主重用,我若出事,李家的长辈自然会保我。”

“倒是玄清,你出了城门之后,就一路向南走,走得离长陵国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头。”

李玄清凝视着细细叮嘱自己的好友, 眉心皱了皱,想要问些什么, 但是又不知该问些什么,终究还是选择相信自己唯一的朋友,同样郑重的回道:“你也保重。”

“我走了。”

宝玉碎片凝化的人形,阅历尚浅,心思单纯, 话也不多,道别之后,便只留下一个背影。

望着自己好友越走越远的背影,李策眼眶有些湿润,心里却又有些害怕,双手颤颤,最后却只得低下头叹息一声。

忘恩负义、卖友求荣的事情他终究做不来,所以劝说李玄清离开这件事,他绝不后悔。

当初在李家,玄清便视自己为好友,全新信赖于他,后来叔祖父让他来京,玄清也是为了保护他一路上的安危,这才动身一路相护。

如此三番两次救他、救李家于水火之中的好友,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叔祖父将他献给国主,送入妖孽之口?

他读书读了几十年,一心想要为国为民效力,怎么能想到自己想要报效的君王,竟然是个将自己的子民送入妖孽之口的昏君,而自己的叔祖父,竟然也是个助纣为虐的庸臣。

这些人,之所以将他召入朝中做官,就是为了玄清而来,仅仅是因为玄清是由宝玉碎片凝成的人形,竟然想要将他送给妖孽吃了?怪不得当初会有御林军在城郊截杀他们一行人,想必是因为君王和妖孽都等不及了。

李策入京之后,察觉到了这一点,立即便收拾行李哄着李玄清出城。

他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为好友做的只有这一点事情。

眼见李玄清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李策低头咬了咬牙,转身回了城中。

他没有好友那般的身手,跟在好友身边一起出逃只会拖累他,而他心里面也知道,单凭自己也走不掉,城里面的叔祖父还在催着他将好友哄骗入宫。

如今他将玄清送走,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

李玄清走了没多远,正巧路过城郊外的一处茶摊,只见一圈闲谈的百姓聚在一起,嚷嚷着各地听来的流言蜚语。

其中,有那么一句话钻进了他的耳中。

“唉,你们听说了没有,据说西边出事了。”

几名好事的百姓聚在茶摊上,八卦着:“据说就是西边的那个玄虚国,出大事了!”

“怎么啦?你倒是说呀!”

“据说玄虚国举行了一次血祭仪式。”

“嘿!就这事……”八卦的众人被扫了兴,意兴阑珊的说道:“那玄虚国血祭算什么,不是天天都要杀个把的人祭祀他们的那个什么……神吗?”

“对呀,据说前一段时间还疯到要把全国的小孩都给血祭了……简直就是胡闹,幸好那些小孩都被各大门派的修士们给救走了。”

“就是因为修士们把小孩都给救走了,这次那玄虚国才疯得更厉害呀!”好事者眼见众人不信他,急忙大声道:“我听人说,那玄虚国小孩做祭品,那大祭司竟然疯到要用本国几十万的青壮年来代替小孩血祭。”

“几十万?本国人?还是国内的青壮年?那大祭司真疯了!”围观者惊呼道。

“可不是嘛,据说是疯的厉害,之前跟他一起疯的国主都清醒了,不愿意跟他一起疯,想要阻止这次祭祀,结果却被大祭司联合众人一起架空,最后直接说国主触犯了神灵,干脆把那少年国主给杀了,自顾自的举行了血祭。”

“好家伙,这不是弑君吗?”

“对于他们玄虚国来说,弑君算个屁,只有他们供奉的神灵最大,据说那些血祭的几十万青壮年,大半都是自愿的,在祭坛上被刨心挖肺的时候,还都一个个与有荣焉。”

“呵,这也太吓人了点!但是那玄虚国把自家的青壮年都血祭了,整个国家该怎么办,总不能指望着天上的那个什么神灵护着他们吧?”

“这你倒是说对了,那大祭司还真的指望神灵来护着他们。当时玄虚国的青壮被屠戮殆尽,旁边一众小国眼看有空子可钻,立即组成了联军进犯玄虚国,那玄虚国剩余下的兵卒不多,尽是些老弱病残,当然不能抵挡,被人家一路推到了国都。”

“结果都兵临城下了,那大祭司还在神殿中跪地祈求神灵的保佑,结果一直到敌军攻破城门,杀到了神殿,那所谓的神灵都没有显灵,结果那大祭司就这样活活被敌军烧死在了神殿里。”

“呸!活该,这厮害了多少人,什么都不干只等着神仙都救他,最后被烧死还算好的。”因为大祭司最后的下场实在是解气,旁听的众人发出一阵欢呼声。

“唉,只是可惜玄虚国到底也算是千年古国,就这样灭国了……”

“等等,之前那玄虚国祭祀孩童的时候,不是就被修士们给救下了吗?怎么这次玄虚国祭祀青壮年,他们为啥不救了?”

“瞧你说的,修士也不能一直这么救下去呀,再说了,你没听说那些青壮年都是自愿献祭的吗?人家修士怎么救呀?”

“不过,我倒是听说那些修士之所以没有阻止玄虚国,是因为近来被一件事情分了心神,没注意到玄虚国那边的动静,谁也没想到玄虚国竟然疯狂的立刻又举行了一次血祭。”

“扯淡吧!那些修仙的人还能被什么俗物给分了心神?”

“指不定不是俗事呢?我倒是听说,修士们要去除妖,于是都在集结各家的弟子门人,这才疏忽了玄虚国的事情,听说呀!已经有两家修士召集了自家人手,赶在所有人之前来除妖了。”

“这么大阵仗,哪里的妖孽这么厉害?”

“嘘!我听说的,你们可都别跟其他人说……”好事的人警惕的往四周望了一眼,然后小声向众人说道:“我听说呀,是有一国之君跟妖孽同流合污,收容那些残存的余孽,所以才惊动了修真界的大门派。”

“据说,那个跟妖孽同流合污的君主……就是咱们国主!”

此言一出,围观的众人一愣,随后便是哄堂大笑:“哪来的谣言,咱们长陵国哪来的什么妖……”

众人话音未落,只听得城中一阵巨响,黑雾烟尘陡然升起,数道剑光在空中凛冽而过,然后便是一阵阵尖利刺耳的妖物咆哮声。

霎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张着嘴巴,僵硬着手脚,愣愣的望着都城的方向一动不动。

只有旁边头戴斗笠的李玄清面色一沉,瞬间甩掉自己身上的包袱,风一般的向城中冲去。

此时,城中已是一片混乱。

巨大的妖兽再不隐藏,毫无顾忌的展露着自己庞大身形,在城中横冲直撞,与天上御剑的修士们对峙着,锋利的牙齿闪着寒芒,嘶吼咆哮着。

在巨兽脚下,仓皇无措的城中百姓无措的奔跑着、闪躲着、哭泣着。

与妖兽一样,那些天空中的修士们竟然也是丝毫没有顾忌下方无辜的百姓,肆无忌惮与妖兽厮杀在一起,任凭自己的飞剑与各种术法落在那些百姓们的头上。

妖兽们受伤了,又在打斗的过程中寻着机会,低头一口衔着那些闪躲不及的百姓,活生生嚼碎了吃下去以此来补充体力,那些身穿山海城服饰的修士,以及那些身穿红衣的惜花宫女弟子,竟然皆是视而不见,只顾着以最快的速度捕杀妖兽。

仔细辨认,就会发现,这些修士之间竟然还掺杂着几个魔修。

李玄清数次在修士的利刃以及妖兽的利齿下死里逃生,径直冲向城中的李府方向,直到他奔到门口的时候,方才陡然间停下了脚步,怔怔的望着府门口。

此时的李府房倒屋塌,已是被祸害的不成样子,没有丝毫人气,显然里面的人早已死的死、逃的逃。

而他朋友李策,刚才一个还在与他道别的活生生的人,此时就像是半截腊肉一般,尸首晃晃悠悠的挂在了李府的大门上,底下还有两只小型的妖兽蹦跳着,试图去撕咬尸首垂下来的两条腿。

尸首上既有刀剑所造成的的伤口,也有獠牙撕裂的伤痕,不知李策到底是死于修士之手,还是死在了妖兽手上。

李玄清此时只是觉得自己眼睛有些发热,但是头脑此时却是意外的冷静。

他拔出腰间的刀刃,干脆利落的杀了那两只撕咬尸首的妖兽,然后沉默的将自己好友的尸首从门框上放了下来,寻了一张草席,草草的掩盖住了尸首的面容。

然后,他缓缓看向已成了炼狱一般的都城,看向了那些在修士的剑下和妖兽的爪牙下哭嚎着的凡人百姓。

他突然想手上沾血。

于是他将目光移向早已狼烟滚滚的皇城中。

第86章:屠夫

皇城中, 国主寝殿。

乌灵君已是显出原形,在众修士的包围下犹在做困兽之斗。

在他对面, 长陵国国主在一众修士的钳制下, 正在瑟瑟发抖。

一丈多高的黑色豹子,在众多修士的攻击下张嘴咆哮着,因为少了半个爪掌,所以在闪转腾挪之时身形略有些踉跄,但是却依旧灵活, 众修士稍有不注意,就被这只豹子一口从空中拽了下来,当场活生生撕碎。

钳制着国主的修士略微有些不耐烦:“这么大个的豹子,咱们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紧接着,他又看像自己手下的国主,不屑道:“这种与妖孽勾结的凡人一刀杀了就是,还需要人来看守?”

长陵国主一听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扯着嗓子尖叫道:“这位仙者, 我没有与妖孽同流合污,我是被迫的、我是被迫的!是那妖孽胁迫我干的, 你们要杀就杀她,赶紧杀了——”

他供奉乌灵君等一众妖修,本是为了给长陵国谋好处,但没想到好处没有见到,到头来自己的皇城都快被这些修士给屠了, 现在更是小命难保,他自然是只能想尽办法活命。

于是他继续尖叫道:“仙长信我啊,我还知道那些妖孽所有的藏身之处,特别是那些妖孽的小崽子藏在哪里,我都知道,我带你们去找那些小崽子……”

“凡人!”

乌灵君眼见他倒戈的这般利索,顿时暴怒的长啸一声,心中怒火无处发泄,竟是丝毫不顾头顶上那些对她造成威胁的修士,拼了命一般猛地向长陵国主这边扑来。

眼见妖修凶猛,抓着长陵国主的修士大感不妙,竟是瞬间丢开了自己手中的凡人,转身没命的闪避开来。

只余下身躯笨重的国主在原地,一声尖叫,被那只硕大的黑豹咬在口中,瞬间被撕成了两截,一命呜呼。

黑豹凶性大法,还待再来扑杀其余修士,就在周围的修士纷纷自危之时,忽有一剑如同追星赶月般从天而降,径直冲着黑豹的头颅砸下去。

那剑极快,黑豹闪躲不及,顿时又被削掉了半只脚爪,还不待她痛吼出声,便又有一道身影降下,手中剑如闪电,瞬间没入黑豹的头颅中。

那豹子庞大的身躯瞬间倒地,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对方的修为高她大多,大乘期圆满的实力一出手,乌灵君就再也没有挣扎活命的机会。

在众修士艳羡的目光中,阴沉着一张脸的楚云缓缓落下,踩在黑豹的头颅上,冷冷的问道:“这是妖修中最后一只大妖,还有其余遗漏的吗?”

“大妖没有了,但是城中的小妖兽还又很多,众弟子正在捕获斩杀。”卫远雪从门外走进来,眉头紧皱:“一个妖孽也不能放走。”

妖族知道山海城与魔修之间曾经的盟约,只要走脱了一只妖修,那么将来这个秘密暴露的危险就多了一分。

“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必须赶在其余门派赶来之前速战速决,彻底解决掉所有妖修,到时候那些门派问起来城中的惨状,尽数推给妖修便是了。”他又说道,目光还有意无意扫过在场的众修士中掺杂的魔修。

消灭完所有妖孽后,这些魔修也必须离开,不然各大门派赶来之后,不好解释。

两人还待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又跑来一个惜花宫的女弟子,一身的狼狈不堪,面上尽是惊惶神色,一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一跤,连滚带爬的滚到了两人的身前,尖叫道:“外面、外面……”

“外面有人杀进来了!”

“修士也杀……妖也杀……只要不是凡人,他都杀……”

女修惊慌失措的胡乱喊道。

有人……杀进来了?

卫远雪与楚云皆是一愣。

这个时候,外面不是不成器的妖兽就是他们自己人,能有什么人杀进来,凡人吗?

就在两人错愕之时,却猛地瞧见两颗头颅骨碌碌的从门外滚进来,一颗乃是妖兽的兽头,一颗赫然便是一名修士的头颅。

一个浑身浴血的人缓缓从门外走进来。

这人身形高挑,浑身上下沾满了鲜血,身上的衣衫已是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从头到脚每一根发丝、每一片衣角都在滴滴答答的淌着血,整个人就好似刚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面上也糊满了血迹,看不清这人的面容,唯有一双明澈眼眸亮得惊人。

有人认出了地上那颗人头乃是自己的战友,顿时怒喝一声:“什么人!”

说罢,提剑便要劈杀此人。

刀锋近在眼前,那人眼眸沉沉,身形一闪一避,手中刀刃顺势而下,顿时便削掉了这名修士的脑袋。

那名修士的血泼了出来,沾染了这怪人的半身衣衫,又给他身上的血迹添了一笔。

众人大惊。

这怪人身上除了血迹和大大小小的伤口,竟是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就连手上的那柄钢刀,都是已经因为过度的劈杀卷了刃,明显便是一柄凡铁。

一个凡人,一柄凡铁,就这样击杀了一名修士?

不,看这怪人身上的血迹,只怕不知道已经击杀了多少修士和妖兽。

一个凡人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

“就地诛杀此人!”卫远雪本能的感觉到这个怪人的危险,此时也顾上其他,顿时向周围修士下令道。

修士们一拥而上。

在无数刀光剑影中,那怪人却是越战越勇,身上添了无数的伤口,手中执着那柄卷了刃的凡铁,却硬是在众修士中再次杀出一条血路。

不多时,余下的修士已是寥寥无几。

这些修士中惜花宫的女修占了大多数,一边原本还算镇定的楚云见状,终于忍耐不下,顿时厉喝一声,提剑砍来。

那边,眼见其余各大门派就快要到来的卫远雪,也实在是忍耐不住,生怕这怪人碍了他们的手脚,同时提剑加入对着怪人的绞杀中。

一个大乘期圆满的修士,一个合体期圆满的修士,两人加在一起,只怕除了渡劫期的大能之外,任何人都要退让三分。

但是那浑身浴血的怪人却不是。

这怪人在两人的围攻下,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半个身子都几乎要废了,但是一双眼眸却是越来越亮,清澈的好似山中的清泉,其中却又夹杂着一股怒火,好似永不熄灭的烈焰。

这人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卫远雪与楚云联手竟然拿不下他,各自不由得心中大惊。

尤其是楚云,他的修为是硬堆上去的,但是与人交手的经验却称不上丰富,如今是他步入大乘期圆满以来第一次与人这般酣畅淋漓的交手,一时间竟是打得心潮澎湃,直到自己身上传来异动之后,他方才陡然惊觉不妙。

他的境界瓶颈,松动了。

在这等紧要关头,他竟是要进阶渡劫期了。

身不由己,楚云撑不下去了,不得不突然抽身而退,转身远离了正在争斗的两人。

他刚刚站稳脚步,天空便是一声霹雳,一道紫色的的闪电冲他头顶直劈而来,瞬间将他全身上下斗笼罩在其中。

卫远雪万万想不到他竟是能在这个时候进阶,楚云一撤手,那怪人的攻击便是尽数全部倾泻到他的身上,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发疯一样冲他的要害处猛攻。

卫远雪一时间只感到压力倍增,顿时决意要先行撤退,不再管他人,却猛然听到身后一声霹雳响,再回首望去时,就只看到楚云浑身上下被天雷笼罩,但只是一瞬间之后,那天雷便已散去,只留下楚云在原地。

见此奇景,他瞬间惊愕的瞪大眼睛。

进阶的天雷……竟是这般好过的吗?

难不成,这楚云还真是天道的宠儿不成?不然天道怎会对他如此眷顾……

就是这么一错愕愣神的功夫,卫远雪就突然只觉得自己胸口一凉,低头望去,便将那柄卷了刀刃的凡铁,正从自己的胸口穿过。

山海城的城主,纵横算计了一辈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会死在一柄凡铁上。

不甘心的转过头,濒死之人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折断了自己胸膛里的那柄凡铁,击向了自己身后那人。

一声刀刃插过血肉的沉闷声响,两人身上同时插着刀剑,一同倒地。

只不过不同的是,一个人倒下之后再也站不起来了,而那个浑身浴血的凡人,却是胸口插着剑刃,再次强撑着爬起来,半跪在地上,低低喘息着。

此人像是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再也站不起来,撑着身体的双臂都在微微发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渗血,胸口处还插着一柄剑。

但是这人却固执的儿依旧不肯倒下,只是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自己对面的楚云。

此时的楚云刚刚进阶渡劫期,一身磅礴灵力,想要杀掉这个连刀都拿不起来的凡人,不费吹灰之力。

第87章:突变

可是面对着这人明澈的眼眸, 楚云却总是莫名其妙的感觉一阵熟悉。

犹豫再三,最终他决定, 在杀掉这人之前, 他想看看这人的脸。

于是他走进半跪着的那人,用自己的衣袖为那人擦了擦脸,而那人此时却是连一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洁白的衣袖拂去了面上的血污,当那人的眉眼五官从血污中显露出来时,楚云瞬间惊愕, 失声道:“秋长老?”

这熟悉的容貌,不就是曾经在小幻镜屡次救过他的秋宸之?怎么会……

一柄利刃突然从他背后刺来,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

楚云顿时失声,低头望了望从自己心口探出来的那截利刃,只觉得浑身发凉。

那柄利刃是一把竹伞的伞尖。

玄瑒愉悦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伞尖从他身后拔出,刚刚进阶渡劫期,什么都没来得及感受的楚云,“噗通”一声扑倒在地, 勉强的回过身来,怒视着自己身后的魔君。

“为何……”他张嘴问道。

“为何?”玄瑒玩味的说道:“你当真以为吾需要一个统领魔修的继承人?”

“不, 不需要,无需要的是一个进入了有些渡劫期修为的人……一个可以被吾杀死的渡劫期修为的人。”

“吾卡在渡劫期圆满已经太久,只差一点心性……就只差一点,只要杀死一个同等阶级的修士,吾就能顺利飞升。”

一边说着, 他一边蹲下身,缓慢的再次将伞尖刺入楚云的心脏:“只可惜,世间有着渡劫期修为的人,只有我与天清子那个老匹夫。”

“天清子是凭借自己的实力修炼到渡劫期中期的,经验丰富又着实脚滑,一直缩在太虚门,怎么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于是就在这时,吾看到了你……吾在你身上看到了飞升的希望。”

“吞噬至亲之血提升修为的方法,正适合你用,哪怕你的修为是硬堆上去的,是假的,但到底也算是附和的天道的要求,正适合吾下手。”

“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天道的眷顾者?不,吾才是,你只是天道替吾寻来的垫脚石。”

“吾不需要一个所谓的统领魔修的继承人,飞升之后,身在凡间的魔修与我还有什么干系?”

鲜血扑簌簌的从楚云的嘴角留下,听着对方的话语,一直以来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他不顾自己胸膛里的兵刃,猛地扑了上去,自爆经脉。

就算是一个假的渡劫期,但是自爆的威力依旧不可小觑,只是等自爆的血肉散落各处时,处在中央地带的玄瑒却依旧从容淡定,身上没有一点损伤,甚至连那些血沫都被他用竹伞给挡了去。

杀死一个同等级的渡劫期,最后一点缺失的心性完成。

天上飞升渡劫的天雷正在慢慢汇聚,玄瑒的嘴角也在慢慢勾起。

不枉他费这么大心思设的这个局,终于……

趁着天雷未来之前,他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一旁伤痕累累的李玄清,顿时眼神又亮了亮。

天道眷顾他,前不久刚刚将许多事情告诉了他,包括秋宸之的事情。

显然,他与别人一样,将李玄清这个灵魂碎片的化身,当做了秋宸之本人。

就在玄瑒想要向李玄清伸出手时,一声冷冷淡淡的声音却在他头顶响起:“你再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不禁让玄瑒一愣,他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看向了翩然落下的那道人影。

一尘不染的墨白道袍,出尘的眉眼和霜雪似的神情,身姿翩然若神,赫然便是秋宸之本人。

尤其是他的手中还拎着两个人,一个是惜花宫的女长老,一个竟然就是玄瑒的属下血魔老祖。

这个蠢物,怎么被别人给抓住的?

玄瑒心中暗骂道。

而那血魔老祖一见到他,便不禁高兴的喊道:“君上,救我。”

而另一边那个惜花宫的女长老,则是一眼便望见了自家宫主那残缺不全、明显便是自保而死的尸首,顿时一愣,马上不禁哀嚎出声:“宫主、宫主……我家宫主怎么了?”

费尽心血、花尽心思,好不容易才将楚云这个希望给捧出来,如今他一死,整个惜花宫只怕要永不翻身。

秋宸之瞄了地上一眼,顿时心中便推导出了大致的情况,微微摇头,道:“只怕是玄瑒为了飞升,亲手培养出了楚云,然后又亲手杀了他。”

此言一出,惜花宫女长老的面容都僵硬了,而血魔长老不禁也是一愣,随后惨叫出声:“君上,楚宫主不是您培育出来准备留给魔修们的领头人吗?君上,您准备飞升之后不管我们了吗?”

就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天雷降临。

比方才粗数倍的九天厉雷接连不断的劈下,但显然玄瑒更得天道眷顾,那渡劫用的天雷也不过装装样子,没有一点威力,不过几息之间,天道竟是强行将渡劫完成。

古往今来,只怕这是最敷衍的一个天雷。

耀眼的雷电中,处在天雷中心的玄瑒冲着秋宸之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随后身形便飞升至九天之上。

秋宸之懂得那个笑容的意思。

我们以后天上见。

只可惜……秋宸之漫不经心的想道,没有以后了。

所谓天道的宠儿,其实不过天道走狗而已,处在他的天然对立面。

他不会让玄瑒有以后的。

就在雷光散去的那一瞬间,秋宸之低下了头,看向了半跪在地上已经脱力的李玄清,而李玄清也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抬起头看向了他。

一模一样的两人四目相对,不用任何言语,瞬间便明了对方的身份。

“城中……祸患可平?”沉默半晌,李玄清沙哑着嗓子问道。

“已平,余下的百姓安然无恙。”秋宸之答道。

李玄清:“妖兽和为非作歹的修士何在?”

秋宸之:“尽数被我所捕。”

像是已经疲累到极点,李玄清的身形晃了晃,却还是倔强的强撑着,坚持问道:“好友的尸首……可曾收敛?”

秋宸之将自己手中拎着的两人丢到一边,慢慢走进去,半跪下来,与他的视线平视,手掌轻轻的搭在他的肩膀上,淡淡道:“已入土为安。”

李玄清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个疲累的笑容,随后身形晃了晃,一头扎在秋宸之的肩上。

随后,他的身影慢慢淡了下来,渐渐消失不见。

一枚莹润剔透的碎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秋宸之小心的将这枚碎片捡起,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小小的碎片顷刻间便融入了他的心脏。

他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自己胸膛下那颗心脏强劲的跳动着。

秋宸之不禁轻叹一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般贴近凡人的鲜活感觉了。

就在这时,刚刚被他丢下的血魔老祖偷偷的贴着墙根,想要趁他不注意溜走,而那个惜花宫的女长老则是呆愣愣的跌坐在楚云的尸首前,面色如土,眼中一片绝望的死灰。

只不过血魔老祖刚刚溜到门口,便正巧与太虚掌门天清子撞了个脸对脸。

血魔老祖:“……”

天清子:“……”

在天清子身后,太虚门众弟子来了,万书坊众人来了,大能寺众人也来了,大大小小足有数十个正道门派,在接到之前的信息之后终于赶来了。

于是刚溜到一半的血魔老祖又被正道人士给拎了回去。

“秋长老,你怎么在这里?”天清子一进门就瞧见了地上半跪着的秋宸之,不由得哑然问道:“秋长老可知着城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山海城与惜花宫给众门派发出的信息,邀请众门派前来除妖,怎么这一路走来却不见这两家的子弟?”

秋宸之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指了指被自己拎过来的血魔长老和惜花宫女长老,道:“所有的事情,你们仔细审审这两人,便可知晓答案。”

说罢,他迈步走向屋外。

天清子焦急的在他身后唤道:“秋长老……这是要往何处去?”

秋宸之停下脚步,转头向众人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回家。”他道。

说罢,他便化作一道白光直冲天际,众人顿时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

第88章:时间乱流

一段时间不见, 仙界依旧是他所熟悉的那副样子,丝毫未改。

依然到处都是一片能够亮瞎人眼的白色。

刚回到仙界, 秋宸之不由得就感到一阵头疼。

倒是日日夜夜都在仙界入口处守望的云华神将, 陡然间见到自家仙尊归来,顿时乐的无法自已,激动的搓着手迎了上去。

“仙尊大人!”

秋宸之不耐烦看着满目苍白,微微闭着眼睛,面上一片清冷出尘的神色, 问道:“近日来六界可有什么动静?”

云华神将想了一下,答道:“前些几日一条白龙自凡间冲入云霄,闯入妖神界,六界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一直隐居在妖神的妖帝是假冒的,那条真正的妖帝白龙与假冒者大战几日,最终双方皆是力竭而亡。”

果然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秋宸之心中微叹,道:“接着说下去。”

云华神将便接着说道:“同样是前几日,冥尊与秋冥仙君从凡间回来了一趟,但仅仅只是路过仙界却并没有进来, 反而一转去了冥界,期间行踪匆匆, 没有与任何人说话,也不知是为何?”

秋宸之点点头:“继续。”

云华神将:“就在方才,近千年不曾有飞升的凡间,竟是有一魔修飞升入了古魔界,只是不知为何, 此人也不知哪里触怒了神尊,竟是跑到了魔界去找那人麻烦,两人已是起了摩擦,现在估计已经打起来了。”

秋宸之听到这里,陡然间睁开眼睛:“阳旭与新飞升的那名魔修起了冲突?”

云华神将点头称是。

“这倒是一个好时机,趁着他们二人厮打之时,我得抓紧时间去做一件事情,以免被他们二人打扰。”秋宸之言罢,竟是转身就要走。

云华万万没想到自家仙尊刚回来就要走,顿时傻眼了,不禁赶忙追过去问道:“仙尊这是作甚去,属下可以代劳。”

秋宸之抬手制止了他的脚步,只是说道:“我需要去冥河里,找一扇门。”

……

秋宸之年幼时曾被上一任仙尊藏在冥界,也算得上是在冥河边长大,因此对于冥河甚是熟悉,即便已经七百年不曾来此,但也不过片刻,便已找到那熟悉的位置。

当初在冥河边捞出秋冥的位置。

冥河深处皆是暗沉沉的,不同于普通的河流,就算是得道飞升的仙人,一旦陷入这暗流之中,也轻易不得脱身。

平日里除了冥九渊这个冥界之主,没有谁能够轻易的在冥河里嬉戏游玩。

秋宸之运起通身的仙力,将自己的身躯和神识用仙力一层又一层的裹住之后,方才进入了水中,向着冥河深处游去。

越是往下,冥河所散发的死亡气息便越重,河水冰冷刺骨,即便是以仙人之躯,依旧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小心翼翼的避过暗流,他已是来到了冥河的最深处,只见那河底深处的淤泥已是被人挖开,露出一个河底的洞口来。

显然,冥九渊带着秋冥已经提前来到这里,一直潜到了深处,在河底没有找到什么东西之后,便继续向下寻找,直接挖开了河底的淤泥。

只是不知现在两人已经寻找到了什么地方?

秋宸之不再犹豫,径直一头冲入这口幽深不见底的洞中。

刚一进去,他便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暖流,温暖的不像是在这寒冷彻骨的冥河底部。

这种感觉当真叫人沉醉,迷迷糊糊间简直要让人忘记一切,想要睡过去。

“醒醒,宸之醒醒。”

耳畔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呼唤,秋宸之陡然间警觉,瞬间睁开了眼睛。

在他面前,一盏烛火幽幽燃起,在他周围散落着一叠叠的书籍,铺满了大半张床榻,他正半倚在床榻边上,手中持着一卷书。

环顾着周围无比熟悉的摆设布置,他不禁略有些恍惚。

自己竟然身处仙界的寝宫中。

冥九渊就在门口,一边唤着自己,一边摇摇晃晃的从门边走来,小声抱怨着:“我说过我可以过来帮忙的,你却是非要自己一个人硬扛,结果把自己累得看个书都能睡着,还堂堂仙尊呢……”

秋宸之望着向自己走来的冥九渊,突然察觉到他走路时的步伐有异,不禁开口道:“你受伤了。”

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冥九渊的身形一僵,随后状似不经意的摆了摆手:“没什么,小伤罢了。”

秋宸之看着他,不受控制的说出了下一局话:“伤口在手臂,现在仍能嗅到血腥味……神尊伤得你?”

冥九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紧挨着他在床榻边坐下,道:“不是神尊,只不过在收拾完神尊之后,跟阳旭那小子合不来,打了一架。”

听了他的话,秋宸之突然醒悟。

自己眼前的不是幻境,是过去!

这是当初自己刚刚登上仙尊之位的时候。

这边,冥九渊已是毫不客气的挤上了他的床榻,一边挤一边抱怨道:“没事在床上堆这么多书做什么,躺都没地方躺。”

过去的冥九渊左看看右瞧瞧,最后干脆将那对书籍往旁边一推,自己挤到了秋宸之的身边,将自己的脑袋干脆枕着秋宸之的腰腹。

现在的秋宸之瞧着过去的自己与冥九渊,略有些不大好意思。

现在看来,热恋时期的两人确实有点挺黏糊的。

但是过去的秋宸之却是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是放下了书籍,有一搭没一搭的伸手捋着冥九渊散下来的漆黑长发,另一只手探到他的手臂上,运功为他疗伤。

结果冥九渊被他拽头发拽得心里起了火,手臂上的伤都没好,直接就翻了个身反手把他给摁住了,倾身上前就想吻他。

现在的秋宸之:“……”

又是一阵温暖的乱流过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是在冥河水底的无底洞中。

秋宸之怔愣了片刻,随后面上终于露出惊喜的神色。

他刚刚遇到的是……时间乱流。

控制时间、空间,这只有一个世界的天道才能做得到。

冥九渊与秋冥成功了,他们之前一定是已经找到了天道的本体,这才制造出了混乱的时间乱流,试图与天道进行争夺权。

现在他只差寻找到“门”了。

秋宸之稳定了一下呼吸,再次投入了时间乱流内。

等他睁开眼睛,便瞧见一个可爱的白面小包子,正背着一把长刀,在自己面前得意的晃来晃去。

秋宸之:“……”

好了,不用想了,他是回到了第一次与冥九渊见面的时候。

按照过去的运行轨迹,他将冥包子按在地上揍了一顿,然后冥小九就哭唧唧的去找自己的母亲去了。

他颇为怀念的看了好欺负的冥小九一眼,然后再次改换了时间。

“宸之,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还未睁眼,他便听到少年时期的冥九渊兴奋的声音。

他睁眼望去,便是突然心里一紧。

少年意气风发的冥九渊,手中捧着一面铜镜。

“我寻访了无数古书,终于寻得了一种可以修补魂魄的方法。”少年小九得意的捧着铜镜在他身边打转:“你天生的魂魄不全,但是以后不会了。”

秋宸之望着这面铜镜,不禁心下叹了口气。

年少时期的两人都不知道,他们都被铜镜骗了。

那面铜镜乃是天道的化身,正是由于他用了这面铜镜修补了自己天生残破的铜镜,所以才在日后差点被天道同化,即便以后冥九渊打破了镜面,却依然有一缕天道残存在他的魂魄里,逼得他不得不将自己的魂魄割裂封在碎片中,然后自封记忆入凡尘。

年少的冥九渊不知道将来的事情,只知道围着他献宝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送我的礼物呢?”

过去的秋宸之捧出了一柄狭长漆黑的长剑:“这是我为你特意锻造的长剑,知道你的用剑习惯,所以特意将剑身造得单薄锋利。”

冥九渊接过那柄长剑,开心的拔出来挥了又挥,道:“我要在你送我的剑上,刻上我的姓氏。”

年少时的秋宸之无所谓的环抱着手臂:“随你。”

“哗啦!”

混乱的时间流改变,眼前的一切再次变化。

秋宸之眼睁睁的瞧着已经长成青年的冥九渊,猛然间拔剑出鞘,愤怒的一剑将那面铜镜劈成碎片。

“天道误我!”

冥九渊手持着秋宸之送他的那柄剑,气愤的手掌都在发抖:“天道怎么敢、怎么敢……”

天道想要同化秋宸之,因为秋宸之是一个异世界的来的灵魂,不受它所控制。

从秋宸之出生开始,天道便瞧他不顺眼,不然上任仙尊太虚真人也不会把自己的徒弟藏在冥河边上养大。

只可惜,太虚真人终究还是棋差一招,怎么也想不到天道的本体,其实就在冥河深处。

冥河,一切灵魂的归处。

将那面铜镜劈成碎片之后,冥九渊转身向秋宸之问道:“现在可还觉得受其影响?”

过去的秋宸之摇摇头:“亦无妨。”

过去的他不知道,天道的残片已经深入他的魂魄深处,只有将来痛苦的将自己的灵魂分离出去,在人间历练打磨,方才能重新收归体内,彻底消除天道的影响。

他望着过去毫不知情的自己,微微摇摇头,转身进入了下一个时间乱流。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找到“门”。

视线一转,他便瞧见了冥九渊与阳旭站在冥河边上,向着远处的自己招手。

“宸之。”冥九渊开心的唤道:“我与这厮打了个赌,赌谁能潜入冥河最深处,你觉得我们谁能赢?”

过去的秋宸之眼神中流露出的微微嫌弃:“幼稚!”

冥九渊不理他的嫌弃,继续道:“我觉得我肯定能赢,到时候潜入水底给你捞个大宝贝怎么样?”

阳旭站在一边,眼神中没有后来的癫狂戏谑,维持着他年少时的温和知礼,只是对着秋宸之缓缓说道:“都说冥河深处的冥石珍贵无比,我此行下沉,为宸之捞上几颗可好?”

秋宸之颇为头疼的摆摆手:“不用,你二人不用天天打这种无聊的赌。”

只不过到底是拗不过这两个幼稚鬼,“噗通”两声,两人便都没影了。

过了一会儿,阳旭游了上来,手中攥着满满一把冥石,欲要送给秋宸之。

但是冥九渊始终没有上来。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久到所有人都开始担心起来的时候,终于从冥河的河底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婴孩哭声。

哪里来的孩子哭声?

岸上的两人正自疑惑的时候,冥九渊便从河中破水而出,手中竟然抱着一个婴孩。

面对着秋宸之震惊的目光,冥九渊也颇为惊愕的说道:“我不知道我到底下沉了多久,总觉得一定是到达了冥河的河底……宸之你敢相信吗,冥河的河底竟然有一个哭泣的婴孩,被我给抱了上来。”

一向死寂的冥河,为何会诞生一个生命?

这种事情,秋宸之也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秋冥为他带来李玄清的消息时,他才终于恍然大悟,困扰他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

他将自己的灵魂碎片封在其他物体上,但是他的那枚灵魂,最后竟然诞生的自己的意识,成为了一个与他并不相同的人。

那么天道呢?天道的化身离开本源太久,会不会也会诞生一个新的生命?

如果向来死寂的冥河里诞生了一个新生命,那是否也就说明……天道的本源其实也是藏匿在这冥河的河底?

当初秋宸之恍然大悟,这才试着赌上一把,让冥九渊带着秋冥带着天道化身的破碎铜镜,前往冥河河底一试。

既然这个新生命既是化身又是本源,那么秋冥,有没有那么一丢丢的可能,可以与天道争夺一下控制权?

过去的时间里,冥九渊正抱着那名孩童,开心的说道:“这小子越看越顺眼,我要养他!”

过去的秋宸之皱了皱眉:“别闹,孩子是不能随便养的。”

冥九渊抱着孩子凑到他身边:“我之前不是说从河底捞得宝贝都要送给你吗?这个孩子也送给你,算咱们俩一起养的,行不?”

秋宸之哭笑不得:“你打得好算盘,只怕到时候养孩子的就只剩下我了,你估计只能做个甩手掌柜。”

冥九渊闻言挑了挑眉:“那这个孩子跟你姓,认我做义父就行了呗!”

在远处被秀了一脸的阳旭,愤怒的扔掉了自己手中的冥石,转身离去。

望着过去的景象,秋宸之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

是的,小九。

咱们两个的确是养了个了不起的孩子。

但是他想要找到的那扇“门”,依然没有发现。

眼前一阵波纹晃动,时间再次乱流。

这一次,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冥九渊。

冥九渊还真是霸道的占了他记忆的每一处的地方。

这次的冥九渊依旧很是年轻,十七八的外貌,介于意气风发的少年与桀骜不驯的青年之间的模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的是,此时的冥九渊很害羞。

羞涩,一种你万万想不到会出现在冥界之主身上的形容词。

但此时的冥九渊的确是很含羞,缀在秋宸之的身后,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手里面一反常态的捏着一朵刚从人间野地里拔出的小花,将这朵已经不知道在手里面翻来覆去的捏了多少遍,就是不愿意走上前来把花递出来。

现在的秋宸之看到这一幕,心里面只觉得感慨万千,但是过去的秋宸之却只觉得自己的好友是不是吃错了药。

终于,冥九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自己手中不知被蹂躏过多少次的小花给扔了,转身换了一个礼物,攥在了手心里,鼓足了勇气走到秋宸之的面前。

摊开手掌,他的手心里面是一段殷红的红绳。

秋宸之还记得这段红绳。

他们两人年幼之时外出游玩戏耍,误入了危险之处,两人皆是受了伤,其中年幼时期的冥九渊伤得最重,应该是伤到了血管,一直流血不止。

当时秋宸之便学着前世的急救记忆止血,因为没有止血带,他便就提取才,随便割了一缕头发充当绳子捆扎住了冥九渊的胳膊,丝毫没有理会自己手上的小伤口,先把冥九渊的血止住了。

没想到这缕浸满了两人鲜血的头发,竟是被冥九渊编成红绳,收藏了这么多年。

年轻时候的冥九渊再次拿出这条珍藏的红绳,磕磕绊绊说完了自己所有想说的话,此时就等着对方的回答。

望着小九期待的眼神,秋宸之微微笑了笑,张口说道:“我……”

一丝异动突然惊扰了他的心。

秋宸之猛然一惊,突然伸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根殷红红绳。

时间乱流陡然停止了,眼前的一切消失,只余下一片宁静——

还有正在他眼前显形的一道门。

原来,这道门竟然藏在了他记忆深处的这里。

秋宸之谨慎的靠近这半掩着的道门,抬手想要把他关上。

“宸之!”

在他身后,突然有一人冷冷的叫了他一声:“我觉得,你还是离那扇门远一点比较好。”

熟悉的声音。

秋宸之缓缓回过头,就看见神情冷漠的阳旭此时正站在他身后,身后摆着一具沉重的棺木。

混沌木做成的棺淳,想来得到了玄虚国那几十万的鲜血浇灌之后,新的混沌木终于长大了,而得到了混沌木之后的阳旭,自然将没了用处的玄虚国弃之如履。

此时对方手持混沌木这个大杀器,着实不易硬碰硬。

秋宸之想了想,对着阳旭缓缓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久不见了。”

第89章:异世界

面对着他的笑容, 阳旭不由得晃了晃神,默不作声的挪开了视线, 方才哑着嗓子答道:“好久不见了。”

“是啊。”秋宸之说道:“自从你试图趁我闭关之时袭击我之后, 就再也未正面见过。”

阳旭抿了抿嘴角:“你并非是因为我的袭击才落入凡尘,这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在你的谋划之内,包括我的袭击,只有我当时还愚蠢的以为自己能够将你握在掌中。”

越是与秋宸之暗中争斗,他便也是觉得沮丧。

秋宸之局甚至可以早到七百年前就开始谋划, 而自己自以为聪明的一举一动,却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看起来好似不染凡尘的仙尊,却几乎算计了世间的一切……除了冥九渊。

这就是最可气的一点,秋宸之把所有人包括失忆后的自己都算计进去了,就是独独将冥九渊排除在外,怎么也不愿意算计他,就是因为他怕牵扯道对方不安全。

现在的冥九渊可以算是坚持不懈的硬是闯入对方的计划之中。

再算一算时间,秋宸之开始谋划布局的时间约莫是在七百年前,他与冥九渊闹分手的时间约莫也就是在七百年前。

这也可以解释成, 是因为当初冥九渊与他闹别扭了,秋宸之才开始发愤图强下棋布局的, 目的就是为了搞死天道那个小婊砸,消除天道残留在自己灵魂深处的影响,使自己不至于情感缺失可以重新谈恋爱。

哎呦,这特么就好气哟!

身为冥九渊的情敌(自认为的),阳旭这个情敌当得真窝心!

一想到这里, 阳旭刚刚软了点的心就又硬起来,语气硬邦邦的说道:“宸之这又是何必,何苦一直要与天道作对?”

他知道秋宸之七百年的谋划布局就是为了阴天道一把,但是天道毕竟是天道,他们怎么和天道斗?

“我已向天道求过情,只要不违逆它的,它未必不可放别人一马,将来在整个世界崩塌的时候,天道可以留下两个自己的眷顾者去重建新世界。”阳旭劝诱道:“至于宸之,你更是无需担忧,天道说过你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在旧世界崩塌的时候自然不会牵扯到你的头上。”

“等到旧有的世界崩塌,我可以存活下来,你的养子秋冥也可以存活下来,你自然也可以,我们三人可以重建一个新的世界,如此不好吗?”

听着阳旭的话,秋宸之不由得冷笑了一下:“你为何笃定你能存活,那天道眷顾者的名头可不是你的,天道明显更是眷顾玄瑒,为何到时候活下来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闻言,阳旭沉默了一下,随后慢慢的推开了自己身后的棺淳。

瞧见里面躺着的人,秋宸之瞬间也震惊了一下。

他知道阳旭手中的混沌木棺淳是一件利器,却没想到这件利器第一次便使用在了玄瑒的身上。

为了抢夺玄瑒那个天道眷顾者的名头,阳旭竟是活生生将其永远困在了混沌木的棺淳中。

只是可怜玄瑒一世枭雄,费尽心机飞升,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感受,顷刻间就被阳旭给永远困住了,只能在棺材里做一个无知无觉的人。

简直像当时被玄瑒欺骗了的楚云一般凄惨,都是好不容易上了一个新台阶,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顷刻间便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果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过,既然这混沌木棺材已经有人躺进去了,那他还有什么顾忌。

眼见得两人根本谈不拢,秋宸之再不废话,转身就要走到门前去关门,阳旭顿时着急,手中兵刃一显,竟是一根手腕粗细的混沌木杖,扬手向秋宸之的头上砸去。

秋宸之向来讨厌混沌木,尤其是这种被活人鲜血污染过的混沌木,当下身子一闪躲避开来。

阳旭还待再次进攻,却没想到秋宸之竟是身形一闪,进入了门后的世界。

他顿时不禁一愣,思虑良久,最后一咬牙,也跟着秋宸之进入了门后的世界。

刚一进入门后,迎面他便瞧见一个高大健壮,却赤身裸体什么都没穿的雕像,当即便不禁一怔。

何人雕刻了这等毫不知羞耻的雕塑?

再见四周,只见周围的雕塑、花园、喷泉与房屋等等,皆与他们之前所处的世界大相径庭,处处带着一股从未见过的异域风情。

“这里是异世界,也就是门后的世界。”秋宸之的声音突然想起,吓了阳旭一跳。

阳旭皱紧了眉头:“门后的世界?”

秋宸之瞄了一眼他头上的金翅羽冠,以及他松松垮垮的衣衫,还有他脚上的新换的凉鞋,不禁摇了摇头,指着周围的雕塑道:“你不觉得你身上的衣衫风格,与一些雕像上的人反倒是比较相似吗?”

阳旭仔细一瞧,额头顿时便冒出汗来。

这些雕塑上的头饰风格,确实和他近些年来的比较相像。

他这些年来之所以常常做这副打扮,就是因为天道常常入他梦中,演示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事物,久而久之他便学着梦中的那些事物打扮了。

秋宸之此时目光淡漠的瞧着自己眼前这个世界,淡淡的说道:“这是一个西幻式的世界,我们所处的位置原本应该是这个世界的神灵所处的神界,只可惜现在整个世界都已经空无人烟。”

“你相不相信,这世上其实有无数个世界,每个世界都不尽相同,每个世界内都有自己的天道。每当这些世界相互碰撞的时候,也会本能的互相侵略,强势一方的天道会吞噬掉较为弱小一方的天道。”

“很明显,我们的世界不知在多久之前,遇到了这个西幻世界,索性我们的世界好像属于比较强大的一方,顺利的吞噬了这个世界的天道,顺便还想要将这整个世界吞没。”

“只可惜,这个世界太大,我们的天道一次吞不下去……就好像我们的世界是一间大屋子,所有的仙神妖魔人鬼都是这间屋子里的家具摆设,现在天道想要将另外一间大屋子里的所有东西给搬过来,但是我们的房子容量有限,塞不进去那么多的东西。”

“于是天道想出了一般办法,他可以摧毁自己原有的旧世界——相当于把自己屋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搬出去;然后融合这个世界的事物——相当于把这两个屋子里的东西拼凑成自己喜欢的模样;最后创造一个新世界——把两个的旧东西都扔掉,竟自己新拼凑出来的家具摆设放进屋内。”

“天道很早以前就想这样做,只可惜千年之前的几位界主,都凭借着自己的一己之力,牺牲了自己,说是以身合道,其实是献祭自己的力量修为让天道暂时陷入沉睡,为整个世界拖延了一千年的时光。”

“我师尊太虚真人,冥九渊的母亲冥虚,你的父亲——抱歉我忘了上一任神尊不是自愿牺牲的,是你和小九联手让他被迫牺牲的;还有被我一剑斩了的古魔界魔尊——这个也是被迫牺牲的……总之除了苟延残喘的妖帝之外,正是这四位界主换来了天道沉睡千年。”

“只可惜天道迟早会醒,它现在已经醒了,马上就要把这个旧世界毁灭,创造一个新世界……但这世间那些生灵毕竟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家具,他们都是活生生的,我绝不认同天道。”

秋宸之一口气说道这里,转过身深深地看着阳旭:“你懂了吗?”

阳旭略微陷入了迷茫之中,他是第一次听到秋宸之说这么多的话,也是第一次听到这般骇人的事情真相。

他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秋宸之干脆利索的回答道:“天道除了能从我们的世界汲取能量之外,还能从这个世界汲取能量,我必须关了这是门,斩断天道一半的力量来源,然后让秋冥与天道抢夺本源化身的主导权,最后彻底将原本世界的天道淘汰。”

阳旭从未听说过这种胆大妄为的方法,一时之间简直不知给如何反应。

半晌之后,他沉闷的答道:“我不会再继续阻止你关门,我们先离开这个世界。”

秋宸之见他答应,淡淡的点了点头,转身向他们来时的门走去。

就在他的身后,阳旭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身影,慢慢的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混沌木杖……

走到门口的时候,秋宸之看也未回头看一眼,只是微微转身,避开了阳旭在身后的偷袭。

“早知如此。”他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还是选择站在天道那一边。”

阳旭缓缓的扯出一个阴狠的笑意:“宸之,我曾经与冥九渊打过无数回,但是你我二人,似乎还从未对决过,你不想来试试吗?”

第90章:一切的结束

死寂无人的异世界, 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殷红的血迹到处都是。

秋宸之依旧是身姿挺拔的立在原地,但是身上的道破已经被扯破许多, 额角鬓发处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喘息声低沉。

他的左手受了一击杖击,此时整个手掌都微微的发着颤,手腕处红肿,约莫是腕骨被敲裂了。

之前他锻造的长剑还给了冥九渊,太虚剑又一直只秋冥的手上, 所以在方才那番打斗中毫无趁手的武器可使,吃了很大的亏。

但是他对面阳旭却是更加狼狈,整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半跪在地上,右边小腿已经骨折,整条腿弯曲的厉害,身上尽是被剑气划出的伤口,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显然已经是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

在他的手边, 躺着两截折断了的木杖,已经是连自己的武器都被秋宸之给毁去了。

“就算是小九都不敢轻易的向我挑战,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就会对你束手就擒。”

跪倒在地上的阳旭也艰难的笑了笑,道:“宸之,你不想要你的魂魄了吗?你还有一枚魂片在我这里。”

秋宸之抚了抚自己骨裂的手腕,然后走近阳旭的身边:“我再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 乖乖跟我回去,别再动什么歪脑筋,老老实实让我把门关上。”

“第二,我回去之后关门,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和这枚魂片一起作伴。”

“反正我已经魂魄不全这么多年,再丢一枚魂片我也不在乎,顶多只是遗忘些记忆罢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选择吧!”

阳旭的痛得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苦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办法?只要不是疯子都知道要选择第一项。”

说罢,他似乎想要从地上站起身来,但是小腿骨折痛得他根本站不起来,最后只得哀求道:“宸之可否拉我一把,不然我就只能爬着出去了,等到了门外,灵魂碎片我自会还你。”

秋宸之冷冷的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看在这千年来的朋友情分上,将他一把从地上拉起,架着他往外走去。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他刚想长舒一口气,却不料阳旭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宸之,你觉得是回到那个有冥九渊的令人厌恶的世界好,还是就在这个世界生活好,只有我们两个人。”

尚且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直架在他肩上的阳旭已是突然发力,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扒着肩头推进门内很远,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的阳旭,丝毫不顾个人的形象颜面,直接在地上怕了两步,来到了半掩着的门,一把手抓着那扇沉重的门就要往回拖。

秋宸之瞬间明白了阳旭的意思。

阳旭想要关门,将他们两个人全都关在这个一片死寂的世界。

阳旭宁愿两个人生活在一片死寂中,也不愿意回到他们原来的世界见到他与冥九渊在一起。

他瞬间起身猛扑过去,一脚抵住那扇即将要关闭的门,抵开那扇门的缝隙就要出去。

只可惜他此时的手腕受伤,只有一只手使得上力气。

而因为小腿骨折而趴在地上的阳旭,则是毫无顾忌的多,干脆将他一把拉倒在地上,一只手扒着门想要彻底关上。

就在这紧要关头,却忽有一道凌厉的剑光划过两人的眼角。

“秋宸之——”

门外有人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冥九渊的声音。

随着这道呼喊,同时还有阳旭的一声凄厉惨叫。

阳旭浑身发着抖,扒着门的那只手腕缩了回来,手掌却早已不翼而飞,只余下空空如也的手腕汩汩冒着鲜血。

显然,门外的冥九渊一剑削去了他扒着门的手掌。

与此同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突然出现,一把将只剩下一条缝隙的大门扯开了些,然后抓住了门内秋宸之的手掌。

抓到了他的手掌之后,门外那只手顿了一下,随后惊喜的一下子将他整个人从门内拉了出来。

“宸之。”

门外的冥九渊紧紧的拥着他,几乎不愿意撒手。

此时透过门的缝隙,还身处异世界的阳旭也同时看到了门外相拥的两人。

“冥九渊——”

不顾自己还在汩汩冒血的手腕,阳旭的眼睛都要红了,厉声尖叫着冥九渊的名字,语气中透着一股绝望的怨毒,拖着自己的伤腿向门外爬去。

此时仍被紧紧拥着怀中的秋宸之,疲累的看了他一眼,双腿抵住那扇门,一脚将那扇门踢上了。

门内怨毒的声音戛然而止,异世界的声音随着大门的关闭,再也传不到这个世界中。

就在大门关上的一瞬间,冥九渊与秋宸之二人同时听到自己耳边传来少年人的一声欢快呼声:“我成功了!”

秋宸之辨认了一下这个声音:“秋冥?”

“对,是我,父亲!父亲你绝对想不到,我竟然真的成功了,那扇大门一关,天道的力量立即少了一半,我竟然真的把原本的天道意识废除了,成功的抢夺了天道的主导权!父亲义父,你们知道嘛,我现在几乎相当于新的天道,我可以这样在你们耳边说话,我还可以继续幻化做人形……”

“秋冥,冷静。”

眼见小家伙兴奋过度,秋宸之不得不提醒道。

“咳咳,我没事父亲,刚才只是有点新奇罢了……父亲,我看到了你所剩余的那枚魂片,需不需要我帮你找回来?”

秋宸之奇道:“那枚魂片没有跟着阳旭一起隔绝道那个西幻异世界吗?”

秋冥在他耳边答道:“没有,我可以清楚的感知到,那枚魂片被阳旭做成了一枚戒指,就戴在他的手指上,方才那只手扒在门上,被义父一剑斩落下来,此时已经乱入了时空乱流中,我帮您找找是落在了什么时间里。”

秋宸之听了这话,微微勾了勾嘴角,笑着拍了拍冥九渊的背:“幸好当时我没有伸出一只手扒着门,不然你这一剑下来,没了手掌的人可就是我了。”

冥九渊听罢,不大高兴的将他圈得又紧了些:“你的手掌怎么可能分辨不出,就是看见阳旭那厮伸了个爪子出来才砍得他。”

就在这时,秋冥传来声音:“有些不妙,父亲。那只被砍下来的手掌在时间乱流中被搅碎了,只余下那枚灵魂碎片被卷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时间。”

“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办,但是那枚灵魂碎片被卷入了空间缝隙,卷到了一个小世界里……等等,那枚魂片竟然被卷入了一名女子的腹中,成为了一个胎儿的灵魂。”

“父亲,这倒是要怎么将那枚魂片取回来?”

听到这里,秋宸之不禁一愣,道:“秋冥,你能让我看看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吗?”

“这个不难。”

此时冥九渊已经带着他从冥河底部回到了岸上,秋冥便用天道的力量将那个小小的异世界投射到了漆黑暗沉的冥河水面上。

望着水面上映出的那万分熟悉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喧闹城市,秋宸之不禁诡异的沉默了一下。

自己的一枚灵魂回到了一千年前,投胎成为了一名异世界的婴儿……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那张纸条,还有纸条上画着的那条熟悉的衔尾蛇。

衔尾蛇,开始既是结束,结束亦是开始。

原来是这样!

秋宸之不禁豁然开朗,同时又觉得颇有些哭笑不得。

还真是一个轮回,难怪在他年幼时师尊总说他与这个世界有缘,难怪他天生便是缺魂少魄,难怪他幼时修炼时的进度简直一日千里。

原来,他的前世与今生,就是一个轮回。

只不过过去的还在轮回,他自己之后的人生还要再继续。

“回去吧!”

精疲力竭的秋宸之今日没有硬撑,转身伏在了冥九渊的背上,附在他耳边说道:“送我回家,不管是你在冥界的寝宫还是我在仙界的寝宫,送我回到一个有床榻的地方休息。”

“床榻,啧!”

两人耳边又传来了秋冥的声音。

“臭小子给我变回来!”这下子小家伙把自己的两个家长给惹毛了。

小崽子,出息了没敢啧你爹!

“我就说你不能总是惯着他,瞧把这小子惯成什么样了……”

冥九渊一边说着,一边背着自家的仙尊大人渐渐离去,只留下身后一条依旧平静的冥河,就好似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正文完——

第91章:番外秋宸之

秋宸之是一名孤儿。

爹妈不负责任, 把他生下来之后就扔在了孤儿院门口,连一点信息都没有留下, 只给他胸口心脏处留下了一条伤痕似的鲜红胎记。

孤儿院老奶奶把他给捡了回来, 一口一口米汤将他养活大,供他读书学习,还给他取了个名字。

因为是秋天捡到他的,便姓了秋,捡到他的时间是在半夜, 月朗星稀,院长奶奶给他取名叫做宸之。

秋宸之这个名字便一直伴随着他。

孤儿院里面的孩子们不少,但是像秋宸之这样不爱笑、不爱说话的小孩儿倒是少见的很,尤其是小时候的秋宸之虽然个子长得高,但是不知为啥身体虚弱的很,与其他小孩不合群,倒是没少被一些小霸王欺负。

七岁那年,秋宸之学着电视里面的那些大侠,给自己用木棍削了一杆“宝剑”, 然后院里面再有小孩敢来欺负他的时候,他就拿着这柄宝剑, 敲破了那个小霸王的脑袋,瞧得对方一脸血。

从此,再也没有其他小孩敢来轻易招惹秋宸之,但也没人敢来跟他玩耍。

没人跟他玩,秋宸之倒是不怎么在意, 把自己剩余的时间全都用在了看书和锻炼身体上。

只不过不知道为啥,他天天锻炼,但是身体底子却一直不好,院长奶奶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却什么都检查不出来,医生只能推测他可能天生心脏有问题,所以不能剧烈活动。

倒是有一次他外出路过一个算命摊位的时候,那个算命的瞎子倒是颇为震惊的瞅了他一眼,嘴里面一直嘟囔着“不可能啊,怎么可能有人天生就缺魂少魄,魂魄残缺成那样早就死了”之类的话语,秋宸之权当对方是骗子,没理他就走了。

不能运动的秋宸之更是无聊,只能将自己所有的经历放在学习上,学习成绩一直都是省里面名列前茅的优等生,长大后更是顺顺利利的就考上了国内前几名的大学。

但是他的性子却是一直都没有变,冷冷淡淡,不喜欢与人交流,一直也没什么朋友。上了大学之后,偶尔有几个班内的女生喜欢他那张俊俏出尘的脸,却又畏惧于他的冷淡的性格,纷纷望而却步不敢表白。

秋宸之就这样度过了自己人生中平平淡淡的二十年。

就在他二十岁生日那天,一直抚养他的院长奶奶病危了,秋宸之甚至来不及给学校请假,直接就买了高铁票一路从首都返回了自己生长的那个小城市。

但是终究迟了一步,他没能见到院长奶奶最后一面。

在院长奶奶的葬礼上,孤儿院的小伙伴们哭的都很伤心,只有他没有落泪,只是呆愣愣的望着院长奶奶的黑白肖像,脑海里总是小时候院长奶奶在他生病时喂给他的那口粥,心里面便觉得空落落的。

感觉在这个世上,没什么牵挂。

在参加完葬礼回去的路上,他听到了附近河沟里有个若隐若现的呼救声。

一个小女孩掉进了河沟里面,正在拼命挣扎呼救。

秋宸之身体差,没学过游泳,也向来不爱逞英雄,但是那一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义无反顾的跳进了河沟里面,将小女孩拼命的往岸上托。

索性,那河沟里面的水不深,秋宸之最后硬是拖着小女孩走到了岸上,只不过浸了自己满身冰凉的河水,衣兜里的手机也被水泡坏了。

小女孩的父母闻讯赶来,千恩万谢的将孩子领走了,秋宸之谢绝了小女孩父母的红包,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小城市临时租住的房子里。

他已经成年了,自然不能继续住在孤儿院里,以前他回家的时候都是住在院长奶奶家,但现在院长奶奶没了,他的家也没了,就只能暂时先租个房子住。

半夜,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惊醒,觉得自己身上滚烫,四肢无力,心脏砰砰直跳。

依照以往的经验,想必是他白天下水救人的时候受了凉,这个虚弱的身体一个没注意,到了晚上就又开始生起病来。

半夜三更,附近的诊所早就已经关门,他琢磨着要不要给自己叫个救护车,结果摸到手机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进水之后坏了,还没来得及修理。

算了,不就是发烧嘛!他这个破身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先挺一个晚上,等到明天一大早再去买药好了。

这样想着,额头滚烫的秋宸之将自己的坏手机重新丢回了床上,再次闭眼睡了过去。

在朦朦胧胧的梦境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似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然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随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嗯,他死了。

应该是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发烧的热度,导致心脏出了些问题,最后他在睡梦中心脏停跳,悄无声息的长眠在了出租屋内。

这个结论是在秋宸之穿越了很久之后才总结出来的。

对,他穿越了。

而且穿越的还是古代社会。

而且还是投胎成了一个逃荒人家的小儿子。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秋宸之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自己穿越这个事实。

然后他又花了更长时间,来接受自己其实不是穿越到了古代,而是穿越到了一个修真界。

对,修真,可以修仙的那种。

他之所以知道这是一个修真界,是因为自己爹娘在逃难途中,遇到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修真门派。

这个修真门派穷得根本没人愿意到他们这里做弟子,结果门派掌门只能亲自从那些逃荒的灾民中间挑选一些适龄的孩童,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修炼。

结果可想而知,这样根本挑不到什么好苗子。

结果那掌门在挑到秋宸之一家的时候,猛地一见还在襁褓中的秋宸之,顿时眼睛都绿了,乍一看简直就像是三天没吃饱的饿狼一般,一把揪过秋宸之的小脑袋瓜爱抚不止,激动的老泪连连。

“没见过,真的没见过天赋这么好的修真苗子!”老掌门激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场用三斗谷子将秋宸之从他爹娘那里换了过来,抱着孩子御着剑就跑了,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结果老掌门刚走到半路,就遇到有人劫道。

“道友请留步,你怀里的那个孩子与我有缘。”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拦住了老掌门的去路,甩着浮尘行礼道。

老掌门这哪儿能干,当场就想对着道士表演一场经典国骂。

“唰!”

道士剑出如龙,一剑出鞘,附近所有的山头都被抹平了。

老掌门的经典国骂立即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恭恭敬敬的把孩子抱给了那个道士,老泪纵横的望着襁褓里的秋宸之,内心悲伤逆流成河。

见到老掌门这副样子,道士有些过意不去了,随身掏了掏,眼瞧着自己身边没带什么珍奇异宝,便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本书递了过去。

“贫道太虚子,上仙界仙尊,今日截走你的徒弟,身边也没什么可赔罪的,只有一本贫道平日里修炼时记载的心得,今日便赠予你吧!”

什么仙尊、什么狗屁心得,没听说过修真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骗子呀?连赔礼都赔的这么小气,这年头骗子都这么抠门了!

老掌门表面感激不尽接过心得,心里面骂骂咧咧的走了。

多年之后,原本一个平白不起眼的穷酸门派,凭借着一本《太虚秘籍》,一步步爬到了修真界的顶端,据说那派掌门曾经得到过仙尊太虚子的点化,又得《太虚秘籍》这等至宝,为表达感激之意,掌门将整个门派都改名为——太虚门!

后来,这位在修真界呼风唤雨的老掌门,在晚年时又收了几名入室弟子,其中一个名唤天清子的道童,资质尤其的好,只可惜仍是不如当年他用三斗谷子换回来的那名孩童。

“想当年,你们本应该有位天资纵横的师兄的,只可惜,半道上被仙人给截胡了……”

对着自己的一众小弟子,老掌门总是会兴致大发的讲起这件往事,天清子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都快要磨出茧子来了。

“要是将来我遇到了那位传说中被截胡的师兄,我一定要理也不理他,看也不看他一眼,说到做到。”小小的孩童在自己心底里发誓道。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为了抢这位“师兄”,硬是跟修真界的其他人打成了乌眼鸡。

而话说另一头,自从投胎成为一个婴儿的秋宸之,被人包在襁褓里送来送去之后,一时间只觉得生无可恋,但是他此时连话都说不好,连一句抗议都说不出来,自然只能恹恹的趴在别人怀里,一声不吭。

然后,太虚子就抱着他来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

太可怕了那个地方,举目望去竟然全都是白色,没有一点杂色。

这对于白色恐惧症患者秋宸之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当然有。

“你叫什么名字?”太虚子问秋宸之。

秋宸之有气无力的咿呀了几声,表示自己只是一个个柔弱无力的小婴儿,爹妈还没来得及去取名就被人用三斗谷子给换走了。

“不是你父母今生给你取的名字,我是问你前世的名字。”太虚子继续说道。

包子版的秋宸之顿时怔住了。

“当然,将来等你会说话了,你愿意选择哪个名字就用哪个名字。”太虚子笑眯眯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虽然你是从异世界而来的灵魂,但是……你与我界有缘。”

包子版的秋宸之震惊了。

知道他是穿越的也就算了,竟然还知道他是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

这是何等的神人啊!

小婴儿秋宸之顿时对自己未来的师尊顶礼膜拜!

“走啦!这里不适合养孩子,现在就是先带你认认门。”太虚子抱着他离开了仙界,往冥界的方向一路而行:“我在冥界有个老朋友,让她帮我养养。”

于是,年幼的秋宸之就这样在冥河边上扎了根,N年之后,他遇到了一个扛着长刀在他面前逛来逛去炫耀武力值的黑毛小子,顿时一个没忍住,把那小子给摁在了地上摩擦……

……

再不知多少年以后,已经升级为新一任仙尊的秋宸之,猛然回忆起自己儿时的过往,突然福至心灵,参透了自己为何天生魂魄不全的奥秘。

只见他大笔一挥,在纸上绘下了两条咬着尾巴的蛇,刚想要再在纸上加些说明,却不料被床上那只黑色巨喵一爪子揽着腰肢,给重新捞了回去。

算了,那就不加说明了。

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留给以后看到图案的人去头疼吧!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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